邻居 罗素齐的芳邻是姓阮的一对年轻无孩夫妻。 她知道他们姓阮,是因为门牌上写着阮宅二字。 知道他们年轻,是因为他们的跑车常常在她门口前呼啸而过。 他们没有孩子,因为园子不见幼儿玩耍。 他们时常开舞会。 十一时後不准喧哗是文明社会规定,可是阮家的舞会往往到凌晨二时半未散,音乐 蓬蓬声传到户外,骚扰到邻居。 素齐往往被惊醒,看看床头闹钟,叹口气,束手无策,幸亏母亲睡在另一边房间, 窗户比较小,不易被吵醒。 素齐考虑过投诉。 想了又想,总觉不妥,华人讲究睦邻,和为贵。 人家就住在一箭之遥,得罪了他们,以後怎麽见面? 况且,左右前後五六户人家,均受噪音影响,独独她出头投诉,也不大好。 也许人人都不肯带头抗议吧,一直纵容阮家每逢周末扰人清梦。 一个星期叁晚,素齐又被噪音惊醍。 她忍无可忍,跳起来,看钟,已是凌晨二时。 舞会彷佛搬到户外,笑声震天,哗啦哗啦,这肯定不是任何人敏感。 明天还要上班呢。 她拨电话到派出所去。 据实报告:『爱蒙路七叁八号扰人清梦,请彻查。』 约隔了十五分钟左右,音乐声停止,喧哗亦跟着散开。 素齐又後悔。 也许不通知瞀察他们也决定散去。 她还是不够忍让。 下意识她认为这样享乐是罪恶的。 凭什麽呢,世界各地都有疾病战争 荒,即使是他们的邻居,每天也得七时十五分 出门避过交通挤塞去上班,阮家为什麽得天独厚。 素齐躺在床上到六时正,起床梳妆,出门。 天尚未亮透,晨曦,她独自坐在车中。 红绿灯前停住,隔壁一辆车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鹣鲽情深,如两条接吻鱼似,不 停啜啜啜。 素齐搔搔头。 这样热情,实在吃不消。 转了绿灯,他们犹自吻个不休。 素齐始终觉得寝室里的亲密动作,不应挪到大庭广众里做。 也许她是落伍了。 那日她照常上班下班。 回到家,母亲说:『有人送帖子来。』 索齐诧异,『谁?』 『说是住七叁八号的邻居。』 素齐一怔,『是男的还是女的?』 『是他们家务助理。』 帖子放在书桌上: 『本星期六下午六时至天亮或更迟,欢迎参加,香槟鱼子酱招待,阮约瑟与伊莉莎 白敬约。』 怙恶不梭。 素齐把帖子扔进字纸箩。 母亲在身後问:『你不打算去?』 索齐答:『我不喜舞会。』 同母亲住就是这样,什麽都需解释一番,她想知道屋内发生的每一件事。 『去玩玩也好,反正近,不喜欢,立刻可以回来。』 知道之後,又想干涉。 所有好母亲均不例外。 素齐耐心微笑,『我不打算观光。』 母亲试探说:『也许,有适合的人呢?』 『嘿!』 『你老不出交际,妈很担心。』 『别杞人忧天。』 『妈一日百年归老,你又无兄弟姐妹,好寂寞。』 素齐嗤一声笑出来,『那才好呢,不必受兄弟姐妹气。』 母亲轻轻握住素齐的手一会儿,走开。 素齐又把帖子自字纸箩里拣出来。 去看看? 衣橱里有一两件晚服,从来没穿过,置在那里,是怕万一有机会穿,临急临忙找不 到晚服。 款式典雅,是永不愁过时那种。 换上它,擦点鲜色口红,就可以去舞会。 与同事瑜卿说起,她笑,『邻居的舞会有何意思,你不是早已认识他们?』 『没有,我从不串门。』 『这算是好习惯吗,你住上址已有四年,左邻右里都不结交?』 素齐不语。 『你那样孤僻是不行的。』 『你赞成我去舞会?』 『不,我劝你释放自己。』 『说得太严重了。』 瑜卿说:『人,就是这样变老姑婆的,届时,什麽都没有。』 老姑婆分两种,能干、有事业者还可以说是高贵的选择,否则,乾脆就是不可爱, 没人愿与之组织家庭。 素齐当下答:『我想想。』 『还有。』 『瑜卿,你的话越来越多。』 『我喜得寸进尺。』 『说吧。』 『买件闪烁点的衣服,鸟有羽、兽有鬃,人靠打扮。』 『是,小姐。』 那个时候,素齐仍然没有到邻居串门的打算。 周末晚,她在寝室看旧片北非谍影。 已经看过多次,却仍然觉得有味道,在戏里,浪漫不死,世上仍有英雄,男人对朋 友有义气,对女人,爱护有加,真叫人永恒地向往。 邻居的乐声又传来了。 鼓声咚咚响。 素齐忽然下床换衣服,擦口红,梳松头发,过去看看也好。 母亲已经睡了,她偷偷出门去。 绕到後园,已看到七叁八号灯火通明。 她走近,大门洞开,里边成群客人在跳舞、谈笑、喝酒。 素齐不由自主被吸引,渐渐走近。 有人拉住她的手,『你这麽迟才来?』 另外有人递一 酒给她。 她看到长管形的杯子里有气珠,知是香槟,啜了一口,觉得芬芳甜蜜,忍不住喝多 几日。 素齐整个人松弛下来。 她不知主人在何处,可是客人那麽高兴,可见主人成功非常。 满桌丰富食物,任人品 。 索齐忽觉肚饿,挑了些甜品吃。 有人走过来,『我小时候也光吃蛋糕不吃饭。』 素齐抬起头,那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外套已经除下,身上只有一件非常薄的白衬 衫以及松开的领花。 他问:『可以坐到你身边吗?』 素齐非常乐意,『请。』 『以前没见过你。』 『我第一次来。』 『啊,以後要常常来。』 『主人在哪一个角落?』 『不必理会。』 『已经过了十一点,你们不怕有人干涉?』 『不会,附近全是朋友。』 素齐明白了,『他们大概全在此处作客?』 『可不是。』 素齐笑了。 『来,』年轻人说:『跳个舞。』 空气里似有电,素齐觉得非常开心。 那年轻人真是跳舞高手,带领着素齐转身、後仰、交叉步。 素齐近年来何尝有这样高兴过。 看看钟,已凌晨一时。 快活不知时日过。 『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到门口。』 在门口,素齐抬头看天空,月明星稀,是一个寒冽的深秋之夜。 她刚想问对方姓名,一转身,那年轻人已经回屋子里去了。 音乐还末止,他仍可以跳舞。 回到家,素齐累极入睡。 一整个晚上都听得乐声在耳畔响起。 第二天清晨闹钟大作,却未能把她叫醒,需劳驾母亲拍打才唤醒她。 『该上班了。』 『不是星期天吗?』 『是星期一。』 素齐对日子概念已经模糊。 母亲关心:『你看上去疲倦极了。』 『不要紧。』 『可要告假?』 『有要紧会议。』 素齐撑着出门。 幸亏工作是做老做熟了的,总能完成。 下班,看见母亲与对面邻居王太太站在园子里说话。 她俩在谈做乾花程序。 素齐朝她们点头微笑。 母亲说:『素齐,烦你回厨房把那篮水果取出来送王太太。』 王太太连忙客套,『不用了。』 素齐把水果送上。 王太太说:『不爱静真不惯住此地。』 素齐笑,『王太太没听到乐声?』 王太太莫名其妙,『乐声,何来乐声?』 素齐一怔,『七叁八号时时开舞会。』 『是吗,我不知道。』 『可是,乐声震天。』 王太太笑,『也许,隔一条街,我们没听见过。』 听不见更好。 素齐笑笑回屋。 她盼望星期六快点来临。 届时,再上阮家去做客人。 下了班,她到时装店去看新晚装,一买便是好几件。 瑜卿知道了,会怎麽说? 总算有去处了,却不是约会,不过是邻家的聚会。 周末终於来临。 她先事休息。 醒来,天色已暗,乐声响起,她连忙化妆更衣,忽忽忙忙赶到屋後。 那年轻人在门外等她,月色下他更显得英俊慧黠,笑脸可爱到极点。 他说:『你又迟到。』 素齐笑了,『我还不知你名字。』 『我明约翰。』 『你好。』 『快进来,都等你呢。』 果然,一进屋内,客人纷纷向她问好。 『主人真好客。』 每个星期举行这种宴会,费用不少。 素齐兴高采烈地喝酒。 『这家人的香槟特别可口。』 『你发觉了。』 『是,音乐也特别迷人。』 『所以我们都不愿走。』 『告诉你一个秘密。』 『洗耳恭听。』 『从前,我恨讨厌你们制造噪音。』 『可是,』年轻人笑笑说:『听得到乐声,即是有心人。』 素齐一怔。 年轻人说下去:『如果听不见,即是无缘.不会进门来。』 素齐觉得话中有因,刚想问清楚,约翰已经说:『跳舞吧。』 『我不会森巴。』 『我来教你。』 素齐简直不愿离去。 可是这间屋子里的欢乐时光过得特别快,不知不觉已届凌晨。 『不要走。』 素齐笑,『那怎麽行,我还需照顾母亲。』 『那麽,下周末见。』 『老不见主人,真不好意思。』 『下星期介绍给你认识。』 年轻人临别在素齐脸上一吻。 素齐醒来,是在自己的床上。 她揉揉眼,一定是喝多了,什麽时候回来,竟不复记忆。 多麽奇怪。 母亲过来端详她。 『素齐,你脸色甚差。』 『也许是睡眠不足。』 『昨夜我进来看过你,听得你呓语连篇。』 『昨夜,几时?』 『半夜吧,我没有看钟。』 素齐也不在意,也许,那时,她还没有出门去参加舞会。 星期一,瑜卿看到她马上说:『素齐,你病了?』 『没有,我恨好。』 『素齐,你面若金纸。』 『去你的。』 『请注意身体健康。』 素齐注视好同事。『中年人才最爱说这一句话。』 『啐。』 『老气横秋,因自觉什麽都有了,就是青春不再,所以才叫人注意健康。』 瑜卿说:『得了得了。』 不再去说她。 而素齐却越加渴望周末来临。 工作变得乏味枯燥,每一天过去,她都在日历上打一个大叉号。 她像一个盼过年的小孩,时间偏偏作弄她,过得很慢很慢,星期五上午,她已经欢 呼,星期六,坐立不安。 情绪逼切,以致脸上激起奇异的红晕。 太阳沉下去,她不声不响守候,一听得音乐响起,立刻更衣化妆走到邻居处。 约翰在等她。 『我给你介绍主人。』 他把她引到一对年轻夫妻面前。 那真是一对璧人,男的如玉树临风,女的秀丽可人。 他们一见素齐,立即说:『欢迎欢迎。』 他俩的笑脸是那样可亲,以致素齐冲口而出,『怎麽白天看不到你们这样可爱的 人。』 约翰一怔,立刻说:『既然如此,那就不要走了。』 素齐见约翰一再挽留,便笑问:『那,何以为生?』 『这里食物多丰富,音乐多动人。』 『可是,整天就是跳舞?』素齐骇笑。 『有何不可?你去过更好的舞会吗?』 素齐摇摇头。 『外头有什麽好玩?太阳升起来,人人都得辛劳工作,为些少利益,蝼蚁争血,留 下来吧。』 素齐不由得起了疑心,『这间屋子住得下那许多人?』 『当然可以。』 『我需照顾家母。』 『你是孝顺女儿。』 『我自幼丧父,家母一人把我带大,靠一双手自小学一直供我大学毕业。』 『那多好。』 『不是每个母亲都似她这般伟大。』 『来,喝口香槟。』 约翰邀舞,她欢笑看投入他的怀抱,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在她耳边把音乐哼出 来。 素齐觉得他俩男欢女爱,心情舒畅。 她亦不累,跳得浑身大汗,犹自不肯停止。 『真的要回去了。』 『明天是星期天。』 『我答应明天陪母亲去探访朋友。』 『让她一个人去不就可以了。』 素齐醒觉,『不,她不会开车。』 她忽忽告辞,回头朝约翰一笑。 她回到家门,已经疲倦得睁不开眼睛。 忽然之间整间屋子的灯都开亮。 是母亲,她一脸惊惶焦虑,『素齐,你去何处来?』 糟,又要解释。 『朋友的舞会。』 『你看你的样子多可怕。』 『妈,有话明日再说。』 可是母亲把她拉到镜子之前。 素齐抬头一看,呆住了。 她看到自己的容颜枯槁、双目深陷,皮肤呈灰白色,不折不扣似一个病人。 『你看!』 素齐摸着自己面孔。 『你去何处来?』 『我到邻居处跳舞,』她侧看头,『妈,你听,音乐尚未止。』 她母亲打开了窗户,『什麽乐声?』 寒风吹进来,索齐打了一个冷颤,就在这个时候,所有乐声停止。 舞会散了。 『七叁八号每逢周末开舞会,他们邀请我参加。』 母亲看着她,『七叁八号的舞会?』 『是呀,我是个成年人,参加舞会缌可以吧。』 素齐累极倒在沙发上。 她睡着了。 母亲替她盖上一张被子,一直守在女儿身边直至天亮。 第二天中午时分素齐才醒来。 『妈,』她十分歉意,『昨夜把你吵醒。』 母亲温和地说:『来,陪我出去散步。』 『不是去探访表叔吗?』 『今天他没空。』 素齐起床梳洗,镜子里的她气色略佳,可是双目仍然无神。 玩得太累太疯了。 素齐陪母亲散步到後街。 『这便是七叁八号?』 素齐抬头一看,『是呀,姓阮,主人家叫约瑟与伊莉莎白。』 『那对年轻夫妻早就搬走了。』 素齐一怔,『妈,你说什麽?我昨晚才见过他们。』 『房子挂牌出售,你没看见?』 这时,素齐才看见出售广告牌。 她母亲上前敲门。 一个房屋尸纪模样的人开门出来,见到她们,笑逐颜开,『请进来参观。』 素齐心中怪异得说不出话来。 她一手推开那个经纪,人屋去。 一点不错,间隔与她夜间所见一模一样。 可是屋内静无一人。 也没有家具,更不似刚开过舞会。 她浑身汗毛直竖。 不禁失声间经纪:『这屋子空置有多久?』 『不久,约两个月左右吧。』 刚好是她初来参加舞会的日子。 素齐浑身颤抖。 她缓缓巡遍了屋子。 她跳舞之处正是客厅所在,可是在晚上,地板墙壁都光洁得多。 这时,母亲拉一拉她,『索齐,我们走吧。』 素齐一额冷汗。 那是一个有大太阳的日子,索齐伸手遮住阳光。 她茫然问母亲:『这是怎麽一回事?』 母亲紧紧握住她的手,『你做噩梦魇着了。』 不,不是噩梦、简直是美梦呢。 素齐 趺撞撞回家,倒在床上,发起烧来。 她病了好几天。 午夜梦回,一直侧耳细听,没有,再也没有音乐了。 痊愈後天气更加寒冷。 星期六深夜,她披上皮裘,镇定地走到七叁八门外,屋子求售的广告牌仍然竖着, 屋内漆黑一片,哪里有什麽舞会。 一辆巡逻警车缓缓驶近。 『小姐,』警员探出头来,『有什麽事?』 『对了,先生,』素齐问:『你可是天天巡过此处?』 『是呀。』 『可有听见乐声?』 『乐声,从来没有乐声。』 『可有接过投诉?』 『好似有人投诉过一次噪音,我们来到,什麽都没有。』 索齐站在那里不出声。 『小姐。夜阑人静,天气又冷,没事的话,不如回家去吧。』 『是,我这就走。』 素齐回到家,捧着杯热可可发呆。 他们大概又搬到别处去开舞会了。 有缘听得见音乐的人,大可加入他们尽欢。 很久之前,有一个叫杜丽娘的女子,一日,在牡丹亭里歇息,不觉憩睡,梦见一男 子前来追求,他们恋爱了。 那个故事,叫游园惊梦。 所不同的是,杜丽娘醒来後病故,其实没有离开那个梦,而罗素齐,不得不上班 去。 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