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无名
作者:马荣成、丹青
楔子:“这是什么?”
“你的命。”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这句话便是你为我所批之命?”
“正是。”
“此话何解?”
“当中意思,是说只要你一遇风云,便能化作九天之龙,天下将尽在你的脚下!”
“那何处可遇风云?”
“不知道。”
“连你也不知道?”
“风本无形无相,没有一刻静止;云亦聚散无常,飘渺不定!纵使穷究玄机,也算
不清天上风云之反覆!”
“无论如何,我毕生宏愿总算得偿,也觉无憾!”
“不是一生,而是半生。”
“半生?”
“这只是你前半生的命!”
“那后半生呢?”
“时机未至,无法得知。”
“何时方是时机呢?”
“为何世人总想得知天意?虽知天意难测,不知比知更为幸福!”
“我不明白。”
“毋用明白,就让一切随缘吧!”
刀,似是在深深叹息……
这是一柄不平凡的刀。
刀长三尺七寸,锋刃无瑕,一望而知,是一柄绝世宝刀!
宝刀虽好,此际却积满了厚厚尘垢,且与周遭的蜘蛛丝苦苦纠缠,过往的所有璀璨
光芒,早已万劫不复!
从前,刀也曾有过显赫的时刻。
它曾被握在主人强壮的手中,斩下无数高手的头颅。
但今天,它却被随意挂于此陋室中黝黯的一角,两旁更放满□耙耕具,昔日的万般
光华,全都在暗里湮没!
假如它只是一柄平凡的刀,也还罢了。
可是,它偏偏是一柄绝世的宝刀!
试问这样的刀,如何能屈身在此阴暗一角?
然而,刀的主人,如今又身在何方?
是不是也和此刀一样,屈身在不应屈身的地方?
刀名“雪饮”,它到底要饮血?还是要从此饮恨?
□
聂风充满好奇的目光一直未离雪饮,年方六岁的他,竟可目不转睛地瞧著雪饮,已
然过了整整三个时辰。
晚风轻轻掠进此破陋的斗室,拂起聂风柔滑的发丝。
他的脸孔小而灵秀,灵秀中却又隐含几分坚毅之气,刚柔并重。
他很想举起这柄大刀,看看它究竟有多重?
他记得父亲曾十分轻易便将雪饮举起,甚至还把它用来破柴!
宝刀用作破柴,多么浪费,多么可悲。
但这是刀的命运,只怪其主人心硬如铁!
聂风自然不明白个中缘由,一颗赤子之心只想也学他的爹一样举起雪饮,好让自己
能助其一臂之力。
更何况此刀并不如一般的破柴刀,它散发著一种莫明的光芒,深深的吸引著聂风。
纵然他的爹从不准其触碰雪饮,然而小小的心灵却一直在跃跃欲试。
烛光掩映之下,雪饮恍若夜鬼,静静地勾引著聂风……
聂风紧蹙双眉,心意立决,遂找来了一张矮凳,小脚踏上,刚要把雪饮取下之际,
只觉此刀竟是出奇地重,且更有一股奇怪的感觉向他的心头涌去……
那是一股不祥的感觉。
杀人的刀,大多带有一股不祥之感。
聂风心知不妙,可是已经太迟了。
□
人,确是绝色美人。
她有一个很温柔的名字,她叫颜盈!
她正处于此陋室的厨中,不住地把一块肉来回剁著,剁著,似要剁至地老天荒。
这个女人,正是聂风的娘亲!
皎洁的月色自窗子透进厨内,在落到她的脸上;她的脸美的令人透不过气,正是眉
目如画,芙蓉如面,彷佛连一颗泪珠也会把她的腮儿滴破。
她的心呢?她的心会否如她的脸那般娇弱,一颗泪珠也会把她的心儿滴破?
这美丽的女人,也和雪饮一样,同属于一个男人。
一个曾叱吒一时的天下第一刀客---北饮狂刀“聂人王”!
一想及聂人王,颜盈操刀剁肉的手就更急,使力更重,像是非要把那块肉跺为肉碎
不可。
刀下之肉就如是她的怨,六年多的怨……
想当初,她爱聂人王威武不凡,更仰慕其是群刀之首,谁知道自与他共结连理后,
爱郎忽尔封刀归田,也封锁了他的心!
粗布麻衣,裹不住玉肌冰肤;缕缕炊烟,掩不住倾城艳色。
她,确是美人中的美人。
如此的一个美人,滴粉搓酥,本应许配给天下第一刀客,何堪沦为寻常村妇,终日
与饭锅及扫帚为伍?末了还给柴火污了脸上的颜色?
真是愤懑填胸……
无从宣泄,惟有操刀更急,肉碎更碎。
正自想的出神,忽听的“当”的一声!
声音来自厨外,颜盈私下一惊,急忙奔出看个究竟。
只见聂风站在矮蹬之上,呆呆瞧著跌在地上的雪饮。
太重了!即使一般壮硕汉子要高举此刀也甚感吃力,聂风仅得六岁,纵然可把雪饮
取下,也没能耐将之举起,于是手上一滑,雪饮便重重坠地,更在地上撞出一条裂痕!
“哎,风儿,你干什么?”颜盈赶上前抱著聂风,却发觉他的血脉平和,面上毫无
受惊的神色。
“娘亲,这柄刀内里似乎有些可怕的东西!”聂风不明所以,天真地问。
颜盈避而不答,道:“傻孩子,你爹不是叮咛你别去碰它吗?怎么不听从他的教导
?”
她的语音异常温柔。
“我…我只想帮助爹爹破柴!”聂风童稚的看著颜盈,憨态可掬,颜盈给他逗得不
怒反笑。
毕竟,聂人王虽然令她失望,她还有这个可爱的儿子。
她轻挽著聂风的小手,道:“我们莫要给你爹瞧见了,否则他又会训示一番,来!
让娘亲来捡起它!”
刚要弯腰拾刀,却发觉此刀竟连自己亦无法举起;蓦地,一个沉厚的声音响起:“
别要帮他!让他自己收拾好了!”
说话的人是一长满须髯的男子,散发,体形颀长,身披褐色衣衫,外表看似是一个
平凡的庄稼汉子一般,惟眉目之间散发著一股挺拔之气,整个人就如一头猛虎,猛虎中
的猛虎!
“爹!”聂风叫了一声。
那男子原来是聂风之父---北饮狂刀“聂人王”!
聂人王扫视著地上残局,跟著侧头向儿子说道:“我早吩咐你别碰雪饮;既然此番
是你自己弄它下来的,这柄刀,亦必须由你亲自挂回墙上!”
“人王,风儿仅得六岁,怎有能耐将之挂起?你不是在说笑吧?”颜盈反问。
“无论如何,身为男子,应该对自己所作的事承担一切责任!”
聂人王说著轻拍聂风左肩,问:“风儿,你明白没有?”
聂风似懂非懂,但目光中却流露著一种在小孩眼中罕有的坚毅之色,缓缓地点了点
头。
“很好。”聂人王展颜一笑,继续道:“你还记得我教你的冰心诀吗?”
“记得!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对了。冰心诀能使人心境清明,我只想你熟习冰心诀,不想再见你舞刀弄枪,知
道吗?”
聂风不解地问:“为什么?”
“小孩子别要多问,待你长大后,自然会明白爹爹的一番苦心。”
聂人王说罢转问站在一旁的颜盈:“盈,你道是不是?”随即轻挽颜盈的手。
她不知为何面露愠色,把他的手甩开。
聂人王的心略感不妥。
聂风却没留意父母之间的变化,他只是定睛注视著雪饮,圆圆的眼睛彷佛在对雪饮
道:“雪饮啊雪饮!我一定可以把你放回原处!”
□
-待续-
□
聂风虽然是这样的想,可是以其微末的力量,当真要挂回雪饮,却是谈何容易?
已经是第三天了,他仍是努力不懈地将雪饮提起,提至半途又不枝放下,一次接著
一次,毫不间断。
颜盈慵懒地斜椅窗旁,半张娇俏凤眼,望著自己的儿子在这样那样,心中不禁感到
这个孩子真是出奇的傻。
和他父亲一般的性子!
聂人王又到田里工作去了,他似乎乐此不疲;颜盈每天除了淘米做饭和打扫外,多
半是无聊地坐于窗旁,怔怔地极目窗外,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
有些时后,倘若邻舍经过,都会有善地唤她一声“聂大嫂”,颜盈总是勉强地挤出
一丝笑容,笑容当然颇为生硬。
是的!她不高兴别人如此称呼她,她本应叫作“聂夫人”呀,如果聂人王仍然是天
下第一刀客的话……
可惜,聂人王已非昔日之天下第一刀客,她亦永不会是“聂夫人”。
“聂大嫂”三个字钻进耳内,真是每字如雷!
对其而言,农村的生活虽是平淡且不快乐,幸而她仍有聂风,这个孩子还是挺得其
欢心的。
他和大多数的孩子不同!他不喜多言,也不会问一些令人无法解释的问题,不过最
重要的是,他十分喜欢陪伴在颜盈的身旁。
这也许是天下第一刀客唯一不同凡响的遗传。
颜盈瞧见聂风忙得久了,不由得怜惜地道:“风儿,先歇一会吧,别要给累坏了。
”
聂风仍旧不愿中途放弃雪饮,答道:“娘亲,我会的了。”
一面依然顽强坚持著,可是气息已越来越粗。
颜盈也没动气,深觉这个孩子此番心力必定白费,纵然身为他的娘亲,亦根本不相
信聂风可以办到。
然而她也太小觑自己的儿子了,如果她知到在过去数晚,每当夜阑人静之际,一个
小小的黑影还在不断努力著的话,那么,她一定会大吃一惊!
□
就在第五天的早上,天未破晓,颜盈已先自起来,往厨中准备早饭。
当她刚从寝室步出时,她就发现了一桩奇事,不自禁地高呼一声!
只见雪饮已安然挂于墙上,颜盈不可置信地看著它,瞠目结舌!
聂人王也闻声而至,眼前情景亦叫他一愕。
夫妇俩面面相觑。
“是风儿挂上去的?”聂人王问。
颜盈摇首,道:“谁知道!他那有此等能耐?”
“跟我来!”聂人王一面说一面和颜盈步进聂风的寝室。
昏暗的寝室之中,聂风仍然在倒头大睡,甚至适才颜盈的叫声亦未能把他吵醒,他
看来极为疲倦。
聂人王细察之下,发觉儿子的双手早以擦破,显见是因为曾摔跌无数次所致。
他将这一切看在眼内,忽然道:“真是一个不屈不挠的孩子。”
“人王,你的意思是……”
“是他干的!”聂人王脸上泛现嘉许的微笑,即使寻常刀客也不能轻易地把雪饮挥
动,由此可知聂风的潜力深不可测!短短数日之间,竟然可以将雪饮挂回墙上,当中更
曾因为气力不继而多番倒下,可是,他仍然能够站起来,再接再厉,实是小孩中罕见!
颜盈更是雀跃不已,喜道:“太好了!人王,那么你今后别要强逼他习什么冰心诀
了,索性传他傲寒六诀,好让他有天能克绍箕裘,成为另一个扬威武林的刀客!”
聂人王骤听颜盈之言,并不即时回答,沉思一会后,才慎重道:“我逼风儿挂刀,
只为要锻练他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男儿汉,仅此而已。至于刀法,学了它,反会令他涉
足江湖,一入江湖,人便难以回头,总有一天会死在别人的手上!”
“但风儿资质如此上乘,若然得你倾囊传授,届时只有别人死在他的刀下,他又怎
会死在别人手上?”颜盈满怀渴望的道。
聂人王听罢只是微微摇头,他坚决不传聂风刀法,实是另有苦衷。
颜盈的眼角闪过一丝失望之色,彷佛是被他那颗坚决的心刺伤。
她默然一瞥睡著的聂风,过了良久,才慢慢转身,迳向厨中走去。
聂人王尾随而入,问:“盈,你在生我的气了?”
颜盈不加理睬,只顾低头淘米,半晌才道:“别要空著肚子作活,吃点东西才到田
里去吧!”
她这句话听来虽是一片体贴之言,可是,语调却是异常的冷淡。
聂人王的心头不禁一痛。
□
时为正午,烈阳当空。
大地散发著一股闷人的酷热,远方却有一片乌云在徐徐飘荡,似是下雨前的先兆。
在那一望无际的耕地上,农夫们正在田里辛勤插秧。虽然各人热得汗流挟背,惟想
及最后的收成,这一切辛劳都是值得的!
不错!对于寻常的农户,劳力换来秋后丰收,何乐而不为?
然而,对于一个曾威震武林的刀客,这些微末的、不得温饱的收获,会否心有不甘
?
聂人王也在人群中插著秧,一干人等忙了整个早上,其他人早已疲态毕露,惟独聂
人王依然面不改容地工作著。
阳光像是熊熊火舌,往他身上煎熬。他的依衫尽湿,满额都是汗,忙得好不辛苦。
但是聂人王毫无怨言,他自与颜盈结合后便矢言归隐田园,从此,永远不再踏足江
湖!
若再耽于江湖,恐怕早晚必会祸及颜盈,他如此深爱这个女人,当然希望她能够活
得长久、开心、幸福……
幸福二字,对饱历江湖凶险的聂人王来说,原是异常陌生,但聂人王私下深信,只
有归于平凡,才能找到真正的幸福。
他坚决为情封刀,义无反顾!
这么多年以来,他堂堂一个群刀之首,不惜纡尊降贵,在田里干尽粗活,全都是为
了身畔那个独一无二的她,可是,他今天早上方才发觉,她并不快乐!
为什么她不快乐?难道她还不明白,平凡的生活总较亡命江湖的生涯更为幸福?
一念及此,聂人王插著秧的双手顿时微微颤抖。
尚幸他定力奇高,瞬息之间,情绪又平定下来。
好身厚的内力!好稳健的一双手!
农夫们是平凡人,当然没有如此稳健的手,但离田间不远处的小路上,正坐著一个
衣履光鲜的人,他的手,才配与聂人王的手媲美!
那名汉子仪容整洁,手持一柄绿柄长剑,一身红衣,红得就像是地上的另一道骄阳
!骄阳似火,不问自知,他是一个不平凡的人;他的剑,也是一柄不平凡的剑。
他和聂人王是同一类人!
那名汉子在小路的石上坐了半天,农夫们都开使好奇起来,更有人在聂人王身边低
声道:“小聂,你看!那个人在石上坐了老半天,身体竟可丝毫不动,很奇怪呀!”
聂人王但笑不语,他早已瞧见这红衣汉子,只是一直装作视若无睹,继续插秧。
他手中的绿柄长剑就像一个无人不晓的记号,曾历江湖的聂人王怎会不知道它的主
人是谁?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农户们朝声音方向望去,只见百丈外飞沙满天,正有两匹马在飞驰著。
两条汉子分坐于这两匹马之上,神色彪悍,威武非常!
最使人讶异的是,马儿竟向田间这边冲过来!
“啊!什么事?”农户们大吃一惊,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
作骑未到,马上的人已翻身跃下田边,暴喝:“北饮狂刀!”
众人一阵诧异,二人分明向著田中暴喝,但这里根本全是日初而作、日入而息的庄
稼汉子,何来什么“北饮狂刀”?
可是顺著二人的目光看去,才发觉他们的目光,原来是落在那个默默耕耘的小聂身
上。
其中一名汉子已率先道:“北饮狂刀,你莫以为退隐于此穷乡僻壤,我袁氏兄弟便
找你不著。当年我俩的父亲在你刀下惨死,我们整整花了七年才寻得你下落!今天,快
使出你的傲寒六诀,与我们的袁氏刀法再决雌雄吧!”
说话的人,是袁氏兄弟之老大“袁京”。
聂人王却无动于衷,二人甚感没趣,老二“袁正”眦目道:“呸!你这是瞧不起我
们了?”
话声方歇,立用时用刀挑起田中泥泞,向聂人王脸上击去。
聂人王似是不懂闪避,给污泥溅个正著,道:“两位大侠,你们找错人了。”
袁氏兄弟听后嘿嘿一笑,袁京道:“当年我俩虽是年幼,但至今依然认得你的容貌
。别再装模作样,纳命来吧!”
二人不由分说,即时腾身而起,双刀在半空中化作两道匹练似的长虹,齐齐朝聂人
王头顶劈下!
聂人王看来真的不懂如何招架,眼看便要给两刀分尸……
倏地,红影一动!
剑,已闪电间挡在聂人王身前咫尺!
“波”的一声!剑还未出鞘,却将两柄来刀当场震断!
好快的一剑!
使剑的人,正是那红衣汉子!
袁氏兄弟面如土色,紧盯著眼前人手中的绿柄长剑,一同惊嚷:“火麟剑?你。你
是……”
那红衣人气定神闲,一字一字地道:“南麟剑首。”
“什么?你就是南麟剑首断帅?你。为什么要救他?”袁氏兄弟不由退后一步。
断帅满面冷漠,道:“因为你们不配!”
袁氏兄地登时呆在当场,他们实难想像世上竟有如斯狂傲之人。
只听得断帅朗声而道:“南麟剑首,北饮狂刀,武林齐名!今日我的剑未出鞘,却
已震断你俩双刀,试问你们又怎配和聂人王交锋?还是快些回去再苦练十年吧!”
袁氏兄弟面无血色,心知今日已难报得大仇,惟有一声不响,翻身上马,悻悻然离
去。
仅馀下断帅背向聂人王而立,和那群在窃窃私语的农户们。
“多谢。”聂人王首先打破二人之间的沉默。
一声道谢,断帅猝然回首,目如鹰隼,瞪视聂人王道:“聂人王!断某在此观察多
时,发觉你的手异常稳健,果然名不虚传!其时你我各负盛名于一方,早应一较高下,
此番远涉千里而来,就是希望能与你一战!”
前门驱虎,后门进狼,聂人王心中叫苦,但仍不动声息,道:“大侠救命之恩,他
日若有机会,必定舍身相报,只是在下实非什么北饮狂刀!大侠,请回。”
眼见聂人王再度否认,断帅不禁仰天长叹:“聂人王!你是我毕世难寻的好对手,
你真的忍心让断某一生孤剑独鸣?”
聂人王没再理会他,已然下田插秧。
断帅拿他没法,无奈地道:“假如你还记得自己是一个刀客,明午寸草坡,我们刀
剑相决,但愿你不会始我失望!”
说罢调头而去。
断帅去后,聂人王的手亦停了下来,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刚想拭掉额上的汗珠,却见一婀娜倩影倒映在田中,抬首一看,竟是颜盈!
她手中拿著篮子,内里盛著全是饭菜,她本是给聂人王送饭来的。
聂人王不免心虚,问:“你…全都看见了?”
颜盈木然地道:“是的。我还看见袁氏兄弟把泥溅到你脸上,你本不该忍受这等羞
辱!”
聂人王哑口无言,他很想对颜盈说,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你!
可是颜盈并没有给他机会张口说话,她接著道:“若你仍是男人的话,便应该去!
”
她一反常态,声音异常地冷硬,再不是当初那个柔情无限的妻子。
聂人王苦笑摇头,颜盈柳眉一蹙,狠咬银牙,随即放下篮子,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
聂人王目送她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心内一片黯然。
此时,远方边际的那片乌云已然飘至,片刻之间便把烈阳遮盖,田地尽投入昏暗之
中,蓦地惊雷乍响,下起雨来。
农户们都纷纷奔往树下避雨,只有聂人王无视雨点打在自己身上,仍然呆立田中,
痴痴望著颜盈归去之路。
前路一片凄迷。
这是一场潇潇的雨……
□
夜幕已尽低垂,想不到这场潇潇的雨,会是如此连绵不绝,犹在滴答滴答下个不停
。
本来是酷热的日子,顿时变得凉快;人的心,亦渐趋冰凉。
聂风半乙窗前,细数著从檐上滴下的雨点,无聊的很。
可是,在孩子的眼中,父母比他更为无聊。
颜盈装作在修补衣裳,聂人王在回来后则不停著灌著闷酒;二人相对无言,他俩的
话,彷佛早已说尽。
聂风很不明白,为何他的父母总是心是重重,为什么不可以活的开心一些?
聂人王曾教他习冰心诀,常言什么“心若冰清,天塌不惊”的说话,到头来他自己
却是坐立不安,是因为娘亲今夜对他不瞅不睬?抑或是他的心已无复冰清?
局促的斗室内,还是聂人王首先按捺不住,打破这无休止的静默,望著颜盈道:“
不去,他始终死心不息!若依从你的意思前去应战,恐怕我封刀已久,并无必胜把握,
若然战死,你与风儿便……”
颜盈抢著道:“你若战死,我就替你照顾风儿!”她的目光在闪烁著。
聂人王竟然避开她那渴求的目光,只自顾继续喝酒。颜盈与他同床共寝多年,怎会
不明其意,她霍地放下手中衣裳,不作一声地步回寝室。
意外地,聂人王并没有跟进去,只是慢慢放下酒杯,隔了许久,终于深深吸了一口
气,似是下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决定,突然把手搭在聂风的双肩上,神色凝重地道:“风
儿,明天你替爹爹办一件事,好吗?”
聂风点了点头,忽然发觉父亲的手竟是异常地重,甚至比雪饮还要重。
□
今天,已没有昨天的烈阳,也没有了昨夜的雨。
今天,只有无奈,断帅的无奈。
断帅依旧披著一身红衣,迎风伫立于寸草坡上。
已届午时,聂人王仍是踪影全无,断帅却还是无奈地苦后著;他生平最讨厌的事情
是等,但今回等的是一个不再是刀客的天下第一刀客,惟有一等再等。
然而,聂人王会否不来?
断帅原居于乐山一带,今番远涉千里,只图与聂人王一决高下,以求自身剑术修为
更臻化境,可是昨日亲眼见著那庄稼汉子般的聂人王,心中暗忧,自己此行会否徒劳无
功?
他不明白,为何聂人王会过著如此粗贱的生活?
倘若他真的不来,那么,自己将如何是好?
再去找他,还是甘于放弃,返回乐山?
断帅不愿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忽闻背后一阵拨草之声。
断帅乃是南麟剑首,修为极高,纵使人未转身,已可强烈感到来者气度非凡;在这
简朴的农村之中,能有此非凡气度者,实非聂人王莫属!
他不禁喜形于色,一边转身一边笑道:“好!聂人王,你总算没忘记自己是一个刀
客,你的心总算还有刀……”
话声未毕,他的笑容顿止,眼前人令他吃惊不已。
来者并非他期待已久的聂人王,而是一个年约六岁的小孩。
这个孩子的气度竟和聂人王十分相若,脸上更流露一股聂人王所没有的平静。
断帅讶然猜问:“你…你是聂人王的儿子?”
聂风轻轻点头,发丝犹在随风飘扬,道:“你就是爹爹口中那位身穿红衣服的断叔
叔了?爹爹说,想邀请你回去一叙!”
这一著真是出乎断帅意料之外,不知聂人王又在故弄什么玄虚?
然而,无论聂人王作任何决定,断帅仍然会前去和他一会,他此行绝对不能空手而
回。
绝对不能!
□
如果说聂风的气度使断帅诧异不已,那眼前的情景就更叫断帅一身难忘。
当他跟在聂风身后,甫踏进聂家的家门时,他第一眼便瞧见聂人王从厨中走出来,
正将做好的菜端到桌上,手中还拿著锅铲。
这个天下第一刀客,居然也会下厨,手中拿著的并不是刀,而是锅铲!
断帅只感到异常滑稽,不知如何应付此等场面。
幸而聂风已走上前牵著他父亲的衣角,道:“爹,我已带了断叔叔回来了。”
“干的好。”聂人王简单地应了一声,接著把锅铲放在一旁,转脸对断帅道:“断
兄,请坐。”
断帅卓立不动,说道:“聂人王,你既不往寸草坡赴约,却又邀我前来,究竟是何
用意?”
聂人王微笑,不答。
“他的用意简单的很,他想你知难而退。”
说这句话的人,嗓子动听之极,可是语调却是冷冷的。
断帅这才发觉,就在桌子之旁,正坐著一个容貌绝艳的妇人,一双剪水秋瞳却满含
幽怨,于是问:“这位是……”
“这是我内子颜盈。”聂人王抢著回答,像是恐防颜盈还会胡说下去似的。
断帅也没再说什么,聂人王接著道:“断兄千里奔波,聂某愧无盛筵以待,只得亲
自下厨,微备粥菜,希望断兄莫要见怪,请用。”
聂人王一请再请,断帅再难矜持,惟有坐下。
他俩父子拿起碗筷便大嚼起来,一直郁郁寡欢的颜盈则是吃得很慢,很慢……
断帅依然正襟危坐,似无动筷之意。
此时正在大嚼的聂风感到十分奇怪,问道:“断叔叔,你为什么还不吃?粥菜凉了
就不好吃的了。”
断帅素来自负是南麟剑首,这些粗茶淡饭又怎能看得上眼?只是禁不起这个孩子盛
意殷殷,遂勉为其难的喝了一口。
谁知入口之物稀稠得宜,米香扑鼻,不由得脱口赞道:“好粥!”
聂人王自豪地笑了笑,道:“这是我跟邻家的卿嫂学了整整一年所得的成果。”
“什么?一年?”断帅立时一愕,他想不到这个名震一时的刀客花掉一年光阴,仅
为要煮这样一口粥!
聂人王侃侃而道:“愈是平凡的东西,江湖人便愈难学会,煮粥仅是其中一门而已
。”
“为什么你要使自己如此平凡?”断帅忽然问道。
聂人王不答反问:“那你为什么又要使自己如此不平凡?”
断帅一时无辞以对,聂人王不待他回答,已继续说下去:“此番特意邀你到来,其
实只希望你能明白,各人皆有自己爱走的路,在我而言,名利已成过眼云烟;平凡,才
是真正的幸福。”
他一边说一边瞧著那愀然不乐的颜盈,和那个长发如丝的儿子,目光中泛起无限柔
情。
断帅极不明白,为何他渴求多时的对手竟会变成如斯模样?在聂人王的脸上,他甚
至找不到半丝刀客的狂。
蓦地,断帅眼前一亮。
因为,他终于瞧见了雪饮!
雪饮如旧挂在此斗室中昏暗一角,左右放满杂物,就像是一名穷途落泊、怀才不遇
的读书人,混在市井之徒当中,面目无光。
“雪饮刀?”断帅一怔,他怎会料到聂人王竟然随意把雪饮弃置于一角!对于刀客
以言,刀,就是生命,至死亦应不离不弃,除非刀断……
但听得聂人王慨然叹息:“很久以前,这柄刀已非雪饮,它已变为一柄寻常的破柴
刀,而我,亦不再是当初的聂人王。”
断帅不以为然,他在想,雪饮根本就不是什么破柴刀,只是聂人王却真的已非昔日
的聂人王!
雪饮依旧,人面全非,聂人王爱刀之心到底去了那里?
断帅朝两旁的颜盈和聂风一瞥,蓦地恍然大悟,聂人王的心早已给此二人完全占据
,再无馀地可让雪饮容身……
雪饮,曾一度是他的生命,可惜这柄刀在他心中已经死了。
刀若死,战意亦消,难怪聂人王眼中毫无战意!
断帅深感惋惜,也不知是在惋惜雪饮的命途多蹇,还是在惋惜自己此后又要寂寞半
生?
他做梦也没想到,此行所得竟然会是由对手所煮的一碗粥,他适才仅喝了一口,此
刻是否还能够再喝下去?
然而为了敬重聂人王,这碗粥,还是要继续喝下去的。
他凄然举粥,一口而尽。
聂人王从断帅的表情,亦可知他心中一二,道:“断兄,你终于明白了?”
断帅苦笑颔首,笑容中又泛起他那种独有的无奈,道:“完全明白!聂兄,请恕断
某打扰多时,我此刻亦不便久留,告辞了!”说著向聂人王夫妇拱手一揖,聂人王随即
还礼,颜盈却依然在慢慢地吃著,未为所动。
断帅不以为意,只轻抚聂风的发丝,道:“虎父无犬子!小娃儿知否自己殊不简单
,可惜给埋没了…”他一边说已一边扬长而去。
聂风只感到莫明奇妙,这个断叔叔也和自己双亲一样,满脸忧色,怎么他们全都是
一个样子?
尤其是娘亲,她的表情向来比任何人更为复杂,她时喜时怒时怨时哀,没有一刻是
静止的,可是,就在断叔叔离去之时,她脸上竟然再无半点表情。
没有表情,才是最可怕的表情。
颜盈此际正木无表情地瞧著聂人王和聂风,忽地放下碗筷,默默的站了起来,步出
屋外。
她只是一直向前行,没有回头,也许,她本来便不想再回头……
□
可是,她始终还是回头。
就在傍晚的时候,她终于归来。
聂风却感到回来后的娘亲很不快乐,她所有的不快乐,全都已写在她的脸上。
然而,她仍是如常地淘米做饭,如常地打扫家居,犹如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
直至那一天的黄昏,事情终于发生了。
一个十分可怕的黄昏……
□
那天黄昏,聂人王还没从田间归来,聂风在屋外自行梳洗著他那头柔长发丝,颜盈
则独个儿留在寝室内抚琴轻奏,身畔还放置著包袱,看来远行在即。
指下之琴原是聂人王送给她的定情信物,雕工精细,极尽雅致,她一直珍之重之,
甚至不许孩子碰它,惟恐有丝毫损毁。
此琴不仅是信物,更代表了她与聂人王的结发之情,可说是物轻情重。
奏著的曲子,亦是当年她有感于聂人王的心意而谱,调子温馨无限。她曾在多少个
夜晚,为这对父子弹奏此曲,共享天伦之乐。
可是今天,虽是相同的曲调,琴音却低回落寞;她的心,为何变得如斯的快,如斯
的狠?
她必须离开它,永远的离开它!这一曲,她弹不下去了。
琴音顿止,女人不知从哪儿取出剪刀,狠狠往琴弦剪去……
她要毁掉它,她更要毁掉这段情!但她可知道,这样做亦会毁掉他?
她不管了。
“铮”的一声,琴弦立断;情,亦随之而断!
女人美丽的脸上绽放一丝残酷的、快乐的笑意,她到底得到了解脱。
然而,聂人王呢?聂风呢?她有否顾及他俩的感受?
女人未及细想,一双强壮的手已从后将她搂抱著;来人悄无声息,可见武艺高强。
颜盈转脸回望那人,登时开怀娇笑,喜悦溢于言表,道:“你来了?”
□
屋外,聂风本来在一边清洗长发,一边倾听娘亲的琴声,但琴音忽尔停止,也不知
发生了什么事情?
纵是小孩,亦不免有点忐忑,随即抹乾长发,再跑回屋中看个究竟。
甫来至父母的寝前,便发觉门帷已然落下,寝室中人影晃动。
内里隐约传出一阵男子的话声:“盈,你决定了没有?”
聂风可以肯定此人并非自己之父,这男子的声音异常沙哑,彷佛骨鲠在喉似的。
接著他又听见自己的娘亲道:“我决定了!人生本如棋局,当初我千挑万选,拣了
聂人王这只棋子,残局几定,但不打紧,因为…你是我的最后一著!”语气斩钉截铁。
“好!那我们走吧!”
走?走往哪儿?娘亲为何要走?难道她想撇下爹爹不要了?她想撇下风儿不要了?
聂风正想叫住娘亲,求她不要离去,但“娘”字还未吐出,小小的嘴儿突给一只手
掌牢牢掩著。
谁?这人是谁?
他本能地挣扎,此人陡地腾身而起,聂风但觉身子一轻,整个人已被挟著一起向前
飞逸。
周遭景物随即闪电地向后倒退,此人在半空中的身形快若奔雷,聂风虽因冰心诀之
助而为感害怕,但仍拼命使力,以求能挣脱此人的制肘。
蓦地,聂风感到此人的身子在颤抖著,一颗眼泪乘著扑面风势,滴到他的脸庞上。
泪是热的。
他立时停只了挣扎,因为,他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除了父亲以外,谁又会为娘亲要离去而落泪?
就在此时,这人可能因一时心力交瘁,一个踉跄,与聂风一同跌到草地上。
翻滚数周,跌势方止,幸而草地柔软若绵,聂风才不致受伤。
不出聂风所料,此人果然就是他的父亲!
只见聂人王貌若疯癫,双目布满血丝,额上青筋暴现,仰天号哭:“为什么?为什
么?为什么?”
连串的叫喊声中,他发狂地槌打草地,拳头密如雨点,把其身旁的野草震得四处飞
散,可是仍没法发泄心中郁怨,于是再猛然将头额一下下地撞向地上,登时血流披面!
聂风只是静静的站于一旁,瞧著自己的父亲不断地将愤怒发泄,一时间不知所措!
他年方六岁,仅是一个无助的小孩,面对如此可怕的情景,除了惊愕之外,还能干
些什么□“砰砰”之声不绝于耳,彷佛上天亦会随时倒塌下来;谁又可以真的达到“心
若冰清,天塌不惊”之境?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后,聂人王终于颓然跪在地上,双手抱著自己鲜血淋漓的额头,
满脸的血,满脸的泪,早已混为一团,他犹在抽抽噎噎、自言自语地道:“盈…为了你
,我不惜放弃一切,在田间辛勤干活,更受尽武林同道鄙视,你为何要这样对待我?你
为何要这样对待我?”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无人能答,甚至颜盈自己亦不能!
“颜盈…”聂人王半痴地抬起头来,忽然记起自己适才因目睹妻子与人私通,一时
情急,深怕被她发现而无地自容,又恐怕她会恼羞成怒,不顾而去;他太爱她了,无论
如何亦不能失去这个女人,故此在不知所措之下,才会带著儿子狂奔,但如今方始惊觉
,她不是说要和那男人一起走的吗?她始终还是要走!
不!她不能走!纵使她与人私通,他亦毫不计较!只要她能再次长伴左右,厮守终
生,他绝对不会计较!
“盈!你不要走!你千万不要走!我马上就回来,你一定要等我!”
聂风只感到父亲语无伦次,倏地,自己的身子再被提起,聂人王已抱著他乘风而去
。
□
太迟了!
当聂人王挟著聂风奔回屋内时,早已人去楼空。
颜盈芳踪无觅,空留下她发髻所遗的满室馀香,聂人王的心立时痛得像要爆开一般
。
窗旁桌上,放著一纸短笺,他怆惶拆开一看,只见笺上数行小字写著:“人王:我
本不欲如此,可惜你早已令我异常失望,而风儿在你扶掖之下,更是难成大器。长痛不
如短痛,此去后会无期,但愿你俩能好自珍重。盈字”珍重?到了此时此刻,她还说什
么珍重?她早已置身事外,逃之夭夭!
聂人王的手在狂抖著,他万料不到自己也会有这样的一天!怎么可能呢?
可是,手中信笺却又白纸黑字地呈示著那颗变了的心,恍若铁案如山,欲翻无从!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枉自为她牺牲一切,她却恋奸热情,红杏出墙,难道她心中毫不顾念旧情?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以后,他每晚都要独守在这简陋的斗室内,想像她与情夫
之间的旖旎风光!
一想及她将要展开如花笑靥,向那男人投怀送抱时,聂人王在难自己,即时狠狠把
手中的信笺撕至片碎,跟著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淫妇!”
是的!她是淫妇!他痛恨这个淫妇!
妒恨攻心,聂人王渐陷疯狂,一挥手已将桌上物件尽扫地上,他要将心中的怨恨全
部发泄!
碎声震天!邻人闻声均陆续赶到其屋外窥看,全都在奇怪为何小聂会一反常态。
最爱是恨!
聂人王只感到浑身血脉沸腾,一股疯狂的火在他体内燃烧,不断驱策著他,要他将
案中所有物件捣个稀烂!
聂风惊见如此情景,急忙上前拼命拉著父亲,嚷道:“爹!不要呀!”
旦聂人王已失常性,反手一记耳光,便重重将聂风掴倒地上,接著一手抽下墙上雪
饮……
她已不要这个家了,他还要这个家来干啥?
衔著满腔妒火,挟著翻江倒海恨意,聂人王仰天狂嚎一声,向上劈出了这轰天一刀
!这积压多年的一刀!
“隆”然巨响!雪饮顿将屋顶一劈为二,刀劲凌厉澎湃,更硬生生把整间屋子逼向
左右两旁倒塌!
一刀,两断!
家破,情亡!
这个家,已经被一个女人彻彻底底的毁了!
砂石倾盆泻下,聂风浑然不懂闪避,他已瞧得目瞪口呆,他从没想过雪饮竟有如此
霸道的威力,更从没想过父亲赫然变得如此凶暴可怕!
颓垣败瓦之中,聂人王仰天狂笑狂哭,北饮狂刀复活了!雪饮也复活了!
夕阳斜照在雪饮的刀锋上,散发著一般疯狂的光芒,像在炫耀著雪饮的潜藏威力!
这柄刀,曾经与他出生入死,今天随著难解的因缘,终于回到主人的手中再生!
此时邻舍们已全部赶来围观,众人皆神为之骇!
聂人王乘著众人惊骇之间,一边挥舞雪饮一边往前疾冲而去。
“爹!”聂风如梦出醒,于惊愕中拾回魂魄,慌忙从后追赶。他一定要追上聂人王
,因为娘亲丢下父亲不理,他已极为可怜。倘若他还失去儿子,他就什么也没有了。
故此聂风还是苦苦在聂人王身后穷追不舍,那怕追至天涯?
可是
何处方是天涯?
无剑之剑,是为真剑;无心之心,是为真心;也许,无心成为英雄的英雄,才是真
正的……
英雄。
□
碧世苍茫,某代某年某月,也曾有一个令天下群豪竞折腰的无名英雄。
他不堪的身世,已是久远以前的故事。
而他坎坷半生的故事,也由他毕生的其中一个宿敌展开……
那个宿敌,有一个天下人都应尊崇的外号。
剑圣!
剑中之圣!
□
他从不笑。
他不笑,全因为他从来也没真正的满足过。
何以他从不满足?缘于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已经得到太多。
他,五岁学剑,七岁已青出于蓝,九岁一剑成名。
十三岁时更已悟出更高境界的剑道,从此创下圣灵剑法,功力益发炉火纯青;若他
不喜欢的话,无人能近其身三尺,亦由那时开始,他在剑术的比试上,从无败绩!
后来,江湖人更尊称他为--剑圣!
可知他的剑艺已是何等超凡入“圣”!
可是,剑圣并不快乐,因为他今年还只得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想想也觉可怕!他人生的路,还只是走至二十七岁,已经得到一切剑术
、修为、尊崇与荣誉,已经得到太多,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只是……
他还没死!难道真的要他就此抱著“剑圣”这荣誉终老?成为剑中之圣,便是他一
生所求的极限?
不!心高气傲的他犹不满足!他认为,在这世上某个角落,一定还会有一个与他旗
鼓相当的绝世剑手,只要与这个绝世剑手一战,他一定可以将自己已经超凡入圣的剑艺
再度提升!
惟普天之下,是否真的有一个与他同样利害的剑手?会否,这世上根本便没有更强
的剑手?剑圣,已是剑中之圣,剑道之终极巅峰?
他不知道!正因为他不知道,所以今日,他才会前来这个地方。
但见二十七岁的剑圣,正静立于一座古刹的大殿之内,他翘首看著殿内安放著的释
迦大佛,连一点尊敬的意思也没有,更遑论会叩拜神佛!
这座古刹,唤作“弥隐寺”,是方圆百里内最大的寺院,不过剑圣今日前来此地,
非为拜佛,他从不信天佛,他只深信,命运就在他自己手中!
他今日前来此弥隐寺,无非是找一个人---弥隐寺这一代的主持。
僧皇!
众僧之皇!
□
据闻,这个僧皇,自小已精通佛、医二理,他更是全神州僧侣们最推崇倍致的高僧
,故有“僧皇”之称。
再者,这个“僧皇”除了精通佛医二理,还有一种本事。传说他额上嵌了一块“照
心镜”,可以看尽红尘内的世人世事,神妙无穷。
剑圣今日找他,便是要僧皇为他一看,究竟这个浩瀚人海,还有否值得他再拔剑一
战的超级剑手?
他手中所握的无双剑,已快要封尘了……
□
剑圣等不多久,终于被一个小和尚请至寺内东厢某个厢房之外,小和尚道:“剑圣
大侠,僧皇主持最近微感抱恙,本欲谢绝一切访客,不过今日乍闻剑圣大侠亲自造访,
僧皇主持竟然叹了一句『要来的人终于来了』,于是不由分说,便遣弟子前来相请。剑
圣大侠,看来,僧皇主持与你相当有缘啊!”
“是吗?”小和尚一片热心相告,剑圣却是冰冷回应:“那你何不快快住嘴,去干
自己的事?别妨碍我与你们主持说话!”
小和尚不虞自己一片热诚,却遭受剑圣冷言相向,登时窘态毕露,不知如何应对,
幸而,此时厢房内已传出一个苍老慈祥的声音为他解围:“法显,念诵晚课的时分将至
,你何不前往普心殿好好准备?这位剑圣施主,就由为师招呼好了。”
这个号作法显的小和尚,真是巴不得有这个机会,连忙打躬作揖,呐呐而答:“是
…的。僧皇主持,弟子这就立即往…普心殿。”说著已趁机溜之大吉。
原来适才那苍老慈祥的声音便是僧皇?剑圣不禁眉头一皱,心想僧皇果非徒负虚名
,单听适才那祥和的声音,已知他佛法之深。
可是剑圣仍是目中无人,也没得僧皇同意,伸掌一推,便把厢房的门推开,只见厢
房之末,正背坐著一个身披素净袈裟的和尚,这个和尚的背影看似并无特异之处,惟剑
圣修为极高,已隐然感到,这和尚身负一股祥和之气,是高手!
“你,就是那个传说可看尽红尘一切世事的--僧皇?”剑圣不屑的问。
僧皇对于剑圣语中的不屑竟置若罔闻,他落落大方的答:“贫僧正是。”
剑圣冷嘲:“嘿!既是出家守戒的所谓『贫』僧,何以又会冠以『僧皇』如此浮夸
霸道的法号?”
僧皇笑语解释:“俗世凡人,心常失主。他们永远可望有更高深的人为他们释疑解
困;贫僧被一众僧侣冠上『僧皇』之名,亦只是一种吸引世人入信的法门。当世人皈依
之后,才好好向他们宣扬正信的佛法。”
剑圣道:“你倒是能言善道!不过你既被称为能看尽红尘世事的僧皇,又可知道我
剑圣此行目的?”
僧皇未待他把话说完,已缓缓转身,看著倨傲不群的剑圣,神色霎时变得有点黯伤
道:“贫僧早已知道你此行目的。剑圣施主,你是前来想问贫僧,究竟这人间还有没有
仍值得你一战的剑手,是不是?”
“剑圣施主,贫僧可以立即告诉你……”
“有!”
“这个世间,仍有一个人可以与你一战!”
□
剑圣向来恃剑自负,骄横江湖,此刻亦不由感到愕然;他愕然,一来是僧皇转身之
间,他已彻底看清楚僧皇的脸!
只见这个传说中的僧皇,约是六十上下年纪,一脸祥和已不在话下;最奇妙的,是
他的额前真的嵌著一块径阔两寸的细小铜镜,光可照人,彷佛真的可看尽人海众生一切
烦恼纠纷,就连剑圣的烦恼,亦在他意料之中,因为如今“照心镜”镜中映照之人,正
是剑圣!
第二件令剑圣感道愕然的事,便是僧皇竟真的未卜先知,预先猜得他此行是为求知
道谁可与他匹敌而来。
然而,剑圣不愧也是一个圣者,弹指间已能平佛自己心中的惊愕,但见他脸色一沉
,道:“想不到你早已知道我此行目的,好一个僧皇!那么,你如今还是别要浪费本剑
圣的光阴,快告诉我!那个可与我匹敌的剑手是谁?他如今又在何方?”
僧皇凝视剑圣,满目满脸同情之色,恍如在看著一个失败者,一个人生的彻底失败
者,悲叹:“剑圣,你又何苦硬要找出这个人?须知道,即使贫僧告诉你这个人如今在
哪,你也必需耗尽半生岁月才可等著这个人,然而生命苦短,除了剑,难道你已无法想
出另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何苦把终生生命浪费于剑之上?”
剑圣向僧皇横眼一晒,反问:“嘿!我自小生于江湖,长于江湖,便要剑霸江湖!
若不是要威震江湖,扬名立万,当初又何必闯荡江湖去?”
僧皇劝道:“但,纵使最后能剑霸江湖,你又将如何?”
“谁知道!”剑圣已有点不耐烦,江湖人向来都对他敬畏万分,他从没说超过三句
话而仍未答致目的,他道:“人在江湖,便一定要扬名立万!当你不能成为强者,谁会
对你青睐?战败的狗,只有带著战败的耻辱回家,比战胜者更痛苦!”
“我,今日一定要你说出,那个可与本剑圣一战的剑手究竟栖身何方!即使走遍天
涯海角,我亦要把他揪出来与我一战!”
僧皇问:“你不后悔?”
“哼!即使日月沧桑,星辰转移,我亦绝不会是言悔的人!我,绝不后悔!”剑圣
不假思索反驳。
僧皇黯然的道:“但你若真的找得这个剑手,你将会不再是--剑圣!”
“哦?”剑圣心忖,这秃驴怎么愈说愈不合情理?
“一个败了的剑手,便再不能称为剑圣;剑圣二字本就应该永远不败的!所以你现
下收手,还不太迟。”
剑圣闻言只是冷笑:“很好,僧皇,那本剑圣对这个剑手益发感兴趣了。他到底是
谁?”
僧皇又是一阵哀伤的叹息,然而这次却并非为剑圣这未来的失败者而叹息,而是为
了一个命运比剑圣更令人唏嘘、更可歌可泣的人而叹息,他道:“他,将会是武林的一
个神话,亦将会是一个举世瞩目的英雄,可惜,刹那人生,英雄弹指老;任教你与他豪
情盖世,终不敌似水流年;他的一生,将会比你的一生更令人惋惜……”
“世上英雄的诞生,大都需经过人世千百般的沧桑,唉……”
剑圣愈听愈觉失笑,不屑的问:“是吗?这世上真的有比本剑圣更光芒万丈的人?
他如今在哪?”
僧皇凝视著剑圣,一字一字的道:“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你还找不到的地
方!”
“僧皇!你已浪费本剑圣太多说话!别再拐弯抹角,乾脆点!告诉我他在何方!”
僧皇似看见剑圣正在犯下一个弥天大错,无耐答道:“唉!我本已竭力劝阻你的命
运步向灰黯,可惜,你还是坚决若此,看来,纵使你已是圣,还是有摆脱不了的因缘与
业,好吧!就让我告诉你,你要找的对手……”
“就在东方!”
“只要你一直向东行,便会找著你渴求的对手,你不需知道他的名字,因为届时你
会有方法知道!不过,你不会真的找出他,你只能找著他的过去……”
他的过去?
剑圣但觉僧皇愈说愈玄,然而既已得知对手栖身东方,他也不由分说,立想起行。
“好!僧皇!本剑圣就姑且信你一次!但你要给我好好的记著!”
“你曾预言本剑圣此战必败,这个屈辱,我一定要你全力承担!若本剑圣此去真的
败在这人手上,我也无话可说,会甘心遁隐江湖;但若然是我胜了的话,亦即是你侮辱
了我盖世无双的剑道才华,本剑圣一定会回来……”
“把你整座弥隐寺……”
“夷为平地!鸡犬不留!”
此语一出,剑圣手中的无双剑,蓦地寒光一闪!它,终于不再封尘了!
他已抽剑!
赫听一声“隆”然巨响!置于僧皇身后的一尊丈高金佛,赫然便被剑圣以无双剑劲
隔空劈为两半,然而,立于剑圣与金佛之间的僧皇,却丝毫无损!
好出神入化的剑法!剑圣怎能不伤当中的僧皇而劈开其身后的金佛!
僧皇仍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剑圣却是冷哼一声,收剑回身,扬长而去。
僧皇一睹地上一开为二的金佛,又看了看剑圣步出其厢房的倨傲背影,不禁又再深
深叹道:“好剑法!好杰傲不群、佛阻劈佛的一颗剑圣之心!”
“可惜,剑圣你可知道,无论你的剑法多好,你的命运也不会因而转好?你此去只
是求『败』,你始终还是逃不出你的执念,你的宿命……”
“你可知道,命运不但安排你今生求剑,还安排了你下生也要求剑?无论你经历多
少次的轮回,你亦要生生世世求剑下去,除非……”
“有一生,有一世,有一日,有一念之间,你能真正的放下你的执念,与及。”
“你的剑!”
“但,你---”“可以吗?”
“唉……”
又是长长的一声叹息,僧皇终于在被破开的金佛前跪了下来,开始诵经祝祷。
这一次,他并非为剑圣而祝祷,而是为了另一个将要生生世世被剑圣纠缠的人而祝
祷……
还有另一个人。
一个与此人命运几乎相同的人。
他们两个,都是可怜人。
都是蓦然一朝惊觉,命运原来不在他们手中掌握的人……
□
剑圣一直向东行,走过一条小村又是一个小镇,走过一个小镇又是一个小县。
可是,不知不觉间,他已走了半月之久,还没有丝毫那个剑中高手的踪影。
剑圣不免有点泄气,惟他求战之心极为炽盛,仍是不断强逼自己这样想:“一定可
找著那个能与我匹敌的剑手!僧皇那老秃驴能够一语便道破我的来意,倒是有点本事,
他既然说那人在东,便一定在东!只是,他为何又说,我此行仅能找著他的过去?”
尽管剑圣半信半疑,他还是毫不间断的向东进发,没有半刻歇息,可知他求遇“难
得一战”的对手之心,如何心痒难熬。
这样一面思忖一面前进,剑圣又不知不觉间走了半日路程,时已渐近黄昏,剑圣正
思量著该在那儿投栈度宿之际,眼前,猝地出现了一块精雕玉琢似的石碑,上刻“慕龙
镇”三个大字。
“慕龙镇?”剑圣稍为驻足,他虽是一介江湖人,也曾略闻“慕龙”这个大名。这
个“慕龙”,其实是当今皇上一度曾极为赏识的一位名将,后来不知如何,慕龙像厌倦
了什么似的,突然于还不太老的年纪,便告老还乡。
饶是如此,慕龙为官时的俸禄,已足够他奢华一生。眼前这个慕龙镇,想必是慕龙
所居之镇,镇民遂以他的名字作为镇名。
剑圣眼见夕阳西下,再走下去,只不知还有否地方投宿,于是不假细想,便步进慕
龙镇,望能于入夜前投栈。
谁知甫进慕龙镇,剑圣犹没找得合适的客栈,却已在镇内一条大街始端,发现了一
座巍峨无比的建筑……
慕府!
□
好一座慕府!单是府前那道精钢大门,亦足有两丈之高;围著慕府的外墙,亦达半
里之阔,外墙更雕琢得美仑美奂,气派不凡;这座“慕府”,想必正是那个告老还乡的
慕龙将军府邸。
惟慕府虽是气派万千,在以圣为尊的剑圣眼中,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源出
于的无双城,气派也自不少,故剑圣亦没为慕府的壮阔而瞠目结舌。
剑圣只是稍为驻足,便欲再向前行,讵料就在此时,他遽地发现慕府门前,有一些
值得他再作驻足的事物。
只见慕府门前,竟有无数竹叶,齐齐朝著慕府之门,以半月形排成一列,俨如这些
竹叶,正在向门内的一个人朝拜一样。
慕府附近满是竹林,门前洒满竹叶原亦不足为奇,惟看竹叶排列如斯整齐,即使是
剑圣,亦深感纳罕,正看得出神之间,剑圣突闻慕府内传出“轧”的一阵推门声,有人
正要步出慕府!
剑圣不欲给人发现自己这一代圣者在慕府门前留连,于是迅即拔地而起,便跃上附
近一株五丈高的参天古树之顶,窥看著什么人将要推门而出。
但见钢门推开,步出来的并不是什么要人,而是两个家丁打扮的男仆!
二人手中拿著扫帚,飞快把门前的竹叶扫开,其中一个家丁还一面嘀咕:“呸!真
是活见鬼!这半个月来,为何每日都有竹叶整齐排列门前?可真是邪门得很!害我们多
干不少工夫!”
“唏!阿福!说话可要小心点!你这番话若给老爷听见,只怕他以为你想学懒,一
定会有你好受的啊!”
原来,这些竹叶整齐排列的异象已出现了半个月?剑圣陡地记起,民间有一个传说
,天若生异人,必先生异象;传闻当年一代忠臣岳飞诞生之时,便有大鹏于屋外长鸣,
岳飞的“飞”字,亦因而得名。如今,慕府门外出现竹叶整齐排列的异象,竹,与剑形
似,莫飞……
剑圣正想得入神,忽闻那两个家丁又道:“啊!老爷与夫人出来了!快迎接!”说
著已急不及待分立于钢门左右恭迎。
好大的架子!剑圣心想,这个慕龙虽已告老还乡,还要家丁如兵卒般恭迎他,派头
倒也不小,当下也好奇起来,要看一看这慕龙将军是甚么货色。
谁知就在剑圣静心以待这个慕龙步出大门之际,他猝地感到五内翻涌,一股激烈澎
湃的感觉在压逼著他!
那是一股剑的感觉!万剑之王的感觉!
剑圣心头陡地一阵忐忑,他生平所遇的剑中高手多如恒河沙数,但从没有一人能给
他如此王者的风范;这种万剑之王的感觉,像在告诉他这个剑中圣者,王者将要降临,
王者,将要从这道铁铸的大门中步出来!
惟是,正要步出来的,不正是慕龙?难道,慕龙将军真人不露相,他,极可能便是
剑圣此行所要找的对手?
剑圣握著无双剑的掌心,霎时竟尔冒出源源汗珠;这真是一种奇妙的经验,他握剑
半生,身经百战千战,从未曾掌心冒汗;他握剑的手,向来都乾而冷,如今,他终于感
到有一个与他旗鼓相当的剑手存在!不!这个剑手,甚至可能比他更强,他是一柄可令
剑圣掌心冒汗的万剑之王!
一条魁武伟岸的汉子身影终于步出大门,剑圣斜目一瞥,但见这名汉子约是四十多
岁年纪,生就一张异常方正的脸,目如鹰隼,眉乌如墨,须髯浓虬,威武飞凡,一望便
知,此人并不是一个普通人,想必是那个慕龙将军无疑。
这个慕龙由顶至踵,皆充满一股剽悍霸气,若他只是一介武官,便绝对没令剑圣失
望,然而,若论万剑之王,根本便是风马牛不相及!
因为他的身上,并没散发任何剑气!只是散发一股雷霆一般的掌气!这个慕龙,其
实是用掌的内家高手!适才那股万剑之王的气势,并不是发自他的身上!
然则,剑气,发自何人身上?
剑圣蓦然有一种足以“惊心动魄”的预感,他的目光,不期然落于正在慕龙身后跟
著走的一个人---慕夫人!
天!以剑圣圣者的修为,他已即时辨出,那股万剑之王的剑气,竟是……
发自慕夫人的身上!
□
这个慕夫人约是三十上下年纪,丽质天生,神情相当温柔,看来也是一个好心肠的
妇人;惟观其弱质纤纤,根本不可能散发一股万剑之王的剑势;剑圣隐约感到的那股剑
势,原来是发自慕夫人的---腹部!
她原来有了六个月的身孕,腹部已微微隆起!
至此m剑圣方才恍然大悟,所谓天将降异人必有异象的说法,可能不假,这位慕夫
人所怀的孩子,尽管仍在娘胎,已天生一股令人窒息的王者剑气,她这一胎,必会产下
一个足可与剑圣匹敌的孩子!
难怪僧皇曾忠告剑圣,他此行亦不能真的找著他的对手,只能找著他的过去;是的
!在这孩子还未成为一个无敌剑手之前,他的童年,甚至他还在娘胎之时,也总算是他
的过去……
可惜,这个王者一般的剑手,亦正如僧皇所料,将要耗用剑圣一段极为冗长的岁月
,以等待他成长,等待他能成为他的对手……
然而,剑圣对于这个至少需再等待十多年方能一战的对手,还是死心不息,他只是
苦苦一笑,他既然找至天之涯海之角,才找得这罕世难得的王者对手,他决不能就此放
弃。
茫茫如蚁人海,要找一个自己梦寐以求的人谈何容易?无论那人是一个情人、知己
、即是敌人……
即使再等十九年,即使再等六千九百三十多个无聊无意义的朝暮,他还是必须等他
成长为只,必须以此子证明他是天下无敌的剑手为止!
慕龙与其夫人甫踏出慕府之门,慕夫人登时精神一振,道:“真是很久也没如有此
开怀了。整天呆在府内,人也变得暮气沉沉,龙,只不知我们何时才可真真正正过一些
无拘无束的生活?”
那个满是虬髯、威武不凡的慕龙将军,却没有即时回应,只因他心中亦有愧。
这些年来,他身为朝廷名降,官海纵横,树敌颇多,即使告老还乡,还日夕担心会
给当年所树的官敌行刺,他自己身负盖世掌法,也还罢了,但其妻子弱质纤纤,惟有经
常留在府内以策万全,可怜慕夫人,直如一头笼中之鸟,养在深闺。
慕夫人见慕龙不语,亦深明其夫难处,知道不便再谈这个话题,唯有岔开话题道:
“是了!数日前曾到府后韦大嫂秋娘的屋子探望,斯时她已身怀六甲,待生之日,好像
还与我相距不远,不知她如今的景况如何?”
慕龙略带鄙夷的道:“唏!夫人!那家穷鬼算是什么?你何必把那个什么韦大嫂挂
在心头?这些低三下四的人,又怎可与我们相题并论?你最好还是快快把她忘掉,免得
污了胎气。”
慕夫人温柔的道:“不是的,那个韦大嫂,是个很可怜,亦很可敬的女人,她的丈
夫一直不长进,偏好嫖赌饮猜,以致家徒四壁。她一个女人家腹大便便,还要替人缝补
衣裳,帮补家计,上次我前往看她时,本想给她一些银子,谁知她很有骨气,坚拒不要
,她说,若想腹中的孩子有骨气,她自己便必须以身作则,不能无功不受禄,即使是女
人,也须有做人的骨气;唉,我真想再到府后那小屋探望她…”说著,慕夫人双眸竟带
一点乞求的目光。
慕龙不屑的道:“夫人!你何必为那野婆娘唉声叹气?那样的女人,神州满地都是
!她一家所住的那间小屋,寒酸残旧,却正正座于我们府后,真是有碍观瞻。我已在想
办法撵走她们一家!”
这个慕龙,虽曾是一介将军,却是刻薄寡恩,且动辄便狗眼看人低,与其夫人的“
深明事理”背道而驰,慕夫人闻言急道:“不!龙!你别要撵走韦大嫂吧!她已是可怜
的很,你这样做,教我如何安心?”
慕龙生怕她动了胎气,唯有假意应承:“是了是了!娘子!你还是尽快回府休息吧
!我们在外若逗留过久,当心会遇上危险……”
话未说完,一股危险的感觉已逼近来了!慕龙但听脑后“飒”的一声!一道剑影已
从后射至!
慕龙曾贵为亲率千军万马的大将,掌底下功夫固然并非徒负需名,反手一挟,已把
从后射至的剑夹在两指之中,定睛一看,方才发觉那里是一柄剑?那只是一纸薄如蝉翼
的字条!
好利害!能把薄如蝉翼的短笺劲射如剑,来人定是一个剑中超级高手!慕龙扫视四
周,只见已渺无人烟,来人想必已经远去,唯有打开字条一看,只见字条之上写著数行
苍劲又令人触目惊心的字:“暮府门外生异象,百竹恭迎万剑王;十九年后中秋夜,剑
圣前来战儿郎!立战书者。剑圣”剑圣?慕龙当场心中一沉!势难料到,名动一时的剑
圣竟会认为他们未出世的孩子,会是万剑之王?更不惜要等十九年,以求与他一战?
真是一个剑痴!慕龙虽身负一套刚猛无敌的掌法,惟对于这个早已在江湖战无不胜
的剑圣,一时间亦感到有点忐忑不安;慕夫人也立时瞧出有点不妥,忙问:“龙,到底
发生了甚么事?你脸色看来很差,字条上究竟写了些什么?”
慕龙为免其妻伤了胎气,强颜道:“夫人别太操心!只是一些自以为是的顽童的恶
作剧吧了!时候亦已不早!我们快回府里去吧!”说著已忙不迭牵著其妻一起踏进府内
。
自以为是?不错!剑圣真的是自以为是,然而,他亦实在有足够的实力自以为是!
只是,这一次,剑圣的战书,未免下得太疏忽了!
因为,将要与他纠缠半生的一个无敌剑手,可能,并不是慕夫人腹内的孩子!
慕夫人腹内的孩子,将来也可能真的会成为一个万剑之王,惟是,这个人间,还有
比王者更高一层的境界,那就是……
天剑!
足可与天比高的天剑!也许还会与万剑之王成为知己的天剑……
而这柄人中天剑,此刻,也还没有诞生,也还在一个妇人的腹中。
那个妇人,就居于慕府之后……
□
夜已渐深,渐凉,秋娘的一双眸子,亦开始有点昏花了。
然而,她还是强忍倦意,一针一线的缝补著人们交来的衣裳,她要多挣一点银子,
作为生下她腹中孩子之用。
她如今所在的家,虽然位于美仑美奂的慕府之后,惟却破烂不堪,可是她一点也没
有抱怨自己的命不好,谁叫她当初千挑万选,选了一个喜好嫖赌饮猜、不务正业的丈夫
---韦耀祖?不堪的家境于是更不堪了……
耀祖耀祖,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名字,却背负著先人过于沉重的期望,可是,韦耀祖
他可一点也不光宗耀祖呢!只要他愿意稍为长进一点,家里已不用这样穷了!惟,秋娘
还是没有抱怨他!就像今夜,他正跷起二郎腿,斜倚在床畔喝著闷酒,她也没有抱怨半
句!事实上,她亦忙个不可开交,明天,那些衣裳都要准时交回。
耀祖看著她忙得两眼昏花的样子,显得极不耐烦的大呼小喝道:“喂!你怎么熬至
这么夜?你不睡,我也要睡呀!”
多糟的男人!妻子身怀六甲,他并没有细心慰问,还在抱怨她碍他就寝。
秋娘温然答道:“耀祖,别要鼓躁!我这样做,也只为想多挣一点钱,作为孩子出
世之用,这是我们头一个的孩子,万事也须有个准备。”
耀祖有气没气的答:“哼!是吗?这个可是你一意孤行想要的孩子!我老早便不赞
同,早已吩咐你找大夫用药打了它!你看!我们家徒四壁,穷得可以,这样不堪的一个
家,只会养出不堪的儿子……”
话未说毕,秋娘已打断他的话,温柔的抚著自己的肚皮,低语:“不!我有一种很
奇妙的预感!我们这个孩子,会是一个男的,而且,我们这个孩子将来长大成人后,一
定会成为一个很有作为的人,一个……英雄!”
“耀祖,我已经想过了,如果是个男的,便把他唤作『英雄』,如何?”
“英雄?”耀祖冷笑,就连他这个糟透了的爹,亦不信自己会有一个这样的儿子!
“嘿!我看你还是别要造你的春秋大梦了!龙生龙,凤生凤,我们这些穷贱人家,
又怎会生出一个英雄?简直是痴人说梦!”
秋娘却仍是坚持己见:“不!天底下最失败的人,莫过于连自己也认为自己贫贱一
生,浑没出息;耀祖,你也快当父亲了,即使你不为自己设想,也希望你能为肚内的孩
子设想……”
耀祖但听她竟要自己发奋,本来爱理不理的他有点脑羞成怒,嗔道:“哼!想个屁
!我也懒得与你在为那孩子瞎缠下去!我到街尾操几手!你这样能干,还是独自留在家
里替孩子设想将来吧!”
说罢已夺门而出,“砰”的一声重重带上屋门!
“耀祖!”秋娘想叫住他亦来不及;她一番热诚,欲与他商量孩子的将来,没料到
反给他冷言相讥,如今,破旧的屋子,只馀下她寂寞一人,和那一大堆要赶著缝补的衣
裳……
这个孩子,她怀得可真辛苦;已经怀了六个月了,这个时候,她其实最需要关怀照
顾,与及丈夫的嘘寒问暖,可是,她还要如斯劳碌,彻夜缝补衣裳……
天下男儿的心,为何铁石至此?
然而,秋娘虽然感到劳碌辛苦,却并不寂寞,因为,她并非孤单一人,还有她肚内
仍未出世的孩子在陪伴著她……
想到这里,秋娘不禁又轻轻抚著自己的肚子,垂首半甜半苦一笑,泪盈于睫地凄凄
沉吟……
“孩…子!你的命可真…苦呀;还没出世,你的爹…已不想要你了;不过,你不用
…担心,即使你爹…不要你,娘亲也…会好好看顾。你”“无论如何穷,如何辛苦,娘
…一定会把你…生下来,还要好好的…把你抚养成人,因为娘深信,命运是握在人的手
中,贫贱庸碌并不是命中注定;只要你肯发奋,你,一定不会再像爹娘一般贫贱一生,
你---”“一定会成为娘亲寄予厚望的英雄!”
怀著无比监定的信念,秋娘复再开使她的缝补生计;可是,她的每一针,每一线,
都不是白缝的,一切一切,都是为她的孩子铺路……
只不知,这个孩子的一生,会否如他的慈母所愿---成为万众瞩目的神话英雄?
□
这一夜,不但秋娘要彻夜无眠;在与她境况直如有天渊之别的慕府之内,也有一个
人彻夜无眠。
慕将军---慕龙。
慕龙一直为今日剑圣那纸战书耿耿于怀,无法成眠,唯有召其师爷“鲍仲人”往书
房,与他商量对策。
“鲍师爷,这个剑圣,在江湖上是久已闻名的战痴,他既扬言十九年后中秋之战,
届时便一定会来,依你认为,此事如何是好?”
这为鲍师爷,在此带向以机智著称,甚至在慕龙未曾告老还乡之前,亦已跟从慕龙
;但见他捋须一想,斗地眼珠子一转,睛光闪烁的问:“慕老爷,此事其实十分简单;
若夫人所怀的孩子真的如那个剑圣所言,将来会是万剑之王,你会怎办?”
慕龙想了一想,答:“那当然会极为珍惜此子,绝不会让他出战!因为即使他是万
剑之王。也未知会否在与剑圣之战有所死伤,我还有一些大事需要儿子去办!”
鲍师爷一笑:“这就是了!慕老爷既然不忍心要孩子冒险,就索性不让孩子冒险好
了。”
“但,孩子若不应战,剑圣这厮怎肯干休?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的孩子,与及我们慕
府所有人!”
鲍师爷又笑了笑,淡定地答:“慕老爷又何足惧哉?剑圣既然从没见过夫人将要诞
下的孩子,届时候,你找谁去代替你孩子应战,他也未必察觉。”
慕龙好像已经开始明白他的意思,道:“你的意思是……”
鲍师爷邪笑道:“我的意思,是只要老爷能有多一个的儿子,一个老爷毫不在乎其
生死的儿子便可!譬如,一个与老爷的孩子同龄、从小传予武艺的养子……”
慕龙至此方才恍然大悟,咧嘴大笑:“哈哈!我明白了!只要我自少养有一个义子
,届时候,便可命他应战剑圣,一来可解决问题!二来我的孩子也不用冒这个杀身之险
!”
“正是!”
“但,怎样找一个我毫不在乎的义子?找谁的孩子来当我孩子的替身?”
“哈哈!慕老爷!那实在太简单了!只要你愿出白花花的银两,这个世上,一定会
有那些为钱不惜出卖骨肉的父母,争相来卖自己的贱种的!你何愁找不著这样一个死不
足惜的……”
“贱孩子?哈哈哈哈……”
鲍师爷所言非虚,慕龙亦终于释怀,开使再露笑容,与他一起豪笑起来。
然而,他未免笑得太早了!
因为他造梦也没想过,命运将会安排给他的养子,是一个他绝不能轻视的养子。
一个直至他死方始发觉,他原来也异常痛惜的一个养子……
□
红尘便幻在一瞬间,数月时光,也在转瞬之间飞逝……
慕夫人终于把她的孩子生了下来,据说真的是个男的;孩子出生之时,慕府门外忽
地狂风大作,附近所有竹林的竹叶,据闻都给吹至慕府门前,彷佛万剑朝拜皇者…
这个孩子真的会如剑圣所言,他日是万剑之皇?慕龙并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
孩子甫出世已眉如倒剑,隐然有一股威势,将来,一定会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慕龙便把自己的亲生骨肉命名“应雄”,英雄应雄,这个名字,意喻此子将来“应
”是人间英“雄”。
这个已被命名为“应雄”的男孩,甫一出世,已立即享尽人间奢华;慕龙命人为他
缝造了一件以银线织成的小袄,还有银鞋子,统统闪闪生光,他恍如衔著银匙出世。
然而,在这人间某个昏黯角落,有一个与这孩子同年同月同日同夜同时同刻出生的
孩子,他的际遇,却如云泥之别。
□
那一夜,秋娘已熬至深夜,还没缝妥那些衣裳,而油灯的油也快烧光了;她开始著
急,因为若然灯内的油烧光的话,她已没钱买油了,而那些衣裳,却必须明天之前缝妥
。
其实这数月以来,秋娘因为日渐腹大便便,手脚缓慢不少,眼也开始有点不零光,
收入大减,本已五穷六绝的破屋,更是空无一物。
可是耀祖始终没有拿任何银子回来,只顾自己出外嫖赌,秋娘唯有自己强行维持家
计,捱得好不辛苦,然而过了这夜,她已不用再捱下去,因为……
就在秋娘忙著缝补之际,据地,她赫觉腹部传来一阵彻心的绞痛!
“哎…”秋娘低呼一声,她即时知道,自己的孩子,将要出世了!
可是屋内却空无一人可以帮她,可以帮她的,只有她自己……
天大地大,也只有她,和她的孩子……
她挣扎著,就连桌上的油灯也给她扫灭了!她还来不急躺上床去,那种绞痛已令她
珠泪直流,一切都来不及了!她就这样倒在地上,躺在满屋的幽暗中,然后,她的孩子
也同时称生于幽暗中……
“呱”的一声!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响彻无人愿意造访的破屋,好不容易!她终于把
他生了下来!孩子的身躯本应细小,惟黑暗中的秋娘,却感到自己像诞下一件庞然巨物
,不!应该说!她感到自己产下了一件不是人的东西……
不由分说,秋娘连忙支撑著产后虚弱的身子,勉强站了起来,摸黑在次燃点那盏已
没有多少时日的油灯,当灯火一亮之际,她连忙朝自己抱在怀中的孩子一望,一望之下
,当场面色大变,“啊”的一声高呼起来!
她赫见她怀中的孩子,竟然并非是血肉之区!
竟然是……
竟然是一柄长约四尺的剑!
一柄流露无限浩气的剑!
□
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她居然并不是生下一个人?而是生下一柄剑?
秋娘只吓得一面煞白,连忙紧闭双眸,再定神睁目一看,奇事又发生了!
只见她适才所见的那柄剑,蓦然消失影踪,她如今抱在怀中的,确是一个婴儿,一
个男婴!
瞧此子虽是刚刚出生,却仅是“呱”的叫了一声,便再没有哭过,彷佛,他的人生
,并非为悲哭一场而来,而是为要成就一番大事而来。
孩子虽然不哭,惟看来却不冷,相反眉目如星,脸上流露著浩然之气,他伸出小手
,触碰著秋娘的脸颊,秋娘顿感到心中的震惊逐渐平伏下来。
也许,她适才只是产后体弱,一时眼花而已;她怎可能诞下一柄剑?
她这样想著,立时安心不少,凑近孩子亲了亲,咽哽道:“我儿,你终于…出世了
!你可知道,娘亲为了…生下你,捱了多少苦?受尽…你爹多少冷言…冷语?你绝不要
让你娘失望啊……”
那个男孩虽是刚刚出生,惟却像是十分懂事似的,两只小眼睛看著秋娘,竟像隐隐
泛起一丝怜惜,怜惜这个为生下一柄天剑而受尽委屈艰辛的苦命女子……
然而,两母子并没相聚多久,遽地,破屋的门“碰”的一声给推开了!
推门的人,正是---耀祖!
“耀祖?”秋娘但见丈夫一身浓臭不堪的酒气,知道他一定又是灌了很多酒,惟今
夜毕竟是儿子诞生之夜,她还是无比雀跃地趋前,兴高采烈的道:“耀祖你回来便好了
!你瞧!我适才已生了!是个男的!你看,我们好不好把他唤作---『英雄』?”
耀祖一脸苍白,发丝凌乱,秋娘方才发觉,原来屋外下著倾盆大雨,连忙道:“啊
!原来外面下著大雨?耀祖,那你还不快进来?否则准会著凉了。”
她自身产后需弱不已,却还未及关心自己,而自先关心丈夫,可见即使她丈夫如何
不长进,她还是爱他的!尽管穷,她还是希望能够一家三口团叙一起,绝不分离…
惟是,她造梦也没想过,就在这个本来值得庆祝的夜晚,她们一家,即将家散。
情亡!
耀祖并没依言内进,仍是站于门外檐下,但见他一脸木无表情,问:“这个,就是
---英雄?”
秋娘见他也唤儿子作“英雄”,心想他必定也赞同这个名字了,纵然自身需弱不堪
,还强颜欢笑的答:“是。耀…祖,你也…赞成这个名字?”
耀祖却并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木然的道:“给我抱抱他。”
秋娘一怔,虽然她感到耀祖今夜的表情有点怪,惟是天下间又有那个父亲不想抱抱
自己初生的孩子之理?遂也不以为意,把“英雄”交给了他。
耀祖接过“英雄”,却是连看也没看怀中的婴儿一眼,彷佛与这个孩子并无半点血
缘关系似的,他忽地转身,就冒著漫天风雨,大步走出屋去!
秋娘大惊,慌惶追出来问:“耀祖!你…干什么?你要把英雄带去哪儿?”
耀祖却回首残忍一笑,答:“你不要再吵吵闹闹了!就让我告诉你……”
“我已卖掉了---英雄!”
什么?他…卖掉了英雄?
秋娘登时如遭电殛!漫天风雨,已把虚弱的她打的更为虚弱,在耀祖手中的英雄,
亦已被雨水打得浑身湿透,可是这男孩还是不哼一声!彷佛,也绝不向命运折腰!
猛地,秋娘拼尽全力冲前,发狂一般把耀祖拦腰紧紧抱著,放声大哭:“不!耀…
祖!你怎能卖掉英雄?你怎能卖掉儿子?你快把英雄还给我!你快把英雄还给我!”
耀祖却是理直气撞的吆喝:“呸!英雄是我儿子!我是他的爹!我有权把他卖掉!
我喜欢把他卖给谁就卖给谁!我已把他卖了三两银子!你这臭婆娘管不著!”
三两银?这个背负秋娘毕生希望的孩子,只值三两银那么少?那么卑微低贱吗?
真是厚颜无耻!他如今才说英雄是他儿子?那,又是谁忍受著十月怀胎的煎熬?又
是谁那管家徒四壁,也要一针一线挣钱,监决把孩子生下来?
又是谁在多少个艰苦缝补的夜晚,为腹中的孩儿诉尽几许慈母心声?诉尽多少慈母
对爱儿的期望?只望孩子长大后能够长进,好好做人?
如今,这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却来以“父亲”自居,还未给孩子半点父亲的轻抚,已
经把孩子卖掉?卖了三两银?
不!秋娘决不能失去儿子!若她的儿子被卖给人为奴为仆,他的一生,也会就此完
了!她决不能令儿子将来抬不起头来做人!
她豁尽毕生的气力,死命抱著耀祖的腰,誓死也不给他再移前半步!誓死不让他卖
掉在大富眼中、甚至在其父亲眼中贱如地泥、在她心中却如珠如宝的儿子---英雄!
耀祖没料到秋娘产后虚弱,却竟然仍能使出如此大的蛮力,把自己死抱不放,当下
人也开始恼怒起来。他猝地使尽蛮力一甩,便把秋娘甩开,接著伸腿一蹬,登时“碰”
的一声踢中秋娘的腹部,踢得她当场人仰马翻,鲜血狂喷,她的后脑,更撞向地上一块
大石之上,霎时头破血流,可是她的人仍然没有昏厥过去,只是哀嚎哭叫:“不!耀…
祖!别要卖掉英雄!求求你别要卖掉英雄!耀祖,求求你别要毁掉自己…的儿子!我们
还没为英雄干过…什么,别要毁调儿子啊,我们的儿子,需要我们把他…扶掖…成人…
”
耀祖看见她为儿子如此顽强不倒,也觉心寒,乘她还没再站起来,已自慌惶回身就
走,任凭秋娘在他身后发狂哭叫,他一直也没回头!
惟是他一直冒著风雨向前走,一面仍看著怀中那个看似与他没有半点血缘的亲生儿
子,忽地,他赫然朝孩子小脸之上,吐了一口浓稠的口涎!
“哼!小子!你娘对你寄望甚高呢!可是,你真的会成为英雄吗?”
“嘿!即使我是你的爹,我也瞧不起你这贱种!我如今把你卖了,看看你这一生,
是否真的会成为英雄,还是一生---”“为奴为马?哈哈,你就给为父赚点买酒的钱
吧!”
冷血而浑无半点亲情的笑声虽然大,然而很快,却被天上的雷声盖过!
彷佛,上天也在为这样一个贪财不义、天怒人怨的父亲而震怒!
他将把儿子卖给谁?卖去哪?
惟是,耀祖手中的孩子,一个本应唤作“英雄”、却又不知将再唤作“什么”的孩
子,也在看著此刻把他抱在怀中、将要卖他的父亲,目光之中,却竟然没有半分怨恨,
也没有半分小孩的童真……
这孩子的眼睛之中,只流露著一丝怜惜的眼神。
一丝怜惜他父亲因财而失去一切的眼神!
失去毕生唯一一个儿子的眼神……
□
血和泪,已经混和雨水洒了一脸一地。
秋娘,终于蹒跚地、苦苦地于漫天凄风冷雨之中,站了起来。
然而再次站起来的她,却没有从后穷追耀祖,她只是呆呆的看著前方,一步一步、
木纳的向前行,也不知会步向何方?
也许一切对她来说已不再重要了,她连最重要的儿子、期望最高的儿子亦已失去,
这个世上,她还可再希冀一些什么?还可再留恋什么?
只是,何以再次站起来的她,神情竟会如斯木纳?目光呆滞?
啊?难道她…疯了?
是的!经历失子的重大刺激,继而还被耀祖狠心一脚蹬飞,后脑撞在石上,眼前泪
流披面、口角溢血、浑身湿透、头破血流的她,精神亦已再无法支持下去!
她终于疯了!
然而,秋娘纵然疯了,她还是一边前行,一边自淌血的嘴角,凄酸地自言自语:“
我…儿,你…到底…在哪里啊?”
“儿…啊!无论…你被卖到哪儿,无论…你在…天涯…海角,你也…千万别要…忘
了娘亲…的心,永远会与你…一起,也…别要忘了,娘亲…在过去每…个晚上,对仍在
腹中的…你…所说的。。话……”
“你,一定…要…成为……”
“英…雄!”
“你,别要…像你…亲生父亲一般…自暴…自弃,你,别要。。给你生父…瞧不起
,也别要…辜负娘亲…十月怀胎的…苦楚。”
“你一定要堂堂正正…做人,当一个有用的…男人,你一定要成为…英雄……”
“举世闻名的……”
“英雄!”
纵是疯疯癫癫,秋娘还是于疯癫之中、风雨之中,不断喃喃重复说著这番说话,说
著一个对儿子极有信心、期望甚高的慈母之---最后叮咛!
这夜之后,秋娘终于在雨中消失,于慕龙镇消失,从此不知所踪,再没有人见过她
的芳踪……
冷风凄雨,如骨肉分离时的呜咽,可怜的是,一个甫出世便没了娘,又被父亲狠心
卖掉的孩子……
到底今后谁愿对他叮咛?
谁可叮咛?
□
奈何,“不败”的只是他的---剑!
“失败”的却是他的---一生!
成也为剑。
恨也为剑!
英雄、英名、无名……
□
凡尘碧落,天涯海尽,茫茫此生;“她”的一生,似是受两个男人所操控,身不由
己。
这两个男人,一直于无意间牵制著她一生的“起承转合、悲欢聚散”。
只是,她与他两之间,却并没有怨忿积恨,相反更户相体谅、敬重。
“她”认识他俩的时候,还只得十岁。
难忘的十岁。
“她”认识他两的方法,也不是像寻常邂遘般遇见对方。
她认识他们二人,使于一幅画。
一幅已日渐褪色的画。
□
她永不会忘记,当她的爹把藏在床下多年的一幅画找出来给她看的时候,只是第一
眼,她便被这幅画牢牢的吸引住了。
那是一幅她爹在什连前所绘的画。
这个世上,任何人、物、情,大都敌不过岁月的无情历炼。
更遑论区区一帧画?
故而,这帧深藏了许多年的画已在“年老色衰”。
奇怪的是,这帧画内所绘的所有诸色人等,也都随著岁月而变黄了,惟独当中有两
个人,他俩的绘像仍是清晰可见,光芒历久不衰。
也正是这两个人的绘像,迷住了“她”!
那两个人,竟是两个小孩!
刚好出世弥月的男孩!
□
“小瑜!”
“小瑜!”
一连串的小孩叫声,都在呼唤著同一个名字,而这个名字的主人---小瑜,此刻
正坐在她家屋前的阶上,看著手中那帧已残救旧发黄的画,幽幽出神。
这个小瑜,还只得十岁。
但见“她”尽管年幼,杏目唇红,两颊白里透著一抹粉色,小小年纪,却已给人一
种“滴粉搓酥”的惊艳之感,不啻是个美人胚子。
饶是如此,这个小小的美人胚子,看来并不怎样活泼,至少,不比此刻在她家门外
空地上嬉戏著的同龄小孩们活泼,她只独自躲在一个角落里专心赏画。
时快日落西山,小孩们已玩耍了老半天,小瑜亦把这帧画端详了老半天,终于,小
孩堆中一个浑身大红大绿的女孩,忍不住上前向她唠叨:“唏!小瑜!天快黑了!你怎
么老是拿著这破画著呆?这帧画虽然是老爹十年前画的,今日他才取出来给我们看,你
也不用这么费神啊!”
说话的女孩貌若一十有一,唤作“荻红”,其实是小瑜年长一岁的姊姊,也是唯一
的姊姊。
其馀小孩也一同起哄道:“是呀!小瑜!你平素已不太喜欢玩耍了!今日更是静得
出奇!这帧寻常不过的破画到底有什么好看呀?”
年仅十岁的小瑜只是浅浅一笑,流露超越了她这年纪应有的温柔,她原是一个异常
温婉的女孩,但见她轻摇著小辫儿道:“不!壹财道:“是呀!算起来,二少爷离开慕
府,已经整整十一年了。今天正是他回来的日子!唉!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命!老爷本来
为他找了一个异常命硬的师父传他武艺,后来那师父不出一年便死了,老爷却没有让二
少爷回来,只继续为他换命硬的师父,十一年来,这些师父有些病死,有些被人寻仇致
死,二少爷少说已换了七、八个师父,虽然那些师父也算不上什么名门大派、武学正宗
,但我想,二少爷总算也集不少闲杂门派的大成吧?相信,他也不会比老爷亲自传武的
应雄大少爷逊色多少。”
“不过,老爷似乎仍然不大喜欢他,今日应是二少爷回来的大日子,据说老爷于前
也没有派人接他回来,虽然夫人一直苦苦劝老爷对二少爷别要这样冷淡,但老爷说,一
个十一岁的男孩要活得像一个十一岁的男孩,若连回家也需要人接,便不要回来了!唉
,话虽如此,但二少爷最后一个师父居于豫州,距慕龙镇足有千里之遥,他一个十一岁
小孩无人无马相接,如何长途跋涉回来?老爷也真是有点太过……”
不错!小瑜也认同阿财的话!连她与荻红这两个甥女,慕龙也不惜动用两名家丁策
马相迎,却对自己的义子刻薄至此。
然而,想到慕舅父这个被易名为“英名”的义子,今日亦刚好会回来慕府,小瑜一
直戚然于的心,竟尔有点儿怦然的动。
如果,这个十一岁的“英名”,真的如斯能干,年纪轻轻便能远涉千里回来,她更
想看看,这个传闻克死两个乳娘、八个师父、令相士怕得拔足奔逃的男孩,他的一张脸
,究竟有何摄人气慨?
这样想著想著,小瑜也没再留意倾听阿旺阿财与荻红继续聊下去的话,她只是幽幽
的朝著车厢内的小纱窗外眺望,望著山岗的彼方,那个她将会抵达的地方,将会与传闻
中“应雄”及“英名”相遇的地方,一个将会影响她一生的地方……
正自看得出神,瞿地,毫无徵兆,小瑜赫听在马车厢外策马的阿财阿旺“啊”的一
声惨叫,接著,两团东西已劲射敬马车厢内。
变生肘腋,小瑜纵然不懂武艺,也本能地侧身闪过,险险避过射进厢内的其中一团
物体,然而荻红反应较慢,一不留神,已被其中一团物体掷中,两姊妹定睛一看,登时
给唬得魂不附体!
原来飞射进车厢内的,竟是阿财阿旺血淋淋的头颅!
□
“哇…”荻红被其中一颗头颅掷中,浑身染满头颅所洒的血,当场尖叫一声,昏蹶
过去!
小瑜平素虽然温柔,惟胆子居然较大,并没有被唬至昏蹶,可是,她若昏过去,或
许还会好受一点。
就在荻红昏过去的同时,蓦又听整辆马车传出“拍勒”的一声巨响,倏忽之间,小
瑜所坐的马车竟然一下子碎成百截,朝四面八方碰碎,霎时木屑砂石飞扬,伸手不见五
指,尚幸当中的小瑜及荻红并没受伤。
当砂石木屑纷纷落下之时,小瑜终于看见两条高大肥硕的汉子身影,矗立在矮小的
她跟前;这两条身影,赫然是……
两名满面刀疤、一身劲衣、手持大刀的中年汉子!
是山贼!
□
“啊,你…你们是…”小瑜纵是胆子较大,此刻仍不免战战兢兢,拼命抱著已昏蹶
的姊姊荻红,俨如在保护自己的姊姊一样。
那两名山贼其中一个较为年长的,一面以巾抹著大刀所染的血,一面邪笑著说:“
呵呵!小娃娃,别要再你你什么了!你今日遇上我们『刀疤双煞』,注定你倒足八辈子
的霉!老二,你看看她们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那年纪稍轻的听老大如此说,遂立以他那柄仍是鲜血淋淋的大刀,拨开给他俩劈至
稀烂的马车厢残驱,端视半晌,似无甚发现,不禁没趣的道:“老大,真是活见鬼!瞧
这辆马车也挺美仑美奂的,满以为必定大有收获!呸!怎知道车内竟得数两白银!真倒
霉!我们这趟是白干哪!”
“白干?”那老大却不以为然,一双狰狞无比的眼睛盯著小瑜,笑:“老二你可是
太粗心大意了!我们这趟也不是全无收获!你瞧!这小娃娃年纪虽小,惟以有九分姿色
,再过几年,必是个亭亭玉立的大美人无疑!”
那老二也盯著小瑜,涎著脸,异常赞同的答:“哈!老大此言甚是呀!我们就把这
小娃娃掳回寨去!待她长大后再把她纳为压寨夫人!再不然,嘻嘻!瞧她一身皮光肉滑
,就把她卖给『王大婆』当人肉包子吧!哈哈,小娃娃,跟我们来呀……”
那老二说著,已一手捉著小瑜,小瑜一时情急,竟然张开小嘴狠狠咬了那老二手背
一口,痛得那厮即时抽手,更令他怒火中烧,吆喝:“妈的!小贱货敬酒不喝喝罚酒,
瞧大爷怎样整治你!”喝毕已伸出蒲扇般大的手掌,重重便朝小瑜小脸抽去!
小瑜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弱质小女孩而已,那里是两个可一刀劈碎马车的山贼敌手?
“拍”的一声!便给那老二掴个正著,当场金星正冒,眼看便要昏蹶……
惟在她将昏未昏之间,她还可隐约感到,自己已被那个老二一把抱了起来,更被他
挟著向前飞奔疾走!
他们,真的要把她掳回山寨!想不到已丧父的她,还要遇上此番噩运。
可是小瑜已连一点反抗之力也没有,甚至连呼救之力也使不出半点半分。
然而,世情充满意外,一个她生命中一直期待的人,终在此情此景、此时此刻。
出现了!
那是一个她已等了多时、却仍会令她苦等半生的人……
可哀的命运,终于安排他与她遇上,展开了二人纠缠一生……
□
已逐渐昏迷的小瑜,遽地听见抱著她飞奔的“刀疤双煞”老二,破口大骂:“妈的
!是谁敢挡大爷们的路?”
他只是吐出一口话,便再也吐不出任何话来!
因为小瑜已同时感到,一阵风砂已拂过刀疤双煞身畔!
不!那不仅是风砂如斯简单!那是风!是砂!还有……
风砂里的一招!
仅是一招!
接著,刀疤双煞的口停止了!手停止了!腿也停止了!
一切都停止了!
抱著小瑜飞奔的双煞老二,再也不能飞奔,她终于被救!
然而,到底是谁救了她?
小瑜就在这将昏未昏的刹那,拼命睁开她那双已逐渐迷糊的眸子,她只是隐约看见
,一阵风砂已经远去,似乎并不想等被救的她向其道谢而多留一会。
不过小瑜还依稀瞥见,风砂之内,隐隐约约,恍恍惚惚,有一条孤独伶仃的人影!
一条身披墨黑素衣、一头散发的男孩身影!
可惜,这个男孩,并没有回转脸看小瑜一眼;任小瑜如何努力,还是无法可看见风
砂中的他真正面目。
彷佛,他虽顺道就了她,但他的路却使终不会为任何人而停下,他只与她擦身而过
!
他孤独的命途不会因遇上她而有任何改变,救了她之后,他又---再度孤独!
陪伴他上路的,只有仆仆风砂……
与及他将会沉雄悲壮的一生。
他,是谁?
小瑜已无法再想下去,她终于昏了过去。
□
“小瑜!小瑜!”
又是一连串呼唤小瑜的叫声,然而这阵呼唤声,却是无限温柔。
小瑜终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她甫张开眼睛,便瞧见一个容貌端丽的中年妇人,坐在
她的床褥;他还发现,这端丽妇人身后站著一个昂藏七尺、魁梧威武的中年汉子;还有
一个矮小的身影,亦站于此汉子之畔,正是小瑜的胞姊---荻红。
想不到,荻红较小瑜更快苏醒。
“小瑜,你终于醒了?”那端丽妇人温然一笑,轻轻执起粉帕为小瑜抹汗,小瑜方
才发觉,她正置身于一间美仑美奂的闺房之内。
“你…你是…”小瑜只感到一头雾水,一旁的荻红此时却道:“妹子,你还在猜什
么?还不向舅父舅娘请安?”
“舅…父?舅娘?”
骤闻此语,小瑜方才如梦初醒,眼前这中年妇人,定是其舅娘“慕夫人”无疑;至
于那魁梧汉子,当然是其舅父“慕龙”了。
慕夫人柔声道:“嗯!小瑜,真对不起!舅父舅娘并没亲自接你回来,致令你姊妹
俩遇上一场凶险,幸好,一切都雨过天青了,只可惜,阿财与阿旺二人已…唉……”
言毕,已情不自禁地叹息起来,小瑜这才定神瞧清这个传闻中极力维护其义子“英
雄”的舅娘,但见她除了容貌秀丽娴淑,果然一脸慈和。
至于她的舅父慕龙,却是迄今默默站于一旁,若有所思似地,俨如一头雄狮。
荻红又抢著道:“是呀!阿财阿旺已经死了!幸而舅父舅娘见我俩迟迟未至,便遣
人四出寻找我们,才发现我们在慕龙镇半里外的小山岗上昏蹶。”
小瑜猝地记起一件事,问:“那…两个什么…刀疤双煞,如今到底怎样?”
慕夫人道:“毋庸操心。小瑜,舅父舅母找著你们的时候,他俩早已被人封了全身
大穴,动弹不得,束手就擒,如今已拉去你舅父的知交『程大人』处究办。”
小瑜道:“那末…另外那个人又在哪?”
慕夫人一愣,问:“什么人?”
“那个…救我们的人。”小瑜答。
一直不语的慕龙听罢,蓦然凝重的道:“小瑜,你知道是谁救了你们?”
小瑜甫接触舅父那威武不凡的目光,不禁有点嗫嚅的道:“不,姊姊…昏过去后不
久,我也随著昏去,所以也不太清楚知道是谁救了我俩。只依稀瞧见那人的背影,好像
是一个……”
“年约十一岁的男孩!”
“男孩”二字甫出,慕龙益发神色大变,摇首沉吟:“不…可能!救你们的,怎可
能是一个十一岁的男孩?”
慕夫人见其夫目露狐疑之色,奇道:“哦?龙,为何救小瑜两姐妹的,不可能是一
个男孩?”
慕龙解释:“夫人,你可知道,那两名『刀疤双煞』,是本县最恶名昭彰的山贼?
他兄弟俩身负一套祖传刀法,据说可一刀劈碎马车,在绿林山贼中,功力已是响当当的
人马!试问一个十一岁的男孩,又怎可能在一刹那间尽封这二人全身大穴?而且别要忘
了!我们在未把二人送官前,也曾执问是谁封了他俩的穴道,他俩异口同声的说看不见
是何方高手,只见一阵风砂拂过,跟著他俩便被封了穴道……”
慕龙说著,又斜目一瞄小瑜,续说下去:“如果,此人真的如小瑜所说,是一个年
约十一岁的男孩,那这个男孩便实在太惊人了…方圆百里之内,能有如此惊人身手的男
孩,或许只得一个,就是……”
慕龙话犹未完,忽听房门外传来一个非常冷静、也非常自信的声音,道:“就是我
!”
“是不是?”
此言一出,房内所有人尽皆不期然朝这个异常自信的人瞥去,不看犹可,一看之下
,小瑜随即小脸陡变,指著来人低呼:“啊!是…他!就是他……”
“救了我!”
□
但见此际步进来的人,居然真的是一个年约十一岁的男孩!一头不经意洒下来的散
发,一副矫健身材,确与小瑜昏迷前依稀瞥见的恩人无异!
惟是,当小瑜再定神瞧清楚这个男孩的面目时,她便知道自己认错人了。
她虽然只看见那个救她的男孩背影,惟也隐约感到,那男孩像有无限沉郁,然而眼
前这个外型与之相若的男孩,给她的感觉却是全然不同!
眼前男还眉如吊剑,目光如星月炯炯有神,满脸流泻著一抹掩不住、藏不住的自信
神采,他自信得一如一个皇者,剑中皇者……
似乎,不独他的声音听来异常自信,他的人,比他的声音更自信。
而当这个男孩的眼睛看著小瑜的时候,彷佛,他像要看进她的心里,他在读著、探
究著所有他所看见的人的---心!
霎时之间,小瑜被这个自信的男孩看得满脸通红,随即低下头不敢望他。
那男孩嘴角微翘,笑道:“小瑜表妹,你肯定,救你的人,是---我?”他的语
气成熟,完全不像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
表妹?这男孩唤小瑜作表妹,难道他是…?小瑜迅即醒觉这男孩是谁,不过她的姊
姊荻红却比她更快一步肯定,抢著道:“啊,你…就是…”
“应雄表弟?”
□
不错!这个年约十一岁的男孩正是慕龙与慕夫人的唯一亲生儿子---应雄!
亦正是当年剑圣认为长大后必定会成为万剑之皇的---孩子!
“嘻!难怪难怪!虎父无犬子!应雄表弟真的如舅父一般神威凛凛,气慨不凡啊!
”
荻红又涎著脸;这些奉承之言,十二岁的荻红真是“驾轻就熟”,朗朗上口,许多
时候,她也不知自己在胡诌些什么。
然而此番奉承之言,听在“应雄”耳里,却令他挂在脸上的笑意霍地一扫而空,他
霎时面色一沉,转脸对荻红道:“废话!谁容许你唤我---表弟?”
“告诉你!我『慕应雄』除了父母,任谁的名号也不能在我之上!你敢唤我作『表
弟』,那即是我的表姊了?我不介意你是男是女,但,以你能力,你以为你配在我之上
吗?”
这一著真是大出荻红意料之外!想不到这个十一岁的表弟居然倨傲至此,她太懂看
“风火头势”,登时自讨没趣,噤若寒蝉!
一旁的慕夫人亦微感意外,因为向来围绕在其儿子身边的,不外乎那群家丁婢仆,
各人均对他恭恭敬敬,唯恐阿谀奉承不周,一直相安无事,却不虞自己儿子原来一直介
意自己的名号在别人之下,当下出言劝道:“应雄,别对荻红无礼,表亲应以礼相待。
”
慕龙瞧见自己儿子一脸倨傲,却反沾沾自喜道:“夫人此言差矣!应雄能有不甘屈
于别人之下的自尊,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该有的心!男人,本就应该如此!”
慕夫人见慕龙如此偏袒儿子,一时间也拿他没法;此时,应雄又回转脸,直视著小
瑜,笑意又再回到脸上,他似乎对小瑜甚感兴趣,也似乎较为尊重小瑜,多于尊重荻红
,但见他又笑问:“小瑜表妹,我在问你一次,你真的肯定,救你的人,是我?”
小瑜面对这个她一直很想一见的表哥,虽感他的自信气度实在没令她失望,惟亦给
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期期艾艾的答:“不,我想…我是认错人了,你不是…他,但你的
身材、容貌……”
应雄未待她把话说毕,似已预知她要说些什么,先自问:“我的身材、容帽貌,与
他很像,是不是?”
“是。”
“既然相像,那为何如今,你又认为我不是他?”
“因为…”小瑜讷讷的道:“我虽没有看清楚…他的容貌,但…不知怎的,却感到
他看来很…沉郁,但…应雄表哥你…你却……”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这个脸带过分自信笑容的应雄表哥!应雄双目一转,反代她
说下去:“我却过于自负?骄横?”
他居然自我品头论足,毫不介怀!小瑜微感鄂然;惟就在她愕然之间,应雄那似会
看进人心底深处的目光已经放过了她,他改儿朝其父慕龙一瞄,笑:“爹,看来,小瑜
表妹遇上一个与孩儿同龄、且外型相若的救命恩人;孩儿自小得爹传授家传掌法,要对
付那刀疤双煞,似亦不成问题,但,想不到方圆百里之内,竟还有另一个男孩可以对付
刀疤双煞,爹,你看有趣不有?”
“我,真想见一见这个与孩儿外形相像的---男孩!”
说至这里,应雄目光之中,竟尔崭露一丝不应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战意!
慕龙不语;是实上,他的心里也在称奇。当年他凭一套家传“慕名掌法”晋身朝廷
名将,掌底下功夫已是非同凡响;若是跻身武林,想必亦可入十大高手之列。究竟在方
圆百里之内,有谁家孩子与他条教的亲儿子并驾齐驱?
正自思忖之间,忽闻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家丁冲门而进,叫道:“
老爷!夫人!”
但见这家丁满脸慌惶之色,像是刚看见什么惊人物事似的,慕龙及慕夫人见状不由
大奇,慕龙更即时问:“阿福,你何事如此慌张?有什么要禀告吗?”
阿福慌惶之色未定,已急著结结巴巴的道:“老爷!不得了哪!我们府内所养的十
数头大狗都在狂吠不止啊!”
“什么?那些畜生们为何吠?”
“它们…全都在吠一个人啊……”
“吠谁?”
“它们在吠…”阿福说话太急,一时间上气不接下气,唯有猛地吞了一口涎沫,继
续一字一字道:“它们在吠……”
“二少爷啊!”
□
二少爷?那岂非是慕龙那个据闻会刑克至亲的义子?他终于在无人无马无车无情相
接之下,孓然孤身,远涉千里回来?
小瑜闻言,一双眸子登时泛起一斯期待之色,慕夫人也是热切期待,而慕龙的亲生
儿子应雄,双目更浮现一道精光!
只有慕龙,却是眉头一皱;当年他虽是欲以此子鱼目混珠,代替其亲身儿子出战剑
圣,惟不虞竟买了一个孤星回来,此刻固然亦不欢迎这个刑克至亲的孩子,但见他捋须
暗忖:“他…终于回来了?好家伙!能独个儿远涉千里,身心倒真是铁铸的!我满以为
他定熬不住了,想不到,一个十一岁的男孩,会有此超乎常人的耐力…”
一念至此,慕龙又问阿福:“他既以回来,那群畜生又为何吠他?”
“不知道啊!小人乍见二少爷甫进屋门,十多头大狗便开始朝他狂吠不止,而且一
面吠还一面向后退缩,像是非常恐惧,害怕会被二少爷克死似的……”
说到这里,阿福当场掩嘴,他自知失言了。
幸而慕龙也没责怪他,它仅是朝房内众人道:“夫人,『英名』既已回来,我们这
就往去看他!应雄、荻红,你俩也一起来吧!小瑜,你刚刚醒过来,还是躺在床上多作
休息的好!”
小瑜本来很想一睹这英名的卢山真貌,不虞慕舅父却要她留下来,登时感到没趣,
此时慕龙夫妇与其姊荻红已步出房外,只有应雄还是未有举步,他自信的目光又再度落
在小瑜脸上,遽地问:“你,似乎也很想见一见我的---二弟?”
小瑜俏脸一红,低下头:“应雄…表哥怎地这样说人?我…也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
“是吗?”应雄的眼睛又在打量著她,似要看进她的小心里,还打趣的说:“女孩
子真麻烦!明明是很想很想了,还在装蒜!”
“像我!我便从来不讳言很想见一见自己这个二弟了!坦白说,他从小便被送离慕
家,我也从没见过他,他到底会是蛇么样子呢?”
“如果,真的如爹所言,他能克死两个乳娘、八个师父,本领倒真不小!也可真不
简单!这样精彩的二弟,真令人好生期待啊!”
他的语气一点惧意也没有,显见他并不如其他人般惧怕被这个二弟克死,相反更感
到有非常趣。
“你,真的不想见见他?”他猝地又向小瑜重提适才所问。
“我…”小瑜一时间不知所措,不知该怎样回答。
应雄复再一笑,道:“还我什么?瞧你!爹虽然吩咐你好好休息,但你看来并非荏
弱多病,真的需要躺那么久吗?”
“看你也是心痒难熬了!你还是---”“跟我来吧!”
应雄说著,猝地以柔劲一把拉起小瑜,就这样挟著她向房外飞驰而出。
“应雄表哥…”小瑜不虞这个表哥居然身负轻功,敢情是慕舅父悉心调教所致,更
不虞他会无视老父的吩咐,斗胆带小瑜一起去看他闻名已久的二弟!
然而,这不正是她期待多时的事情么?
此刻把她挟著飞驰的应雄,无论在谈吐、心态、眼神方面,对小瑜来说,都像是一
个过份自信的“怪物”!
一个并没有令她感到失望的怪物!
至于那个唤作“英名”的二表哥,又会否令她失望?
也许,这个被易名“英名”的“英雄”……
会是一个比应雄更匪夷所思的---怪物!
更可怕的---一代天骄!
(十一)
他,一直都在低著头。
婢仆们诧异地盯著他,窃窃私语,就像在盯著一头怪物。
十多头恶犬,亦已夹著尾巴瑟缩,愈退愈远。
可是,他还是在低著头。
英雄不低首,低首不英雄。
他为何低首?
□
当慕龙与妻子、荻红赶至慕府厅堂的时后,他们便看见低首的他。
一个低首的“英雄”!
但见他年方十一,一身墨黑的素衣,竟尔染满风尘,污脏不堪;他的左手,更紧紧
执著一个小小的残旧包袱,极为寒酸卑微;他亦没有坐在慕府豪华光滑的家俱之上,像
是唯恐自己的污脏卑微,会污了家俱颜色;惟是,他纵然仅是坐于厅堂内其中一个不太
触目的暗角,慕府的厅堂却实在太漂亮,也太具气派了,无论他如何想把身上的寒酸、
卑微藏于暗角,也是藏无可藏,他,还是那样令人侧目。
厅堂上的婢仆远远看著他,大家都不大愿意上前与他接近,就连那十多头恶犬,似
亦不欢迎他这个身世卑微的稀客。
故而,当慕龙第一眼瞥见他的时候,不禁被他身上所散发的穷酸气息弄得眉头大皱
,而像狗般尾随慕龙而来的荻红,更是“明目张胆”地目露厌恶之色,连她这个前来寄
居的人,也瞧他不起。
只有慕夫人,乍见这可怜兮兮的孩子,登时眼眶一红,鼻子一酸,喜极高呼,是发
自真心的喜悦高呼:“英…名?”
“你就是英名?”
那男孩见府内所有人和狗都对他望而却步,实不虞贵为主母的慕夫人甫见自己,却
一点厌恶的意思也没有,还由衷喜悦,他虽然仍低著头,令人瞧不见他的面目,惟亦轻
轻的点了点头,嘴角更似流露一丝无言感激;可惜,并没有人发现他的感激。
“太…好了!英雄…不!英名!你可知道…娘想得你好苦?”
慕夫人一面呼唤,一面已走上前,不惜纡尊降贵,俯身热情的搭著这孩子的双肩;
所有人和狗都因他浑身的污脏寒微而避开他,惟有她,还是毫不在乎身上的锦衣会给这
孩子弄污,异常乐意的与他亲近;她竟还情不自禁泪盈于睫,呛然道:“真…想不到,
你以长得…这样高大了!孩子,你可还…记得,当你很小很小的…时候,娘把你抱在怀
中…哺乳,那时候…的你,眨著小眼睛…看著娘,好像…很很害怕娘会像其他人般遗弃
你…的样子;由那时开始,虽然你并非…娘所出,娘已认定…你是老天爷赐给…我的第
二个儿子,娘一定会…好好的…把你抚养成人,可惜…”
不错!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情!慕夫人一心将他视为己出,除了
他天性善良,也可能因为这孩子给她的第一眼异常特别,她与他虽无母子之分,却有母
子之缘!一切一切,都逃不出缘……
可惜的是,中国男人向来都不太重视中国女人的说话,无论她如何不愿,还是无法
改变这个孩子被送往外面拜师的命运……
慕夫人有柔声细问:“孩子,你在外…已快十一年了,这些年来,你活得…可好?
”
这还用问!瞧他那一身褴缕粗衣,那满是污垢的小手,和那破旧的小包袱,陪伴他
多年的,想必只有不堪提的飘零身世,他活得很糟,并不好。
可是,看著眼前慕夫人为再见自己而感动得双目泪流不停,这个唤作“英雄、英名
”的孩子隐引有所触动,他似乎不忍让慕夫人牵肠挂肚,本来无甚反应的他,居然又再
微微的点了点头,沉沉答:“我,很好。”
“娘,不用挂心。”
他终于张口说话了!简短的两句话,令人对他的印象更为难忘。皆因他的声音异常
缓慢而低沉,低沉得不像一个孩子。惟是,他的语调却是温暖的,他并不冷,至少对慕
夫人不冷。
然而,尽管慕夫人对此子相当热情,这孩子还是并无热烈反应;他好像总与人保持
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是否因为他自惭形秽,认为别人不愿亲近他,故才先自行与人保
距离?
慕夫人还发觉,这孩子的话声,竟尔与应雄有七分相似。
慕夫人摇首道:“不!孩子,你真…懂事,不想娘…担心;但,你别要骗娘了!这
些年来…你换了七、八个师父,居无…定所,一定过的不好!不过,以后…你可以好好
安心!娘一定会好好补偿你,以后你不用再流离失所;慕府,将会是你最后的归宿,孩
子,你明白么?”
他为何不明白?只是,人世间许多时候,都会有意想不到的别离与沧桑,要避也避
不来;曾历尽十一年颠沛流离生涯的他,从表情看来,似乎比慕夫人更明白生命无奈。
慕龙当初收养此子,其实是当年鲍师爷想出的妙计,本欲以此子将来代替自己的宝
贝儿子出战,所以一直皆未有告诉其妻慕夫人,此子便是当年其邻秋娘所生的孩子,更
不料自己千不买万不买,竟买了一个克星回来。
他造梦也没想过,自己已故意对他诸多留难,更特地不派人接他,他还有这等本事
孤身千里回来,更没料到,自己妻子对此子思忆之深,当下倍为不悦,单打道:“不错
!慕府,将会是他的最后归宿,不过,倒也要看他能否配长住这里;夫人,你看他,你
一片好心与他说话,他居然连抬首看你一眼也没有,还一直在低著头,紧握著那个见鬼
的破包袱,这包袱内里到底会有什么宝?会比夫人的嘘寒问暖更重要?”
一言惊醒,慕夫人方才发觉,英名虽已与他说话,却一直皆没有抬首看她一眼,惟
她也不太介意,她只是温然为他辩护:“不是的!老爷,长路遥遥,我看英名敢情是太
倦了。英名,来!让娘为你拿著包袱,再带你到你的寝居休息去吧!”
说时已伸手欲为他拿那破包袱,讵料,出奇地,他居然双手紧握包袱,似不欲将之
递给慕夫人。
慕夫人一呆,但心想他只是不习惯给人服侍而已,遂也不以为意,慕龙见状却即时
乘势道:“小子!你娘对你如此殷勤,何以你偏不领情?你那破旧寒酸的包袱里到底有
什么不可告人的鬼东西?快打开让我一看!”
“慕夫人见慕龙动气,深恐他难为此子,连忙劝道:“龙,孩子的包袱有什么好看
的?想必只是些小孩玩意!就让孩子有他自己的秘密吧!”
慕龙却坚持道:“夫人,向来慈母多败儿,我知你心地善良,不想刻薄任何孩子,
即使他不是你亲生的孩子!但,你若是为这孩子好,便该对他严家管教,不该纵容!”
一旁的荻红一直甚为厌恶眼前的英名,心想此子比慕舅父的亲生儿子,真是地泥与
天云之别,又见舅父甚为不喜此子,更存心推波助澜,附和道:“是呀!舅父说得对极
了!其实,我们小孩子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呢?英名表弟的包袱内,想必也不会有什么
不可告人的东西吧?”
骤闻荻红此语,英名虽仍没抬首瞧任何人一眼,却又沉沉道:“这包袱内的东西,
娘,不应看。”他的语气还是那样低沉,低沉得有点卑微。
他这样说,慕龙益发奇上加奇了。荻红为要讨好舅父,忽地道:“唏!有什么是舅
娘不可看的?你就先给我看一看吧!”
说著已伸手欲夺过英名手中包袱,谁知不知怎的,但见包袱影子一晃,她的手居然
落空,包袱已握在英名另一手之上。
想不到他的手竟可那样快!
然而年纪小小的他,出手虽然快,还快不过功力深湛、已可列十大高手的---慕
龙!
只见慕龙魁梧的身形一动,居然动如脱兔,五指一抓,已然把那破包袱强过来,接
著使劲一甩,包袱应劲而开,登时“劈劈啪啪”之声大作,内里之物已全都跌到地上,
慕龙定睛一瞄,当场一面铁青!
却原来,包袱内的,赫然是为数不少的木雕“灵牌”,霎时“灵牌”撒了一地,情
景诡异非常!
慕龙见状怒不可遏:“妈的!小子不祥的很!怎地带著这堆灵牌入我家门?你想咒
死我全家?”
语生方歇,已一腿重重踩在那多灵牌之上,以其无俦的腿劲,登时把不少灵牌踏为
两截!
“不…”这个英名眼见慕龙踏碎灵牌,一直对所有是淡然处之的他,亦不期然罕见
地低呼:“别要毁了它们……”
说罢忽地身形一掠,竟已掠至慕龙身后,小小的双手紧抽著他的腿,慕龙更呈老羞
成怒,骂:“嘿!小畜生想阻我?你还未有这种本事!”
正想一腿把他扫开,谁知方才惊觉,自己给其紧捉的腿赫然抽腿不得,登时心中骇
异:“啊?小畜生怎地生就这股蛮力?我数十年的内力已自诩不浅,他竟抱得我抽腿不
得,好天赋异禀的小家伙!”
正要加强腿劲把他甩开,就在此时,蓦听慕夫人呼道:“龙!求求你住手吧!你瞧
!”
慕龙立顺著慕夫人所指一瞥,只见满地给踏毁的灵牌,全都刻著甚么“恩师之灵”
的字,共有八个之多,随即心头一懔。
慕夫人异常怜惜的看著英名,又是潸然泪下,温柔的道:“孩子,这八个灵牌,定
是你这十一年来八个亡故的…师父吧?你不想把它们的灵牌抛弃,所已才会把他们带回
来,以纪念八为师父的教导深恩,是不是?”
英名依然垂下头,但却并没有否认。
慕夫人深深感动,叹道:“很好!一饭一粟,一字一招,皆是师父深恩!想必,你
八个师父也是…爱材之人,对你一定…青眼有加……”
是的!在这小小的孩子脑海之内,不期然又泛起过去十一年来一幕幕的情景…
他一生最早的八个师父,尽管每人所源出的门派皆非什么名门正宗,所学的也非绝
世神功,惟他们每个人,都曾悉心教导他这个被慕龙掷来掷去的“孤星”,只因为,每
一个师父第一眼看见此子,都认定他将会是武林百世难求武学奇材!
他们虽然平庸,都为能曾给这个武学奇材铺路而感到不枉此生,纵使,他们也曾听
闻,这孩子是一个刑克至亲的“孤星”,他们也在所不惜……
到头来八个师父先后亡故,也不知是巧合,抑或是这孩子真的……?
慕夫人道:“得人深恩千年记,赚人花戴万年香;师恩情浓,孩子,你的师父们若
泉下有知,知道你一直把他们带在身边上路,一定会含笑九泉……”
想到这孩子遥遥千里,一直紧紧拿著八个亡师灵牌上路,未失未忘,如今却竟给慕
龙狠心踏碎,慕夫人不禁一阵恻然,只是,她还有一些事情不太明白:“孩子,既是亡
师灵牌,你又何用如此收藏?为何…娘不应看?”
英名并没回答,他只是凄然的看著满地破碎了的亡师灵牌,或许,他已…欲辩已忘
言。
然而,就在众人一片沉默之际,遽地有一个声音传来,道:“我想,他不想让娘亲
看见这些灵牌,也许只因为他已知道……”
“一个月后是娘的大寿!”
(十二)
说话的人,正是声音与这个英名有七分相似的---应雄!
原来就在众人纠缠之间,他已经带著小瑜来了!
他、他、她,终于正式遇上!他们三人复杂难解的关系,也由此刻---正式展开
……
□
乍闻应雄此语,慕夫人不禁回望垂首的英名,一颗心竟有点喜出望外,问:“孩子
,你…是否因为娘大寿在即,所以…不想娘看见灵牌这些人们认为…不吉利的东西?”
英名并没点头,也没摇头,慕夫人已知道他的意思,她为他那不想人知道的孝心喜
形于色,鼻子有点酸酸的道:“孩子,你…真傻,娘亲向来都不避忌…这些!我从来…
不信…这些……”
是的!若是避忌,也许十一年前,慕夫人便不用坚持把此子视为己出了,她从不信
天信命,她只信良心!身为人义母应有的良心……
“是了!孩子,娘还没有为你们介绍呢!来来来!你瞧!这个便是你的大哥---
应雄!这个是你表姊---荻红!还有这个小美人儿,她呀!她是你表妹---”“小
瑜!”
小瑜甫抵厅堂,早在注视这个渴望多时能一见的---“英雄英名”,只是却见他
一直低首,心想他为何这样怪,故迄今心不在焉,如今乍听舅娘介绍自己作小美人儿,
登时满脸通红。
可是,慕夫人虽是极力为众人介绍,这个英名,却始终未有抬首望众人一眼,英雄
,还在低首。
小瑜不禁大失所望,因他始终无法看清楚这个英名的面目;荻红更是有点恼怒,以
为他瞧不起她;至于应雄,年纪小小的他只是悠然的笑,似乎认为这个二弟很有趣。
怪物,大都认为与自己相同的怪物---有趣!
慕龙一腿踏碎八个灵牌,本来也有些微歉意,但见此子仍是坚决垂首,不禁又怒从
心中起,高声问道:“英名!你娘为你介绍,你怎地仍不抬首望人?为父要你,立即抬
起头来!”
可是任慕龙如何下令,他,仍是垂首志坚,此志不移。
慕龙曾是一代名将,叱吒风云:他的一声命令,曾决定多少人的生死胜败?眼前这
穷酸孩子却屡命不从,当下动了真怒,暴喝:“妈的!你要是再不抬起头来,为父就立
即把你掌掴至死!”
英名依旧无动于衷,默然如故,慕龙一时无名火起,欲挥掌将之重掴,慕夫人急忙
“奋勇”上前以身挡之,讵料就在此时,一旁的应雄却突然道:“爹!”
“你在养一只只会听话的狗吗?”
□
此言一出,慕龙蒲扇般大的手掌登时于半空止住。
慕龙向来皆对亲生儿子应雄宠爱有加,势难料到,自己的亲儿子竟会出言阻止他掌
掴那贱孩子,一时之间也不知所措:“应雄,你……”
应雄的双目却闪烁著一丝他这个年纪罕见的慧诘,但听他道:“爹!若英名二弟真
的如狗般听你的话抬起头来,孩儿就极为不满了!”
“他毕竟是你义子,若他真的听话如狗,那我岂非是狗的大哥?爹岂非是狗的爹?
我们全家也是狗种?”
好一个应雄!想不到一个十一岁的男孩会说出如此巧妙的话来,慕龙也实在太低估
自己孩子的脑袋,他有点震惊,惟仍保持镇定的道:“但,应雄,你可知道,此子是孤
星,他曾克死两个乳娘、八个师父?今日又带著八个灵牌回家?且还有此誓不抬头的畸
行?”
“是吗?”应雄瞄著英名浅笑:“要说他是孤星,可能很不公平!当年那两个乳娘
也老得可以,寿终正寝是意料中是;至于那八个师父,习武之人若不能向上求得上乘武
功,郁郁而终又何足为奇?那末必表示他是孤星;孤星这两个字,也是对自己没信心、
只求天意佑人的人创出来的鬼话……”
应雄此话亦不无道理,慕龙当场无辞以对!慕夫人更在心中喝采,其实,她一直都
不相信甚么孤星之说。
还有小瑜!本来她一直感到这应雄表哥过份自信,如今但听他如此能言善道,不禁
也深深认为,他,是绝对值得自信的!
而那个英名……
但听应雄出言为他多年来的孤星之名辩护,他看似虽没什么反应,身子却微微动了
一动。
可是,仅是如此细微的动作,也逃不出应雄的一双眼睛,一双皇者眼睛!看著英名
的身子动了一动,应雄的小脸上的嘴角,只是微微一翘。
他笑。
这就是应雄与小瑜自懂事以来,第一次所见的英名。
虽然“他”仍是一直低著头,虽然他俩仍是无法瞧清楚“他”的容貌,然而,应雄
与小瑜造梦也没想过,这个怪孩子长大之后……
将会是一个与他俩纠缠半生的英雄!
将会是一个他俩一生也没后悔能遇上的英雄!
□
此事终于不了了之,慕龙仅管把英名视作“心头刺”,惟最后还是不想拂逆其妻与
应雄的心意,他并没强逼英名抬首。
他只是严令英名,不准在慕府内安放任何灵牌;至于那些被毁的灵牌,亦要一一丢
掉!
生命原就充满了许多限制,与及人定下来的游戏规则。既然要活下去,任是一代英
雄,也须遵从。
如是这样,慕府由那日开始,不但多了两个寄居的女孩,还增添了一个男孩。
一个低首英雄。
谁都不知道他为何低首。
谁也无法令他不再低首。
谁也在好奇他为何低首?
(十三)
低首的英雄继续低首;认为他古怪的人,也继续认为他古怪。
眨眼之间,便已过了八天,英名,亦已在慕府生活了八天。
惟是,谁都不知道这个英名,在这八天内是如何度过。
只因为,自从他再次步进慕府的第一天,便甚少有人发现他在慕府内的行踪。
为著对英名表视重视,更不想他以为自己仅是义子而自卑,每一天,慕夫人都会一
大清早便强擦著惺忪睡眼,不辞劳苦下床往厨中烧水,亲自把水捧往英名的房子中给他
抹脸。
以她一府夫人之尊,名下婢仆过百,跟本不用如此纡尊降贵,亲力亲为,可是慕夫
人兀自坚持,她认为这样,方能表答她真正的关心。
可是,最初的一两天,她在早上还能找著英名,打后的日子,当她怀著满腔热心,
捧著满盆热水到他房里的时候,英名却已不在。
他竟然比慕夫人还要早起?抑或……
他太自卑?他太害怕自己这个不祥人会连累其他人?他对于慕夫人的浓情厚意,感
到受之有愧,故才刻意避开?他---自暴自弃?
饶是如此,慕夫人仍没气馁,她还是如常早起烧水,给他抹脸,毫不间断,风雨不
改。
不单如此,即使英名于大白天大都不在房里,慕夫人还是会亲自为他打扫房子,有
时候看见他更换出来的衣物稍有破烂,她会亲自为她缝补。纵然,要替他买一件全新的
锦衣美服,对于慕夫人来说又有何难?唯慈母手中线,儿子身上衣……
世上有些东西,并不是金银财帛可以买得到的……
慕夫人对于英名,可说是关怀备致,无话可说了;她如斯善待此子,除了本著做人
应有的良心,也因此子曾不想令她感到不祥,而不欲给她看那八个灵牌;单是这份如尘
心意,她已认定他是一个值得疼爱的儿子;甚至乎自从英名回来后,慕夫人更因把全副
心神专注于此子之上,而忽略了她得亲生儿子应雄,唯是,应雄竟尔没有丝毫不悦。
他只是时常自信地笑。
也许,一个自信的人,从不需要忌妒。
更何况,他亦已知道,他娘亲的付出,已得到回报。
就在慕夫人烧水给英名的第四晚,那夜当慕夫人与慕龙就寝之时,居然发现有两盆
烧好的水,端端正正的置在案头,静候他俩以之抹脸。
慕龙并没有感到奇怪,他以为这仅是其妻吩咐婢仆们准备罢了;只有慕夫人心中有
数,她已知道,这两盆水是谁人所烧。
因为她向来都没有抹脸后才上床的习惯,所以更没吩咐婢仆们于睡前备水,这两盆
水,是某人欲还她一个情……
“他”虽然从没有正面开口谢她,但他的心,她晓得……
就是这样,每个早上,英名的房子都会有一盆烧妥的水,等待著一个身世漂泊的孩
子抹脸,等待著给这孩子丝丝人间孩子该有的温暖,等待著告诉这孩子,无论他是否孤
星,也有一个女人,愿当他永远的娘……
而每个晚上,慕夫人与慕龙的寝居,也有两盆烧水,等待著回报一个令人无话可说
的慈亲……
□
惟,纵是这双母子一直保持著这个不为人知的亲情秘密,慕夫人还是甚少在慕府内
欲见英名。
慕府异常雄伟壮阔,若一个人有心在慕府某个地方躲起来不见人,也绝非难事;倘
真的要搜遍慕府的每个角落,只怕也需整整一天。
故此,这个似乎不欲见人的英名,简直俨如在慕府内隐身起来。
每日的午时与戍时,都是慕府一家人的用膳时分,慕龙、慕夫人、应雄、甚至小瑜
及荻红亦会在座,却永远独欠英名,他从没在用膳时分出现,或许,他稍后才到厨中取
要吃的也说不定。
既已回到慕家,这孩子为何总像在回避所有人?
是否因为,这孩子虽然小,也相当懂事?他早已明白慕龙顾忌他会刑克至亲,既然
与他们一起用膳,会令老父吃不开心,他,便宁愿自行缺席?宁愿自己不开心?
他太明白人情世故?
不单慕夫人甚少遇上他,甚至慕龙、小瑜、应雄、荻红、与及府内百多名婢仆,在
这八日内亦从没见过他一面,因此,先莫说他回来当天,因低著头而未有人能清楚看见
他的面,迄今,亦从没有人能知道他是什么样子。
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他好看吗?抑或他长得很丑?大家都在好奇著。
尤其是小瑜,打从许久以前开使,她便已把这个她父亲笔下的“他”,幻想过无数
次了。
幸而,纵使他行踪飘忽,她还是有机会在慕府之内,再次遇上他。
那是他回来慕家的第八天夜晚……
(十四)
那夜,小瑜拿著一包东西往英名的厢房,英名却如常不在,她等至深夜,还是为见
他半丁儿的影子,不免有点失望。
他与英名本不熟稔,为何会拿著一包东西往英名的寝居?那包东西是……?
夜以渐深,小瑜的心不期然焦急起来:“英名…表哥就竟去了哪儿?已经这么夜了
,他…一个十一岁的男孩。。为何还不回房…休息?他……”
一念至此,小瑜猝地又醒悟自己景况:“唏!小瑜小瑜!你自己如今不也是深夜不
睡?怎么可以埋怨他不休息?也许,英名…表哥真的有些重要事情要办吧……”
想到自己毕竟是女孩儿家,在此等他等至深夜,总是有点不妥,小瑜遂决定先回房
休息,明天在来早他;讵料沿著慕府花园的长廊一直前行,刚经过厨房之际,她遽地听
见,厨中传来一些异声!
那是一阵“悉悉嗦嗦”的怪声,绝不是煮食的声音!
小瑜微感奇怪,于是蹑手蹑足走进厨房。慕家的厨,少说也有十丈丁方之广;当小
瑜步进厨内的时候,她赫然发觉,一个人正在厨中某个暗角,一个他很想一见的人--
--英名!
但见英名深深的低首,神情沉郁如昔,他的身畔燃著一根残烛,手中正握著一块木
牌,地上也撒满不少木牌,他本来正全神贯注地在木牌上刻字,乍见有人进来,当场醒
觉,飞快把手上地上的木牌藏到灶下。
饶是如此,小瑜已在此弹指之间,瞥见英名在木牌上所刻的字,那竟燃是……
“恩师之灵”的字!
英名虽没有抬首看她,唯似亦已道她看见了,他突然一反沉默,有点落寞的道:“
终于,都给你发现了。”
是的!终于也给小瑜发现了,纵然慕龙严禁他再在慕府安放任何灵位,他竟然仍甘
于犯险,在为八位亡师于深夜重新雕琢;这八为亡师,真的对他如此情深意重,值得他
甘于犯险?
这还是小瑜第一次与他单独相处,且不大喜欢说话的他突然主动与她说话,她有点
受宠若惊;只是,小瑜骤听他这样说,怕他误会,连忙解释:“不!英名…表哥,我…
并不是有心的!我…本来只是拿了些东西来找…你,后来见你未有…回来,便想明天再
找你吧,才会经过这里,我…不是有心的!”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舅父的!”
她声声嚷著无心,焦灼之情溢于言表,英名似亦明白,他只是木然的道:“你,没
必要为我隐瞒。”
“你为何要这样做?”
小瑜给他问德脸上一红,支吾的答:“英名…表哥,你能…无此惦念八位恩师,即
使甘冒犯…舅父,也要偷偷如此,你对八位恩师这样好,我…小瑜虽然不懂事,也…很
为他们高兴,你八位师父…并没有收错…弟子……”
“是了!实在…太夜哪!英名表哥,我也…不阻止你继续雕了,我这就。。回房去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泄漏的……”
说著正慌张地欲夺门而出,她慌张,全因为她不见这个英名时,很想见一见他,但
到了她见著他时,又不知应对沉默的他说些什么才好?惟有“落荒而逃”!
谁知走不了多少步,英名忽地又叫住她,道:“你,为何找我?”
“你,有什么给我?”
一言惊醒,小瑜方才醒觉,自己今夜不是要给他一些东西的吗?但,她不期然看著
自己手执的那包东西,有点踌躇。
英名却不知如何,遽地竟已站在她的身后,小瑜一惊,没料到他的动作竟可如此神
出鬼没,还未定神,手中那包东西已落在英名手上!
不由分说,英明竟已飞快打开那包东西,小瑜忙道:“不!英明…表哥,你别…要
看……”
可是,不看不看还须看,他的手比她的口快,他的眼也比她的口快!那包东西已经
给他解开了!一看之下,英名低著的头遽地一震。
看来这处变不惊的他,似亦感到意外;全因为小瑜亲自拿给他的东西,竟是---
八个灵牌!
八个重新修补的灵牌!
(十五)
原来,小瑜那日眼见英名那八个恩师灵牌,惨被慕龙舅父踏得四分五裂,且还
不准他拾回碎片,她见著万分不忍,于是便待那些家丁把那些灵牌碎片丢在沟渠后,暗
暗捡拾回来,还在这数天趁著她姊姊荻红不觉,暗中把灵牌碎片所染的沟渠污渍洗掉,
再小心奕奕把它们修回原状。
女孩子向来喜好整洁,要在污脏昏臭的沟渠拾回碎片,已是十分难以忍受;何况还
要耐心把这些碎片砌回原状,非要异常心甘情愿不可!
英名默默看著包袱内砌回原状、却仍不免留有“驳痕”的灵牌,沉沉不语,良久良
久,他终于打破沉默,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你没必要如此。”
小瑜已是满脸通红,她咬著下唇,讷讷而答:“因为……”
“我知道,八天前在山贼手中救我的人,是……”
“你!”
此言一出,英名不禁一怔,但并没有追问,小瑜又自行续说下去:“我那时虽然瞧
不清楚那个救命恩人的容貌,如今我也瞧不清楚你的容貌,但,我总感到,那个人便是
你,因为,你身上散发著与那人同样沉郁感觉……”
英名否认:“也许,你的感觉错了;凡事要亲眼看见的好,别太相信感觉……”
“我,只是一个没用的不祥人。”
“是吗?”小瑜见他否认,有点失望,惟仍道:“不过那人既能从强悍的刀疤双煞
手中救了我,如果,他仅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而且这些年来也仅是跟随一些纵有耐心
教导倔又资质不高的师父,仍能有一出手便制住刀疤双煞的本事的话,那末,这个孩子
便一定是一个绝对的可造之材,绝不应自暴自弃,更绝不应……”
“经常低首!”
“英雄不低首,低首不英雄!英名表哥,听说,在舅父未为你取名为『英名』之前
,你的亲生父母曾把你唤作…英雄,你可不要辜负这个好名字啊……”
小瑜话中有话,虽然知道他绝不会承认他曾救她,但她还是暗暗以言语做出鼓励。
可是,英名却似是无动于衷,他依然低首,惘然的道:“不错!我确曾唤作英雄,
可惜---”“我已唤作英名。”
“要当英雄,实在是令人很倦的一回事。”
不错!
英雄美多寂寞!英雄每多坎坷!
历朝历代,又何尝不是没出过光芒万丈的英雄?只可惜,到头来,浪沙又淘尽多少
英雄?
要成为英雄,是何等倦人之事!
想不到年纪轻轻的他,竟有此番发人深省的话,说话之时,更似在流露著一般“千
山我独行,唯我孤独”的郁结,小瑜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再说下去,而就再此时,英名
又已沉沉的岔开话题,问道:“既然为我找回师父灵位,为何不给我看?”
小瑜羞愧的答:“我…刚才见你所刻的新灵牌,刻得那样好,可是,我…我为你补
的碎灵牌,却是…驳痕累累,丑…的很,其实,我…补得并…不好,所以。。不敢…拿
出来…给你看。”
英名看著那八个驳痕斑斑的灵牌,忽地竟把它们包好,掮在肩上,更赫然把那些新
的灵牌放到厨内火炉之中燃烧,小愉大惊,低呼:“英明…表哥,你…你为何烧掉自己
所刻的灵牌?”
英名却已没再望她一眼,只是开始步出厨去,惟他仍不忘对她淡淡的说了一句话:
“我想,师父们若泉下有知……”
“一定会认为……”
“你耐心给他们补妥的八个灵牌,比我所刻的灵牌……”
“更漂亮!”
是吗?真的如此?抑或,其实是他自己,更欣赏这楚楚女孩的一颗心?
然而无论如何,他最后还是走了,不留下任何答案……
小瑜幽幽的看著他离去的背影,目光之中,竟似泛起无限可惜。
可惜,他这样一个深有潜质的人,竟然不愿抬头做人,如斯自暴自弃,会认为自己
没用。
可惜……
是的!真是可惜!就连慕夫人,也同样感到可惜……
缘于今夜更深之时,当慕夫人午夜梦回醒过来后,竟尔发觉,因为要处理府中事务
而比她迟就寝的慕龙,早已在案上困著了,但,不知何因,不知何时,他身上竟披上了
一袭披风……
慕夫人清楚记得,她就寝之前,并没为丈夫搭上披风,而慕龙向来自觉精壮,夜里
从不爱搭披风,那,到底是谁为他搭上披风的呢?
慕龙已是一流高手,能够为他搭上披风而不被他发觉,想必,这个人纵然内力仍未
可比慕龙,身手也相当不凡,手脚极轻……
慕夫人不期然想起一个人,一个“他”,想起,若这个“他”真的可以为其丈夫搭
上披风而不被发觉,他,该拥有何等优秀的潜质?
她更想起,无论她的丈夫如何讨厌“他”,苛待“他”,他还是不忘为他搭上披风
,这颗心,是何等知恩图报的胸襟?纵使慕龙从不把他当人看待,给他的……
仅是如养一头小猫小狗的三餐之恩……
(十六)
太阳升起,并没为“他”带来希望;太阳下山,也没为“他”带来感慨。
“他”,还是神秘地、麻木地活在慕府之内,然而……
慕家出了一个低首“英雄”的事,很快便传遍整个慕龙镇,甚至传至镇外。
大家都十分好奇,以慕龙将军在沙场上战无不胜的神威,竟尔会出了一个喜欢低头
的,这真是不很光彩的一回事!
人们对于不很光彩的事,最有兴趣谈论,不出半月,英名与英雄这两个名字,已在
方圆百里之内,无人不识。
有些人更镇日流连于慕府之外,欲一睹这怪孩子的庐山,可是,始中缘悭一面。
这亦难怪!纵是慕府内的人,也未必知道此子平素会在哪里。
甚至慕龙。
□
慕龙在此子回来之初,也仅是见过他数面;每次见面,他不是向他大兴问罪之师,
便是对他严词苛责;无他!皆因他讨厌他这个---克星!孤星!
无巧不成话!这孩子回来半个月后,慕家那十多头恶犬竟然一同染上瘟热死了,这
十多头恶犬,曾对英名敬而远之,如今死于非命,更令人联想与他有关!
低首孤星之名,益发不胫而走,街知巷闻!
有些时候,婢仆们偶尔在慕府内远远遇见他,已立即退避三舍,绕道而行;更有些
胆小如鼠的婢女,曾远远眺见他的背影,便已害怕得呱呱大哭,恐怕自己将会命不久矣
。
偌大的慕府,登时因为一个孩子,而陷于风声鹤唳,杯弓蛇影,草木皆“惊”。
惟是,在风声鹤唳之中,也有一些人并不害怕。
例如小瑜,她亦与慕夫人一样认为,英名并不是孤星,一切刑克之事,皆与他无干
。尽管小瑜的姊姊荻红总是劝喻小瑜远离英名,惟是,小瑜每次于府内遇见他,总是情
不自禁地对他多看两眼,纵使他经常低首,她其实也看不见什么。
至于慕龙的儿子应雄……
自信的他,仍是自信的他;他并没有刻意避开英名,也没有刻意接近英名,可能他
根本便不畏惧任何人、任何事,每次他遇上英名,他总是施然的看著他。
就像在看著一件巧夺天工的“英雄塑像”一样!一件与他自己同样完美的塑像!
应雄的眼里永远都在闪烁著精光,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些甚么,正如谁都不知英名这
孤星在想些甚么一样!
如果英名是怪物,应雄也该是怪物,慕府,其实有两头怪物!
惟是,慕夫人对于这两头怪物,一样平等看待,无分彼此;她对他,只是尽身而为
人的责任吧了!即使他不是她的儿子,仅是一个陌路的小叫化,这么沉郁的孩子,也该
帮一帮他吧?人,是应该瓶等的;她绝不偏袒自己的亲儿,也绝不偏袒英名。
她深信,一切所发生的凶亡都与英雄英名无关,一切都纯属巧合;如果这孩子真的
被老天赐与孤星之命,那上天岂非太不公平?
试问她怎能相信,一个可能每晚都会为她预备烧水的孩子会是孤星?
他又怎忍相信,一个小小年纪已懂得知恩图报的孩子,会刑克至亲?
不公平!
正因为不公平,所以慕夫人对此子更是厚待有加!她绝对相信,只要她细心扶掖此
子,此子必定成材!她从不相信“人”会天生是贱!“人会一生低著头颅作人。她知道
,时间可以改变所有人对英名的看法!只要假以时日,当一切曾围绕他身边所发生的不
快与死亡冉冉过去之后,人们便会渐渐忘记,他曾一度被喻为---孤星。可惜的是,
慕夫人虽然想以时间证明一切,虽然想终自己一生也待英名如亲子,但,她与他相处的
时日,并不长久……世上实在有太多不公平的事。终于有一天,孤星的宿命,就偏偏发
生在绝不相信他是孤星的人的身上!那个人,正是---慕夫人!那一天,正是英名入
住慕府的第三十天……那天,亦是慕夫人的大寿之期。慕龙为她于府内筵开百席,广宴
亲朋,却不想他的心头刺英名出现宴中,然而慕夫人却坚持道:“龙,你该知道,我向
来最希望看见一家团聚。”
“你为我筵开百席,你对我的心,我怎会不明?我固然开心不已。只是,若寿宴独
欠英名,试问,又有甚么意思?”
“龙,如果英名真的是坏,真的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话,我也无话可说:但你也曾见
他如何不惜长途跋涉,也要把八位亡师灵牌带在身边,这样的孩以,若我对他…连他的
亡师也不如的话,就…枉为人母了;毕竟,他能成为我们义子,也是一种。难得的缘,
何苦要辜负这份缘?”
慕龙没料到她经常把英名挂在口边,为之气结,但既是她的大寿,好歹也由她作一
次主吧?他拿她没法,只得道:“夫人你既然一意孤行,我也不想拂逆你的心意!不过
,我早告诉你,相士曾说此子刑克至亲,你若让他在你的寿宴中出现,恐怕…不知会有
甚么不祥事会发生。……”
“不会的!”慕夫人神色坚定的答:“龙,若英名真的刑克至亲,就让他刑克我吧
!我不信也不介意!英名只是一个乖孩子吧了,有许多他干了的事,你不晓得……”
她本想把每夜那两盆盛满此子心意的水,与及慕龙夜来身上的披风之事全盘说出,
唯慕龙已显得不耐烦的道:“唉!罢了罢了!夫人你就放过我吧!我想清静一点!不想
在听见这个令人心烦的名字!”
说罢已大步走出房去,“逃之夭夭”。
慕夫人只觉其夫竟对英名成见之深,实属少见,唯此事她也帮忙不了,眼前她唯一
要干的事,便是通知英名,今夜在她的寿宴上出席。
慕夫人于是往找英名,可是英名却不在房中,她等了许久,始终也等不著他回来,
最后唯有在他房内留下字条而去……
“孩子,今夜是娘的大寿,龙将会为我在府内设筵百席,娘很开心,但若娘能见你
出席,与应雄坐于娘的身边,一家团叙,将会更开心……孩子,娘知道你素来不喜与我
们一起,甚至许多时后都避不见人,只是,孩子你别要自卑,娘虽与你相处日子尚短,
却知你是一个有心的孩子;娘亦只有这个心愿,希望你届时不会令娘失望。也不要让你
爹与及慕府所有人瞧不起你,娘相信你绝对不是孤星!希望你届时能堂堂正正抬起头来
!”
寥寥数语,已尽把一个慈母对孩子的深厚寄望表露无遗,她仅是希望他能台首做人
,不要自惭身世;只是,这纸写下慈母心生的字条,英名会否看见?
即使看见了,他又会否---如她所愿?
□
她终佣仅如她一半所愿。
怎么说呢?当天晚上,当所有高朋已满座,当慕夫人正在忐忑思量英名会否前来,
而在寿宴中显得心不在焉的时候,一条小小的身影终于缓缓出现了!
斯时,宾客们正在把贺礼送给慕夫人。慕龙曾贵为朝廷名将,官戚仍在,只要他如
今一开金口,总有不少朝廷中人会帮忙;故所有亲朋戚友,也忙不迭伺机巷他巴结,所
送的贺礼,不是珠光宝气,便是稀世奇珍,一时间金玉满堂,令人眩目。
纵使是小孩子们,也都送了一些东西给慕夫人。
就像荻红与小瑜,她姊妹俩一起绣了一块锦帕送给舅母,慕夫人见她姊妹俩如此细
心,当然满心欢喜;她的亲儿应雄,更送了一卷由他亲笔所写的“寿比南山”的字画给
她;亲有们乍见这卷字画,不禁叹为观止,想不到此子年方十一,竟已写得一手“龙飞
凤舞,草劲有力”的好字;慕夫人见所有人在赞赏自己的儿子,其实,已是她儿子送给
她最好的贺礼。
天下父母心,又有谁个不希望爱儿在亲友中出类拔萃,脱颖而出?
这不仅是慕夫人对自己亲儿的期望,也是她对她另一个儿子的期望,她实在更希望
她的另一个儿子会被亲友们称赞,因为她心知他比她的亲子所受的苦更多,所得的幸福
却更少……
然而,纵然应雄令慕夫人感到极为光彩,一个极不光彩的人,却在此时此刻,步进
喜气洋洋的厅堂之内!
也许,只是慕龙感到不光彩而已,慕夫人却不然。
此人乍现,偌大的厅堂登时陷于一片死寂!
正在灌酒谈笑的宾客们顿时止住了喧哗声!
慕龙脸上的笑意也霍地消失!
一切都像停止了似的,霎时鸦雀无声!
所有宾客的目光,尽都落在此刻步进厅堂的“他”身上!
全因为,“他”这个不祥人,本就不应出现于这个喜气呈祥的场合!
他不该!他不配!
(十七)
只见英名正一步一步接近慕夫人所坐的地方,他走的很慢,只因为他每一步都像有
千斤之重;他的每一步,都要承担著堂上逾千宾客的好奇、鄙夷、与及害怕的目光。
可是,既然明知要受尽千夫鄙视,他为何还要来?是否因为…他为著慕夫人留给他
的字条,为著慕夫人这个对他情至义尽的义母不想他给人瞧不起,纵然他如今所踏的每
一步何其沉重,何其辛苦,他还是应邀来了!
他身上所披的已不是当日入门的脏旧粗衣,衣履虽不华丽却素净,然而这身打扮看
在慕龙眼内,却只令他感到蒙羞;这孩子所喜爱的衣料,怎地连慕府内最下贱的侍婢也
不屑穿?
所有宾客都目露好奇与恐惧的眼神,这个月来,他们这班人早已风闻慕龙那不祥的
孩子回来了,却未想过,这孩子真的如传言所说,总爱低首。
可是,慕夫人却一点也没嫌弃此子,眼见英名一步步朝她走近,早已眉开眼笑的她
更为眉开眼笑,唯一令她仍略感失望的,是他始终还是低著头,他始终没有如她所求的
抬起头来,惟慕夫人见他能出席,已觉相当难得,她喜极低呼:“英…名?你…真的来
了?”
“真好!来来来!快坐到娘娘的身边,让我把你介绍给各位亲戚朋友!”
说著,心中的失望已一扫而空,更已一把将缓缓上前的英名拉到身畔,要他坐在她
的左侧,而应雄,责坐在她的右侧。
“各位!”慕夫人一脸自豪的对宾客道:“这位就是外子与我的第二个儿子---
英名!他与应雄该是同年同月同日所生,二人长得颇相像呢!尤其是他俩的声音,有七
分相似;我这两个儿子,也许前生很有缘呢?”
相像?有缘?
相信也只有慕夫人自己认为,英名与应雄相像,其他宾客的眼神,像在不以为然。
也是的!一个身披一身名贵的丝锦绣衣,上绣耀目银线,闪闪生光,简直是华丽与
传奇所在;一个却墨衣一袭,低沉而不显眼,料贱而不矜贵,且低首不见面目,怎可说
二人相像?
并没有慕夫人预期当中的赞叹之声!也没有掌声!只有沉默!
不过纵然一众宾客似不赞同慕夫人的看法,当中还有二人,却暗感认同。
小瑜、应雄。
小瑜只感到众宾客的木然反应有点过份,而应雄……
他遽地“一马当先”,上前一把搭著英名的肩膊,与他并排,故作开怀的道:“不
错!娘说得一点不错!我这个二弟,连我也认为与自己十分相像呢!大家说是不是?大
家说是不是?”
应雄说著笑著,一双眸子飞快地朝堂上逾千宾客一洒,这孩子的目光,竟似有一种
令人不得不服的压逼感,众宾客向来趋炎附势,眼见连慕龙的亲儿也如此袒护此子,登
时七情上面地附和:“是…呀!哈哈!慕大少与二少真是像极呢!俨如挛生一般啊!”
瞬息之间,整个厅堂洋溢著起哄的笑声,适才不安与恐惧顿一扫而空。
慕夫人见自己儿子如此帮助英名解围,心中不无感动,暗自老怀大慰。
还有小瑜,更是对这应雄表哥另眼相看,暗思:“说得好!应雄表哥…其实也是一
个明白人啊!”
惟在满堂宾客的哄笑声中,英名却蓦地对仍搭著其肩的应雄,沉声问了一个大家听
不见的问题:“为何,屡次助我?”
应雄嘴角轻翘,一笑,也压低嗓门轻声在其耳边答:“因为,你并不讨厌。”
他续道:“这个世上,讨厌的人实在太多哪!你看那群宾客,个个都像工蚁般平凡
,他们外表虽堂煌,内心却又卑屈,他们只是在刻意奉承我爹这只更大的蚁吧了!但你
…”
“你不是蚁!你是不同的!”
英名一愣,但仍没抬首望他。
“你虽然总爱低首,但在所有人都埋怨你在收首的时候,你却依然故我,不理任何
人的奇异目光,我不认为你是自卑,我知道你一定有你的原因,反而更觉勇气!”
“而且,我帮你,也是为了娘亲!她很疼你,而且日夕恐防自己对你这个义子照顾
不周而有愧于心;娘亲虽然不在乎别人怎样看她,更早知道世事岂能尽如人意,她却只
在乎对得起别人,对得起良心,她但求无愧于心,她是一个好女人,永远都是…”
英名与应雄甚少在慕府碰上,也甚少说话,想不到今日应雄悄悄对他说了这么多话
,英名听他如此形容自己的娘亲,竟尔有感而发道:“她,不错是一个好女人,一个太
伟大的女人。”
应雄只是笑:“好了!英名二弟!你这样说话,娘亲若听了,一定会很开心!不过
如果你想让娘此刻开心,就请安坐席中,一直吃罢这回寿宴,让这席寿宴好好收场吧!
”
不错!天底下最令人一个女人开心的,也许不外乎能阁家一团和睦地吃顿晚饭,英
名怎会不明?他如言坐下。
只是,纵然他兄弟俩一心令慕夫人能在大寿之夜开心,这个世上,总有一些讨厌的
人,喜欢惹起讨厌的事,一旁的荻红猝然问:“是了!今天是舅娘的大寿日子,英名表
弟,你,有没有带贺礼来啊?”
她是故意为难他的!因为她早见他身无长物,一定没有。
慕夫人不想英名出丑,慌忙为他解围:“唏!不用哪不用哪!只是小孩子,何需送
什么呢?”
话未说完,慕龙却有意无意地打断她的话,道:“这就不是了!夫人,须知道所有
孩子都有送你贺礼,英名若也是乖孩子,总也该有些甚么聊表心意吧?英名,你,有没
有呀?”
说著以横眼朝英名一洒,嘴角歪笑。
想不到连他这个该有大将之风的男人也这样的留难一个男孩!英名闻言,仍是寂然
,却缓缓自怀中取出一件物事,端到慕夫人的掌中,这,就是他的贺礼?
慕夫人定神一看,只见英名送给她的,赫然是……
他小时挂在身上的玉佩!那个刻著“英雄”二字的玉佩……
唯是此刻,这玉佩不单刻著“英雄”二字,还刻著四个小字---“送。”“给。
”“娘。”“亲。”
(十八)
送给娘亲?
这四个小字是新刻上去的,很明显,是英名亲自所刻。
他居然把自小随身之物送给慕夫人?想必,他已真的视慕夫人作娘亲,这孩子是真
心的。
惟慕夫人向来对他关怀备至且是由衷所发;她本来就是一个尽心待人的女子,从不
渴求有甚么回报;眼见英名竟把这玉佩送给自己,不由异常受宠若惊的道:“不,英…
名,这…玉佩是你…亲生父母…留给你的信物,你怎可以把它送给我?我…怎担戴得起
?”
说著已欲把玉佩递回给他,谁知他却坚拒不接,他虽然仍没抬首看慕夫人,却像在
说:她,是值得的!
是的!她值得!因为她与他相处的日子尚仅仅一月,但无论任何时候、任何处竟,
都在极力维护他,她真的视他如亲子般看待!
慕夫人见他志坚若此,不由深深感动,亦知不便再推拒下去,只怕他会误会她嫌弃
此玉佩又破又旧而不愿接受,因而更感自卑,她其实更害怕自己处理不当而伤了此子自
尊,终于欣然收下玉佩,小心奕奕的把它挂在胸前,惟此时荻红却一语说中要害,道:
“舅娘!这个玉佩又残又旧,貌不惊人,其实也不是甚么贵重之物,掉失了也不用哭,
实不用如此紧张啊!”
慕夫人向来平易近人,惟但听荻红接二连三欲要羞辱英名,已是忍无可忍,她一心
维护他的自尊,罕见地回这甥女一句:“荻红,你还小,你懂甚么?”
“你可知道,这块玉佩对舅娘以言,甚至比今夜所有人送的满堂金玉更为贵重?”
“只因为,它,是一个舅娘最重视、也期望最高的人所送!我希望送这玉佩给我的
儿子,能够像这玉佩当中所刻的两个字『英雄』一样,顶天立地,堂堂正正做人!”
慕夫人这句说话,语气无疑是重了一点,在座的所有宾客,皆不期然有点不屑,不
屑自己所送来的金银财帛及不上这块破玉佩,惟慕夫人也不介意众人的不屑目光,她只
是轻轻按著英名的肩,满心欢喜的道:“英名,既然是…你的一番心意,这块玉佩…娘
就暂时替你保管,但它始终是你父母的信物,娘是…不该把它据为己有的,到你长大之
后,娘一定会…把它完整无缺地还给你……”
她始终不愿接受这份心意!只因为慕夫人很明白,当初把这刻著“英雄”二字的玉
佩留给此子的父母,一定希望自己所刻的玉佩,能长久地挂在爱儿身上,祈保儿子能够
平平安安,祈保儿子能够成为英雄……
为人父母者,又怎会不明为人父母者的苦心?
正因为慕夫人太明白,所子便不忍接受,她自惭不如他的父母般伟大……
然而,她总算收下了这份贺礼,而英名也暂时能在亲友面前保存颜面;一旁的慕龙
愈看此子愈觉不顺眼,心想不若赶快了结这场寿宴,免得让他丢人现眼,便道:“好了
!既然人已到齐,可以开席了!酒微菜薄,大家莫要见怪!请慢用!”
说十已然请个位宾客动箸,谁知就在此时,蓦听慕府门外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吆
喝:“酒微菜薄?”
“嘿!慕走狗!你为官贪财不义,已足够你奢华一生,又怎会酒微菜薄呀?”
“慕走狗!还我父命来!”
语声方歇,十柄寒光森森的利剑已自门外电射而进,直刺座中的---慕龙!
□
变生不测,场中所有宾客尽皆大惊,纷纷鼠窜躲避:“哇!有刺客呀!有刺客呀!
”
寒光耀人心目!是的!来的正是刺客,慕龙一生官场纵横,树敌颇多,有刺客实不
足为奇!
总算慕龙不愧是一代名将,面对十柄刺近眉睫的利剑,仍是面容不改,沉喝:“大
胆鼠辈!竟敢在我夫人大寿宴中撒野?给我---滚出来!”
说著右掌一挥,只见掌劲过处,赫然把逼近眼前的利剑以劲拨转,反向来处射去!
这一著真是神乎其技!众宾客早知慕将军是超级高手,却不虞超级至此,但见十剑
被拨回门外,却没引发惨叫之声,因为门外的……
也是十个有本事接回佩剑的一流高手!
但听“嗤嗤嗤”的十道破风之声,十条人影已持剑掠进慕府,不单如此,还有二十
人持剑紧追十人之后,看来是一次有计画的行刺。所有人尽皆□著嘴面,身穿快衣,其
中为首那人身材相当高大,身上的快衣也绣著一条白金的龙,似是主人或首领,他甫进
慕府,已先自发号施令:“那慕走狗果真名不虚传!我们为首十人武功较高,先缠住他
!在后二十人合力擒著那走狗的妻子,以她为胁!”
一声令下,数十人遂分头行事!慕龙纵听见他的所有战略,但为首十人看来武功甚
高,他虽然仍远在他们之上,惟以一人力敌十人,却是分身乏术。
而馀下二十人的目标,当然便是……
慕夫人!
但见这二十人虽不如为首十人般利害,惟来势汹汹。如狼似虎,疾掳慕夫人,慕夫
人却仍只是坚握著英名刚才所送的破玉佩,惶然不懂闪避,只因她根本便不懂武功!
亦因如此,弹指之间,这二十人已持剑把慕夫人重重围困,其中有一个蒙著紫纱的
汉子冷笑道:“嘿嘿!臭婆娘,你丈夫多行不义,但他武功太高,今日我『紫鸦』和众
兄弟奉少主人『小龙王』之命,先掳下你要他就范自尽,你若反抗,便别要怪我们手下
无情!”
原来适才那身穿白金龙绣衣的高大男人,是他们的少主人---小龙王?
紫鸦说时右爪已暴出,眼看他将要擒下慕夫人之际,讵料蓦听一声惊雷般的怒喝:
“谁要伤我娘亲,都先给本少爷留下手来!”
说时迟那时快,那个快要擒著慕夫人的紫鸦突“耶”的惨叫一声,他的右掌,赫然
被一剑斩了下来!
剑,是一柄寻常不过的剑!但人,却是一个非比寻常的人!
应雄!他终于出手了!
(十九)
慕将军的亲子深得老父真传!但没料到,其父以掌闻名。如今他一剑在手,竟有一
股剑中之皇的气势!且出手相当霸道狠辣!
众刺客虽神为之夺,惟亦训练有素,紫鸦虽失右掌,惟仍强忍痛楚,讯速点穴止血
,再对其他人道:“大家别要乱了阵脚!十人快继续狙击那婆娘,十人围攻这狗贼所生
的小畜生!”
“小畜生?”
应雄闻声冷笑:“谁都没有资格叫我小畜生?你,要为这句话付出代价!”说时已
再次出剑索取代价!
代价?紫鸦早已付出了,那是他的右手!这次他更已学乖不少,但见他暴喝一声:
“挡!”其馀十九人已一同以剑为他齐挡!
应雄虽然深具剑中皇者的气势,惟其年纪尚小,即使老练如其父慕龙,此刻亦被其
馀十名更强刺客围攻至喘不过气,应雄纵气势无两,惟十九剑齐挡他的一剑,竟亦把他
震开!
虽然十九剑震开一个十一岁男孩不太光彩,惟众刺客似是许胜不许败,也就不再顾
颜面,不由分说,继续舞动十九剑把应雄围在其中;这十九人,每个也非庸手,任应雄
资质如何优秀,竟亦处于下风,迭遇险招!
慕龙眼见亲子迭遇险招,心下大急,可是他如今正被更强的十个高手围困,亦是脱
身无从,当中为首那个身材相当高大被称为少主人“小龙王”的汉子,武功更是众人之
冠,绝对不能分神,故慕龙欲助儿子,亦无从著手!
瞬间众人又过了十招,应雄已渐感吃力,不过,他双目仍如炬,仍不失皇者气度,
他仍在力战!
旦最要命的还是十九人车论与他大战,他真气实难以为继,就在他真气不继之刹那
,其中八柄剑,已从四面八方向他刺来,他势难避开这一下夺命杀著,他,完了?
不!他绝不会完!因为,一个所有人从没见过他出手的人,一个谁都没料到懂得出
手的人,他---终于为他出手!
他终于为应雄泄漏了自己的武功!
□
八剑齐刺当中的应雄,应雄虽临危不乱,惟亦避无可避,他深知自己这一击非死即
伤,惟是,应雄万料不到,就在生死存亡的一刹那……
一柄剑蓦地如平地一声雷般向攻近他咫尺的八剑直轰下来,插在他的身前,霎时间
“当当”之声大作,八柄气势勇悍无匹的剑,竟然悉数尽---断!
八剑尽断,这柄在千钧一发间插于应雄面前的剑,到底是何方奇剑?居然能削铁如
泥?
一众人等尽皆骇然一瞥,一瞥之下,不禁全部目定口呆!
原来,他们适才看见一柄剑尽断八剑,只是一种幻觉!
断尽八剑的,原来并非一柄剑,而是一个人,一个此刻蓦然流露极强剑气的人!由
于他身上的剑气极浓极浓,所以才令众人误以为自己看见了一柄剑!
饶是如此,这个人的本领亦教场中所有人震惊莫名,因为他仅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孩
子,却竟然以空手入白刃之技,于弹指之间引导八剑其中一剑回击其馀七剑,互相残杀
,最后弄至剑断收场!
这个如剑的人,正是一直低首的---英名!
英雄!
□
勇断八剑,英名却仍是毫不怠慢,全神戒备地立于应雄之前;只是,他还是一直的
低著头,仍然未有抬首看任何刺客一眼;他的人,俨如一柄天生要在战阵之中才会发出
万丈寒光的剑!
天生的剑---天剑!一柄在战阵中才会有生命光芒的剑!
即使是拥有剑中皇者气度的应雄,此刻站在其身畔,竟亦有点失色!
场中所有人,亦再没因为他仍低首而瞧不起他!相反,更流露无比震异!
最震异的还是仍在苦战的慕龙!这些年来,他为这孩子所找的师父尽皆只属资质平
庸之辈,料也教不出甚么好徒儿!而他也不用他们把英名此子教为好徒儿,因为他原只
想把他推去与剑圣敷衍一战,横竖也是死路一条!
他造梦也没想过,他在一群平庸的师父调教之下,居然能以徒手断碎八位高手的剑
!这份修为,比他精心调教出来的应雄,实有过之而无不及!庸师竟能出高徒?除非徒
儿资质如神明般高,如神话般高!他,竟像是一个天生的武者,剑者!
慕夫人更是惊喜莫名!她向来皆认为此子殊不简单,他只是自卑心重而已;谁料到
,以他的惊人修为,他根本便不用自卑!但,慕夫人同时更感疑惑,此子既不用自卑,
他为何低首?
应雄更是震惊莫名!他虽然早已隐隐感到,自己这个二弟殊不简单,却从没想过,
他竟能比自己更强?当下虽然因他解围,也感到少许不是味儿。
只有小瑜,却并没有感到意外!她早已认为,当日那个在一指间点了刀疤双煞全身
大穴的神秘男孩,准是英名无疑!他既能一招制服二人m如今一手断八剑,又何足为奇
?
那个紫鸦,眼见慕龙的第二子居然神威至此,当场心神大摄,惟亦总算他诡计多端
,心忖今日慕龙有此子之助,他们慕家三父子要击退他们这数十刺客实非难事,但今日
决不能无功而回,一念至此,他猝地冷瞥正因英名而惊喜忘形的慕夫人,残忍一笑。
既然不能无功而还,也好!今日若能杀一个足以影响慕家三父子以后的人,总算达
到他们此行目的---要慕家血债血偿!
却原来,当年慕龙为官之时,曾腺害忠良,如今参与围攻慕龙那十为高手中的其中
一人,那个身披绣龙劲衣的蒙面汉子,正是他们的少主---小龙王!
今番行刺,小龙王本欲只取慕龙狗命,顶多也仅是以慕夫人为胁,以之逼慕龙自尽
,以报当年小龙王父亲被诬害至死之仇,小龙王实不想杀慕夫人,更不响杀害无辜。他
只求冤有头债有主。
只是,紫鸦并非如此的想,他冷眼朝荏若的慕夫人一瞥,倏地,他把自己仅馀的左
手,抽起早已跌在地上的剑,街著,便纵身挺剑向距他一丈的慕夫人疾刺过去!
他这一著完全攻其无备!因为他的右手早被应雄砍断,还在血流如注,谁都没有想
过,一个右手已残废的人仍有残馀的攻击力,剑,更闪电间刺至慕夫人五尺之内,直指
她的咽喉!
“夫人!”慕龙纵是刻薄寡恩,惟素来亦爱妻情深,眼见爱妻陷于险境,当场大急
,可惜仍是无法抽身抢救。
“紫鸦!我们不杀女人孩子!别要妄为!”那个小龙王见状亦欲阻止,可惜已来不
及!
“舅母!”小瑜及嫡荻红亦陡地失声惊呼!但他俩的震惊,犹不及应雄的震惊!
“娘!”应雄高呼,一脸的自信已荡然无存,换上的只是罕见的著急!他登时不顾
一切,挺剑冲出重围,“刷刷刷”的五声,他身上顿被围攻的剑划了五条剑痕,可是他
亦毫不理会,因为他要强救他的娘亲!
他尽管自负,惟素来极有孝心!
然而,应雄虽然快,还不及一个人快!
一个如剑的人!
“嗤”的一声!一条身影已自围攻的剑阵中电射而出,他,俨如一柄电剑!电剑!
劲射向紫鸦刺向慕夫人的一剑!
迅雷不及掩耳!英名已一马当先,比应雄更快掠至紫鸦的剑之前,可是他手中无剑
,又不能再像适才般借别人的剑,以剑打剑,他这次是真正的徒手!
他怎能徒手挡此---夺命一剑?
(二十)
不!他竟然可以!
就在剑已刺至眼前之际,英名蓦地将自己的右手迎向刺来的剑,就连紫鸦亦感到此
子非常不智,喝:“好狂妄的小子!你以为自己真的是一柄剑吗?你竟然胆感以血肉之
手挡我的剑?你这条右手是断定了!”
话未说毕,紫鸦刺前之势更急,但他此时骇然发觉,英名的右手,原来并不是迎向
他的剑尖、他的剑锋,而是迎向他的---剑脊!
剑脊是一柄剑最扁平之处,亦是毫无杀伤力的地方!只要迎向剑脊,即使是血肉之
躯的手,也未必会断!
果然!英名的手与剑脊交拼,登时“波”的一声,便把紫鸦的剑硬生生弹开,更把
紫鸦整个人震退两尺!
这一手弹剑之势看似平凡!惟只有习剑之人方知英名此举实属极高难度!须知道剑
快无眼,要在千钧一发间拍向剑脊,非要对手的走势了如指掌不可,否则一毫之差。
不但不能救人,更难救己!
紫鸦的人与剑被英名硬生生弹开,不由心中暗惊:“啊?瞧此子不过十一上下年纪
,内力怎地如此深如大海?他…的内力,顶多也只练了十一年吧!但其运气之巧,不比
一个内力五十年的高手逊色。这…真的有天赋异禀这回是吗?”
饶是英名把紫鸦人剑震开,但震剑所生的反震力,竟亦把与二人非常接近么的慕夫
人,震得头昏脑胀,慕夫人一不留神,手中一软,掌里一直握著的那块英名送她的玉佩
,赫然脱手非出,竟向两尺外紫鸦那被弹回的剑锋飞去!
“啊!玉佩……”
“英名送给我的玉佩……”
慕夫人惊见那玉佩竟朝紫鸦的剑锋送去,不由花容失色!因为这玉佩,是英名送给
她的唯一之物!也是令她感到这孩子真的视她如娘亲之物!
此玉佩亦关乎英雄的身世,她既曾应允替他暂时保管,她又怎能让这玉佩毁在自己
一时无心之失当中?霎时间,慕夫人纵然不懂武艺,亦奋勇抢前,欲在玉佩未触及紫鸦
剑锋前接回它!
她绝不能让玉佩毁在自己手里,否则她今生今世,将会再难心安!
可是,她太低估了紫鸦的无情,紫鸦眼见这女人竟为一个其貌不扬的破玉佩而扑向
自己范围之内,冷笑之馀,登时歪念再生,就在慕夫人刚好接回那破玉佩的千钧一发间
……
“英名!娘接回你的玉佩哪!”
紫鸦突然再挺剑!
此时的慕夫人,已比适才更近!剑,亦更快刺至她的胸前一尺!这一剑,已绝对没
有人可以救得了她!除非有一个人愿以血肉之躯拦在慕夫人之前,为她挡剑!
但,挡剑的人后果亦势必……
“娘---”应雄与英名齐声惊呼,应雄更奋不顾身扑前,要以小身躯为其母亲挡
此夺命一剑,他豁尽了!
但,谁都无法料到,应雄故然爱母情深,英名也……
纵使慕夫人并非他的亲生娘亲,但,亲与不亲,在这红尘浊世又有何分别?
红尘浊世在相遇时只在乎那一点真,那一点无私的真;即使她只是一个假的娘亲!
但她曾如此豁尽心力的关心他,还不顾一切要保护他送给她的破玉佩,这善良的女
人不该如此的死……
“嗖”的一声!英名竟比应雄后发先至,接著……
“嗤刷”一声!当英名的小身躯刚好以背拦在慕夫人身前之时,紫鸦的剑,已穿过
他的右肩,登时鲜血狂溅,英雄,终于溅血!
好炽热的英雄血!他,终于及时以身救了慕夫人?
不!
不!
不!
英名面向著慕夫人,他忽然发觉,他纵然及时不惜一切以身挡剑,但,他的人太小
,紫鸦的剑也实在太长了!
也太狂、太狠、太毒、太辣了!
剑,赫然穿过他的右肩背部,再由他又胸而出,接著,再继续势如破竹地插进慕夫
人的左心房,再由她的---左背而出!
天啊!
他的血,已在混和了慕夫人的血!两母子的血竟出奇地融在一起,虽然他俩本不是
亲母子,却俨如亲母子……
场中所有人全都吓呆了!停手了!那个刺客们的少主小龙王亦瞠目结舌,料不到眼
前这个他也曾听闻只是慕龙义子的男孩,会如此以死捍卫娘亲;慕夫人有什么值得他如
此牺牲?他送给她的破玉佩,又有什么值得慕夫人以死相保?而自信的应雄更已呆然。
慕夫人仍是紧握著那个她拼死接回的破玉佩,还是一脸慈和的看著仍然低首的英名
,血,已从她的心,她的嘴,源源淌出,但她仍鼓著并不太多的残馀之气,需弱地对英
名道:“真…好,英…名,不!英…雄,你…的玉佩,娘…最终还是…替你好好…保存
著,娘…并没…令它…有丝毫…损毁,你今夜的…表现…很好,并没…令娘…失望,娘
…也不能…令…你失望,娘也…没辜负了…你娘十月怀胎的劬…劳…”
“孩…子,我…已尽了自己…所有心力…去…当你的…娘亲,虽然…我自知…以我
这种养尊…处优的…女人,这种笼中鸟,绝不…会、也不配是…个好…娘…亲……”
英名眼见她被利剑贯心而过,已是气若游丝,还坚持著要说这番话,心中不忍道:
“不,娘,你…一直…都干得很…好,你…是…我一生中。。最敬重…的娘…亲!”
“是…吗?”慕夫人的血已愈淌愈急,她的生命也愈来愈弱,她苦涩一笑:“可…
惜,我仍是…一个异…常…失败…的娘…亲,至…死,我…也无法…令你…抬起…头来
…做…人。”
“不!”英名眼见慕夫人的情况已愈来愈差,心知已不能再延误下去,其实,今次
在前来寿宴之初,他也曾想过会如慕夫人所愿,于寿宴中抬起头来,想不到到头来,竟
发展至如今这个田地!但见他的小头一面缓缓开始翘起,一面对慕夫人道:“娘,你绝
对…不是…一个差劲…的娘!我本来为著一个原因,预算终此一生;也不会抬起头来,
但,今夜……”
“我,成全你!”
一语至此,英名赫然毫不考虑,便抬起头来,面对面看著慕夫人的脸。
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抬起头来,正面看著慕夫人这慈母的慈颜!
这也是慕夫人第一次彻底看清楚这孩子的脸,亦是最后一次!
不单是慕夫人,就连场中所有人都看见这孩子的脸!
那三十个刺客全都呆住!
荻红呆住!
小瑜呆住!
慕龙呆住!
就连应雄亦呆住!
只有慕夫人,却是苦苦一笑,因为她想不到,自己在临去之前,居然有幸能看见。
……
英雄抬头!
她终于明白这孩子为何低首!
她,终于也明白这孩子的苦衷!
因为,此刻已经不再低首的英雄,赫然……
唉……
□
就在英雄抬首的同时,茫茫穷苍,遽地风云变色,仿佛,穷苍也为终于抬首露出面
目的英雄而惊嚎……
而就在慕龙镇外十里的一个市集之内,有一个中年汉子,本一直在如蚁人潮间□踏
,遽地,他抬首看天,似有所觉……
但听他喃喃自语道:“百年凄清,千年凋零,剑道不出神话,千世万代犹如寂寞长
夜,想不到,十里之外,居然能有一股如此强,如此令人神往的---剑的气息……”
啊?他竟能感觉十里外的剑的气息?这中年汉子看似貌不惊人,却有此骄人本事,
他是谁?
无论这汉子是谁,他,确是一个对“剑”拥有无上“智慧”的人,一个很可能唤作
“剑慧”的人……
“终于也冒起头来了!我本也以为,剑道一直流传的英雄神话,只是一个以讹传讹
的讹传,但…如今,十里外竟有如此强的剑中气息;这股气息,甚至会比曾令我惊喜若
狂的『剑圣』,更教我心动不已;这个拥有如此强的剑中气息之人,到底…会是一个怎
样的人呢?”
“嘿!我就偏不信在剑道之中,能有一个比当今『剑圣』更令人惊喜的神话!好!
就等我来去看一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中年汉子一面思忖,一面已喃喃自语,向著慕龙镇的方向前行。
俨如,他虽不大相信剑中会有闪烁千年万代的神话,他也极渴望一见这个神话……
(二十一)
永远都在门边。
他所看见的“生死爱恨”,永远都在门边发生!
平生第一次见这些人世情事,那时后,“他”,还只得一岁……
□
一岁的“他”,却并不如一般周岁婴孩般,被紧紧抱在双亲的怀里,受尽百种千般
呵护。
他已经懂得以自己的一双小腿站起来!
他还懂得走路,还懂得伶仃的伫立门边。
看著大人们因他而生的一切---
生、死、爱、恨!
□
他第一次所看的“生、死、爱、恨”,是他一生中第一个师父“重阳”的“爱”和
“恨”!
那个时后,一岁的他也是伫立在门边,静静的、无助的看著他的师父“重阳”,与
及他的师母……
□
“重阳!重阳!”
“娘子,有什么是吗?”
“重阳!家里已经没有米了。”
“?!……”
“重阳,看来,你还是写信给慕老爷吧!希望他能看在你是其子英名的第一个师父
,看在这孩子仍在我们家里寄居的份上,会送来一些银两解燃眉之急……”
“娘子,这方法…似乎并不可行。”
“为什么不可行?”
“娘子你有所不知;有一些事,为夫还没有告诉你。这孩子,只是慕老爷的义子,
且据闻命犯孤星,刑克身边至亲之人;亦因如此,慕老爷也不喜欢此子,才会把去年犹
年仅半岁的他,送来我们这里拜师学艺;他其实是故意遗弃此子,去年给我们的银两,
已是照顾此子数年之用,为夫相信,他…再不会送什么来了。”
“什…么?原来…这孩子是孤星?怎么你不早点对我说?难怪自去年始,我一直都
病不离身,就连慕老爷给我们的银两,也为医我而花光了!敢情…是英名把我克成如此
的!重阳,那我们还是尽快把他送回给慕老爷吧!”
“不行!”
“干啥不行?”
“因为这孩子,绝不简单!”
“他有何不简单?”
“娘子你不见么?这孩子生就一副英雄的奇相,去年我甫见他,便知道此子他日长
大之后,必会成为一个举世瞩目的英雄人物!再者你也知道,他目下还刚好一岁,不但
已学会走路,甚至力气也不小。他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天生武者!我『重阳』习武半生,
觉资质平庸,毕生成就有限;但,如今竟有机缘能成为这奇材之师,有机会为他打下武
学根基,也是…不枉此平庸的一生了。”
“好了好了!重阳,长话短说吧!这孩子来了半年,你一直废寝忘餐的照顾他,甚
至比待我还要好,我…早已忍无可忍!既然现下我已知道此子是孤星,更不能多留他在
此半刻!我今日要你好好说个清楚;你,一是留下他!一是让我走!你说,你选谁?”
“娘子,你…为何要这样为难我呢?英名这孩子将来不单会一鸣惊人,他的身世亦
相当可怜,我们实不该如此待他,即使他日此子成为英雄后,弃我两于不顾但能成就一
个英雄…也是相当值得的…我俩……”
“哼!说来说去,那你到底是要他?还是要我?”
“我……”
重阳犹豫。
正因为这一刹那的犹豫,他终于失去了她!
他眼巴巴的目送她愤然离开,毫无补救馀地。
一岁的“英名”,仍是依在门边,眨著小眼睛看著其师母因他而一怒抛夫,只不知
,他一岁的小脑袋能否明白?他已为他的师父带来不幸?他的恩师为了不弃他而被弃?
可是当重阳回首,瞥见英名正静静的乖乖的站于门边,似是极端无助的看著他时,
重阳赫然感到,这孩子居然像也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似的,不过他只认为是自己的错觉吧
了,他强颜一笑,轻拍他的小脑袋,凄然的道:“孩子,别…告诉师父,一岁的你…已
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孩子你不用操心!无论你知不知道师父曾为你牺牲的一切,师父也不会撇
下你不顾的。”
“你是天生武者,师父能为你的将来铺路,感到…非常荣幸!其实,你义父慕老爷
硬把你易名为『英名』,根本…便是委屈了你!你,本就该用回你原来的名字---英
雄……”
“因为,只又英雄二字,才配你面上的---奇相!”
不错!正因为此子天生奇相,所以他第一眼才会认定他是可造奇材,义无反顾!
一切,都因为他的脸,他的英雄之相……
英名就这样张著小眼睛看著他第一个师父“重阳”潦倒的脸,看著他为他所展的牵
强笑颜;这个汉子,妻子下堂求去,尽管面上无泪,心底或许也该有泪吧?
果然!夜里,当一岁的英名还没有睡,当他又暗暗倚在其师寝室的门边,便看见他
师父在昏黯中流泪。
小小的英名,木然的站在黝暗中的门边,木然的看著他的泪,木然的看著他的爱、
恨,再木然的看了他一百八十多天,看了他整整半年,终于,他看著他死!
为他而遭妻遗弃,积郁而死!
岁半的木讷孩子仍是无甚表情,只是重阳去的时候,他在弥留间依稀听见,这孩子
终于张著不大灵活的口舌,呀呀的唤了他一声:“师……”
“父!”
孩子第一句学懂的话,居然并非呼爹唤娘,而是“师父”;想必,他这个师父,已
是这孩子的小脑海里,认为最亲的人。
一声师父,已代表无援赤子一切感激不舍的心。
重阳去得很开心。
是的!纵使他来不及传他那微不足道的武艺,但他这个师父为他所作的一切牺牲,
也配称为他的师父了。
重阳身故之后,英名又被慕龙差使下人,把他送至他的第二个师父那里,然后。
……
到了英名三岁的时候……
他还是伶仃的站在另一屋檐夏的门边。
看著他第二个师父的“生死爱恨”中的---“死”!
仍是站在门边……
---待续---
(二十二)
他第二个师父待他之好,绝对比其第一个师父“重阳”不遑多让!可惜第二个师父
所结的仇家太多;有一次给仇家寻仇,他的第二个师父以自身武功,本亦可全身而退,
惟是……
仇家们却改变目标,转以其时三岁的英名为胁;为保这个武学奇材,他的第二个师
父,最后竟不惜以自己性命作交换条件,任由仇家们把他生死发落!
三岁的英名,又是伶仃无助的站在门边,木呐的看著他小心灵已开始懂得尊敬的恩
师,给八柄大刀---分尸!
他师父的血飞溅到他稚嫩的小脸上,他师父的眼睛犹在慈和的看著他,彷佛为了他
,死而无怨!这个三岁的孩子,就在他生命中的这一刻,开始痛恨自己的脸!
全因为,他的第二个师父如斯爱惜他,甚至不吝啬性命救他,也是为了他这张脸,
都是为了这张展示英雄奇相的脸!
这之后……
□
便是第三、第四、第五、第六、第七、第八名师父……
这一干师父们,全都像是同一个模子造出来的,各人年纪不逾四十,俱属壮年,不
该短命。只惜,每人都在英名跟随他们一段日子之后,间接及直接地为了英名而死!
然而每人在临终之前,似亦毫无悔意!俨如,他们短短的一生,能够把自己微末所
学传给此子,能够为一个未来的神话鞠躬尽瘁,也觉无憾此生!
事实上,英名,亦从没让任何一个师父失望!
五岁,他已开始习练内功,其师逐渐发现他天赋异禀,体力潜能无穷,两年之内,
居然已可与他的第五个师父以功比试!
六岁,竟以三天之期,把当时其中一位师父的家传掌法完全融会贯通,更能道出这
套历经数代改进而仍无进步的掌法缺点,加以改进。
七岁,他的思维更加开窍!任何武功,只要他看一遍,便能道出要诀,且过目不忘
,愈学愈多,愈学愈繁愈杂,进境叫人作舌!
而直至他八岁、九岁、十岁、十一岁的时候……
他的师父们已看不透他的资质,也看不透这孩子的进境,缘于他们往往向他授武一
个月,这孩子便已---青出于蓝!统统超越了他们!
他们的境界已比他低,当然无法看透他的进境!更何况这孩子自小沉郁寡言。
就像平庸的母鸡误哺了鹰蛋,可怜母鸡永远也不会明白,自己哺育的小鹰在日渐茁
壮之后,它的雄伟,它的力量,会比他们强上多少……
然而,鹰虽强大,鹰虽不凡,鹰虽该早日一飞冲天,壮志凌霄,但,鹰也是血肉之
躯,鹰,也有血肉之心,可以会思念当初母鸡哺育深恩?
他这头不应生于鸡群的鹰永不会忘记,他每位师父们的一字一招,一语一训,更永
不会忘记,每名恩师在看著他这张奇相时,所流露的欣赏眼神!
每当小小年纪的他,忆起各师父脸上那种为他可以不惜一切的表情,忆起每为恩师
的循循教诲,他的心,总会不期然的绞痛。
既然所有师父也为了他这张英雄脸而义无反顾,甚至明知他是刑克至亲的孤星亦万
死不辞,那,他以后就不要任何人在看见他的脸!
他再不想任何人因这张脸而对他好,甚至为他这个不祥的孤星而死!
英雄,终于低首!
也终于在他十一岁之年,决定以后在武功上不再进步。
他要成为一个平庸的人。
他不想任何人为要成全它这个不知会否成为英雄的不祥人而牺牲。
□
只惜,无论他如何低首,如何逃避任何人,如何不让任何人瞧见他的脸,孤星还是
孤星,他还是为了一个他逐渐认为可亲可敬的人,带来死亡!
慕夫人……
□
今夜,像八个遥远的昨天,也像八个他毕生难忘的“丧”师之夜,同样充满刻入他
骨髓深处的悲痛。
血,依旧不住的从慕夫人的心房源源溢出,一直沿著紫鸦的剑流向英名右肩的伤口
;这一剑,串起了一双母子,也将要斩断一场母子的缘份。
十一岁的他原亦天真认为,只要以后低著头,绝不让任何人瞧见其英雄之相,便不
会有人再义无反顾的为他牺牲,距料……
慕夫人为保他送给她的一个破玉佩,仅为守对一个孩子会好好保存这玉佩的诺言,
仍是毫不考虑的扑向紫鸦剑锋;谁又想到,这可怜又可敬的女人,居然如斯重视对他的
一个诺言,多于重视自己的性命?
更想不到的是,他的一生,缘何总是逃不出生离死别?
既然逃不出,他今夜也不再逃避任何人了!
这已是他为这个娘亲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
紫鸦的剑犹在滴血,只因为他的剑还没自慕夫人与英名体内抽出,他实在没料到这
孩子居然勇不可当,以身为慕夫人挡剑,故一时间呆在当场,未懂抽剑!
甚至此刻慕府内的所有宾客、刺客亦呆立不动,大家都为慕夫人与英名双双中剑而
震惊;然而,就在英雄抬头的刹那,府内所有人都不期然动了起来!
嘴动!
大家都不由自主“啊”的低呼一声,甚至紫鸦亦心头一懔,慌张抽剑!
缘于,他们尽皆瞧见了英名的脸,一张英雄该有的脸!
也终于明白,英雄缘何低首。
这张英雄脸,赫然……
(二十三)
赫然有一道耀目的剑光!
□
一张孩子的血肉之脸怎会发光?众人瞧真一点,方见此子之脸并非放光,剑光的来
源,是他的眼!
他有一双炯炯放光、光得像剑光的眼睛!
那种剑光幻影,就流曳于他的双目之间,彷佛会随时劲射而出,次杀所有他目光所
扫的人。
剑虽是百刃中之君子,惟终究是杀敌凶器;目光如剑,亦即单是目光,已足可挫敌
气势!杀敌之---心!
曾被剑圣喻为会成为“剑中皇者”的应雄,此刻亦呆站在英名不远之处,他的眼睛
向来都炯炯有神。魅惑却又像永远想看进人的心里,惟是与英名的目光相比起来,竟尔
大为失色!
两人的眼睛都绽放著剑光,应雄的目光像一柄会看见人心的剑;而英名的目光,却
并非可看进人心那样简单,他的眼绝不会看进人心!
他的目光彷佛会---一剑刺破人心!一切都灰飞烟灭!寸心不留!无心可看!
霎时间,所有人在“啊”的一声低呼之后,复再陷于连串死寂,俨如心神已给此子
的摄人目光杀个魂不附体!
小瑜更是震惊莫名!她逐渐明白,为何其父在生之时,曾形容英名的眼睛深具一种
摄人气势,如同一个世人不配直视的英雄!如今得见其目光森寒如一柄绝世神锋,令人
不敢正视;想必这十一年来,他愈是长大,他的目光便愈像一柄剑,喃怪他经常低首,
因为与一个目光如绝世神锋的人相交相处,并不是一件乐事。
只有慕夫人,却并没有被这孩子的慕光震摄,因为她并不怕死,她已经快要…
她孩是那样高兴,因为英名终肯为她抬首而高兴,但听她虚弱的道:“太…好了,
想不。到,我…我这个…一直…只懂得…享福的…女人,居然…在有生之…年,可以看
见…你的脸…”
“孩…子,你…的脸…一点…也不丑啊,且…还与…应雄…有…五、六分…相似,
你俩…真的…像是一……双亲生…兄弟,你…也真的…像…是…我的…亲生…儿子。…
…”
“我…多么…希望…自己…能有…你这样。一个亲…生儿…子,可…惜,我…真的
…不是,也…不配…是一个。…英雄…的…亲生…娘……”
“亲!”
说至这里,慕夫人斗地喉头一甜,“哗啦”一声,一大蓬鲜血又自其嘴里汹涌喷出
,她即时便似要昏死过去,英名与应雄见状齐声惊呼:“娘---”二人正欲鼓尽自身
内力贯进慕夫人体内为其续命,熟料一条魁梧人影霍地如一头巨熊般狂冲过来,势狂力
猛地把受创不轻的英名撞开,还勃然暴喝如雷:“畜生滚开!你还嫌你自己这不祥人克
不死我爱妻不成?”
事出突然!“碰”的一声,英名惨被撞飞老远,一直飞至慕府大门之旁,被剑刺伤
的创口更撞在坚实的钢门之上,登时复再血花四溅!
惟无论伤势如何,英名犹是不哼一声,他,很快便再度站起来!
只是这一次,他亦没有再步近慕夫人,因为适才把他撞飞之人,正是---慕龙!
慕龙已和应雄一起合力贯气进慕夫人体内;纵然英名所学极杂极多,但若论内力之
深厚,十一岁的他当然犹不及可列十大高手的慕龙!
他明白,若是没有他,慕府可能更好!他明白,若是没有他,慕夫人今日可能也不
用枉自为一个玉佩送死!他更明白,此刻若是没有他的贯气,慕夫人在慕龙强横的真气
涌进体内之下,或许还有半丝续命之望……
只要没有他这个不祥人,也许,一切都会更好!
一切都因为他这个不祥的孤星……
可是,饶是慕龙内力足可力拔山河,他毕竟不是神,无论他与应雄如何努力,还是
无法可救一个已被刺穿心窝的女人;尽管慕龙曾毫情盖世,掌握逾万兵马的生死荣辱又
如何?到头来面对一个濒死的爱妻,他也束手无策!
极其量,他与应雄也仅是为慕夫人延续半时三刻的残命,但见已差点昏死过去的慕
夫人,复再张开她那双已弱得难以张开的眸子,气若游丝的看著其夫慕龙,道:“龙,
你…哭…了?”
是的!任慕龙是一代名将,经常在人前雄纠纠气昂昂;任他如何刻薄寡恩,他对自
己这名爱妻却是真的异常情深,盖因慕夫人确是一个值得任何人爱惜的女子,慕龙早已
老泪纵横,哽咽道:“夫…人,你…别要再动气…了,我和应雄…正以气为你续命,你
…一定可以活过来的……”
慕夫人听罢,只是苦笑摇首,似乎亦不信自己可以活命,他继而需弱的朝正孤单站
于门边的英名一瞄,忽尔又对慕龙道:“龙,为…何…不让…英…名…过来?”
慕龙一闻她提及英名,复再怒从心起,悲愤难平的答:“夫人!这天杀的不祥畜生
…以害你太多,你还要接近他干什么?就让他在那里自生自灭吧!”
慕夫人苦笑:“龙,别…对英名…这样凶,他其实…是一个很懂事…的乖孩子;而
…且,今日…我弄…成如…此,或许…全因为…恩果。。报…应!”
“恩果报应?”慕龙愕然,就连应雄、小瑜姊妹亦惑然,不明慕夫人何出此言。
“夫人,为夫…根本便不明你在说…什么!”
“你…会明…白的…”慕夫人又是虚弱一笑:“龙,你…以为…我…真的…不知,
英名…其实…并不是…你拾…回来的,而是…买…回来…的?”
此言一出,应雄、英名小瑜姊妹尽皆不明所以,只有慕龙却是一脸死灰,心知肚明
;当年他以三两银买下英雄,弄至秋娘痛失爱子沦为疯妇,此后不知所踪,而英雄之父
耀祖,后来亦下落不明。
“夫…人,你…早已知道了?你是何时知道的?”
慕夫人一瞄自己手中依然紧握著的破玉佩,幽幽的答:“我…在很早…的时候已…
知道…了,就在…当年…你假言…把英…名拾回来,给我看…这玉佩…之时……”
“因为,这个…玉佩,我…也曾在…秋娘的身上…见过,当时。。英名还…没出世
,她…早已把…刻著…儿子名子…的玉佩。。挂在身…上,日夕…盼望…爱儿…出世…
…”
不错!当年慕夫人乍见这个刻著“英雄”二字的玉佩,当场大吃一惊,更即时肯定
英雄是秋娘的孩子,后来暗中往屋后寻访秋娘,方从镇民口中得悉,秋娘在一个风雨之
夜发疯远去!据说是其初生犊子被其夫狠心卖了,却不知卖给那户人家;而其夫耀祖,
在那夜后亦不知所踪。
(二十四)
□
饶是得悉此事,慕夫人却一直不动声息,因她实不明白其夫慕龙究竟买下此子的目
的,直至……
直至有一天,当她在慕龙的书房,无意中发现了那纸“剑圣战书”,与及英雄那张
“三两银”的卖身契后……
她开始明白,慕龙所干的事是何等的令她震惊!他居然为了买一个孩子回来代替儿
子出战剑圣,而弄至秋娘家破,骨肉离散,再会无期……
可是,纵然慕夫人当年已暗中明白一切底蕴,她还是不敢正面识穿慕龙,盖因事情
既已发生,她又无法找回秋娘,也是补救无从,反而若一但揭穿慕龙,他老羞成怒之下
,可能会对英名更不利……
故此,慕夫人唯有一直保守著这个秘密,实是有苦自知;而她更愧对秋娘,愧对她
的儿子;为了补偿其夫所犯的过错,务求于自己有生之年为其夫积点阴德,她便决定视
英名如己出;其实,即使她不知道英名的真正身世,她也不会苛待他……
兰因絮果,恍似重重悬案,终于真相大白!慕龙听罢爱妻所知一切,面色愈来愈青
,却依旧无半点悔咎之色。
而应雄,却是斜斜朝孤身站于门边的英名一望,他亦势难料到,他与自己这个义弟
,竟有如斯复杂的纠葛,他,竟是一个代替他出战的代替品!
而此刻的英名听罢一切之后,他,已经完全没有表情。
原来,他只是代应雄出战的替代品?只是替代品?原来,他的命真的那样廉价那样
---贱?
垂死的慕夫人却仍是朝站在远远的他,有气无力地招手,道:“孩…子,你…过…
来……”
慕龙一听,依旧怒从心起,出言阻止:“夫人!不要让这畜生过来!他会克死你!
”
慕夫人苦涩一笑:“龙,你知道…的,我已经…不行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对
你…千依…百顺!如今,我…我只希…望,你也能…依…我……一…次,请…你让…英
名…过来…吧…”
面对一个濒死爱妻的最后要求,慕龙纵使心硬如铁,此刻也是不忍再拂逆其意,遂
回首怒目瞪著英名,喝骂:“畜生!你还不给我爬过来?”
英名闻言,先是一瞥慕夫人那渴望的脸,似是踌躇了一会,终于,他缓缓的朝慕夫
人步去。
惟是,他亦步至慕夫人身边,他只在她跟前三尺之前停下来。
慕夫人已气若游丝:“英…名,为何…不上…前…让…我看…你?”
英名垂首黯然:“我…”
“我是…孤星!”
慕夫人见本已抬首的他复再垂首,慌忙鼓起残弱的馀气急道:“不……”
“孩…子!别再…低首,别再…在命运之前…低首!”
“别要输给…命运!别要向…”
“命运折腰!”
她已经死近眉睫了!可是仍没顾虑自己生死,却在记挂此子以后低下头来做人,可
知她如何痛惜他?她对他的期望,也许不比英雄亲生母亲秋娘为低!而一连串的急话,
顿时令慕夫人的呼吸急促起来;英名不忍见她如此著急,连忙再抬起头来瞧著三尺外的
她,她顿时甚觉安慰:“嗯…,抬…起头来…这就…好了!孩…子,不要…相信…自己
…是什么…孤星,若你…真的相信…自己是那些…江湖术士…信口雌黄…的…孤星,那
…你…一生…也将会是…孤星。孩子,听…我说…一句真心话,别要…输…给…自己的
…命运,你…一定…要…战…胜…它,把自己…的命运…握在…自己手…中,因为…只
有…战胜…命…运,你…才能…成为…你…亲生娘…亲…秋娘,毕生…渴望…你成为…
的……”
“英……”
“雄!”
慕夫人一说至此,猛地咳嗽起来,一旁的应雄爱母心切,忙道:“娘,你…歇一歇
吧,否则……”
慕夫人却摇头道:“不…娘…此时若…然不说,那…以后…便再没机…会说了。应
…雄,娘…有一个…心愿…要…交托给你,你…附耳…过来……”
慕夫人还有什么心愿?众人在黯然之际也不禁一奇,此时应雄已附耳过去,慕夫人
就在儿子的耳畔轻声的说了几句,场中所有人都听不见她在说些什么,只有应雄,听毕
其母心愿后竟尔眉头深皱,面有难色,犹豫:“娘…,这…怎么…可以?”
慕夫人苦笑:“应…雄,娘…知道…这样…做,是…委屈…了你,但…你爹…欠他
…母子俩…实在…太多,这…是娘…的最后…心…愿,你…你……”慕夫人说著脸露哀
恳之色;这个女人,一生都似在哀恳,先是哀垦丈夫,临去还要哀恳儿子;为了英名,
她竟有那么多要交托的心愿……
应雄见其母如斯气急败坏,心中益发不忍,终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义无反顾
、斩钉截铁的答道:“好!”
“娘亲,我,应承你!”
慕夫人究竟有何所求?居然会令应雄如此为难?就在应雄答允之际,慕夫人苍白的
脸已展开如释重负的欢颜,就像松了口气似的,道:“很…好!我…儿,那…日后…一
切…都要…看…你…了……”
“你…今生…一定要…好好…紧记…娘亲…赠你的。。最后…一句话……”
“那…就是……”
“岂能…尽如…人…意?”
“但…求……”
“无愧…于…心!”
---待续---
(二十五)
□
岂能尽如人意?
但求无愧于心。
是的!这何尝不是慕夫人一生的座右铭?他对“英雄”此子的座右铭?
应雄细意咀嚼著慕夫人这一句话,沉沉呢喃道:“不…错,岂能尽如…人意?但求
无愧于…心!娘亲,这句说话,你…在有生之年已经办到了;你放心!孩儿…一定不会
负你所望,终孩儿一生,孩儿也必定会做到…『无愧于心』这四个字!”
慕夫人只是满足一笑,因她太明白自己的儿子,他说出的话,他誓必办到!无论以
什么方法!他是那种一旦决定了便绝不悔的人!
慕夫人又转脸回望三尺外的英名,虚弱地欲把仍紧握在其手中的玉佩递给他,道:
“孩…子,这个…玉佩,娘…最后…也不能…带去…娘如今该…去的…地方,只…好…
还…给…你…了……”
木然的英名瞿地一怔,不明白慕夫人为何至死还不肯收下那玉佩,慕夫人未待他出
言相问,已自先解释:“孩…子,这…是你亲生娘亲…秋娘…给你的…最后信物;当年
…我见她…替…大户人家…缝补,捱…得好…苦…才把…你…生下…来,这…玉佩,想
必…也是…她节…衣缩…食…才能买…回来…的。玉…能辟…邪…定。。惊,你娘…把
玉佩…留…在你…身边,也只…希望尽…她一点…心力,祈求…你能平…安…健…康,
你…不应再。。胡乱…把它送给…任何人,辜负…你娘的…心意……”
英名木然的看著慕夫人垂死的脸,和她那条硬要把玉佩给回他的手,却始终无意相
接,良久,他只是定定的凝视慕夫人的眼睛,道:“你,不是---任何人。”
“你,也是我的娘。”
“你,绝对值得它!”
“但,若你坚持不要,我唯有……”
英名说著,一直不想接回玉佩的他,蓦地把慕夫人手中的玉佩接过,“啪”的一声
!他赫然把那玉佩……
“啊…?英…名,你…干…什…么?”慕夫人惊呼。
只见英名手中的玉佩,已被他狠狠一拗为二!其中一半,仍是刻著“英雄”二字,
而英名却把刻著“送给娘亲”四字的另一半,送到慕夫人的手上。
对!她不是任何人!对于“娘亲”二字,慕夫人当之无愧!既然她是他一半的娘,
他就送她一半玉佩,他只想她在临终时安心收下!
为了让她这可敬可悯的女人安心,他不惜把对自己极为重要的信物---毁为两断
!
只为了让她安心。
慕夫人本来不想任何人为她离去而悲伤,故迄今皆强忍眼泪,惟甫闻英名认定她不
是“任何人”,更不惜为她毁玉,登十深深感动,强忍多时的老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
出,她紧紧握著这孩子交到她手中的半截刻著“送给娘亲”四字的玉佩,呛然的道:“
多…谢…你,孩…子,你…很…有…心;那…我…这个…女人,在黄…泉…路上,也…
不会…寂…寞了,因为……”
慕夫人说到这里,双眸忽尔泛起一些迷迷蒙蒙的雾光,彷佛,她正要飘向一个很远
很远的地方……
“因…为,我在…黄泉…路…上,会一直…看著…这。。半截…玉佩,看著…这四
个…你刻…的字,我…会…记得;我的一…生,除了…一个…值得…我骄…傲的…儿子
。。应…雄,还…有…一个…很…孝顺…我…的…儿…子……”
“一…个…在…我心…中……”
“其实…应该…唤…作…英…雄…的…儿…子!”
“可…惜,我…只能…当…他…数十…天…的。。娘…亲,只能…当…数天…那…
么…少……”
“我…很…不…甘心,因…为…我等…不及…看见…他…抬起…头来,反…过来当
…上…让…世人…抬首…仰…望…的英雄…的…那一…天……”
“我…不…甘…心…等…不及…看…他…能。。掌握自身…命运…的…那…一……
”
“天……”
喘著说著,慕夫人的眼帘已逐纪松软下来,气息更开始平定,安然,安定得近乎死
;她的手,还是紧握著那半截玉佩,如珍,如宝……
众人本以为她说得太倦,但一旁的应雄凝眸看著他娘亲安祥的脸,陡地,他似有所
觉,缓缓伸出自己的右手,往慕夫人的鼻子一探……
没有激情!没有耸动!没有哭啼!应雄只木无表情的悠悠吐出一句话,对慕龙道:
“爹,”“娘亲,”“已经去了。”
去了?去了?去了?
这个不该如斯薄命的女人,真的没有那样的福份,可以等至英雄惊世的一天?她终
于去了?
(二十六)
“舅娘…”在旁迄今不敢作声的小瑜,乍闻这个慈和的舅娘终于亡故,终亦再忍
受不住,“呜”的一声饮泣起来;荻红亦是鼻子一酸,泪下如雨;反而站得最接近他
娘亲的应雄,却仍无半点泪痕……
只是。无论他如何强装坚强,强装不轻弹眼泪的男儿汉,他平素冷静的右手。已紧
紧抚著慕夫人死去的脸,像是千般不舍;他的右手,也在颤抖……
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岂能尽如人意。
但求无愧于心!
霎时之间,慕夫人死前的这一句托咐反反覆覆的涌上应雄心头,顷刻填满了他整个
心坎,俨如要填满他的一生;他的今生,可会如其母所愿---无?愧?于?心?
而此刻的英名……
没有人有空、有意、有心去留意他此刻的表情,但若有人愿往他脸上一看的话,一
定会发觉……
“哇---”瞿地,如轰天暴雷!如破空电殛!魁梧的一代名将慕龙,霍地抢前,
一把抱起亡妻,仰天狂嚎狂哭:“天!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夫人?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
“我慕龙一生纵横沙场官场,杀人坑人无数!你若要斩要劈要杀,你就五雷轰顶把
我劈死也罢!你为何偏偏要弄死我夫人?你为何偏偏要弄死我爱妻?她是一个真真正正
的好女人呀!像她这种女人应该修仙成佛!天!你为何偏偏要他死?天---”“你答
我!你答我呀!”
所有宾客尽皆瞠目结舌,谁都没料到慕夫人之死,最难以自控、最激动的反而是以
镇定驰名沙场的慕龙!
但,谁又会知道,无论慕龙平素如何对人刻薄寡恩,不受上中下人欢迎,惟当他自
沙场官场回到家里,总还有一个女人,即使自己是否睡著,仍强睁惺忪睡眼欢迎他,为
他锤背,更为他说尽多少安慰说话?即使他所干的有千般不是,她还是会站在他的身边
,温柔的支持他,甚至最后不惜以自己的生命为爱郎补偿过错……
谁会明白他这无法言喻的夫妻之情?又有谁会明白他如今彻骨的丧妻之痛?
他纵奸,纵险,也只不过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眼有泪的---人!
无法忍受的悲痛,驱使慕龙发狂地朝天暴叫,倏乎间,整座慕府都给他狂使真气暴
叫而轰得摇摇欲塌似的,所有宾客亦都无法忍受这股逼力,纷纷掩耳!
应雄却一把搭著慕龙手臂,镇定劝道:“爹!冷静点!”
“娘,真的已经死了,你再叫,她也不能回来了……”
真讽刺!本应最悲伤的一个小孩居然反过来劝一个七尺昂藏的汉子?慕龙已叫至力
歇声嘶,乍闻儿子此雨,陡地停了下来,一抹眼泪,呆然的道:“是…的!你…娘已经
…永不会回来了!她,已经永不会…回来了,但,是谁令她如此?是谁令她如此?”
一语至此,悲怆中的慕龙霍地朝木然站著的英名狠狠横眼一瞪,咬牙切齿的道:“
是---你!”
“是你这天杀的畜生克死她的!是你这孤星克死她!是你!是你!是你!”
“她对你这样好,你为什么要害死她?你很开心么?你如今很快乐吧?你…”
“你快给我滚!你快给我滚呀---”暴喝声中,慕龙忽地提腿,“蓬蓬蓬”的三
声!已狠狠连环踢出三腿,闪电朝英名狂扫而去!
以英名适才一击断尽八剑的身手,应还有馀裕可避开慕龙这三腿,唯他却丝毫没有
避的意思,他竟然…
“彭彭彭”的三声混杂了骨裂声!英名赫挺著腰以胸腹硬接了慕龙三腿,如泉的血
,当场自他中剑的伤口、他的嘴鼻狂喷而出,他这三腿捱得不轻!
可是他依然没有倒下去,仍是顽强地屹立著;慕龙见状更怒,拉尽嗓门咆哮:“畜
生!你为荷么还不滚?你为什么还不滚?我要你滚!我要你滚呀!”
咆哮声中,慕龙复又豁尽全力,连环踢出十腿,每一腿都不留馀地,毫不容情,可
是英名还是不闪不避不滚不退,“彭彭彭彭”的连接他十腿!这一次,慕龙所踢的部位
尽属要害,登时骨爆声迭响连连!
他的眼角给他踢碎!嘴角爆裂!肩骨、臂骨、腿骨尽皆遭殃,无一幸免!满脸的血
,已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如果他曾下泪,此际也早已给血掩盖了!
他为何要硬接慕龙雷霆十三腿?也许全因为,他,他很明白他这个义父此刻的痛苦
,他此刻也由相同的痛苦!
但,他的内力尽管不弱,此际犹不及慕龙。纵然慕龙只是用掌高手,腿劲也自不轻
,当他踢出第十二腿的时候,他还能支持下去,只是---第十三腿!他终于支持不住
了!因为这一腿,也是慕龙汇聚所有丧妻之痛的全力一腿!
“畜生!我一定要你---滚!”
“碰”的一声!英名细小的身驱赫然给重重踢飞,撞到精钢大门边的围墙上,登时
把墙也状个崩塌,可见英名受创非轻!
然而,他虽已倒下,却仍然缓缓的、蹒跚的、顽强的再次站起来,意志力非常骇人
!场中所有宾客尽皆为此子哗然!
惟是,尽管宾客们已在哗然,更令人哗然的一件事亦随即发生,瞿地,所有人突闻
“耶”的一声男人惨叫,接著,更听见数十声“噗”然之声,一众人等定神一望,赫见
……
那个刺客们的首领---“小龙王”,竟然与一众刺客跪在“英名”身后,小龙王
手中更执著---紫鸦血淋淋的人头!
啊!
一切都变生肘腋!
前来行刺的刺客,突然反刺自己人!
前来要打倒慕龙的人,此刻居然成为跪在“英名”身后的人!
□
这个小龙王,与其所统领的刺客,本一直也在为慕夫人中了紫鸦之剑而停止攻击,
讵料再度攻击之时,这个魁梧壮硕的小龙王,却赫然一剑斩杀自己人,紫鸦在其手上的
首级,犹在流露至死不信其主会杀他的表情!
不但紫鸦难以置信,就连全场宾客亦无法相信,惟小龙王已执著紫鸦头颅跪在英名
身后,实叫人不得不信!
但听小龙王对已给慕龙踢至内外伤痕累累,却依然不倒的英名道:“好!好一条不
倒的汉子!这位唤作『英雄、英名』的小兄弟,你目下虽然年纪尚轻,但他日长大之后
,我小龙王深信,你必定会是一个---人间英雄好汉!”
言罢,小龙王一双精光暴射的龙目,竟尔闪过一丝欣赏之色。
---待续---
(二十七)
慕龙原欲在盛怒下赶走英名,不虞小龙王等人反出言对此子称许,益发怒火难当,
七窍生烟道:“妈的!你这帮无赖之徒杀我爱妻,如今居然还来帮这贱种?更跪倒人前,
真是恬不之耻!”
小龙王闻言驳斥:“呸!慕走狗!你以为自己是谁?敢对本龙王如此无礼?我警告
你!你我之仇犹未完结,总有一日,我一定会再取你人头祭父!今日我杀紫鸦,只因为
他违背誓言!”
说著,小龙王斗地把自己□首的黑巾扯了下来,露出他那张坚毅不屈的国字脸,他
看来虽只有二十六、七岁年纪,却原来已是一个长相极为威严的汉子,饶有大将之风,
但见他以自己这张脸向著英名道:“英名兄弟!我小龙王向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今
夜我们一班兄弟前来行刺慕龙这狗贼之前,早已滴血为盟,誓言冤有头债有主,如非必
要,也只会杀慕龙,而尽量不伤其他人,更绝不会杀女人孩子,但紫鸦这叛徒好大喜功
,屡喝不止,最后居然杀了你的义母慕夫人……”
小龙王说至这里,豪气的声音剧地转为低沉:“你义母慕夫人,我们一众兄弟适才
有目共睹,仅为保存你的玉佩,不惜扑向利剑,是一个值得人敬重的好女人!而你,为
了救她,竟亦奋不顾身以命为她挡剑,亦是情深义重;我们对于紫鸦刺杀慕夫人之事深
表遗憾,一命填一命,一人做事一人当,杀紫鸦此叛徒祭你义母,我们实在所不辞!”
原来,小龙王斩杀紫鸦,仅为填命,以血还血,好一条恩怨分明的硬汉!但,以他
这样一个豪气干云的人,又为何会甘心跪于一个孩子之前?
“英名兄弟!紫鸦虽死,但你义母慕夫人之死,实间接因我们今夜前来行刺而起,
今夜你俩骨肉分离,且还连累你给这慕走狗迁怒泄愤,内外重伤,我小龙王亦难辞其咎
!英名兄弟,请受我小龙王与一众兄弟---一拜!”
话未说完,小龙王赫然已与数十兄弟,齐齐向英名“碰碰碰”的连磕了三个响头,
霎时“碰”声大作,叩头之声不决于耳!
事出突然!就连应雄、小瑜姐妹,甚至慕龙亦不虞小龙王如斯快人快语,处事豪情
俐落,当下齐感愕然;只有英名……
他,还是像一尊未有成形的英雄石像一般,屹立原地,毫无反应……
或许,此刻的他亦无力作出反应;中了慕龙十三劲腿,伤势确实不能小觑,他如今
还能屹立,可能全因他对慕夫人的一颗不舍之心。
他知道,只要自己此刻倒下去或是昏过去,慕龙必会把他弃在远方,他甚至无缘在
慕夫人治丧之期凭吊。
可是,小龙王却误会了他此际的冷漠,以为他还在恨他于心,小龙王更是于心难安
,快人快语,他索性直接了当的道:“英名兄弟!本龙王知道你伤痛义母之死,未必笔
墨所能言喻!既然杀紫鸦,三叩头仍未能赎我等之罪,好!我小龙王如今就……”
“拜你作主人,如何?”
什么?主人?
这小龙王看来气宇相当不凡m少说可能已身为一帮之主,他居然愿拜一个十一岁男
孩为主人?这个小龙王,倒真是个罕有人物!
小龙王续道:“我知道事出冒昧!但适才见你小小年纪,已能一人力平八剑,此等
超凡气势,他日必是大将之才以上!你义母慕夫人对你的心愿一点不虚,我小龙王亦相
信,他日你必是一个英雄人物!当今世上,心狠手辣的枭雄霸主遍地,重情重孝重义的
英雄良主难求!英名兄弟,若不见弃,以后你我主仆相称,我小龙王只有一件事不能从
你,就是斩杀这慕走狗为我爹雪冤报仇,其馀的事,我小龙王与一众手下,一定会--
-”“唯命是从!”
能得一个如此恩怨分明、豪情无限的汉子甘心为仆,实是可遇儿不可求!小龙王抬
首看著他,满脸渴求答案之色,只是,英名却始终木无表情,良久,他终于沉声答道:
“我,不愿为人仆,所以---”“也不需别人为我之---仆!”
简单的两句话,已是他最佳的答覆!
“不愿…为人仆,所以…也不需别人为你之…仆?”小龙王慢慢咀嚼他这两句话,
霍地,他目光中的欣赏之情更深,豪爽赞叹:“好!答得好!答得好!”
“不愿为人仆,也不需别人为你之仆,足见你『众生公平』之胸襟!世上太多奇人
异士,江湖豪杰,大都有要折服别人为奴为仆得自我私心,你却秉持公平,好!我小龙
王简直佩服得五体头地!§说著,小龙王又向英名再次重重叩了一个响头:“英名兄弟
!你不想当我主人,我小龙王今日亦不勉强你即时答应!不过,我小龙王心中,亦会认
定你是我的主人!日后只要你有任何困难需要,只要你说一句话,我小龙王与我统率的
兄弟们,誓必---”“万死不辞!”
小龙王言罢,已领著数十兄弟一站而起,转脸对慕龙道:“慕走狗!我真妒忌你!
你为官贪赃枉法,害人一生,却竟然有幸娶得一个这样好的夫人,还有一个好义子!而
且…”小龙王凌厉的眼神遽地一瞄应雄道:“你的亲儿看来也会是个人物!”
“哼!老天爷实在太不公平了!我爹为官廉洁一生,当年却给你在朝中诬陷,害我
满门抄斩,只有我一人能够逃生,沦落江湖;幸而,如今我已攀至一帮之主,你要好好
小心!今日我虽然看在慕夫人之死而暂且放过你,但总有一日,我一定会叫你---”
“血债血偿!”
“我们走!”
一声号令,小龙王麾下所有兄弟亦不迟疑,纷纷纵身而起,一个翻身已然穿门逸走
,小龙王更在走前再向英名一揖:“再见了!我的主人……”
话声未歇,他的人已随声远去,转瞬消失身影!
慕龙本欲追出再战,唯亡妻在抱,悲痛之情仍是按捺不住,且心忖这小龙王总会再
来寻仇,届时再杀他不迟,然而,有一件还未完了的事,他犹要继续下去……
但见他忽地又朝苦苦强自支撑的英名眦目一扫,咬牙暴问:“畜生!我适才已叫你
快滚!你为什么还不滚?你再不滚,我立即杀了你!”
说时已立即放下亡妻,似欲有所行动。
英名却依旧站在原地,其实,以他目前伤势,若真的要滚,也确实不容易!更何况
他若坚持不滚,恐怕慕龙再向他施予重击,他不滚也得---死!
“爹!”
“他,滚不得!”
慕龙闻声当场顿止,回脸看著儿子,道:“应雄!这不祥的克星已害死你娘亲哪!
你怎么还帮著他?为什么他滚不得?”
应雄有神的目光却落在英名脸上,吐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爹!我不要他滚
,并不是我仍要帮他!而是---”“我恨他!”
(二十八)
此语一出,慕龙当场一怔,一旁的小瑜更是纳罕,因她知道,应雄平素虽与英名没
有两句,但也从未针对他,何以他会出言恨他?
应雄不待众人出言相问,已紧紧盯著英名,冷冷的道:“贱种!你以为自己是谁?
这个世上所有人都要为成全你而活?嘿,我慕应雄就偏偏不是!”
“你可知道,其实我第一眼看见你时,已相当讨厌你!你这样寒酸,也配当我的兄
弟?我---呸!”
应雄对英名的态度突然大大转变,场中所有人都大感好奇!英名虽一直木无反应,
此时也微觉愕然。
“不过,我见娘亲对你极为关注,我不想让娘介怀,所以才一直假装帮你!她,甚
至于死前还悄悄地对我说,说我们慕家欠你母子两实在太多,叮咛我于她死后也要好好
照顾你这个义弟,我为著不想她去得不安,也假言答应了!但,别以为我真的会这样做
!”
“如今娘亲已经死了,我对她的承若亦可随她而去!我再不用怕令她介怀而假装对
你好!从今以后,我会用尽我一切的方法……”
“折磨你!”
小瑜暗暗吃惊,没料到她这个应雄表哥城腑甚深,且喜怒无常,她不由悄悄朝英名
一瞄,只见已重伤累累的英名,饶是他如何冷静,愈听应雄说下去,一张脸也愈是苍白
。
应雄见英名的脸愈转青白,似感到惬意极了,他嘴角歪歪一翘,残忍地变本加厉: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折磨你吗?因为你真没用!你真的像一堆地泥,你---”“贱!
”
“我娘亲对你千般爱惜,你却始终抬不起头来!她甚至为保你那个又残又破又寒酸
的玉佩而死!这玉佩竟值得我娘赔上一条命?嘿!一切都因为你!一切都因为这个玉佩
!若不是你送这个玉佩给娘!娘亲便不用为它而死!贱种!是你害死她的!是你的玉佩
害死她的!”应雄说时朝慕夫人手中紧握的半边玉佩一扫,双目像要喷出熊熊妒火,他
更恨得牙根迸血,道:“是这不祥的玉佩害死娘亲!它不配在娘手上!我要丢了它!”
说时迟那时快,应雄已猝地出手欲取下慕夫人手中的半边玉佩丢掉,一直黯然的英
名见状,不禁低呼:“不---”“要!”
呼声已急,已快,但已伤重的他,赫然比他自己的呼声更---快!
他已豁尽了残馀力量扑向应雄!
只因为,这半边玉佩,是慕夫人应得的!他明白,慕夫人泉下有知,也会高兴此半
边玉佩能与她陪葬,但,此刻的应雄为何偏不明其母心意?为何会---一反常态?
人声齐至,英名的人已闪电掠至应雄跟前,豁尽全力欲格开他欲夺玉佩的手,应雄
对他仍有此残存气力,似亦感到意外,一双眼睛在弹指间像是隐隐闪过一丝赞叹之色,
可惜这丝赞叹之色很快便被他眼中的恨意盖过,然而那股恨意,真的是他的恨意。抑或
是……
他心的化妆?
无论如何,应雄的身手绝不比英名逊色,更何况此际英名已伤疲交织,“英雄”气
短,应雄,却仅是于抵抗刺客的过程中受了数道皮外之伤?
故纵使英名能及时阻截应雄欲夺玉佩的手,他也没有能力可……
顺理成章地“噗”的一声!应雄已一手紧扣英名欲阻截他的手,歪嘴耻笑:“不自
量力!你以为凭你便可阻本少爷?你以为你可以比我强?贱种!给我---滚开!”
“蓬”的一声!应雄已横腿朝英名脸门一扫,当场重重把已气虚力竭的英名扫出丈
外,英名堕地后犹不断翻滚,直至精钢大门前方止!
而就在同一时间,应雄也在毫无阻力之下,轻易夺过慕夫人手中握著的玉佩,她的
手已异常冰冷,却仍市把那玉佩紧紧握著,降像是她自己曾失去的生命,应雄在夺玉佩
之间当然已感受到其母如何重视此物,心头不由一动,惟,他还是狠狠的、决绝的夺过
他娘亲手中玉佩……
“就是这个不祥的玉佩了!”
“就是它害死娘亲!嘿!我们慕家不需要这见鬼的东西!我娘亲也不屑此玉佩陪葬
!”
应雄说著,忽地使劲一掷……
英名见状面色大变:“不------”小瑜见状也是高呼:“不!应雄表哥!不
要这样做呀---”“舅娘会死不暝目的啊---”可是,二人一个已气尽,一个并无
武功,也仅能乾瞪著眼,看著应雄手中的玉佩带劲掷出,一直掷出慕府墙外,桥其所掷
的劲道,相信要找回那个玉佩,已是再不可能的了。
玉佩骤失,应雄的脸上顿时流露一股洋洋得意之色,还睨了睨苍白的英名一眼,不
屑的道:“怎么样?贱种!我丢了你的玉佩又如何?你如今可以对我怎样?嘿!即使你
伤愈了,你又可以对我怎样?英名黯然的望著他,终于长长的道:“你,这样做,”“
娘,会不安……”
“是吗?”应雄横他一眼,冷笑:“可惜我并不这样认为!这玉佩已失定了!如果
你真的可找它回来,我就让你把它放回娘亲手上,如何?”说罢又回脸望著其父慕龙道
:“爹,你看不看见这贱种可怜兮兮的样子?孩儿看著他这个表情,只觉得痛快极了!
我们何不就让他继续留下?孩儿还要继续折磨他,以雪孩儿丧母之恨!”
慕龙见英名却是一脸落漠的样子,私下也觉心凉,适才的悲愤亦平伏不少,便道:
“好!应雄你干的对极了!为父高兴得很!我父子俩就辜且让这贱种继续留下来,看看
他有什么下场也好!嘿嘿……”
就是这样,英名终于又可再次留在慕府,只是,此刻的英名,已经变了。
他,再没有黯然低首。
无论他的身心受了多么重的伤,他依然挺腰抬首,负伤傲立!
他仍旧抬首傲立,也许,只因为他曾有一个不想他低首的娘亲---慕夫人…
一个豁尽她生命令他抬首的女人。
他在不能辜负她。
唯一的方法,便是如她所愿……
再不低首。
□
然而,英雄纵然不再低首,却依然如前一样,不欲与任何人过于接近。
就在慕夫人惨死的同一夜。
夜深。
---待续---
(二十九)
夜深有雨,泣天的雨。
凄凄的雨,似在哭诉苍天,何已会令好人消逝,何以会令一个可怜的女人等不及看
英雄盖世的一天……
偌大的慕府,也为著慕夫人的死,霎时变得如同---“墓”府。
而在漫天凄雨之下,有一个人,却依然未睡,他,负著满身满心的创伤,就在这漫
天的风雨中,就在慕府外的一个广阔的竹林内,寻找著一些他失去的东西……
英名。
没有人为他所中的剑创疗伤,也没有人理会他所中得十三劲腿伤势,就连他自己亦
忘记了伤,他的心中只有一件事,便是…寻回那半边玉佩!
他本送给慕夫人的半边心意。
慕龙与应雄即使多么伤痛,想必也早已回房休息去了,纵使他们未必可以成眠。
惟有英名,无论他受了多么重的伤,在歇息一会之后,他还是不惜冒伤、蹒跚地、
一拐一跌地往那竹林寻找,却不料老天爷比人间的杀手更无情,竟尔于他寻找之时,下
起雨来……
他浑身上下已给滂沱大雨打得湿透,伤口本已凝结的血块,复给冷雨化开,血,又
再源源不住的淌出来,可是他犹毫不理会,他只一心一意要寻出他要找得东西…
只要再找回那玉佩,应雄便再不能反悔,他必须如言让英名把玉佩放回慕夫人手上
……
惟是,竹林偌大,且遍地给豪雨打湿的泥泞,一个已伤得差点要爬在地上的人,要
在此找回半截玉佩,直如大海捞针……
英名找了许久许久,还是找不著那玉佩,可是他犹没有放弃的意思,然而,无论他
的心多渴望能够找回它,他也仅是一个血肉之躯的人……
雨,不但把他打至浑身湿透,他的身躯,亦开始冷得颤抖起来,而就在他冷得牙根
打颤的时后,雨,彷佛突然停了。
雨其实并没有真正的停,只是英名却已没给漫天风雨泼打,因为他的顶上,遽然多
了一柄伞!
而此伞的主人,此刻却竟然不顾漫天风雨打在自己身上,也要腾出这柄伞为一个落
难湿透的英雄挡雨……
小瑜!
一个将会纠缠英雄半生的人。
英名微微抬首,赫见以伞为他挡雨的人竟是小瑜,不由一愣,似没有想过她在此夜
阑人静之时,还会以心冒雨前来看他,更没料到她宁愿自身湿透也要为他挡雨,他道:
“是…你?”
小瑜的鬓发已给雨水打得如水蛇般黏附在其额上脸上,雨水更在她小小粉靥上一颗
一颗的滴下,已分不清她究竟有没有为英雄落难而哭,她仅是凄然的点了点头,劝:“
英…名表…哥,算…了吧!那玉佩那样小,这竹林…却奇大,想必…它早已给…与水打
湿的泥…埋在…地下,即使…你再找。。也不会再找著…它的了……”
“不!”英名坚持:“我不信…有志者事不成!只要它还在这里的话,我,一定会
找著它!”
说时又继续俯身寻找。
小瑜眼见他为要找回这玉佩给慕夫人,不顾风不顾雨不顾伤不顾冷,私下实是深深
感动,当下她咬了咬牙,巷是下了逼个很大决定似的,遽地,她把伞抛掉,也一起与他
俯身于泥泞中寻找!
她竟然为他如此!她竟然为他如此!
英名见状,眉头一皱:“你,在干…什么?”
小瑜已感到浑身湿冷无比,牙根也开始打颤了,可是她还是为他坚持下去,她强颜
欢笑的答:“我…也在找玉佩呀!”
英名定定的看著她,看著她那张真诚的脸,一双眼睛,也不知在想著些什么,他猝
地冷冷道:“我…与你非…稔熟,你不用为我这种不祥人而找,像你这种娇娇女,还是
快回房里高床暖枕去吧!”
小瑜一怔,不虞他会对自己一番热诚口出冷言冷语,急道:“不…祥人?英名…表
哥,你还认为自己是…不祥的孤星?”
“我从来都是!”英名直接了当的答:“而且,我不但…害了自己亲生娘亲,也害
死…慕夫人……”
“我,虽然会成全慕夫人最后心愿,不再在人前低首;但…---”“我也不想再
与任何人接近,我已不想再见任何人!”
他这句话说得再也明白不过,英雄虽不再低首,但慕夫人的死,却给他一个很重很
大的打击,他更深信,自己是刑克至亲的孤星,纵然慕夫人临终时叮嘱他,别要相信自
己的命运,但他还是认为自己无法逃出命运……
小瑜闻言,只感到一阵心痛,她不虞这个稍微抬首,目光已能震摄世人的男孩,如
今会心灰意懒至此,再者,她还发现,英名在说这番话时,他曾在寿宴时双目所流露的
惊世剑光,竟已消失无影无踪……
剑,已在他的心中黯然了……
眼前的他,仅是一个再无英雄神采、自暴自弃的---凡人。
小瑜感到万分可惜,想不到落难的英雄,如同是一柄锈了的剑,惟是,他为寻回玉
佩交给慕夫人的一颗心,她仍是相当珍惜,她道:“很…好!英…名表哥,既然你认为
与我并不…稔熟,不需要…我帮忙,我也不再…帮你…便是了,但,我…相信舅娘在天
之灵,也很。。希望得回你那半边玉佩…陪葬,我如今…在此寻找玉佩,只是为了她,
并不是…为了你,你---”“满意了吧?”
一语至此,小瑜也不待英名回应,已迳自低首在泥泞中努力寻找。
英名默默的瞄著小瑜在雨中纤弱的背影,瞄著她那双不怕污脏泥泞却仍然在挖在找
的小手,他本已不动的嘴角,遽地微微一翘。
那是一丝感激的微笑。
可惜,小瑜正在全神贯注找那玉配,并没有看见他这丝笑意……
他也不需她看见。
他只想她不再那样接近他这个孤星。
然而,某些人对某一些人,总像有某些特殊的缘或吸引力,纵然她和他只得射一岁
,纵然他在逃避她,后来,到了许久许久以后,他终于发觉……
他还是无法逃避她。
无法逃避一段欲断难断的情。
---待续---
(三十)
今夜的雨,不但打在英名与小瑜身上,也打在另一个人身上。
一个此刻正暗暗站在竹林另一个黑暗角、看著英名及小瑜在寻找玉佩的人。
他,浑身也同样给雨水打得湿得无可再湿,他那头本来梳理整齐的头发,早已散了
下来,刺进他的眼睛里俊脸里,可是,他的神情却一点也不颓丧,相反,看见英名一心
一意在雨中没命的找寻玉佩,他的脸反而泛起一丝感动。
因为他娘亲总算没有白死而感动!因为他娘亲真的有一个很想她安心而去的儿子!
应雄,他本应高床暖枕去,何解还冒雨站于此竹林之中?他,为谁伫立终宵?
全因为一个他暗里极为欣赏的义弟,还有一个玉佩!
赫见他不单浑身湿透,他所披的名贵素白长衣,居然满是污脏泥泞,他的十根指头
,更赫然尽皆鲜血淋漓,啊?他的指头为何破了?他的白衣何以沾泥?是否缘于…
他也曾不惜舍弃高床暖枕,不惜纡尊降贵,在此竹林的另一角落暗暗以十根指头挖
泥找物?挖得他十根指头滴血?
他到底在找什么挖什么?他可已找到了?
他早已找到了!
尽管大海捞针不太可能,他还是把不可能便为可能!他终于在大海中捞得了针!
只见应雄十根淌血的指头之内,正紧紧握著一件残旧之物,一件刻著“送给娘亲”
四字的玉佩!
啊?啊?啊?
他竟然比英名先找著那个玉佩?既已丢了它,他为何又要找它?是否,他不想英名
找著它,把它放到慕夫人手中,他才要比他更快找著它?
瞧应雄满身污泥,想必已在泥中雨中找了很久,他比英名更快找出玉佩,也许因他
的伤并没英名那样重,只是如今,他看来比英名更落泊,脏得更不堪入目;他的长衣实
在太白,他本也是一个含著银匙出世的人,一个白衣的富家公子,一旦污脏低下起来,
更教人惋惜不已。
孰令至此?
然而,应雄似乎一点也不为自己那身沾泥的白衣可惜,也没有为自己这副狼狈的样
子介怀,他只是紧紧握著那个玉佩,暗暗看著彼端正埋首寻找的英名及小瑜,落寞而又
凄然的自言自语道:“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娘亲,你全下有知,也该看见了吧?”
“我不需任何人认同,更不需『他』知道我所干的;娘亲,我只要你晓得…”
“你除了有一个可能会成为英雄的义子,也有一个绝不会负你临终所托的---”
“儿子!”
“孩儿应雄,一定会如你所愿,一生……”
“无!愧!于---”“心!”
凄然而又落寞的呢喃,恍似孤雏悼念慈亲的哀鸣,如迄,如诉,可是应雄却始终未
有淌下半滴眼泪。
他只是遽地手中一扬,手中那半截玉佩已挟劲射出,直射向数十丈外英名与小瑜埋
首寻玉之地。
接著,他那污脏的白衣身影,便如同一头孤单的鬼魅般消失于偌大的竹林之中。
消失于漫天风雨中。
是的!他是一头孤单的鬼!
即使落泊如英名,无论他千般不愿,还有小瑜靠在他身畔,与他一起埋首寻玉。
然而应雄,他所干的一切,他都不用任何人晓得。
他将会在以后整个历程之中m彻底孤独地干他自己认为无愧于心的事……
□
应雄去后不久,寂寥的竹林,遽地响起了一声高呼!
英名的高呼!
他终于找到了!
“英…名表哥!你找到了…那玉佩?你找到了?那…真是太好了!”
小瑜眼见英名手中忽然握著那个玉佩,不禁由衷的为他喜悦,叫了起来,泪,也霎
时从她的眸子落下。
太好了!不错!实在是太好了!只是,倘若英名在找著这半边玉佩时能细心一点,
他或会发现,玉佩之上,其实染著一丝细微得连肉眼也差点看不见的血渍,一丝从一个
热血男儿十根指头淌出来的血丝……
这丝染在玉佩上的血渍,本在静静细诉著一个动人故事,一个关于一个大哥如何为
其义弟找回玉佩,找至十根指头滴血的故事……
可惜,风声太大,英名的欣喜又太深,雨势又太烈,英名,并没有听见那丝玉佩上
的血渍所泣诉的故事,而那丝动人的血渍,也在英名握著玉佩的时候,瞬间便被暴雨冲
洗而去……
宛如一切生死爱恨,也会在茫茫天地、漫漫岁月中褪去。
□
翌日,当应雄前往临时为慕夫人所搭的灵堂,欲为他的娘亲上香之时,他便发现,
慕夫人手中,又再次握著那便边玉佩,而英名,早已在为慕夫人上第一炷香。
英名乍见应雄,当场如下人般让开,像是有点惭愧的道:“大…哥,”“我已找回
那…半边玉佩,”“希望你能守信。”
他的意思,是希望应雄不会食言,让他这半边玉佩伴著慕夫人入土为安。
“是吗?”应雄只是冷冷的应了一声,看了看慕夫人手中的玉佩,又斜扫英名一眼
,道:“你倒是有点本事!你放心,我不会食言!”他掩饰得很好。
为了成全他的娘亲,他一直演得很好。
英名闻言两眼放光,但应雄随即又有点不忿的道:“不过你别太早高兴!你若继续
留在这里,我,一定会令你求生不得……”
“求死不能的!”
应雄说罢再没看英名一眼,转身向著亡母的灵柩,忙著为慕夫人上香,就像英名是
一堆不值一顾的废物一样。
只是,就在应雄背向著英名,为慕夫人上香之际,猝地“滴”的一声,一颗烫热的
水珠,竟然滴到慕夫人的遗容之上。
烫热的水珠,像泪,不!也许是真正的泪……
但到底是谁的泪?
或许,是一个十一岁铁铸男孩,王亡母身故后忍了多时的一颗泪,一颗义无反顾的
泪……
幸而英名并没有发现,那呢烫热的泪珠,一直沿著慕夫人的遗容,流向慕夫人的眼
睛,骤眼看来,恍似是慕夫人的遗容在流泪。
为一个如她所院能够无愧于心的儿子……
感极流泪。
□
而就在这颗泪珠滴在慕夫人慈和的遗容刹那,于慕府外的某个阴暗角落,却有一双
眼睛,透过慕府的铜墙铁壁,遥遥看著应雄与英名。
这双眼睛,充满了好奇、欣赏,与探究。
他终于找著了他们。
找著了两个可能成为神话的人。
这双眼睛,是一个看似很有智慧的眼睛。
一双能洞悉一切“剑”的眼睛。
一双“剑”眼!
(三十一)
举世尽从忙里老。
忙碌众生,日夕为口为家奔驰,从没有半分喘息。
只是,到得大家忙得差不多的时后,一朝惊醒,总又无奈地发现,自己的一生,已
在忙碌中冉冉老去……
就像建成慕府的每一块砖,也在这五年岁月中历尽风吹雨打,致令慕府如今的雄伟
巍峨,已大不如前。
就像慕府内的每一个人,也随著五年岁月各有不同变化……
也许,不变的,只有他。
和他!
慕夫人去世后五年……
□
小瑜轻轻的、随意的把一朵白色的花插在发上,却也没有对镜自赏,也不知是自信
,抑是她从不介意自己的容貌。
她已经十六岁了。
十六岁的她,已出落得脸如桃花,一双剪水秋瞳,彷佛有诉不尽的思念,思念著一
个她很欣赏的人。
当年十一岁的美人胚子,如今已不是美人胚子,而是正正式式、名实相副的美人!
只是,小瑜虽并无照镜自赏的习惯,她的大姊荻红,却仍在今天这个不应照镜自赏
的日子,整妆自赏。
“姊姊,已经日上三竿了,你再不动身,恐怕今夜也无法抵达目的地。”
荻红却依旧舍不得离开那面镜子半眼半分,不耐烦的答:“是了是了!妹子,你怎
么这样急呢?又不是有什么大事,今天只是前去『念妻崖』拜祭舅娘吧了。你也须让姊
姊好好整妆,不然怎么出外见人呢?”
原来,今天,正是慕夫人亡故的五年忌辰,也是慕夫人的生辰,小瑜早已约好应雄
一道前往“念妻崖”拜祭舅娘,这个她一直于心中暗暗敬重的舅娘。
可是,起行的时分,已给慢条斯理的荻红一拖再拖,小瑜倒是焦虑万分:“姊姊,
你这样说…便不对了,舅娘当年对我姊妹俩有照顾之德,单是这种恩德,我们每年祭她
一次,也是无法报答,有怎能不算是大事?”
荻红一呆,没料到妹子会为舅娘驳斥自己,反驳道:“啐!妹子,你倒是情深意重
的很!怪不得应雄表弟时常爱与你一起啦!哼!行了行了!大姊这就与你一起去拍应雄
表弟的马屁吧!”
“大姊…”小瑜只给荻红说得满脸通红,更感到自己的姊姊原来并不尊重舅娘,也
不尊重自己,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幸而就在此时,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外传进来,道:“
荻红!你既认为拜我亡母没有什么大不了!那你就别去好了!”
“好好留下来照顾你的……”
“镜吧!”
语声方歇,一道气劲已把小瑜姊妹的房门轰开,气劲长驱直进,“碰”的一声击在
荻红所照的铜镜上,登时在镜面上留下一个强而有力的掌印,犹如在镜中荻红的倒影上
重重掴了一记耳光一样!
同一时间,一条人影已掠进屋内,身形之快,竟不待小瑜与荻红瞧清处来者何人,
已一手拉著小瑜的手,挟著她穿屋而出。
然而小瑜丝毫未有半分恐慌,皆因她适才已凭声音认出来人。
是应雄!
只见挟她掠出房门的应雄,经过五年的冗长岁月,已长成一个英挺不凡、气宇宣昂
的男儿;他高大、洒脱,嘴角总是有意无意地流曳著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羁,活脱脱是少
女们梦想中的如意郎君。
惟一不变的,是他那头漫不经意的散发,他那身如雪白衣,和他那双骄矜的眼睛!
他的眼睛,还是像五年前一样,彷佛可以看进人的心里,可是常人却无法从他的眼
睛里瞧出什么。
荻红的叫嚷声犹在二人身后响著,可是应雄并没有回头的意思,只是一直挟著小瑜
向前飞掠,简直是---“郎心如铁”!
瞧他适才轰在铜镜上的一掌,与及他此刻向前飞掠的身形,他在这五年之内,武功
少说已经倍增,不!也许不仅倍增!他的真正实力,只是未再有机会完全发挥而已。
而他身上所散发的皇者剑企,也比五年前更浓更重!
小瑜给应雄挟著一直向前进,他和她的身躯如此接近,不由脸上一红,她问道:“
应雄…表哥,你…真的不与我姊姊一起去?”
应雄露出他一贯的倨傲表情,答:“若她真的想去祭我娘亲,早便该预备一切,我
不需要没有诚意的人!我只需要---”你!”
需要她?小瑜闻言当场窘态大露,应雄一瞄她的窘态,只觉她实在可爱极了,他捉
狭地补充:“小瑜表妹,你可不要误会我需要你什么!像你这样丑的女孩,我应雄可还
看不上眼!我只是需要你这样的人与我一起前往祭娘亲,因为---你很有诚心!”
她丑?不!她一点也不丑!相反,小瑜正是美得超越了本份,超越了逼个十六岁女
孩该有的本份,只是她从不自知、自觉自己是个可以绝世的美人,她的姊姊荻红整天在
对镜整妆,希望自己能好看一点,全因为心中暗暗妒忌自己妹子的惊世艳色。
应雄说丑,其实是口是心非。他总是口是心非。
甚至乎对另一个他,他也是“口是心非”。
小瑜向知自己这个表哥辞锋利害,实不知如何应对,唯有顾左右而言他:“是…了
!应雄…表哥,舅父今天…会不会与我们一起去拜祭舅娘?”
乍闻这个问题,应雄骄矜的眼睛顿时泛起一丝罕见的惆怅,他答:“他…不来了!
他今年也很忙!”
没错!慕龙在这一两年来都十分忙,所以他已经没有往妻子坟前凭吊两年有多了。
人间的夫妻情事总是这样的!慕龙在爱妻死后的第一年,十分思念亡妻慕夫人,第
二年,他还是相当思念她,第三年,他仍可以说是忘不了她,但第四年……
他开始有要务缠身,他开始可以为要务而不往拜祭她!
人间的夫妻情爱总是如此。
激情、热爱总会随时日如烟飘去。
惟是,慕龙早已告老还乡,他还有什么要务缠身?需要他日夕忙碌?
小瑜也不便再行细问,事实上,这段日子,她总见她的舅父慕龙,镇日与那个鲍师
爷在房内,像是商量什么大事似的,她早觉好奇,却又想不出所以然来。
应雄似亦不想再谈这个问题,岔开话题道:“小瑜表妹,爹既然不去念妻崖,今日
也只馀我和你,你,不怕我会吃了你的吧?”他总是没半点正经。
小愉脸上飞红,摇首:“不!今日不单我和你,有一个人,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
亦约了他一起同行。”
小瑜话中的“他”是谁?应雄何其聪明?一听便知道是谁,他陡地变色:“什么?
你约了他?他竟然答应了---你?”
小瑜温柔一笑:“应雄表哥,你应该知道的,其实这些年来,虽然你一直与他『貌
离神离』,更从没与他一起前去拜祭舅娘,但他仍有单独前去拜祭舅娘;他对舅娘的一
片心,你应该明白的!我知道他一直都避开你,只是,当我对他说,如果舅娘看见她俩
个儿子能够联去拜祭她,在她坟前一团和睦的话,那她在天之零一定会非常高兴;你猜
他的反应如何?他毫不考虑便一口答应与我们一起去了。”
应雄听毕冷笑:“是吗?那你可有问我---到底我也喜不喜欢与他这不祥的贱人
同行?”
小瑜不虞他的反应会如斯大,唯仍温然答道:“我…相信你会的!纵然你不愿与他
一起,我猜,念在舅娘份上,你也会希望,舅娘看见你俩一起前去拜祭她而开心,是不
是?”
应雄看著他,似又要看进她的心里,良久良久,他才道:“你,猜对了。”
“看在娘亲份上,今次我姑且与他同行一次吧!”
小瑜闻他答应,登时展露欢颜,而就在同一时间,应雄已与她来至慕府大门之前,
他们也随即瞥见了二人适才话中的“他”。
“他”正在门边静静的伫候著。
五年了!他还是和多年前的他一模一样!
还是静静的站在门边,看著所有人的---生死爱……
恨!
---待续---
(三十二)
他还是没变!
除了身材长得与应雄一般高大外,他的神情,仍如往昔一样,总有说不出、道不尽
的沉郁,更出奇的沧桑。
唯一变了的,是他那誓不抬首的头;他已经成全慕夫人死前心愿,在这五年抬首做
人。
只是,抬首与否,对他来说已无多大分别!当年他刻意低首,是因为不想再有人看
见他脸上的英雄奇相,那种眼泛盖世剑光的奇相……
可惜,此时此刻的他,当年曾在他眼中洋溢著的惊世剑光,那种令世人不敢直视的
目光,竟尔消失得无影无踪。
换上的,只是为自己累死慕夫人的无限内咎与悔意。
他的气概,早已给内咎与悔恨,消蚀得---荡然无存!
□
念妻崖。
位于慕龙镇外二十里;传闻,这是一个殉情的地方。
据说,于唐朝有一才子,清贫乏金,欠缺盘缠上京赴考,空有满腹经纶,却是有志
难抒。
其妻有见及此,不惜背著爱郎,暗地于青楼当上歌妓,零沽色笑,纵卖艺不卖身,
最后亦终筹得银两供爱郎上京赴考。
后来,其夫当真高中状元回来,其妻固然欣喜万分,深感自己终生所托非人,只是
,其妻是青楼歌妓的事,很快就被状元的同寮得悉;为免令爱郎于人前蒙羞,这个为丈
夫不惜牺牲自己的女人,最后亦作出了最大牺牲,于念妻崖跳崖自尽,结束了薄命了一
生,也结束了自己与爱郎的夫妻名份,免他给世人耻笑。
他俩的故事,本应就在此曲终人散;有名有利的状元,想必会续弦再娶,开枝散业
,很快便忘却一个曾为他当歌妓的亡妻,也羞提这个亡妻。
可惜,这女人实在低估了其夫对她的深情!
其夫得悉她的死讯后悲痛不已,更日夕守于崖边,不眠不食,希望爱妻的一缕芳魂
,能够回来与他相聚。然而……
一日不见,两日不见…十五日后也不见!
本应可锦衣美食一生的他,终于在崖上活活饿死了。
故而,后人为纪念这个为夫不惜牺牲的女人,与及这个对爱妻至死不渝的男人,便
把他俩毙命的这个崖,唤作---念妻崖。
典形老套的故事,典形老套的结局,却永远又是最令人感动的情之传奇。
遗憾的是,许多年后的今天,念妻崖上虽立著一个慕龙为悼念慕夫人的墓冢…
念妻的人---慕龙,却没有来!
来的只有两个念“母”的男人!
与及一个思念舅娘的女孩!
□
走了约半日路程,英名、应雄与及小瑜,终于抵达念妻崖这个传奇的地方。
时已渐近黄昏,其实若非因荻红一再拖延了起行时分,恐怕三人早便到了,也不用
迟至若此。
暮色渐浓渐重,念妻崖在夕阳之下,益发显得凄迷缠绵;而崖上慕夫人的墓冢,更
是格外孤清。
然而,今日的她已不再孤清了,她一生最牵挂的两个儿子,竟亦联袂前来祭她,探
望她。
小瑜诚心的为她的舅娘上了一炷清香,应雄也上了一炷,英名也是;只是,三人虽
同时上香,所站的位置却是相当遥远。
小瑜就站在应雄与英名中间,把他俩隔了开来。她本不想如此,可是应雄总是像不
屑与英名为伍,而英名又总是有意无意的避开他,像是恐怕与他一起,他这个孤星会克
死慕夫人唯一的儿子似的。
想必,他认为自己克死了慕夫人,再不能连她唯一的儿子也害了……
其实,他又何尝不怕自己会误及其他人,包括小瑜;他与小瑜,也是保持著一段距
离。
一路之上,他并没与小瑜及应雄说半句话,只是一直自顾前行,而应雄看来也不屑
与他说半句话,他甚至没有看英名一眼,彷佛此人从不存在。
彷佛,但实情呢?
这五年来,应雄对英名真是“无微不致”,是的!任何一个细微的机会,他都不会
放过,他总是毫不吝啬,出言出力尽情贱踏、奚落英名。
不仅如此,有一次他要外游,竟还命令英名为他备马,否则不许他继续留在慕家,
可是,他却偏要挑拣整个马槽内最污脏的一匹马,他要他把马从头到尾清洗得点污不留
!这种低下的工作,只合该下人去办,他竟把英名视作下人?
这犹不止!当他跃上英名彻夜为他所备的马时,居然还刻意扫了冰名一腿,把他踢
得头破血流,应雄憎恨英名之情之深,可想而知。
然而,他真的因为其母之死而迁怒于英名?他真的是这样的人?
慕龙更是利害!他完全已不把英名视作一个人,因为每次他在慕府内遇上英名,总
是脸不动,眼不移,浑无反应,全然当作没看见一个人一样!
饶是如此,英名却始终像欠了他父子俩什么似的,无论他们对他如何不好,他还是
逆来顺受。
天大地大,一个男儿何处不能栖身?他为何还要留在慕府?还要耽在这个不欢迎他
的地方?
也许全因为,他放心不下。
他放不下一个父亲,人个用五两银买他回来的父亲。纵然当年他买他的手段卑鄙,
可是,他毕竟也用白花花的银两,辗转为他寻觅命硬的师父,养育他多年。
他也放不下一个大哥,一个本来对他并不怎样,最后却因母成恨的大哥;如果留下
来继续默默看顾二人可以报答慕夫人,他在所不惜。
故而,每一晚,当慕龙倦得在书桌上困著之时,总还有一双无声的手,如慕夫人在
生时一般,悄悄怀著一颗不可告人的孝心,为父亲搭上披风……
每一清晨,应雄也会发现,自己的案头会有一盆烧好的水给他抹脸,这盆烧好的水
,本应是给慕夫人的……
可惜,应雄比谁都聪明。他很快便知道是谁的杰作。他并没有用这盆烧好的水,更
总是趁英名偶儿经过的时候,不发一言地在他的跟前泼掉那些水。
他毫不领情!
但,他的心呢?他的心底会否有丝毫触动?
谁知道?
只有小瑜,一直旁观者清,一直暗暗把英名为他俩所干的一切看在眼里心里。
她并不怪应雄,她明白应雄丧母之痛,迁怒英名实不足为奇,或许假以时日,他会
原谅英名亦未可料。
她只是更为欣赏英名,只因他是一个难得的人。
遗憾的是,这个难得的人,他眼里难得的盖世剑光已随著无止境的内咎而消逝,那
是一种她极欣赏的光芒!因此,今日在舅娘慕夫人的孤坟之前,小瑜暗暗的向慕夫人祈
求了一个心愿:“舅娘,但愿你在天之灵,保佑英名表哥…能早日回复当年他眼内的光
芒,更希望舅娘你能保佑,他兄弟俩……”
“能早日和好如初!”
这便是小瑜一颗芳心唯一的心愿,祈愿之后,小瑜不由自主的朝站在自己右畔的英
名一瞟,只见他正看著慕夫人的墓冢,眉头深锁,沉郁之情更深,他,会否也像小瑜一
样,在心里暗暗为慕家祈愿?
小瑜又不禁回望站于其左畔的应雄,随即更吓了一跳;赫见此刻的应雄呆呆的看看
亡母清坟,神情如同铁铸,彷佛正在默默告诉坟里的慕夫人,他已经对自己的一生没有
什么心愿!
但却会一生坚守、成全其母对一个义子的心愿!
即使如何不择手段……
---待续---
(三十三)
祭罢慕夫人后,三人便开始回程,走至半途,却经过一个距慕龙镇十多里的市集,
时虽黄昏,惟市集上的人潮熙来攘往,买卖不绝,应雄与小瑜对这个市集似乎甚感兴趣,
只是英名却是例外;他其实对许多事情都不感兴趣,他更不知因何而活。
倏地,本来嘈吵的市集,赫然响起了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高声呼道:“唏!我早
已说过,你相公是没得救了!你快替他办身后事吧!不要再来烦我!”
应雄与小瑜闻声顿觉纳罕,不约而同朝话声所传的方向眺去,英名却仍旧漠然。
二人放眼一望,只见市集上其中一个摊档,正坐著一男一女,那个女的,一看便知
是个寻常人家的妇人,而那个男的,却是双目失明的中年瞎子,适才的话也是出自其口
!
原来!这瞎子是此市集上以摸骨看一生的运程维生的江湖术士,更向有“摸骨圣手
”之称。
那妇人乍闻自己的官人没救,急德得哭了出来,泪下如雨的哀求:“摸骨公!我…
相公向来是好好先生,不该会如此…短命啊!而且我们夫妇俩膝下犹有五子四女,我相
公…若然死了,你…教我一个寡妇,带著…九个子女,以后该如何是好啊?摸骨公!求
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相公吧!”
那妇人哀恳相求,声类俱下,状甚可怜,可是那摸骨圣手却是一点同情之心也没有
,只是耍手摇头,凶巴巴的道:“哼!我摸骨圣手虽事料事如神,但你以为我真的是生
神仙吗?一年前你官人染上重病,你来求我替你摸骨,以你骨格看你相公会否渡过此劫
。当时我早已告诉你,你相公是没得救了,你不若省回他的医药费留待日后之用吧!你
偏不听我说!你瞧!如今我的说话是否灵验?大夫也说你相公必在十日内病死,嘻嘻!
证明我料事如神了吧?喂!你还是赶快回去送你夫一程吧!烦死了!”
那摸骨圣手虽是凶恶,惟那妇人仍是死缠烂打,继续哀求:“不…!摸骨公!我回
去…也只是光睁著眼…看著他死,那我…不若就跪在你跟前,求求你…大发慈悲,试试
有什么方法可以转运续命,救救我相公吧!我宁愿跪在你面前至死……”
小瑜一面看,一面只感到无限凄酸;想不到,世上苦命的人可多著呀!但世上铁石
心肠的人有何其多?就像眼前这摸骨圣手……
那摸骨圣手犹是毫不动情,冷冷道:“呸!转运续命?你造你的春秋大梦吧!让我
寿手告诉你!命运绝不能变!你相公是死定了!即使你跪在我跟前跪至死也没用!横竖
我是盲的,看不见你,你尽管跪吧!不过可别忘记我的话,你相公的命运是怎样也改变
不了的!嘿嘿……”
命运真的牢不可变?
正因为摸骨圣手这一句话,惹来了一个不服的人!一个见义勇为的人!
应雄!
应雄遽地排众上前,傲然对那摸骨圣手朗声道:“命运真的绝对不能改变?嘿!江
湖术士,信口开河!你又知道天机多少?依我看,你只是一个骗饭吃的人吧!这位大嫂
,人言岂能尽信?别太伤心!”
那摸骨圣手本一直在为有人向他跪地乞求而洋洋得意,讵料却乍闻一个十六岁少年
的声音如此揶揄自己,不禁勃然大怒,骂:“乳臭未乾的小子!你懂个鸟?听你声音,
也只不过是十六上下年纪,老子在江湖替人摸骨之时,你还没出世呢!你算老几?老子
替人摸骨,代天行命,你敢触怒我?”
小瑜听那摸骨圣手如此恶巴巴的,正想劝应雄不要生事,谁知应雄未待她出口,已
抢著与那瞎子针锋相对:“呵呵!你代天行命?很好!本少爷就要看看你如何代天行命
!”
说著,应雄霍地伸出自己的右掌,邪邪一笑:“臭老头!你就摸摸本少爷的掌,若
你能摸出本少爷的过去未来,前世今生,令本少爷口服心服,那你就真的是有资格代天
行命的人!”
“哼!小子!”摸骨圣手冷哼一声,自负的道:“你以为老子会怕你么?老子是真
材实料!好!就让老子摸一摸你!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什么臭口臭舌的贱骨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益发僵持不下!那摸骨圣手一把摸著应雄又掌,本以为以自己
“摸”人无数,一摸便能摸出这小子的贱相,讵料甫摸应雄之掌,他遽地一怔!
他怔住,缘于以其丰富无比的半生经验,敬竟无法一摸便探知应雄底蕴!
他只觉自己所摸的手,骨格的构造非常……
应雄见那摸骨圣手满脸疑惑之色,不由得意的笑:“哼哼!糟老头!摸不出吧?嘿
!看你也只是混饭吃的!还说什么『命运绝不可变』的至理名言?这下子本少爷可叫你
大出洋相了!”
出奇地,那摸骨圣手这回并没有自负反驳,相反脸色更开始凝重起来,像是眼前的
是当今皇上似的,他有点吃惊的道:“你,不是人!”
应雄闻言失笑:“老头想必疯了!本少爷若不是人,难道是鬼不成?”
“不!”摸骨圣手道:“你不是鬼,也不是人!以你天生骨格之霸道、倨傲,你,
本应是一条龙,一个---”“皇者!”
皇者?这下子应雄倒是有点意外!他忽地记起其母慕夫人临终提及关于剑圣挑战他
的事,剑圣,也曾形容当时仍在娘胎的他,是一个天生的---剑中皇者……
“老头,你瞎说什么?当今天子坐在深宫大殿,你这番话简直是以下犯上。”
“不不不!”那摸骨圣手诚惶诚恐的拼命摇头:“老子摸骨半生,阅人千万,一定
不会出错!你,必会是一个皇者!而且再深究你的骨理,骨硬而利,其形其格似剑,极
有可能,你将会是一个---剑中皇者!”
这次,倒是一旁在全神倾听的小瑜“啊”的低呼一声!因为,她也曾听闻舅娘死前
提及剑中皇者之事。
甚至连一向静默、对此事爱理不理的英名,亦微微动容。
那摸骨圣手一面摸,还在一面推敲:“以你骨理,已距皇者之期不远!极有可能,
就在三年之后……”
三年之后?届时,应雄岂非已十九岁了?英名亦已十九岁了?那时候,亦是剑圣战
书所指定的---剑决之期!
应雄、英名与及小瑜三人齐感惑然,应雄与小瑜更两面相觑,心忖:这老头所说的
本属似是而非,却又偏偏与实情相距不远,看来倒真的有点本事。
那摸骨圣手空洞的两只眼睛,遽地泛起一丝同情之色,奇怪!他不是瞎了了吗?而
且生性自负,他为何会一反常态?流露同情之色?但听他又对应雄续说下去:“可惜!
真的可惜!你虽是剑中皇者,但你天性口硬心软,你虽然时常武装自己,惟内理却不堪
一击;单是一个诺言,已足可扭转你的一生。而你的一生,也因曾对某个最亲的人所许
的誓言,而彻底扭转了!你虽具皇者之命,到头来却无缘踏上皇者之途,唉,真是可惜
……”
一个对最亲的人的承诺?应雄听罢此言更是私下忐忑,他曾应承其娘亲慕夫人一个
关于英名的承诺,难道正因为这个承诺,扭转了他的一生,至令他不能成为皇者?
---待续---
(三十四)
应雄想著想著,傲慢的他猝地竟尔有点惘然,沉吟:“是吗?我真的因为一个承诺…
而无法成为皇者?但,既然…是对最亲之人的一个承诺,若真的因它…而未能成为皇者,
沦为败寇,却能成全最亲之人的心愿,也是不枉此生的吧?”
那摸骨圣手蓦地又凝重的问:“即使牺牲了自己,你也不悔?”
应雄想也不想,爽快的答:“我从不悔!”
“好!”那摸骨圣手竖指称赞:“不愧是英雄大丈夫!”
这一老一少二人,竟由当初的护相恶言攻讦,至如今竟像有点惺惺相惜,于市集上
围观的群众顿感好生奇怪!
那摸骨圣手忽地又捻须沉吟:“奇人奇骨,每多奇事;老夫今日能摸得千万人中年
得一见的『奇骨』,真是不枉此生!小兄弟,请问你身边有否同行之人?”
应雄没料到此圣手会有此一问,答:“有一表妹,与及一个---贱人!”说时不
忘朝英名不屑的瞄了一眼!
摸骨圣手又道:“有云『物以类聚』,奇人身边亦每多奇人!小兄弟,老夫今日乍
遇奇骨,意犹未尽,还想一探你表妹与及你身边的人,意下如何:“应雄但听他还要一
试小瑜、英名,适才的惘然遽地收敛,复又邪笑的答:“悉听尊便!因为无论你所说的
灵验与否,本少爷也绝不信命运不可改变!你若要试其馀二人,只是多给我两个机会拆
你招牌!”
那摸骨圣手闻言只是莞尔一笑,应雄随即对小瑜道:“小瑜表妹,你若愿意的话,
就不妨给老头看一看吧!”
小瑜但听这圣手适才所言并不尽假,若也要看一看自己的话,不知他会看出自己一
些什么,当下踌躇,旦女孩毕竟对这些看相摸骨之事更感兴趣,故亦无法按捺好奇之心
,于是战战兢兢的伸出手来,那摸骨圣手一摸之下,登时面露一丝黯然之色,叹道:“
这位姑娘,你的掌触手处柔若无骨,生就此骨骼之人,柔情似水,想必亦生就倾城艳色
;只惜骨柔如风中飘零弱柳,你早年身世甚为飘零;母早死,父虽为谦谦君子,亦难逃
英年早逝,幸而命中注定迭遇贵人,你虽半生飘零,唯到终仍能遂生平愿,觅得如意郎
君,一个……”
“真正的英雄!”
骤闻自己将来的如意郎君,系于“真正的英雄”五字之上,小瑜登时面红耳赤,更
因为“英雄”二字,不由悄悄地朝木然的英名瞟了一眼,应雄眼快,见小瑜如此瞟了瞟
英名,不知怎的,一颗向来不悔不愧的心,竟亦有点不是味儿。
是否因为,在岁月的洪流中,他与她曾以表兄妹的关系共处五年,这五年的情谊,
已令不动的他……
惟是,毕竟是应雄,很快便把这种不是味儿的感觉平伏下来,而且既然摸骨圣手关
乎小瑜的预言并不太坏,他也不想让小瑜继续听下去,免她听见一些不开心的预言时,
会耿耿于怀,于是立时制只摸骨圣手道:“够了!我表妹心地善良,能够找得如意郎君
也份属应该!只不知,我这位异母异父的义弟又如何?”
他是故意将摸骨圣手的注意力转移往英名身上,英名闻言,一直只是静听、不置可
否的他,遽然道:“我,命不好。”
“我不想知自己命运,不用看我。”
正想举步离开,谁知应雄霍地抢前,一把捉著他的右手,瞪目道:“慢著!你不想
知道自己的命运又怎样!”
“我,想知道你的命运!”
是的!他真的很想知道,自己这个义弟的命运如何!是因为他太希望他的命不好?
抑是他太关心他?唯恐他的命会……?
无论因为何种原因,应雄捉著英名的手已赫地加劲,硬把他的手拉向摸骨圣手;英
名一呆,没料到应雄会强人所难。他虽一直念在慕夫人的缘故而不想违逆他,任他呼来
喝去,惟此时此刻,亦顾不了这么多,先挣开他的手再说!
讵料甫一发迳,他本预期即使以自己五年前汇聚八个恩师杂学而成的功力,已地可
挣脱应雄,却是无论他如何竭力,应雄的手竟如一只千斤虎爪,重重抓著他不放,一时
之间,他居然挣之不脱!
应雄但见英名满脸愕然,邪邪一笑道:“怎么样?很惊讶,是不是?”
“犹记得,五年前你以一人力碎八剑,多么英雄威风!你还好像曾救了我呢!但,
今时已不同往日了!这五年来我一直穷思苦研,每日皆苦练爹传给我的掌法,还遍阅各
门剑谱,内力已不可与当年同日而语!但你---”“这五年来,我一直见你自暴自弃
,顾影自怜,并没练功,即使是天赋再惊人异禀又如何?若不勤下苦功,你的功力便停
留在五年前得昨日!如今,我的进境已超乎你的想像!你再也不是我的敌手!”
不错!即使是天才是异禀是惊世英雄又如何?这个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情!任
何异人因任何原因疏于习练,最后都难逃败亡结局!在街上沦为乞丐的人,有部份可能
是本来天赋奇材却又自恃奇材,因懒性而停滞不前,最后逼于沦落街头。
出乎意料!此刻的应雄既然比英名更强,英名更是无法底抗,“噗”的一声!应雄
便硬生生把英名的手送到圣手手中,只是,当圣手甫握英名之手时,他霍地---全身
一震!
不单身躯一震,摸骨圣手还拉著颤抖的嗓坟高呼:“不…可能!不可能!”
“世上…怎可能有这样的…人?不!这样的…怪物?”
“你不是…人!不是…鬼!不是…魔!不是…神!不是皇!你只是一头用剑一生的
…怪物!你是孤星…凶星!所有接近你的人…都难逃一死!啊……”
“世上…怎可能有这样孤独…刑克的命格?你…是只用剑的怪物!你尽管将来可能
成为盖世英雄、一代天骄又如何?武林…将会因你而生灵涂炭!江湖更因你而会…长久
萧条!啊!你…你这只害人的…怪物,为何不早死。。早著?为何不…自行了断?免得
…遗祸人间?害尽你身边所有至亲亲人?”
摸骨圣手一面失常地高呼,一面失常地颤抖,他握著英名的手,也怆惶挣开,像是
唯恐再握久一些,他便会被其身上孤星之气克死当场!
想不到结果竟然会这样的!竟然会这样的!
英名全然怔住,也许他早预计自己的命不会好,却不虞这摸骨圣手会形容得那样可
怕!活像他的生存,只为要害死所有有生命的人!再者,这摸骨圣手的惊惧反应,也著
实与当年慕龙请回来为他看相的相士反应一样---疯狂的恐惧!
小瑜固然惊愕,霎时更有点同情英名,因摸骨圣手在蜂拥的围关人群中,说出这样
一番叫英名“早死早著,别再害人”的话,众目睽睽,英名的自尊简直已荡然无存,他
的心是何等难堪?
应雄心头更即时感到一阵歉疚!他本不料结果会是如此!因他心想,也许这摸骨圣
手会说一番“英雄盖世”的话,可能会对英名有少许鼓励,谁不知,摸骨圣手口中的英
雄虽然盖世,惟亦---误世!
---待续---
(三十五)
无从细想,应雄立时补救,故意歪嘴一笑,道:“嘿嘿!克尽所有人,殆误苍生?
圣手!我看你是酒喝得太多,□算愈来予不灵光了!如果你有眼睛看见他的样子的话,
以他这副庸贱之相,庸碌一生尚可,有怎有资格祸延江湖、令武林萧条的怪物?我相信,
他连一条狗也克不死!”
说至这里,应雄又斜目朝英名一瞄,续说下去:“其实,一个人是否涂炭生灵的怪
物又有何重要?最重要的是,绝不向命运折腰!即使命中注定又如何?天意弄人又如何
?只要一个人笃信命运,由于他深信,他便会身不由几地朝命运的安排走下去,他的命
,会落在命运手中!但---”“无论一个人的命运如何不好,只要他不相信自己的命
运,并坚决不依命运的安排而走,他便有可能、甚至有权去改变自己命运,纵然已改变
的命运仍未可知,总算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对!命运握在自己手中!这就是慕夫人临终时对英名最大的期望!如今藉应雄的理
解在说出来,竟亦听得一直对命运深信不疑的摸骨圣手瞠目结舌!一个十六岁的年轻人
,竟能说出至少需经历数十年仓桑才能体会的话。
应雄犹怕英名不明白他的意思,还连忙补充:“无论如何,人生在世,无论你是正
是邪是神是魔,又岂能尽如人意?只要自己一生能作出生而为人的最大努力,真真正正
的生存过,便能---无愧于心!所以---”“我从不相信命运!”
“我只相信,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应雄一番肺腑之言,似是自言自语,自我安慰,惟是,其实是想激励英名,只是英
听罢,却仍是木无表情,一片茫然,良久,他蓦地吐出一句似叹非叹的话:“可惜……
”
“我,有愧于心!”
不错!慕夫人之惨死,已令他毕生蒙上阴影,他一直有愧于心!
亦因如此,他才会一直留在慕府任劳任怨,他只求能暗暗代慕夫人看顾慕龙父子。
应雄一愕,小瑜也是一愕;应雄逐渐明白,英名何以如斯状志消沉了,他还想再说
一些什么,惟就在此时,英名已黯然转身,排众离去!
“英名表哥---”小瑜见他神情死寂,不知他将会如何处置自己,慌忙尾随追出
;应雄亦欲紧随而去,谁知在他刚要举步之际,忽听身后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道:“
这位哥哥,我也相信,你的义弟不是孤星!”
应雄一愕,这句话若出自一个大人口中,不足为奇!但却出自一个小女孩之口,那
这小女孩便未免过于成熟了,当下回头,赫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已站在自己身后!
瞧这小女孩虽只得八、九岁上下年纪,惟一张脸竟流露一股妇人才该有的雍容与慧
黠,只是她衣衫略见残旧,顶上束了一个小小的妇人髻,一脸抹不掉的风尘,背上背著
一匣短箭与一柄小弓,腰间还挂了个小布袋,上绣一个“凤”字。
应雄乍闻那女孩所说的话已是一奇,乍睹她这身小妇人的装束更是大奇,只感到这
小女孩确是有趣极了,不由纳罕问:“小妹妹,你说我义弟不是孤星,你何出此言?”
小女孩的目光之中复又闪过一斯慧黠,答:“他的眼神很忧郁,而且像不想伤害任
何人,怎会是害人害物的孤星?”
想不到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竟能看出这么多大人们看不透的东西!应雄更感到乐
极了,一时忘形,索性和她抬杠,再问:“但,那个摸骨圣手说,他的命是孤兴,他纵
然不想,也没半法阻止自己…”
小女孩未待应雄把话说完,以迳自抢白:“怎会呢?他怎会没办法阻止自己?他有
你呀!你是他的大哥,你一定会设法帮他的呀!”
应雄失笑:“我帮他?嘿!小妹妹,你适才没听见我骂他贱人?还悉落他?你认为
巷我这样的人会帮他?”
小女孩又道:“不!你并没有悉落他!你是为了他好。”
应雄只见一个小女孩竟亦明白他这个男人所干的,心头不由一阵抽动,更出奇地鼻
子一酸,他第一次感到,世人有人明白他所干的一切,都是为了……
“为了他…好?小妹妹,你从何见得?”
小女孩又答:“不是见,而是『感』到!可以给人『见』到的事未必是真的!有些
见不到、但能『感』到的事才算是真!”
“这位哥哥,你虽然看起来很骄傲,但你有很善良的眼神呀!尤其是你望著你义弟
的时候,你看来虽然恶,但没有恶意,你是为了他好!”
看来“恶”却又没有“恶意”?这小小女孩竟有一双看人看得如此剔透的慧眼?应
雄更是啧啧称奇,小女孩此时又道:“你是为了他好,而他,也是为你好!哥哥,你义
弟的眼神看来虽然颓丧,浑没光采,但我感到,他的眼还有一些很深很深的深处,仍未
激发出来,只要他一发出来,届时候,他便可成能为一个大英雄哟!”
小女孩说此话时,居然流露一丝异常欣赏、崇拜的眼神,英名虽已远去,她仍在回
味著他的风采,英雄的风采!
应雄见其小脸上洋溢著一种崇拜之色,更是乐极,因为世上竟有另一个女孩和他同
样欣赏英名,且还年仅八、九岁,他不由又道:“有趣有趣!小妹妹真有趣!小妹妹,
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乍闻应雄提问自己的名字,这小女孩却出奇地略现羞色,腆腆的看著腰间小绣包上
的“凤”字,缓缓的答:“我姓『凤』,叫『舞』!”
“凤舞!”
凤舞?好一个漂亮的名字!只是,应雄万料不到,眼前这个唤作“凤舞”的小女孩
,终有一日会展翅飞舞于其弟英名身便,她,将会一生忠心的追随著他!
她会欣赏他!崇拜他!守护他!体谅他!了解他!甚至…爱他!
有爱难圆,有缘又难爱,最后只得……
非主非仆,亦主亦仆,这就是---凤舞……
---待续---
(三十六)
这里,终年都弥漫著一层浓重的烟雾,碧水寒山,这里是碧水山上的一个寒山!
这里,也有两柄不知应否是剑的---剑!
全因为,剑,应该是钢是铁是金是银所铸,但,这两柄剑,却是石造的!
石造的剑也算是剑?
不知道?
然而,瞧这两柄剑上的风尘、裂痕,它俩彷佛自天地之始,已经被插在这里,它们
,已历尽数不清的春秋朝露、碧世沧桑。
它俩,又彷佛是两个历尽沧桑的英雄,一直站于此寒山之巅,细看山下一切苍生兴
亡,忿看天下一切不义不平之事,可是,它俩纵然不忿,却是爱莫能助,因为,没有人
拔它们去铲除一切不平事!
不!应该说,自两柄剑诞生之始,从来没有人“能够”把它俩拔出来!
从来没有!
然而在此寂寥肃杀的今夜,终于又有一个人前来此寒山之巅,前来拔剑!
他是---
四十二岁的……
剑圣!
□
剑圣降临,却并没有浪费半分时间!雄伟如天神的他纵身一跃,已然落在这两剑之
畔,右掌暴出,便要握著其中一柄石剑将其一抽而去!
他从不浪费任何时间!只因为时间对于一个庸碌的蠢财已是异常宝贵!时间对于一
个圣者,更宝贵!茫茫天地岁月去如一刹,唯有极力争取!
惟是,当剑圣沉稳的手快要触及其中一柄石剑之时,他的手遽地停于半空!他突然
不动!
他不动,只因他已瞥见自己的手在接近石剑刹那,两柄石剑赫然各自崭露一条新的
裂痕!俨如二剑会随时崩断,灰飞烟灭一样!
剑何以会蓦巷裂痕?是否因为,剑虽不懂人语,但剑其实有知,它们并不欢迎剑圣
把它俩拔出,因为剑圣只是“圣”!
他还不配!
故,它们才会崭露裂痕,以明死志,若然未有适合的人把它俩拔出来,它们便--
----宁为“石”碎!
不作“剑”存!
这就是真正的英雄气概!连剑,也是英雄!
剑露裂痕,剑圣见状登时面色大变,怒火中烧的喝:“妈的!好不识抬举!连举世
无双的无双神剑,也要折服于本剑圣无敌之手,你这两柄其貌不扬的剑,为何偏偏宁『
碎』不屈?为何偏偏不让本剑圣拔出来?”
“妈------------------------------的!”
被剑侮辱,剑圣羞怒难当,再难自己,不禁仰天狂叫!狂吼!狂嚎!
然而!就在剑圣怒吼之际,天上惊雷乍响,一道紫电疾劈而下,刚好便要劈中剑圣
,幸而剑圣已是出神入化,身一移已然避开!
“妈的!”
复遭雷劈,剑圣又再向天怒吼,更举起携来的无双剑,抗天暴叫:“天!你劈我?
你敢------------------劈我?”
“你以为你是谁?你只是天罢了!你是哑的!你是聋的!你从来不解苍生疾苦!你
有资格劈我吗?呸-----------------------!”
“天!你给我好好听著!总有一日,我剑圣一定会超越世上所有人,更要超越你!
你给我好好听著!世上绝对没有我剑圣办不到的事,总有一日,我会拔出这俩柄曾经侮
辱我的---”“英!”
“雄!”
“剑!”
英雄剑?这两柄其貌不扬的剑原来唤作“英雄”?
它们为何不让出神入化的剑圣拔出?
它们还要等谁?
两剑无语,惟剑圣口中的“英雄剑”三字甫出,天上又再次沉雷暴响,彷佛,上天
又再次给剑圣一个肯定的答案---他虽已超凡入圣,但若论英雄……
他还不配!
□
寒山远处的另一个险峰,却有二人远远眺望著剑圣被剑侮辱的一幕,这两个人,是
两个一高一矮,一老一少的!
奔那年清的头蓄长发,骤见远方的剑圣被辱,不由惊讶:“连剑圣也不配此二剑?
”
那年长的答:“不配就是不配,那管他是圣!”
“但,到底要谁才能与剑匹配?才可把剑拔出?”
“这个嘛!或许我曾见过的两个人,其中一个,也许可以!”
“那是两个什么样的人?”
“毋庸著急!你迟早也会知道的!因为…”那年长的说至这里语气稍顿:“他俩,
已在我的掌握之中!”
那年长的说罢,斜斜一瞄身畔的年轻人;黯淡的月光映照在那年长一双眼睛之上,
他眼睛依稀泛著智慧的光。
他有一双很有智慧的眼睛!
他有一双曾监视一双兄弟五年的眼睛!
天啊!就是他!就是他这双眼睛,曾在无数个幽暗的角落,无数夜晚……
监视了应雄与英名五年!
是---
他?
---待续---
(三十七)
弥隐寺前的大树枝摇叶落,彷佛已经倦了。
弥隐寺内的金佛逐健黯淡无光,彷佛亦已倦了。
可是,“他”犹未倦。
□
诵经晚课已过,寺内僧众都依时就寝,只有一身白衣袈裟、年方十七的“他”,却
未有半分倦意,依旧在弥隐寺的大殿上一边敲打木鱼,一面专心诵经。
就连被他敲打的木鱼,也给他敲的倦了。
他仍不倦!
然而,任他如何不倦,他盈绕大殿诵经之音,竟尔被一点微不可闻的声音打破。
那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虽已听见了这阵脚步声,却没有回过头来,依旧全神贯注念经,不知是因他的心
实有太多的伤心往事,需以念经收摄心神?
还是因为,他是一个没有了十五年记忆的和尚,他在以经填塞他脑海所有的空虚?
那个步进大殿的人影,似亦了解这十七岁的白衣和尚何解要苦苦念经,那人叹道:
“我徒,你口中虽在诵经,但心中却未明经中至理,即使你已不眠不食连念十日十夜,
但口虽有经,心中无经,又有何用?”
什么?这白衣和尚居然已念了十日十夜的经?这份坚毅刻苦的修为,实非凡人能及
!他既有此等修为,何以还要苦苦念经不停?
白衣和尚骤闻进来的人所言,霎时停了下来,过了良久良久,终于深深叹了一口气
道:“师父,你是知道的!两年之前,你给我喝下你为我精心研制的孟婆茶,希望弟子
能忘记十五岁前的伤心往事。诚然,弟子确是忘记了种种前事,只是,不知何故,心中
却不时还会有一种莫名的哀伤,彷佛心底有一个故事,日夕难忘,故此,弟子才不得不
苦苦念经,以求能平伏这股已记不起的哀伤,尽管我仍不太明白所念的经……”
那个进来的人听毕无奈一笑:“唉,给你服下孟婆茶,实是我僧皇平生一大错事!
为师满以为自己所研制的孟婆茶可像地狱孟婆茶般,令人忘记种种痛苦前尘,重新做人
,谁知却仅可令你忘却前事,却忘不了前事给你带来的哀伤……”
原来,这个进来的人便是弥隐寺的主持“僧皇”,也是当年剑圣寻访的僧皇!
但见今时今日的僧皇,已比十多年前老了许多许多,甚至连声音亦变得有点沙哑,
想不到纵是道行高深的一代高僧,亦逃不出人间的无情岁月。
“不过,”僧皇见自己徒儿一脸惘然,不由又续说下去:“为师已想出了一个助你
参透哀伤之法。”
陷于迷惘中的白衣和尚遽然一愣,问:“师父,是什么方法?”
僧皇满有慧谐的答:“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之路!所谓十载念尽阿弥,不如
一念之间悟道!我徒,为师如今就派你去办一件事,此事办成之后,或许你便能彻底参
透自己心中的哀伤忧疑,便能---”“悟!”
“师父,那你到底派弟子所办何事!”
“是关于『他』的事!”
“他?师父,你是说,你曾以照心镜预见,那个将会一生---悲痛莫名的人?”
“正是。此事本应由为师去办,可惜我年事已高,区指一算,为师圆寂之期已经不
远,极可能就在一月之后……”
“师父,既然…你圆寂在即,弟子更不能去了,我怎能…弃你于不顾?”
僧皇淡然一笑,答:“我徒,有云『师亦空兮父亦空,黄泉路上不相逢』!你一颗
不舍为师之心,为师固然明白,但,我有我圆寂,你有你去悟道,此为两件不同的事!
若因为师之死拖累了你,为师又如何能安心圆寂早登极乐?”
“师父,但弟子甚不明白,你说那个『他』注定悲痛一生,既已注定,亦即是人力
难变,还派弟子前去干啥?”
僧皇又是淡淡一笑:“不明白实在是件好事!正因为不明白,人才会继续思想,人
只要愿意思想,总有一日,会想通想透,想个明明白白,届时便能够悟!”
真不愧是僧皇!寥寥数语,已包含了人生无穷哲理。
可是十七岁的白衣和尚仍在固念顾念其师,仍在犹豫,僧皇只得叹道:“应该吃饭
的时候吃饭,应该喝水时喝水,应该去寻求答案的时候,便应该去!”
“人不应该在吃饭时上茅厕,人应该在适当时候干适当的事,这才是人生!”
“我徒,在你失去十五年前尘记忆之后,你不是曾深深不忿的问为师,缘何上天为
世间注定了那么多事?为何生死有命?富贵由天?为何因果有序?轮回难逃?”
那白衣和尚幽幽的道:“是的,弟子实百思不得其解!既然生死有命,人的命运已
由天定,人根本无法改变早为其注定的命运,那即使活著,岂非沦为上天一颗棋子?既
然身不由己,命不由已,那末,人为何仍要活著?这根本毫无意义……”
僧皇见他复再陷于一片迷惘之中,不禁怜惜的道:“这就是你必须参悟的事情了!
我徒,就让为师告诉你!你此去,一定会在『他』身上悟出,究竟命运是怎样的一回事
?究竟命运既然早已牢不可变,人为何还是要活下去?”
“但,师父……”
“别再婆妈了!”僧皇斗地僧袍一扬,竟已把白衣和尚卷出大殿之外,继而再使劲
一带,那两道两丈高的大殿钢门顿被他的无形气劲带上,顷刻师徒相隔!
僧皇好神异的功力!他肯定是江湖前五名的高手!
“我徒,尽管你已记不起自己十五岁前事,惟你得自为师真传的『因果转业诀』功
力却仍在,你是全弥隐寺最适合办此事的人,你若不去,实太可惜……”
“但…”白衣和尚的答案仍是---“但”。
大殿内的僧皇固然欣赏徒儿一点不舍自己的心,只是他更为徒儿著想,他坦然道:
“我徒,若你不去,为师是绝不会出来的了。你这样只会令为师饿死殿中,死得更快,
你何苦偏要躲在弥隐寺这人迹罕至的深山?躲在这里,你念一世经也不能悟!”
“我徒,去吧!就去人间寻找生命的真谛!就去看看『他』的命运!你一定会在他
的命运当中,悟出你一直不明白的命运真理!”
那白衣和尚还想说些什么,讵料大殿之内,已传出了僧皇在朗声念经之音!
“天亦空兮地亦空,人生命运在其中;权亦空兮势亦空,成败兴衰逝如风;财亦空
兮富亦空,死后谁能握手中;师亦空兮父亦空,黄泉路上不相逢……”
朗朗的念经声,宛如一个师父不舍徒儿的送行之歌,那白一和尚乍听之下,当下亦
明白其师为他设想的苦心,自知再没理由推拒,无奈缓缓转身。
他终于去了。
风轻轻拂过白衣和尚的衣襟,拂起了他披在外的白色袈裟,露出了他内里的绵衣,
只见绵衣领上,淡淡绣了两个字,两个关乎他法号的名字:不。
虚。
般若心经有云:“……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不虚不虚……
只不知这白衣和尚此去,能否除去“他”的一切苦?
他自身又能否---悟?
(三十八)
这已经是应雄、英名及小瑜往拜祭慕夫人一月之前的事。
□
她怀疑自己喜欢了一个男孩。
若不是喜欢了一个人,又为何会无时无刻关心他的感受?
小瑜心想。
□
离开了那个摸骨圣手摆档谋生的市集后,小瑜与应雄一直遥遥跟在英名身后。
应雄看来对自己适才强逼英名被圣手摸骨之事感到歉疚,故一路上也没对英名再说
什么,小瑜就更不敢胡言乱语了。
她只是为英名的自尊公然受辱感到难过,真奇怪!又不是她自己被圣手的预言所辱
,她何以会感到难过?难道她对英名……?
而英名,此际更是出奇的缄默,他一脸茫然的缓缓向前走,迄今都没有回头看身后
的应雄及小瑜一眼,他此刻的脑内心内,也许只充斥著一段摸骨圣手的话,一段正中他
心底要害的话:“你不是人不是鬼不是魔不是神不是皇!”
“你只是一头用剑一生的怪物!”
“你尽管将来能成为盖世英雄、一代天骄又如何?”
“武林将因你而生灵涂炭!江湖更因你长久萧条!”
“你这只害人怪物为何不早死早著?为何不自行了断?免得遗祸人间?”
“害尽你身边所有至亲亲人?”
“你……”
“你……”
“你……”
就是这番说话,狠狠的挑起了英名认为自己害死慕夫人的隐痛;他脑内一片迷惘空
白,根本便不知自己在干什么,及将要往哪儿去。
他仅是木然的、本能地朝著慕龙镇的方向走,应雄与小瑜固然尾随不舍,惟跟了一
段路途之后,走在他俩前方的英名却猝地不再向前行,他突然止步!
应雄与小瑜放眼一望,只见英名停了下来,并非因为他豁然想通了,而是因为。
…
他已无路可走!
原来,眼前有一座山,阻挡了英名的去路!
山路崎岖,去路被山所阻是惯常的事,惟小瑜与应雄一瞥此山,不由大奇,纵是正
陷于迷惘的英名,亦陡地眉头一皱。
缘于,三人眼前这座山,是一座不应该座落于这里的山!
这条回慕龙镇的小路,本来根本便没有---山!
□
“啊?”小瑜反应最大,一时忘形低呼:“这里…本来是没有山的,为何在路中间
却…突然多了一座山?”
不错!若要由念妻崖回慕龙镇,必需经过一个两面峭壁的峡谷,正是小瑜、应雄及
英名此刻身处之地,这峡谷中间跟本便没有山!可是如今,不知何时,不知如何,峡谷
之前却遽然出现了一座山!
瞧眼前的山亦非一个高山,其实只有七、八丈那么高,极其量也仅可说是一个山丘
,但亦足可堵塞应雄等人回慕龙镇的路。
以应雄及英名的身手,以轻功越此山丘而过,也非太难的事,只是小瑜不谙武艺,
若要挟著她飞越这个阻路山丘,恐怕会有少许危险;最安全的方法,相信便是三人绕道
而行。
然而,本来无山阻路的峡谷,何以会蓦地多添了一座山?断不会是从天跌下来的吧
?一直惘然的英名此时亦不再迷惘,只是定定的看著这个八丈高的山丘,似有所觉,猝
然沉沉的道:“这,并不是一个---真的山!”
“什…么?”小瑜见死气沉沉的英名猝地说话,芳心窃喜,忙不迭作出回应:“英
名…表哥,山就是山,怎会有真山与假山之别?”
她虽然问得有点愚蠢,但她忙著为英名的说话作出反应,其诚可嘉。
英名未及答话,一旁的应雄遽地插嘴道:“小瑜表妹,你的眼睛看来长得不错,目
力却是差劲得很!你再瞧清楚一点,这个山并非一个完整的山,它是由无数被切割的巨
大山石堆砌而成的!”
小瑜如言朝这山丘仔细望去;果然!细看之下,方发觉这个山丘是由无数巨大山石
堆成,所有巨石的边缘相当平直,明显是遭利器劈成如此。
英名此时忽地翘首看著这峡谷的峭壁之顶,应雄见他如此,不期然道:“贱人,你
也发现了?”
他纵然对自己强逼英名摸骨之事感到歉疚,却仍是“矢志不渝”地要羞辱英名,仍
是声声“贱人”!
英名当然并没回应,他默默的盯著峭壁之顶出神,神色凝重。
小瑜好奇问:“应雄表哥,英名表哥到底发现了些什么?”
应雄答:“如果贱人和我都没看错的话,这个突然出现的山丘,应是由一个用刀剑
的高手,在峭壁之上闪电劈碎无数山石,让山石塌下来而形成这山丘,一切,都是人为
的!”
小瑜闻言咋舌:“但,这里每块山石少说也有半丈之大,若…真的有一个高手能劈
碎如此多的山石成山,那…这个高手的武功,岂非…在你俩之上?”
应雄自信一笑:“那也未必!以我目前修习慕家掌法的功力,还有这五年对剑的研
习,要同样劈成这样的山亦并非绝不可能;那个劈成此山的高手未必可以胜我!不过…
…”
他说著斜斜一瞄正沉思著的英名,续道:“那些在这五年来不思进取、固步自封、
不再令自己功力进步的废物,当然便不可能相题并论,劈成这个山了!”
应雄的含意也再明白不过,英名听后却依旧无动于衷,或许这五年以来,他早已习
惯了应雄无时无刻的肆意奚落。
小瑜不忍见应雄又再奚落英名,连忙岔开话题:“但,应雄表哥,为何这个高手千
不劈万不劈,偏要在峡谷的入口堆了这个山?”
应雄道:“或许,这个劈成此山的人,是想阻止某些人通过峡谷回到慕龙镇,甚至
或许,这个人要阻的目标,是---我们三个!”
这个大胆假设,令小瑜听得也有点儿心惊,可是一旁的英名看来却并不反对应雄这
个假设,小瑜不禁问:“若这人真的要阻我们,又会是为了什么原因?”
“谁知道!”应雄答。
“此人逼我们绕路而行,可能,是他想让我们在绕路途中,看一些他想我们看的东
西,甚或遇上一些事情。”
小瑜愈听愈是担忧:“那,应雄表哥,我们今进又不得,绕道…又不是!应该怎…
办?”
应雄豪爽的答:“我早已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既然此人要我们绕道,可能是想我们
看一些东西,那我就如其所愿,绕道而行,因为,我也想看看,到底会遇上什么奇人奇
物奇事!”
“至于你们…”应雄接著一望小瑜与英名,邪笑:“你们若不怕的话,便跟著来吧
!若然怕,哈哈!那就在这里度过此漫漫长夜好了!不过长夜虽冷,我相信在这个山前
露宿一宵,倒会较为安全一些,最适合那些胆小如鼠的鼠辈了!嘿嘿……”应雄话中满
是挑细衅语气,言毕已转身绕道而行。
小瑜益发焦急起来了,她回望英名,刚欲问:“英…名表哥,那我俩该怎办……”
谁知话未出口,已见英名大步与她擦身而过,紧追邪笑著的应雄,英名尽管木无表
情,惟仍不忘对小瑜说了一句:“若不想风餐露宿……”
“便随我来!”
纵使他经常像在逃避所有人,五年前更曾表示自己与小瑜并不熟稔,惟单是这句说
话,已足见他是关心她的。
小瑜闻言不禁心领神会,会意一笑。
---待续---
(三十九)
三人终于联袂绕道而行,就在三人去后,那个峭壁顶上影影绰绰,居然冉冉出现两
条人影;瞧这两条人影一高一矮,啊……
又是这双神秘的一老一青?
他俩为何又在这里出现?难道那座阻路的山,是他俩的杰作?
那年青的狠狠盯著峭壁下正绕道前进的应雄等人,问身畔那个老的:“就是他们?
”
“嗯!”那年长的答:“就是那白衣小子与那黑衣小子。”
那年青人目光涌起一丝不忿之色,冷笑:“嘿!那白衣小子一貌堂堂,气宇轩昂,
双目更似两柄随时会刺进人心的剑,相信资质及功力,与我亦不相伯仲;我适才以五剑
破石成山,阻挡他们去路,相信,那白衣小子也能用不多于五剑便能达致相同结果!”
什么?原来那个阻路的山,真的是这年轻人以剑破石而成?他与那个老者,何以要
以山挡英名等人去路?他俩要他们绕道,到底是想引他们去看什么?
那老者颔首,目露对应雄欣赏之色:“不错!你已是我悉心栽培下的高手,也是本
宗暂时最强的少年高手,可是,那白衣小子身上天生一股皇者剑气,恐怕他若能加入本
宗,顿悟剑道极理,他日成就必定非同凡响!”
那年轻人又不忿问:“但,你真的肯定,他就是剑道千百年来一直盛传将会出现的
---天剑神话?”
老者并没即时回话,沉思半晌,方才慎重的答:“极有可能会是!还记得五年前的
某夜,我身在这双兄弟所在的慕龙镇外十里,亦感到有一股足可攀天的剑气在惊天动地
,令风云变色;这股剑气,十分像是我们剑道流传的天剑之气,于是我立循剑气追寻至
慕龙镇,便发现这双兄弟……”
五年前那个天地色变、风云变异的某夜?岂不是英名为濒死的慕夫人抬首的那一夜
?极大可能,这老首口中所说的天剑之气,并非应雄所发,而是英名……?
可惜这老者误会了,他继续沉吟道:“当我在慕府外远远发现这双兄弟之后,出奇
地,这两个小子身上那股惊天动地的剑气已消失了,但这白衣小子身上犹散发著一股皇
者剑气,确是一个难得的奇料,故我深信,天剑之气必是源出于他,只是一时收敛而已
……”
那年轻人却打断他的话,提醒他:“可是你也别要忘了,你发现的是一双兄弟!那
黑衣的似乎也不容小觑!”
老者却对自己的智慧与目光深信不疑,笑:“错不了的!虽然另外那个黑衣小子的
眼光沉郁深邃,异常独特!他那种深敛的眼神,即使眼利如我,亦无法在细看之下瞧出
他添赋有多少,他最高的境界可以练至多高?他是一个令人一见难忘的少年!但……”
“他身上绝对没有半分剑气!最可惜的还是,他,没有斗志!”
老者这句话所言非虚,盖因一个人即使是天材盖世,若没有向上的斗志,若没有争
强之心,也只会白白浪费自己的奇材,虚度一生而已。
然而,他那里会知道,在他未赶至慕府前,英名也曾在朝慕夫人抬首时,散发一股
令所有宾客目定口呆的盖世剑气?遗憾的是,慕夫人的死不但令它意志消沉,不想再在
武功上进步,身上的剑气亦骤然而失,他那双沉郁的眼睛,更丧失了所有斗志,包括求
生的斗志……
一直听那老者说话的年轻人此时又道:“纵然你任为那黑衣小子欠缺斗志,但,不
知为何,我适才居高临下窥看他的一举一动时,竟觉他好像比我所站的高处更高,甚至
比天更高,心里也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我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什么预感?”
“即使他不是什么天剑,他,亦势必会成为一个我今生必须打败的宿命对手!”
老者闻言一阵失笑,似乎仍对自己的眼光深信不疑,道:“嘿嘿!军儿,你是我剑
慧的儿子,虎父无犬子,你也别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那黑衣小子虽然独特神
秘,但毕竟缺乏斗志,成不了大事的!更遑论会成为我儿『破军』的毕生宿敌!”
原来,这老者与年轻人竟是父子?他们一个唤作“剑慧”,一个唤作“破军”,既
是父子却不同姓,好古怪的名字!
那个唤作“破军”的年轻人似仍不以为然,不过已不想为这问题辩论下去,他霍地
岔开话题:“无论如何!究竟谁最有可能是真正剑道盛传的神话---天剑,也许亦快
要揭盅了。”
那唤作“剑慧”的老者闻言点头:“不错!我们如今以石逼他俩绕道而行,便是诱
他们去那个地方;只要到了那个地方之后,『剑魂』便会让我们知道,到底他们俩会否
是天剑?”
“再者,他们或许还可以替我们取得一些东西,因为,”“我们将会引他俩一战-
--”“剑!”
“圣!”
□
什么?这一老一少费了这番开山劈石的工夫,便是要引应雄、英名一战江湖一代圣
剑“剑圣”?
他们到底有何目的?他们究竟想得到一些什么?
什么是---剑魂?
---待续---
(四十)
山野迷离。
暮色,如同一个被遗弃的恋人之心一般,逐渐低沉、迷蒙、灰黯。
天色已经全黑,可是,应雄、英名、小瑜,却犹在山野之间埋首赶路。
虽然早已绕道而行,却连应雄也没料到,这个峡谷竟是出奇的广阔巨大,可说是一
望无垠,三人一直绕著峡谷内的峭壁前行,势难料到这一绕圈,竟绕了数里之遥,就连
“暮”色亦已沦为“夜”色。
只是,应雄与英名本预期会有奇事发生,却不仅没有奇事发生,甚至连半点民居的
影儿也欠奉!映入眼帘的只有黑压压的诡异丛林。
幽暗之中,小瑜一直靠近英名那边前行,她不明白,自从她与英名、应雄成长以后
,虽然应雄与她相处的时候较多,她却总是不期然的靠近英名,就像此刻,她也是自自
然然靠近英名那边前行。
可是因为,在她那颗芳心深处,有一个她也不太明白的情意结,令她总是身不由己
地向著英名那方?她对他……?
那个摸骨圣手不是早已预言,她将来必会遂生平愿,嫁给一个“真英雄”的吗?
想到这里,小瑜一颗芳心霍地卜卜乱跳不停,她斜泛眼波,一瞟距她不远的英名,
已不敢再想下去。
三人犹继续沿著峡谷绕圈,小瑜但见天色已黑不见底,不由担心的对走在前的应雄
道:“应雄表哥,这样绕路下去不是办法!天已黑了!四下又无人烟,今夜我们莫说能
否赶回慕府,就连能否找得投宿的地方也成问题啊!”
应雄却是胸有成竹的答:“毋庸操心!小瑜,也许,我们想见的人或事已经不远了
……”
是的!真的已经不远!就在应雄说话之间,英名忽地眉毛一扬,他似乎已听见一些
什么似的!
果然!一阵“呜呜”的哭声,斗地自数百丈外的黑暗前方传来,宛如鬼哭!
寒夜荒山,骤传鬼哭般的声音,小瑜毕竟是女孩子,闻声登时胆颤心寒,道:“啊
?应雄…裱表哥,这些…哭声听来很凄惨啊,但,在这山野之间怎会有人在夜里啼哭?
而且隐隐听来,似乎不单是一个人的哭声,而是许多人的…哭声!”
对!哭声已愈来愈清晰可闻!这阵哭声,确是不止于一个人,而是至少该有一百人
在哭。
百鬼夜哭!
就在小瑜惊疑之间,应雄与英名已蓦地加快步伐,直朝百丈外的哭声出处寻去。
小瑜更是不容怠慢,亦步亦趋,她也不想独自留在二人身后。
不消片刻,三人已逐渐接近那哭声出处,方才发觉,小瑜所猜的……
全错!
前方,跟本便没有百鬼夜哭!
甚至连一条人影也没有!
既然前方空无一条人景,那刚才的“呜呜”哭声从何传来?
应雄、英名、小瑜定睛一看清楚前方,终于明白,为何会有百鬼的哭声了!
却原来,在前方的幽暗之中,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高山山脚,山脚之下,赫然插著数
不清的……
长剑!
这些长剑形状不一,长短不一,五花八门,可说任何剑的款式应有尽有,甚至没有
任何两柄剑的剑款会是一样,甚或同出一辙。
这些剑少说也有逾万之多,彷佛来自五湖四海的粥粥群雄;所有剑都只有两个共通
的地方,便是入地盈尺!与及---全都是满布锈渍的剑!
适才的“呜呜”哭声,原来便是晚风刮在这逾万锈剑上所引发的怪声!这逾万绣剑
,竟似在晚风中同声一哭……
但剑,为何同声悲鸣?
明白了那阵凄惨的哭声来源,小瑜总算释然;然而,眼前逾万锈剑阵列,俨如逾万
条剑的尸体,且还不断发出“呜呜”之声,情景异常诡异阴森,也次是不吓人的,小瑜
还是心寒的道:“应雄…表哥,这里不知为何会插满…上千上万的锈剑,邪门的很,甚
至比人的坟墓更阴森,我们…不若快些离开这里吧!”
应雄一瞄英名,只见英名在此阴森的还境下竟无惧色,眼神之中,反流露一股对这
逾万锈剑的怜惜之情,只觉有趣得很,不由道:“别急!极有可能,逼我们绕路的人,
便是要引我们前来这里,相信,这里一定会有一些有趣的事会发生……”
应雄话未说完,但听三人身后,忽地响起一个声音道:“小子!你猜错了!”
“这里,绝不会有有趣的事发生!”
“因为这里是……”
“剑坟!”
“万剑之坟!”
□
声音沉厚而刚劲,一听便知,来人功力非同凡响!应雄、英名、小瑜即时循声回望
,登时眼前一亮!
三人齐齐眼前一亮!皆因为说话的人,赫然是一个身穿浑身金甲的高大男人!
他整个人,恍似一条---金龙!
---待续---
(四十一)
来者不但一身金甲如龙,且还握著一柄金色巨剑,剑柄上雕著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
年约三十馀岁,好不威风!
来者更不止一人!在这金龙一般的男人身后,还站著一个比其矮了一截、却同样壮
硕如山的男人,这男人一身虎皮,手握一柄银色的巨剑,巨剑剑柄之上,所雕的却是一
头猛虎!
小瑜乍见这两名壮硕如山的大汉,登时一怔!英名依旧木然!应雄却仍是企气定神
闲,上下打量二人,嘴角一翘,道:“呵呵!我的猜测倒真不错!有趣的事犹未发生,
已先来了两个容貌有趣的人!”
那一身金衣如龙的汉子见应雄一脸嘻笑,对他刚才的话漫不经心,不由正色道:“
哼!小子嘴刁的很!就让大爷告诉你!大爷我大名『剑龙』!在我身后的是我二弟『剑
虎』!江湖人称『龙虎双剑』,便是我俩兄弟!”
应雄犹是一点也不正经,笑:“难怪难怪!原来是剑龙剑虎,难怪你们的剑一柄雕
龙,一柄雕虎,真是人剑匹配无比,龙虎凤狗,禽兽一家亲!”
应雄语气满含不屑之意,那金甲剑龙闻言登时勃然大怒,喝:“小子你找死!居然
敢绕弯骂老子!看我一剑劈死你!”
说著已举剑欲劈应雄,惟却给在后的剑虎劝止道:“大哥且别动气!这小子看来也
仅是十六上下年纪,乳臭未乾,我们何须与他一般见识?而且我们还有要事在身,也省
得与他瞎缠!”
这个剑虎看来虽较其兄年轻几岁,处事倒较有分寸,但他看著应雄时一脸趾高气扬
,明显是瞧不起他与英名、小瑜还只有十六岁,任为他们阅历尚浅,未能与他们相提并
论,所以才省得动手!
应雄乍听之下,益发不忿,冷笑:“嘿!什么不与我们一般见识?什么有要事在身
?瞧你们也只是平庸之辈,别强装有什么要事在身了!”
应雄此语实是口不对心!眼前的剑龙剑虎,无论眼神、马步、气势,一眼便知是一
等一的剑手!但应雄生性好胜,在口舌上也不能输给任何人!
这一激,倒是连剑虎亦按捺不住,破口骂道:“小子好臭的嘴!好!就让我剑虎告
诉你,你如今所站的地方,早被江湖人叫作『剑坟』!而你们所站的山脚,正是『剑峰
』的起点!我们本来要上『剑峰』去的!可是竟见有三头小鬼与我们同路,才一直尾随
你们静看究竟!”
乍闻“剑坟”、“剑峰”这两个名字,应雄不由双眉一蹙,英名亦似在沉思,应雄
沉吟问:“这里是剑坟剑峰?嘿,怎么如今连地方也以剑为名?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
剑龙见他不识,登时取笑:“哇哈!小子真是见识浅薄,全江湖的人,甚至鼠辈狗
偷也知道了!剑坟,是所有剑手上剑峰之前,把剑留下的地方!后来剑愈积愈多,如同
一个坟墓,遂被江湖人叫作剑坟!”
应雄闻言更奇,又问:“为何剑手们要上『剑峰』?他们又为何要在上『剑峰』前
,把自己的剑留在山脚这个剑坟?”
剑龙答:“因为他们要上剑峰求一样事物,为了对那样物事表示敬意,他们便在上
山前把自己的爱剑留在这里。”
“嘿!剑手和剑,本应人剑不离不弃!那山上的到底又是什么物事?居然能令所有
剑手为求得它而在上山前留下爱剑?”
一旁的剑虎抢著道:“呵呵!那样事物当然不得了!小子!只怕你听见它的大名,
会听得张大嘴巴不懂说话!那样物事,是千百年来无数剑手一直梦寐以求,却又总是无
人求得的---”“英!”
“雄!”
“剑!”
□
英?雄?剑?
英雄剑此三字一出,应雄倒真的差点如剑虎所言,张大嘴巴不懂说话,惟亦已愣愣
出神。
不单应雄,就连一直寂然的英名亦有类似反应!小瑜反未有发愣!
向来貌离神离的应雄、英名,此刻亦不由自主相互一视,缘于他们还是有生以来,
第一次听见“应雄剑”这个剑名,却是不约而同地在听见这剑名之时,同时感到五内血
气沸腾。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英雄剑三字竟在二人心中牵起一阵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彷佛冥冥之中,早已注定英雄见三字会令他俩听得出神。
彷佛,英雄之剑,早在许久以前,与他兄弟俩结下不解之缘……
剑龙见应雄与英名愣愣出神,却是误会了,不禁更自鸣得意续说下去:“嘿!利害
吧?小子!你听见应雄剑三字已如此出神,恐怕你看见英雄剑的真身时,定必会看得三
魂不见七魄!”
应雄勉强收伏英雄剑在他心里牵起的涟漪,定神问:“这里有成千上万的锈剑,亦
即是说,曾有成千上万的剑手上山求剑不遂,既然求剑不遂,他们未何不下山取回自己
的爱剑回家?难道所有上山的剑手皆无法再活著下山,所以他们的剑才会插在这里等待
沦为锈剑?”
“不!”剑虎答:“刚好相反!所有上山求剑的剑手全都可活著下来!只是,当他
们见过英雄剑后,遍开始感到,英雄剑,才是截至目前为止空前最完美、最受人敬重的
剑,所有剑与其一比,全都变成『庸脂俗粉』;当见过英剑的剑手下山之时,他们已对
自己插在山下的爱剑完全失去兴趣;如果不能得到英雄剑,他们宁愿一生不再提剑!故
此,山下便愈插愈多各式各样的剑,这些被主人遗弃了的剑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这个-
--万剑之坟!”
原来如此!应雄与小瑜闻言,随即朝那成千上万的锈剑望去,不禁黯然起来;想到
这些剑当日也曾在其主人手上风光无限,忠心不二地伴主血战连场,最后却因其主移情
别恋英雄剑,终致被遗被弃被忘的悲惨下场;万柄锈剑若然有知,恐怕也有千般不甘与
悔恨……
而英名,目光之中更是对这万柄锈剑无限怜惜。
然而,所谓英雄之剑,居然能令万名剑手遗弃万柄爱剑,魅力之惊人,更是匪夷所
思,应雄更是想破脑袋也想不通所以然来:“能令万人弃万剑,这柄英雄剑的本事倒真
不小!只是!它的本事,它的吸引力到底在那里?”
剑虎更正他的说法:“你错了!英雄剑其实并非一柄,而是---两柄!”
这下子倒是大出应雄与英名意料之外,应雄随即问:“什么?英雄剑竟有两柄?”
“既然剑名『英雄』,本应英雄盖世无『双』,何以有---『双』?”
剑虎与剑龙相视一眼,双双面露得意之色,因应雄不明白而得意,剑虎讪笑道:“
小子!所以说你见识浅薄!你知道吗?千百年来,剑峰之上一直皆插著两柄英雄剑,就
像俩个好兄弟,生死与共,义薄云天,不离不弃;这两柄英雄剑都是一模一样的,因为
它俩在等待著两个可以拔出它们的主人!”
剑龙也道:“不错!而这两柄英雄剑的出处,也是同出于一个在剑道上的传说!”
“什么传说?”应雄连随追问。
剑虎一字一字的答:“一个---”“天!”
“剑!”
“传!”
“说!”
(四十二)
天剑传说?
骤闻天剑二字,应雄与英名的反应,似乎比听见英雄剑三字倍为强烈,二人心头陡
地各自深深一震;俨如,有莫测的天机此刻正播弄著它俩的心,以及命运……
天剑?到底是什么剑?抑或是……一个人?
幸而,那双剑龙剑虎兄弟,在提及天剑这个传说之时,看来比他俩更为兴奋!
他们本应要上山求剑,但他俩提及天剑之时,实在太兴奋了,竟亦暂时忘了赶上剑
峰;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居然细意的为应雄、英名及小瑜,把那个天剑传说一一道
来。
□
这个天剑传说,原来是关于一个人。
一个剑师。
他的名字,就叫---大剑师!
□
大剑师到底市何朝何代何许人士?据闻已难稽考,只知他的故事,是由一个神州的
年轻人开使,由很久很久以前,也不知是何年何代的神州开始。
那个时候,浩瀚神州,还未有“剑法”的存在……
那个时后,神州的人用的“剑”,只是很粗糙的“剑”形武器,也全没有“剑法”
可言,人们是把剑形武器挥动杀敌,毫无半点技巧。
直至,神州有一个部族,出了一个唤作“小师”的年轻人,情形才开使有所改变。
这个唤作“小师”的年轻人,长得聪慧异常,本来甚得族人喜爱,然而,这个唤作
“小师”的年轻却有一个怪癖;他总喜欢发问一些族人认为无聊的问题。
譬如说,他总喜欢问族长,为何他们部族所有的剑,总是乱劈一番?为何不可以劈
高一些,或劈下一些?
为何不利用某种剑的劈势加以变化,以增强劈的力量?
为何不能运剑成---招?
可是,年轻人虽是一番热心,族长及族人们总笑他多此一问!对他们来说,劈就是
劈!刺就是刺!杀就是杀!根本就没章法可言!何需如斯深究?
小师却是不以为然,他于是日夕埋首精研他族人所用的“剑”形武器,终于在一个
宁静的黑夜,他的族人突然听见一声轰天旱雷!
所有人尽皆一惊,大家更发现旱雷所发之位,正是小师的居处,于是立赶往察看小
师,讵料甫一抵达,小师竟安然无恙!
他,只是在舞剑!
族人更发现小师此刻所舞的剑,竟较他们用剑时截然不同!他舞剑的方法看来极有
威势!一种足可叫鬼哭神号的绝世威势!
是的!就在小师舞剑之际,天上的风云亦继续变色,雷电大作,全因为他此刻舞剑
的方法带动了九天之雷,他,终于创出了世上第一式---剑法!
天地色变,俨如地狱鬼众,天上诸神也在为世上第一世剑法的诞生,而感动的鬼哭
神号,因为“剑”是百刃中的君子!“剑”终于有了“法”!
从此之后,“剑”与“法”互相配合,“剑法”将可铲除一切邪魔外道,劈尽世上
一切不义不平事!
后来,族人们为纪念小师创出了世上的第一式剑法,于是便为他冠上“大剑师”之
美誉;而大剑师自从创出了第一式剑法之后,并没有因而自满,他犹孜孜不倦的研习更
多的剑法,在短短十年之间,他又再创下了各种各类不同的剑法,更成立了世上第一个
学剑的门派---“剑宗”!
然而大剑师最大的成就,除了那式足可令鬼哭神号的第一式剑法,和无数旁生的剑
法外,他还因应他所创的第一式剑法真义,悟出了一段成就骄人的剑诀---“莫名剑
诀”!
据说,只要一个有天生“剑”缘的人得到这段莫名剑诀,便能于一招两式间摸透对
方的剑法,更能把对方的剑法精要完全领略,继而可以用莫名剑诀推断对方剑法的进境
;假若对方有十招剑法,那若用莫名剑法参透其剑法真义,便可创出比其十式剑法更强
的---第十一剑!
故而,莫名剑诀,可以说是大剑师前半生剑道贡献上的伟大成就!只可惜,莫名剑
诀似简实繁,若不是与大剑师一样据备天生“剑”缘的人,便不能悟出个中真义,即使
得诀亦无所用。
其时,大剑师创下莫名剑诀之后,年已三十,他心想;自己研剑半生,总算已为世
有所贡献,而他所成立的剑宗,亦有后继良材,他开始想悄然引退,静过馀生。
惟是,就在大剑师正想引退之际,机缘巧合之下,他突然得到一卷预言神州命运的
---推背图!
推背图记载关于神州的事,已然一一发生,所载的甚为灵验,大剑师正诧异于人间
是否真的有早已注定的天命之际,他赫然又发现了另一件事!
按照这份推背图所写,原来神州还有一个最后的---大劫!
这个大劫,便是于许多年后,在神州东面有一个以太阳为徽的岛国,将会密谋侵略
神州,若给此太阳之国入侵神州,必会惹起无穷战祸,届时候……
神州的妇女将会被冷血奸杀!
未成形的胎儿会从孕妇的肚内给挖出来!
无数无辜百姓将会被坑被杀!
甚至,这岛国对神州的觊觎,会惹起世上其馀八国联军,向神州大兴问罪之师!
大剑师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他本非一个迷信鬼神的人,然而,推背图上关于他那
个时代的预言,已经陆续应验,他万分忧疑是否真的有天命,终于在百思不能解决之下
,他取了一个折衷的方法!
(四十三)
无论神州是否真的有最后一个大劫发生,最佳的方法,便是预防未然!
即使届时真的没有大劫发生,推背图所预言的只是假话,提早预防也并非坏事!
他决定为神州的未来苍生尽他一个人的一点绵力,干一点事!
按推背图上所示,神州这次大劫也未必会在特定的时日发生,惟劫一定会来,但如
果适逢该世出了一个能“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英雄,这英雄便可引领当世一些极领
风骚的“风云”人物,去阻止那太阳之国的野心,届时后,神州苍生便能防范这场大劫
。
只是,大劫虽能防范,惟始终劫数难逃!神州此劫,也仅是因那个一夫当关的英雄
及一些风云人物之助,而勉强延迟数百年而已,当两朝过去,劫数仍会降临,那个太阳
之国仍会卷土重来,八国亦会始终联军吞食中原!只看那朝那代,有没有能为草民抛头
颅洒热血的英雄降世……
然而,能够把大劫推后数百年,已是极端难得的事!既然如推背图上所示,或许会
有“英雄”诞生,在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心态下,大剑师决定为这或会降生的“英雄
”铸一柄剑---英雄之剑!
就在他三十岁如日方中的壮年,他毅然找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寒山之巅,专心铸造他
的英雄之剑!
据说,大剑师为铸成此剑,竟在此寒山之巅自困五十年,直至他八十岁时方才铸成
英雄剑,终其一生,他为剑贡献了自己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生命,也错过了红尘世间娶
妻生子的必经过程,故此,他在晚年濒死之时,还是相当孤独、坎坷!
然而,为了防范一个可能发生的大劫,为了千千万万的神州苍生,他,不悔!
惟话说回来,尽管大剑师花尽五十多年的心血精力,英雄剑也只具其形,仍未真正
铸成。
原来,大剑师当初苦思如何铸出一柄匹配英雄的英雄剑,一想便是三十年,他也未
能想出铸造英雄剑的方法,因为,他希望能铸成一柄世上最坚硬、最不屈、最有气节的
英雄之剑!
后来,总算皇天不负,他终于找得一种半石半铜的青铜!这青铜外表虽如磐石,惟
若经过千百年后,石内之石便会产生异变,蜕化为一种异常坚硬、无坚不摧、足可断石
分金的青铜!
故英雄剑虽已铸成,但仅可说是铸成一半,因在其剑身内外的青铜仍是石质,只能
经过千百年后,遇上适当的机缘,方才成剑!
不过,大剑师认为总算大功告成,当他把铸成的英雄之剑插在他所匿居的寒山之巅
上时,青色的剑锋蓦然转为黯然乌黑,恍如一个寂寞无奈的英雄,大剑师研剑一生,当
下明白,对剑沉吟道:“人间最难奈的是千年寂寞!英雄剑,自古英雄每多寂寞,你既
剑名『英雄』,寂寞便在所难免!你还要在此寒山之巅等待你的主人,也许要等上千千
百百年,你一定要忍受这无边的寂寞啊……”
英雄剑默然无语,惟剑锋更呈乌黑,黯然无光。
古人向来深信,剑有灵性,大剑师更深信,每柄剑皆有“剑心剑魂”;他明白这柄
英雄剑将要等上千百年方能成形,方能等著它的主人出现,却是寂寞难耐,他蓦地一瞄
那堆他铸剑所馀的青铜,霎时心生一法!
他终于多铸了一柄英雄剑,插于另一柄英雄剑之畔!
原先已转为乌黑的英雄剑赫然变回青色,看来英雄剑已不再寂寞了!它终于找著了
与它惺惺相惜的---英雄!
其时大剑师已然八十多岁,亦自知自己气数将尽,未能看顾这两柄英雄剑直至其真
正成形,只因一代剑师仍是凡人,试问凡人又怎能有千年以上的命?
他自觉自己仍未功德圆满,于是便以其修习了数十年的隔空剑指,以指劲在两柄英
雄剑的剑锋内,各字写下自己足可惊天动地的“莫名剑诀”,继而又对两柄英雄剑道:
“英雄剑们,你们可知道,虽然你们已有惺惺相惜的剑伴,共渡此千年岁月,但,若推
背图上所说属实的话,那千百年后营救苍生的,只得一个英雄!一个英雄,只配一柄剑
,故此,你们已注定因为这个英雄而两剑相斗,必会有一柄剑---断!”
“但,我知道你们一定不会后悔的,能够断在与自己共渡千年的朋友剑锋之上,也
是一种无上光荣吧?”
“只是,我希望你俩能好好紧记我这铸剑者的话!无论你们要等多少千千万万年,
也千万要坚持自己的剑心剑魂,紧持跟随一个可与你们人剑匹配的人!绝不要让不配你
们的人把你们拔出来!若真的有人要强行把你们拔出来,便宁为石碎……”
“不作剑存!”
这便是大剑师对两柄英雄剑的惟一寄望;两剑虽然不能言语,惟青色的石铸剑锋隐
隐散发著一丝光芒,似在回答大剑师,它们誓会等著那个英雄,不会沦落于其他人之手
,那管他是神是圣!
大剑师又道:“很好!那我总算放心了!英雄剑们,你俩可知道,为了铸成你俩,
我如今…已油尽登枯,距死…不远,不过,我在死前有一个奇妙的预感,我…感到,将
来能与你们的剑心匹配,能够让你们产生共鸣而让他拔出来的英雄,他,一定也会是一
柄剑,一柄…天生的剑……”
“天剑!”
大剑师说到这里,气息已急速转为衰弱,看来在这五十多年以来,他已耗尽自己的
一切心力,他还能支撑至现在,也仅因一颗为苍生准备防劫之慈悲心,如今既已大功告
成,他的心念一懈,已然再无法支持下去,他真的快要死了,但他还是在濒死前吐出他
最后一句想说的话:“我的…莫名剑诀,即使是…俗世凡夫得到它也无所用,惟有天剑
,与及…和天剑同样资质的人,才可…心领神会,届时候,这个适合的人,他若。。得
到最坚硬不屈的…英雄剑,加上…我的莫名剑诀,便…一定会…成为…我们人和剑…望
穿秋水的…盖世…英雄!”
大剑师一语至此,终于奄奄一息,平静的死在两柄英雄剑畔!
就是这样,两柄英雄剑便一直在此后人定名为“剑峰”的寒山之巅上等,等待适合
的主人出现,哪管看尽世态沧桑,看尽江湖聚散……
不过有一件事说也奇怪!
便是后人得悉这个天剑与英雄剑的传说后,有一些人对大剑师刻在英雄剑内的“莫
名剑诀”起了觊觎之心,曾上剑峰欲拔出这两柄英雄剑,然而,当他们正要拔剑之时,
两柄英雄剑都同现裂痕!
似乎,两柄英雄剑真的有颗等待主人出现的“剑魂剑心”,若并非它们愿意跟的主
人,它们便会真的宁为石碎,不作剑存!
如是者又过了许多许多年,上山求剑的人亦愈来愈多,失败的人亦愈多;这些求剑
者虽然贪心,但仍对英雄剑有尊敬之意,故亦会于上山前把自己的剑留在山下,以免冒
渎了英雄剑;只是,求剑的人亦不敢肯定,两柄英雄剑内里是否已在岁月当中变铜,届
时莫名剑诀便从此随英雄剑而湮灭。
如是这样,两柄英雄剑还是漫无止境的等,没有人知道它俩何时成形为真正的英雄
剑,它俩恍如两个历尽沧桑的寂寞英雄;然而,他俩的主人又在何方?
又在那个不知名的未来年代?谁,将会成为英雄剑的主人?
(四十四)
“不错!这双英雄剑将来主人,到底会是谁呢?”
应雄、英名与及小瑜,终于从剑龙箭虎二人的口中,一口气听毕这个天剑传说,三
人在为大剑师不惜万苦成全苍生的高义动容之际,应雄更提出了这个问提。
“这还用问!”那个剑龙老实不客气的道:“那两柄英雄剑的主人,当然是我们龙
虎双剑了!”
剑虎也附和道:“对!只要我们一人得到一柄英雄剑,必能看通剑上的『莫名剑诀
』,届时双剑合壁,天下无敌,试问当今江湖,谁与争锋呀?哈哈哈哈……”
“剑虎一面说一面已自我陶醉得乐极忘形。应雄却忽地打破他的梦,道:“但,妄
想以莫名剑诀及英雄剑达致天下无敌,横行江湖,仅是枭雄霸者的狂妄想法而已!这,
并不算是大剑师渴望的---英雄!”
剑龙剑虎闻言,两张脸陡地铁青起来,剑龙更率先怒吼:“妈的!小子吃了豹胆熊
心不成?居然斗胆侮辱我两不是英雄!你找死?”
正欲一拳便轰向应雄泄愤,剑虎却拦著他道:“大哥!少安毋躁!哼!我看此小子
说此话时,眼神看来胸有成竹似的!似乎,他自己心目中另有一雄人选,我俩何不看看
他任为怎样的人,才算英雄?”
剑龙点头道:“唔!二弟你说得一点不错!喂!小子,你既然说我俩不是英雄,你
心目中一定有自己的英雄了,嘿,你又认为谁会是英雄呀?”
应雄淡淡一笑,眼角只是暗中朝一直聆听的英名一瞄,似乎,他心中确已有英雄人
选,惟他始终不动声息,他并不想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道:“我当然有自己认为
的英雄!但也不用告诉你们。”
剑虎冷笑:“嘿!你答不出?也许你心中根本便没确实的英雄人选!这也难怪啊!
当今世上,又有谁比我两兄弟更像英雄呢?难道……”
剑虎一语至此,忽地眼珠一转,指著不远处正在默默聆听的英名,耻笑:“难道你
会认为这个像狗般跟随你的随从,会是比我们更好的英雄吗?哈哈……”
英名闻言只感愕然,想不到他迄今也没插嘴,居然也惹来无妄之灾;小瑜更是替英
名被取笑而感到不值;而应雄,只见他目露一丝不悦之色,虽然剑龙剑虎取笑的并不是
他,但他只感到犹如在取笑著他似的,他遽地收敛脸上向来那丝漫不经意的笑容,沉著
脸正色道:“他不是我的随从!他是我的二弟!虽然我一直认为他犯贱,但你们也休想
可以随意侮辱他,因为……”
“只有我才可侮辱他!”
“他欠我!”
剑龙剑虎不虞应雄会如斯义正辞严的维护自己兄弟,当下愕然!就连英名及小瑜也
愕然!
应雄此刻的表情,就像是一头本已可振翅高飞的大鹰,还在维护它那仍未想与其一
起振翅高飞的鹰弟一样!就像在等另一头鹰与它翱翔江湖!他一直都在苦心的等!
剑虎见应雄如斯认真,也觉没趣,当下对其兄剑龙道:“大哥,时候已经不早!我
们也犯不著再与这些小子们瞎缠下去!还是尽快争取时间,上山求剑!”
剑龙道:“也好!嘿!反正英雄剑必是我兄弟俩的囊中之物!即使得不到它们,我
们也硬要握一握它们,那管它俩沦为石碎!总言之早些得到它们,我们就早些拿下来让
这些乳臭未乾的小子,看看我们何等英雄盖世吧!哈哈……”
说著,剑龙剑虎不屑的朝应雄及英名瞟了一眼,接著再不答话,“伏伏”两声!已
向山上掠去!
但他们竟没有把剑留在剑坟!
是因为他们对英雄剑不敬?认为即使他们待剑上山,也一样可以拔出英雄剑?
还是因为,他俩恐怕把爱剑留在剑坟,这两柄金色龙剑与银色虎剑如斯贵重,会被
应雄等人偷去?
他俩认为他们三人是---鼠窃狗偷?
应雄何其聪明?怎会不明这两兄弟的歪心?他登时怒火中烧,一拳轰在山脚的山壁
上,登时把山壁轰破一个半丈阔的大洞!
小瑜及英名从没见过应雄如斯愤怒,小瑜忧心忡忡的道:“应…雄表…哥……”
话未说完,应雄已高声道:“我们走!”
“去哪?”小瑜问。
“上山!”
“什…么?上山?应雄表哥,山上看来凶险…得很,我们犯不著与那。。龙虎双剑
…斗呀!”
应雄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一瞄英名,冷冷问他:“英雄剑是当世神兵,我亦
极想一见!而且,我也不想让那双甚么龙兄虎弟接近英雄剑,他们根本是狗熊!他们还
想即使自己得不到英雄剑,也要令剑成为石碎!我一定会阻止他们!你,来不来?”
英名不语,只是,他遽地已举步向山上走去!
他以行动回答!
是的!尽管他已不想进步,更从没妄想会得到英雄剑,但,千百年来大剑师那一颗
为救苍生的苦心,也不能于今夜,给那双剑龙剑虎这样的小人截破。
他认为他应该去!
(四十五)
当应雄、英名、小瑜上山之后,剑坟附近,蓦然出现了两条人影,瞧真一点,又是
那一老一青---那个唤作“剑慧”及唤作“破军”的年轻人!
那唤作“破军”的年轻人道:“爹,你似乎猜得一点不错!我们破石成山把他们引
来这里,他们既来至剑峰之下,便一定会上剑峰。”
那剑慧颔首道:“唔!只要他们上至剑峰,逐渐接近英雄剑的时候,便可知道他们
会否是预言中的天剑了。而若他们真的能拔出英雄剑的话,我们此行的目的,便可达到
……”
“但……”破军道:“爹,别忘了山上还有一代剑圣,你认为他俩真的可通过剑圣
的剑,而接近英雄剑?”
剑慧遥头笑道:“这个,为父也不敢妄下判断了!不过为父深信,若他俩遇见剑圣
,便会上演一场惊天动地的好戏!军儿,我们还是快些上山等著看这场精彩的好戏吧!
哈哈……。”
二人说笑著,已不由分说纵身上山,只是,二人未免高兴得太早了。
因为他们虽想看山上的好戏,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距剑坟数十丈外的一个暗
角,亦正有一个人在看这双父子的好戏!
那是一个一身白衣的人!
不!应该说,那是一个一身白衣袈裟的十七岁和尚!
是他!他终于也遵从其师僧皇心愿,来了!他终于也来看“他”的命!
但见此刻的他一脸茫然,翘首看著高耸入云的剑峰之巅,低声呢喃:“他们,终于
愈来愈接近自己真正的命运了。”
“只是,像他们两个那样一动一静,那样精彩的男人,会何会背负那样不堪的命运
呢?”
“师父,你既然曾以照心镜算出他俩的命运牢不可变,那,你为何还要差使弟子前
来一见他们?你,到底想弟子从他们的命运里……”
“悟出什么?”
□
奇。
很奇怪的感觉!
愈近“剑峰”知巅,应雄与英名的心,都不约而同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他俩和小瑜还距数百丈的路程便可攀上此山之巅,惟就在这刹那,他们的心,竟突
如其来给一股很奇怪的感觉侵袭!
这股感觉异常奇怪,全因为它很复杂!
怎么说呢?应雄与英名齐齐感到,剑峰之上,正有一股与他们源出一脉的力量,在
幽幽地招引著他们,像摧促他俩尽快上剑峰与其会合,惟同一时间,二人又感到剑峰之
上,正有一股极度强大的力量像在警告他们,绝不能蹋上剑峰半步!
那股极度强大的力量,也是一股极度唯我独尊、极度危险的力量!
小瑜虽然不懂武艺,不如应雄与英名对这两股复杂力量的敏锐,但,她亦逐渐本能
地感到,周遭像充斥著无数气流似的,一片苍凉肃杀!
“啊?”小瑜终于按捺不住,低呼道:“应雄…英名表哥,你们可…感到,四周像
有许多东西在充塞著?像是。。十分挤逼似的,但,为何我们…又看不见任何东西?”
英名蓦然道:“那,是气。”
“气?”小瑜讶然。
“不错!”应雄也一笑插嘴:“那是一股极度危险的---剑中霸气!”
说著,应雄忽地举起右掌,迎向一块从山峰上飘下来的枯叶,突听“嗤”的一声!
那片从山顶飘下来的枯叶,赫然在应雄的袖子上狠狠割下一道破口!
“啊!”小瑜见状益发震惊,骇然问:“一块枯叶…竟可割破衣衫?应雄…表哥,
这怎么可能?是我…眼花吧?”
“不!”应雄一瞄英名,又再回望小瑜,悠然道:“小瑜表妹,你的眼睛并没看错
!这片枯叶确是割破了我的衣衫!”
言毕又抬首看著已映入眼帘的剑峰之巅,沉吟:“如果我猜的不错,这片枯叶是沾
染了山上一股极度危险的剑气才会如此!所以我有理由认为,我们这次上至剑峰,不单
可一笃两柄英雄剑的绝世风采……”
还可一睹另一股绝世剑气!”
“一股神阻杀神、佛阻杀佛……”
“甚至胆敢骂天、劈天的绝世狂剑气!”
□
对!
应雄猜得实在一点不错!
剑峰之上,确是充斥著一股胆敢骂天、劈天的绝世狂剑气!这股剑气所以狂,所以
绝,全因为它发自一个为剑至绝至狠至尽的剑中圣者身上!
剑圣!
四十二岁的剑圣,原来在试图拔出英雄剑失败之后,一直也未曾离开剑峰半步,一
直还是守在两柄英雄剑之旁。
全因为,他不服!
不服不服不服!
他不服,只因他已臻至剑中神圣,可是以他之尊,居然仍被两柄英雄剑拒于千里,
他甚至不能踏进英雄剑方圆两尺之内,缘于两剑表面已崭露裂痕,像在向剑圣以死明志
,它俩绝不会给他拔出来!
可恶的英雄剑!
剑圣本是那种为剑绝不会墨首常规的人!他带无双剑上山,便是分明不与那些俗不
可耐的剑手们一般见识,他不要守人们惯常守的见鬼规则!
只是,剑圣虽因被英雄剑侮辱而恼羞成怒,也仅是迁怒于天,却并未摧毁英雄剑!
他不摧毁英雄剑,非因他与其他剑手一般尊重这二剑;他甚至不希罕得到它们,也
不希罕得到剑内的莫名剑诀;莫名剑诀虽能融会惯通世上所有剑法,可是以剑圣此刻的
修为,他自信自己不倚仗莫名剑诀亦可更上一层!
他让这两柄英雄剑在“□延残喘”而不加以摧毁,全因为,他要征服它们!
(四十六)
还记得,他五岁学剑之后,便一直对剑痴迷,为了专心于剑,他甚至抛弃了当年一
个痴心于他的爱侣---龚兰,他一生最爱的女人,可是最后,他让她的身心…
自生自灭!
一切都是为了剑!
而剑亦从没负他;所有的剑,亦都屈服于他一双用剑的圣手之下!
只有这两柄天杀的英雄剑,却是宁碎不屈!嘿……
剑圣势难相信,自己迷剑一生,尊贵如他,却竟被两柄其貌不扬的剑摒弃,难道,
他真的并非可以拔出英雄剑的---天剑?他并非剑道一直盛传的神话---天剑?
不!剑圣真的不服!他不服在自己的神圣境界之上,还有一个他仍未达至、超越他
想像的---天剑境界!
这数十年来,自从他悟剑开始,他已曾数番上剑峰拔英雄剑,每次皆失败而回;每
次失败后他都加紧苦练,他认为自己未能拔剑,也许是自己境界未足而已;这一次上剑
峰,已是他一生中的第八次……
也是最令他感到沮丧的一次!
他已悟出其圣灵剑法的第二十一剑,他相信自己于十年之内,也无法再悟出第二十
二剑,他的剑艺已到了他此刻的极限,若今次不能拔出英雄剑的话,他,便要再苦练!
苦等十年!
故而,这一次上剑峰,也是剑圣最久的一次!他仍牢牢的守在英雄剑畔不远!他不
甘于立即离开!
然而,无论他有百般不甘,千般不平,万般不服,剑峰上屹立著的英雄剑还是无动
于衷,像在苦劝剑圣别要勉己所难,何苦呢?何苦?何苦?
遽地,在一片不甘的死寂之中,剑峰蓦然响起了“滴”的一声!
那是眼泪堕到地上的声音。
啊!那是……
剑圣的一滴眼泪?
他,竟然流下一滴眼泪!
英雄双剑彷佛在看著他这滴眼泪!
黝黑穷苍彷佛也在看著他这滴眼泪!
甚至诸天神佛,也似在看著他这滴稀奇的、罕有的泪!
只因他是一个绝世强者,他绝不该流泪!
但,谁又会明此剑者圣者的心?谁会明白他这滴眼泪?
只有剑圣自知!但听他狠狠盯著自己这滴堕到地上的眼泪,恨恨的吐出三个字:“
英!雄!剑!”
“想不到,本剑圣自五岁开始,已从没流过半滴眼泪!甚至当年弃龚兰而去,我也
从没半点伤心!今日,你俩,竟令我气得---”“流下眼泪!”
原来,剑圣是给英雄剑气得流泪?
不错!赫见剑圣此刻胸膛急速起伏,以他的修为,无论在何种情况之下,胸膛亦本
应静于止水,显见他已羞怒难当,不得不发!
更可怕的是,剑圣落到地上的那滴眼泪,赫然被他紧紧盯得急速蒸发,顷刻化为一
缕白烟!他的目光流转,狠狠落到英雄双剑之上,双目崭露一股毁灭性的可怕凶光,杀
意毕露,他高呼:“好!英雄剑,既然你俩这么清高,这么宁碎不屈,誓死也不让本剑
圣得到你们!那,本剑圣也不会让任何人得到你们!”
“我已不想再见你们,在受你们的侮辱!最乾脆的方法,就是---”“把你们彻
底毁灭!”
羞怒填胸!剑圣一发不可收拾,再难自己,他猛地举起自己的无双剑,便往英雄双
剑斩去,他要毁剑!
惟就在无双剑已劈至英雄双剑两尺之内时,两柄英雄剑,赫然“嗡嗡”作响!似在
哀鸣!
剑圣见状大喜,他狂笑:“哈哈!英雄剑,你们终于害怕我了?你们终于肯屈膝哀
求我了?你们终于知道我是添下无敌了吧?哈哈哈哈……”
剑圣一面笑,手中无双剑的劈势却未止,无论是剑在哀求他与否,他已决定毁剑!
然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间,“波”的壹声!剑圣的剑却霍地顿止了!
他顿剑,只因为,他心头遽地升起一股很怪异的感觉!
他感到,有两股很可怕的感觉至正向剑峰逼近!是的!他肯定自己没错!这两股令
他这个剑圣也感到可怕的感觉!
同一时间,英雄双剑又再度“嗡嗡”作响!
剑圣似受到极端震憾:“什…么?原来你俩剑鸣,非为我乞求,而是在呼唤你俩的
主人?难道……?”
“正逼近剑峰的两股可怕感觉,便是你俩不惜等了千百年寂寞岁月的主人?”
“但,为何这两股可怕的感觉当中,有一股感觉极不稳定?就像连他自己也不愿拥
有这股可怕的感觉?”
“呵呵!很好!那本剑圣更想看看,到底英雄双剑渴求的主人会是什么样子?还有
那股极不稳定、连自己也不想拥有的可怕感觉,究竟发自---何方神圣身上?”
剑圣并不用等候多久!就在他沉吟之间,他身后遽地已响起两阵破风之声……
有人来了!
是英雄剑等待的主人来了?
不!剑圣不需回首,以其盖世修为,已立时知道来者并非英雄剑的主人!
尽管他身后的来者所散发的剑气,已是一等一的剑手,但,若论英雄,他们还不配
!
剑圣头也不回,也没看来人一眼,已独自冷笑:“你们虽已是一流剑手,但还不佩
上剑峰!”
“以你们这样的废物也不配浪费本剑圣的时间!”
“给我---”“滚!”
最后的一个“滚”字乍出,剑圣仍没有回首看身后的人,却霍地把手中的无双剑往
地上一插,“铮”的一声!无双剑入地后登时把地上无数野草震飞,俨如万剑穿心一般
直朝身后俩然劲刺过去!
无双未出,已把无数长草幻化为剑,万物皆剑,好匪夷所思的剑道修为!
这就是镜圣自五岁练剑,练至四十二岁所凝聚的盖世功力!
他真的人如其剑,是一柄举世无双的---剑!
(四十七)
这边厢,应雄、英名及小瑜三人刚好攀上剑峰之巅,第一眼,他们便看见剑峰的入
口,立了一块墓碑,上刻“大剑师之墓”五个大字,显见此墓是后来上山求剑的剑手们
不忍见大剑师暴师荒山,把他安葬于此!
第二眼,应雄、英名、小瑜便看见……
一道滔天血浪!
是比他们三人更快上山的剑龙剑虎所喷发的滔天血浪!
天啊!
当应雄、英名及小瑜定睛一看究竟之时,他们才发觉,此刻的剑龙剑虎,浑身赫然
给无数毕直如剑的利草穿过,草尖从他们的身躯正面刺入,再由背门刺出,早已把二人
刺为两头刺胃,血淋淋的相当骇人!
想不到以剑龙剑虎如此一流的剑手,亦在闪电之间中“剑”,他们唯一可干的,便
是鼓尽功力以手上的金色龙剑及银色虎剑挡著自己的心坎要害,饶是如此,他俩手中的
龙剑虎剑亦给长草震断,但总算没让至命的长草刺进心坎,自救一命,惟亦已伤重倒在
地上,寸分难动!
是谁有此惊天动地剑艺?可以差点把剑龙剑虎这两个一流剑手击杀于股掌之间?又
是谁如此心狠手辣,动不动便剑出无情?
是他!
应雄、英名与小瑜的目光终于落在一个正站在英雄剑畔的魁梧身影之上!他们三个
,已来不及欣赏、赞叹英雄剑如何盖世,因为此刻那个站在英雄剑畔的人,尽管仍没回
首看自己伤了什么人,却已开始以其低沉而威严无比的声音,道:“废物!”
“听你俩适才剑抵挡我以草所化的剑势声中,我已听出你俩所用的剑一柄刻龙,一
柄雕虎,你们就是最近冒起的剑手---龙虎双剑,是不是?”
好利害!他头也不回,单是听声,已可听出剑的形状,可知他这数十年的生命对剑
何等痴迷?何等了解?
“嘿嘿!不过你们的剑尽管□龙刻虎,尽管价值连城又如何?就让我教你们,剑,
并不是用来『看』的,剑,只用来---『战』!”
“用剑作为自己身份地位的装饰,实在是一件---自毁行为!”
那剑龙剑虎虽受重创,倒在地上难以动弹,惟神智仍然清醒,骤听此语,不由双双
面现愧色,可惜二人咽喉左侧,俱已被利草划伤,此时若一说话,咽喉势必血如泉涌,
实是有口难言。
此时,仍是背向众人的剑圣,斗地双耳一动,似有所觉,但听他又续说下去:“老
夫所等的人亦已来了!”
“好!就让老夫看个清楚,到底英雄剑所等的主人如何英雄盖世?”
“到底是---何方神圣?”
此语一出,剑圣猝地回过头来,定定的瞪著应雄、英名及小瑜!不,应该说,他的
目光,只落在应雄及英名身上!
礼尚往来,应雄也老实不客气回望剑圣!只有英名,目光依旧低沉而不显眼!
“是…你?”剑圣的目光又再次收紧,只全神落在应雄身上!
应雄眼见这个闪电间便杀败龙虎双剑的高手一脸敌意的瞪著自己,并未感到害怕,
他从不害怕,也许,这正是他的缺点!印为这缺点会令他经常陷于生死危险的边缘,他
淡淡的反问剑圣:“你,认识我?”
剑圣冷笑:“我当然认识你,纵然我没见过你,但你在你娘肚内的时候,已能散发
一股皇者剑气,这样独特的对手,我怎会不记得你?”
对!当年应雄在慕夫人肚内的时候,剑圣已能感应到他天生的皇者剑气,如今应雄
已在眼前,剑圣不用多看,只稍一感觉,已知道他是谁了!
而应雄等人虽见眼前强者一击杀败龙虎双剑的惊世修为,却并未知他是谁;惟是剑
圣此语一出,应雄亦立即猜得眼前的人是谁了;饶是他处变不惊,还是无比震异的道:
“你,就是那个约我十九岁时决战的---”“剑?圣?”
“不错!”剑圣爽快的答!他的目光仍是紧紧盯著应雄,更早已把低沉的英名漠视
不理,他此刻的双目之中战意骤升,且还一面暴喝:“小子!本剑圣已等的不耐烦了!
既然你已上剑峰遇上我,而适才的英雄剑又在呼唤主人,想必你如今的修为已经不浅!
我俩,不如就在这个寒山之巅,这个夜晚---”“决!”
“一!”
“死!”
“战!”
“吧!”
□
决一死战?
万料不到,剑圣说战便战,完全不等,完全不考虑应雄年方十六,完全不考虑以大
欺小这回事!他如斯直截了当,只因他已被应雄身上的皇者剑气挑起了不能再忍的旺盛
战意!
应雄未及回应,剑盛的无双剑已剑光乍起!
他,这一次没再以草为剑!
他真的出剑了!
插在地上的无双剑已铮然拔地而起!
(四十八)
剑有许多种!
不过“它”,却是最不受大多数剑手欢迎的那一种!
皆因“它”虽是一柄极强的剑,也是一柄极霸、极凶、极恶、极难驾御的剑!
更何况,“它”更握在一个所有武林群雄都极度忌惮、为剑可以不惜干任何歪常事
的疯狂剑客---剑圣手上!
□
剑圣此刻双目的战意如狂,他的无双剑亦剑如人狂,虽并没握在主人手中,惟已给
剑圣的强横真气牵引,从剑圣身后拔地而起,人剑互狂,电光火石间,无双剑已在剑圣
隔空带动之下,势如“一”道惊世长虹般直朝应雄劲射而去!
是---“剑一”!
江湖盛传,剑圣的剑艺已臻至当今武林所有剑手的巅峰,更是前无古人,虽未能肯
定会否“后有来者”,目下却已剑霸无敌;其所悟的圣灵剑法以“剑”字配合数目顺排
,每招皆各有特色及其独特利害之处,由剑一至剑二十一,竟合共二十一圣剑之多!
此刻他所使的虽是圣灵剑法的第一剑“剑一”,但却简单直接,这一剑剑势不单快
、劲、狠、绝,更蕴含一股叫人惊心动魄的压逼力,就在这一剑方圆五丈之内,所有树
木的树皮均给其无形剑气切割得“体无完肤”,树屑漫天翻飞,一时蔚为奇观!
然而,被“剑一”直刺的应雄,尽管为剑圣说战便战,不顾一切的性格感到微微讶
异,却并没有被这惊天动地招势所摄,仍旧镇定如常!
这怎么可能?剑圣这式剑一,即使是已伤倒地上的剑龙剑虎未有受伤,也没把握抵
挡,因为尽管他们是一流剑手,适才亦已在剑圣未使圣灵剑法前重伤,更何况剑圣如今
所使的是其拿手好戏的圣灵第一剑?杀伤力更是非同凡响!伤重难言的剑龙剑虎亦不约
而同认为,应雄的镇定根本全不可能!他不是因为自视过高,便是过于愚昧,完全不懂
剑圣剑一的利害!
甚至小瑜亦为漫天给“剑一”切割的树屑而花容失色,她惊呼:“应雄…表哥!你
…快避……”
可是应雄却对小瑜的惊呼置若罔闻,嘴角仅泛起一丝漫不经意的浅笑,那丝经常在
他脸上出现的浅笑。事实上,剑圣出剑甚至比闪电还快,要避,也不是一件易事!
劲招临门!应雄何以只是泛起一丝浅笑?剑龙剑虎及小瑜均无法明白,只有被剑圣
忽略了的英名,看来却明白其中原因,尽管他仍一贯木无表情,他的眼睛,也隐隐流露
一丝佩服应雄之色!
他何以会佩服应雄?
那只因为,从应雄的眼神之中,他已看出他将要干一件极度惊人的事!
他佩服他的胆识!
应雄,他不但对剑圣的“剑一”不闪不避,突如其来地,他还以一个相当匪夷所思
的方法破此夺命一招!
就在剑圣的无双剑已劲射至其跟前咫尺之间,应雄,赫然将自己的咽喉向无双剑的
剑锋送去!
天啊!他竟引颈挡剑!
他在找死!
□
骤见应雄以颈挡剑,剑龙剑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想此子必定在剑一的无
俦剑势之下吓得疯了;小瑜更是“啊”的一声惊呼!
唯有英名,口虽没喝采,一双深沉的眼睛却在为应雄喝采!
就在众人均认为应雄必死无疑之际,猛地“蓬”的一声,无双神剑,赫然于应雄咽
喉一寸之前停住了!
无双纵然顿止,但剑一的惊天剑势亦沿著应雄咽喉卸向其身后远处的数棵丈高巨树
,登时把这数棵巨树拦腰轰断!
好可怕的剑一!这一剑若非剑圣及时收势。应雄的头颅与脖子早已分家,但剑圣为
突然收剑?但剑见剑圣已一脸铁青,双目如炬瞪著应雄,怒气冲冲的喝:“小子好大胆
!从来也没有人敢无视本剑圣的圣灵剑法!也从来没有人敢不闪不避,即使他们最终还
是避不了!”
剑圣仍是将所有注意力集中于应雄之上,对于英名,他依然未有再看一眼!也许,
全因他之前虽极想一见那个不想拥有可怕感觉的人,可是一见之下却又觉不外如是,英
名眼里根本没有剑圣所需要的斗志!战意!剑圣根本不认为他会是对手!
应雄闻言邪笑:“是吗?正因为那些人想闪避你的剑,所以才会更快死在你的剑下
!缘于像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剑中圣者、不顾他人的狂人,一定最喜欢杀那些想闪避你剑
锋的人,否则若给他们闪得了你的剑,你岂非很没面子?”
应雄居然敢说剑圣是自以为是、不顾他人的狂人,一旁的小瑜与及剑龙剑虎也不由
自主为其担心,只是剑圣却出奇地并不恼怒,也许他亦自知自己“自以为是”,他根本
便有足够资格自以为是!他仅是盯著应雄冷问:“所以,你便所性不闪不避我的剑?”
应雄自信地颔首答:“正是!反正我虽然在这五年间熟读各家剑谱,但毕竟最擅长
的,是我爹传我的慕家掌法;若与你论剑,我仍有所不及,既然你不守我俩十九年之约
战率先出手,这一剑也分明以老欺小,我自知这剑未必可一避了之,便索性不避,我要
破你的---剑!”
甫闻“破剑”之言,剑圣的脸上更是盖上一层寒霜,他的语气益趋冰冷,嘿嘿问:
“嘿!小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近这二十年来,我剑圣剑招一出,从没有一人可破我
的剑,这个『破』字,已没在我的耳内响过二十年,你,居然说自己适才引颈迎上我的
剑,不是自戕,而是为破我的剑?”
应雄悠然自得的道:“不是吗?剑圣!亏你已有半生悟剑修为,居然还不明白,剑
决之中绝无规限?一个人未必需以剑破剑,只要能有方法破剑便行!适才我引颈迎剑,
便是我破剑之法!你瞧!你不是因为我引颈迎剑而不敢杀我吗?”
应雄居然说剑圣因其引颈迎剑而不敢杀他,剑圣益发被他气得七窍生烟,但还自恃
是一代剑圣,未有即时发作,切齿叱道:“呸!小子一张嘴可是狡猾得很!本剑圣怎会
不敢杀你?我只是因为你竟有胆识迎上我的剑锋而顿剑!我看不透有任何理由你会不怕
我的剑?我要清楚知道原因!”
应雄又笑:“哈!剑圣!这就是我比你聪明之处了!我早知你一定会好奇我为何这
样做而必会收剑!于对战中引发你的好奇心,正是我的战略!别忘记剑手论剑,除了比
较功力、剑艺、剑理、还有---战略!而单以这一招,你已在战略上败给了---我
!”
应雄愈说愈张狂,竟说不败的剑圣败给他,剑圣更是怒火中烧,忽地,他再也难以
按捺满腔怒火,暴喝:“小子好无礼!我剑圣修剑一生,从未有一人能够『败』我!即
使是我当年的师父最后亦败亡在我剑下!本剑圣就偏要看看你除了战略……”
“在剑艺方面还有何本事?”
(四十九)
此语一出,剑圣的无双剑瞿地又剑随声起,“霍霍”两声!无双剑赫然幻化为二,
两剑分道扬镖,分前后两路向应雄身前身后攻去,正是剑圣圣灵剑法之---剑二!
一剑于举手投足间幻化两剑,且剑势比剑一更狠更猛,方圆两丈内的树林竟尔顿被
剑势所断,更教剑龙剑虎看得目定口呆,小瑜亦看得再不懂高呼了!
然而应雄,却仍是淡淡一笑!
他适才引颈迎剑,以引起剑圣好其的破剑战略,此刻已无法管用!但他依旧泰山崩
于前而不变色,那只缘于……
他虽然自知以自己这五年熟读的各家剑谱,还不及剑圣接近四十年的剑道修为,但
,以其资质身手,他仍然有信心可……
避过剑圣这一剑!
果然!千钧一发间但见应雄弯腰向后一抛,已然避过剑圣前后夹攻的两柄无双剑!
在场的剑龙剑虎登时在心中暗暗喝采,他们万料不到,适才在剑坟与他俩斗嘴的这
个神气少年,确是有足够实力神气,他闪避剑圣这一剑的身手,就连他兄弟俩亦自惭不
如!
剑圣更是暗露赞叹之色,眼前这少年年方十六,但已有剑圣十六岁时应有的身手,
不由高声道:“小子好俊的身手!今日你若不死在我剑下,他日剑艺必可直追本圣!可
惜你已再无机会!”
何以剑圣认为应雄再无机会?原来,应雄一个翻身避过前后夹攻的无双剑,但两剑
同时相碰,“嗤”的一声!其中一剑顿时烟消云散,原来只是剑圣所发剑气形成的剑光
幻影,真正的无双剑在与剑影相碰后忽地一个回势,猛然再向应雄狂攻过去!且还如有
眼睛一般,追刺应雄!
这才是真正的---剑二!
剑不但有一层攻势!还有第二层的汹涌攻势!
这一著倒是真的大出应雄意料之外,但应雄反应也是不慢!他眼角一瞥插在自己身
畔不远的英雄双剑,陡地心生一计!
他纵身移位,更飞快移至英雄双剑三尺之前,高呼:“剑圣!我就在英雄剑前,你
这式剑二若真的把我一剑穿心,剑势亦势必将英雄双剑粉碎,看你样子不也是想拔出英
雄剑吗?你有胆便把我与英雄剑一并毁了吧!”
应雄果真聪明绝顶,自己手无寸铁之下,竟想出以英雄剑作出掩护,心想剑圣必定
不忍毁了英雄剑,谁知只闻剑圣发出一声残酷笑意:“小子!你千算万算,算无遗漏,
这次倒是算错了!你以为我不敢毁英雄剑?不!你们未上锋前我已准备毁掉他俩,如今
正好把你及剑……”
“一并消灭!”
应雄闻言极度震惊!他万料不到,一生求剑的剑圣居然会可以狠下杀手毁英雄剑,
可惜他已后悔莫及,要闪也莫及!
无双剑已飞至他眼前两尺之内,他已再难闪避,惟一之策,是---硬挡!
但他根本手无寸铁,如何可挡普世无双的---无双神剑?
生死就于毫发之间,应雄倏地又升起一个念头,一个最后念头---他并非完全手
无寸铁,如果他能拔出他身后三尺的英雄剑的话……
只要能拔出英雄剑这盖世“有双”的剑,便能抵挡剑圣盖世“无双”的无双剑!
一念及此,应雄更是不由分说向后踏一步,也好!他心想,反正他也很想知道,自
给这个曾被剑圣喻为剑中皇者的人,会否是英雄剑地老天荒般等待的主人?他可也配当
英雄?
而就在应雄踏后一步,伸掌欲拔其中一柄英雄剑抵挡无双剑的时候,他是否英雄剑
主人的答案,亦即时揭盅了!
从没有人能近至英雄双剑方圆两尺,假若有人甫踏近两剑两尺范围之内,剑便会自
现裂痕,巷要警告来人别再接近,否则它俩将迸为剑碎!
应雄此际踏后一步,当然亦已欺进英雄剑两尺范围之内,就在此刻,他不但为正攻
近的剑二全身崩紧,他也为自己会否是英雄剑主人而全身崩紧。
瞿地,他赫然听见了一阵“叻勒”的剑裂声……
啊!剑传裂声,亦即表示,剑认为他---不配?
他并非英雄剑期待的主人?他不是?也不配是?
就在这短短的一刹那,应雄陡地感到内心极度不是味儿;虽云他亦不希罕真的要得
到英雄剑,但毕竟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然而,应雄似乎失望得太快了!因为他蓦地又瞄见,崭露裂痕的,原来仅是…
其中一柄英雄剑!
另一柄英雄剑……
却仍旧安然无缺!
□
一剑抗拒,一剑无缺,那岂非表示,只有一柄英雄剑任认为他不是其主人,另一柄
英雄剑却并不抗拒他?
他,是另一柄英雄剑等待的主人?
只是,那柄抗拒他的英雄剑所等的主人又将是谁?会否是……
可惜在此乍惊乍喜的一刻,应雄已再无馀暇深究这个问题,他亦已再无馀裕拔出那
柄并不抗拒他的英雄剑抗敌!因为那柄英雄剑距他较第一柄英雄剑为远,而剑圣的无双
剑却已刺至他身前一尺!
他已来不及拔出那柄英雄剑!
即使他配!
倏乎之间,无双剑尖又送前半尺,直至应雄脸门,惟应雄虽手无寸刃,他亦绝不会
坐以待毙,他陡地眦目暴喝:“剑圣!你和你的剑实在欺人太甚!你以为你要杀的人一
定必死无疑?不!我偏不信你可杀我!”
暴喝声中,应雄猝地鼓尽其父传他的慕家掌法所有功力,双掌一合一夹,……
他赫然要徒手把无双剑锋箝制!
他拼尽了!
从没有人能在无双剑下幸存!更从没有人敢以血肉之手,企图箝制无双!
若真的有这个人,这个人便一定是一个狂人!勇者!一个像剑圣一般疯狂的人!
就连剑圣也暗暗惊叹,此子之张狂竟一如自己,他竟以双手夹剑?他可以吗?
不!他真的可以!
只见无双剑锋在应雄豁尽全力的双掌一夹之下,剑势登时发生了弹指间的窒滞!
他居然真的夹著了无双神剑!
然而,尽管应雄夹著了无双神剑,惟以其今时今日的内功修为,纵然相当不错,却
还是未及剑圣!
任他已硬生生把无双剑锋紧夹,无双剑却仅是给其双掌制肘了一弹指间的时刻,接
著,无双剑势再起,复又势如破竹地朝应雄脸门再刺前数寸,眨眼间剑锋已距其脑门不
过数寸!
这一刻,就连剑龙剑虎亦认为应雄是死定了!小瑜更是急得泪如涌泉!剑圣却是战
意更烈,尽管他惊讶于应雄的胆识,惟从没有人能在无双剑下幸存,他并不想打破自己
这个惯例!
今日,他一定要他---死!
他要杀的人一定不能再---生!
是的!应雄确是必死无疑,如果此刻没有人可以或愿意援手的话……
如果……
可是……
(五十)
可是有一个众人认为他未必有能力可以援手的人,他,却蓦地援手了!
“嗖”的一声!应雄于此生死存亡的刹那,蓦地惊觉,有一条极快极快的人影遽地
在其身后出现,接著“伏伏”连声!一双稳定的手更自其身后划过他脸门两侧,赫然已
像应雄的双掌一样,伸前与应雄一起夹著刺近的无双神剑!
霎时“波”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无双神剑在“四”掌嵌制之下,汹涌无匹的剑
势终于给完全遏止了!
而峰上的所有人,此时亦全都呆住!
剑龙剑虎呆住了!他们万料不到,这个有能力用掌与应雄一起嵌制无双神剑的人竟
会是他!竟会是那个他们一直施以白眼、认为他像狗般尾随应雄的人!
小瑜亦呆住了!她亦没料到他竟能、竟敢在剑圣夺命剑下相救应雄!
剑圣亦呆住了!他呆住,全因为他一直都没太注意这个出手相救应雄的人,他早已
认定此人没有斗志,不值一顾!谁知此刻一经出手的他,整个人赫然判作两人!他本来
意志消沉的双目突然精光四射,耀如一柄剑,一柄天生的剑!
天剑!
不错!出手与应雄合力嵌制无双的人,正是一直木然旁观的他!
就在慕夫人死去五年后的今日,他终于再度为应雄而出手了!
他终于为了应雄,战这场不可战之---战!
□
变生肘腋!应雄亦是从没想过,扰是英名在这五年来意志消沉,不思进取,武功毫
无寸进,功力早已落在应雄之下,却居然仍有能力与他一起合力嵌制无双剑,相信其潜
能仍未完全发挥!而郑当应雄怔忡之间,更令他及所有人震憾的事情相继发生!
死寂的剑锋之上嘎地响起“鸣鸣”两声长鸣!
众人一听之下,登时已分辨出鸣声出处!鸣声,原来发自---两柄英雄剑!
它俩像在呼唤已与自身近在咫尺的两个主人!
□
原来,就在英名闪至应雄身后,与他合力嵌制无双之际,他亦已同时闪进英雄双剑
方圆两尺之内,那一刻,他亦与两剑近在咫尺,惟,出奇地,两剑并没崭露裂痕!是否
表示,他,亦与应雄一样,是其中一柄英雄剑苦待已久的---主人?
已经不用再怀疑了!就在两柄英雄剑“鸣鸣”长鸣之际!它俩,已经自行为场中众
人说出答案!
突如其来地,两剑在长鸣之间,霍地无人自拔,“铮”的一声冲天而起!直飞上十
丈之高,接著,两柄英雄剑表面石层,更在半空之中发出“噗”的一声!
爆开!
石层爆开,登时露出石内两柄英雄剑的真身,只见两剑的外观虽仍如石剑时期那样
平平无奇,惟那股剑光,却是森寒万丈,甚至比剑圣的无双剑,还要更亮更光!
啊!英雄双剑经过千百年来的无声苦待,终于也成为真正可以举世瞩目的---英
雄剑!
□
同一时间,英雄双剑更急速下坠,又是“铮”然两声!剑,已双双飞插在应雄与英
名跟前,像是两个忠心不二的仆人,静待著主人的命令!
剑,并没有负了当年大剑师的苦心与期待,更没负了它俩宁为石碎、不作剑存的无
比决心,它们,终于找著它俩的主人了!
□
难以置信!此刻剑峰上每个人的脸上,尽皆像写著难以置信这四个字!就连应雄及
英名,亦难以置信自己真的是英雄剑命定的主人!
那双剑龙剑虎,此刻更是羞愧难当,他们适才也曾出言羞辱英名,却不虞他才是可
以匹配英雄剑的---英雄!
小瑜更是喜出望外!她早已认为英名一定会如其亲生娘亲秋娘及其义母慕夫人所愿
,一定会成为英雄,如今英雄剑既已顺从他及应雄,岂非表示,英名也会是一个英雄?
然而整个剑峰最难以置信这个事实的人,首推---剑圣!
剑圣,他简直无法相信眼前所见的一切!无法相信英雄剑痴等百年千年的盖世英雄
,竟然是眼前这两个年方十六的少年!竟然不是他自己!
难道,以他圣者之尊,亦不配当上剑道的神话---天剑?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剑圣戛地朝两柄英雄剑反覆破口大
骂,极度失常、失态:“英雄剑!你俩怎可能是在等这两个小子?你们瞎了吗?你们怎
可能不顺从我?而顺从两个及不上本剑圣的小子?”
妒恨焚心!羞怒交织!剑圣复难在自己,仰天怒喝:“天!”
“你在耍我?你在耍我?”
“你可知道我剑圣半生为『剑』付出了多少?我付出了自己生命!尊严!最爱!如
今你却告诉我,我绝不是剑道之中最高峰的神话---天剑?天!你在耍我?你---
”“在---耍---我?”
无法控制的怒喝声中,剑圣亦无法控制自己,他霍地使尽狂力,一把抽出仍被应雄
与英名四掌所夹的无双剑,接著举剑向长空疾劈!
“霍霍霍霍…”一连串虎虎剑风声中,剑圣已赫然于弹指间朝天狂乱劈出三百多剑
,劈得日月无光,万里穷苍失色,恍如老天爷给剑圣的狂态吓得魂飞魄散!
但剑圣犹不满足,他还是继续挥剑劈天,一直的劈呀劈,愈劈愈怒,愈劈愈恨,愈
劈愈狂,愈劈愈快!快得肉眼已甚难看见他的剑影!
直至剑圣于极短时间内劈出逾万剑的时候,瞿地“隆”的一声轰天雷响!他手中的
无双,赫然已再度插在地上,插得方圆三丈内的地面也四分五裂!
他终于停下来了!
(五十一)
只见停下来的剑圣背回峰上众人,喘气连连,他如同一个被上天贬谪的天神般屹立
著,虽然依旧威摄众生,可惜却无比落寞。
但听他似在自言自语,低声凄然呢喃:“不…可能!不可能的!上天不能让这两个
小子成为剑道神话,而我永远都只是圣!不可能的!我---不---甘---心!”
应雄与英名乍见剑圣如斯凄然落寞,想到这中年汉为剑牺牲一切幸福,却始终被英
雄剑否定他攀上剑道极峰的地位,二人相互一视,也不由对剑圣同情起来。
惟是,他们同情剑圣,未免显得太有同情心了!就在二人相视之间,剑圣的声音遽
地又转为邪恶!
极度邪恶!
“不…可能?嘿!我已是神是圣,又有什么不可能?”
“老天虽然已命定他俩其中一个是剑道巅峰天剑,但,我剑圣为何不能把『不可能
』变为『可能』?只要我……”
“剑圣说到这里,遽地又回过头来,满含妒意的狠狠瞪著应雄与英名,咬牙切齿的
道:“小子!既然两柄英雄剑已接纳你们是主人,亦即是说,当有朝一日两柄英雄剑其
中一柄应验预言,被另一柄劈断之后,馀下来的人和剑,便是大剑师预言的剑道巅峰神
话---天剑,那末……”
“若本剑圣要把自己不可能成为天剑的事实变为可能的话,是否,杀绝你们二人,
已是最直截了当的途径?”
是的!剑圣所言非虚!若要把他不可能成为天剑的事实改变,便必需消灭两个能成
为天剑的人!纵使日后剑圣自身未必会跨至天箭境界,他仍是剑道中不败的最高峰!
应雄与英名势难料到,剑圣居然恶向胆边生,然而更令他俩势难料到的是,剑圣的
剑,比他此刻的心更怒!更狂!更快---爆发!
“铮”的一声!剑圣气劲急带,插在地上的无双剑复再被他至今仍算是举世无敌的
剑气急拔而起,但听他意态如狂,疯极嚎喝:“小子!我与俩本无仇无怨,今日却一而
再地非除你俩不可!”
“你俩在九泉之下也可双双庆幸了!看我的---”“剑……”
“三!”
剑三两字乍出,给剑势急拔而起的无双剑,赫地又一剑幻化为二,剑分两路,分别
朝应雄及英名狂刺过去!
剑圣这一剑为何会名为“剑三”?既名剑三,何以不是一剑幻化三剑,而仅是像“
剑二”般幻化两剑?可应雄与英名已无暇细想,因为此刻剑三来剑之劲之很之快,甚至
比剑二更快上两倍,英名、应雄连忙一跃,虽及时避过此夺命一剑,惟剑势仍似有双眼
睛,紧追二人,剑又回势再刺!
但更奇的是,二人在纵身避过此二剑之后,应雄虽依旧在努力摆脱剑三狂追之势,
惟英名却突然在某个方位停了下来,说也奇怪!一直紧追的其中一道无双剑影,在刺近
他身前之际,蓦地一个回剑,顷刻烟消魂散!
英名这一著大出众人意料之外,更大出正于剑峰某个阴暗角落的两个人意料之外,
那两个人,正是那唤作“剑慧”与“破军”的一老一青……
“啊!好利害的剑中智慧!”那个破军远眺本来紧追英名的剑突然烟消云散,不禁
称许道:“爹!我早说过那黑衣小子不能小觑!虽然以他目前内力,仍逊于白衣小子!
但他似乎比白衣小子更了解剑,他随以所站的位置,正是剑圣剑三的其中一个破绽,所
以剑圣剑三所生的剑光幻影才会不攻自散!”
剑慧也点头道:“唔!也许我对他也看走了眼!至少,我也想不到,两柄英雄剑所
等待的其中一个主人,真的是他……”
那个破军又道:“爹!这两个小子的生死,甚或他俩是否天剑,对我俩只是其次!
既然如今英雄剑已现,我俩是否随时准备下手?”
“不错!”那剑慧道:“莫名剑诀早已被大剑师刻在两柄英雄剑内,只要是与此二
剑心意互通的人一握此剑,便可人剑互通,感应刻在剑内的莫名剑诀,所以,当前急务
,我俩必须在这两个小子握著英雄剑前把英雄剑抢夺过来,因为,我俩不能让两个不是
出于我们『剑宗』的人,比我们『剑宗』……”
“更强!”
剑宗?原来这个剑慧与破军,是大剑师当年所创立的剑宗后人?
是的!当年大剑师创立剑宗之后,神州虽衍生无数剑派,但始终仍以剑宗最强!只
是剑宗在千年的历史洪流中,逐渐变得神秘,飘渺而遥不可及!已甚少江湖人知道剑宗
之名,和剑宗的宗址在神州何处何方!
剑宗本来已算是所有剑派之中最强一宗!但,剑宗内的人,甚至是如今当上掌门的
剑慧,都有一个隐忧,便是剑宗可能随时变得不再是剑道最强!
缘于当年大剑师曾创下的莫名剑诀,曾扬言只有天生剑缘的人才护心领神会,若没
有剑缘的人,即使得物亦无所用,故大剑师亦不吝将莫名剑诀分别刻于两柄英雄剑内,
甚至把剑诀告诉继承他的剑宗掌门!
可惜的是,历代剑宗掌门虽曾把这莫名剑诀代代相传,他们虽把剑诀背得滚瓜烂熟
,却始终未有一人能悟出剑诀真义,故此,剑慧与破军此刻欲夺英雄剑,便是为防范拔
出英雄剑的人在握剑之后,真的能人剑互通,且有天生剑缘,顿悟莫名剑诀的极理,届
时候,若给不是剑宗的人更快顿悟莫名剑诀,剑宗所有人颜面何存?
故他们一定要阻止拔出英雄剑的人顿悟莫名剑诀!
□
正当剑慧父子正密谋何时方是时机现身夺剑之际,这边厢,英名纵然轻易化解穷追
他的剑光幻影,但似乎穷追应雄的方是无双剑的真身,应雄在数番起落之下,已被无双
剑弄得疲于奔命!
剑圣但见英名竟轻描淡写便把其剑三的第一道剑势瓦解,虽然恼怒,惟仍不禁高声
赞英名道:“小子好高的剑中智慧!你随意一站,便是我剑三的破绽所在!尽管你看来
斗志消沉。但本圣敢说一句,除了本圣,你是如今此峰上的所走剑手当中---最好的
!”
剑峰之上的所有剑手?那除了应雄与及剑龙剑虎,起非还包括了藏身暗处窥伺的剑
慧、破军?看来,以剑圣的修为,早已听知有人在窥伺,他只是不需表示知道而已!
得剑圣点名称赞,英名却竟然无动于衷!反而仍被无双剑追击的应雄,于百忙中犹
为其弟感到高兴,道:“这个当然了!老顽固!所以你更应当小心!今日我二地若然不
死,他日你誓必败在他的剑下!哈哈……”
应雄这番话不说犹可,一说之下,已是狂极疯极恨极的剑圣更是被气得“吹须瞪眼
”,剑圣狂喝:“妈的,你这小子最是对本剑圣无礼!我就要你死得---”“更快!
”
死得更快?如何可令应雄死得更快?
此言一出,剑圣赫然身随声起,他的人,登时如一柄巨大的无双剑般,截著剑指便
向应雄狂刺过去!
这便是真正的剑三!
剑圣自己,便是剑三两剑之后的地三剑!
他才是真正的剑三!
天啊!
(五十二)
无双如电临门!剑圣剑指如雷劈近眉睫!即使应雄如何聪名自信,亦绝对无法再应
付得来,英名见英雄身陷极度恐怖的险境!一直不喜大呼小叫的他也情不自禁紧张高
呼:“大-----------哥!”
小瑜更是花容失色尖叫:“应-------雄!”
高呼生中,英名已使尽他毕生所能使用的速度,向应雄那方狂命扑过去!
他一定要阻止剑圣狙杀应雄!他决不能让五年前慕夫人的死历史重演!
他欠慕夫人已经太多!
就在英名扑前的同一时间,剑峰某个暗角亦戛地传出一声高呼:“他们全部在忙著
互相残杀!是时候了!军儿!快去取英雄剑!”
一声暴喝!一条矫健人影已自暗角电射而出,直向英雄剑飞扑而去,正是剑宗剑慧
之子---破军!破军一面扑前还一面笑:“哈哈!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英雄剑今日
已是我们父子俩囊中之物了!”
破军满以为英雄剑势必到手,讵料就在它双手快要握著英雄双剑之刹那,千钧一发
间,一股浩然柔劲居然把英雄双剑平地拔上半空,破军登时一怔:“什…么?这柔劲…
不正像是弥隐寺那老秃驴『僧皇』名动江胡的---因果转业诀?是僧皇那老鬼来了?
”
破军怔忡之间,一条白衣人影已从半空落下,一面还幽幽叹道:“虽然我师父僧皇
曾千叮万嘱我静看他俩命运,绝不要插手扰乱了他和他的命运,但,试问,我又怎能让
英雄剑落在不适合的主人手上?我又岂能---”“坐视不理?”
破军定睛一看,只见从半空落下的来者竟是一个与自己年纪相若的白衣少年和尚,
一脸得慈悲无奈,但听那少年和尚又叹道:“尘应归尘,土该归土!英雄剑既是他俩之
物,便该归他兄弟二人,英雄双剑,你这就给你的主人……”
“去吧!”
去吧二字一出,不虚随即双掌一卷,只见其掌劲过处,一股柔劲又再把自半空落下
的英雄双剑卷飞,分别直向应雄与英名那方电射而去!
一想便知,不虚此举,是因他亦对剑圣咄咄相逼应雄、英名兄弟看不过眼,更不□
同剑慧父子乘人之危夺剑劣行,他才逼于无奈不听其师忠告,破诫插手!
他把英雄双剑以因果转业诀带给应雄、英名,便是要他俩执剑与剑圣---公平一
战!
这边厢的应雄、英名,虽不明白何以剑峰上会遽地出现那么多人,但亦明白那白衣
少年和尚将英雄双剑送至二人那边,是要义助二人一把!闪电之间,二人已分别把英雄
二剑接在手中!
然而就在二人接著英雄双剑的同一时间,二人瞿地齐齐感到,英雄双剑之内,像有
一颗可以与他俩人剑相通的剑魂剑心,为他俩倾诉一个二剑守口多时的秘密……
“是…莫名剑诀?”
不错!二人此刻在心里泛起的,正是莫名剑诀!
惟是,二人此刻已感受到剑心内得莫名剑诀亦无补于事!缘于不虚虽希望他俩能持
剑与剑圣公平一战,但还是迟了!
就在二人仍为能于仓卒间融会莫名剑诀之前,剑圣的快剑,仍然是直至目前为止唯
一天下无敌的快剑!
快得不虚也预计不到!快得应雄与英名也未及提起手中的英雄剑挡格!
迅雷不及掩耳!剑圣的无双剑已赫然电射至应雄脸门之前,而剑圣的剑指,亦已直
截向应雄丹田之位!只因他要在杀他之前废他的武功!他要他最讨厌的应雄死得最惨!
“哈哈!小子!我要你在死的同时被废武功!我要你即使死,也要死得如同一堆没
用的废物!”
剑圣暴笑如狂,手中剑指却仍不停向应雄丹田刺去,应雄虽极力迎抗,也仅是以手
中的英雄剑“当”的一声格开射指眉睫的无双剑,但剑圣这一道剑指,他自知自己怎样
也逃不了!
不!他逃得了!
全因为,有一个人,无论应雄如何苛待他骂他,他都愿为他死!他都愿意为他成为
一堆没有武功的废物!
就在剑圣的剑指已快可截中应雄的丹田之际,蓦听英名又再暴叫一声:“大---
-------哥!”
“我来代-----------------------------你!”
代他?他要代应雄?
嗖的一声!英名虽来不及使用自己手中的英雄剑,却及时以自己最快最尽的极限,
顷刻身如话成一柄雷霆万钧的天剑,以身挡在应雄之前,赫听“噗”的一声……
不!剑圣的剑指不单一指轰在英名得丹田之上,登时把他全身的武功真气轰散,废
了他的武功!剑指之力利如绝世神锋,更势如破竹划破英名胸腹,穿破丹田,自他的背
门而出,这一道剑指,真的如剑圣所言,不但会先把应雄变为一堆没有武功的废物,还
会把他变为一堆没有武功的死物!
变生肘腋!就连剑圣也没料到英名奋勇若此,不禁与所有人呆住!
大蓬鲜血,赫然泼满应雄一额一脸,他势难料到,自己向来刻意对英名千般苛待,
他还如斯维护自己,一时激动起来,向著鲜血淋淋的英名大叫:“二--------
----------------------弟!”
小瑜更刺看的泪如泉涌,高呼:“英--------名--------表--
------哥!”
应雄终于也不唤英名作贱人了!他终于也真情流露,唤他作二弟,他一直在心里暗
暗万分欣赏的二弟!
英名但听应雄唤他作二弟,已是鲜血淋漓、濒死在即的他,也不由满足一笑,虚弱
的道:“大…哥,你终于…也愿唤我…作二弟…了?”
应雄见他气若游丝,犹如斯记挂著他唤他作二弟的事,不由鼻子一酸,忙不迭道:
“不要再说…了!英…名!不!我娘亲…眼中的英雄,你…一直都是…我极为欣赏的…
二弟!”
英名一笑,血不但从其丹田涌出,更从他的嘴里涌出:“是…吗?大…哥,其实…
我也一早…知道,你是…故意。。对我…不好,是…娘亲…临终…前叫你……要刺…激
。。我向上…进取,是…不是?”
面对一个为自己濒死的二弟,应雄纵铁石心肠,不想泄露自己半点心声,此时也终
于颔首承认:“是…的!一切…都是娘的…意思!她吩咐我…无论…用什么…方法,也
要…激起…你的斗志,她希望…你不要辜负你亲生娘。。亲所望,成为…真正的…英雄
!”
英名又是一阵苦笑:“可…惜,我真是…太不中…用,我一直负了你娘…与我娘的
期望,更…负了你的…一番…苦心,如今,我…不但已经…武功。。全废,还…快要…
死…了……”
“不!”应雄低呼:“二…弟,你一直…都做得很好!你比谁都…勇敢!甚至比我
…慕应雄更勇敢!你是我…引以为傲的…二…弟!你……才是真正的。…英雄!”
“真…的?”英名复再苦笑一下,已是企若游丝的他更呈衰弱,他又道:“我…很
开心,因为。我今日…竟然听见你唤我…作二弟,那种感觉,就像…当年娘亲…声声唤
我…作英名一样,那样亲…切,原来,人生…的快乐…就是如此简…单,就是听…大哥
你…唤我…作一声…二弟…如…此…简……”
“单……”说著说著,英名血淋淋的身子霍地软垂下来,他的气息亦一下减弱,应
雄扶著他,当然已感到他的生命正在一点一滴流施,他…
不行了!
“二------------------------------弟!”
应雄狂叫!高叫!绝望的叫!
不!他不能让英名死!这个背负了他娘亲慕夫人与其亲生娘亲秋娘无限寄望,更可
能背负了大剑师天剑传说的英雄,他绝不能让他死!他宁愿以自己的命来换他的命!
可是,他已可感到被他参扶下的英名,他的身躯已愈来愈冷,气息愈来愈慢,更何
况他已没有了武功护身,这个还未叫世人仰望的英雄,看来真的快要---英年早逝,
应雄,却连一点方法也没有!
就在应雄悲痛莫名之际,一只手,蓦地从后搭著他的肩膊!
那是一只依旧非常镇定的手!
---待续---
□
“不得了哪!不得了哪!”
“法显,你何事如斯著急?”
“我…我适才把斋菜送到僧皇老主持的禅房内,发现…老主持正闭目盘坐床上,我
满以为他在入定,不欲打扰他,于是…便想把饭菜放在案上就走,谁知僧皇老主持突然
睁开眼睛,对我温然一笑:『法显,你今生慧根不深,势难悟道:但此生既已出家,便
是结有佛缘,来世亦必续佛缘,总有一天会悟道孩子,别要气馁!』
我实在不明白僧皇老主持何以会口出此言,就像一番对我的临别叮咛!后来,僧皇
老主持闭目一笑,嘴里又沉吟了数句,终于就一动不动,我…见好像有点不对劲,遂大
胆上前一探僧皇主持的鼻息,讵料一探之下,天啊……”
“法显,把话说简洁一点,老主持…怎样了?”
“老主持…他…他……”
“圆寂了!”
“什…么?僧皇老主持…竟然在不需外游之时圆寂?那,主持圆寂前笑著沉吟了什
么话?可会是交托谁是心主持的遗言?”
“不不不!僧皇主持并不是说这些!其实他说的话,我也不大明白;僧皇主持只是
这样说:『红尘颠倒,真义难求;情义如火,人如扑火凤凰;凤凰不死,如何重生?英
雄不死,如何可知患难真情?不虚不虚,你还不…悟?』
□
剑有情。
剑,原来也有情。
□
这是英名濒死前一刹那的感觉。
就在他的眼脸逐渐无力地软垂下来之时,就在他的心跳得愈来愈慢、愈来愈若之时
,他犹可依稀瞥见,从他手里跌到地上的其中一柄英雄剑,竟尔在隐隐泛著一片迷蒙的
光。
恍如一片泪光。
彷佛,这柄与英名产生共鸣的英雄剑,也在为它自己等待了百年千年的主人命运而
伤感落泪,泪盈剑锋。
然而剑虽有情,人,却比剑更有情。
英名只感到,此刻应雄参扶著他的手出奇地用力,像是异常不舍他这个没用的二弟
一样;应雄对英名所有的赏识之情,终于尽在这一刻如山洪暴发!
他不想他死!不单因他曾受其娘亲慕夫人所托,也因为他真心欣赏他!
濒死当中,英名犹迷糊瞥见小瑜已哭得梨花带雨,她关心他,他也是知道的。
然后,他又看见一只非长镇定的手,搭著应雄的肩。
剧变陡生,纵是气如渊岳的剑圣,亦不禁为英名以自己性命代替应雄挡其致命剑指
而微微动容;也许剑圣向来视七情如粪土,他势难料到,世上居然会有人愿以死相救一
个甚至是血缘不同的义兄!
难得的是,就连剑圣也为英名将死而动容,那个把手搭著应雄肩膊的人,却仍是相
当镇定,镇定得如同此人早知英名今日必死,一切都是其意料中事。这个人会是谁?
原来,这个目睹剧变却依然不动不惊的人,正是不虚!
白衣不虚!
就在英名瞧见不虚搭著应雄肩膊之际,他的心,遽地跳得更慢,他知道,他真的要
死了!
噗------噗!
噗------------噗!
噗---------------------噗!
噗--------------------------------噗!
心跳生戛然而止,他终于再听不见自己任何心跳声。
他终于什么也听不见了。
□
人间有个老掉牙的传言。
传言,世人一直向往一见的凤凰,本是一头不死之鸟。
每隔五百年,凤凰都会投火自焚,再从火里重生。
重生后的凤凰,会完全脱胎换骨,甚至比投火前更眩人心目,动人心魄!
然而,烈火无情,若投身熊熊火海,并不是一件容易忍受的事。
要脱胎重生,便需忍受赤热煎熬,让自己的身心在火海内“玉石俱焚”,随火灰飞
烟灭!
这简直是一项“壮士断臂”的自戕行为!正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
如果,不死凤凰若不是一头鸟,而是一个人的话……
那这个人为情为义投火自焚之后,将如何脱胎重生?
---待续---
□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
噗---------------------------------噗-
---------------噗!
噗--------噗!
噗--噗!
噗噗!
噗噗!
英名遽然又听见了心跳声,且是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睁目一看,只见自己置身于一座破庙神案上,更令它吃惊的是,他还没死!
饶是未死,惟醒过来后的他,显然浑身乏力,此刻的他仅可勉强支撑身子,坐起来
扫视四周。
“别太用力!”一个平静的声音猝地自庙门那方响起:“否则你若牵动真气,全身
经脉会再度逆乱,届时便白费你大哥的一番苦心了!”
英名闻声随即转脸朝庙门那方瞥去,只见这个说话的人,竟是那个曾搭手于应雄肩
膊的白衣和尚!
“让我先自我介绍!小僧法号---不虚!”他说罢合什行礼。
“不虚?”英名微感讶异,眼前这和尚貌约十七左右,相当年轻,料想佛学修为不
高,惟一张脸却是平静无波,万变不动,若非慧根不浅,便是功力惊人深厚。
也许这和尚两者俱有。
“不错!是般若心经内里『真实不虚』的不虚。”不虚说时浅浅一笑,叹:“幸而
我来得及时,否则你……,唉,如今回心一想,我师父僧皇派我前来看你,除了是他希
望我能从你的命运里悟出什么外,也可能师父早以照心镜知悉你必逢此劫,故才会遣我
前来……”
“亦即是说,是你把我从死亡边缘救回来?”
面对英名此问,不虚仅是轻描淡写的答:“可以说,你一半是被我所救。因我师父
僧皇不单能以照心镜预知红尘世事,还精通佛、医二理,我的武功及医理皆得自师父真
传,若你仅是给剑圣穿肠破腹,只要你一息尚存,以我所学医理救你不难,可是……”
“你却先被剑圣以剑指废尽全身武功,才再受穿肠重创,伤势极为严重,单以医药
实在返魂乏术;纵使能有内力深厚的高手愿意牺牲真气保你心脉,你亦会因气息过度虚
弱而承受不了强大真气而死;要救你,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便是以我的『因果转业诀』,将这个高手所牺牲的功力,由一道真气分化为逾百
道较柔的真气,方才贯进你体内;这样一来你不但可保心脉,亦不会给强横真气摧耗过
度至死。”
“可是,”英名遽然若有醒觉的问:“内力真气修来不易,我只是一个没用的人,
有谁会为我这种人愿意牺牲自己修练多时的真气?”
“这还用问?你,自己认为呢?”不虚温然反问,事实上,他亦为那个愿意牺牲真
气以保英名性命的人感到骄傲,他为人性仍有如此光辉,而为人性感到骄傲。
不错!不虚所言非虚!到了如斯地步,这还用问?英名已知道是谁愿意牺牲功力救
他了:“是…我大哥?”
不虚但笑不语,良久,方才唏嘘的道:“在你重伤濒死之时,那个现身欲夺英雄剑
的少年高手,其实唤作『破军』;他夺剑,本是不想你和你兄应雄人剑户通,彻悟剑内
的莫名剑诀,可惜还是慢了一步,给我以因果转业诀把壹雄双剑卷给你们,到得李俩握
著英雄双剑的时候,他便已不用再夺剑了,因为,你们想必已顿悟了莫名剑诀,他再夺
剑也是徒然!”
是的!这点英名倒是十分明白!缘于当他接著不虚卷给他的英雄剑时,已骤觉一股
与剑相通的奇妙感觉,便像是豁然知道了传言刻在剑内的莫名剑诀似的,那剑诀…
他仍记得!
他更心领神会,完全明白!
不虚道:“那少年高手破军其时还有一个父亲『剑慧』匿在剑峰暗处,他两父子本
同属一个万剑源流『剑宗』,此时见事情败露,亦不避嫌从暗处现身,再与其子破军一
起悻然离去。”
“但,纵是我和大哥…已得悉了莫名剑诀,英雄双剑仍是当世无敌的好剑,他们为
何不把剑带走?”
不虚道:“练剑者大都深信,剑有灵性,更会认定主人;既然两柄英雄剑已认定你
与你大哥是主人,他们得剑亦无所用,势难发挥英雄剑的万丈光芒,所以唯有放弃!”
“只是,他俩不夺你们的英雄剑已是万幸,更遑论会牺牲功力救你,甚至以剑指误
中你的剑圣,虽然亦为你不惜舍命救你大哥而动容,但,他为剑执迷不悔!他亦绝不会
牺牲功力救你,以补偿他自己的过错!唯一算是他对你补偿的,便是他暂时放过你大哥
,只是他离去的时候,仍扬言三年之后必会与你大哥再续那十九年的中秋约战!”
英名凄然道:“这之后,整个剑峰,便只馀下我大哥和你,是高手了?”
不虚又深深叹了一口气:“嗯!那双剑龙剑虎伤倒地上,也是自身难保!而我,因
要使用因果转业诀把贯进你体内的真气化分为百道真气,故亦不会是牺牲真气的人,而
你大哥已当仁不让,主动要牺牲自己功力保你性命……”
“那,”英名听至这里不由一问:“他为救我,到底牺牲了多少真气?”
不虚平静的答道:“也许我应这样说,你大哥其时抱著你相当激动,还疯狂骂天骂
地,喝骂天地别要夺去他的二弟,否则他娘亲与及你的生母,还有他对你的期望便完全
白费了!他为要救你,竟不惜把自己全身功力贯进你体内;你也曾习武,该知道一个高
手□在瞬间狂泻全身功力,亦会距死不远,幸而有我在,我及时制止了他耗尽全身功力
救你,为他保存了半成功力自保……”
半成功力?应雄身上只馀下半成功力?那岂非是说,他为救英名,耗用了他九成半
的功力?
英名闻言不由倒抽一口凉气,他纵然早知道应雄向来对他不好,是为了激励他;但
他也从没想过,应雄对他是---如斯的好!
英名仰天叹道:“九成半…的功力?大哥,你也…未免为我付出太多了。”
不虚摇首:“多与少从来并无定义。在你眼中认为太多,在他眼中可能认为未足以
表达他救你的情切,一切只是因人而异!你为救他宁愿代他而死,而他,为救你亦不惜
要耗尽功力而死,多多少少,已经不再重要了!最重要的还是……”
不虚并没有把最重要的一语道破,然而英名已然明白,最重要的,还是他兄弟俩此
刻都未死,都能平平安安的再续这场兄弟缘份。
英名忽地醒觉,问:“那,何以如今只得你我在此?大哥和…小瑜在哪?”
“毋庸操心!为要觅地替你续命,我和你大哥于仓卒下只有来到这荒山古庙!折腾
整夜方才把你救活过来!目下总算雨过天青,他与小瑜已下山找些吃的,与及预算雇一
辆马车送你回家。”
“送我回家?我不是已经醒过来了?就这样以两条腿回去难道不可以?何解要雇马
车送我回家?”
不虚闻言,本是万变不动的他,脸色陡地凝重起来,他道:“别忘了,你被剑圣剑
指穿肠破腹之时,他已先戳破你的丹田,废了你的武功!”
“你,如今已是一个平凡人!”
---待续---
□
英名一怔,难怪他醒过来后浑身乏力!其实这并不单是他受的重伤所致,更因为他
已被废了全身武功。
不虚道:“我与你大哥拼尽全力,也仅可把你的命救离死亡边缘!至于你被废去的
武功,请恕我无能为力!而且,由于你被废武功同时受到剑圣重创,故在伤愈后甚至不
能像平凡人般用力,极其量,每日也仅可步行数里,否则便会疲惫不堪。”
每日仅可步行数里?甚至不能像平常人般用力?那…岂非连平常人也不如?那岂非
是一个…废人?英名听罢不禁脸色微变。
不虚目光闪烁,试探地道:“怎么样?开始后悔自己会何会那样冲动,不顾被废功
被杀之险,挺身维护你大哥吧?”
“不!”英名面上虽有点变色,惟很快便平伏下来,他斩钉截铁的答不虚:“我不
后悔!即使事情再发生,我还是会再干一次!”
“更何况,我早已不想再在武功上求进,有否内力已无关痛痒!这样也好!反正我
也想当一个普通人……”
“但……”不虚还想说些什么,就在此时,蓦听庙门外又传来了一个冷静的声音,
道:“不虚,别要再说下去了。”
“当一个普通人又有什么不妥?也许这样一来,便连我二弟『孤星』之命也扭转过
来,岂非更好?”
语声清朗,一听便知是谁在说话,说话的人正是---应雄!
□
只见应雄与小瑜已雇了马车回来,还停在破庙之外。
应雄与小瑜缓缓步进破庙,小瑜乍见英名已经转醒,不由芳心大喜,喜极忘形奔上
前握著英名的手,低呼:“英名表哥,你…终于醒过来了?你没事便好了!”
一语方罢,方才惊觉自己一时忘形紧握著他的手,有点不好意思,遂满脸通红的抽
手站到一旁,涨红了脸;惟她的一双明眸隐泛著喜悦的泪光,显见她确是为英名醒过来
高兴万分。
英名却只管看著步进来的应雄,应雄似亦为他能醒过来而高兴,英名一时之间也不
知该对应雄说些什么,他讷讷的道:“大哥,我…”
他很想感激应雄为救他而牺牲了九成半的功力,应雄却似乎比他所想的更为聪明,
未待他把话吐出,已迳自道:“二弟,别要再把话说出口,你想说的,也正是我想说的
;既然大家都已知道对方会说些什么,又何必要硬说出来?反正无论说与不说,我俩以
后……”
应雄说至这里,突然一手搭著英名的肩,无比坚信的道:“都还是---好兄弟!
”
对!由始至今,他俩都是好兄弟!即使应雄曾因为想激励英名而对他不好,亦已经
过去了!他俩一个曾代对方接剑圣的夺命剑指,一个为救对方不惜耗用九成半的内力,
若还要互相言谢,只会流于婆吗。一切双方心里明白岂非最好?
英名固亦明白应雄话中含意,他不期然轻轻点头,忽尔一手搭著应雄放在他肩膊的
手,一字一字的答:“没错!无论说与不说,无论以后遇上甚么,我俩也是---”“
好兄弟!”
此言一出,应雄当场豪情地笑了起来;不虚与小瑜,也是感极而笑。
□
三人终于告别不虚。
应雄、英名与小瑜纵然异常感激不虚这次的倾力相助,惟三人已离开慕府一日一夜
,恐防慕龙会认为他们三人有甚么不测,也只好即日赶回慕府。
由于英名伤势仍为痊愈,应雄惟恐会牵动其胸腹伤患,遂亲自把他扶进马车厢去,
更安排小瑜坐于英名左畔,而车厢右侧还有一个位子,应雄于是回首一瞄正零仃站于不
远看著他们上车的不虚,道:“不虚,谢谢你今次倾力相助!是了!要不要送你一程?
”
不虚摇首,神秘兮兮一笑,答:“好意心领了!但,我还有要是事待办,恐怕不能
与你们同行。”
车厢内的英名及小瑜闻言,探首厢外,英名更问:“不虚,只不知…这一别,何时
再能相见?”
不虚看著英名,饶有深意的答:“放心!我与你还有机会相见的!别忘了我曾提及
,我师父僧皇派我前来,本来是要从你的命运里悟出甚么,在我未悟之前,我一定会再
见你们!”
“一定?”应雄也插嘴问,他似乎亦很想再见不虚,因为这小和尚并不如某些和尚
般满口诫律,严正得令人厌烦。
“一定!”不虚肯定的答。
□
究竟,不虚还有甚么要事待办,致使推却了应雄欲送他的一番好意?
就在三人走后,不虚才缓缓的转身,又再次步入破庙之中。
甫进破庙,他已刻不容缓坐下,更即时盘膝运气,不消片刻,一大蓬鲜血已自其嘴
里“哗啦”喷出,登时染湿了他那袭白色的袈裟,情况狼狈非常。
“好…狂…好尽好狠的…剑圣!”不虚一面抹去嘴角的鲜血,一面运气调息;却原
来,剑圣那式剑指之重,其实已把英名伤的返魂乏术,本已无法可救,纵使应雄愿牺牲
自己全身功力,亦未必可救得了他?
只是,不虚眼见应雄救弟心切,可是以应雄一个人的功力,即使多么努力亦无补于
事,他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不忍见这双兄弟从此阴阳永诀,遂在以“因果转业诀”把应
雄的真气化为百道真气之时,更暗中牺牲自己其中的五成内力贯进英名体内,希望藉他
与应雄二人之内力,能把英名救活过来。
惟他既已在使“因果转业诀”,又要同时牺牲内力,比诸应雄,倍是百上加斤;他
其实早已内伤,惟不想令应雄、英名感到有欠于他,故一直皆强忍内伤,强颜欢笑;此
刻三人一走,他已急不及待运气疗伤。
幸而运气三大周天之后,他的内息总算平定下来,嘴角的血亦顿止,伤患已逐渐受
控。
“剑圣,对付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你又…何苦下此重手?”
“你可知道,纵然他已被废武功,今日他…不死,他必会有方法回复武功,他将来
的武功、剑道、甚至修为,将会比你…更好!他,将会是整个武林……”
“最好的!”
“你,又何苦先毁了…这个将会是你一生所遇最好的…对手?”
甚么?为何不虚会说英名会有方法回复武功?这是否其师僧皇告诉他的?
沉吟声中,不虚复再运气一提,又加紧疗伤下去,只是,当他半阁半张的双目偶尔
朝地上一瞄之际,意外地,竟给他发现了一些物事!
原来,在这破庙地上其中数块破砖之上,像刻有隐隐约约的数行字;不虚连忙定神
一看,只见这数块砖上所刻的字,似是被人以尖锐之物刻下,所刻的字痕并不太深,显
见刻字之人内力不高,甚至没有内力,那数行小字这样刻著:“不虚,虽然我一直不醒
人事,但我醒来后也可感到,把我救活的内力不单是我大哥,还应有另一股浩然内力,
我知道,那一定是你!我这个没用的人能够得你及大哥竭力相救,实在不知该说些甚么
;只是,我很想说一句---多谢你!朋友。英名”---待续---□朋友?
乍见这两个字,不虚不知为何,心头当场泛起一阵莫名的温暖。
这数行小字,显然是英名转醒过来之后,趁应雄、不虚及小瑜不觉时暗暗刻在地上
,他明白,既然不虚不想他兄弟俩知道他也为英名暗暗牺牲了五成内力的事,他就如其
所愿,暗暗谢他好了。
朋友……
这两个字对不虚来说,是何等的陌生?他曾喝下孟婆茶,早已记不起他十五岁前有
何伤心往事,甚至记不起亲人,甚至记不起自己曾否有和他生死与共的朋友,抑是曾出
卖他令他心痛的朋友?
而且,他资质又高,天性又怪,弥隐寺内的上下僧众也仅把他视作僧皇入室弟子看
待,鲜有人喜与他亲近,更遑论会有人视他如朋友?
只有他师父僧皇,无论不虚多怪多钻牛角尖,还是大公无私、慈祥地向他循循善诱
,然而,师父始终是师父,始终并非可与他“平起平坐”的---朋友!
“朋…友?”
“原来,我这个皮脾气古怪的和尚,也可以…成为别人的…朋友?”
不虚一直定定的看著地上“朋友”这两个字,彷佛看得痴了。
他亦逐渐明白,其师僧皇派他前来一见英名,除了将来能令他“悟”之外,也因为
,他师父僧皇亦希望他这个无依无靠的好徒儿,一生之中能有一个与他生死与共的--
-好朋友!
无论是入世的凡夫,抑是出尘的高僧,都不能没有朋友……
这就是僧皇对不虚的一番苦心。
可惜,僧皇已经圆寂。
□
剑在黯然。
黯然的并不是属于应雄的英雄剑,而是属于英名的那柄英雄剑!
马车仍在沿途进发,应雄早已同时雇了一个车夫,所以并没亲自在前驭马;他也与
英名、小瑜一起坐在马车厢内,静静的看著放在车厢地上的两柄英雄剑出神。
他这才发觉,原来剑道一直流传的一个说法---人剑互通,确是真有其事!
瞧此刻两柄英雄剑,一柄剑光异常焕发,一柄已黯然无光,恍如代表著两剑主人的
命运……
一个虽已牺牲了九成半的功力,但假以时日苦练,功力必会全复,且加上悟自英雄
剑内的莫名剑诀,功力、剑艺亦会与时暴增,前途无可限量!
一个却已武功尽废,即使已悟得了英雄剑内的莫名剑诀,即使能以莫名剑诀尽悉世
上所有剑法又如何?一个气力连女人也不如的人,前途必与那柄黯然的英雄剑无异!
但,这又有甚么办法呢?
任应雄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可以令英名回复武功的方法!
正沉思间,蓦听本已困著的英名,忽尔半张睡眼道:“大哥,我知道,你又在想些
甚么。”
应雄故意漫不经心的答:“哦?你似乎快要练成佛家的『他心通』了?怎么每一样
事都说你知道?”
英明看著他,道:“我知道,你一定又在想,如何可令我恢复武功。”
此言一出,就连本已快倦的在车厢内困著的小瑜,亦不禁精神一抖,问:“应雄表
哥,事情既已发生了,你又何苦再想?即使再想千遍百遍,也还是无补于事。”
应雄苦涩一笑,直认不讳:“不错!我一直都在想,到底如何能恢复你的武功!我
慕应雄就是对上天有这点不服!像英名你这样的人,为何偏会沦为平凡人?像剑慧、破
军、甚至剑圣那些只为剑而不顾一切的人,却有可以如斯纵横江湖?天道何以如此不公
?”
英名有气无力的笑:“也许,这就是命!尽管我如何躲,也躲不了。”
“不!”应雄犹是坚持:“我就偏不信命!我偏不信人会给命运播弄!我偏不信命
运不能握在人自己的手中!”
英名见他说得激动,不由伸手一搭他的肩膊,劝道:“大哥,我知你真的为了我好
,正如小瑜所说,此事已无法补救,你再想下去,只会有碍身子!其实,你适才对不虚
说,做一个普通人有甚么不好?这句话也是我的真心话!真的!我也渴望能平平凡凡的
活下去,或许,我的亲生娘亲,也会希望我能平平安安的活下来即使我活得平凡,亦未
尝不是一种福气。”
是吗?这真的是英名的衷心话?
应雄定定的回望他,一脸惋惜之情,隔了良九良久,他终于深深的叹了口气:“我
,明白。”
“既然宁愿活得平凡,是二弟你自己的意思,我也无话可说。”
“只是,大哥向你保证,终此一生,我都会照顾你!”
“我,一定不会有负我娘临终所托!”
□
是的!一个人若能无风无浪、平平庸庸的度过此生,也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更何况,能够得到应雄这种一诺千金的人,矢言会一生看顾他,人生至此,又夫复
何求?
只是,这当中还有一些令人感到不妥的地方。
例如,假如有一日,应雄比英名早死……
假如又有一日,应雄不在……
---待续---
□
然而无论如何,应雄既矢言会一生照顾英名,他便真的坐言起行。
就像一日之后,当他们三人终于回到慕府的时候……
□
回到慕府之时,已是当日黄昏。
饶是慕龙如何杂务缠身,他竟然已与一众家丁守在慕府门外,此刻乍见应雄回来,
不禁喜形于色,脸上焦酌之情一扫而空,可见爱子情切。
然儿,当他瞥见马车骧内的英名,胸腹之位裹满白布,似受重伤,当下已异常尖酸
的道:“哼!应雄、小瑜往念妻崖绝不需一日一夜,他俩却居然失踪了一日一夜,害得
我以为他俩遇上不测,派人四出寻找他俩下落,却原来,他俩仍安然无恙,只是你这贱
骨头遇上不测,才延误了他俩回家的行程!”
多年以来,慕龙对英名仍是心存偏见,此刻见他受伤,嘴里更是绝不饶人!
应雄听自己的爹出言异常刻薄,虽然很高兴其父在记挂自己这一日夜的安危,却还
是忍不住为英名辩护:“爹!请别再落井下石!英名并没拖累我与小瑜!反而,是孩儿
拖累了他!我。。害得他废了全身武功!”
骤听此言,慕龙倒是相当惊愕,惟他似乎并不太关心英名,也没追问他为何会因应
雄而废了武功,相反脸上却泛起一丝残酷的快感,笑:“嘿!这畜生已被废了全身武功
?呵呵!真是活该!是他累死你娘!今日老天爷教他武功尽失,还真是不能消我心头之
恨!”
说时又狠狠盯了马车厢内的英名一眼,英名低首。
小瑜看不过眼,纵然慕龙是舅父,也忍不住插嘴道:“舅父,其实舅娘之死…也全
非因英名表哥之错,你这样说,对英名表哥实在不公平啊!”
难得小瑜亦不畏强权出口相助,可是慕龙犹不以为然:“哼!小瑜,你们女孩子懂
得什么?当年死的是我爱妻,又不是你的亲人,你当然不感到那样心痛了!你怎会明白
我丧妻之痛?我偏爱拿他泄愤!谁敢管我慕龙的事?”
慕龙说罢双目炯炯,小瑜毕竟是女孩子,一时给他瞪得语塞,说不出话来。
只有英雄看著自己的爹如斯冥顽不灵,遽地平静的道:“爹,如果,孩儿要管你的
事呢?”
慕龙一怔,他向来对应雄宠爱有加,不虞此时他会说出这番话来,愣愣问:“应雄
,你……”
应雄黯然的道:“爹!也许我应把话说个清楚!这些年来我一直肆意奚落二弟,非
因我为娘亲之死而恨他,而是娘在临终前叮咛我要激发他的斗志!我根本从没有理由要
恨他!如今,我就更没有理由要恨他了,因为……”
“他为了救我,不惜以身为我挡了剑圣的夺命一剑,才会沦至如此武功尽废!”
“什么?”骤闻剑圣二字,慕龙不由大吃一惊:“你们…已遇上剑圣了?”
“嗯!”应雄微应:“而且,他比我想像的还要利害!三年之后,他一定会来--
-再战孩儿!”
慕龙道:“嘿!既然这贱骨头已废尽武功,三年之后他也不能代你出战剑圣!他已
连半点残馀的利用价值也没有了,我们慕家还留他这贱骨头下来干啥?哼!我今日就要
撵走他!”
“爹!”应雄见慕龙说话之间,竟作势步近,欲拉下马车厢内的英名,连忙一马当
先,拦在其父跟前,朗声道:“如今英名武功尽失,需要人悉心照顾,你若要他走,就
先杀了孩儿吧!”
“你…”慕龙给应雄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唬得止步。
但见应雄无比坚定的道:“爹!我的命是英名以命所救!所以,他的命就是我的命
!孩儿更曾矢言要一生照顾他!我重申一次,你若真的要他走,便先杀掉孩儿,否则孩
儿便会变为言而无信的人,被天下人耻笑!”
势难料到,慕龙向来对应雄无比疼爱,骨肉情浓,今日竟为一个毫无血缘的英名弄
至父子对峙的局面,个中实是牵惹了多少忿怨纠葛?恩义晴浓?
然而,在一众家丁婢仆众目睽睽之下,慕龙被儿子如此阻拦,威风何在?为了下台
,也不得不怒极狂吼:“畜生!你竟为了他而反我?你竟为了他而反我?”
“好!我就当作从没有你这个忤逆子!”
狂吼声中,慕龙已鼓尽全力挥掌向应雄猛掴下去,“碰”的一声!当场把应雄掴得
口里狂喷鲜血,就连牙也给掉了数根,和血喷出!足见慕龙确是掌中高手!
可是应雄犹是傲立如故,为了英名依旧坚持已见,不屈不服!
就连车厢内的英名亦劝道:“大…哥,算了吧!就…让…我离开好了!反正…我…
真的没有…价值……”
应雄闻言,登时回头一瞪英名,暴喝:“不!二弟,别要退让!你天性实太仁厚太
喜欢退让了!你可知道,适当的退让当然可息事宁然,但过份的退让,却会令你永远被
人瞧不起!”
“我们身为男人大丈夫,只要自己认为对,认为无愧于心的事,便绝对不能退让!
即使退半步也不行!”
应雄说著,又双目炯炯的瞪著其父慕龙,慕龙只觉心头更痛,他又再次怒火中烧:
“好!畜生!那这次爹再不留手了!你就给我去死吧!”
说时迟那时快,慕龙又已迭连挥出数十掌!每一掌皆豁尽他的心力,霎时“彭彭”
之声不绝于耳,顷刻之间已把应雄一张冷峻的脸,重掴的鲜血淋漓,不似人形!
可怕的是,应雄竟然仍不哼半声!为了他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更为了守诺维护英名
,他就像铁铸一样!好一条铁铸的汉子!好一颗铁铸的心!
“应雄…表哥…”小瑜更是看得呆了,一颗芳心,也在为应雄所受的煎熬而心痛不
已,原来,她不单关心英名,其实,她也同样关心应雄?
慕龙亦是愈掴愈痛,他势难料到,他父子俩因一言不合,竟会弄至这个田地!他已
迭连掴了应雄四、五十记耳光,掴得他自己的掌心也在发痛,他的心更痛……
蓦地,毫无间断的掌声戛止。只因为,慕龙蒲扇般的大手掌已停了下来。
所有家丁婢仆,甚至应雄、英名及小瑜皆在诧异于慕龙何以会停手的时候,慕龙已
忽地仰添长叹一声,道:“我…老了……”
“看来,我真的老了,实在不及如今的青壮一般心硬口硬!唉……”
是的!慕龙真的老了!他心中自知,他每掴应雄一记耳光,心头就在绞痛!换了是
十年前,他一定会先干掉这忤逆子再说!但,如今的他,竟不能真的忍心下手掴死他,
掴死这个他极疼惜的爱子。
“爹…”霎时之间,应雄也感到其父对他的掌下留情。
“应雄,”慕龙霍地转过脸不欲看他,怅然的道:“你很勇敢!你认为正确的事,
便一定坚持到底!爹,真的老了,实在斗不过你!就随你的意思让这畜生留下来吧!不
过…”慕龙说至这里语音稍顿,方才续道:“纵然给他留下来,我,也绝不会视他作儿
子!我也有我自己坚持的事!”
能让英名留下来,应雄已觉幸运,怎还再有苛求?他答:“放心!爹!应雄也不敢
再要求你对英名怎样!反正他有我这个大哥对他好便足够了!”应雄说著一瞄正惘然的
英名,续道:“只要我慕应雄有生一日,谁都无法伤我二弟半跟毫发!”
应雄这句话说得不无气概,小瑜闻言亦有一丝丝的感动,没料到平素如浪子般不羁
的应雄表哥,在说正经话时竟可如此义正词严,然而,偌大的慕府,似乎还有人并不认
同他这一句话。
但听慕府门内戛地传出一个冷冷的声音道:“是吗?真的没有人能伤你二弟半根毫
发?”
“哈!就让我来一试!”
“看!”
“剑!”
□
语声方歇,一条矫健人影已自慕府门内电射而出,射出的不单是这条人影,还有这
条人影手中的一柄金剑!
金色蛇剑!
天!赫见这条人影,就以手中金色蛇剑朝已武功尽废的英名直刺过去!
剑法之快之劲之辣,弹指之间已逼近至英名若有所思,彷佛另有所指。
“不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三个如今能在一起,却是最真实的!所以,实在该
好好庆幸我们仍能一起!至于腊些令人无法面对的事,就在必须要面对的时候,才去面
对它吧!哈哈……”
应雄说到这里忽地“哈”的一声笑了起来,脸上的苍白与忧疑亦一扫而空,霎时回
复了他平素的跳脱不羁,不拘小节。
是的!在大时代生存的所有诸式人等,谁希罕要面对一些自己无法面对的事情!就
让令人不快的现实随风飘去吧!
反正,得快乐时且快乐,片时欢笑且相亲!
明日阴晴谁人可料可知?正因不知,所以才更要珍惜此刻大家相聚之时……
□
而应雄,在紧接而至的未来日子之中,似乎亦逐渐淡忘了当日其父慕龙在书房内告
诉他的惊人秘密。
甚至慕龙,亦在向其子泄漏了那个秘密之后,一直显得低沉,也再没重提要应雄三
年之后助他之事,看来,他亦相当尊重应雄的抉择。
那个鸠罗公子与及曹公公,亦再没有在慕府中出现。
再者,自从知道那个最后秘密之后,应雄似对其父起了戒心;他并没把他兄弟俩得
到英雄剑的事告诉慕龙,只是把两柄英雄剑好好收藏,免致节外生枝。
一切都好像从没发生一样。
正如英名,在逐渐伤愈之后,亦好像全没武功尽废一样。
只有他心中自知,他已经再不是从前的自己了。
□
譬如,英名在完全伤愈之后,也曾尝试亲自打扫自己的寝居,这些举手之劳的事,
他不想假手于人,即使是他与应雄表面仍未和好如初之前,他也是亲自料理自己的琐事
。
可是,满以为自己对于这些琐事仍能应付有馀,但事实并非如此;他还没打扫寝居
一半的地方,便已感筋疲力竭,浑身倦极抽搐,苦不堪言。
想不到武功一废,他真的成为一个比普通人更不堪的废人!
只是,慕府上下婢仆多年来已习惯鄙视他,全都不愿服侍这个老爷不宠的所谓二少
爷,即使有些时候被应雄严令所逼,也仅是马虎了事!。
最后,在求人不如求己之下,小瑜与应雄唯有亲自为他料理生活上的琐事。
小瑜是女孩子,干这些生活琐事固亦不视为苦事;更何况她对英名始终有一种莫名
其妙的亲切感,她乐于为他干日任何事,尽管其姊荻红整添嚷著有一个蠢妹子。
然而更难得的,是应雄为英名干这些打扫事宜亦毫无怨言;每次为英名打扫寝居之
时,他总是捋起衣袖,认真埋首干活,那管一身白衣弄至污脏不堪;他有武功在身,甚
至比没有武功的小瑜干得更快,只可惜,应雄空有一身武功,却白白浪废于这些琐事之
上……
只是,应雄却从无半点不耐烦与厌恶之色,他看来是由衷的希望尽自己每一分力,
能令英名的生活过得舒适;纵使这种生活略嫌平凡,惟平凡既是英名所愿,应雄便尊重
他的意愿。
有数次,英名由于没有武功护身,染上风寒,久热不退,且接连发热五日五夜,就
连小瑜,亦因照顾英名弄至连夜没睡,最后在第三晚也都不支困著了;唯有应雄…
他,永远都像是铁铸的。
英名生病的五天之内,他竟然可一直不离其弟身边半步半分,不怕身心疲惫,只是
忠诚的、矢志不移地守在其身畔照顾他,他甚至从没好好歇过半分,睡过半刻!
是什么令热血汉子不倦不倒不睡不屈不挠?也许,亦只因为他痛惜其弟的一点苦心
……
英名一生背父的他生母亲娘的期望,可是他却是神憎鬼厌、人人疏远的孤星,他短
短的十六年生命,从没真正得过半丝安逸,如今更为应雄废了武功,故此,应雄更是义
无反顾,他誓要在自己有生之年,令英名一尝安逸的生活!
只是,他的努力,他的义无反顾,在其父慕龙眼中,在小瑜之姊荻红的眼中,甚至
在所有的婢仆的眼中,都是---犯贱!
婢仆们更在背地里耻笑应雄:“嘻嘻!怎么应雄放著大好的少爷不做?居然会悉心
为那孤星干这干那?嘿!为那孤星那样贱的人干活,就连我们也老大不愿意呢!应雄少
爷可真是犯贱啊!他前世到底欠了那孤星什么,今世竟会对他如斯的好?”
谁都不明白,何以应雄会与英名如斯的好?他们不明白,也许只因他们根本从未尝
过英名与应雄之间的那种情……
应雄欠英名的,多得他一生也没法还清。
而英名欠应雄的,也是今生今世也无从算清!
(六十一)
□
尽管婢仆们并不敢在应雄跟前说那些应雄犯贱的话,惟是,英名却早已把众人不堪
入耳的说话听在耳里,他实在为应雄感到难受。
他明白,若要那些婢仆别再说闲言闲语,最直截了当的方法,便是自己离开慕府!
只要他离开慕府,所有关于应雄的闲言闲语,都会随他而止!
是的!横竖他已沦为一个废人,若他再留在慕府,只会令应雄一生都会照顾他而劳
心劳力,成为他一生致命的负担!他不想应雄为了他这个没有武功的废人误了一生,他
已不想再负累他!
心意一决,英名亦不再迟疑,就在一个夜阑人静的深夜,他终于在所有人都高床暖
枕的时候,静静执著一点细软行装,乘夜溜出慕府。
一直的走呀走!饶是英名如何衰竭,还是一直坚持走下去!因为,他自觉已负累应
雄太多……
可是走不多远,就在他走至慕府以东半里之外时,他便看见一个人背负双手,站在
那而一棵树下,定定的看著他!
是---应雄!
只见应雄仍是以其向来漫不经意的笑容一笑,接著一字一字的道:“英名,”“你
想逃?”
“你,终于也想甩掉我这个大哥了?”
□
“大…哥?”英名乍见应雄,当下心知不妙,他没料到应雄比其所想的还要聪明,
早已猜知他一定会走,且还在这里截住他,他不由解释:“我…并不是想甩掉你!事实
上,你…对我的好,我一直都无从以报!”
应雄又是苦笑,道:“我对你好,那是应该的;我像希望你报答的人么?”
“但……”英名道:“我已负累李太多太多,你可知道,整座慕府的婢仆,甚至整
个慕龙镇的人,都在笑你…犯贱,犯不著为我这个废人废寝忘食,我想,若我真的离开
慕府,离开慕龙镇,或许,对你来说会好…一点;这…已是唯一解决事情的方法!”
应雄道:“这并不是唯一解决的方法,你若要令我不再受这里的人齿冷,还有一个
方法!”
“什么…方法?”
“方法就是…”应雄连眼睛也没眨一下,语气异常平静得答:“我与你一起…”
“走!”
应雄此言一出,英名当场大吃一惊,怔怔问:“这…怎么可以?”
“大哥!慕府富甲一方,你留在爹身畔,将来一定前途无可限量,你…何苦为了我
而…牺牲了自己的前途?我…只会成为一个令你一生透不过气的沉中包袱,我会……”
“误你一生!”
应雄乍闻此语,却依旧面不改容,饶有深意的答:“你早已误我一生!”
是的!自从英名不顾一切代应雄被废武功那刻开始,便注定应雄一定要一生照顾他
的命运。他早已误他一生!
“只是,”应雄又道:“你误我一生有何要紧?但若你真的独自离开慕府,不知所
踪,却更会令我一生再难心安理得!二弟,若你要大哥安心,便该让大哥与你一起离开
这个地方!”
“但…,大哥你还没向爹辞行?”英名还想推辞,只是应雄不待他把话说毕,迳自
道:“别操心!我早已留字给他!他明早醒来后便会知道我们已走,你看!我连英雄双
剑也一并带来了!”
应雄说著,把自己背负的双手伸前,果然!他真的已随身带了英雄双剑!显见他早
已决定离开慕府。为了英名,他连想也没想,便已下了决定。
只是,英名犹想说服他:“但…大哥,难道,你真的忍心抛下爹?”
应雄若有遗憾的道:“是的!我实在也有点舍不下爹!只是,我更不忍心舍下你!
他有人对他前呼后拥,可是你,你却只得我一个…大哥!”
不错!英名如今已一无所有,没有爹娘!没有武功!他只馀下自己孤单一个,极其
量,也仅是还有应雄这个大哥……
“更何况,”应雄又道:“自从我知道那个重大的秘密之后,慕府,如今已不是当
初我所依恋的地方,早一日离开那里,也是好的……”
“英名,你若真的仍视我作大哥的话,这回并听我一次,就让大哥与你一起离开这
个地方,忘记这个地方,在另一个远方重过新生吧!”
重过新生?
对!也只有离开这个充满无数不愉快记忆的慕龙镇,他兄弟俩才可以重过新生,英
名见应雄志坚若此,亦知无法再动摇他半点半分,否则,应雄便不配当他的大哥了!
他终于点头。
应雄见他终于肯首,不由喜上眉稍,雀跃的道:“很好!这才像是我慕应雄的好兄
弟!那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个见鬼的地方吧!”
说著正欲与英名举步离开,谁知甫一转身,便见一条纤纤的身影站在另一棵老树下
!幽幽的看著他俩!
“小…瑜?”英名与应雄齐声低呼,他俩造梦也没想过,弱质纤纤的她,居然也会
尾随他俩而来。
小瑜仍是幽幽的看著他兄弟俩,浅浅一笑:“想不到吧?”
“相信你们也想不到,我也会想到你们会走吧?”
应雄叹道:“是的!我真的没料到你会知道,也没料到,连你也来了。”
“既然连我也来了,那…”小瑜一面说一面朝英名、应雄步近,遽然身不由己的,
猛地投进英名的怀里,哀求道:“请你们也不要甩下我!”
“请你们也带我一起走吧!”
小瑜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应雄英名诧异不已;应雄更纳罕问:“小瑜,你又…为何
要走?”
小瑜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如诚直答:“因为,若然慕府内没有…你们,我留下去
;也再没意思!”
“我,会不该如何处置自己!”
万料不到,连小瑜如此荏弱的一个弱女,也有这样的勇气与他兄弟俩一起往外闯!
可见她对他兄弟俩之情深!
应雄回望英名一眼,兄弟俩都知道,根本再没有理由拒绝小瑜一颗不舍他俩的心!
蓦地,应雄又响起他那惯常的豪爽笑声,道:“好的很!既然小瑜表妹不怕捱穷捱
苦,不怕每餐也为我兄弟俩烧菜弄饭,而沦为厨里蓬头垢脸的阿姆的话,我们真是求之
不得!”
应雄说话总是如此,也习惯了,更何况得应雄答应,她更是喜难自禁,轻笑:“放
心!我一定会尽力而为,给你们弄最好吃的,”“如果你们不介意偶尔会中毒的话……
”
此语一出,应雄更是笑得无比开心;英名亦是深深一笑。
他看了看应雄,又看了看小瑜,看著二人两张为他义无反顾的脸,他遽然发觉,自
己原来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只不知,至这片刻的相聚,这片刻的欢笑,这片刻的真情,这片刻的幸福……
可以在他将要悲痛莫名的一生中维持多久?
(六十二)
□
一头早已心死、折翼难飞的火里凤凰。
一头本可振翅高飞、却又誓要死守在折翼凤凰身畔不欲高飞的鹰。
还有一只飘零乳燕。
凤凰鹰燕,一旦毅然离巢,面对天地之大,又将要往何方歇息?
何处栖身?
□
三个月后,一年将尽。
岁暮。
在一条不知名得小村。
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屋……
□
小屋内外满是剑。
木造的英雄剑!
应雄看著小屋内外的木造英雄剑,不由温然的笑了一笑。
他如今所置身的小屋,是一个两丈丁方不到的小石居,残破且又陈旧,屋内仅得两
个小得无可再小的寝室,与及一个比寝室还要小的所谓厅子,且当中还布满杂物,与及
这些大大小小的木造英雄剑,情况相当恶劣。
这个小屋,比诸以前应雄所居慕府之美仑美奂,何止相距十万八千里?简直便是天
堂与地狱之别!
然而,应雄却毫无厌色,脸上且流露相当满足的神采,因为这间小屋,是他与英名
、小瑜的家。
他亦希望,这会是他们三人永远的家!
□
还记得三月前的那夜,他与英名、小瑜离开慕府之后,便一直往前走;三人也不知
该往何处何方,只知必须要远离慕龙镇,愈远愈好。
终于,也不知停了下了;这条小村真的是一条不知名的小村,只因小村实在太小了
,小得一众村民也省得为其起名字。
然而,这正合应雄及英名的心意;应雄遂以仅馀的随身碎银,在村内租了这间小屋
,与及买了一些简朴及必需的家当,三人终于定居下来。
小屋异常细小,应雄唯有与英名挤在同一寝室,就让小瑜睡在另一寝室;不过在这
条小村居住有一个好处,便是没有人知道他们三人来历!也没有人知道应雄是大名鼎鼎
的慕将军之后,更没有人知道英名是在慕龙镇名闻遐尔、人神共怕的孤星!
他们三个在这里,恍如三个全新的人,一切都可重新开始!
离开慕母自立更生,一切都是值得的!
街坊邻里们只以为他们三人是三兄妹,见他们平素兄友弟恭,妹子温柔,一团和睦
,倒是羡煞不少村民。
唯一的遗憾,便是当中的英名在村民眼里,身体较差,时常因体弱多病,而令其兄
及妹子彻夜难眠,不过每次在其兄及妹子悉心照料之下,英名总是度过难关!
而三人的生计,意因应雄随身携带的碎银已经“床头金尽”,而必须面对现实!
为补生计,应雄终于脱下了自己那身如雪白衣,换上粗衣麻布,甚至赤膊上阵,在
村子市集内卖武维生!
对一个曾是翩翩俗世佳公的人来说,如今要靠江湖卖武,才搏取人们抛下一个半个
铜钱,不是不令人惋惜的!
然而,应雄从无怨言,这一切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怨得了谁?
应雄虽是每日努力不懈的卖武,唯单靠他一个人在干活,仍难以维持三个人的生计
,后来,小瑜也不得不随其同场卖唱,而英名……
为了帮补生计,也为了证明自己并非完全废而没用的寄生虫,他终于在极短的时间
内,自小瑜那里学会了拉奏胡琴;在应雄卖武,小瑜卖哥的同时,他也卖著他的胡琴!
想不到,他在胡琴这方面的天资,竟不比他在剑方面的天资为低;自他学会如何拉
奏胡琴之后,他更愈拉愈精,甚至比小瑜更精于胡琴之音。
到了后来,他所拉的胡琴之音,更逐渐自成一格,他所拉的胡琴沉郁、苍凉,恍如
有诉不完的衷情、故事,令听见的村民无不神往。
而亦由此时开始,英名更“爱”上了胡琴!
这样也好!应雄心想,横竖英名的一双手也无法再提起他的英雄剑,他既无法再“
爱”剑,他“爱”胡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好可令英明不会终日自惭废人!
然而表面上,应雄虽赞同英名向胡琴资道求进,唯,私底下呢?
或许,在他深不可测的心坎深处,仍有一丝万一的抱望,他仍在暗暗盼望,投火的
凤凰会有重生的一天,剑中神话会有重提英雄剑的一日……
只是,为免自己这万一的盼望,会令英名感到喘不过气,令他感到压力,他一直也
只是把这心愿藏在心中,更把英雄双剑埋在小屋后的荒地之下。
可是,他每天在卖武回家之后,还忘不了英雄双剑,有时候晚上无聊,他便会以破
柴雕成英雄剑的形状,久而久之,如今小屋内外,已布满大大小小的木雕英雄剑了。
就像今夜……
□
今夜的星光异常灿烂,因为今夜本应是一个花好月圆的大日子---岁暮。
明天将是新的一年。
这是应雄、英名兄弟和好如初后所过的第一个岁暮,也将是兄弟二人与小瑜离开慕
府后的第一个新年,故此为了好好庆祝,三人今日都不往市集卖艺了,反而为预备过年
的事而忙。
英名与小瑜负责置一些过年的糕品与及斋菜回来,故此早便出外去了;只馀下应雄
负责打扫小屋,以及在墙上贴上一些他亲手所书的大红挥春。
不过应雄似乎心有偏好,他所写的挥春,都不是那些“财源广进”、“一本万利”
的贪心话,他所写的,只是“一团合气”、“阖府平安”而已。
也许,对于曾经拥有一切的他来说,财源滚滚、金银满屋根本微不足道,纵然如今
活得清贫,他亦不再希罕;他唯一祈求的,只是他们三人能永远像目前一样一团和气,
阖府平安;最重要的,是英名与小瑜能平平安安。
只是最后,应雄还是忘不了写下最后一条挥春---“步步高升”!
他希望谁能步步高升?昭然若揭!
写罢挥春,时候还是相当早,故应雄取出一些乾柴,又再次百无聊籁地雕雕琢琢,
所雕的还不又是英雄剑?
雕呀雕,一时忘形,他也忘了时间,终于就在他雕成了一柄新的英雄剑的时候,方
才发觉天已渐黑,英名与小瑜却仍没回来。
应雄心里不免有点忐忑:“啊?已是申时了!英名与小瑜怎么还未回来?他俩只是
外出卖菜,怎会去了这样久?不会…遇上什么麻烦吧?”
一念至此,应雄唯有安慰自己:“不,不会的!也许他两只是一时兴之所至,在街
上多逛一会吧!是了!之前我不是给了他们一些压岁钱,叮嘱他俩为自己买些新衣过年
,想必,他们一定是在买衣裳了!对!一定是!”
一想到那些压岁钱,应雄便不期然苦苦一笑。
其实,在这段日子里他们已是清贫得很,怎还会有压岁钱买这买那?那些压岁钱,
实是应雄把他那袭如雪白衣卖给村内大街上的“贾富户”所得。
这袭如雪白衣缝工精美,更是真丝所造,相当名贵,应雄离开慕府也仅短短三个月
,这袭白衣并非残旧,故只要应雄肯割爱求卖,亦必会以人愿意求买。
本来,若应雄再次披上这袭白衣过年,也不会寒酸到那里,只是应雄已习惯了如今
的粗衣麻布,也不希罕穿什么新衣过年,最重要的,还是英名与小瑜比他所穿的更不像
样,他反而希望他俩能换上一些像样点的衣裳,所以最后,他毫不犹豫的卖了那袭白衣
!
那袭其实是慕龙于其十六岁生辰之时,亲自为他所买的白色锦衣……
时间一点一滴溜走,可是英名与小瑜仍是踪影杳然,应雄这次是真的担心起来了:
“不…妙!即使是往最远的绣庄,也该回来了!他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我太多虑
了!英名虽已没有武功,但有小瑜在他身边,他…一定会没事的!§不错!无论英名走
往哪儿,小瑜亦总是在他身边伴著他……一个女孩子,若非对一个男孩子有过量的情意
,有怎会无时无刻想在他身边?无时无刻关怀他?小瑜的心,应雄是明白的,他又苦苦
的笑了笑。其实,小瑜对英名形影不离,应雄的心,又何尝不是对小瑜…?在岁月的洪
流中,他也记不清楚,自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对小瑜有一种特殊的感觉;由那个时候开
始,他甚至在梦中也会看见她待人以诚的笑脸,和她暖暖的温柔细语。可是,小瑜对他
,虽然有说有笑,但总是与他保持著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她对英名,却是那么亲近,
还经常伴在英名身边。纵是最不解温柔的人亦能一眼瞧出,她心中所思念的人,到底是
谁了。应雄虽然有时候会感到不是味儿,但他却从没妒忌英名,因为他比谁都明白,有
些事情不能勉强,并非人力所能强求……反而英名若真的得到小瑜的锺情,他身为大哥
,总算也不用为他的将来费心,所以,应雄一直都只是把自己对小瑜的一颗心,藏在心
坎最不可告人的深处……如此一想,应雄霎时想得痴了,手中雕琢的木英雄剑,更突然
被他手里的柴刀误削,”拍”的一声,那柄木造的英雄剑赫被一削为二!
剑断!
应雄一怔:“真糟!虽只是一柄木雕的英雄剑,但年近岁晚,却在这个时候剑断,
莫非是。。不祥的兆头?今夜会有不祥之事发生?”
“啊?我…是否太胡思乱想了?”
不!他一点也没胡思乱想!就在剑断的同一时间,戛地有人拍门!
应雄火速前往应门,可是,门外的并不是他渴望尽快回家的英名与小瑜,而是他在
市集卖武时认识的---癞头小三!
“不得了哪!应雄哥,不得…了哪!”小三满脸慌张,乍见应雄,已上气不接下气
的急叫。
应雄见小三如斯怆惶,已知不妙,当下不由分说问:“小三!镇定点!告诉我!到
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三慌忙吞了一口涎沫,答:“应雄…哥,你…二弟…在村内大街之上…”
“出事了!”
出事了!
“隆”的一声!恍如一声晴天霹雳!应雄整个人如遭电殛,呆在当场!
应雄势难料到,英名自失去武功后竟然如斯多灾多难!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小…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二弟…如今怎样?”饶是应雄向来处变不惊
,此刻亦难免有点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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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雄…哥,听说你卖了自己那袭丝质白衣给大街上的富户贾大户,来换取压岁钱
给你二弟及妹子但…你二弟及妹子见你粗衣麻布过年,心中不忍,且还说。。你那袭白
衣其实是你爹送给你的,对你极有意义,所以…你二弟及妹子便往找贾大户,希望可用
那些钱换回那袭白衣给你……”
“谁知那贾大户极为盛气凌人,坚持说你既然把衣服卖给了他,他绝对有权不换;
除非,除了给回他那笔钱外,你二弟可以为他充当杂役一天!”
“那贾大户明知你二弟体弱多病,此举分明是留难他!但你二弟竟毫不考虑便应承
了!唉,也不知他为什么,一定要换回那袭白衣?”
小三虽然不明白,但应雄却绝对明白,英名坚要换回那袭白衣,是因为若他能与小
瑜在回家时,把这袭白衣送回给应雄,应雄便一定会为二人对他的关心而开心不已,却
不虞那贾大户会诸多留难!应雄想到这里,不由一阵深深感动,心忖:“英名啊英名,
你也实在对我太…”心里想著,口里仍不忘问:“那英名既已答应充当杂役,后来又怎
会…出事?”
小三答道:“那个贾大户亦没料到你二弟纵使体弱,仍毫不犹豫答应为仆,这些大
富人家,最喜欢便是折磨我们这些穷人了!他于是不许你妹子小瑜帮你二弟,硬要你二
弟在今日之内打二十桶井水!唉!即使是我们这些龙精虎猛的人打二十桶井水也不行啦
!更何况是你二弟?”
“那…他怎样了?”应雄听到这里益发担心。
“真令人想不到啊!”小三在回忆、惊叹:“我以为你二弟连一桶水也打不了!谁
知他紧咬牙根,竟然慢慢熬过,终于打足了二十桶水;只是,他已咬得牙根出血,全身
大汗淋漓,如同虚脱一样,显见极为辛苦!满以为那贾大户一定会如言换回衣服,谁知
,那贾大户竟然冷笑一声,说你二弟是病君,更是天下第壹一大蠢财!他说他根本便没
意思要换回衣服,一切都只是闹著玩的,还要立即赶你二弟及妹子走!”
“什么?”应雄一听之下勃然大怒!
“是呀!你二弟及妹子当然不走了!那贾大户便放出他府内那二十多头又大又凶的
恶犬,叫它们咬你二弟及妹子!”
“你二弟虽然已筋疲力竭,甚至连站起来的气力也没有,但为了保护你妹子,却仍
勉强自己站起来掩护她,终于你二弟便给那二十多头恶犬咬得遍体鳞伤,还……”
想不到,龙吟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应雄听到这里,已经无法再按捺
自己;仅是为换回一件衣服给应雄过年,他不惜为奴为仆,受人愚弄,更被人放狗欺凌
!英名已经废了武功,他如今实在不堪设想……
“英名--------”霍地,应雄豁尽他毕生最快的轻功,如一道电射奔雷,
嗖的一声!发狂冲出门去!
小三更是瞧得目定口呆!应雄平素在市集内所卖的武,也仅是寻常不过的武功,小
三造梦也没想过,他还未及眨眼,应雄已经在他视野之内彻底消失了!
“阿……”
小三见状不由诧异惊呼:“应…雄哥…竟是一个…快得…如此可怕的…人?他…竟
然…身怀…旷世…武功?”
“那,他…何苦要…与他的二弟…及三妹…耽在此…穷乡僻壤?”
“他…到底为了谁…而如此…委屈自己?”
“他到底是谁?”
“他又是为了谁啊?”
也许,只有应雄自己一个知道!
他,是为了一头凤凰!
已死凤凰!
□
小村不大,但应雄的轻功实在太快!
故此,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应雄已经闪电掠至大街之上!
还看见了一幕他永世难忘的情景!
□
吓见贾大户的门外,正围著一大群人,他们并非袖手旁观的好奇群众,而是一群咬
牙切齿、正在喊打喊杀的村民!
是的!谁都不能不咬牙切齿!因为呈现在村民眼前的,是一幕为富不仁的人视人命
如草芥的惨剧!
群情汹涌,他们喊打喊杀的对象,正是贾大户门前咆哮著的二十多头巨大恶犬,而
那些恶犬正在包围著扑噬著两个人---英名。
小瑜。
只见二十多头恶犬仍在不断向被它们围在核心的英名及小瑜扑击,但英名虽已筋疲
力竭,手中还拿著一根如剑般长的木棒挥来舞去,他还在强自支撑著,不让任何恶犬会
咬及他身后的小瑜!
应雄一眼便已瞧出,英名此刻挥动木棒的手法,完全是用剑之势!纵然他已尽失内
力,但他在剑的资质还是如往昔一般神妙得令人咋舌,仍能以棒唬退不少扑近的恶犬!
饶是如此,却仍有不少恶犬凶残至极,不惧被木棒击中,扑前如蚁,英名的木棒虽
能击中这些恶犬,却苦无唔痛它们之力,所以,他身上已有无数部位给群犬咬伤,甚至
不少皮肉亦被硬生生啮咬下来!
可是,无论如何遍体鳞伤,英名还是不屈不倒,他如此拼命坚持,或许除了因要保
护小瑜之外,也因为他今日一定要拿回那袭他应得的白衣,他将要送给应雄的白衣!
那些群众本欲上前帮他,只是那二十多头恶犬,头头壮硕如牛,站起来甚至比一个
须眉大汉还要高,群众虽看不过眼,惟毕竟只是凡夫俗子,欲帮无从,只得在一旁喊打
喊杀,大家都在
(六十四)
那贾大户却还是不知廉耻地以双手叉腰,趾高气扬的笑道:“嘿!你们尽管骂吧!
反正你们也帮不了他!亦不敢上前帮他!哼!瞧这小子倒是有点本事!一副病容,竟然
也可与我二十多头大狗周旋这么久!”
“不过,看他遍体鳞伤,也支持不了多久!是你们亲眼看见的,并不是我贾大户杀
他的呀!而是二十多头恶犬咬死他的!唉!人杀人当然要尝命啦!但狗咬死人,便叫狗
去填命吧!不干我的事呀!即使告到官去,我也没罪的呀!”
真是厚颜无耻!分明是他故意放狗咬人,还如此为自己狡辩,群众厅得怒不可遏,
有几名村民真的忍不住想上前帮住英名及小瑜,可是走不了数步,便给恶犬咬伤,逼得
愈退愈后!
“哈哈!怎么样?没人敢上了吧?唉,你们见死不救,真是不应该呀!嘿!就衬漕
□□□ㄓㄘ□□韫H应雄刚刚扶著一个满身创伤的人前来,还未就诊,不到半刻又要扶他
离开,只有英名与小瑜,方才明白兵雄的一副古道热肠!他是一个真正的人,并不是一
个像人的人!他从不放弃任何希望!他知道,纵然英名的伤还没治好,但他深信英名一
定宁愿把伤搁置,先去寻母!身伤不如心伤!”大哥…”英名这一次并没张口言谢,只
是在心里暗暗的感激应雄,因为他明白,应雄对他的深恩,他即使说一生也无法说清。
一切一切,都已尽在不言中;一切一切,都欲谢已忘言……
□
可是,既然那林大夫与村夫门已找了老半天,仍找不著秋娘回来,应雄、英名与小
瑜此时才开始找,也是茫无头续。
更何况天色渐黑,应雄还要扶著英名,三人愈走愈慢,眼前的路亦愈是偏僻,直达
荒野,更遑论可寻得秋娘的踪影?
只是,世上有些事情,并不能以常理解释,林大夫等人找了老半天找不著,未必表
示英名他们一定找不著,因为,英名,是秋娘得亲生儿子,母子之间,总有一些别人难
以明白的微妙联系……
就在三人旁徨无计的刹那,突如其来地,英名只觉胸口一热,浑身的血脉恍似在奔
腾起来,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侵袭著他……
来了!
真的来了!
那是一种与其十分亲近的感觉!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他不期低呼一声l
“大哥。”
应雄斜眼一瞄他,问:“二弟,你神色看来有点异样,到底是什么事?”
英名道:“是…她!”
“她?”小瑜也道:“英名表哥,你是说…是你娘亲?”
“嗯。”英名微微点了点头,惘然的看著远远在他们前方冉冉出现的一个漆黑又偌
大的树林,缓缓的道:“我…忽然有一种感觉。”
“我感到,我…娘亲就在……”
“前面这树林之内!”
(六十六)
秋娘就在前面这树林之内?
由来母子“切肉不离皮”,应雄相信,英名的预感一定没错,当下道:“好!既然
二弟你相信你生母就在这树林之内,那我么今晚即使把这树林彻底翻转,也要令你--
-骨肉团聚!”
应雄说著,忽地紧挟英名,还一手抱著小瑜,双足一点,已豁尽全力带引二人向前
方的树林飞驰!
只因为,眼前树林非常巨大,若是仍像刚才一般慢行如蚁,恐怕又会再次失去秋娘
的踪影!故应雄这次是真的动用全身功力,挟著二人飞驰,务求更快搜遍整个树林,今
夜,他非要为英名找回生母不可!
他偏不信在他全力协助之下,苍天还可把这对命途多舛的母子---再次播弄!
他不信!
□
然而无论应雄如何不信,无论应雄如何努力,要在这幽暗的树林内寻出一个薄命女
子,亦并非是一件轻易的事!
应雄一直挟著英名与小瑜向前飞驰,整整飞驰了一个时辰,可是秋娘还是踪影无觅
,而应雄额上脸上身上,已经满是斗大的汗珠!
任他如何为英名设想,任他如何努力,他毕竟是一个血肉之躯的人!纵是旷世高手
,要挟著两个人飞驰一个时辰,亦会筋疲力竭,更何况,此刻的应雄只馀下半成功力?
相信他已倦得苦不堪言!
英名眼见应雄为了他犹在坚持挟著他俩飞驰,心中不忍,只是他很明白,以应雄的
倔强个性,即使他出言劝其歇息,他也不会停下来的!
幸而,就在英名郑担心应雄会否力竭心枯之际,三人前方百丈的一个树丛之内,竟
尔微微透来一丝丝的……
火光!
有人在前方树丛生火?
□
三人一直在这黑暗树林中摸黑飞驰,此时终于发现光火,宛如发现希望一般,小瑜
已喜形于色道:“啊?有光?应雄表哥,英名表哥,前面有光,会否…是英名娘亲在…
生火?”
已经不用再问了!因为小瑜这句说话还没说完,应雄已比她更回好奇树丛内的火光
,他已豁尽全身轻功,挟著英名、小瑜火速掠进树丛之内!
甫进树丛,三人第一眼看见的,果然是一堆生著的柴火,瞧柴火已渐黯弱,显见已
生了多时!
第二眼,他们便看见一条一衫褴褛的人影正俯伏在柴火之畔!
瞧这条人影一动不动,彷佛已完全没有气息,应雄、英名、小瑜见状更是担忧不已
,三人同时心想,若这条人影是秋娘的话,她为何会一动不动?难道…她已经真的…病
死了?
这样一想,三人的心更是向下直沉,沉得最深的当然是英名;因为,他不用上前翻
过那条俯伏的人影,他亦已感到此人是说了!此刻,这条人影就这样伏在那里,已给他
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切感觉,一种与生俱来血脉相连的感觉……
是她!
一定是她!
应雄斜斜一瞄英名,知道他想上前察看这条俯伏的人影,于是便伏著他一步一步踏
前,小瑜也亦步亦趋,大家的手心都在冒汗。
这个英名一直渴望再见的生母,这个曾把终生希望寄托在爱子身上的秋娘,在这个
本应家家乐叙天伦的暮岁之夜,终于亦与其亲生儿子---再次相逢了!
终于,应雄已把英名伏至这条人影之畔,由于英名全身乏力,应雄唯有代他把秋娘
的身子扳转过来。
三人终于能彻底看清楚这慈亲的脸,也可看清楚她到底是不是一如村民所说---
病入膏盲?
讵料一看之下,应雄、英名、小瑜不禁齐齐目定口呆!
小瑜更是身不由己脱口低呼:“怎会…如此?英名…表哥!怎会…如此?”
是的!不但小瑜震异莫名,就连冷静自若的应雄亦不期然诧异地对英名道:“不…
错!二弟,怎会…如此?这条人影……”
“怎可能会是你的……”
“娘亲?”
什么?原来这条人影并不是英名的生母秋娘?
那末,这条人影适才为何会令英名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觉?
英名壹直呆呆的看著这条人影被扳转过来的脸,他惊呆,只因这张脸根本不是一张
女人的脸!而是一张……
男人的脸!
赫见这条人影原来是一个貌若四十来岁、一身褴褛的男叫化!一身浓浊的酒气,一
身不堪的寒酸,这男叫化只是醉倒在自己所生的火堆畔而已!
只是,这个男叫化既然并非秋娘,却为何又会给英名一种亲切的感觉?他也是因为
这份亲切的感觉愈来愈近,方才与应雄、小瑜寻至这里,这男叫化到底是谁?
英名一直定定的看著这男叫化的脸,他蓦然升起一个很可怕的念头!他开始感到这
男叫化是谁了!
他是……
“他是…”英名惶惑的、一字字的吐出一个令他自己惊心,也令应雄与小瑜惊心的
名字:“我的…”
“爹!”
“韦!”
“耀!”
“祖!”
隆!
□
天!应雄与小瑜万料不到,英名与他俩历尽艰辛,寻到的竟是当年狠心卖掉英名的
丧心之父---韦耀祖!那末……
正在病入膏肓濒死的秋娘……
应雄乍听英名说这男叫化是其生父韦耀祖,登时俊脸一沉,一脸铁青,咬牙切齿的
喝:“什么?他就是你那个禽兽生父…韦耀祖?”
应雄想到英名悲惨的前半生尽皆拜这个不负责任的禽兽父亲所赐,想到英名这十六
年来有父等如无父,有母等如无母,孤苦伶仃,备受欺凌,更想到英名捱了这许多许多
的苦,今日更沦为废人一个,当下更是忿恨交织,怒火掩眼,他又再次怒喝一声:“英
名!”
“你一切的不幸全拜这禽兽所赐!”
“他不单卖了你,害你一生,今日更令你寻不著你生母秋娘!天!怎么你想见想找
想孝顺的人偏偏找不著?却偏偏找著这禽兽?”
“二弟!我知你恨他!但我更知你不忍下手!今日,就让大哥来代你……”
“把这毁你一生的禽兽---”“一---掌---了---”“断!”
应雄已怒火掩眼,再不容情,说干就干,但听“蓬”的一声劲风响起!他的右掌已
狠狠朝向英名的生父韦耀祖天灵直劈!他真的要他死!
小瑜惊呼:“应雄表哥!不要啊!不要这样……”
可是,她根本不懂武功,英名亦没有武功,应雄这夺命一掌,问谁人可挡?
掌风虎虎!杀意炽烈!这一掌未到,已把韦耀祖一头乱发轰得向后倒飞,可是他犹
酒醉未醒,根本不懂闪避!
即使他未有醉酒,应雄的夺命一掌……
他亦绝对逃不了!
他死定了!
(六十七)
玉,是大多数中国人最爱配带之物。
故而,每一块玉,背后总有或多或少的故事。
就像那一块玉!
它本身也有一个故事。
也有它“玉”的身世。
□
这块玉,其实仅是一块寻常不过的古旧玉佩,其貌相当不扬,绝不能、不应被称为
美玉那一类。
然而,这块如斯又“老”又“旧”的玉,确有一个与一般美玉不同之处;它,原来
并不孤单,它还有一个与其同样老丑的姊妹,它原是一对的!
如果玉也有知,它今生今世或许都不会忘记,十六年前的那一天……
那一天,这双玉姊妹又如常被玉老板放在摊档上摆卖,可惜,它姊妹俩的外表实在
太平凡,与同样放在摊子上的数百块美玉一比,益发相形失色,“面目无光”。
不过玉也习惯了!事实上,它俩放在这各玉摊子已整整三年,还是碰不上赏识它俩
的人;由当初的微带晶莹,至今日的黯淡失色,玉也该感怀身世吧?
惟是,就在那一天,两块玉的命运终于改变了!
全因为她的出现!
□
她来至市集之时已是黄昏。
严格来说,她其实也算是一各颇具姿色的女人,可惜一身破旧的粗衣麻布如同叫化
,还挺著各大肚子,一望便知,是一各穷家孕妇。
她在玉摊子前徘徊了很久很久,卑微地端度著、计算著自己身上的钱,那玉档老板
狗眼看人低,以感到极不耐烦,更不想身世寒酸的她再耽在他的玉摊子前,以免令那些
大户阔太们不想接近摊子,遂鄙夷的盯著她,高声呼喝道:“喂!你也看了很久啦!你
是不是买玉的?”
她无限卑微的答:“这位老板,我…想买一块玉,给我将出世的孩子。”
“那你有多少银两?”
“我…没有银两,我只有二十文钱。”
“什么?二十文钱?”那玉档老板刻意提高嗓门,怪叫:“二十文钱算是什么!这
里最便宜最贱的玉,也要二十六文钱!且还是一对的!”
他指了指那双又旧又丑的玉佩“姊妹”,如果玉也又知,它姊妹俩此刻一定异常汗
颜。
没料到那玉档老板会如此狗眼看人,她不禁呆了一呆,不过她亦自知难以怪他,事
实上,她确是寒酸的很!她只是凝眸看著那两块玉佩,良久良久,终于咬了咬牙,像下
了很大决心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串铜钱,交给那玉档老板道:“老板,既然这两块玉已
是最便宜的,我…就要了它们吧!”
说著已拿起那双玉佩,仔细端详。
那玉档老板把她交给他的那串钱数了又数,唯恐给她欺骗,最后终于咧嘴而笑:“
果然是二十六文钱!一个不少!嘿!想不到以你这等身世,也愿以二十六文钱买玉给你
将出世的孩子!你一定是连今晚的买菜钱也一并用上了吧?”
“嘻嘻!女人买玉给孩子,大都因为希望能以玉为孩子定惊、辟邪,保其平平安安
;或是希望能给孩子带来好运,令孩子长大成材!”
“不过坦白说,其实以你们这些穷贱人家,又会养出什么上品的孩子呢?还奢望孩
子成材?简直便是痴心妄想!看来你节衣缩食买玉佩给孩子,大多都会白费的!你死了
这条心吧!哈哈哈哈……”那玉档老板其实一直都在恼她阻著他的档子,故才刻意说这
番话,拿她的孩子发泄!
女人本仍在端详著手上两个残旧玉佩,一听之下不由面色一青;本来一直自惭身世
、腆腆低首的她,此时却出奇的抬起头来,目露一丝不屈不平之色,对那玉档老板正色
道:“这位老板,你,可以侮辱我一身褴褛,因为事实也是如此;但,你绝不能侮辱我
还没出世的孩子!”
那玉档老板见她反驳,益发讪笑道:“呵呵!想不到你一介女流,倒还挺有骨气!
但,穷等人家大多出穷贱孩子!这是很难改变的事实啊!你和你的孩子还是认命吧!”
“不!你错了!”女人又无比坚信的道:“我绝不认命!我更深信我将来所出的孩
子亦绝不认命!我的孩子一定可以改变事实!他不但会改变自己的命运!更会改变世上
很多人的命运!”
“他一定会成为一个叫世人仰望的---盖世英雄!”
“他,一定不会辜负我!一定不会叫我失望!”
女人言毕,已不再与这个侮辱自己孩子的老板说下去,她紧紧执著那双为祝福自己
爱儿而买的玉佩,决绝地消失于黄昏市集的人海之中。
势难料到,一个本是自惭形秽的女人,为了自己孩子,竟会变得如此坚强;她不在
乎别人怎样鄙视她的寒酸,她只在乎爱子被人侮辱!
她为自己仍未出世的咩A仍能…念在手足…情深,好好的…原…谅他、看顾。
。他,毕竟,你俩…能成为兄弟,是…一场…不可多得…的缘…
份,我…和…英雄…就…没有…母子…之…缘…了……”
面对一个可怜垂死女人的最后要求,应雄又如何能够拒绝?他义无反顾的答:“韦
…大嫂!你放心!我应雄…也曾应承娘亲…一生也会照顾英名!更何况,英名又怎会…
激怒我?事实上,他相当勇敢,武功…亦比我更高,他曾以命救我一命,我…一生报答
他也来不及!”这是应雄的真心话!他实在义不容辞要报答英名!
“什…么?英雄…也像你一样,有武…功?他…曾舍命救…”什…么?英雄…也像
你一样,有武…功?他…曾舍命救…
你?”秋娘乍闻此语,已逐渐虚弱的她顿时精神一振。
应雄道:“不错!韦大…嫂,你不…用担心!你儿子英雄,今生都…一定会如…你
所愿,成为举世瞩目的…英雄的!”
“而且,不但…我慕应雄会站在他身边,他还已有了一个…未婚妻子,预算会在两
年后…成亲,小瑜,你还不过来见见你的婆婆?”
此言一出,英名当场面色一变,小瑜纵然陷于悲怆之中,也还不免吃了一惊,但她
随即明白,应雄这样做,其实是想秋娘去得安心,当下也俯身一执秋娘的手,柔声道:
“是…的,婆婆!我是应雄表哥的表妹…小瑜,与…英名表哥也青梅竹马,我俩…情投
意合,早已预算在…两年后成婚……”
情投意合?事实上,小瑜向来总喜接近英名,或许真的与他情投意合吧?
但,应雄向来又何尝不是对小瑜…?他毫不考虑便说小瑜是英名的未婚妻子,他为
英名如此牺牲自己的选择、所爱,他的心,会否也有一丝隐痛?
秋娘简直高兴得难以形容,她的气息虽然已急得无可再急,但还是鼓尽最后一分力
手执英名的手道:“很…好!孩子,那…娘亲真是…去的安…心了…”一语至此,秋娘
的目光更是开使迷蒙起来,像是要飘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彷佛有无限憧憬,艰辛地续说
下去:“孩…子,你…可知…道,娘亲…这十六年来,何以…日以继夜…找你?”
“只因…为……”
“娘亲,要…亲口对你说一…句话……”
“孩…子,神州…百姓的…苦难实在…太多,多得…难以。。算清……”
“娘亲…希望,自己…的儿子…能…立志…为苦难…的百姓…尽一点力,希望…你
…能把…神州…所有陷…于。。水深火热的人…拯救…出来,这……”
“就是…当炕@事己至此,英名亦知再难改变应雄心意,他知道,要阻止应雄走向歪
道,如今唯一的方法,便是于三年后——打败他!他一定不能给他卖国!应雄为激励他
不惜把自己的身心推入地狱,他一定要把应雄从地狱里救上来!他真的再不能退让!为
情为他,他以后一定要勇!要猛!要狠!这样一想,英名登时血脉一阵沸腾!他忽地也
执起地上另一柄属于他的英雄剑,斩钉截铁的指著应雄道:“好!”
“大哥!我实在敬你是条男子汉!我再说一遍!你,仍是我永远最尊敬的大哥!我
韦家也实在欠你慕家太多!一世也还不清!”
“你放心!从今日起,我就加入剑宗,我一定会尽自己每一分力回复武功,更要在
三年后超越你!”
“我一定不会让你当上卖国贼!”
“我一定不会负我娘及你娘所望,也绝不会辜负你为我所干的一切……”
“我一定会成为阻你卖国的英雄!”
“我一定会前来阻你!救你!若你最后要下地狱,我俩就一起下地狱去吧!”
这就是兄弟!即使应雄要下地狱,他还是会冤魂不息般跟著他,只因为他俩是好兄
弟!
乍闻英名决心如此坚定,斩钉截铁,应雄登时喜上眉梢,实不枉他一番苦心苦苦相
逼,最后更逼得以卖国这一著!他立即也举起英雄剑与其二弟对峙,豪情高呼二声:“
好!”
“好!”
“好!”
“无名!你终于也肯再拿起你的英雄剑了!”
“大剑师曾预言,这两柄英雄剑其中一柄被另一柄所断!”
“就让我俩用三年时间,看看它们……”
“那一柄英雄剑会断?”
“那一个才是真英雄吧?”
“无名!我等著你来救我!打败我!哈哈哈哈——”“我俩就在地狱中再见吧!哈
哈哈哈——”应雄说著仰天狂笑,他终于逼出他二弟的真火来了!他高兴得很!
他终于达到他的目的!他终于成全了他及秋娘的心愿!可是他成全了所有人,却没
有成全自己!他不禁笑出两行眼泪!
□
悦天客栈。
天字号房之内,剑慧与破军正在执拾行妆,预备回去剑宗,谁知,门外倏地传来一
阵沉重的拍门之声!
“谁?”破军前去应门,便发觉,一个他其实认识却又好像不认识的人站在门外!
说他认识,是因为破军没有忘记此人的脸!说不认识,是因为此人目下的眼神竟像
完全换了另一个人似的,这人的眼神直如一柄绝世好剑,绝世的英雄剑!
“慕英名?”剑慧纳罕,因为他想不到他向来认为没有斗志的人,如今竟会完全判
若两人!他冷了!他狠了!他狂了!他烈了!他。变了!
“不!我,已不是慕英名!”门外的他一步一步踏进剑慧房内,剑慧曾答应应雄收
其二弟为徒,却没料到他会来得如此的快!彷佛,他已急不及待!他正赶著争取他每一
分的时我,已与慕家全无关系!”
“从今以后,我将有一个新的名字,新的一生!”
“我将无名无姓!”
“我叫——”“无名!”
了武功火速大
进之外,就连声音亦有所改变?
不!鸠罗公子及曹公公迅即朝声音出处望去,两张本已白□的脸,霎时更白里透青
,他们赫然发现,适才的声音原来传自……
庭园内其中一个小荷塘之下!
重重碧水之下!
更令他们震惊的是,就在这个语声方歇之时,这个荷塘的水面之上,赫然开始像被
一股惊世力量硬生生撕开似的,突然从中一分为二!当中竟然露出了一道……
阔约三尺、再无池水的空隙!
而在这没有池水的空隙之内,正傲然站著一个相当高大的人!
一个本应仍未沧桑、却又已变得沧桑无限的人!
应雄!
他就傲然站在被其剑气硬生生逼开的两边池水之中!
滴水不沾!
他,还有一头血红色的散发!
天!
他还只有十九岁,便已发红成血?
□
铁案如山!应雄果然如慕龙所言,一直在此庭园之内!鸠罗公子及曹公公简直无法
想像,世上竟有人有如此的武功,竟然能练至这个以气慑水的可怕境界!
适才他俩所听见的怪异声音,便是应雄在池水之内,以内力透水传音所致,难怪听
来有时怪异。
而此刻池水竟被他分开两边,缘于,此刻的应雄,双手正执著一柄举世无敌的第一
神兵——英雄剑!
他的人已与英雄剑合成一体!人剑互通!人剑互是!故而……
他,亦已是举世无敌的第一剑手!
万剑之皇!
□
但见此刻双手执著英雄剑、以无俦内力及剑气把池水硬生生逼开两边的应雄,看来
真的异常沧桑。
三年了!这三年以来,他一直亦与无名一样努力不懈,以莫名剑诀融合各家各派的
剑法所长,更不断以莫名剑诀增强内力,从不间断,最后皇天不负,他终于自成一帜;
因为他深信,只要他愈强,愈无敌,他毕生寄望最重的二弟“无名”若要打倒他,亦必
须比他更强!
更无敌!
如果他臻至“万剑之皇”,无名便必须成为“万剑中的神话”,方有丝微机会打败
他这个大哥!
可是,为了增强自己,应雄所付出的努力著实不少!这短短三年,他废寝忘餐,挖
空心思,无时无刻不在穷思苦研,目的只有一个,便是如何以莫名剑诀令自己臻至他能
力所能达到的极限境界!
最后,在极度催促自己之下,他终于宿愿得偿!人剑互通!只是,亦付出了不菲代
价!
换来了一头令人遗憾的血红头发!
然而,虽然满头红发,再无复他以往那种翩翩浊世佳公子的风姿,再无复他过往那
种倜傥风流,应雄却恍似亮不在乎自己的外貌改变,他只在乎一件事!
此刻的他,已经有能力与亦可能变得“极强”的二弟一战!
豪情一战!
只要能与他毕生最欣赏的二弟痛快一战,让他这个将会为世人唾骂千秋万世的大哥
看看,他的二弟将变得如何盖世无敌,如何盖世英雄,他,便死而无憾!
一切的牺牲!不义!背叛!唾骂!甚至世人对他少年红发所投的怪异目光!都是值
得的!
就像此刻,纵然鸠罗公子及曹公公,正肆无忌惮地盯著应雄那满头红发而发呆,应
雄亦毫不介意,他的咀角,又再次泛起他往常流露的那丝佻脱不羁,但见他猝地双腿一
点,身形一纵,他的人与英雄剑,便已掠上池水之上,顷刻之间,池水已再不用承受应
雄及英雄剑那种举世无匹的压逼力,“洪”的一声!被逼开的两边池水,已排山倒海般
再度接合起来,回复原状!
鸠罗公子及曹公公呆呆看著已跃回园内的应雄,只见他适才虽藏身水中,惟此刻居
然涓滴不沾,显见内力修为非同小可,更见他此刻浑身在散发著一股令人喘不过气的皇
者剑气,向来漠然自若的鸠罗公子,亦不由讷讷的问:“慕。应雄,原来。你真的一直
在。园中?你。为何要藏身水中?”
应雄连眼尾也没望鸠罗一眼,冷冷的道:“因为,”“我在练剑。”
“你,到底在练什么剑?”
应雄终于缓缓回过脸,定定的看著鸠罗公子及曹公公,似乎为他俩对其目前境界的
无知而感到失笑,他一字一字的答:“我练的剑,唤作——”“杀情!”
“适才的一招,正是我杀情剑中足可逼水成空的——”“杀水分金!”
□
杀情?原来,应雄在这三年内,以莫名剑诀自创了一套杀情剑?
只不知,剑虽杀情,握剑的万剑皇者……
最后又能否杀情?为要成全“他”而杀绝亲情?
鸠罗公子与曹公公虽为应雄此际的剑道境界而震惊!惟其实是惊喜交集!鸠罗公子
大笑道:“好!好!好!好一炳杀情断义的皇者之剑!慕将军,想不到令郎进境惊人,
我们的计划若得令郎相助,相信必能事半功倍!哈哈哈哈……”
鸠罗说著,曹公公已附和地与他一同狂笑,就连慕龙,亦忘形地笑了起来;只有应
雄……
他仍是一脸的冷漠,彷佛,他对他们的什么千秋大业,一点也不感到兴趣!唯一令
他感到兴趣的,这世上只有一个——他!
一个他不惜以自己毕生血泪都要栽培他成材的他!
为了他,他绝不管自己将要背负什么遗臭万年的卖国恶名!
名,比起兄弟之情,算得什么?
而就在鸠罗公子等人大笑同时,一个家丁遽地飞奔进来,向应雄躬身道:“少爷!
府外有人找你!”
“谁?”应雄漠然的问,事实上,这三年他潜心苦练,已谢绝一切访客。
那家丁竟不敢直视应雄此刻双目所散发的皇者剑气,嗫嗫的低下头答:“少爷,找
你的人。是一个和尚!”
“一个法号不虚的和尚!”
□
不。虚?应雄当场精神一振!这三年来,他虽然谢绝一切访客,但,不虚是不同的
!因为,不虚是其二弟的好朋友!也是他慕应雄的好朋友!
自从无名远赴剑宗学剑之后,不虚于不久后亦返回弥隐寺,发觉其师僧皇果然已经
安祥圆寂,就连主持一职,亦由其师兄空渡掌管。
只是,不虚也并不在乎这区区的世间权力!他只是悼念其师生前的慈祥,还有便是
希望能圆其师圆寂前对他的一个心愿:希望他能于无名的一禁高呼:“啊……”
“师弟你终于。出关了?你终于出关了?”
不错!磨剑三年,只为今朝!他终于也功成出关了!
晨峰极度兴奋的看著逐渐上升的冰窖门内,翘首期待他师父口中的神话;当冰窖之
门完全向上升起之时,他赫然看见了一道空前绝后的灿烂强光!
是剑光!
这道灿烂得令人无法直视的剑光,不独发自内里的英雄剑,还发至一个比英雄剑更
灿烂绝伦的人!
只因为这个人,是一柄比英雄剑更光芒万丈的——剑!
晨峰终于看见了,原来剑道中的神话,竟然是这样的!竟然是这样的!
他此刻看见的无名,竟然已与三年前又判若两人!
此刻的无名赫然已变得……?
晨峰还未及为无名的风采高呼,已听见无名更为沉雄的声音道:“大师兄!”
“谢谢你在这三年内的帮忙,可惜我已没有时间再停下半分半刻!我要去了!”
“再见!”
此语未歇,仍未知变成如何的无名已如一道夺目剑光拔起!
晨峰终于看见了红尘最快的剑光!最可怕的剑光!
□
就在剑中神话诞生同时,不独剑中皇者应雄隐隐感到,就连剑中圣者的他,亦同时
感到!
他——剑圣!
剑圣正在神州一座不知名的偏僻小居之中静心盘坐,闭目修行,瞿地,放置在他跟
前的无双神剑,戛地“嗡嗡”作响!剑圣紧闭的双目亦陡地一睁!
但见剑圣满目疑惑、不信,反覆沉吟:“怎。可能?”
“一直以来,我只感到,慕应雄的皇者剑气与日俱增,如今。为何又会感到另一股
强者剑气诞生?而且这股剑气,更是一股连我也猜测不透的极级剑气,正因为猜不透,
所以……”
“它更精彩!它更可怕!”
可怕二字甫出,一直盘坐著的剑圣已倏地抽起跟前的无双神剑,接著……
纵身而起!
一纵之间,剑圣已如一柄举世无双的剑般,穿破小屋屋顶而出;他落在屋顶,扫视
周遭的万里穹苍,仰天厉笑:“嘿!想不到剑中皇者之外又有神者!真好!那真的不枉
老夫求剑一生,为剑曾牺牲的一切了!”
“今次,就让老夫好好会一会这个剑中神者!”
“看看是『神』强?”
“抑或『圣』强?”
厉笑声中,剑圣已紧执无双剑,凭自己无比敏锐的剑中感觉,闪电绝尘寻那剑中神
者而去!
□
好光!
剑光划过长空,划过茫茫黑夜,也划过剑宗无边寂寞的夜空!
如果单是剑光也可伤人杀人的话,那末,此刻在剑宗内的所有人,恐怕全都要沦为
瞎子!
因为剑宗之内,正有无数对的眼睛,皆目睹这道夺目剑光划空而过!
包括剑慧充满剑中智慧的眼睛!
还有破军的眼睛!
破军骤见半空划过的一道剑光,无限疑惑地问站于其身边之父剑慧:“爹,那。那
倒底是。什么光?”
剑慧翘首看著那道从半空急速划过的光,沉沉的答:“剑光!”
“剑。光?那是谁的剑光?”
“军儿!这还用问?剑光由冰窖那边发出,必定是『他』的剑光了!”
剑慧说著轻轻摇了摇头,沉吟叹道:“慕应雄!你可也看见了?你可也感觉到了?
”
“当年你拜托我带回剑宗的二弟,已经剑有所成!而且他经历了三年万剑轮回,加
上他的莫名剑诀及英雄剑,如今,就连老夫也无法想像他达至何等惊人境界?”
“唉,慕应雄,老夫虽在这三年内对你二弟的帮助不大,惟亦已如你当初所求,克
尽当师父的责任了,我,总算没辜负当年你一番卑躬乞求,而他,也没辜负你所作的一
切牺牲,成为一柄——”“出鞘的绝顶神剑!”
“看他如今剑光之劲之急,他一定在赶回去阻止你,打败你了,你可知你虽然为他
牺牲,他也为你熬了三年无尽的苦,如果你知道他曾为你受的万剑痛苦,相信,你,必
定会相当高兴……”
“只是,他虽然已急速回去,但能否及时赶上你,与你豪情一战呢?”
“不过无论他能否赶上,你的心愿总算达成了!你实在应该满意了吧?”
“即使你堕进无边地狱,你这个与他毫无血缘却又有缘的大哥,也总该安心瞑目了
吧?”
“唉……”
□
究竟,蜕变后的无名,能否及时回去阻止应雄卖国?
谁都不知道!
就连应雄,也不知道。
□
三日后的元宵前夕。
慕府,夜。
也是决战前夕!
逾百金人精英,已经齐集于慕府庭园之内,静俟一个人的命令,随时出动!
明晚元宵,便是慕龙等人的计划实行之期,可是今夜,应雄必须率领这逾百精英开
始出动!因为以他们一众超卓轻功,要由慕府远赴皇帝所住的紫禁城,亦须一日一夜!
逾百精英,一直都默默跪于白衣如雪的应雄跟前,可是,应雄仍是久久未有命令出
动,当中已有人大胆直言:“统帅!时候已经不早,若再不出发,恐怕明晚子时,我们
都未能抵达紫禁城。”
是的!应雄亦深知再也不能拖延下去,他一直在拖延,只因为他在等一个人,一个
前来打败他的人!
“英名,你为何还未前来?”
“你可知道,你若再不现身,一切便太迟了!”
“英名,你可别要令大哥失望。”
“这场地狱里的游戏,你,一定要出现!因为……”
“大哥会战至最后一刻,战至最后一分力量,也会以这一战成全你,将你已不能再
高的境界推至……”
“更难想像的最高境界!”
可惜,无论应雄如何拖延,如何苦等,英名仍是久久未至,最后,应雄亦不想再令
一众精英与他苦等下去,他毅然吐出一句话:“时辰已到!要来的人已经来齐!我们这
就立即——”“起行!”
他终于等不及他了!他终于也要去了!
只不知,应雄此去,能否卖他亲娘慕夫人的中国?
救其父亲慕龙的金国?
□
无名,本不是一直如剑光般寸步不停,直趋慕府?何以竟迟迟未至?
只因为,他虽然赶著要来打败应雄,但这世上也有一个人……
赶著来打败他!
一个以剑为终生目血浪□天,整个深宫内苑如同弥漫著一层浓浊的血雾,中人欲呕
,蔽人视野。
而就在惨叫声逐渐沉寂下来之际,那个傲立城顶、后有一千侍卫、还有逾百大内精
英贴身拱护的中原皇帝,虽还未瞧清楚血雾内的金人是否已全部中箭,却先自开怀大笑
道:“不自量力!”
“金狗们!你们历朝历代,对我们中原来说只是过街之鼠而已!今日你们栽在朕的
手上,只怪你们技不如朕,死也活该!哈哈哈哈……”
皇帝一语至此,已吩咐在内苑地上的侍卫道:“众侍卫听令!这群金狗在数千利箭
侍候之下,相信已全军覆没,你们这就立即将他们的尸首推出午门示众!让天下人耻笑
他们的愚昧无知,不自量力吧……”
对!在数千利箭同一时间劲射之下,情理而言,任那逾百金人是一等一的精英,亦
绝无逃出生天之理!故而皇帝才会如此开怀大笑!
只是,这世上有一个人……
他!从不合情合理!
他曾用心逼使另一个“他”发奋求进的手段,亦绝不合乎情理……
皇帝这句命令还没说完,突如其来地,内苑里蓦又响起无数“啊呀”的惊□之声!
皇帝连随朝这阵“啊呀”之声望去,只见发出这些惊□之声的人,竟然是他那群在
地面埋伏的侍卫!
他们脱口惊□,缘于此时此刻,那层层因劲箭而激起的冲天血雾,已经冉冉散去;
在浓浊血雾尽散之后,他们发现,除了那逾百金人精英早已如皇帝所料,中箭身亡外,
一个适才在未放箭前已令他们瞩目万分的人,却赫然不见了!
那个人令他们瞩目,全因为那批金人精英所披的尽是深沉的夜行快衣,只有他仍毫
不顾忌,依然故我,一身白衣如雪!
还有,他一身皇者的气势亦令数千侍卫相当瞩目!至少,他比他们的皇帝,更像一
个令人拜服的皇者!
万剑之皇!
赫见那逾百金人浑身如箭猪一般尸横遍地,却独久他们那白衣统帅的尸首,就连正
意气风发的皇帝亦陡地大吃一惊,愣愣道:“怎。可能?”
“数以千计箭阵侍候,任何人。也要成瓮中之鳖!那。走狗,怎可能。会幸免?他
怎可能逃出生天?啊……”
“他如今又在。哪?”
皇帝正欲下令众侍卫原地搜索,讵料,又传来一个异常冷静的声音对他道:“是有
可能的。”
“因为,我,本来便是一柄比箭还要快的剑。”
“能躲过千箭万箭,又有何难?”
“只可惜,纵然我的武功已臻至皇者级数,但。还是无法及时相救与我同行的他们
;他们虽屡劝不听,却也只是急于救金而已,真是可惜,唉……”
此言乍出,在城顶高高在上的皇帝当场大感震惊,缘于这个冷静的声音与其相当接
近,近得就在——他的身后!
瞿地,一柄剑已同时随声从后送前,狠狠架在皇帝的脖子上!剑是英雄剑,持剑的
人,正是那个令一众中原侍卫相当嘱目的人!
应雄!
他仍然是一个极度不合乎情理的人!他强得不合情理!也快得不合情理!
他不知于那个时迨T年各自艰苦奋斗的冗长岁月,终于再度重逢!
□
没有剑光!
本来一直在无名身上暴绽著的眩目剑光,此刻已荡然无存!
自从在剑宗冰窖内功成出关,无名一直在散发著剑光,何以如今反而光沉影寂?
全因他破关而出之时,还是一柄刚刚功成的无敌之剑,虽然光芒万丈,却还是略嫌
锋芒过露,然而当他一战剑圣之后……
他浑身如火药一般的剑气得到宣泄,神元逐渐内敛,他的无敌,已不再是光芒万丈
的无敌,已是深藏不露的——盖世无敌!
正因为无敌已深藏于他心中身中,所以更形可怕!
而既然此刻的他已没有眩目剑光,于是,应雄更可看清楚他一直关心的二弟,经历
了三年,究竟已变为什么模样。
只见眼前的无名,背门背著一个剑匣,手中提著一个胡琴,已然比三年前的他更为
高大,一张脸,也比以前成熟不少;他甚至看来比已变得沧桑的应雄更成熟,显见他在
这段日子所熬的苦,绝不比应雄为轻。
然而,这些也仅是外表上的变化而已!应雄的目光,最注意的还是其二弟的——一
双眼睛!
眼为剑之精元所在!
剑意透眼而发!
一看之下,应雄一点也没失望!他看著已步出来的无名,直如在看著一尊世上最完
美的英雄塑像一样,一尊由他牺牲自己来成全、来雕成的完美英雄塑像!他异常满足的
笑:“好!绝对的好!”
“你双目藏威而不外露,剑意纵横却又内敛,刚柔并济,可以无敌,又可收放自如
,显见剑气已炉火纯青;剑气一发便能万物惊动,剑气一收却仍能摄众生众物于不动之
间,好一柄已臻化境的——神者之剑!”
面对应雄的由衷称赞,无名却是一脸木然,他只是凝目看著应雄顶上那蓬刺目的血
红散发,满目怜惜的轻轻说了一声:“大哥,”“你变了。”
“也沧桑了。”
简简单单的一声大哥,简简单单九个字的慰问,无名的声音虽无半点抑扬起伏,惟
听在应雄耳内,却登时令他的心如惊涛骇浪般起伏不停;应雄忽然发觉,无论自己如何
卖国,他最欣赏的二弟无名,还是从无变异的关心他……
即使他沦为卖国贼,变得如何沦落……
可是今夜,他还有最后一事要办,还有最后一战要战,他当下不得不狠下心肠,立
时避开无名闪烁的目光,他再不直视无名,还故意提高嗓子答道:“人,当然会长大,
会老,正如你,也成熟不少!只是,你有一点仍令我相当失望;你我已决战在即,为何
还要操那无关痛痒的古旧胡琴?”
无名异常珍惜的轻抚手中的古旧胡琴,沉吟著答:“因为,这个胡琴虽旧,却是三
年之前,在我那段没有内力的日子的一件纪念之物;而那段日子……”无名说至这里,
目光似同时飘向很远的地方,续道:“也是我毕生最快乐最幸福的日子!”
他所言非虚。那段日子,也是应雄、小瑜与他一起离开慕府、自力更生的一段时日
;那时候,他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虽然一个卖武,一个卖艺,一个卖唱,但,很开
心。
可惜,好日子已经过去了,最快乐、最相亲的日子真的已过去了。
一切欢笑、互助、关怀,已成令人唏嘘的过眼云烟,只空馀一场不得不打不败不休
的决战!
应雄但听无名旧事重提,私下也随即鼻子一酸,但为免其弟在战前消磨战意,他仍
刻意压抑自己满腔的伤感,更不想他再说下去,他毅然打断他的话,道:“你错了!”
“也许,你毕生最快乐最幸福的日子,并非三年前与我及小瑜所过的日子,而是今
夜之后!”
“只要你今夜打败我,夺得我腰间那卷皇帝所签的条约,你便可成为救国救民、立
下丰功伟绩的民族英雄!届时候,名利权力都会滚滚而来,只要你善加利用你的名利权
力,你不但可为自己带来快乐与幸福,更可为神州陷于水深火热的万民谋求幸福!”
应雄说至为“神州万民谋求幸福”之时,脸容也情不自禁泛起一阵兴奋的光芒,显
而易见,他最希望其弟成为的,是一个为万民谋求幸福的英雄,而并非单是一个仅武功
盖世无敌的英雄;无名看著他大哥的一番苦心,他蓦然将自己手中的胡琴飞掷而出,道
:“大哥,你为二弟干了这许多,二弟却无从报答!”
“这个胡琴就送给你。”
“送给我?”应雄一愣,一接,那古旧胡琴已在手中:“你为何要把自己如此珍惜
的胡琴送我?”
无名看著他,答:“我希望此战之后,无论你去到何处何方,只要你看见这个胡琴
,便会记得,任你已是如何罪大恶极的千古罪人,你今生还有一个二弟会支持你,会尊
敬你……”
“会怀念你!”
“无论发生任何生离死别,我俩廿载兄弟恩义——”“终生不变!”
适才无名的一声大哥,已令应雄鼻子一酸,如今这番说话,更令应雄双目热泪盈眶
,险些便要掉下泪来,总算他定力万钧,他稍一运劲,刚盈在眼眶内的泪光,已给其自
身的惊世内力蒸发,顷刻已点滴全无!
只因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是那种宁死也不愿在人前掉泪的硬汉子!
而为要双方更狠下心肠决战,应雄纵然异常珍惜无名送他的这份心意,他还是故作
满不在乎的将那个胡琴信手一送,便挂在慕府门外其中一棵巨树之下,再笑道:“很好
,那大哥若然此战胜了,这个胡琴我一定会好好保存;不过若然我此战战死的话……”
应雄说到这里面色一沉,凛然的道:“你就将这个胡琴给我陪葬!让大哥在地狱怀念这
场兄弟情谊吧!”
言毕,应雄已将自己的英雄剑横剑当胸,像是准备决战的样子!
无名苦笑,问:“真的要打?”
应雄但听他此刻竟还想不打,当下勃然变色,他已为他背上了卖国污名,如今只要
无名能以真正实力击败他取得那纸条约,便成为皇帝及万民眼中的救国英雄,只差那么
一点点,他俩绝不能不打!应雄狠心的、决绝的道:“不行!一定要打!”
“你可别要忘了!那卷割地条约还在我手上,若你不击败我,便绛F:“住口!”
“大哥,你应该知道,今日即使我无名杀了你而成为他们欢迎的英雄,也不会是甚
么真英雄!英雄至此,已经失去意义!大哥,你若仍当二弟是条汉子,就让我尽力为你
们而战吧!”
是的!应雄闻言,虽被无名的当头棒喝弄至一呆,惟亦深深明白,他和他,已再无
回头之路!他和他,已不能再斩断这段千丝万缕的手足之情!他当下亦一片豁然,苦苦
一笑:“二弟,我,终于明白你的意思了!很好!那若。这次我们能真的杀出重围,我
们就再续这场兄弟之情!若不能杀出重围,那……”
“我们就来生再当一双真正的好兄弟吧!”
无名亦展颜一笑,一手搭著应雄的手,两掌紧紧互握,豪情的道:“不错!”
“即使死了,我们生生世世,”“仍是不背不叛不弃的好兄弟!”
就在二人两手互握之间,场中的皇帝眼见势色不对,当下已高声下令:“二万弓箭
手!放箭!”
一声令下,场中二万弓箭手登时首先发难,“嗤”声大作,二万劲箭同一时间赫然
齐放!
无名与应雄只是相视一笑,倏忽之间,无名已一把挟著软弱无力的应雄,“呼”的
一声闪电扑向慕龙……
他们终于要杀出重围了!只不知,一个神话,两个英雄,是否真能战胜命运?
逃出生天?
□
聂风当然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否则后来鬼虎叔叔的主人“无名”,便不会发生以一人之力重挫十大派,导致武林
一度萧条的神话了;而应雄,如今亦不会仍活生生的展示在众人眼前!
只是,究竟无名当年如何以一人之力,将已难施半分内力的应雄与刚刚解穴的慕龙
救出重围呢?个中可也匪夷所思!故聂风一望仍在默然忖度的步惊风,复又回望那个不
见面目的神秘人,问:“那,当年无名前辈,到底如何带著慕前辈与其父杀出重围?”
那神秘人一瞄应雄,恍如在看著他的反应,只见应雄乍闻聂风此问,也是一脸戚然
,但神秘人还是喟然叹著答:“说真的!其实,即使以当年无名天下无敌的武功,要带
著两个行动不大灵光的人冲出五万兵马的重重围困,亦根本绝不可能!毕竟,天下无敌
也仅是天下无敌!并非是真正的神!”
聂风奇道:“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一开始已有人自行放弃被救,最后无名只带著一个人杀出重围!”
“那,究竟是谁放弃被救?”
骤闻这条问题,一直只是戚然默听的应雄,遽地迳自答道:“是我爹!”一声老爹
,应雄的目光又似飘到老远:“当时皇帝一声下令,二万利箭已劲射而出,场中的鸠罗
公子及慕府家仆,已当场被劲箭射杀,可是二弟犹鼓动英雄剑的盖世剑气,为我及爹卸
去无数利箭,只是箭手无情,一箭连著一箭,二万利箭又再二万,我爹眼见二弟真的如
此不计较当年拆散他与秋娘母子的前嫌,更不嫌弃我父子俩是金人馀孽,当下益发羞愧
难当;又见二弟如此为我们卸箭下去非并良策,惟一可以杀出重围,便是牺牲我和他老
人家其中一人,以二弟的盖世武功,方才有机会可逃出生天;故而,爹突然对正忙著卸
箭的二弟说了一句话:“『英。名!爹对不起。你!也无颜再。面对你!希望你大人有
大量,助我子应雄。逃出生天!』接著,爹便朝我温然一笑,遽然鼓尽他仅馀的内力,
奋力向自己天灵……一劈!”
应雄说至这里,一双沧桑的眼睛竟潸然有泪光,可知虽已事隔十多二十年,当年其
父为能令爱子有机会逃出生天而自我牺牲,对他的疼爱之情,他犹历历在目……
虎毒不食儿!又一最佳明证!
那神秘人见应雄潸然有泪,似是哽咽难言,心知他亦难以再说下去,遂又再次摇首
叹道:“可惜的是,纵然慕龙为令两个儿子能逃出生天而自戕,但毕竟五万精兵实在太
多;无名一面挟著其兄应雄,一面以英雄剑气逼开中原精兵,他每出一剑都伤数百人以
上,剑的修为,简直已达神而明之的超凡境界;只是五万精兵前仆后继,边打边追,一
直支撑了个多时辰,最后,无名挟著其兄,登至一个距慕龙镇一里的断崖之上,那时候
无名已用其惊世之剑重创二万中原精兵,还馀下三万精兵包围崖顶,死缠不休……”
“只是,无名仍一意孤行捍卫其兄下去,他将其兄应雄放在他身后的断崖之上,自
己却在断崖前以剑划下一条剑痕;他便以一剑当关,绝不容许三万精兵僭过那条剑痕伤
其大哥。他自忖以自己每一剑重创数百精英,三万精兵虽多,也总可以在他力尽前统统
击败,而当他力尽之时,他最尊敬的大哥,想必亦已回复部份内力,可以自行冲出重围
,届时候,那管他自己因力尽被千刀万剐,他亦不悔……”
想到当年无名一夫当关,五万精兵莫敌,只为了保护一个对他情至义尽的大哥,其
豪情盖世可想而知,聂风与步惊云愈听下去,亦不由自主暗暗为这双兄弟之情肃然。
聂风道:“那,无名前辈最后真的能熬至应雄前辈恢复气力之时?”
“不!”那神秘人一望此际陷入沈思的应雄,又道:“他并没有熬那么久!因为根
本用不著!”
“就在无名拼命为其兄而艰苦应战之际,突闻身后的断崖一阵隆然巨响!接著又觉
有人将一卷东西闪电插在他的腰带之后,他于百忙中回首一望,只见插于其腰带间的竟
是那卷应雄逼皇帝所签的条约,而应雄,赫然已和他身后的断崖,一起飞快堕向崖下的
万丈洪流当中!”
“啊?”聂风听罢不期然朝应雄一瞄,道:“应雄前辈。怎会连人带崖堕向万丈深
渊?”
神秘人说时朝天一叹,定定的看著应雄:“因为,慕应雄最后还是一意孤行的再次
走回自己所选的命运。他眼见无名先战剑圣,后再战他,最后还要力抗五万精英的盘肠
血战,据说,皇帝更开始调动另外数万精兵,已在急速赶来,如此下去,他毕生所成全
的一代神话,势必为护他而战至最后一分力尽而死。他绝不能够任由无名为护他而死,
他仍忘不了对两个娘亲的承诺;最后,他便□□w不用悲痛,让大哥为我操心的时候,我
就会再见他们,一定总有我战胜我刑□孤星命运的那一天……”
他说著,遽地在棋盘上再下一只白子,霎时整个黑子围困白子的棋局也给扭转,彷
佛喻意他悲怆的刑□一生,也真有扭转局势的一天;那一天,也将是他重见应雄的一天
!
正如不虚所悟……
生命,并不在乎好坏!
只在乎当中的过程!
当中所曾经历的一切情和义。
□
那个刻著英名、应雄、小瑜三个名字的古旧胡琴,一定还会流传下去。
纵使三人未能再见,纵使地老,天荒,三人之情永远不变,不渝……
《再见无名》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