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太保


作者:倪匡
    熊熊烈火,自一个老大的铁盆中升起,铁盆中的木柴,被烧成了炭,灼烧的,刺目的火
光,飞腾着,构成动荡不宁的画面。
    天下真是动荡不宁,黄巢兵犯长安,数百年来的帝都,已落人黄巢手中,黄巢的兵将,
四处争夺,皇帝狼狈出京,天下大乱。
    但是,在雅观楼头,却看不到有什么不宁的迹象,在大铁盆中升起的熊熊烈火的照映之
下,每一个人的睑上都是红彤彤的。
    大柱上全插着火把,晋王李克用坐在正中,也的容貌,有叫人不敢逼视之威,也有叫人
望了一眼之后,再也不想望第二眼之丑。他一只眼像是睁也睁不开,但是另一只眼却睁得像
是铜铃一样。
    柱旁两列,每列十四座,坐的全是各镇节度使,背后侍立着各人的家将,一盘又一盘的
佳肴,由身形高大的壮汉托出来,一坛又一坛的美酒,送到每一个人的面前。
    在火光照映之下,在大堂正中,翩翩起舞的舞伎,娇俏的脸庞上,也泛着一片红彤彤的
光彩,令人见了,不免怦然心动。
    觥筹交错,人人都争着向李克用进酒,也不免每一个人,都向站在李克用身后,十二个
神威凛凛的汉子,望上一眼。那十二个汉子,一色的豹皮背心,黑色长靴,有的深目,有的
鬈发,看起来总觉得有点不顺眼,可是却也没有一个人对他们敢稍有不敬之色。
    那是晋王李克用麾下的十三太保中的十二个,每个人都有超绝的武功。
    奇怪的是,十三太保,只有十二个在,那最负盛名,也是新近才被李克用收为义子,列
为第十三太保的李存孝,却并不在行列之中。
    又是一次哄闹的敬酒,伴随着许许多多的阿谀,恭奉的词句,这些词句,李克用在一日
之中,不知听了多少遍,他实在已有点腻了!
    而更令得他发腻的,是那些软绵绵的音乐,那十几个摆动着柔腰,挥舞着长袖,舞得轻
柔,舞得妖娆的女子,他陡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拍”地一声,酒杯拍在案上,破裂了。
    李克用双手按在案上,大声道:“撤下去!”
    音乐停了,舞伎不知所措地停了下来,二十八镇节度使错愕地互望着,他们不知道晋王
何以忽然发怒,大堂之中,出现了一刹那的尴尬。
    然而,那只是极短的一刹间,李克用立时轰笑了起来,拍着案,叫道:“孩儿们,我们
有天山脚下带来的美酒,取出来款客,全换上牛角杯!请我们的武士来!”
    站在李克用身后的十二人齐齐答应,转眼之间,只见一袋又一袋的酒袋,自中抛了出
来,抛向各镇节度使的案前,各镇节度使有的本是武将,酒袋飞到,立时站起接住,有的却
是文官,不免慌乱,虽然由家将代将酒袋接住,但是也引起了一阵哄笑声。
    哄笑声全来自李克用带来的人,也们在笑这些大臣太文弱了,像也们那样的人,每天沉
醉在繁文缛节之中,怎能带兵打仗,又怎能不连皇帝也被迫得出了京城?
    气氛渐渐变得狂野起来,好些大臣都有点坐立不安起来,但是也们却还不得不接过牛角
杯来。
    牛角杯,那是用整个牛角雕成的,牛角杯盛满了酒,不将酒喝干,就不能放下杯子!
    各镇节度使虽然感到不安,但他们还是看着晋王的神色行事,晋王李克用率领着十万能
征惯战的沙陀精兵,是不是能克复帝都,大破巢贼,希望全在他的身上了!
    在所有人中,似乎只有一个人是例外,那人端坐着,脸上的神色,十分愠怒。他是一个
丑汉,十足的丑汉,这时,脸红得像猪肝一样,也不知是喝酒喝得太多了,还是由于心中的
盛怒。
    喧闹声陡地又静了下来,那是由于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脚步声“拍拍拍”地自两廊传了
出来,所有的人,突然觉得跟前陡地一亮!
    那是二十四柄雪也似亮的弯刀!
    弯刀映红火光,幻出奇妙无匹,也令人不由自主感到心悸的寒芒来。突然之间,一声巨
喝,二十四柄弯刀,一起向下砍出。
    “呼呼”的刀风,使得柱旁的火把,火头陡地升高,紧接着,又是整齐的踏步声,二十
四名沙陀汉子,已经步伐矫健地跳了出来。
    那么锋利的弯刀,在这二十四个沙陀汉子的手中,好像是柔软的丝线一样,盘旋出一团
又一团冷森森的光彩来,忽然分开,忽然又“呛啷”地交鸣着,碰在一起,当弯刀舞近之
际,人人都不禁要向后退开身子,屏住气息,当弯刀舞开之际,人们也就不由自主,松一口
气。
    刀光,火光,齐整的呼喝声,踏步声,彷佛将人带到了残杀,苍凉,荒远的战场之上!
    那知刚才舞伎起舞,原是同一个地方,但是却像是完全不同了!
    刀光陡地散去,二十四个沙陀汉子也停止了跳动,他们的动作划一,他们左手的手指,
放在刀尖之上,然后,顺着刀背,缓缓地移动着,那时候,他们每一个人的身子,都弯曲
着,像是被拉紧了弦的弓一样。
    大堂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随着那些汉子的手指,渐渐由刀尖移到刀柄,他们的身子,
也渐渐挺直,直到他们的身子完全挺直,他们才发出了一声呼喝,身形跃起,在半空之中,
陡地转过了身来。
    他们将手中的弯刀,抱在怀中,在半空中向前跳出,绕过了大柱,退到了廊下。
    那二十四个沙陀汉子,已退到了廊下,大堂之中,还是静得出奇,似乎所有的人,全被
刚才那二十四柄弯刀所发出来的寒森森的光芒镇慑住了!
    李克用首先又豪笑起来,他手中高举着牛角杯,他将杯凑近口角,仰起了脖子,美酒全
都倾进了他的口中,他的喉节上下耸动着,发出“骨都骨都”的声响来,美酒自他的口角溢
出来。
    李克用抛下牛角杯,大声道:“孩儿们,向各位大人进酒!”
    一片的阿谀之声,再度响起,十二个太保,每人端着盛酒的皮袋走过去,各镇节度使慌
忙起立,但却只有一个人仍然端坐不动。
    一这个人,就是那丑汉,他双眼炯炯有神,望定了来到了他身前的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的态度,十分嚣张,他摇着皮袋,鲜红色的美酒,从皮袋中直射了出来,也射
湿了好几个节度使的冠冕衣衫,那金线文绣,华丽的官服,一被酒淋湿了,看来格外狼狈。
    而那年轻人的面上,却挂着恶作剧的笑容,他大踏步向前走着,来到了那丑汉的面前,
眼看袋中射出来的酒,又要将那丑汉淋得一头一睑了,可是就在这时,那丑汉霍地站了起
来,伸手在酒袋上用力一托,“叭”地一声,将酒袋托得向上,扬了起来,一股酒泉,射向
身旁的大柱,射在火把上。
    酒一射到了火把上,迸出了许多蓝色的火光来,那年轻人猝不及防,身形也不免一个踉
跄,那丑汉的脸涨得更红,厉声喝道:“什么东西,敢在大臣前无礼?”
    丑汉一喝,声若洪钟,大堂之中,突然静了下来,那年轻人也是满面怒容,但是随即在
他的眼中,闪耀着狡猾的光芒来,他大声叫道:“父王!”
    当那丑汉大声喝叫之际,李克用也打了一个突,他转头向丑汉望来道:“谁!”
    丑汉大声道:“汴粱节度使朱温!”
    那朱温,本是黄巢部下的大将,倒戈归顺,皇帝赐名全忠,膂力过人,勇悍绝伦,这时
尽管有许多节度使连连向他使眼色,他却仍然挺胸而立!
    李克用道:“原来是朱大人。朱大人,有酒有肉,何不尽欢?”
    朱温冷笑着,道:“大玉带着十万精兵,只望兵到贼除,如今连日在饮宴,巢兵已离河
中府只有七里了,为何还不发兵?”
    李克用“呵呵”笑着道:“我有十三太保,五百家将,十万精兵,巢贼乃是乌合之众,
何足道哉,指日可破,你我且吃酒!”
    朱温用力抛下酒杯,厉声道:“我们只在此吃酒,贼兵杀到,看谁去抵挡?”
    李克用醉态可掬,斜乜着眼,转过头去,问道:“十三孩儿,不是在楼外守衙么?”
    他身后大太保李嗣源应声道:“是!”
    李克用又笑了起来道:“我那十三孩儿一人,便足挡五千精兵,朱大人请放心用酒!”
    朱温还待说什么,只见几个军官匆匆奔了进夹,从那几个军官,那种惊惶,紧张的神
色,人人都知道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了,心中都是一紧。
    那几个军官,直来到河中府节度使王重荣的面前,低声道:“禀报大人,巢贼部将孟绝
海,兵临城下,已在擂鼓挑战!”
    那军官说话虽然低,但是由于大堂中静得出奇,是以人人可闻,各人的面色,更是难
看,王重荣的手中,还握着酒杯,但是当他听了那军官的禀报之后,他的手不禁簌簌地在发
着抖,连杯中的酒,也全都晒了出来。
    所有的人,都一声不出,朱温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但是他还是干笑着道:“你我
且吃酒,孟绝海见到我们饮宴,自会退兵!”
    李克用面色一沉,一掌拍在案上,喝道:“那孟绝海却是何人?”
    在朱温身边的那年轻人,正是十二太保康君利,这时,在他的双眼之中,又闭起了几丝
狡猾的光芒来,他转动着眼珠道:“大王,孟绝海是黄巢部下大将,有万夫莫敌之勇,这位
朱大人,便曾被孟绝海杀得弃甲曳兵,狼狈而逃!”
    朱温的睑涨得通红,大声道:“且看你们,有谁能敌得过他!”
    李克用笑道:“既是十三孩儿在楼外守卫,自然是他退敌。”
    朱温冷笑道:“他带多少兵去?”
    李克用大声道:“一个便可!”
    朱温大笑起来道:“几曾听过这等的狂言?”
    朱温这句话一出口,各人尽皆失色,李克用一脚踢翻身前的长案,大步踏走了过来,一
伸手,便揪住了朱温胸前的衣襟,大喝道:“你我出楼去观战!”
    李克用的酒意已很浓了,朱温的酒意也不轻,他反手抓了李克用的衣袖,两人一起向外
走去。
    李克用一走,十二太保立时簇拥而出,众人也连忙一起,跟了出去。
    日光很猛烈,城头上的砖石,泛起一片闪亮的光彩来,从城头上望下去,绵延的官道
上,尘土飞扬,卷起一股股浑浊的,浓黄的烟尘来,可以看得出,在远处,已经结集着不少
兵马。
    站在城头上的沙陀兵,全是一身黑衣,挺立着,他们手中的长戈大矛,都有着雪亮的锋
刃,日光照射上去,反映出夺目的光彩,他们的眼睛,直视着前面,彷佛他们的心中,只知
道向前,决不如后退。
    那是沙陀的精兵——黑鸦兵!
    黑色的衣服,雪亮的锋刃,远处卷起的黄尘,都有着一股肃杀之气。然而,当各镇节度
使,由鲜明夺目的旗旌引导着,也到了城头时,气派多少有点不同了。晋王李克用和朱温走
在最前面,他们两人,一样有着极高的身份,但是也一样丑陋。
    到了城头上,他们两人才分了开来。十二位太保,紧随在李克用之后,朱温游目四顾,
他在寻找十三太保李存孝,他也听说过十三太保李存孝的威名,这时,他正在寻找一个他想
像中,神威凛凛,铁塔也似的猛将。
    可是,在城头上的沙陀兵之中,却并没有他想像中的那样的猛将。
    朱温冷笑着,道:“要靠他擒贼将的十三太保,却在何处?”
    一个牙将看到这么多人走了上来,早已迎了上去,朱温一开口,也便躬身道:“十三太
保终日酗酒,现时正在城头上打盹!”
    那牙将向前一指,朱温循他所指,向前看去,只见在一根旗杆之下,蜷缩着一个瘦小汉
子,那汉子缩着身,正在打盹,也身形极小,看来就像是一个小孩子一样。
    朱温不禁笑了起来,道:“好,终日酗酒,这一点,义父义子,倒有相似之处!”
    李克用怒道:“有酒不喝,却要来何用?”
    朱温厉声道:“只怕酒醉不醒,误了军机!”
    李克用冷笑不语,朱温已大踏步向前,走了过去。
    当他来到了那旗杆附近时,他总算看清了那瘦小汉子的真面目,只见他一件豹皮背心
上,湿了一大片,显然是被酒淋湿的,正在沉睡。
    这样的一个瘦小汉子,竟就是十三太保李存孝!那实在有点令人难以相信,朱温若不是
顾忌着李克用和十二位太保,就在身后,几乎一脚便待向前,冲了出去!他虽然未曾去除李
存孝,但也顿了一顿足,喝道:“沙陀胡儿,快醒来!”
    他大声一喝,十三太保的身子陡地一震,随即懒洋洋地睁过眼来,斜睨着朱温,口中含
糊不清,道:“你叫我什么?”
    朱温冷笑着道:“沙陀胡儿,你……”
    他本来还想责问,何以守城有责,却喝了酒在城头上打盹的,可是,他第二声,“沙陀
胡儿”才一出口,李存孝的身子,便陡地弹了起来。
    朱温在各镇节度使中,也算是膂力惊人,武艺超群的了,但是他却从来也未曾看见过一
个人说弹就弹了起来,势子如此之快的!
    当李存孝弹起来的时候,他简直不像是一个人,像是一个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劲力的
豹!
    朱温一看到李存孝突然弹了起来,便自一呆,而就在他一呆之间,李存孝照着他的面
门,已然一拳打出,那一拳,朱温根本连躲避的余地也没有,只听得“砰”地一声响,一拳
已被击中。
    那一拳的力道,还真不轻,打得朱温的身子一晃,一个踉跄,几乎跌倒,立时血流披
面,朱温怪叫了起来,一伸手,便向李存孝的胸前抓去,李存孝手臂一横,两人的手臂相
碰,只听得“叭”地一声,朱温的手臂,向上直扬了起来,又向后退出了一步。
    朱温站定了身子,伸手在面上一抹,抹了一手的鲜血,他大叫了起来道:“殴打大臣,
该当何罪,替我将他拿下!”
    朱温捱了打,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家将,已然磨拳擦掌,等朱温一叫,那两个家将大踏步
跨向前来,李存孝双手叉着腰,冷笑道:“谁敢来拿我?”
    李克用在旁,也一声大喝道:“且慢!”
    朱温怒道:“你纵容义子,殴打大臣,罪也不轻!”
    李克用笑道:“请容他去擒了贼将孟绝海,将功折罪,那又如何?”
    李存孝抗声道:“父王,他叫我沙陀胡儿,我打他一拳,还是便宜了他!”
    朱温厉声道:“大唐天子的大臣,你怎打得,竟连礼数也不知,当是在沙陀蛮荒之地
么?”
    李存孝咧着嘴,笑了起来道:“一到中原,这么多礼数,怎不叫人排了队,行着礼去退
贼兵?”
    朱温气得脸色发青,骂道:“谅你这醉汉,还不够孟绝海一锤!”
    李存孝揉了揉眼道:“孟绝海来了么?”
    朱温指着城下官道,道:“你不见城外尘头大起,贼兵已杀至了么?”
    李存孝也不理会朱温,转向李克用道:“父王,孩儿愿去生擒孟绝海,午时之前,就可
以回来复命!”
    朱温“嘿嘿”冷笑,拍着腰际的玉带道:“你在午睡之前,若能生擒孟绝海,我用腰际
玉带,和你相赌,你赌什么?”
    李存孝拍着自己的脑袋,大声道:“就与你赌我这颗脑袋!”
    朱温心中大喜,斜视着李克用道:“晋王,军中无戏言!”
    李克用眯着眼,优闲地道:“自然!”
    站在李克用身后的十一太保史敬思忙道:“十三弟,我与你一起去!”
    李存孝立时道:“不必,我只要一人去便可,去得人多了,倒叫人小觑咱们沙陀健儿,
拿绳索来,缒我下城去会敌!”
    朱温听得李存孝只身去应敌,心中更是高兴,心中暗忖,沙陀蛮人,究竟容易对付,三
言两语,便挑拨得他前去送死,就算他侥悻逃得回来,他适才愿输脑袋,面门上捱了他一拳
的恶气,也可以出得了,为免他变卦,倒要用言语稳住他才好。
    是以朱温忙道:“是啊,真是能在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这才是大将本色!”
    李存孝只是望着朱温的玉带,笑着道:“这带子倒也还好看!”
    他说着,一个转身,大踏步向前走去,到了城头,黑鸦兵早已在城上套上了绳索,李存
孝身形一纵,抓住绳索,身子向下,直缒了下去!
    这时,二十八镇节度使,无数将校,也一起聚在城头,十三太保李存孝,这样一个瘦削
年轻的汉子,竟要只身在贼兵营中,去擒贼将孟绝海,虽然这时,他们都看着李存孝缒了下
去,可是他们的心中,也着实难以相信,那竟会是事实!
    众将校之中,不少是和孟绝海对过阵的,他们甚至一听到孟绝海的名字,也不禁心寒,
孟绝海身高八尺,手中一对铜锤,重一百二十余斤,是黄巢手下,第一猛将,一个人要去将
他生擒来,实是难以想像的事!
    是以,城头上的人虽然多,但是却静得出奇,数百双眼睛,望着李存孝,眼看他缒下了
城墙,到了离地,只有七八尺时,他双足在城墙上,用力一蹬。
    李存孝那一蹬,令得他整个人,全都荡在半空之中,连翻了几翻,翻过了护城河,已落
到了城对岸,只见他一落地,便已大踏步向前,走了出去。
    朱温看到李存孝已走,一转身,自一名兵士的手中,接过了一杆长枪来,掉转枪尖,用
力向城头上一擂,枪杆笔直地竖起。
    朱温道:“大王,立竿见影,可判时辰!”
    日头射下来,长枪枪杆的影子微斜,人人都可以看得出,那是辰末巳初时分,而十三太
保李存孝,要在午时之前将孟绝海擒到!
    望着长枪的影子,许多人都不禁摇起头来。
    李克用背负双手,缓缓向前走去,除了十二个太保,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之外,旁人
都聚在一起谈论,李克用走开了两三丈,转过头来,低声道:“存孝一人前去,怕有失
误!”
    大太保李嗣源忙道:“依父王之见……”
    李克用道:“嗣源,敬思,你们两人,带一千黑鸦兵,由南门出城,绕道前去接应,速
去速回,不必与贼兵交锋,切记切记!”
    李嗣源和史敬思两人,悄悄退了开去。
    尘土扬了起来,眼睛的视线,有些迷糊,李存孝大踏步地向前走着,中原的黄土平原,
在李存孝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所熟悉的,是一望无际,长满碧绿的,柔软的青草的草原,和山顶上终年积雪,山谷
中却繁花如锦的高山,那才是他出生的地方。
    他更熟悉的,是在草原上挤着,滚动着,咩咩叫的羊群,因为他本是一个牧羊儿。一个
牧羊儿,竟成了威名赫赫的十三太保,这是他自己也想不到的事。
    然而,他现在已经是十三太保了,草原上牧羊的生涯,在他来说,像是一场已然远去了
的旧梦,令得他记忆较新的,反倒是他自小巴无父无母,一直被人欺侮,餐风宿露,所锻炼
出来的那一副铜皮铁骨,和惊人的力气,草原上,谁也不敢招惹看来身形瘦小,但是却力大
无穷的安景思……那是也原来的名字……连老虎招惹了他也得不到好处。
    安景思就是凭拳脚打死了一头猛虎,恰好李克用经过看到,惊诧于他的勇猛,才将他收
为十三太保,赐名李存孝的。
    而现在,在李存孝跟前的,只是飞扬的黄土,马嘶声渐渐近了,李存孝仍然大踏步向前
走着,突然,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到了近前。
    李存孝站定了身子,四匹骏马,已冲到了近前,那四匹马带起了一片浓黄色的雾,使李
存孝一时之间,几乎看不清奔向前来的是什么人。
    而那四匹健马之上,甲胄鲜明的四名牙将,已经齐声喝道:“什么人?”
    李存孝眯起了眼睛,望着他们。
    在高头大马之上骑着,人的心中,便格外感到自己神威凛凛,是以当他们低着头,看到
站在尘土飞扬中的李存孝时,也格外觉得李存孝的瘦小和不堪一击。
    李存孝仍然谜着眼,在他看来,那四个甲胄鲜明的牙将,有一种滑稽之感,身上那么多
闪闪生光的装饰,好像他们不是来打仗,而只是来耀武扬威的。
    李存孝沉声道:“谁是孟绝海?”
    那四个牙将,呆了一呆,一起笑了起来,道:“你是什么人?找孟大将军何事?”
    李存孝却并不感到好笑,一到了和敌人相对的时候,他全身的肌肉,都像是绷紧了的弓
弦一样,随时随地,都可以发出最大的力道来。
    他身形微僵,道:“我要生擒孟绝海!”
    那四个牙将又笑了起来,笑得身子抖动着,身上的甲胄,发出“呛呛”的声响来,一个
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口吐狂言?”
    李存孝缓缓地道:“晋王第十三太保,飞虎将军李存孝,谁是孟绝海?”
    那四名牙将陡地一勒缰绳,他们胯下的健马,也一起昂首急嘶了起来,倒像是马儿听到
了“十三太保李存孝”七字,也感到吃惊一样。
    然而,他们四人望着李存孝,睑上却还是一脸不屑的神色,一个冷笑道:“李克用手
下,有十三个太保,若是个个全像眼前这个一样倒也有趣。”
    另一个道:“将他擒了回去,献与盂将军,倒也算是小小的功劳!”
    那一个一面说,一面在马上一欠身,自马鞍之旁,“飕”地掣出一支矛,向李存孝面
门,疾刺了过来,李存孝身子在站定之后,一动也未曾动过,他的身上,已积了厚厚一层黄
土,是以这时,长矛刺到,他身子陡地一偏时,在他的身上,也扬起了一蓬尘土来。
    他身子一偏,长矛刺空,李存孝一伸手,已抓住了矛柄,顺手一抖,只听得一声惨叫过
处,马上那牙将,已倒撞了下来。
    另外三人,见势不妙,三支长矛,纷纷搠倒,李存孝已夺了一柄长矛在手,手臂一横,
“拍拍拍”三下响,将三柄长矛,一起荡了开去。
    李存孝长矛向前一伸,“当”地一声,矛柄撞在一名牙将的护心镜上。
    那护心镜打磨得晶光铮亮,矛柄自然撞不穿它,可是那一撞的力道十分大,直撞得那牙
将口喷鲜血,也自马上,跌了下来。
    另外两人,见势不妙,发一声喊,拨转马头便逃,李存孝也发出了一声大喝,一抖手,
长矛的矛缨头抖着,“刷”地一声,已刺进了一名牙将的背心,只见那名牙将身子向前一
伏,插进他背心的长矛矛缨,便直竖了起来。
    那牙将想是至死仍抓住了缰绳,是以他竟末从马背上跌下来,带着直竖而起的矛缨,迅
即远驰。
    李存孝一步跨过,伸足踏住了那口喷鲜血,倒在地上的牙将,喝道:“盂绝海在哪
里?”
    那牙将瞪大了眼,口在哆嗦着,看他的样子,实在是想快一些回答李存孝这个问题,可
是他却一个字也未曾说出来,面上已迅速转色,竟已死了!
    李存孝提起脚来,大踏步向前走了过去。
    一个人,在片刻之间,就战胜了四个牙将,在别人而言,那是一个大大的胜利了,但是
在李存孝来说,那却并不算什么。
    他已和敌人交过很多次手,他总是胜利的,这种小小的胜利,已经不能对他再发生任何
的刺激了,而他的双眼,直视前方。
    他的心中只知道一点,一定要将孟绝海生擒回去,要不然,他自己输掉了脑袋事小,失
了沙陀人的脸,事情却大得多。
    李克用曾一再嘱咐过他们,沙陀大军,到中原来剿贼,许胜不许败,一定要胜过敌人,
在李存孝的恼中,已印成了极深刻的印象,在那种深刻的印象驱使之下,在别人看来,李存
孝是一名勇不可当的将军,是战无不胜的大英雄。
    但是在李存孝自己而言,他却是很麻木的,他并不喜欢杀人,虽然他发起威来,千人辟
易,出入敌人阵中,如入无人之境,杀人如砍瓜切菜,但是他并不喜欢杀人,他甚至很厌恶
杀人,然而,一定要胜利,要胜利就非得杀人不可!
    他大踏步向前走着,日头哂下来,尘土扬起来,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干燥,他陡地又停
了下来,因为他再度听到了急骤的马蹄声。尘土里着一匹神骏的健马,当先冲到。
    那匹健马后,是百来匹战马,蹄声令得整个大地,都在震动,李存孝再度眯起了眠,向
前看看,他看清楚,当前一马驰到,马上是一个身高七尺的大汉,赤着上身,皮肤黑得像涂
上了一层油一样,手中握着一根又粗又重的狼牙棒。
    李存孝又微微弯起了身子,像是一头豹,在要向前扑出的时侯,总得先弯起了身子来蓄
势一标,那个大汉,才是真正的敌手!
    那一匹马驰到了近前,缰绳一勒,马上的大汉,睁着铜铃也似的眼睛,一声暴喝,狼牙
棒已向着李存孝当头砸了下来,李存孝的身形再矮,狼牙棒的呼呼劲风,直压到了他的头
顶,李存孝一翻手,已自背上,撒下他的兵刃来。他的兵刃十分奇特,尖端如燕尾开叉,握
手之上,是粗如儿臂的钢棍,长三尺六寸,这件兵刃,唤作笔燕挝,也才一撒下兵刃,手臂
向上一扬,“当”地一声响,笔燕挝正迎上了狼牙棒。
    刹那之间,只见李存孝的身形,突然一长,马上那使狼牙棒的大汉,大声怪叫,却自马
上直跌了下来,李存孝一步踏向前去,一脚踢出,踢得那大汉在地上一个打滚,狼牙棒也撤
了手。
    李存孝再提前一步,那大汉正挣扎着想站起来,李存孝左臂一伸,已将那大汉的脖子,
紧紧挟住,拖着他向后便退,那大汉双手乱挥,拚命挣扎,李存孝喝道;“孟绝海,你已被
我所擒,还挣扎什么?”
    那大汉被李存孝挟住丁脖子,讲起话来,也自含糊不清,可是他仍然大叫道:“我不是
孟将军,俺是李大雄,是孟将军麾下的副将!”
    李存孝已拖着那大汉,倒退出了十几步去,和李大雄一起来的,还有数十骑兵马,看到
这种情形,全都呆了,一时之间,也没有人追上来。
    李存孝听得那大汉这样叫,也不禁一怔,忙问道:“你不是孟绝海?”
    那李大雄倒也是一个硬汉子,虽然被李存孝挟住了头,动弹不得,可是口中却也不肯认
输,道:“若是孟大将军,这时该是你被也挟住了头,拖回阵中,剖心送酒!”
    李存孝“哈哈”大笑了起来,手一松,李大雄“砰”地跌倒在地,打了一个泪,又爬了
起来,喘着气,他被李存孝的铁臂挟了片刻,已挟得口中直流白沫,勉强站了起来之后,一
句话也讲不出来。
    李存考用笔燕挝指着李大雄的鼻尖,叱道:“快滚回去,叫孟绝海来见我!”
    李大雄双眼瞪得老大,一直向后退了出去,他才退出了十来步,只听得一阵惊天动地的
呐喊声,自远而近,迅速传了过来。
    那一阵呐喊,声威之壮,令得已习惯在千军万马之中,奔杀冲突的李存孝,心中也不禁
为之一凛,立时抬起头来,向前看去。
    他首先看到的,是扬起足有一丈多高的黄土尘。接着,在沙尘滚滚之中,是四面极大
的,色彩鲜明得夺目的大旗。
    大旗迎风招展,发出“腊腊”的声响,倒将马蹄声全都盖了下去。
    在那四面大旗上,每一面,都有一个极大的“孟”字,还在路上的那数十骑,这时,一
齐向两旁,散了开来,李大雄的精神,陡地一振,撒开大步,向前奔了过去,叫道:“孟将
军来了!”
    前后只不过极短的时间,李存孝仍然站在路中心不动,猝然之间,他只觉得尘土已卷到
了他的身前,当尘土掩盖而下之际的一刹那,他几乎什么都看不到,接着,他便发觉,自己
的身边,已围满了人。
    只不过李存孝却连望也不向身边的那些人望上一眠,他的视线,定在一个神威凛凛,铁
塔也似的大汉身上,那汉子骑在马上,看来更是高大,也的那匹马,也是大宛良种,高头大
马,在黄金为饰的鞍上,插箸一对铮铮发光的八楞大辔。
    那大汉也赤着上身,只不过在前后心,都悬着赤金的护心镜,手腕之上,也勒着金腕
扣,看来更增威武。李大雄这时,已伏在马前,马上那大汉喝道:“你败在什么人之手?”
    李大雄也不敢抬头,只是反手向后指了一指。
    李存孝随着李大雄的一指,深深吸了一口气,也抬起头,他知道,这次来的,一定是孟
绝海了!
    当李存孝抬起头来时,孟绝海也正向他望来,在他们两人之间,飞扬的尘土,还未曾完
全落下来,可是就算尘土再浓,也决不能阻止他们两人,四道锐利的目光!
    他们几乎是同时呼喝起来的,一个道:“你就是孟经海?”另一个道:“你是十三太
保?”
    在一声呼喝之后,立时又静了下来。
    围住李存孝的,足有上百人之多,实在是不应该那么静的,但是却又实在静得出奇,那
样的静寂,并没有维持了多久,便听得盂绝海陡地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可称放肆到了极
点。
    他一面笑着,一面叱喝道:“你就是十三太保,飞虎将军,李存孝?哈哈,李克用可是
将你当礼物来送给我?似他这般送礼法,十三位太保,也送不了几次!”
    李存孝被盂绝海的笑声,叱喝声,震得耳际嗡嗡直响,也刚才曾以为李大雄就是孟绝
海,可是这时,孟绝海到了,李大雄瑟缩地站在孟绝海的坐骑之前,看来就像是一个小孩子
一样。
    李存孝自然看不到自己,不然,他就可以看到,他站在孟绝海的身前,和孟绝海一对
比,更是小得可怜,瘦得可怜,像是盂绝海一伸手,就可以将他捏瘪了一样!
    孟绝海的话一出口,四面八方,都响起了一片轰笑声来,就在轰笑声中,李存孝的声
音,却十分沉着,他缓缓地道:“我来生擒你回阵去!”
    孟绝海略怔了一怔,又大笑了起来。
    就在孟绝海的大笑声中,李存孝突然飞身跃起,笔燕挝向前直搠而出,孟绝海双手才一
绰起了铜锤,笔燕挝已搠到了也的胸前。
    只听得“铮”地一声响,正搠在孟绝海胸前赤金护心镜之上,孟绝海身子向后仰去,双
脚滑脱了蹬,李存考人还在半空之中,反手一掌,击在马颈之上,那马负痛,一声长嘶,向
前冲出,已将孟绝海自马背上,直掀了下来。
    但是孟绝海却也未曾跌倒在地,他在快要碰到地上之际,左手的铜锤,已向地上击出,
“蓬”地一声,正击在路面之上。
    那一击,令得尘士陡地扬了起来,路上也出现了一个土坑,但是他的身子,已就着那一
击之力,直挺挺地站定,手中两柄铜锤互砸,发出“砰”地一声巨响,立时左右荡了开来,
向李存孝攻到。
    李存孝才一站定身子,铜锤已然荡到,李存孝身子一缩,一个筋斗,向后翻了开去。他
看到孟绝海铜锤荡来的势子如此之猛,以为孟绝海一旦荡空,就会身形不稳,向旁跌出一步
的。
    但是孟绝海乃是黄巢军中,一等一的猛将,天生神力,非同小鄙,他双锤虽重,但是一
击不中,已硬生生地收住了势子,身形凝立,如同一座石塔一样,却是一动不动!李存孝的
心中,也不禁喝了一声采!
    孟绝海一声大喝,双锤抡起,又已劈头劈脑,向李存孝压了下来。
    这一次,李存孝也不再躲避,他也是一声大喝,笔燕挝向上,直迎了上去!
    当双锤和笔燕挝两件兵刃,就快相交之际,围在路上,孟绝海部下的将士,一起轰笑了
起来,他们是素知孟大将军的神力的,孟大将军这双锤下压之力,简直可以将一个石人砸得
粉碎!
    而眼前的十三太保李存孝,却是那样瘦小,却还要不自量力,去格挡孟大将军的双锤!
这两锤压了下来,只怕十三太保要化为肉泥,尘埃!然而,众将士的轰笑声,才一发出,便
突然停住了!巴在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间,听得“当”地一声响,精钢打就的笔燕挝,已迎上
了铜锤,虽然在日头之下,但是还可以看到,火星四下迸射!
    就在那“当”地一声之后,孟绝海和李存孝两人,一起蓦地后退了一步,他们后退时,
脚步是如此之重,以致他们脚下的尘土,全都扬了起来。
    李存孝的身形灵活得多,才一后退,立时一个翻滚,滚向前去。
    盂绝海出阵以来,绝没有什么人,可以挡得了他双锤一击的,这一次,他双锤居然被一
个那样瘦小的人,挡了一挡,他也不禁陡地一呆。
    就在他一呆间,李存孝已滚到了他的身前,他一声虎吼,双锤又直击了下来。
    但是李存孝的身形灵活,“呼”地一声,已在他的身边,滚了过去,反手一挝,正击在
孟绝海的小腿弯之上,那一击,令得孟绝海发出了一下怒喝声,庞大的身形,已如石塔倾圮
一样,向下倒了下去。
    也身子还末倒地,双锤又一起向前击出,“蓬蓬”两声,击在路面上,看他的情形,像
是想就着那两击之力,弹起身子来。
    可是当他倒下去时,李存孝也早已弹起,笔燕挝高高举起,重重落下,“砰”地一声
响,正击在孟绝海的背脊之上。孟绝海的身子,本来已向上抬了一抬,眼看可以站起来的
了,但是那一击实在太过沉重,令得也的身子,猛地又仆了下去。
    当时他的胸口,撞在路面上的时侯,“哇”地一声,喷出了一口浓稠的鲜血来,鲜血和
着浓黄的泥土,现出一种极其奇异的色彩来。
    在一旁的将士,一看到主将吃了亏,一起发起喊,涌了上来,眼看李存孝要陷入重围,
就算他神勇无双,要杀出重围,也不是容易之事,大路的两侧,突然也响起了一阵呐喊声。
    随着那一阵呐喊声,一千黑鸦兵,自两边原野上,铺天盖地一般,冲了过来,冲在最前
面的两个,正是大太保李嗣源,十一太保史敬思,两人骑着骏马直冲上了路面,手起刀落,
已砍翻了两个人。
    李嗣源一勒马缰,马儿急嘶了起来,李嗣源大喝道:“十三弟,孟绝海在何处?”
    李存孝一脚踏在孟绝海的背上,道:“大哥,这就是孟绝海!”
    李嗣源哈哈大笑,道:“快带他回去,午时已将届了,这里的人,我们自会打发!”
    上千黑鸦兵涌了过来,孟绝海带来的那百余将士,如何是敌手,刹那之间,已去了一小
半,人仰马翻,号叫之声,惊天动地,尘土飞扬,其余的人,拚命夺路而逃,李存孝一手拉
住了一匹在他身边奔过的健马,一把提起了孟绝海,重重放在鞍上,他一纵身,一足蹈在孟
绝海的背上,抖起缰绳,他人如同在马背上生了根一样,挺立着,已疾驰而出!
    在路上的黑鸦兵,一看到十三太保策骑驰来,纷纷让路,同声欢呼。
    李存孝越驰越快,黄尘滚滚,扬了起来,在那样的路上驰骋,和在草原上驰骋,自然不
同,但是有一点却是一样的,那就是不论在什么地方驰骋,都是为了要得胜,沙陀人的骑
术,是远近驰名的,李存孝不但可以站在一匹健马上驰骋,他还可以双脚分踏在两匹健马的
背上,策马飞驰来得到胜利。
    尘土越扬越高,他也越驰越远,路上的厮杀声,已渐渐听不到了。
    李存孝的心中倒十分沉着,他又一次尝到胜利的滋味,在第一次或第二次胜利的时侯,
心情激动、兴奋,但是当胜利来得太多,而且,还并不困难的时候,胜利之后,反倒变得十
分沉重了。
    李存孝在飞扬的尘土中,已看到了城头。
    城头上的喧闹,登时静了下来,在城上的每一个人都看到,十三太保李存孝,站在马
上,踏着一个人,疾驰而来。
    每一个人,也都不由自主,转过头,向插在城头上的那杆长枪的影子,投以一瞥。
    枪杆的影子已经很短,只不遇几寸长,已经快要到午时正了,然而李存孝已经回来,他
在午时之前回来了!
    朱温的面色,现得十分难看,李克用圆睁着一只眼,笑嘻嘻地望定了朱温,那更令朱
温,显得很不安,他勉强笑着,道:“人倒是在午时之前回来了,若擒来的不是孟绝海时,
又当如何?”
    李克用笑道:“得等他上来方知!”
    李克用才出口,便听得一叠声的呐喊声,叫道:“十三太保来了!”
    随着那一连串的叫喊声,李存孝的胁下,挟着盂绝海,已经大踏步走上城头来,在他面
前的各镇节度使、将士,纷纷让路。
    李存孝直来到了朱温和李克用的面前,手臂一扬,被他挟在胁下的孟绝海,“砰”地一
声跌在城头上,长大的身躯,横卧在地,看来更觉得庞大。
    李克用斜睨着朱温,笑道:“朱大人,这可是孟绝海么?”
    朱温在李存孝走上来时,便已经看到,被李存孝挟在胁下的,不是别人,正是孟绝海,
他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苍白,这时李克用一问,他不由自主,向后退出了一步。朱温本来也
是黄巢部下的大将,孟绝海的武艺如何,他自然素知,这时他看到孟绝海跌在城头上,那种
半死不活的样子,他实在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是,那的的确确是孟绝海,却又不容得他不信,一时之间,他变得一句话也讲不出
来。
    城头上的所有人也全都惊得呆了,静得出奇!
    在静寂中,只听得李克用又“呵呵”笑了起来道:“朱大人不出声,那他一定是孟绝海
了,朱大人曾和他共事巢贼,自然是不会弄错的了!”
    朱温一听得李克用讲出那样的话来,心中实是怒极,一张丑脸,也登时成了猪肝色。
    他本是黄巢部下的大将,阵前倒戈归顺,皇帝赐名全忠,旌玉带,爵高官,倒也使他睥
睨天上英雄,可是一给人提起他昔日是巢贼部下,他总有说不出的不自在!可是这时侯,也
空有一腔怒意,却是无法发泄,只是恨恨地一顿足,“哼”地一声,转身便走。
    可是他才一转身,便听得李存孝大声喝道:“姓朱的别走,拿玉带来!”
    朱温陡地一怔,立时转过身来,当他转回身来时,他铁青的脸色上,笼罩着一种骇人的
杀气,李存孝却大踏步走了过去道:“你输了,拿玉带来!”
    朱温一定是由于太愤怒了,是以他面肉在簌簌抖动着,但是他又要顾及大臣的身份,不
得不竭力抑制着心中的愤怒,而使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沉声道:“什么玉带!”
    李存孝“哈哈”一笑道:“自然是你腰际的玉带,你拿它来和我的脑袋相赌,难道你忘
了么?”
    朱温怒极叱道:“胡说,这条玉带,乃是圣上所赐,你是什么人,也配要这带子!”
    李存孝“哇呀”大叫了起来道:“好不要脸,输了想不给么?拿来!”他一面说,一面
倏地伸手,便向朱温的腰际,抓了出去,朱温陡地向后,退出了一步,厉声喝道:“晋王,
你难道只是旁观?”
    李克用笑得很高兴道:“朱大人,军中无戏言,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朱温手按住玉带的扣子,面色难看之极,朱温手下的几个将军,也立时向前涌了过来,
各太保也自李克用的身后,大踏步向前走来。
    在城头上的各兵将,看到了这样的情形,莫不骇然失色,但就在这时,李存孝身形一
闪,已自朱温身边掠过,疾伸右手,已抓住了玉带。
    朱温厉声喝道:“圣上所赐玉带你敢妄动?”
    李存孝笑道:“玉带既是圣上所赐,你以之打赌,便是欺君罔上!你既然输了还有什么
话好说,莫非我输了也说脑袋是父母所生,不能给你么?”
    朱温给李存孝抓住了玉带,心中大急,也不禁口不择言起来,大声喝道:“说什么父母
所生,你本是无父母的野种!”
    李存孝生擒了孟绝海,赌嬴了朱温,心中十分得意,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可是此际,朱
温的这句话一出口,他却陡地脸色变了!
    在刹那之间,他有天旋地转的感觉!
    他是无父无母的野种!
    这样的辱骂,他倒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也自小巴不如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他原
来的名字安景思,是怎么来的。
    有一个时期,他坚信自已的母亲,是一个石头人,那还是也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人开他
的玩笑,指着一座古墓前耸立的一个石头女人对他说;“这就是你的母亲,你该好好对待
她!”
    年幼的安景思信以为真,每日拂拭着石头人的积尘,有鸟儿飞过,停在石头人上,他便
大声叱喝着,将鸟儿赶走,石头人既然是他的母亲,怎能容得鸟儿的欺侮,他曾在石头人脚
下,蜷着身子沉睡,他也曾抱住石头人哭泣,心中思索着,为什么自己的母亲会是石头人,
不会说话,不会对自己唱安眠曲。
    后来他渐渐长大了,他才知道,石头人是不会生孩子的,那是人家在骗他,可是当他一
有空的时候,他还是在石头人的身上靠着,怔怔地望着蓝天白云。
    无父无母的野种,这七个字,每当李存孝听到的时侯,就像是有七枚利针刺进了他的心
口一样,而在这时候,这种感觉更甚了!
    所以,在刹那之间,也的脸色变得煞白,自他的双眼之中,也射出一种近乎冷酷的神色
来。
    朱温看到了李存孝那样的神情,也不禁陡地一呆,就在此际,只听得大太保李嗣源抗声
道:“朱大人何出此言,十三弟父王在此,难道不见?”
    朱温也知自己失言,要知道李存孝被李克用收为义子,他那句话,便等于连李克用也辱
骂在内了,这时,他急于脱身,也不及解释,只是“哼”地一声,伸手便去推李存孝。
    而李存孝也在这时,用力一扯,只听得“拍”地一声,已将朱温腰际的玉带,扯成了两
截,朱温急忙伸手去夺时,也抓到了另外一截!
    朱温厉声叫道:“反了!反了!”
    朱温一叫,众太保也大声呼喝着,涌了上来,朱温见势头不对,立时向后退去,喝道:
“我们走!”
    众兵将簇拥着朱温,迅速离去,十一太保史敬思举起拳头,还待击了下去,李克用究竟
识得大体,已然大声喝止,而朱温已奔下城头去了。
    不久,只见牙将前来报道:“大王,朱大人带本部兵马,回汴梁府去了!”
    李克用也不放在心上,拍着李存孝的肩头道:“由得他去,少他一股兵马,不见得便难
以破贼!”
    朱温一走,各镇节度使,就算明向着朱温的,也没有再得罪李克用之理,而与朱温有隙
的,更趁机大骂朱温,将李克用捧得天上有,地下无。
    李克用听着那些阿谀的词句,心中实在又有些发腻了!
    火把高燃,窗外黑沉沉,远处不时可以听到军鼓低沉的声音,蓬蓬蓬地响着。
    那种低沉的的皮鼓,使人听了之后,心直往下沉,有着说不出来的不舒服,是以,大堂
中的人虽多,却是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老大的火把,自柱上斜伸出来,正好在一张长桌上燃着,闪动的火把,映在长桌的一张
地图上,火光跳动着,以致地图上的山峦河流,看来像是活的一样。
    围在长桌旁的十几个人,神色都极其严肃,李克用的一只怪眼,睁得老大,在他的眼珠
中,彷佛也有一个火把在燃烧着一样。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着,从河中府起,一直移到了长安,才停了一停。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并不抬起头来道:“照贼兵布阵来看,长安稳如泰山,难以攻
破!”
    大太保李嗣源道:“贼兵本是乌合之众,但是占住了帝都长安,气势却盛!”
    李克用一高一低的两道浓眉紧蹙着,眼中闪耀着一种十分沉郁的光芒,他的手指,在地
图上长安的附近,划来划去,一言不发。
    在一旁的众太保,也都屏气静息,没有人出声。他们经历这样的场面,也不是第一次
了。十三太保,勇如猛虎,但是李克用用兵如神,决策精确,却是他们沙陀大军战无不克的
主要原因!
    他们都知道,一次战争的胜利,是在两阵相对,厮杀开始之前,便已经决定了的,而决
定战争胜负的关键,便像现在这样的军事会议。
    在这里,虽然静得出奇,但是沙场上的千军万马,他们的死生、胜负,却全是由这里决
定的!
    李克用手指不断划着,口中发出低沉的声音,“长安城城池坚固,域外兵马众多……”
    他讲到这里,抬起头来,道:“幸得今日擒了贼将孟绝海,稍挫了贼兵的锐气。”
    四太保李存信突然道:“父王,擒了孟绝海,只不遇是小功一件,孩儿愿立更大的功
劳!”
    李存信一脸骠悍之气,他在讲话的时候,双眉上扬,目光灼灼,却望定了李存孝,但是
李存孝彷若末觉,只是注视着案上的地图。
    李克用“唔”地一声,道:“你想怎样?”
    李存信倏地一伸手,指在地图上的长安,大声道:“我单人匹马,杀进长安去,生擒黄
巢来!”
    李存信这一句话出口,李克用和众太保,都是一呆,接着,各人便笑了起来。
    因为刚才李克用还在担心,长安附近,巢军阵势布置甚严,用数万精兵去攻打,对方以
逸待劳,也不容易讨好,现在李存信却要单人匹马,去擒黄巢,那实在是可笑了一些!
    别人笑,四太保李存信还不觉得怎样,可是他的眼光,始终注定李存孝的身上,一看到
李存孝也在笑,李存信的心中,陡地升起了一股怒意来。
    在未有十三太保李存孝之前,人人都知道晋王十二义子,十二太保。而在十二太保之
中,最赫赫有名,武功超群的,便是他四太保李存信。
    可是,李存孝一来,人人都只提十三太保,每当听到了“十三太保”四字,李存信的心
中,就有一股说不出来的不舒服,一个被人称颂惯的人,忽然被人忽视了,再也没有人提起
了,那心中的难过.气愤,绝非身历其境的人,所能体会的。
    李存信心中这一口气,已经憋了很久了,他这时一看到李存孝也在笑他,像是火山突然
爆发一样,突然反手一掌,拍在案上,大喝一声,道:“笑什么7偏你能立功,旁人就不能
么?”
    李存孝陡地一呆,皱起了眉,不如该如何回答才好,李嗣源已然道:“兄弟之间,不可
争执。”
    李克用挥手道:“存信,你适才的话,再也别提起,没地招人笑话!”
    大太保李嗣源道:“父王,四弟的话,倒也有道理。”
    李克用笑了起来道:“你一直老成持重,却如何也会那样说?”
    李嗣源道:“长安城牢不可破,域外贼兵齐集,但大军难以挺进,小股人马,却反倒可
以趁隙混进长安去,虽然生擒黄巢,在所不能,但我们到长安去大闹一番,自然人心惶惶,
这些乌合之众,不难瓦解!”
    李克用一只眼睛,睁得老大,突然之间,他一声虎吼,道:“真是好主意!孩儿们!”
    他一声呼喝,众太保齐声答应,个个挺立身子,大家都知道,李克用在一声呼喝之后,
就要传将令了,此时他所发的命令,自然是选派前去闯长安的人选,一等一的繁华去处,乃
是帝都,谁不想去见识见识?如今长安虽然在巢贼势力之内,但是对十三位太保而言,那却
更富刺激,人人都想争着前去,是以他们个个挺胸而立,精神抖擞。
    李克用目光灼灼,凌厉的目光,在十三位太保的身上,一一扫过。十三个太保人人都屏
气静息。
    李克用的目光,最先停留在李存孝的身上,他沉声叫道:“存孝!”
    十三太保李存孝立时向前,踏出了一步。
    李克用目光又缓缓移动,停在九太保李存审的身上,又叫道:“存审!”
    九太保李存审大喜,高声答应,也向前跨出了一步。
    李克用的目光,缓缓到了四太保李存信的身上,李存信已迫不及待,向前跨出,可是李
克用却立时摇头道:“不必你去!”
    李存信陡地一呆,抗声道:“父王,这主意是孩儿想出来的!”
    李克用道:“你想出来的主意是独擒黄巢,与现在要实行的扰乱长安,有所不同,你脾
气暴躁,好大喜功,此去长安,非同小鄙,只怕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李存信急叫道:“父王,这……孩儿不服!”
    李克用笑道:“可不是,你连我的命令,都敢不服,若是派你去长安,你怎肯服他人调
度?”
    李存信忙道:“孩儿不是不服父王将令,只是心中有所不服,父王不论派何人带队,孩
儿均愿服调度!傍不违令就是。”
    李克用道:“此事非同儿戏!”
    李存信道:“军令如山,孩儿焉有不知之理!”
    李克用道:“我派存孝带队,一切皆由他调度,你服是不服?”
    李存信陡地一呆,立时转头,向李存孝望去,李存孝也向他望了过来,两人对望了好一
会,李存信咬牙,道:“我服!”
    李克用点头道:“好!”
    李克用才一点头,李存信已向前,走了过来。
    李克用续道:“史敬思,康君利,李存璋!”
    立时又有三位太保,向前走来,十一太保史敬思英武挺拔,浓眉大眼。十二太保康君
利,神气非凡,但是在他的眼神之中,总闪着一丝令人难以捉摸的狡猾的神采,八太保李存
璋熊臂虎腰,气度非常。
    李克用望着站在他面前的六个人,心中也不禁一股自豪之感,他缓缓地道:“你们六
人,立时启程。”他讲到这里,神情变得十分严肃,声音听来,也格外低沉,像是他所讲的
每一个字,都可以深深印进每一个人的心头一样。
    他道:“长安城中,非同小鄙,千万要小心,要记得你们此去,志在扰乱,不可贪功。
存孝!”李存孝陡地挺直了身子道:“孩儿在!”李克用一字一顿道:“你带着队,你们六
人前去,不可少一人回来。”李存孝大声道:“是!”李克用深深地吸一口气道:“你们六
人,到长安去,虽然不过两百来里的路程,但是在两百里中,贼兵布下了千军万马,们那样
的行动,可以说从古未有,一路上更不可节外生枝!”李存孝等六人,齐声道:“孩儿知
道!”李克用摆了摆手,道:“去吧!”六位太保,一起走了出去,他们混身是劲,走出去
的时候,甚至带起一股劲风,令得火把的火头,也向上陡地窜了一窜!尘土飞扬,那么多尘
土,像是整个大地上,都笼罩着一层浓黄的烟雾一样。六骑马,在路上飞驰着,马上的六个
人,正是以李存孝为苜的六个太保,他们都已换了装束,看来像是猎户,为了装扮得像,他
们骑的,也不是什么骏马,而是军中挑出来的劣马。
    天色渐渐黑了,那是一个阴沉的阴天,天上一点光也没有,但是在地上,放眼看去,却
到处可以看到像星星一样,闪耀着的火光。
    那些火光,全是从远远近近,连绵百余里的兵营中所发出来的。大鏖战还未曾开始,是
以即使是军营中的灯火,看来也有几分宁谧之感。
    马上的六人,一声不出,只是伏在马背上,向前急驰着,他们离开自己的兵营渐渐远
了,而离敌人的营地,又渐渐近了。
    在这种兵荒马乱的岁月中,大军结集的地方,就算是在官道上,也没有什么车马来往,
是以他们六匹马,马蹄敲在路面上,发出的声飨,也格外惊人。
    到了午夜时分,驰在最前面的李存孝陡地勒住了鞋绳,扬了扬手,跟在后面的几个,也
全都勒住了马,只有四太保李存信,却还抖缰驰出了两三丈,才兜转了马头来,大声喝道:
“什么事?”
    李存孝皱了皱眉道:“四哥,我看现在,路边的军营,已是贼兵所布的阵形了。”
    李存信道:“那又怎样?”
    李存孝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道:“我们要小心些,在马蹄上扎上棉布,也不必跑得太
急,趁着天色黑,正是我们连夜赶路的良机。”
    李存信“哼”地一声道:“我们都是堂堂的太保,又不是偷鸡捉狗的鼠辈,怎可以这等
怕事?依我之见,就这样直冲过去,没有贼兵前来便罢,若是有贼兵前来,就杀它个片甲不
留!”
    十二太保康君利忙道:“四哥说得是!”
    李存孝沉声道:“我却说不是!”
    李存信大怒,一抖缰,气势汹汹,策马驰了过来道:“你算是什么东西?”
    李存孝的面色陡变,虽然在黑暗之中,也可以看到,他的面色变得十分白,那样煞白的
脸色,再配上他一双灼灼的眼睛,令得他看来极其异相。
    李存孝以极其缓慢,但是却十分坚定的语调,一字一顿地道:“父王曾下令,这队人
马,由我调度,军令如山,违令者斩!”
    四太保李存信更是大怒,厉声吼道:“他奶奶的,你敢斩我!”
    李存孝的声音更低沉,道:“违军令,不论亲疏!”
    李存信“哇”呀怪叫起来,八太保和九太保已齐声道:“四哥,父王之命,切不可
违。”
    史敬思早已按捺不住,大声叫道:“四哥,愿服十三弟调度,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康君利悄悄拉了李存信的衣袖,道:“四哥,你要杀贼,到了长安,再杀不迟!”
    李存信“哼”地一声,转过头去,兀自怒意不歇,李存孝已下了马,自马鞍之旁的皮袋
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棉布来,众人纷纷跟着学样。
    康君利扎好了马蹄,看到李存信仍是怒容满面,骑在马上,未有动作,也走了过去,笑
嘻嘻地道:“四哥,此番冲进长安,说不定你可以将黄巢生擒了回来,立一个大功!”
    李存信闷哼一声,康君利忙压低了声音,道:“四哥,你莫中计,他是不想你到长安去
和他争功,到了长安,还不是由得我们?”
    李存信一听,心中一动,他暗忖如今若是不照李存孝这小子的吩咐去做,那只怕自己连
去长安的机会也没有了,真如康君利所说莫中了他的计!
    是以他又是“哼”地一声,下了马,也将棉布扎在马的四蹄上,李存孝一挥手,六骑又
向前驰去,但蹄声已经轻了许多。
    他们沿着官道,直驰了一夜,早已进入了黄巢的兵营,到天色渐明时分,好几队兵马,
在他们的身边驰过,带队的军官,虽然对他们投以奇怪的眼,但是却也没有盘问他们。
    他们沿着路边驰着,等到天色微明时分,看到路边有一个草棚,乃是一座茶居。
    李存孝勒慢了马,向前一指,道:“前面有一座茶居,我们进去歇歇脚,也好探听一下
消息!”一行六马,来到了茶居之前,六人下了马,走进了茶居中,只有几个老兵,正在一
面喝酒,一面闲谈,看到他们六人进来,也不理睬。
    六人挤着一张桌坐下,李存信拍着桌子,一个衣服破烂的老者,走了过来,李存信和史
敬思大声道:“拣好吃的东西拿来!”
    那老者苦笑道:“列位客官,兵荒马乱,小店没有什么好东西,只有烤薯饼,和着青
菜,将就充饥,要酒,倒还有些。”
    这六人都不知“烤薯饼”是什么夷西。
    他们来自沙陀,食物自然和中土不同,那老者的中州口音,他们也听不甚清楚,更加不
明白,李存审道:“喂,那烤薯饼是什么东西?”
    老者苦笑着道:“尊驾倒会黄莲树下弹琴!”
    那“黄莲树下弹琴”,乃是“苦中作乐”之意,偏偏他们三人可听不懂,李存孝睁着眼
问道:“那黄莲树下弹琴,又是什么好吃的东西?”
    那老者呆了一呆,索性不再去理睬他们六人,自顾自走了开去,他们六人,也不再说什
么,不一会,热腾腾的烤薯饼端了上来,虽是粗食,但是他们奔波了一日一夜,肚子也饿
了,吃来倒也觉得可口,正在用手挑着,大块大块塞向口中之际,忽然又听得一阵马蹄声,
传了过来,直到了茶居门口。
    那时,李存信已吞下好几块烤薯饼,见到别人还在吃,也又焦躁了起来,大声道:“你
们还不快吃,吃完了,我们好赶到长……”
    他“长”字下面的一个“安”字,还未曾出口,李存孝神色微变,陡地扬起面前的茶杯
来,将一杯茶,全泼在李存信的脸上。
    李存信的话头,被那一杯茶打断,他霍地站了起来,怒得满面通红,双眼之中,射出火
来,看他的神情,像是想将李存孝生吞了下去一样。
    西时候,在李存信身边的李存璋,忙压低了声音,道:“四哥,我们要到了什么地方
去,可是胡乱说得的么了还不坐下,有人来了!”
    李存信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抹,将脸上的茶水抹去,他心中固然怒极,却也自知
理亏,明知斗起来,只怕康君利,也不会帮着自己,幸好这时,有好几个人,走进茶居来,
是以他也不再出声,借此遮脸,仍然坐了下来。
    停在茶居门口的,乃是五六匹神骏之极的军马,跨进茶居来的人,当先一个,身形魁
悟,神态骄奢,一身军服,六个太保和黄巢的兵将,交战不止一次,一看到这身军服,便知
道来的是一员大将。
    在那员大将之后,跟着两员牙将,三个亲兵,那大将一走进来,略停了一停,高视阔
步,又向前走来,那老者忙迎了上去。
    大将也不理睬那老者,就在一张桌子的上首坐了,两员牙将先向大将行过了礼,便在左
右相陪,三个亲兵,在身后伺立。
    那老者走向前来,行了一个礼,道:“张将军早!”
    那大将也爱理不理,老者走了过去,不一会,捧了一大盘鸡、肉、酒出来。
    那大将立时据桌大嚼起来,鸡、肉的香味一飘了过来,李存孝等六人,登时觉得手中的
烤薯饼,不是味儿了,史敬思焦躁起来,一拍桌子,道:“来人,那边桌上是什么,我们也
要!”
    老者苦笑着,道:“客官将就着点吧,这位是张将军,各位怎可比得?”
    史敬思一叫,那位大将,和两名牙将,却向他们六人,斜睨了过来。
    李存孝比较郑重,他也知道身在险地,非同小鄙,他压低了声音,向那老者问道:“张
将军?这位张将军,他是……”
    那老者道:“大齐皇帝麾下张大将军张权。”
    李存孝“哦”地一声,向各人使了一个眼色。
    那一边桌上,大将张权已然一声叱喝,道:“店家,我每日巡视回来,皆要在这里歇
足,闲杂人等,趁早替我赶远些!”
    那老者点头弓腰,转过身去道:“是!是!”
    那老者才一转过身去,李存孝等六人,已然倏地站了起来,李存信手一拨,那老者一个
踉跄,已向旁跌了出去,史敬思抢前两步,已然来到了张权的桌旁,站在张权身后的三个亲
兵厉声喝道:“滚开!”
    那三个兵丁大声呼喝问,史敬思一掀衣襟,一柄雪也似的弯刀,已“飕”地掣了出去,
弯刀一挥,刀尖在三人的咽喉之际掠过,那三个兵丁身子陡地向后,撞了过去,撞在张权的
身上。
    张权在兵丁呼喝之际,也回过头来看视,及至刀光一起,他究竟是身经百战的,将军已
经知道不妙,立时霍地站了起来。
    可是这时,史敬思一出声,其余五个太保,也早已掣出了弯刀来,李存信刀一出手,一
刀搠向张权的胸口,只听得“铮”地一声响,刀尖正搠在张权胸前的护心镜上,张权倒未曾
受伤。
    而就在此际,李存审和康君利两人,一刀一个,已砍翻了两个牙将。
    他们几个人,动手快疾.之极,那个牙将,简直连还手的机会也没有,他们直至临死之
际,还睁大着眼,瞪着那三个死在史敬思刀下的兵丁,是怎么死的,但是也们还未曾弄清楚
那三个兵丁是怎么死的,自己也已奔下了黄泉路。
    两个牙将一死,张权虽然仗着护心镜护身,未被李存信一刀搠死,也被撞得隐隐作病,
这时侯,他心中的吃惊,实是难以言喻,他已知对方六个人,绝不是等闲人物!
    他双手在桌上一按,已准备推翻桌子,趁机夺门而逃,可是双手才一按在桌子之上,两
柄弯刀,便已然一起攻出!
    在刹那间出手的是李存璋和李存孝二人,李存璋一刀剁下,刀身砍进桌子,由于刀是弯
的,是以恰好将张权的双腕,压在刀锋之下,张权的双腕,其实丝毫未受伤害,但是那种惊
心动魄的感觉,却比双腕已被砍断,来得更甚,他自然不敢再动弹。
    而与此同时,李存孝的弯刀,也已架在他的脖子上!
    弯刀锋利的刀锋,紧贴在张权的脖子上,那种冰凉的感觉,令得他身子不由自主在发
颐,也惊怒交集,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张权在大声喝问,但是并没有人回答他,各人伸出手来,抓着盘子中的肉食,大口吞
嚼,片刻之间,好几盘肉食,吃了个干干净净。
    李存信抹着嘴,叫道:“店家,还有肉么?”
    那老者看到忽然之间,生出了那样的变故,和另外几个茶客,拥成一团,早已惊得呆
了。一听得李存信的叫嚷,只得战战兢兢地道:“没有了,张将军……每日巡视回来……就
准备这些!”
    李存信咧着一张油嘴,向张权望来,道:“张大将军,肉没有了,你怎么说?”
    张权面色煞白,额上的汗珠,比黄豆还大,滚滚而下,然而他倒也不失武人气概,声音
虽在发颤,也还算是响亮,怒道:“我怎么说?”
    李存信手中的弯刀一拐,精光闪耀,刀风霍霍,道:“向你身上,借三斤腿肉烤来
吃!”
    李存信当真说得出,做得到,话才出口,“刷”地一刀,便向张权的大腿,砍了下去?
    李存孝忙叫道:“四哥不可!”
    他一面叫,一面弯刀向下沉,“铮”地一声响,击在李存信的弯刀上,将李存信的弯刀
击得向下,疾沉了下去,未曾砍到张权。
    李存信又待大怒,但是李存孝已经一脚踢在张权的腿弯之上,李将权踢得跪倒在地,李
存孝伸手抓住了张权的后颈,沉声说道:“快换上他们的衣服!”
    李存璋道:“我们一共六人,不杀了这将军,衣服却不够。”
    李存孝道:“这将军不能够杀,留着他有大用处!”
    李存璋、康君利两人,己动手剥下两名牙将身上的衣服来。
    正在这时,只见又是一骑驰到,马上也是一名牙将。那将官下了马,没头没脑闯了进
来,口中却在叫道:“张将……”
    可是,他只叫出了两个字,史敬思早已一跃向前,“砰”地一拳,打在他的太阳穴上。
    那一拳,直打得那名牙将,七窍流血,只闷哼得半声,便自断了气!
    史敬思哈哈道:“正嫌不够,又送来一个!”
    他们六人,全换上了牙将和兵丁的衣服饰物,李存孝取出了一大锭黄金来,往桌上一放
道:“店家,这里六个人,相烦你掩埋了,我看你也该远走高飞,各位,这里的事,只当没
瞧见!”
    他最后一句话,自然是对各茶客说的。这时,那几个人只顾发抖,也不知是不是将李存
孝所说的话,听进了耳中。
    他们六人,拥着张权,便出了茶居,张权左有史敬思,右有李存孝,在出茶店的时侯,
李存孝沉声道:“张大将军,你自问比孟绝海如何?我是十三太保李存孝,这几位,皆是我
的哥哥,你想要命,便得老实!”
    张权本来,心中雄然早知对方六人,行事如此敏捷,身子这般了得,定然不是普通人
物。但是却也想不到,刚才用弯刀架在自已脖子上的瘦削年轻人,竟然会是十三太保,飞虎
将军李存孝!
    这时,他倒抽丁一口凉气,只是苦笑。
    出了茶居之后,李存孝和史敬思两人,手臂一振,将张权架上了他的那匹大宛良马。接
着,各人纷纷上马。马儿又向前疾驰而出。
    七骑在大路上疾跑,张权虽然在马背上,但仍然被史敬思和李存孝两人,夹在中心。
    驰出了茶居半里许,只见前面路上,黄尘滚滚,一队骑兵,迎面驰了过来。那队骑兵,
怕不有四五百人之谱。带队的一个将官,一见到张权等七骑,连忙扬手呼喝,数百骑刹那之
间,尽皆勒定。
    那将官马上欠身道:“张将军巡视回来了!”
    张权还未曾出声,李存孝身子,已向他靠了一靠。史敬思则闷哼了一声。
    张权吞了一口唾沫道:“嗯。”那将官又问道:“前面可有沙陀胡儿的动静?”
    张权只觉得喉咙干涩无比,他额上的汗水在向下流,令得他的视线也有些模糊。他向前
望去,跟前全是黑压压的骑兵。
    他知道,十三太保李存孝的武艺再好,四太保李存信的威名再盛,只要他出声一叫,叫
破在自己身边的六个人,就是沙陀人,那么,他们六人是一定走不了的。
    张权也知道,自已若是一叫了出来,首先没命的,就是自己。
    是以,他十分干涩的声音道:“还没有什么动静,看来似是按兵不动。”
    那将官向张权望了几眼,道:“张将军,看你气色不十分好,可是身子不舒服?”
    张权又惊又怒,喝道:“你罗嗦什么?”
    李存孝一声呼喝,道:“走!”
    他一抖缰绳,马儿已向前驰出之际,他一挥手,拉住了张权坐骑的辔,张权也身不由
己,跟着向前驰出。
    两匹马一走,其余五匹马也各自撒开四蹄,疾驰而去。转眼之间,便和那一队骑兵,交
错而过。
    带那队的将官,虽然总觉得张权的神态,像是十分可疑,但是,张权的官阶,远在他之
上,他能和张权在路中相会,说上几句话,已足可以在同袍之前,夸耀一番了,如何敢追上
去问个究竟?
    李存孝等一行七骑,又驰出了半里,不见有人追来,李存孝松了一口气,向张权一笑,
道:“张大将军,刚才你合作得不错,就是额上的汗出得太多了,再有人来,不可出汗太
多,明白了么?”
    张权又惊又怒,道:“你们想将我怎样?”
    李存孝道:“说与你听也不怕,此处离长安城已不远了,我们想借你进长安城去!”
    张权虽然怒极,可是听了李存孝的话,他也不禁笑了起来。虽然他的笑声,也十分干
涩,也道:“你们想到长安城去送死?”
    他话刚一说完,只听得李存信一声大喝,倏地伸手,五指如钩,已抓住了他的后颈,喝
道:“胡言乱语,敢小觑我们?”
    张权的后颈,被李存信五指牢牢抓住,像是他的头颅,快要被李存信扭了下来一样,痛
得他几乎要直流眼泪,也忙道:“放开我……我不再说什么了!”
    李存信“哼”地一声,这才松开了手。这时,面前又有几队军兵,但是一看到李存审和
李存璋两人手中所持,张将军的纛旗,便早已滚下马来,伺立在路旁。路两边,全是连绵不
绝的兵营,李存孝等七骑,简直就是在黄巢的兵阵中驰骋!
    这时,他们人人的心情,又是兴奋,又是紧张。他们出征多年,大小阵仗,也见过不如
多少。但是像这样,押着敌人的大将,驰骋敌阵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的情形,却还是第一
次。
    他们七骑向前疾驰,扬起老高的尘土。
    渐渐地,他们扬起来的尘土,像是越来越浓,那自然不是尘土真的浓了,而是太阳已渐
渐偏西,等到夕阳带起满天晚霞的时侯,连扬起的尘土,也成了暗红色。
    透过尘头,向前看去,雄伟宏壮的长安城头,已经隐隐在望了。
    长安域外,本来也是市集繁华之地。可是连年征战,长安域外的房屋,早已全被拆去。
除了军营之外,少见房屋,益发衬得长安城这座城池,有一股苍凉雄伟之感。
    越向前驰,离长安城起近,这条官道,直通向长安城的东都门,他们已经可以看到城头
之上,甲胄鲜明的将士,长矛大戈,映着斜阳的余晖,在闪闪生光,看了令人心头生寒。
    李存孝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张大将军,已快到长安了!”
    康君利加上两鞭,赶向前来道:“你若能将我们带进长安城丢,饶你不死!”
    张权不禁苦笑了起来,他心中知道,长安乃是京师重地,他虽然是大将军,但是大将军
未奉军命,擅进京师,罪名更重。
    可是他也知道,这种道理,和沙陀胡儿去说,是怎么也说不明白的,反正他落在人家的
手中,只好听天由命了!
    马儿驰得快,就这几句话工夫,已然到了城门前,守城的两个将官,迎了上来,齐声
道:“张将军!”
    张权闷哼了一声,道:“是!”
    两个将官互望了一眼,神情疑惑,又齐声问道:“张将军可奉有圣命?”
    张权还未曾回答,在一旁的李存信已大声喝道:“喂!你们看看清楚,他是张大将
军!”
    守城的将官仍然问道:“张将军,可有圣谕么?”张权沉声道:“没有。”
    守城将军向后退了一步道:“张将军,未奉圣谕,罪名可不轻啊!”
    张权道:“这个……”
    他一面说,一面在留意李存孝等六人的动静,他看到李存孝等六人像是都未曾想到,押
着张大将军,一样会在城门外被拦住,进不了城,是以颇有些不知如何才好,正在互相望
着。
    张权看出那是他脱身的绝佳机会。是以他“这个”两字,才一出口,突然伸手“叭”地
一掌,拍在马股之上。他胯下的坐骑,立时向前疾冲了出去。这一冲,已使他冲到城门之
前。守城的十来个士兵,纷纷扬戈来阻拦。张权一面喘着气,一面叫道:“将他们六人拿下
来!他们是李克用的十三太保!”
    张权一向前冲出,李存孝手一挥,笔燕挝已然出手,人也从马上直翻了下来。一挺手,
笔燕挝已经击在一个守城将官的头上。
    史敬思发一声喊,也从马上滚了下来。他的动作太快了些。翻下马之际,还来不及掣兵
刃在手,便直向另一个将官撞了过去。
    只听“砰”地一声,两个人撞在一起。史敬思身肚力大,将那将官撞得直跌了出去。跌
倒在地之后,口喷鲜血,竟被史敬思撞得昏死过去!
    这两个将官一死,守城的士兵也已听清了张权是在叫些什么,一起冲了上来。
    而这时侯,其余四个太保,也已下了马。一起冲了过去,十几个士兵,如何是他们的对
手,转眼之间,非死即伤。六个人冲到了门前。李存孝笔燕挝扬起,用力向城门之上,击了
下去。
    只听得“当”地一声响,笔燕挝击在门上,两扇城门紧闭,连动也未曾动一下。
    李存孝大叫道:“这门结实,打不开!”
    长安城乃是历代的帝都,若是城门能叫李存孝一挝打开,那才是笑话了。但是李存孝从
来也不知道长安城是什么模样。直到这时,他一挝击下,震得手臂发麻,才知道自己将事情
想得太容易了!
    而这时候,城头上的守军,齐声发起喊来,大路两旁,又不知有多少敌军,奔了过来。
    李存孝大声道:“沿城走,别失散!”
    他陡地跃向前,贴着城门,便向前奔去。其余五人,一起跟在后面,康君利还想顺势向
张权砍上一刀,可是城头上,已然箭如雨下。康君利顾不得再去杀张权,也急急忙忙跟了上
去。
    他们两人,沿着城墙,奔出了不到两丈,一队巡城的士兵,恰好转过城来,迎面遇上。
李存孝笔燕挝横挥,“蓬”地一声,击在领先一人的腰际,击得那人的身子打横瓢了起来,
跌进了城壕之中。
    史敬思和李存信趁机杀了上去。兵刃起处,又有三个人,滚进了城壕之中。
    李存璋、李存审、康君利也冲向前去,与那一队三十来个士兵混战,转眼之间,便杀伤
了对方一大半,另外一半,见势不妙,转头就跑。
    这一队士兵,反倒救了他们六人,因为城头上的守军,看到下面已在混战,也不敢胡乱
放箭,六人一直追杀了过去,转过了墙角,那十几个士兵也已了账。李存孝一挥手,六人俱
都跳进了城壕之中。
    这时,天色已经十分黑了,他们匿在城壕之中,壕旁草深,将他们遮掩得十分好。
    他们才一躲起,便有一队兵马驰过来了。李存孝在马队驰过之后,探出头来,看了一
眼,又缩回头去,苦笑道:“真想不到,本是黄巢的大将,却一样进不了长安城!”
    康君利道:“看这情形,我们只好硬攻了!”
    李存孝皱着眉,道:“硬攻也不是办法。”
    李存审道:“那总不成退回去!”
    李存孝缓缓地道:“自然是没有退却之理。”
    他讲到这里,又探出头来,而且看了一眼,只见城头上尽是来回巡梭的兵士,城墙脚
上,一队一队的兵土,奔来驰去,显然是还在搜索他们。
    李存孝缩回头来,一挥手,低声道:“我们先别上去,就在壕中,向前走过去看看。”
    他们六人,一齐俯伏着身子,在城壕之中,向前迅速地走着。城壕是依着城墙的势子掘
出来的。壕沟最深处,足有一丈五尺深。他们六人,贴着壕前行。天色又黑暗,自是不易为
人发现。
    他们走出了约有半里许,听得城借旁边,蹄声、人声,都已渐渐静了下来,他们手脚并
用,攀上了壕壁,探头向上看去。
    只见城头上守军仍然巡梭着,但是城墙脚下,却已冷清清地,不见人影。
    李存孝首先窜出了城壕,向前连滚带奔。瞬刹之间,就滚到了城墙脚下。史敬思紧跟在
他的后面。紧接着便是李存信,李存审,康君利,李存璋。
    人人蜷屈在城墙脚下的草堆之中。这时他们可听见城墙上巡梭的士兵的靴声和谈话声。
    只听得靴声生起,想是有一个武官走了过来。接着,便是一个粗鲁的声音喝道:“小心
一些,李克用手下六个太保,虽未能混进城,只怕还会再来。”随着那将官的声音,便是好
几个人的答应声,有一个人笑道:“将军,那十三太保,除非会飞,不然,只怕也难以进长
安城!”
    那将军没有说什么,只听得靴声渐渐远了。
    李存孝慢慢站起身来,拔出了腰际的弯刀,咬在口中,伸手在城墙上摸索着。
    他摸了片刻,才从口中,取下刀来,低声道:“城墙的砖缝松动,我们可以攀上去。你
们跟在我后面,我未动手,你们不可妄动!”
    众太保都答应着,只有李存信,闷哼了一声,算是回答。每当李存孝发号施令之际,就
算李存信明知李存孝的话,大有道理,只是他的心中,还是大大地不服,总忍不住要发作。
    但是,在来的时侯,李克用既然吩咐过,六个人都曾听到,又是他自己说愿意服从李存
孝的调度,这才一起到长安来的,是以他纵使心中不服,这时,倒也难以发作出来。
    李存孝又抬头向上,打量了片刻,身子一矮,接着,身形便已向上,疾窜了起来,他窜
高了两三尺,双手攀住了砖墙中的一道隙缝,那隙缝连他手指的第一节也容不下,可是就凭
着那一点点支持之力,他的身子,却已稳在城墙之上。
    他的口中,仍然咬着那柄弯刀,使得他在喘气时,发出一种低沉浓浊的声响来,他的双
眼向上直视着,在他的眼中,射出一种极其坚定的光彩来。
    他的手指,因为负荷了他全身的重量,而痛得近乎有点麻木了。
    但是李存孝却不在乎这一点,这时,他所想到的只有一点:他要攀上城墙去,如果不攀
上城墙,他就进不了长安城!进不了长安城他就要失败了!
    而他是不能失败的,从他自一个牧羊儿,摇身一变,而晋入大将之列时,他就确切地知
道这一点,他是决计不能失败的。
    他上下两排牙齿,紧紧咬着弯刀,慢慢地将全身的重量,都移到了右手之上,然而左手
迅速地向上伸去,又挑住了另一道隙缝。
    他的足尖在墙上搜索着,寻找着可以供他落脚的所在,他的胸,他的腹,都紧贴在城墙
上,古老的长安城,一块一块的大砖石,就像是变得和他整个人,都成了一体一样,他全身
的肌肉都在收缩着,以致在下面的几个人看来,他就像是一条贴着墙在游上去的蛇儿一样。
    等到李存孝攀上了六七尺高下时,史敬思和李存信两人,也开始向上攀去。
    但是,他们两人,只攀上了三四尺,就落了下来,康君利等三人,连试也不敢试。
    他们只好仍然紧贴着城墙而立,抬头向上望着。他们看到,李存孝在一寸一寸地上升,
在逐渐地接近城头。
    这时,李存孝的身上,已全被汗水湿透了,汗水顺着他的额流下来,流进他的双眼中,
使得他的视线,越来越迷糊。
    他的双手,终于攀上了城头,那使得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而且,可以腾出一只手来,
抹去额上的汗。他看到两个士兵,正并排走过来。
    那两个士兵,在李存孝的身前,只有一两尺处走过,渐渐走远,而在两丈开外处,另有
两个士兵在走着。
    李存孝摒住气息等着,等那两个士兵,渐渐走远了,他才自腰际,解下一盘绳索来,套
在墙头上,绳索缒了下去,他向下挥了挥手。
    李存信等五人,一见有绳缒下,连忙抓住了绳索,次第攀了上去,等到六个人,只手都
已攀住了城头时,那两个士兵,恰好又走了回来。
    李存孝在这时,也已完全缓过气来了,他双手一按,身形一纵,人已立在城头上,恰好
就站在那两个士兵之前。
    那两个士兵陡地一呆间,锋利无匹的弯刀,已然挥出,精光一闪,那两个士兵连声也未
出,咽喉已被割断,身子一晃,倒了下来。
    在那两个士兵身形将倒未倒之际,史敬思和李存信两人,也已窜了上来。
    他们两人一窜了上来,就扶住了那两个士兵,将那个士兵轻轻放下。其余几个人,也一
起上了城头伏了下来,只有李存信,李存孝两人站着。
    李存孝沉声道:“快伏下!”他一面说,一面身形一矮,也已伏了下来,但是李存信却
仍然屹立不动,李存孝伸手在城头上一拍,又道:“还不快伏下?”
    李存信怒道:“我们是堂堂太保,怎可学偷鸡摸狗的勾当,为什么要伏下?”
    李存孝也怒道:“你听不听调度?”
    李存信更是大怒,道:“你神气什么,我是四太保时,你是什么东西?”
    李存孝道:“我只是牧羊儿,但是如今,你却要依我军令行事!”
    李存信“嘿”地一声道:“父王率十万大军,前来讨贼,我们却只能偷进城去,算什么
英雄?你怕事,我可不怕?”
    他们两人,越吵声音越大,在一两丈外巡梭的士兵,都停了下夹,有一个军官扬声喝
道:“那边做什么?”
    李存信大喝一声,便向前冲了出去,李存孝等五人,一看到李存信单独一人,向前冲
去,尽皆大惊,李存孝立时道:“冲!”
    他身形疾弹而起,简直就像是一头豹子一样,身子弹在半空,大声喝道:“晋王髦下,
十三太保,一齐在此!”
    他大声一喝,史敬思、康君利、李存审、李存璋四人,也齐声呼喝,一起向前冲去,李
存信冲在最前面,手起刀落,已将一个军官,砍下城头去。
    康君利赶快两步,赶到了李存信的身前,叫道:“四哥真英雄!”
    他们一出手,城头上登时乱了起来,只听得呐喊之声,此起彼伏,李存孝忙道:“我们
跳下城去!”他身形纵起,向城头下便跳。
    李存审、李存璋、史敬思三人,跟定了李存孝,但是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却已杀得远
了,未曾听到。
    他们四人跃下了城头,在地上一个打滚,站起身来,不见了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连忙
抬头看去,只见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正在城头之上,和十个士兵大战,李存孝大叫道:“四
哥!”
    可是,他才叫得一声,只听得一阵急骤之极的马蹄声过处,一彪军马,已然杀到!
    带头那一彪军马的将官,老于调度,才一到,便大声吆喝,令他带来的人,将李存孝等
四人,团团困了起来,史敬思大声怪叫,着地滚出,刀起处,已砍翻了两个士兵,向前冲
去。
    只见两面,兵马如潮也似涌了过来,众士兵齐声发喊,道:“别走了李克用的十三太
保!”
    李存孝心中也不免发慌,他笔燕挝狠狠向前,挥了出去,只拣人马稀疏处,冲杀出去,
李存审和李存璋两人,跟定了他。
    他们四人,左冲右突,当者披靡,李存孝和史敬思两人,身上已染满了血渍,那全是他
们在击杀敌人时溅起来的鲜血。
    李存孝一面打,一面还在回头,向城头上张望,可是这时,当他抬头向城上望去之际,
却已看不到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了!
    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一定还在城头上,可是敌方的兵将,实在太多,已将他们两人,
尽皆围住,只见刀光,不见人影!
    李存审勉力杀退了两名逼近来的将官,退到了李存孝的身边,喘着气道:“十三弟,对
方人多,我们得从巷子中冲,不能让他们得了地利!”
    李存孝道:“说得是!”
    他一人当先,向前杀了过去,杀开了一条血路,已然奔进了一条巷子,那巷子两边,都
是高墙,巷子虽也很阔,但是敌军着实太多,一起拥了过来,奔在前面的人,又不敢太过接
近神勇难当的四位太保,难免踟蹰不前,只是虚张声势。
    而后面的人,又向前挤压了过来,是以首尾呼喊喝叫,乱成了一团。
    李存孝等四人,一进了巷子之后,前面没有了阻拦,奔得更快。
    史敬思一面奔,一面大叫道:“十三太保,一齐杀进长安城来了!”
    这时,近城处,乱到了极点,李存孝等四人,奔到了巷子的尽头,转进了另一条巷子,
倚着墙喘气,暂时无人逼近来。
    史敬思道:“我们到底杀进长安城来了!”
    李存孝神情焦急,道:“四哥和十二哥,不知怎样了?”
    史敬思哼地一声道:“谁叫他们不奉将令?”
    他们只讲得几句话,便看到两旁巷中,人声鼎沸!李存孝忙道:“贼兵又来了,记得,
擒贼先擒王,拣他们将官下手!”说话之间,两彪军马,已自左、右两边,奔杀了过来,李
存孝手臂一振,笔燕挝高高举起,一声大喝,可是,他还未曾冲上去,一匹骏马,已然冲到
了近前,马上的将军,手起刀落,一刀砍了下来。
    那一刀的来势极猛,李存孝大叫一声,笔燕挝向上一抬,只听得“铮”地一声响,刀挝
相交,火星四溅,马上那将军,也算得是一员猛将,但如何及得了李存孝的天生神力?
    只听得他大叫一声,整个人已从马上,直倒了下来!
    巷子本来就不是十分阔,主将一冲了上来交锋,后面的兵马,便一起勒定了
    ,这时,一见主将才一个回合,便已倒栽下马来,后面的人马,齐声发喊!
    就在他们的发喊声中,那一边,史敬思弯刀起处,也已将一个主将,自马上直搠了下
来。
    一时之间,那两危军马,乱了起来,李存孝立时后退道:“我们向前冲去!”
    史敬思大叫道:“晋王李克用十三太保,直捣五凤楼,生擒黄巢!”
    那两彪军马的人,听得这一阵惊天动地的呼喝声,尽皆面上变色,主将已然堕马,号令
无人,立时一哄而散。他们这一散,自然在长安城内,四下奔驰,见到人就说十三太保,个
个杀进城来了。
    一时之间,满城皆是风声鹤唳,彷佛见到了人影,便是晋王李克用的太保。
    李存孝等四人,闯进长安城来,若是要他们自己去宣扬,自然无此神速,但是借着守城
的军马,将消息传了开去,却是片刻之间,满城皆知。
    如今暂且搁下在长安城中,越闯越深的李存孝四人不表,却说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被
城头的守军,围在城头上,一时之间,难以跃下城去。
    他们两人,一面和守军动手,一面眼看着李存孝等四人,已渐渐杀得远去了,心中更是
急躁,康君利一连砍翻了两个士兵,来到了李存信身边,道:“四哥,我们变得人单势孤
了!”
    李存信闷哼一声,康君利为人阴险奸诈,趁机挑拨道:“四哥,牧羊儿故意抛下我们,
好叫我们身陷重围,这是借刀杀人之计!”
    李存信面色一变,一伸手,夺过了一柄长矛来,矛缨横挥,将逼近身来的两个军官,击
得向城头之下,疾倒下去,他怒道:“那我们怎么办?”
    康君利冷笑道:“看这阵仗,他们进去了,也是凶多吉少,我们不如走吧!”
    李存信道:“若不生擒黄巢,我们岂不是白来了?”
    康君利道:“城中兵马上万,怎擒得了黄巢,我们已中了牧羊儿的奸计,再要不走岂不
是送死?”
    两人一面说话,一面后退,已经退到了城墙的外边,只听得城墙外人马喧腾,向下望
去,许多兵马,一起抬头向上望来。
    李存信心中恨极,怪吼一声,和康君利两人,身形突然翻起,向下面跳了下去!
    他们两人,突然之间,从城墙上跳了下来,立时引起了一场大乱,在混乱中,他们各自
抢到了一匹战马,抖起缰绳,向前直驰,转眼之间,便驰到了护城壕的跳板之上,两人也不
进长安城,迳自驰过了跳板,逃回去了。
    而李存孝等四人,这时且战且进,大街小巷乱窜,也根本不知身在长安城何坊何街,只
见转来转去,到处全是高墙。
    他们四人在墙角处略停了一停,史敬思骂道:“长安城中,怎地如同迷宫一样?”
    李存审道:“长安城共有四十九坊,这些高墙里面,才是民居街道。”
    李存璋道:“我们闯进去!”
    李存孝皱着眉道:“里面全是民居,闯了进去,又有何用,却不知巢贼住在何处?”
    他们正说着,又听得一阵马蹄声传了过来,七八匹快马,绕过了墙角,疾驰而至,李存
孝一声呐喊,身子着地便滚!
    他一面滚向前,一面笔燕挝向前,连连挥击而出,转眼之间,已击断了四五匹马的前
腿,马上的人,一起倒栽了下来,史敬思赶向前去,一刀一个,尽皆结束,李存审,李存璋
两人,也各对付一个,还有两个,自马上摔了下来,简直呆了。
    李存孝一跃而起,见那两个人,虽然不是穿着军服,但是衣饰华丽,和在河中府盛会
时,见到的那些高官,差不了多少,心知一定是伪朝的大官,他一伸手,提起了一个来,喝
道:“黄巢在哪里?”
    那官儿簌簌地发着抖,道:“圣上知道……有四股军马,闯进城来……正在五凤楼上观
战。”
    史敬思笑道:“好哇,黄巢也知我们擒他来了么?”
    李存璋赶过来就是一脚,踢在那官儿的腹际,喝道:“五凤楼在何处!”
    那官儿道:“在……在……在……”
    他一连说了三个“在”字,实在因为惊吓太过,竟无法再向下说去。
    李存孝见这等情形,心知再吓下去可能会将之生生吓死,是以道:“你带我们去,饶你
不死!”
    那官儿双手乱摇,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李存孝却将他一把提了起来,放在马背上
道:“走!”
    史敬思一跃上马,和那官儿两人共骑,李存孝、存璋、存审三人,跟在后面,奔出了巷
子,才奔出不久,又遇到了一队兵马,三四个人,又是一轮冲杀,他们身上,已全是血,李
存璋还带了一处箭伤,可是他们却越杀越勇,不久,只见面前,好大一个广场。
    在那广场之后,是一座高楼,楼上灯火辉煌,楼头上人影幢幢,楼下两排兵马,全是兵
精马壮,李存孝一见,忙喝道:“停下!”
    四人紧贴着墙头而立,那官儿又摔下马来,史敬思也不去理会他,四人一起抬头望去。
    四人远远望去,只见楼台之上,张着一顶五色巨伞,在伞下,众多人拥着一个人,也看
不清那是何人,只见他戴着天平冠。
    李存审伸手一指,道:“那一定是黄巢了!”
    史敬思立时道:“冲过去!”
    李存孝却道:“不可,犯不着!”
    史敬思摘下臂上的胎弓,递给了李存孝,李存孝就在史敬思腰际所悬箭囊之中,掣出一
支箭来。
    这时,只见五凤楼上,幢幢人影,似乎都在指指点点,而李存孝等四人,也听得人马喧
哗之声,自两面逼了过来,显是在楼上的人,已可以看到,正有兵马在渐渐地逼近。
    李存孝心知自己等四人,靠墙而立,正在阴暗角落处,对方未必发现得了自己,是以沉
住了气,拈弓搭箭,用力一曳。
    那铁胎弓如何硬坚,但李存孝咬牙一曳,竟曳了个满,他觑准了五凤楼头,头戴天平冠
的那人,右手突然一松,只听得一下惊心动魄的弓弦响处,箭如流星,已向前激射而出。
    电光石火之间,只见五凤楼上,登时乱了起来,人声喧腾,也听到了他们在叫些什么。
    而守在五凤楼前的兵将,却发一声喊,一起向前,冲了过来。
    史敬思心急,大声喝问道:“射中了没有?”
    李存孝道:“不知道,我们快退!”
    李存孝那一箭射出,是不是射中了五凤楼上观战的黄巢,他们当时,实在是无法知道
的,因为一则距离远,二则,箭才射出,五凤楼上就乱了起来,接着,楼下的兵将,便如同
潮水也似,涌了过来,而两边巷子中的蹄声,也越来越近。
    他们如果不是立时退却的话,只怕三面被围,就再难夺围而出了!
    在那样的情形下,他们自然无法去深究这一箭究竟射中了也未,直到若干时日之后,他
们才知道,李存孝疾射而出的那一箭,去势劲疾无匹,直射到了五凤楼,将黄巢头上的天平
冠,射了下来!
    那一箭,虽然未曾令黄巢毙命,但是他们六骑闯长安,目的却也达到了,这是后话,暂
且不提。
    却说当下,李存孝带着史敬思,李存审,李存璋三人,一起向后退去,他们才退到了巷
口,一队兵马,已经疾赶了过来。
    如果是在旷野之上,对方大队人马,掩杀过来,数千铁蹄,一起踏下,只怕也难免要被
马蹄,踏得成了肉酱。
    但是这时,交战的地点,却是在长安城中。
    长安城中,满是大街小巷,对方的兵马越是多,越是挤在巷子中,化不开来,对李存孝
等四人而言,却是占了大大的便宜!
    这时,那一队兵马赶到,史敬思大叫道:“待我也来射一箭!”
    他,自李存孝的手中,接过弓来,这时,拈弓搭箭,用力一曳,却难以将这张铁胎弓安
满,及至弓弦一声响,那一箭激射而出时,那贼将已来到离他们,只有一丈五六远近处了!
    那一箭射出,利箭直奔贼将的面门,贼将手中的长矛太长,一时之间,难以回得过来拨
箭,只听得“拍”地一下响,连箭镞深深陷进那贼将面门时所出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那一箭,射得那贼将自马上直栽了下来。
    这时,后面的兵马,正冲了过来,一见到主将堕马,急想将马勒住时,百来匹马的冲
势,何等惊人,如何还勒得住?最前面的几个偏将,用力勒马,马儿齐作虎跳,也一起滚下
马来。
    这几个偏将,也不劳李存孝等四人动手了,他们一自马背上跌下,后来的马一涌而上,
早已令他们丧生在马蹄之下!
    而那几匹马,连那主将的一匹在内,掀跌了鞍上的人之后,便向前疾驰而来,李存孝大
叫一声道:“上马!”
    他随着那一声大叫,首先飞身上马。四个人抢上了马,非但不逃走,反倒迎着那队人
马,复冲了过来。
    那一队兵马,正因一照面,便损失了主将,乱成了一团,李存孝等四人,一冲了过去,
恰好虎入羊群,转眼之间,便杀开一条血路,冲了出去。
    那时,五凤楼前的守军,和另一队军马,也已冲到,李存孝等四骑,要杀开一条血路
易;大队军马,要冲出已有兵马堵塞的巷子却难,来的兵马冲得急,刹时之间,又乱成了一
团。
    李存孝等一行人,冲到了另一条巷子之中,一起翻身下马,刚才冲杀之际,短兵相接,
一场混战,虽然终于被他们四人,杀开了一条血路,但这时下马检查,史敬思的左腿上,已
经中了枪。
    而李存审的肩头,还带着一柄短矛,李存审一咬牙,将那柄短矛,拔了出来,肩头上鲜
血,汨汨而下,李存审虎眼圆睁,道:“十三弟,长安城城中贼兵众多,正好过瘾,再杀回
去!”
    李存孝沉声道:“不行,父王命我,六人前去,不可少一人回来,我们已不知四哥、十
二哥的生死,断然不能再冒险了!”
    李存璋喘着气,道:“照现在的情形看,我们要杀出长安城,也是不易。”
    李存孝紧蹙双眉,向不远处的高墙,指了一指,道:“我们先翻过高墙,躲一躲再
说!”
    史敬思一连四脚,将他们骑来的四匹马,都赶了开去,飞奔向那堵高墙,手脚并用,转
眼之间,便翻过了墙头,落了下来。
    他们才一落下地来,便听得不远处“砰砰砰”一阵响,接着便有人应道:“甚么人?”
    只听得墙外有人大声道:“沙陀胡儿,十三太保,正在长安城中冲杀,各坊要小心防
范,通谕各家各户,切不可开启门户!”
    另外有几个人的声音道:“知道了!”
    李存孝等四人,互望了一眼,只听得转眼之间,便响起了“当当”铜锣声,有几个人扯
直喉咙叫道:“各家小心门户,沙陀胡儿,杀进城来了!”
    一共有四个人,打着灯笼,敲着锣,急匆匆边叫边走,奔了过来。
    李存孝等四人,连忙身形一隐,隐在阴暗角落处,那四个更夫,就在他们四人不远处的
身边走过,也未曾发现有人躲着。
    一等那四人走过,李存孝一挥手,四个人,又向前奔了过去。此际,他们已退进了长安
城的吉祥坊之中,街道巷子,更是来得窄小。
    他们奔了片刻,只听得四周围,静到了极点,史敬思、李存审两人,血流不止,他们四
人,都是渴得唇焦舌燥,舔着嘴唇,史敬思道:“我们总不能就靠墙角站着,好歹也要去找
些水喝。”
    李存孝抬头看了看,他们所靠的困墙并不高,像是一座屋子的后院。
    他看了片刻,伸手向上指了指,其余三人,尽皆会意,身形窜起,已翻过了那围墙。
    他们落地之后,才看到那果然是一个后院,种了几畦菜,有几间看来已很残旧的屋子,
黑沉沉地,李存孝才打了一个手势,忽然看到屋中,灯光闪了一闪。
    李存孝等四人,吃了一惊,立时站定,不敢动弹。
    只见灯光自窗中闪了一闪,又渐潮向外移来,不一会,看到一个少女,手中提着油灯,
走了出来,悄声道:“花梢儿,快进屋来!”
    随着那少女的一声叫,在屋顶之上,“咪呜”一声,一只肥大花猫,跳了下来,跳在那
少女的怀中,那少女娇笑:“坏花梢儿,吓了我一大跳!”
    她抱着那只肥大花猫,转身便向屋内走去,史敬思就在此际,向前踏出了一步。
    怎知他心急了些,一脚踢翻了一只花盆,发出了“当啷”一声响,那少女立时转过身
来,她手中油灯的灯光映着她秀丽的脸,现出一片惊惶之色,连她的声音也在发颤,道:
“甚……甚么人!”
    李存孝首先向外走去,史敬思,李存审,李存孝三人,跟在他的后面。
    他们四个人,自已或许还不觉得他们是何等惊人,但这时,他们披头散发,混身是血,
简直就如同是四个厉鬼一样!
    他们一向前走来,灯光映在他们的身上,那少女便吓得呆了,手中的油灯落地,“拍”
地一声,跌在地上,跌成了粉碎,她怀中的那只大花猫,发出了一下叫唤,也窜走了。
    油灯落地,跟前登时一片漆黑,那少女吓得身子打着战,牙齿相叩,发出“得得”的声
响来。
    李存孝忙道:“姑娘莫怕,我们四个人,只是来讨一口水。”
    那少女直到听得李存孝开了口,才挣扎出一句话来,道:“你们……四个……是人?”
    史敬思“呸”地一声,道:“我们不是人,却是甚么?当我们是鬼么?”
    在黑暗之中,他们四人,全都听到那少女长长吁了一口气。接着,又听得那少女道:
“你们……是甚么人?”
    李存孝道:“我是沙陀十三太保李存孝,还有三人,全是我哥哥。”
    那少女“啊”地一声,道:“你……就是十三太保,生擒了孟绝海的那个?”
    李存孝心中高兴道:“你倒知道我!”
    那少女的声音不再颤抖,听来反倒十分兴奋,道:“你是十三太保,我怎会不知,全长
安的人都知道了,你们十三个人,不是全进城来了么?怎么只有四个?”
    李存孝笑道:“姑娘可容我们进屋?”
    那少女道:“可以,来!”
    李存孝等四人,跟着那少女,走了进去,一进门,便是一个房间,陈设简陋,那少女又
点着了油灯,李存璋道:“屋中没有旁人?”
    少女道:“还有我爷爷,他是聋子,天坍下来也不会醒,四位自顾休息,我替你们打水
来!”
    那少女这时,在灯光下看来,脸色已不再苍白,看来更见妩媚。
    她翩然走了出去,不一会,便端着一大盆水,走了进来,史敬思自她手中,接过了盆
来,立时将睑浸进了水中,大口喝起水来。
    那少女抿着嘴笑道:“那是洗面的!”
    史敬思却已喝了个饱,抬起头来,李存孝、李存审、李存璋等三人,也轮流大喝,将一
盆水喝得干干净净,才各自松了一口气。
    那少女看到了这等情形,只是抿着嘴儿笑,李存孝道:“姑娘,后院可有井?我们满身
血污,却要去洗一洗,姑娘请自便。”
    那少女道:“有,我看四位也一定饿了,待我去弄些吃的来。”
    史敬思忙道:“那最好了!”
    李存孝瞪了他一眼道:“看你那馋相!”
    史敬思叹了一口气道:“寻常里,大块的烤肉吃着,也不觉怎样,厮杀了一天,真是饿
了!”
    那少女一笑,转身走了进去,李存孝等四人,来到后院的井边,打起水来,兜头淋着,
清凉的井水,令得他们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们侧耳听去,还可以听得一阵又一阵的马蹄声,来回驰骋着,显然是城中的兵马,还
在搜寻也们四个人的下落,李存孝想起明日,如何才能离开长安城,心中大是烦恼,不禁双
眉紧蹙。
    但是在黑暗中,谁也看不到他满怀心事的样子。李存审、李存璋、史敬思三人,由于暂
时已避开了城中兵马的追击,都显得十分高兴。
    等到他们洗去了身上的血污,又回到屋子中时,那少女已端出了一大碟韭菜炒鸡子来,
还有一大叠煎饼,他们四人,用饼里着炒鸡子,狼吞虎咽起来。
    李存孝一面吃,一面和那少女闲谈,他已经知道了那少女叫翠燕,也知道这里是在长安
城南,离他们厮杀的五凤楼,已经很远了。
    李存孝抹着嘴,道:“翠姑娘,多谢你收留我们,天未亮前,我们一定离去。”
    翠燕睁大了跟道:“你们怎出得了长安?”
    翠燕的一句话,说中丁李存孝的心事。李存孝不禁长叹了一声。
    翠燕活泼的眼珠转动着道:“你们全是神通广大的太保。可是我看也杀不出城去。”
    史敬思满口俱是食物,但是也还大声道:“我们可以杀进城来,就可以杀出城去!”
    李存孝又瞪了史敬思一眼道:“翠燕姑娘,你可有什么办法,帮助我们?”
    翠燕低下头,玩着她的辫梢道:“我倒有办法,可是不知道你们几位全是堂堂的太保,
是不是肯受这个委屈!”
    翠燕的话一出口,四人都停了手。李存孝忙道:“是什么办法?翠燕姑娘,告诉我
们!”
    翠燕笑着,她笑得十分慧黠,也十分可爱。使得她看来,就像是草原上的一朵黄花儿,
美丽,可是有点野,普通,但是又那么明媚。
    翠燕笑着道:“反正不到天明,你们也走不了。现在我不告诉你们!”
    李存孝笑着,指着翠燕道:“你可得小心,如果我们出不了城,变了鬼,天天晚上,都
得上你这儿来,吃你炒的鸡子儿!”
    翠燕伸了伸舌头,端着盘碟走了进去。她在门口回过头来,又笑道:“委屈你们,就在
地上睡一晚,明天一早,我自会来叫醒你们的!”
    李存孝等四人答应着,在地上躺了下来,他们吃饱了肚子,明知在这里过夜,绝无危
险,而且整日厮杀,早已疲乏不堪。是以躺下去不久,便听得鼾声大作。但是李存孝却睡不
着。
    他以手作忱,望着那一盏半明不暗的油灯。不一会,大约是油燃尽了,灯火略闪了闪,
便自熄灭。星月微光映了进来,益发显得宁静!
    自从打了老虎,被李克用收为太保以来,李存孝过的日子,自然是锦衣玉食,可是沙场
上的厮杀,却使也格外感到对过去终日躺在草原上,拂着轻风,望着蓝天白云的那种闲散生
活的怀念。
    这时,他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上,他的命运也全然不可决,自然和过去完全不同。但
是那种宁静,却使他联想到了以前的日子。
    他在黑暗中,一直睁着眼。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眼的,而也不知在什么时侯,
他觉得有人摇他,推也。李存孝睁开了眼,看到翠燕就在他的身边,正微笑着在推着也。
    李存孝不由自主,握住了翠燕的手。翠燕的俏脸,红了起来道:“快,该走了!”
    李存孝一翻身坐了起来,只见天色已蒙蒙亮了。他叫醒了李存玮,李存审和史敬思三
人。
    只见翠燕指着一生旧衣服道:“快穿上!”
    史敬思抖开衣服来,第一个穿上。穿上之后,也不禁哈哈大笑,等到他们四个人穿上之
后,翠燕也抿着嘴儿笑。
    他们四个人,除了李存孝身形瘦削之外,别的三个,都是雄纠纠的武夫,而那几套衣服
却都很短的,裤子穿上,小腿全露在外面。
    翠燕一面笑,一面道:“也好,这样看来,更像是贩菜的穷人!”
    李存孝忙道:“你要我们扮成菜贩子?”
    翠燕点头道:“正是,裁已替你们准备了四副挑子,你们快到门外去,我爷爷就出来
了,你们等我爷爷出了门,也不必和他说什么,就跟在他后面好了!”
    李存孝道:“翠燕姑娘,城门曰必有重军驻守,我们却经不起盘问。”
    翠燕道:“谁叫你们从城门口出去啊?”
    李存孝等四人,互望了一眼,都不知道翠燕那样说,是什么意思。翠燕望着他们,
“咭”地一笑,道:“我爷爷在南城脚下,有一片菜园子!”
    史敬思忙道:“南城没有守军!”
    翠燕道:“有,可是很少,城墙上还有一个大缺口,是拆了墙砖,去修补北城的。”
    李存孝喜道:“是了,巢贼以为大敌在北,是以南城防务,必然松弛。”
    他们才讲到了这里,便听得内屋,传来了一阵咳嗽声,翠燕忙推着李存孝道:“快走!
膘走!”
    李存孝等四人,连忙到了门外,果然看到,门外已放着四副挑子,他们各在一副挑子
旁,蹲了下来。不一会,只见翠燕陪着一个老者,走了出来,那老着向他们四人,望了一
眼,也不说什么,由翠燕扶着,向前走去,李存孝等四人,忙挑起了挑子,跟在后面。
    虽然还是深晨,但是街上已有不少早起的行人。李存孝等四人,跟在翠燕和老者的后
面,低头疾行。不一会,出了吉祥坊的围墙,只见兵将来回巡梭,如临大敌,满街上的人,
都在交头接耳,说李克用麾下十三太保,昨晚一箭射去了皇帝的天平冠,皇帝吓得要人扶
着,才能下五凤楼来,今早也未曾临朝!
    又有人在说,李克用的精兵,称作黑鸦兵,鸦儿归巢,只怕皇帝作不长了!
    一路上听得那样说,李存孝等四人,心中暗暗好笑,翠燕也不住回头望来,心头怦怦乱
跳。
    不一会,离大街渐渐远了,也静僻了起来。从一条小巷穿出去,便看到了城墙。在城墙
下,是一片菜园子,城墙上有军士,执矛守卫。果然还有一个大缺口。翠燕向李存孝四人施
丁一个眼色。李存孝等人,慢慢向前走着,来到了墙脚不远处。
    这时,只见两个守城的军士,沿着城墙的断缺处,走了下来,一个道:“你看,翠燕姑
娘又来了!”另一个道:“来了又怎样,你想什么?这样俊俏的姑娘,迟早被拉进宫去。你
想得着么?”
    那一个道:“趁她未被拉进宫去,和她去搭讪几句,也是好的!”
    两个军士一面说,一面向前走来。李存孝抬头一看,四下里别无守军。他身形一矮,突
然扑了上去,双手一伸,已经抓住了那两个守军的咽喉。
    李存孝一出手,史敬思已扑了上去,弯刀疾挥,两刀削出,便已经结束丁那两个士兵的
性命。翠燕在那刹间掩住了脸不敢看。
    而那老者,却看得目瞪口呆,大声喝道:“你们干什么?”
    而史敬思和李存孝两人,早已一人一个,拖着那两个士兵的尸体,来到了城墙的缺口
上,迅速翻了出去,翠燕忙跟了过去。
    等到翠燕也来到城墙脚下时,李存孝等四人,早已一起翻出。李存孝站起身来,隔着城
墙道:“翠燕姑娘,多谢你帮助我们!”
    翠燕口唇掀动着,但是却未曾说出话来,史敬思不解温柔,叫道:“还不快走!”
    翠燕的口唇,仍然在轻轻地发着颤。但是自她的口中,还是一句话也讲不出来。李存孝
看着实在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他伸出手来在翠燕柔软的手上,握了一下道:“翠燕姑娘,你
救了我们,我们不会忘记你的。”
    这时,史敬思三人已经奔出两三丈去了,李存孝话一说完,立时身子向后翻了出去,一
落地,便向前直奔了出去。
    等到他追上了李存审等三人,再回过头去看时,只见翠燕仍然怔怔地站着,李存孝的心
中,突然起了一股极度的惘然之感。
    在刹那间,李存孝真想奔了回去,再去紧握着翠燕的纤手,和她一起,痴痴地站着。
    但是李存孝却没有这样做。他们四人一直向前奔着,直到遇到了一小队巡逻的兵丁,他
们才出手,杀了兵丁,夺到了马匹。
    而他们约驰出了十来里之后,就在路边的草丛中,伏了下来,他们等了几个时辰,才截
杀了四个单独经过的贼兵,换了贼兵的衣服。
    一直等到天黑,他们才又从草丛中钻了出来。李存孝立时燃起了一个火把。
    李存璋吃惊道:“十三弟,你叫我们等到天黑才好走,何以又燃了火把?”
    李存孝笑道:“贼军太多,我们白天在路上走,却是经不起盘问,是以只好晚上走。”
    李存璋、史敬思两人道:“既然是要等到晚上走,就该偷偷掩掩,如何却高燃火把?”
    李存孝道:“加果我们在黑夜中疾驰,一样会引人起疑。高举火把,火光闪耀,沿途遇
到贼军,未必认得清我们的面目,但是看到我们高举火把,却也必然不再疑心,我们才能安
然回去!”
    史敬思等三人,大是叹服,史敬思大声道:“十三弟真是智勇双全!”
    李存孝却叹了一声,道:“别说了,四哥、十二哥下落不明,回到营中,正不知如何向
父王交代才好。”
    史敬思、李存审、李存璋三人,都默然不语。
    他们三人,自然知道,失散了李存信和康君利,并不是李存孝的过失,但是父王既曾吩
咐,六个前去,少一个也不可。那么,失了两人,身为领队的李存孝,总是难免要受责的。
    李存孝又叹了一声,举着火把,翻身上马。三人跟在后面,一行四骑,驰上大路。
    日间,当他们匿藏在草丛中的时侯,他们就感到巢贼所部,正在进行大调动。这时,一
驰在路上,这种感觉更甚了。
    只见一队一队的兵马,向着长安城的方向驰去。他们来的时候,看到了大路两旁的原野
上,全是兵营,但这时,却已有一半拔营而去,还有一小半,也正在准备拆营,大路上匆匆
开过的兵马,看来都十分匆忙、焦急!
    他们四人贴着路边急驰着,李存孝高举着火把,果然没有什么人来查问他们。这一夜,
他们足足驰出了近一百里,等到天色将明时分,马儿已经疲乏不堪了。令得他们惊讶的是,
在离长安城七八十里之后,便再也不见黄巢的兵将了。
    天色将明,他们在几乎一个人也看不见的大路上驰着,突然,一小队兵士,迎面驰来。
    李存孝眼尖,早已一眼看到,那一队十来个人,尽皆是黄巢兵将的服饰。
    李存孝沉声警告道:“我们可得小心些!我要向他们问些话!”
    史敬思等三人齐声答应,双方渐渐接近,李存孝勒住了马,大声道:“列位请了!”
    李存孝一面说,一面向那十来个人打量,只见全是些老弱残兵,他的心中,已放下了一
大半。一个老兵道:“咦!你们怎么还向前去?”
    李存孝沉声道:“前面可有战事?”
    那老兵睁大着眼,道:“你倒胡涂得可以,战事虽还未有,但所有部队,都已奉命后
撤,你们四人,是哪一位将军的麾下?”
    李存孝含糊应了一声,道:“可是河间府的沙陀大队,要攻长安了么?”
    那老兵道:“正是,李克用闻报,有四位太保,死在长安城中,是以连夜发兵,尽起大
军,杀向长安。沙陀大军,只在离此八里开外,正是军容雄壮,看来,长安城旦夕难保
了!”
    李存孝等四人听了又惊又喜。史敬思大声道:“四位太保死在长安城中,这话是从何处
说起?”
    那老兵更是惊讶,道:“你们连这一点也不知道了李克用十三太保中的六个,冲进了长
安城,只有两个逃了回去,还有四个,在长安城中冲了一昼夜,还有一个在五凤楼前射了一
箭,但下落不明,多半死在城中了!”
    李存孝一拱手道:“多谢!”
    他一挥手,四人又策骑向前疾驰而去。那老兵急叫道:“喂!你们如何还向前去?”
    但是等到那老兵叫了出来时,李存孝等四人,早已驰远了。李存孝默默不语。李存璋气
不过道:“哼!那一定是四哥十二弟逃了回去,在父王之前乱说!他们倒希望我们死在长安
城中了?”
    李存孝忙道:“不可这样想,我们在翠燕姑娘家中过了一夜,音讯全无,长安城中兵马
又多,父王也自然以为我们死了!”
    史敬思笑道:“快赶回去,叫他们看看我们四人,死而复活了!”
    四人齐皆扬声大笑,这时他们驰骋的那段路,根本是两方军队都未曾到达的所在,一个
人也无,他们足可肆无忌惮,大声呼叫、豪笑了。
    转眼之间,他们又驰出了六七里,已然可以看到远处营火点点,史敬思大声叫了起来。
正在这时,只见两条火龙,向前疾移而来。那两条“火龙”,乃是两排士兵,各执着火把,
向前驰来。
    李存孝眼尖,一眼看到,那排百来个士兵,全是一身黑衣。李存孝大声道:“那是咱们
的黑鸦兵!”四人一看到自己人,更是精神抖擞,四骑向前疾冲而出,转眼之间,双方已然
接近。只听得那一队黑鸦兵齐声呐喊,一起散了开来,将李存孝等四人,困在中心,队形变
化,快捷无比。
    史敬思大叫道:“我是十一太保!”
    史敬思一叫,只见那百来个黑鸦兵,尽皆一呆,全部向前围来,火把高举之下,将李存
孝等四人,照得清清楚楚。
    这时火把高举之下,将李存孝等四人,照得清清楚楚,虽然他们四人,穿的是黄巢兵将
的服饰,但是黑鸦兵如何会认不出他们是谁!
    刹那之间,欢声雷动,一个个黑鸦兵,全跃下马来,李存孝等四人,也是情绪激动,两
名牙将,奔到四人身前,竟欢喜得说不出话来。
    李存孝忙问道:“父王何在?”
    那两名牙将道:“大王还在河间府,本来,已定今日大军进发,为四位太保报仇的。”
    李存孝笑道:“见鬼么,我们好端端地活着,走,我们快去参见父王!”
    他们四人,抖辔向前,疾驰而去,尘土扬起老高,这时,太阳已渐渐升了起来,那一队
黑鸦兵,眼看传说已死在长安城中的四位太保,又生龙活虎也似,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舆奋
得抛了火把,就在路中心拥抱着,三三五五,唱歌跳舞起来。
    李存孝等四人向前冲去,天色已然大明,只见路边黑鸦兵的队伍,越来越多,见了李存
孝等四人,莫不欢呼,有职司较高的将领,早已策马,围在四人之旁,和四人一起向前疾
驰。
    他们驰出不到三五里,只见两员大将,自黑鸦兵的阵中,拍马飞驰而来,正是十三太保
之中,大太保李嗣源和二太保李嗣昭!
    他们两人,驰到了近前,齐声叫道:“四位兄弟!”
    六匹马迅速接近,他们六人一面勒住了马,一面就在马上,争相拥抱,两旁的黑鸦兵,
发出的欢呼,简直是震耳欲聋!
    李嗣源一向稳重,可是这时候,却也是神色激动,他拍着李存孝的背,呵呵笑着,道:
“四弟和十二弟回来,说你们已折在长安城中,弟兄们悲痛莫名,父王大发雷霆,发兵进
逼,却原来你们无恙归来!”
    史敬思大声道:“我们非但无恙,且还在五凤楼前,射了黄巢一箭!”
    李嗣昭笑道:“这我们早就知道了,我们在长安城中的细作来报,说巢贼为了那一箭,
吓得寝食难安,已无守长安之心了!”
    李嗣源道:“快回去见父王!”
    一群人马,又向前疾冲而出,才驰出了里许,又见到一大队兵马,迎面驰来,一见到李
存孝等人,立时散开,下马,侍立两旁,只见一彪人马驰来,最前面的一个,身形高大,人
强马壮,左有李存孝,右有李存受,睁着鸽蛋也似的左眼,不是别人,正是晋王李克用!一
看到李克用,所有的人,全都下了马,李存孝等四人,奔向前去,高声叫道:“父王!”李
克用勒住了马,在马上纵声大笑道:“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又纵声大笑!
这时候,黑鸦兵的欢呼声,更是震耳欲聋,将李克用的豪笑声,也一起盖了过去。
    离河间府城外三里,李克用的军营,就扎在一片平原上,军营外旗帜飘扬,黑鸦兵甲胄
鲜明,阵容整齐,十三太保,拥簇着李克用,驰进了营地之中!
    所有的人,都喜气洋溢,满面笑容,但只有两个人例外!
    他们两个人的脸上,也挂着笑容,但是那种尴尬,勉强的笑容,一望而知是假装出来
的。李存孝等四人安全归来,再没有比他们两个人,心中更不是味儿的了!
    这两个人,自然就是四太保李存信和十二太保康君利!
    到了营地之中,李克用翻身下马,向李存孝等四人道:“来!”
    李存孝等囚人,来到李克用身前,李克用张开双臂,抱持着他们四人,一起走进了营
帐,各太保都跟在后面,进了帐中。
    一进营帐,大太保李嗣源便道:“父王就座。”
    李克用居中坐下,他面色突然一沉,目光扫向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
    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早就知道,李存孝他们一回来,自己便要糟,是以李克用一望向
他们,他们便脸色发白,低下头去,不敢言说。
    李克用先嘿嘿冷笑了几声,陡地一拍座前的长案,喝道:“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李克用声若洪钟,整个军帐之中,给李克用大声一喝,人人的耳际,都响起了一阵嗡嗡
声来。康君利和李存信两个的面色,登时变得十分苍白。
    李存信的睑上,还有几分倔强的神情,他只是低着头,僵立着不动,但是康君利的眼珠
转动着,他眼中闪耀着既惊恐又狡猾的神彩,望着众人,显然是想其余的太保,替他求情。
    李克用冷笑着,又使劲在案上拍了一下道:“我着你们人人前去长安,由存孝调度,你
们两人何故先行回来,却又胡说八道,说什么存孝等已死在长安城中,你们见机而返,来
人,推出斩首!”
    李克用“推出斩首”这四个字一出口,李存信和广君利两人的脸色,变得更形苍白,康
君利语带哭音,向着李嗣源,叫道:“大哥!”
    李嗣源忙道:“父王……”
    可是,李嗣源才叫了一声,李克用已然怒道:“谁也不许说情!”
    众太保面面相觑,皆尽骇然,康君利已扑地腕倒,李存信也接着跪了下来。李嗣源忙推
了李存孝,低声道:“十三弟!”
    李存孝明白,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别人皆没有说话的余地,只有自己替他们两人说几
句话了,是以他笑着道:“父王,巢贼根本动摇,我们正可大举进兵,怎可先折了自己
人?”
    李克用望着李存孝道:“依你之见呢?”
    李存孝呆了一呆,他在替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求情之际,却是全然未曾想到,李克用会
有加此一问,他在一呆之后,向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望去,恰好两人也在向他望了过来。
    李存孝的心中,不禁十分为难,他知道,自己若是说他们两人,一点也不用责罚,那
么,李克用一定不依,事情反倒僵了!
    但是,若说要责罚,此次共赴长安,李存孝已知四太保李存信,十二太保康君利,心中
对他极其不满,不论他提议的责罚多么轻,但总是出诸于他的口中,两人受责之后,只怕非
但不会感激,而且对他的怨恨,还会加深一层。李克用那样问也,虽然是极度看重他的意
思,但却也使他极度为难!
    李存孝一犹豫,别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在他的身上,李存孝心知自己是犹豫不过去的
了,是以他笑道:“责打三十军棍,也就是了!”
    以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的过失而论,这“责打三十军棍”,实在是轻到不能再轻的责罚
了,是以李存孝的话一出口,李克用便笑道:“存孝,看不出你不但会带兵打仗,也会卖乖
徇私!”
    李存孝向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望去,只见康君利低着头,一声不出,但是李存信却瞪着
眼,一脸皆是怨怒之色。李存孝不禁苦笑了一下,心道:“父王啊父王,你若以为我那样
说,他们两人会领我的情,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唉!”
    李克用因为李存孝、史敬思、李存审、李存璋四人安然归来,心中高兴;是以他一面笑
着,一面拍案道:“责打三十军棍,拖出去打,打完后,各带五千精兵去杀贼,不获全胜,
别来见我!去!”
    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也不敢站起身来,就在地上,俯伏爬行,爬出帐去。
    李存信在爬出车帐去之际,回头向李存孝怒望了一眼,他眼中那种怨毒的神色,令得李
存孝大吃一惊,可是,也根本还未曾来得及作任何反应,李存信和康君利,便已退出帐去
了!
    李克用呵呵大笑道:“摆宴庆功!”
    一声声号令传了下去,整个营地上,都响彻了一片欢呼声。四位太保,冲进长安城,在
五凤楼前,一箫射中了黄巢的天平冠,这件事,军中早已尽人皆知,就算四位太保,真的死
在长安城中,那也是一等一的英雄了,何况他们还安然归来!士兵,将领的欢欣鼓舞,实在
是难以形容,职守较高的将士,排着队来参见道贺,整个营地中,一片欢腾之情!
    只有康君利和李存信两人,在捱了三十军棍之后,带着满腔的愤怒之心,领着兵,分两
路去杀敌,未曾参与这一场盛大的庆典!
    庆典一直延续到了晚上,一堆堆的大营火,火头窜起,足有一丈来高,烤肉在火中滋滋
地叫着,酒香扑鼻,李克用满面红光,也不如是被火光烤的,还是酒喝得太多些,他兴高采
烈,大声呼喝。
    正在尽情欢乐间,只见几个将官,直奔了过来,奔到了李克用面前,叫道;“大王,有
大喜讯禀报!”
    李克用一面嚼着肉,一面道:“快说!”
    那将官兴奋得喘着气,道:“大王,黄巢在五凤楼前,被飞虎将军射了一箭,寝食难
安,已然搬出长安,正在向南流窜!”
    李克用霍地站了起来,一阵大笑道:“好!巢贼撤出长安,这正是破贼的良机,众孩
儿,各带精兵,前去追剿,许胜不许败!”
    众太保高声道:“无败之理!”
    李克用的捡色更红,道:“存孝、敬思,你们两人,随我进军长安,迎大唐天子回京!
传下令去,天明之前,出发进军!”
    一声声将令传了下去,营火一堆被压熄,整装的军士,一队队列队站定,兵马飞驰,号
令森严,军旗飘扬,刀戟闪光,蹄声如雷,步伐严整,大批兵刃,一起拔营而起,到天明时
分,李克用的大军,已快逼近长安城了,巢贼所部,早已撤了个干干净净,一路之上,根本
未曾遇到敌人!
    李克用进长安,各太保带着精兵,绕过长安城,追杀过去,捷报不断传进长安城来,开
始的时侯,长安城的居民,看到快马传捷报,人人都有兴奋鼓舞之情,但是久而久之,也习
以为常了!
    进了长安城之后的第二天,李存孝便来到了翠燕的家门口,只见坊墙上一片焦痕,倒坍
了一大半,翠燕的家中,屋子也被烧去了一大半。
    李存孝呆呆地站在门口,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李存孝站了很久,才看到两个人,挑着箱笼,走了过来,李存孝忙拦住了两个人,道:
“敢问大哥,这巷子中发生过什么事?”
    那两人摇着头,叹道:“晋王大军破了长安,黄巢贼兵,临走时到处放火,这长安城
中,不如多少巷子,尽成了废墟!”
    李存孝急问道:“这一家,先前住的是一个姑娘,和一个聋老头,他们哪里去了?”
    那两人摇着头道:“谁知道,兵荒马乱,妻离子散,尚且找不到,何况是别人!”
    李存孝呆了一呆,那两人已走了过去。
    李存孝的心中,感到了一阵异样的郁闷,他怔怔地望着那屋子,突然,从那屋子中,跳
出了一只花猫来,望着李存孝,“咪呜”、“咪呜”地叫着,李存孝认出那只花猫正是花梢
儿。
    他走过去,想去捉它,可是那只花猫却躬着背,窜上了屋顶,逃走了!
    李存孝苦笑了一下,又在那巷子中徘徊了片刻,才怏怏地离去。
    李存孝在长安城中,只住了半个月,等大唐天子进了京,他又带着兵马去杀敌了。
    沙场上的日子是最奇怪的日子,当厮杀时,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只看敌人倒下
去,挥动着兵刃,大声地呐喊,生命随时随地消失,冲杀的时侯,人根本不像是人,随时可
以化为一缕轻烟。但是,当静下来的时侯,却又使人感到难以忍受的孤寂!
    黑鸦兵所过之处,黄巢所部,望风披靡,他们一直追到汴粱附近,汴粱节度使朱全忠,
收抚了一批残兵败将,敌军已然不存在了!
    在军帐中,火把高燃,李克用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封书信,李存孝和史敬思两人,侍
立在侧,李克用道:“汴粱节度使朱温,邀我到汴粱城中相会,你们看他是什么意思?”
    李存孝笑道:“朱温?就是在河间府雅观楼,和我赌带的那丑汉么?”
    史敬思道:“我看他不是什么好人!”
    李克用道:“这人本是巢贼大将,后来归顺,这些日子,我们出力杀贼,他却忙于收抚
贼兵,扩充势力,现在汴粱城内外,有数十万精兵,只怕贼性难改,我们前去,探听一下虚
实,也是好的。”
    李存孝摇摇头道:“这种人,还是少与他往来的好,只怕他诡计多端,防不胜防!”
    李克用“呵呵”大笑,拍着案道:“存孝,他再兵多将广,也难及黄巢的十分之一,连
黄巢也给咱们杀了个人仰马翻,他敢将我们怎么样?”
    李存孝听得李克用那样说法,只得低下头去,道:“父王说得是!”
    他们三人,正在军帐中商议间,忽然听得一阵马蹄声,自远而近,迅速地传了过来,接
着,便是帐外军士的一生声呼喝,道:“四太保,十二太保到!”
    李克用忙道:“支起帐来!”
    在帐外守衙的军士,一听得李克用的叱喝,立时将军帐撑了开来,只见四太保李存信,
十二太保康君利,各带着数十精兵,已然冲进了营地来。
    他们在离主帐还有四五丈之遥时,便翻身下马,大步向前走来,来到了帐前,一起行礼
道:“参见父王!”
    李克用道:“进来!”
    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走进帐来,他们一进帐,看到李存孝和史敬思两人也在,便不禁
怔了一怔,李存信脸上,也立时现出愤懑的神色来。
    但是李存孝和史敬思两人,却是满面笑容,和他们打招呼,李存孝还道:“四哥和十二
哥,屡建奇功,杀得贼兵狼狈而逃,真是可喜可贺!”
    李克用沉声道:“你们两人,阵上有功,将功赎罪,以前的事,不必再提了,这番又有
用你们之处!”
    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忙道:“凭父王差遣!”
    李克用道:“汴梁朱全忠,着人下书,请我到城中一叙,我正下不定决心去好还是不去
好,你们可先替我前去,察看一下,朱全忠究竟有无阴谋!”
    康君利立时道:“这容易了!”
    李克用的面色,当即一沉道:“君利,我最不喜欢你这等浮滑口舌,什么事情,做还未
曾做,便说再也容易不过!”
    康君利碰了一个钉子,吓得连忙低下头去,连声道:“父王教训得是!”
    李克用的脸色,这才缓了过来,他道:“朱温以礼来邀请,我们自然也以礼往还,你们
两人,到了汴粱,见了朱温,行动拘束些。莫让人家笑话我们沙陀胡儿,化外野人,可记得
了?”
    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齐声答应,李存信拿眼角斜睨着李存孝说:“你看,这样重要的
事,父王派我去做!”
    李存孝自然知道李存信望他的意思,但是他却不说什么。
    李克用又道:“朱温派来下书的人,现在正在营中,你们去见他,明白便往汴梁城去,
看看动静!”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一起答应着,走了出去。
    营地中看来很平静,在数十里开外的汴梁城中,入夜之后,更是灯火辉煌,一片升平气
象。朱全忠的大军,以汴梁为根据,轻易不出动,倒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在遍地烽火之
中,保持了汴梁城的一片繁华。
    越是在烽火连天中,繁华也就格外奢侈,人好像因为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事发生,所以
就尽情享受。今天汴粱城中,笙歌处处,各处的富户巨贾,都避到了汴梁城来,整个城池,
简直就是一片乐土。
    汴梁节度使府在城中心,那是一幢巍峨雄伟,极其壮观的建筑。
    在节度使府中的小议事厅中,朱温穿着便服,正和他的两个爱将,周清,王忠在议事。
朱温虽然官至极品,拥兵自重,权倾一方,但是他那副丑陋的容貌,却仍然无法改变,这
时,他背负着双手,来回踱着,在整块水晶剜成的灯盏中,灯光显得格外夺目。
    在灯光下看来,朱温的神色,像是十分焦虑,他踱几步,便停了下来道:“我差人去请
李克用到城中来一叙,为何至今未有音讯?”
    周清道:“大人只管放心,李克用不会这等不近情理!”
    朱温“哼”地一声道:“这些化外野人,懂得什么叫情理,现在汴粱城外,四周全是沙
陀兵,怎不叫我忧心忡忡,你当他会安着好心么?”
    王忠沉声道:“大人是大唐的大臣,李克用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进犯!”
    朱温摇着头道:“那就难说得很了,等他肯来时,万事俱休,他若是不肯,狼子野心,
便昭然若揭了!”
    周清和王忠两人忙道:“大人所见极是!”
    正在这时,只听得门外有人朗声道:“禀报大人,西城守将,林佩晋见,有事相报!”
    朱全忠忙道:“快进来!”
    只听得靴声甲处,一名牙将,走了进来,行了大礼道:“卑职林佩……”
    朱温已不耐烦道:“有话快说,不必拘礼!”
    那牙将忙道:“是,适才接得我们的人,自李克用营中,传来消息,说李克用在接到大
人书信之后,已命他麾下四太保,十二太保,先来安排会见事宜,明日中午时分,便可到
达。”
    朱温一听,喜上眉梢道:“好啊,这两人肯来,大事已成一半了!”他一面说着,一面
走到了案旁,拍着案叫道:“来人,吩咐下去,明日下午,安排最隆重的礼节,迎接四太
保,十二太保!”
    朱全忠一叫,立时有几个官员走进来,肃立恭听。等到朱全忠住了口,那几个官员,又
一迭声地答应着,退了出去。
    朱全忠的丑脸上,满是喜容,他挥着手,令所有的人全都退出去,房间中只有他一个
人,但是也仍然不停地笑着,他突然用力一掌,拍在长案上,摇着身子,现出一副踌躇满志
的神气来。
    大唐天下,在经过黄巢之乱后,朝廷已没有统御之力,只要能除了李克用,天下就是他
朱温的天下了!
    朱温等待这一天,不知已等待了多久,现在眼看已渐渐有了进展,他心中如何不喜?他
双手按在案上,心中在对自己道:一定要令得李存信和康君利,在李克用面前说,汴梁城中
的种种好处,沙陀胡儿,疆场杀敌,固然勇猛无匹,但是要玩弄他们于股掌之上,却也是容
易之极!
    当朱温想到这一点时,也又不由自主,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直震屋宇。
    在朱温的刻意安排之下,当李存信和康君利,各带数十个饶勇善战的士兵,来到了汴梁
城南,南董门外的时侯,他们两人也呆住了!
    离城门还有十二里,抬头看去,只见瓢扬的旗帜,和站立在道旁的兵马。
    那还是在列队相侯的,朱温派来的亲信,周清、王忠,直迎出二十里,几乎是李存信和
康君利一离军营,迎接的队伍便和也们遇上了!周清和王忠两人阿谀的言语,已使得李存信
和康君利两人,不像是骑在马上,而像是躺在云端上一样,有一种极度的瓢然之感。这时
侯,他们在经过两旁是兵马的大道,直趋汴梁城之际!那种瓢然的感觉更甚了!
    随着他们所骑的马儿,缓缓向前进,只听得刀戟拍拍声响,在他们经过之处,上自将
军,下至士兵,都举刀戟为礼。那是对军人的最崇高的敬礼!
    而等到城门在望时,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因为对方的礼节实在太隆重,而心中感到了
又惊又喜,只见文武官员排列在城门之外,两个身形魁伟的官员,齐声呼喝道:“四大王,
十二大王驾到!”
    大王!那只是对晋王李克用的称呼,李存孝勇冠三军,迎大唐天子返京,也只不过封了
一个“勇南公”的封号,由于李存信未曾得到这封号,所以当消息传到他耳中的时候,他也
发了好几天的脾气,但现在,朱温手下,公然称他做大王!
    虽然那几声呼喝,李存信并没有真正地封王封公,但是他心中的快慰,实在是难以言喻
的,坐在马背上,身子也挺得分外直些。
    接着,一阵阵的鼓乐声,自早已大开的城门中,传了出来,一匹覆着五色文绣的健马,
驮着朱全忠,自城门中驰了出来。
    朱全忠的身边,还拥簇着不少人,但是朱全忠一马当先直冲了过来,来到康君利和李存
信面前。
    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再也想不到朱全忠会亲自相迎,一时之间,他们的脸上,却像是
贴了金一样。朱全忠直来到了近前,大声笑着,道:“两位,河间府一别,真是久违了!”
    李存信一高兴,根本什么也说不上来,康君利有李存信在,自然也不敢言语,他们两人
不说话,场面多少有点尴尬,朱全忠只好一连串哈哈大笑声,来掩饰这一种尴尬的情形。
    在朱全忠的笑声中,李存信总逼出了一句话来,他伸手在朱全忠的肩头上拍着,道:
“朱大人,你真够朋友!真是好朋友!”这本来绝不是礼节上应该有的话。
    但是在那样的气氛下,这句话却也十分有效果,朱全忠也伸手拍着李存信的肩头,夹道
欢迎的将士官员,齐齐欢呼,声若雷动!
    欢呼声中,李存信和康君利更觉得飘然,他们一生之中,从来也未曾受过那么热烈的欢
迎,也们在鼓乐声中,在朱全忠的陪伴下,慢慢走进了汴梁城。
    汴梁城是一等一繁华的所在,这时,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城中百姓扶老携幼,一起涌
上了街头,争赌沙陀太保的耒采,可以说是挤拥得水泄不通,虽然在前面,两队甲胄鲜明的
骑兵在开着道,但是他们一行人,还是行进得十分缓慢。
    朱全忠在正中,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在他的左右,朱全忠一路上指指点点,向他们两
人,叙述着汴梁城中的风光,两人也听得入神。
    过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来到了汴河边,过了大桥,又走了半个时辰,才来到了上源驿的
门口。
    上源驿是城中一处专门迎接贵宾的所在,这时更是结彩挂红,热闹之极,李存信和康君
利一下马,就被许多人,拥簇了进去。
    才一进去,两人便不禁呆了,只见雕梁画栋,建筑之精美,陈设之华丽,实是见所未
见,令得他们,目迷五色,应接不瑕。
    朱全忠笑道:“两位太保,先去歇息,我已命人排下筵席,不尽欢,也枉了今日的聚
会。”
    康君利忙道:“朱大人厚待了!”
    朱全忠“嘿嘿”笑着,压低了声音,指着陈设在大厅中的珊瑚树,翡翠碗,玛瑙如意,
珍珠尹塔,道:“两位太保,这些东西,两位要是瞧着喜欢只管取走。”
    康君利和李存信两人,听了更是喜出望外,这些珍宝,那一件不是价值连城,朱全忠竟
然如此大方,也们也大出意料之外!
    两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道:“这如何使得,要朱大人厚赠。”
    朱全忠笑得神秘道:“这倒不必谢我,在两位的房中,替你们每位准备了四名绝色佳
丽,这才真要谢谢我哩!”
    康君利和李存信两人,到得这等地步,除了相视傻笑之外,再也说不出话来。
    朱全忠“哈哈”笑着,拱手告辞,自有上源驿中的官员侍候,康君利和李存信两人带来
的亲兵,早已被引了开去,自有人款待。
    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像是腾云驾雾一般,被拥过了一条走廊,只见两边月洞门中,各
自传来一声荡人心魄的娇笑声,八名身形婀娜,体熊轻盈的妙龄少女,一起走了出来。
    一时之间,只觉得脂粉瓢香,沁人肺腑,八名少女,来到李存信和康君利的身前,盈盈
下拜,两人忙道:“不必多礼!”
    他们一面说,一面伸手去搀扶,等到也们握到那些美貌女郎的纤手之际,他们整个人,
都有酥软的感觉,也不知道是什么时侯,送他们两人进来的官员,都已悄然退了开去,而他
们两人,倚红偎翠,左拥右抱地,分别进了两个院子之中。
    至于他们进了院子中以后,那说不尽的旖旎风光,作书人自然也不便一一叙述了。
    等到华灯初上,上源驿中,又响起了阵阵的鼓乐声,两名武将,站在院子门口,大声叫
道:“请两位太保,到大听赴宴!”
    那两位武将,中气充沛,声音可以传出老远,可是他们也足足叫了半个时辰,才将李存
信和康君利两位太保,自温柔乡中,叫了出来。
    当他们出来之后,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之中,但从他们两人的神情上,可以看得出来,
他们一生之中,再也未曾有过那样的享受。
    等他们到了大厅中时,所有汴梁城中的文武百官,早已在恭候,朱全忠笑容满面,迎了
上来,笑道:“两位可还满意么?”
    朱全忠的话说得十分含糊,可是康君利和李存信两人,却全是心知肚明,两人的脸上,
不禁一红,朱全忠笑道:“两位若是满意,便以此相赠!”
    李存信忙道:“这……父王冶军甚严,只怕……有所不便。”
    朱全忠笑道:“是我送的,晋王也得卖我三分面子吧,这且慢慢商量,且来尽欢!”
    他一手一个,挽住了康君利和李存信,鼓乐之声大作,主客入了座,文武百官,也一一
坐下。
    一时之间,山珍海味,琳琅满目,送了上来,轻歌曼舞,直至深夜,康君利和李存信两
人,都有了七八分的醉意。
    当他们有了七八分醉意,回到了各自歇宿的院子中,醉眼之中看起来,那四位美人儿,
自然更是可人,到了第二天早上,日上三竿,他们才依依不舍,整装出了院子,朱全忠又在
大厅相迎,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见了朱全忠,当真是感激涕零,若不是念着自己是代表晋
王前来的,说不定会叩头相谢了。
    朱全忠送他们出城,在马上,朱全忠道:“两位太保,请上达晋王,我是一片诚心,请
晋王来汴梁城中相会,若晋王不来,就令我大失所望了!”
    李存信用力拍着胸脯,大声道:“朱大人放心,只包在我的身上!”
    朱全忠又笑道:“晋王麾下,十三太保,我有缘结识你们两位,真是三生有幸,两位以
后若有什么事,只管找我来说!”
    康君利和李存信两人,没口答应着,朱全忠又笑道:“我只是待两位加此,别人绝不相
同,两位自己心中有数,就可以了!”
    朱全忠那一番话,更令得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感激得无可形容,两人齐声道:“朱大
人,你日后若有什么地方,用得着咱们,万死不辞!”
    朱全忠是何等老奸巨猾之人,他到了这时,已知道自己的一番手段,大大奏功,他却也
不急于说出要利用两人之处来,只是“哈哈”一阵大笑。
    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出了城,他们所带的亲兵,已在城门之外相候,朱全忠送了出去,
在马上又悄声道:“那八名女孩儿,何时送到贵营,只等两位吩咐!”
    李存信叹了一声道:“这……个……”
    朱全忠笑道:“英雄好色,正是千古佳话,两位杀贼有功,这一点小事,晋王也不肯通
融么?”
    李存信被朱全忠的话,挑起了心头的愤懑来,“哼”地一声道:“我们有什么功?功劳
全是牧羊儿李存孝的,哼!”
    朱全忠心中暗喜,却道:“这是什么话,谁不知道四太保勇武盖世!”
    康君利也道:“朱大人,你有所不知,父王只相信李存孝,史敬思两个,让史敬思做了
九府都督,统领近卫亲兵,李存孝兼了邢、洛、渝三州节度使,说起来,官儿比你朱大人还
大!”
    朱全忠闷哼了一声道:“四太保呢?”
    李存信道:“我和十二弟,一州也轮不到!”
    朱全忠故意道:“天下竟有这等不平之事,我们倒要慢慢商议!”
    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互望了一眼,不再言语,朱全忠直送了三里,才回转城去。李存
信和康君利带着兵士疾驰,回到了军营之中。
    只见黑鸦兵在营中列队,李存孝正策骑飞驰,在检阅队伍,见了他们两人便迎了上来,
可是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诈作不见,迳驰到李克用的大帐之前,翻身下马,朗声道:“父
王,我们回来了!”
    李克用在帐中大声道:“进来,汴梁城中,情形如何,何以到这时才回来?”
    李存信和康君利,走了进去,向李克用行了礼,李存信便道:“父王,朱温全然是钦仰
父王威名,要请父王到汴梁城中饮宴,全是好意,别无用心。”他正说着,李存孝也掀帐走
了进来道:“父王,会兵河中府时,朱温曾和我们结怨,依孩儿之见,父王不必前去!”
    李存信怒道:“你知道什么?人家好意相请,大家都是大唐天子的大臣,怎可以不去?
我们若是不去,朱温心中便不免猜忌我们要与他为敌,岂不是又另生枝节?”
    李克用皱眉道:“既是那样,我倒说不得,要去见也一见。”
    李存孝忙道:“父王,你若是前去,孩儿愿随行保驾,以保安全。”
    李克用笑道:“不用你去,你去了和他吵架,却叫我为难!”
    李存孝笑道:“孩儿如今,岂同往昔,如何还会胡乱与人吵架,父王只管放心!”
    李克用摇着头,道:“还是不用你去,朱全忠不是宽宏大量的人,你去了总是不便!”
    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着实惦念着汴梁上源驿中的旖旎风光,两人互望了一眼,李存信
道:“父王,我们已见过朱全忠,他对我们,倒是挺客气的,自然由我们两人,陪伴父王前
往!”
    李克用却一瞪眼,道:“也不用你们去,你们自回营地去,谨防贼寇蠢动,明日一早,
我只带史敬思去!”
    李存信一听,心中实是怒极,但是在李克用的面前,他的心中再怒,也不敢发作,可是
在火头之下,他的脸色,却已渐渐发青了!
    李克用却连望也不再向李存信望一眼,挥着手,令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出营帐去。
    李存信憋了一肚子的气,和康君利两人,退出帐来,一出营帐,他便狠狠在地上顿了一
脚,他心中的怒意,实在太甚,是以值那一脚的力量,也大得出奇,在地上留下了一个极深
的脚印。
    他以极其愤怒的声音道:“不是李存孝,就是史敬思,哼!”
    康君利眠珠转动,凑了上去道:“四哥,有他们两个在,我们全不必提了!”
    李存信的心中,陡地升起了一个念头来。可是他这个念头,才一升起,心中也自大吃一
惊,神色也变了变,疾声道:“我们且回营地去!”
    他们大踏步地向前走去,走出了老远,李存信还回头,狠狠地向李克用的大帐,望了一
眼,在他的眼中,充满了愤恨、怨毒和妒嫉之情!
    在李克用的大帐中,李克用正沉声道:“我不准你去汴梁,也不准你偷偷带人去接应,
主帅不在,你决不能擅离军营,贼军残部,正在附近结集,准备和我们决一死战,你得小
心!”
    李克用说得十分严肃,李存孝也不敢再嬉笑,一口一声答应着。
    李克用挥着手道:“我明早就走,你去吧!”
    李存孝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来。
    营地上的黑鸦兵,一看到了李存孝,便人人不由自主,挺了挺胸,李存孝低着头,缓缓
向前走着,从大会河间府到如今,又经过了多少场厮杀,李存孝自然记不清楚了,但是,他
却还记得翠燕姑娘,那明媚的眼睛,轻柔的声音,时时萦回在他的心际。李存孝轻轻地叹了
一声,又挺起胸来,大踏步地向前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一阵响亮的号角声,已自军营之中,响了起来,在军号声中,
夹杂着一阵急骤的马蹄声,汴梁已知道李克用今日来访,派来迎接的队伍,已然来到了军
营。
    军营中的黑鸦兵,也早已列成了队伍。一百个挑选出来,身形高大壮硕的黑鸦兵由两位
将军率领着,迎接的队伍停在营外,黑鸦兵跟着驰出去。
    号角声更加响亮,两队军士,汴梁来的在左,黑鸦兵在右,一起向汴梁进发,他们是替
晋王李克用在开道。
    太阳升起,李克用又带着二十亲兵,史敬思骑一匹高头大马,傍在李克用的身边,也出
了军营。
    而在汴梁方面,自午夜子时起,便已热闹了起来,文武官员,全在域外列队排列,恭候
晋王的大驾。
    迎接四太保和十二太保时,已然是一时之盛了,但是到太阳升起,排列的仪仗,旌旗,
和上次迎接两位太保时,又胜了不知多少倍。
    朱全忠一马当先,驰了出来,驰过了迤逦三五里的欢迎人群,独自侯在最前面,因为人
马太多了,大地也似乎变得不大平静,官道上的尘土滚动,映着旭日,耀目生花。
    朱全忠只是向前眺望着,李克用还未曾出现之前,他仍然怕事情有变卦!
    他一定要李克用进城来,李克用要是不来,他的一切计划,一切心血就白费了?
    朱温算是老奸巨猾的人了,但是在那样的情形下,他的心头,却也不免紧张。
    然而,他的紧张,立时松弛了下来,因为尘头起处,开道的黑鸦兵已经到了!
    开道的黑鸦兵一到,立时肃立道旁,铮亮的尖矛,映着日光,衬着漆黑的衣服,另有一
股说不出的威严,朱全忠吸了一口气,扬起手来。
    他的手才一扬起,鼓乐声便智了起来,“通通通”的鼓声,雄壮而又热烈,每一个人都
伸长了颈,向前面望着,终于有人首先看到晋王的大纛了!
    大纛飘扬,欢呼声紧跟着而起,只有那一百名黑鸦兵,仍然紧抿着嘴,神情肃穆。习王
李克用来了,他驰在前面,史敬思紧随在后,在史敬思之后的,是二十名亲兵。
    朱全忠拍马向前迎去,他驰过了列队而立的一百名黑鸦兵之中,才勒住了马,李克用老
远看到朱全忠到了黑鸦兵阵中,他更放心了!
    因为朱全忠不论有着什么阴谋,汴粱城中的车马再多,只要朱全忠身在那一百名万中挑
一的黑鸦兵之中,他就不敢妄动!
    李克用和朱全忠渐渐接近了,李克用勒住了马,朱全忠翻身下马,李克用也跳下马来,
朱全忠张开了双臂大声道:“大王光临,汴粱阖城生辉!”
    李克用也张开了双臂,他们两人的手,互相在对方的手臂上拍着。
    李克用和朱全忠,是如今大唐天子所拥有的两支最大的军力,各拥重兵数十万,这两个
主帅的相会,自然是惊天动地的场面。
    他们两人,根本没有法子讲别的话,因为欢呼盘和鼓乐声,几乎掩盖了一切的声音。
    他们只好作着手势,各自又上了马,史敬思一提马辔,紧跟在李克用之后,一百名黑鸦
兵也上了马,朱全忠和李克用两人,是在一百名黑鸦兵的簇拥之下,在夹道欢迎的人群中,
而汴粱城中的人,个个争先恐后,来看晋王李克用,李克用虽然贵为晋王,但是也想不到会
有那样热烈的欢迎。
    他在来的时候,心中还不免有点疑虑,所以才带了一百名黑鸦兵来,但这时候,在狂热
的欢迎中,他的疑虑已一扫而空了!
    他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朱全忠陪着他笑。
    史敬思始终抿着嘴,欢迎的行列太庞大了,多少令得他有点目眩,但是他却竭力维持着
镇定。大王只带了他一个人来,他必须全神贯注,不可有丝毫松懈!
    行进得十分缓慢,终于,到了河水滔滔的汴河边,李克用和朱全忠,两骑当先,上了一
座横跨汴河两岸的大桥,李克用叹道:“朱大人,汴梁城民丰物阜,比想像之中尤甚!”
    朱全忠虽然竭力掩饰着,但是他那种踌躇满志之感,还是任何人都可以感觉得出来的。
他道:“大王,这桥唤作太平桥,愿大王克日破敌,从此天下太平!”
    李克用“哈哈”笑了起来,握住了朱全忠的手道:“朱大人,你一定要我到汴粱城来,
如今我才知道为了什么?”
    朱全忠一听得李克用那样说法,陡地一震,虽然他力持镇定,可是他的眼眉却也已经剧
烈地跳动了起来,他还未曾想到应该如何回答时,李克用却又已道:“朱大人治理汴梁,若
不叫我来开开眼界,那不等于衣锦夜行一样,朱大人,我说得可是?”
    朱全忠心头的一块大石,登时放了下来,他忙道:“还请大王敦促一二!”
    李克用和朱全忠过了桥,史敬思带着二十亲兵,紧随而来,再后面,便是那一百名黑鸦
兵。
    过了太平桥,夹道欢迎的人都已看不见了,刀戟鲜明的士兵,守卫着上源驿,上源驿中
的官员,早已俯伏在地,向晋王致敬。
    晋王一行人全进了上源驿,士兵开始驱散人群,等到太平桥两旁,都冷冷清清,不见人
群,只见士兵之际,只见周清,王忠两人,各引着一队士兵,沿着河,向前疾驰了过来。
    那两队士兵,共有四十人,都穿着黑皮水靠,手中持着利凿,一到了太平桥边,周清、
王忠,挥了挥手中的令旗,四十名士兵,一齐跃入河中。
    这四十个士兵,分明全是水性一等一的汉子,他们在岸上跃进河去之际,水花不溅,一
到河中,立时没顶,再接着,便看到他们,在桥脚下泅了起来,手中的利凿,已向桥脚用力
凿去。
    木花一片片凿下来,顺着水流,滚滚向东,在桥上和桥旁守衙的士兵,神熊都十分紧
张,周清和王忠两人,更各自注定了上源驿。
    他们只等上源驿中,一有晋王带来的人出现,便立时挥下手中的令旗。
    而只要他们手中的令旗一挥下,桥脚下的那些士兵,便会一起沉下河去!
    但是上源驿中,并没有人出来,听到的,只是阵阵的乐声。
    一百名黑鸦兵,进了上源驿之后,便被安置在别院。
    别院早已备下了丰盛的筵席,和清歌曼舞的女郎,那是一整队歌舞伎,比起来人比黑鸦
兵更多!
    黑鸦兵的兵士,手中虽然仍执着刀戟,但是从他们的笑容看来,他们已被迷醉了。在沙
场征战,什么时侯见过那么迷人的眼波,那么轻盈的纤腰,那么醉人的音乐,再加上香味浓
郁的美酒,谁能不醉,谁能不迷。
    在上源肆的大堂中,曼舞的女郎,更是天姿国色,酒筵更加丰盛,史敬思带着二十亲
兵,一直站列在李克用的身后。
    但是,李克用连尽了十余觥之后,豪兴大发,拍着案,叫道:“朱温!”
    朱全忠忙道:“大王有何吩咐?”
    李克用道:“我带来的人,如何连个座位也没有,莫非醮不起他们么?”
    朱全忠一听,心中大喜,忙道:“大王不吩咐,不敢请各位入座,来人,添座!”
    刹时之间,又添了二十余副座,各亲兵和史敬思一起坐了下来。舞伎轻舞着,来到了各
人之前,琥珀色的美酒,像是泉水一样,从酒壶中流到了酒杯中,又从酒杯中,流到了各人
的口中。
    汴梁城中重要的官员全在,争相阿谀着李克用和史敬思,李克用酒兴越来越豪。他趁着
酒兴,忽然一欠身,拉住了朱全忠,大声道:“朱温,你好幸运!”朱全忠陪笑道:“大王
是说今日我陪大王饮宴?”李克用却摇摇头道:“不是,我是说,你早早叛巢贼,不然,黑
鸦兵一到,你这贼王,也不免身首异处!”
    李克用声音宏亮,他这句话一出口,人人都吃了一惊,这样的话,实在对朱全忠的侮辱
太大了,是以一时之间,人人都静了下来。
    但是朱全忠却立时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掩饰了那突如其来的寂静,虽然他的笑,听
来十分勉强,而且他一面在笑着,一面脸色已然铁青,但是总比大堂之中,忽然之间静下来
好得多了!
    李克用的酒意,已有八九分了,他却一点也未曾觉出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朱全忠笑,
他也笑了起来,还要问道:“朱大人,我说得可对?”
    朱全忠连声道:“大王所见极是!”
    朱全忠的手下,有几个武将,已然掷杯而起,但是朱全忠立时大声道:“来,大家且尽
欢,晋王是当今天下,一等一的大英雄,朱某何幸,能邀得晋王到汴梁城中饮宴,怎能不尽
欢?”
    那几个武将,本来已怒形于色,站了起来,准备大声吃喝李克用无礼的。
    但是一听得朱全忠如此说法,他们重又忍气吞声,坐了下来。
    大堂中的气氛,立时又恢复了活跃。火把和火炬,一直在燃烧着,也恨本不知时间是怎
么溜过去的,天色已渐渐黑下来了。周清和王忠两人也早已回到了上源驿来,他们先到别院
去转了一转,看到那一百名黑鸦兵,不是醉倒在地,便是在和舞伎追逐嬉戏,有的甚至在地
上爬行,让咯咯娇笑的美人,骑在他们的背上,周清和王忠两人互望了一眼,就退了出来。
    当他们来到大堂中,李克用更醉得差不多了,二十个亲兵,也是东倒西歪,相互之间,
叽哩咕噜,大声叫嚷,讲的全是沙陀胡语,也没有人听得懂他们在讲些什么,只有史敬思一
人,却始终挺立在李克用的身后,精神奕奕,毫无醉意。
    周清和王忠一进来,朱全忠便向他们使了一个色,向史敬思呶了呶嘴,两人立时会意,
一起向史敬思走去道:“我们在城外巡视,未曾早来迎迓十一太保,尚祈太保恕罪。”
    史敬思一看两人服饰,便知两人是朱全忠手下的大将,是以他也客气地道:“两位不必
多礼!”
    周清和王忠两人,一听得史敬思那样说,心中不禁打了一个突,可是他们看看大堂上的
情形,除了史敬思一人之外,其余的皆已沉醉不堪,又不像是对方早已有了预防的样子。
    是以,他们一起放下心来,王忠笑道:“在汴粱城上源驿内,怕什么来?醉了拥美人高
卧,才是英雄本色,来,向十一太保献酒!”
    王忠回头一叫,立时有两名绝色舞伎,轻曼地舞了过来,各自托着一只金盘,舞到了史
敬思的身前,春葱也似的手指,拈起酒杯来。
    李克用也回过头来,望着史敬思,笑道:“敬思,只管喝酒!”
    史敬思在那两个绝色舞伎来到他身前之际,他还是一样目不斜视,直到李克用出声,他
才道:“是!”他接过酒杯来,两杯酒一饮而尽!
    周清、王忠齐声道:“大王部下,人人饶勇,收复帝都,名垂青史!”
    李克用望着史敬思,道:“敬思固然铙勇,但这次征战,还是我那十三孩儿,立功最
多!”
    周清忙道:“是,十三太保一身是胆,武艺超群,令人敬佩!”
    朱全忠也凑过来道:“何以今日不见十三太保?”李克用大笑了起来,用力拍着朱全忠
的肩头,他也早忘了如何称呼才有礼貌,直呼其名,道:“朱温,十三孩儿,曾和你在河间
府雅观楼赌带,你可还记得么?那次是你输了却不认账。”
    朱全忠神色尴尬,勉强笑道:“自然记得!”
    李克用笑道:“这就是了,我知道你为人容量狭小,好记前嫌,说不定见了他,又勾起
旧恨来,是以我命他驻守军营!”
    李克用那样的话,就算是对一个普通人来说,也不免会引得对方,大是恼怒,更何况是
朱全忠!而且,朱全忠也真是一个气量窄小的人!
    但是朱全忠却真沉得住气,他将满腔怒意,却隐藏在心中,反倒笑着道:“真可惜,少
了一次瞻仰十三太保英武神姿的机会。”
    一提起了李存孝,李克用心中高兴。周清、王忠、朱全忠三人,投其所好,只拣李存孝
的彪炳战绩拿出来说,每说一件,便又劝酒。
    想那十三太保李存孝征战以来,大小战功,何下百八十件,不久,不但李克用伏在案
上,话音含糊不清,连史敬思,也有醉意。
    史敬思看到李克用伏在案上不动,连声叫道:“父王!父王!”
    史敬思看到李克用非但不回答,反倒鼾声大作起来,朱全忠忙道:“大王醉了!”
    史敬思扶起李克用来,朱全忠忙吩咐道:“晋王醉了,带入后堂休息!”
    立时有几个偏将,在前带路,引着史敬思、李克用,向前走去。
    朱全忠忙后退一步,挥丁挥手,乐师、舞伎,是早已吩咐好了的,一见朱全忠挥手,便
一起向外,退了出去,大堂中登时静了下来。
    朱全忠再挥手,陪着饮宴的文武百官,也悄然退出,大堂中更静了,除了鼾声之外,只
是间中有人含糊不清地道:“酒怎么没有了?”
    周清和王忠两人,来到了朱全忠的面前,三人互望了眼,各自点了点头,也一起退了出
去。
    他们三人,走出上源驿的大门,只见上源驿的四围,影影绰绰,全是人影,天色早已全
黑了。
    出了大门,朱全忠才道:“都准备好了么?”
    周清、王忠齐声道:“都准备妥了!”
    朱全忠的丑脸之上,现出十分狰狞的神色来,道:“好,火一起,至少烧死他们一半,
但沙陀胡儿甚是善战,必定有人冲出来,你们再在外面截杀,留一条路,让他们从太平桥
走!”
    周清道:“是?”
    朱全忠笑了起来,道:“等他们一到桥上,立时下令扯桥,让他们逃得出去,逃不了
水!”
    周清、王忠齐皆笑道:“大王的妙计,管叫他们有翅难飞!”
    朱全忠恨恨地道:“只可惜李存孝没有来,便宜了这厮。”
    王忠道:“李克用一死,李存孝一个牧羊儿,能成什么气候,何必过虑?”
    朱全忠点着头,早见家将牵过马来,朱全忠翻身上了马,他在马背上,见许多人,背着
一捆捆的干柴,抛进上源驿去,他还唯恐火势不猛,又特地吩咐道:“多加硫磺火硝!”
    周清、王忠答应着,朱全忠策马向前走去,蹄声得得,不一会便过了太平桥。
    在黑暗中看来,阿水黝黑而平静,太平桥也似乎没有什么两样,但是朱全忠却知道,太
平桥的桥脚,都已被凿去了大半,单等李克用等一干人,上了太平桥,一声令下,数十个大
汉一起曳扯,太平桥便会塌下,李克用也就成了水底的冤魂!
    朱全忠咬着牙,他想起李克用在宴会上对他的侮辱,已下定了决心,李克用死了之后,
一定要将他的尸体找出来,斩首示众!
    朱全忠走远了,周清、王忠两人,也渐渐后退,进上源驿的人,全撤了出来。
    夜看来极其平静,上源驿旁,足足围了三五百人,有六七十人手上都持着弓,周清一扬
手,弓箭手便搭上了箭,有人持着火把,将箭上的火棒燃着,周清一声大喝!六七十支,带
着火头的箭,一起射出,在半空中划出了数十道火光,射进了上源驿中。
    着火的箭,射进了上源驿中,上源驿内,几乎立时便有火头,窜了出来。
    上源驿的走廊、过道上都堆满了干草,还放着火硝,有一堆干草燃着了便不得了,何况
在刹那之间,起了三四十个火头!
    火头向上窜,火舌伸张在浓烟之中,飞舞着,像是无数只惧惊的鸟儿,在展翅乱飞一
样,一沾到可以燃烧的物事,立时熊熊燃烧了起来。
    那时侯,史敬思正服侍着李克用睡下,他到了李克用寝室的外间,在一张榻上躺了下
来。
    过量的酒,使他的头变得十分沉重,他躺在榻上,整个身子,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
使他膨胀一样,渐渐地有一种令人很舒服的麻痹之感,那种舒服的感觉,令他听到了外面传
来了劈劈拍拍的声音,他也不愿意睁开眼来看个究竟。
    他已经快睡着了,而就在这时,走廊中的浓烟,已涌了进来。
    史敬思吸进了一口浓烟,胸口一阵闷痛,令得他猛烈地呛咳了起来,他欠身坐起,睁开
眼来,已经几乎不能看到跟前的物事了。
    满室的渡烟,火舌正在浓烟中卷进来,在那刹间,史敬思的酒全醒了,他发出了一下怒
吼声,身子一翻,他自榻上翻了起来,出了一身冷汗,返身向李克用的寝室奔去,砰地一脚
飞出,只听得李克用在床上道:“朱温,还有好酒没有?”
    史敬思一奔进寝室,就直趋床前,将李克用从床上拉了起来,可是李克用醉得口中含糊
不清,不知在说些什么,史敬思拉了几次,李克用还是躺了下去,史敬思一转身,看到一只
玛瑙盆子,盆子是要来放冰冻白瓜的,冰水容了一半,还有些冰块浮在上面,史敬思端起盆
子来,便将一盆冰水,向李克用兜头淋了下去!
    冰冷的水,淋在李克用的头上,李克用打了一个冷颤,睁开眼来,一跃而起,喝道:
“敬思,作什么?”
    史敬思拉住了李克用的手,道:“父王快走,起火了!”
    不必史敬思再多作解释,李克用也可以知道起火了,火势是那么猛烈,寝室的门已经被
火封住!
    李克用怪叫一声,和史敬思两人,转身扑向窗口,撞开了窗棂,滚跌在外。
    窗外恰是一块空地,火头还未烧到,有七八个亲兵,东倒西歪,睡在草地上,史敬思赶
了过去,一个一脚,将那七八个亲兵,踢得从地上爬了起来,揉着醉眼,还不知道发生了什
么事。
    李克用大声喝道:“混帐东西,快站起来!”
    晋王李克用在军中的威严,何等之盛,他大声一喝,对那七八个亲兵而言,真比兜头淋
一盆冷水还灵,立时自地上一跃而起。
    史敬思已冲到了一幅围墙之前,他抱起一块假山石来,向大墙上撞去,“轰隆”一声巨
响,墙上立时出现了一个大洞,史敬思在前,李克用在后,那七八个亲兵跟着,已从墙洞中
冲了出去。
    一冲出墙洞,又是一个院子,院子中有三五十个黑鸦兵,正在呼呼大睡,史敬恩和那七
八个亲兵,一路奔去,将那三五十个黑鸦兵惊醒。
    等到那三五十个黑鸦兵都醒了过来之时,只见院子的四面,已全是火光了!
    五十来人聚在院子中,史敬思大声道:“父王,记得跟在我身后!”史敬思话一说完,
便向前飞扑了过去,他一抬腿,便踢倒了一根柱子,轰地一声巨响,柱子锐折,屋顶也坍下
一大片来。
    自屋顶上坍下来的碎瓦,暂时盖住了火头,史敬思、李克用,和一干黑鸦兵,一起向前
冲了出去,在火窟中左冲右突,又有五六个人,被火所伤,倒地不起,在那样的情形下,也
根本无法救援。
    等到他们一干人,终于冲出了上源驿时,只见上源驿前的空地上,周清、王忠,领兵而
立,史敬思大怒道:“你们怎不来救……”
    他下面一个“火”字还未出口,只听得“飕飕”两声响,两柄短矛,已向他劈面飞了过
来,史敬思大叫一声,伸手绰住了短矛。
    李克用在后,一看到这等情形,不禁又惊又怒,他在上源驿起火之际,已然很疑心那是
朱全忠捣的鬼,但是想到朱全忠殷勤招待的情形,总还不能拿定,但到了此际,却是再无疑
问了!
    他右臂高振,发出了一下惊天动地的怒吼声来道:“冲过去!”
    史敬思早已大踏步向前,李克用在史敬思的手中,接过一柄短矛来,拨开了迎面射来的
箭,和史敬思两人,几个箭步,便已冲到了周清、王忠的身前,他们身后的黑鸦兵,也呼啸
呐喊,涌了过来。
    虽然李克用这一方面,只有四五十人,而且还是狼狈从火窟之中逃出来的,但是这四五
十人,本来就是百里挑一,从十数万军士中拣出来,最骁勇善战的人,再加上这时候,人人
都看得清,如果不向前冲过去,那是决计没有生路的了。
    是以那四五十人,齐声发喊,一起向前冲了过去,势子之威猛,实是难以形容,他们虽
然是赤手空拳,但是面对着向前疾刺过来的大戈长矛,却像是视若无睹一样,刹那之间,呐
喊之声,震耳欲裂,向前冲去的人,已有十来人受了伤,但是每一个人,却都已夺了兵刃在
手,对方的阵脚,已然乱了起来。
    周清、王忠两人,在马上大声呼喝,想要镇住了队伍,然而史敬思勇猛如虎,一声大
喝,身子疾扑而上,身在半空之中,短矛抖起,便已向正在大声疾呼的王忠,疾刺了出去!
    史敬思矛发如流星,去势当真快到了极点,快得连王忠想要闭上嘴都来不及,短矛自王
忠张大的口,直刺了进去!
    而史敬思那凌空的一刺,力道何等之强,短矛自王忠的口中刺了进去,立时自王忠的后
颈,透了出来,王忠连声都未出,鲜血顺着矛柄,向下直滴了下来,他人也一个倒栽葱,自
马背之上,跌了下来。
    主帅一跌,汴军的士兵,更是大乱,纷纷向两旁退了开去,周清看到王忠死得如此之
惨,更是心胆俱裂,发一声喊拍马便走。
    幸亏周清走得快一步,因为李克用一矛将王忠自马上拂了下来之后,身形一转,还在半
空之中,双脚飞起,“砰砰”两脚,踢在两个偏将的面门之上,踢得那两个偏将,面上血肉
模糊,他双手齐伸,早已将那两个偏将手中的长枪,夺了下来。
    史敬思一夺枪在手,转身、落地、发枪,三个动作,一气呵成,那杆长枪,向着周清,
直飞了过去,像是一条虹龙一样,枪花乱颤。
    长枪向前,疾飞而出,“铮”地一声响,枪尖正撞在周清背后的护心镜上!
    周清幸而是一见王忠惨死,立时拍马便走,是以离得史敬思已然远了,史敬思投出的那
一枪,力道已然弱了许多,不然,直可能护心镜碎裂,长枪的枪尖,直贯周清的胸膛。
    但饶是如此,枪尖在周清的护心镜后一撞,那一股大力,也令得周清的身子,猛地向前
一俯,胸口一甜,哇地一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来。
    周清骑的,恰是一匹白马,那一大口鲜血,全然喷在马头之上,火把照耀之下,人人都
看得清清楚楚。一个主帅惨死,另一个主帅又受了伤,众士兵齐声发喊,退得更加如同潮水
一般!
    四五十个黑鸦兵向前赶了过来,聚在一处,史敬思绰着枪,还在追赶,寻人便杀,李克
用急叫道:“敬思,不可追敌,且谋退路!”
    李克用一叫,史敬思才转过身,奔到了李克用的身边,众人聚在一起,向前奔去,转眼
之间,便来到了了汴阿边上,只见河水滔滔,在前拦住了去路,而后面呐喊之声又起,只听
得惊天动地的呼叫声,喊的全是:“莫走了晋王李克用!”
    在呐喊声中,还听得有人高声叫道:“朱大人有令,不论生擒死捉,只要得李克用者,
赏黄金万两!”李克用在河边,听得此起彼伏,那样的呼叫声,指了指自已的脑袋道:“想
不到这颗头颅,恁地值钱!”
    众人来到了河边,后面杀声连天,河对岸,又是火把闪耀,分明还有重兵,身在敌人的
围困之中,再勇敢的勇士,也难免会感到心怯。
    但是,李克用的话,却又令得众人豪意陡生,各人一齐大笑了起来。
    史敬思在奔到了河边之后,略定了定神,道:“父王,不过汴阿,难以出城!”
    李克用沉声道:“抢太平桥!”
    史敬思一声答应,绰着枪沿河向前奔了过去。这时候,上源驿已然烧通了顶,火光熊
熊。
    照得半个汴梁城中,尽皆明亮,汴河之中,也倒映出熊熊的火光来,本来在黑暗中是漆
黑的阿水,这时闪耀着诧异夺目的光彩。他们沿着河,直奔到了太平桥的脚下,只见一小队
兵马,正在迅速退却。史敬思大喝一声,首先抢上了太平桥,十来个黑鸦兵,跟在他的身
后,再后面,便是一干黑鸦兵,簇拥着李克用,一起冲了过来。
    朱全忠算得很准,他知道,上源驿一把火,至多只能使李克用带来的人,烧死一半,勇
敢善战的沙陀胡儿,定然会从着了火的上源驿中,冲了出来;他也知道,一干人冲了出来之
后,定然会过太平桥的。
    所以,他也早在太平桥中,做了手脚!
    晋王李克用,本来也绝不是有勇无谋之人,但这时,他才从火窟中冲了出来,只谋夺路
而走,也根本没有时间,让他去深思熟虑,所以他也根本未曾想到,朱全忠在太平桥上,还
有阴谋!
    这时,史敬思率众冲上了太平桥,躲在阿对岸阴暗处,骑在马上观战的朱全忠,心中一
喜,策马奔了几步,来到了一株大树之前。
    在那株两人合抱的大树树干上,绕着手臂粗细的绳索,二十个赤着上身,肌肉盘虬的壮
汉,正紧紧握住了绳索,来等朱全忠一声令下。
    朱全忠来到了树边,沉声喝道:“拉!”
    那二十个壮汉,身子一起向后倒去,拉得绳索,将大树的树皮,尽皆磨去,那绳索是连
在太平桥的桥脚上的,而桥脚上有几根桥柱,早已被凿去了一大半,一拉之下,只听得“哗
啦啦”一声响,太平桥已经坍下了一大截来,史敬思和十几个黑鸦兵,一起跌进了水中。
    李克用立时站定,前面的桥已塌下,他难以飞渡,而眼看史敬思和奔在前面的十余个黑
鸦兵一起跌进了汴河之中,有的直沉了下去,有的被水中的兵士刺死,有的却在水中挣扎
着。
    看到了这等情形,晋王心中,有如刀割一样。
    然而,也就在那一刹间,只见黑漆漆的河水之中,突然一个人,像是大鱼一样,带起了
一蓬水花,翻跃而起,一声大喝,火光掩映之中,看得分明,正是十一太保史敬思?
    史敬思自水中,像是一条大鱼一样,跳跃了起来,一探手,已然抓住了太平桥的桥脚,
只见他身子一挺,站在桩上,双手托住了断折的桥脚,用力向上一托,只听得一阵“轧轧”
响处,被他托得向上直抬了起来!
    李克用在太平桥中心,进也不能,退也不能;饶是他身经百战,可是这时,想到了凶险
处,他也不禁全身都出冷汗,酒也全醒了。突然之间,他看到断坍的桥面渐渐升了起来,还
以为是自已眼花了!
    可是也就在此际,史敬思奇雷也似的大喝声,也已传了上来,只听得史敬思喝道:“父
王,快过桥去!”
    李克用立即大叫一声,带着那三十来个,并未跌进水中去的黑鸦兵,疾冲过太平桥去。
    而史敬思就在桥下,双臂高举,托着断桥,他整个人,坚定得就像是桥桩一样。
    一看到太平桥被史敬思托起,李克用又率着黑鸦兵冲过了桥,两岸的士兵,一起呐喊起
来,刹那之间,响声不绝,箭如飞蝗,向前射来。
    千百枝向前钻射而来的箭,倒有一大半,是射向托住了断桥的史敬思,史敬思的肩上、
腿上,已各中了一箭,但是他仍然屹立不动,咬牙切齿挺立着。
    直到他眼看李克用等一行人,冒着利箭,已冲到了对岸,他才陡地一松手,轰地一声
响,断桥重又坍了下来,他也摔进了水中。
    史敬思在水中,一个翻身,自肩上、褪上,拔出箭来,河水浸在伤口中,好一阵疼痛,
却使得史敬思更加勇猛;他向对岸游了过去,当他全身带着伤,大踏步地走上阿岸之际,围
在河岸的百余士兵,尽皆呆了,发一声喊,弃戈曳甲而逃。
    史敬思赶向前去,就地上捡起了一柄长枪来,枪尖乱颤,刷刷两枪,便已刺死了两人。
    其余的士兵,一起向两旁奔逃开去,史敬思向前奔,连奔了十来丈,竟是如入无人之
境,没有人敢来阻止他。这时,前面杀声震天,李克用带着那二三十来个黑鸦兵,还在左冲
右突!
    史敬思一赶到,长枪连抖,枪尖已刺中一个偏将的面门,刺得那个偏将滚下马来,史敬
思大叫道:“父王莫忙,有敬思护驾!”
    他一面叫,一面跳上马背,在马背上一弹,整个人自半空之中,疾翻了下来,枪起处,
又有五六人丧命在他的枪下,他也已赶到李克用的身边。
    李克用喘着气道:“敬思,你冲向前,我们跟在你后面。”
    史敬思大喝一声,挺枪前刺,只听得“当”地一声,这一枪,正刺在一员副将的护心镜
上,那副将顺手一刀,砍断了枪头,可是史敬思断枪向前一送,枪杆竟插进了那副将的咽喉
之中。
    史敬思劈手夺过了大刀来,一路砍杀过去,在重重包围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来。
    李克用等一行人,就跟在他的后面。杀了足有半个时辰,也们三十来人,总算已可以望
见城墙了,史敬思手中的刀早已卷了口,也弃了刀,又从一名士兵的手中,夺过一柄长枪
来,勇猛如虎,冲到了离城墙十来丈远近的一个高阜上。
    他们一冲上了那个土阜,汴梁城中的兵马虽多,但是却再也没有人敢冲上来,只是围住
了那个高阜大声呐喊,而城墙之上,也是喊声连天,箭如雨下,幸而好的是距离城墙还远,
箭射到时,已经没有什么劲力,容易拨开,反倒射伤了不少汴粱城中的士兵。
    然则,史敬思、李克用等一干人,自上源驿一路冲杀出来,杀到了城墙边的这个高阜
上,也已然筋疲力尽,各自倚住了兵刃喘息,李克用伸手握住了史敬思的臂,他一生为人英
勇,可是此际,看看围在土阜旁边的士兵,万头钻涌,虽然在一时之间,慑于他们的气势,
未敢冲得上来,但只要有人一带头,千余人一起涌上,他们这三五十人,却绝不是敌手了!
    是以李克用握住了史敬思的手臂,他的手,也不禁有点发抖!
    他哑着声音,长叹一声道:“敬思,想不到我们父子,死在此处!”
    史敬思吸了一口气道:“父王莫气馁,孩儿定然会杀出一条路来!”
    史敬思的身上,已带了七八处伤,鲜血向外直涌,可是他在讲那两句话之际,却还是虎
眼圆睁,威猛无匹,李克用的心中,不禁一阵难过!
    这时,上源驿的火光更炽,他们虽然已来到了城边,但是一样可以看到火光烛天,而事
实上,汴梁城中的火光,十数里之外,皆可望见。
    李存孝在军营之中,一闻报汴梁城中火起,他就一直站在军营中,向汴梁城望着,眼看
远处火光熊熊,火头越冲越高,黝黑的天空,有一大片,被火光映成了异样的血红色。
    李存孝焦急得团团乱转,立时着人快马到汴梁城去探听,是汴梁城何处着火。
    他派出去的人,牵着四匹健马,向前疾驰,马不停蹄,马儿跑乏了,立时飞身到第二匹
马上,李存孝等得暴跳如雷,其实,飞马去探的人,来回三十余里,只不过用了半个来时
辰。
    等到探子飞马回到了营地,李存孝立时大踏步迎了上去,喝道:“城中什么事?”
    探子驰得上气不接下气喘着气,道:“十三太保,是上源驿起火,城中杀声连天!”
    李存孝这一惊,实是非同小鄙,险些站立不稳。
    李存孝大喝一声,道:“不好,父王有事,我们快引军前去接应,点一千兵来!”
    李存孝的身后,早已大将林立,一听得李存孝那样说,一名大将忙道:“太保请三思,
大王临走时曾说,不可擅离军营!”
    李存孝霍地转过身来,一声大喝,喝得那员大将,僵立在地,面皮发黄,几乎没有被李
存孝这一声大喝,活活震死。
    这时,李存孝咆哮着骂道:“大王在汴梁城中遇事,我们怎能坐视不救,谁敢再说这样
的话,杀无赦!”
    这时,众士兵早已牵过马来,黑鸦兵听到了号角声,早已行动敏捷,在营外列队,李存
孝及各将翻身上马,引着一千精兵,疾驰而去!
    李存孝引着兵马,驰向汴梁,当真是蹄疾如电,一路上,只听得骤雷也似的马蹄声,那
简直不像是一枝兵马,而像是一股卷向汴梁的旋风!
    转限之间,汴梁城已越来越近,李存孝一马当先,直冲到城门之前,大喝一声,道:
“快开门,十三太保来了!”
    马的去势实在太快,李存孝向前疾冲了过去,门外的守军,纷纷扬兵刃来挡,但是李存
孝已直冲了过去,笔燕挝扬起,砸在城门之上,发出了“当”地一声巨响!
    李存孝的那一砸,虽然力大无匹,他自然未能将城门就此砸了开来,但是身后的黑鸦
兵,却一起大声呼叫起来。
    史敬思和李克用等人,就被困在离城门不过十来丈的土阜上,虽然在千军万马之中,但
是李存孝的那一下大喝,他们也隐约可以听得到。
    在他们那样的情形下,可以说再也没有比听到李存孝的声音,更令人兴奋鼓舞的事了,
史敬思首先振臂大声呼叫道:“十三弟!”
    他一面叫,一面自土阜上,直冲了下去,枪起处,在刹那之间,连挑了十七员战将,李
克用等人,跟在他的后面,已然逼近了城门。
    也就在这时,城头上的士兵,已乱了起来,黑鸦兵纷纷攀上,李存孝高举笔燕挝,一声
大喝,自城头上,直跳了下来,挥挝如飞,在他身边的人,如潮水般倒退了开去,李存孝十
来步,就抢到李克用的身边。李克用大叫道:“存孝儿!”
    李存孝拉住李克用,转身喝道:“开城门!”
    已攀进城来的百余黑鸦兵,砍翻城门附近的士兵,托住城栓来,城门大开。史敬思一面
杀敌,一面向前奔来。
    而就在这时,贴着城墙,又是一起军马冲到,为首一员大将,手起刀落。
    那大将一刀正砍在史敬思的背上,史敬思大喝一声,转过身来。他背上鲜血泉涌,可是
他还是紧紧抓住了大刀,将那员大将自马背上直曳了下来。
    李存孝在丈许开外处见到了这等情形,急叫道:“十一哥!”他一面叫,一面笔燕挝挥
舞,击得他面前的人,纷纷血流披面,倒于就地。史敬思疾转过身来,大叫道:“十三弟,
别理我,保护父王冲出去!”
    这时城门大开,城外的黑鸦兵涌了进来,早已成了混战之势,李存孝稍慢得一慢,在他
和史敬思之间,已不知有多少人涌了进来。
    李存孝转回身来,只见李克用由几个亲兵簇拥着,正在向前冲来,李克用也不知从何处
夺到了一副弓箭来,他拈弓搭箭,箭如流星,绝无虚发,刹那之间,连射了十一箭,箭箭皆
射在马上的大将颈上,射得人仰马翻,杀出一条血路,已和李存孝会合在一起。
    李存孝急道:“父王,孩儿来迟,罪该万死!”
    李克用紧紧抓住了李存孝的手,好一会说不出话来,才道:“少废话,快冲出去!”
    李存孝道:“十一哥好像受了伤,我们杀过去,护着他一起走!”
    黑鸦兵看到李存孝已和李克用会合,士气大振,喊声震天,李存孝带着人掩杀过去,转
眼之间,已看到史敬思全身浴血,正在苦战。
    李存孝冲到了史敬思的身边,一伸手将他扶住,李克用已上了马,振臂高叫,破口大骂
朱全忠。
    李存孝扶着史敬思上了马,史敬思的伤势实在太重,一上了马背,便伏在马身上,李存
孝一手代他拉住了缰绳,一手挥着笔燕挝,冲杀了出去,转眼之间出了城,一干黑鸦兵退了
出来。
    只听得远处军营之中,号角战鼓声动,汴梁城中,本来还有几股军队,追了出来,但是
一听得远处军营有了催战的号角声,立时进回城中深闭城门。
    李存孝,李克用引着兵马,向前疾驰,只听得蹄声雷动,驰出了七八里,已看到几员大
将,引着兵马,向前驰来,一见到李克用,立时尽皆下马,那两员大将下马来,齐声道:
“大王无恙么?”
    那两员大将带来的数千士兵,齐声欢呼,李克用喘着气道:“看看敬思怎么了?”
    李存孝在马上欠过身去,推了一推史敬思,怎知伏在马背上的史敬思,被李存孝一推,
一个翻身,便在马背之上,滚跌了下来。
    李存孝大吃一惊,立时自马背之上,翻身跃起,曲一腿,跪在史敬思的身边,只见史敬
思仰天躺在地上,连他的脸上,也满是血污,他双眼圆睁,看来仍是十分威猛,但是双眼之
中却已没有了光采!
    李存孝一看到这等情形,心便陡地向下一沉,他连忙伸出手来,去探史敬思的鼻息。
    李存孝这一伸手,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同探囊取物一样,何等坚定,可是这时,
他在伸手出去,探史敬思的鼻息之际,他的手,也不禁在剧烈地发着抖。
    正因为也的手在发抖,所以,他的手才碰到了史敬思的鼻尖。刹那之间,他的心凉了;
史敬思的鼻尖是冻的,史敬思已经死了!
    李存孝只感到自己的全身都起了一阵抽搐,那种痛苦,使得他在那一刹间,要紧紧地缩
着他的身子,才能够抵受,但不论他将身子缩得多紧,他心中的那种创痛,仍是难以形容
的。
    也也不知自己缩了身子究竟有多久,他只是觉得,在那刹间,天地间的一切,全静了下
来。
    大路两旁,虽然排列着数千军马,但那时候,的确静得出奇——看到十一太保自马背上
直摔了下来,所有的人,便都屏住了气息,不再出声。
    李存孝缓缓抬起头来,他首先看到了李克用的睑,李克用就站在他的身边,面肉抽搐
着,眼中布满红丝,形状看来,极其可怖。
    李存孝也没有说什么,因为他也从李克用睑上的神情看出,李克用知道,史敬恩死了。
    李存孝双臂振动,脱下了身上的战袍来,轻轻盖在史敬思的脸上,也的动作十分轻柔,
像是在照拂一个熟睡丁的婴儿一样。
    当也将战袍盖上了史敬思的脸之后,他才突然又跪下来,紧紧地抱住了史敬恩,号啕痛
哭了起来。李克用痛苦地转过身去,三军将士,一起低下了头!
    前有李克用,后有李存孝,史敬思的尸体,是由他们两个人抬进营地的。
    营地中围满了人,但是没有一个人出声,人人都只是默默地在做着事,一困一困的干
柴,从外面搬到了营地中心来,堆成了一个大柴堆,史敬思的尸体,就被放在那大堆柴堆之
上。
    然后,由几个士兵,在柴堆旁点着火,当熊熊的烈火,将史敬思的尸体全包围住之际,
只听得静默之中,突然传来了李克用的一声大喝道:“拿酒来!”
    那是一下撕心裂肺的呼喝声,听得人人都心头震动,听得人人都心向下沉!
    在李克用大营附近的李存信和康君利,这时也都闻讯赶了来,他们的脸色十分苍白,虽
然在火光的照映之下,也可以明显地觉出那种苍白来!
    李克用在大叫之后,转过身,向李存信,康君利,李存孝三人喝道:“跟我来!”
    四人一起进了帐中,早已有亲兵,提着皮袋前来,李克用端起皮袋,就向口中灌酒,酒
流了出来,流得他一口皆是。他突然怪声笑了起来,陡然之间,他将手中的皮袋,向李存信
疾抛了过去!
    李克用也发过怒,可是从来也没有人见过,他怒成这等模样!
    皮袋向李存信飞了过来,李存信也不敢躲,“砰”地一声,正撞在李存信的头上,李存
信一个踉跄,努力站稳身子,接住了皮袋,皮袋中还有大半袋酒,一起流了出来,流得李存
信一身皆是酒!
    李存信捧着皮袋,呆立着不敢动,只见李克用的一只怪眼,睁得老大,眼珠像是要夺眶
而出一般,眼睛血红,样子实是骇人之极。
    这时,军帐之外,号角正在奏着低沉的哀乐,军帐之内,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是以那
种低沉的号角声,听来更令人感到心情沉重。
    史敬思死了,李克用率军入中原,转战各地,他带来的沙陀大军,自然不能毫无损伤,
但是史敬思那样的大将,却一直安然无事。
    加果史敬思是战死在疆场之上的,那么,李克用的心中,或者还不至于那么难过。
    可是,史敬思却是那样不明不白,折损在汴梁城中,李克用心中的难过、愤怒,郁结在
一起,是以他那只怪眼之中,像是要冒出火来一样!
    李克用那时,虽然是瞪住了李存信,但是康君利在一旁,身子却也感到一阵阵发凉。
    李克用汴梁赴宴,曾先差他们两人,去探听动静的,他们两人回来之后,竭力说汴梁城
中的好处,说朱全忠的好客,但结果却发生了那样的变故,他们两人的肩上,自然担着莫大
的干系!
    李克用瞪视了李存信好久,才猛地一掌,击在案上,发出了“砰”地一声响,接着,他
手臂打横一扫,将案上的一切东西,全都扫落在地上,也的声音,极其嘶哑,像是一头受了
重创的狮子,但是仍要声嘶力竭地吼叫一般,也喝骂道:“你们两个不中用的东西,力言朱
温的一番好意,害我损了一员大将,该当何罪!”李存信口中虽不敢言,但是心中却在想,
我们只不过说朱温好,去不去还是你们自己决定,干我们何事?
    自然,在如今那样的情形下,他决不敢将心中所想的话,宣诸于口的。
    李存信生性倔强,才会心中不认错,有那样的想法。康君利却狡猾得多,他一看到李克
用神色大是不善,忙道:“父王,孩儿与四哥,愿带精兵,去攻打汴梁城,生擒朱温来,祭
十一哥英灵。”
    李克用直起身子来,“呸”地一声,唾得康君利一头一脸,说道:“益发混帐了,他是
大唐节度使,我们若发兵去攻打汴梁,岂不是反了大唐?”
    康君利刚才只顾讨好李克用,他急于脱身,若是李克用一声令下,着他去攻打汴粱,那
么,他就立时可以转身了。
    可是他一时急了些,就未曾想到这一层,这时听得李克用一骂,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
噤,不敢言语。李克用最忠于大唐,人人皆知。若不是他对唐朝一片丹心,他在沙陀为王,
何等逍遥快活,又何必尽起沙陀大军,来到中原,驰骋杀贼?
    李克用一面骂,一面推翻了面前的长案,大踏步向前,走了过来。
    这时,李克用的样子,真像是可以将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活生生吞了下去一样,不但
康、李两人害怕,在一旁的李存孝,也吃了一惊,三人齐声叫道:“父王!”
    李克用走到了康君利和李存信两人的面前,一声狂吼,举脚便踹,扬拳就打。
    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如何敢躲避,只是抱住了头,叫道:“父王恕罪!”
    李克用却像完全未曾听到他们两人的呼叫声一样,拳脚疾下如雨,两人又不敢躲,一时
之间,只听得“砰砰”之声,不绝于耳!两人不知捱了多少拳脚,李克用才一声大喝,道:
“你们两个滚远些,别让我再看到你们,滚,快滚!”
    他一面喝叫,一面又踢出了两脚,将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踢得直滚出了帐去。
    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出了帐,一个满脸怒容,另一个眼珠不断转动着,他们到了帐外,
站起身子来,还不敢就此离去,只在帐外垂手而立。
    只听得帐中李克用大声呼叫,道:“拿酒来,敬思死了,我要大醉!”
    随着他的呼叫声,只见四五个亲兵,捧着一皮袋一皮袋的酒,走进帐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李存孝也走出帐来,这时,营地中间的大火堆,已然熄了,不少士
兵,正在向着火头已熄的火堆淋水,“嗤嗤”的声响过处,冒出一缕一缕的青烟,像是史敬
思的英魂一样,冉冉伸向半空之中。
    李存孝望着火堆,默然不作一语,过了好半晌,还是康君利涎着面搭讪道;“十三弟,
父王……没有甚么别的吩咐了么?”
    李存孝叹了一声道:“父王心中郁闷,已然大醉,你们还是回营地去吧!”
    康君利心头松了一松,忙道:“是!”
    他抬起头来,还想叫李存信和他一起走,但是李存信已经昂着头,大踏步向前,走了出
去,来到了营地之外,自然有他们各自带来的亲兵,迎了上来,簇拥着回营去了。
    第二天,康君利一早就到了李存信的帐中,李存信虽然一夜未睡,他的双眼之中,布满
了红丝,帐中杯盘狼藉,康君利一掀帐进去,便看到几个女人,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尖声
笑着,奔了出来。
    康君利看了李存信帐中这种情形,苦笑了一下,道:“四哥,我们兄弟之中,一直是你
武艺最强,立功最多,现在……却这样,我真替你不值!”
    李存信“飕”地拔出佩剑来,用力一剑,向面前的长案上砍去,“叭”地一声响,剑身
深深陷在案面之上,他倏地抬起头来,眼中像是要喷火一样道:“十二弟,若不除了牧羊
儿,只怕我们兄弟两人,迟早性命不保!”
    康君利听了,陡地一惊,面色也白了,他连忙后退了一步,向帐外看了看。
    等到也看到帐外并没有人,只有自己一个人听到李存信的话,他心头才松了一松,但是
一颗心,仍然怦怦跳着道:“四哥,别那么大声嚷叫!”
    李存信怒道:“怕甚么,我和牧羊儿,是誓不两立,为甚么不说?”
    康君利沉声道:“这事得从长计议!”
    李存信瞪住了康君利道:“十二弟,你一向足智多谋,有甚么妙计!”
    康君利的眼珠转动着,来回踱着步,过了半晌,才道:“四哥,这事非同小可,若我们
做成功了,如何谋退路,你想到没有?”
    李存信呆了一呆,他只是心中将李存孝恨之切骨,只想将李存孝杀死,但是杀死李存孝
之后,如何善后,他却想也未曾想到!这时,给康君利一提,他才想起了这个问题来,他心
知死了一个史敬思,尚且如此,而且史敬思还不是自己害死的,若真是杀了李存孝,那会引
起李克用如何天翻地覆的震怒,实在是难以想像!
    李存信呆住了不出声,康君利却又已凑了过来,将声音压得极低道:“我们就近投奔了
朱全忠,他必然欢迎,四哥你看如何?”
    李存信本来,已经以为自己难以宣泄心头之恨了;可是康君利这句话一出口,他心中狂
喜,想起朱温对自己热烈的招待,心知在兵荒马乱之际,自己和康君利两员大将,若是投奔
朱温,朱温必然大表欢迎!
    他用力在康君利的肩头上一拍,道:“真是好主意,强似在这里受鸟气多了!”
    康君利给李存信在肩头上一拍,身子一个跄踉,几乎跌了一交。他忙道:“我们主意既
定,那就可以下手将牧羊儿杀了!”
    李存信皱着眉道:“他力大无穷,身法矫健,我们两人,却制不住他。”
    康君利笑道:“父王因为死了十一哥,从昨日直醉到今朝,我们去假传父王旨……”
    康君利才讲到这里,李存信已大摇其头道:“他又不是傻子,怎肯听我们的话?”
    康君利胸有成竹,道:“父王醉起来,你是知道的,天塌下来,也撼不醒他,我们去帐
中偷了他的佩剑,牧羊儿必然不疑有他,只消将他引到帐中,还不是由我们摆布了?”
    李存信沉声道:“是!我们且等夜来行事,妥当得多,来,你我兄弟,多喝几杯!”
    康君利双手乱摇,道:“不可,我们夜来要办那样的大事,怎还可以贪杯?”
    李存信本来一面说,一面已然举起了杯来,他们两人互望着,由于他们的心中,都蕴藏
着那样重大的阴谋,有诸内而形诸外,他们的面目,也变得极其阴森。
    一项加此巨大的阴谋,就在这座营帐中议定了,除了李存信和康君利之外,没有人知
道。
    史敬思死了,李克用狼狈逃出汴梁城,黑鸦军之中,笼罩着一种异样的沉郁气氛,几乎
没有一个士兵,是在面上挂着笑容的。
    汴粱城的城门紧闭,城头上的守军加强。黑鸦军个个磨拳擦掌,只等一声令下,便抢先
攻城,自城中揪出朱全忠来,替十一太保报仇。
    但是李克用却并没有下令攻汴梁,他只是醉得不省人事。
    李克用不攻汴梁,全然是为了他对大唐的一片丹心,他是个何等性烈之人,如今,能够
忍受着那样的痛苦,而不发兵攻打汴梁,由此可知,他对大唐的忠心,实在是可表天日的
了。
    夜色又笼罩大地,晋王醉了,营地中人人皆知,是以每个人的脚步声,也像是轻了许
多。
    两匹马驰到了大营之前,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翻身下马,直趋营中,守营的将土,见
是四太保和十二太保,自然不问。
    虽然在黑暗中,但是他们两人,却也像是不知有多少人在注视着他们一样,在营火的照
耀下,他们两人的面色,都显得异样的苍白。
    他们一直来到了李克用的帐外,帐外有几个亲兵守着,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站定,康君
利勉力镇定心神道:“大王怎么了?”
    一个亲兵道:“大王自昨晚至今,醒了三次,每次醒了,便叫要酒。”
    李存信道:“待我去瞧瞧!”
    众亲兵互望了一眼,李存信已大声道:“父王,我和十二弟巡视回来,有些动静要报知
父王!”
    他一面叫,一面和康君利两人,已然掀帐走了进去,众亲兵自然没有阻拦。
    才一进帐,便闻得酒气冲天,帐中只燃了一个火把,是以十分阴暗,李克用不但醉了,
而且,他整个人,都像是浸在酒中一样!
    他抱住一大皮袋酒,鼾声如雷,皮袋中的酒,随着他身子的晃动,不断在溢出来流了他
一身,康君利走进帐来之后,一不小心,碰跌了一柄大刀,“呛”地一声,李克用鼾声立
止,竟摇晃着站了起来之后,大叫道:“拿酒来!”
    康君利忙道:“父王,酒在你杯中!”
    李克用含糊地答应了一声,身子一侧,又倒了下去,就着皮袋嘴,大口喝着酒,酒倒有
一大半,顺着他的口角,淋了下来。
    李存信和康君利看到了这等情形,都是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下手才好。
    康君利向前走了两步,李克用突然又叫了起来。只听得李克用叫道:“敬思,你血战而
死,存信康君利两人无用,传令斩首!”
    李存信和广君利两人,一听得李克用那样叫法,刹那之间,不禁汗流浃背,僵住了一动
也不能动。需知军中无戏言,李克用虽然叫嚷的是醉语,但是他的话,若叫他人听到了,一
样便是军令!
    幸而李克用醉得太甚,讲话也含糊不清,军帐之外,别无他人听到,李存信和康君利两
人,呆立了半晌,各自抹去了额上大颗的汗珠,吁了一口气,李克用那时,早已倒在毡上,
鼾声如雷了。
    李存信蹑手蹑足,向前走出了几步,来到了李克用的身边,李克用恰好一翻身,腰际那
佩剑,“当”地一声,撞在长案的案脚上。
    李存信又吃了一惊,一时之间,不敢下手。康君利在一旁,心头怦怦乱跳。
    康君利道:“四哥,快些,叫人发觉,便大是不妙!”
    李存信咬牙切齿,一横心,双手一拉,“拍”地一声,便将剑带拉断,将李克用所佩的
那柄宝剑,握在手中,他连忙后退了几步,掀起自已的战袍,将李克用的长剑,藏在战袍之
中。这时候,他由于神情紧张到了极点,面色苍白,冷汗直淋,康君利捧起酒袋来,自己喝
了两口,又将酒装递给了李存信,也喝了几口。
    热辣辣的酒入了肚,两人的神情,都和缓了许多,掀开营帐,便向外走去。
    营帐之外的亲兵,看到他们两人出来,问道:“大王怎么了?”
    李存信一言不发,只是向前疾行,还是康君利,敷衍了一句,道:“大王正在沉睡!”
他一面说着,一面也急急向前走去。
    军营的亲兵,虽然看出他们两人的神态有异,但是他们两人一个是四太保,一个是十二
太保,自然没有截住他们来查问之理。
    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上了马,策马疾驰,转眼之间,驰出了两三里,两人才大大松了
一口气,李存信道:“我们现在如何?”
    康君利道:“到牧羊儿营中去,且说父王有令,着我们两人拿他查问!”
    李存信皱着眉,道:“他又未曾做甚么错事,父王如何要拿他查问?”
    康君利眠珠转动双眉一扬,道:“你可还记得,父王到汴梁赴宴之际,曾着他守住包营
重地,不可擅离,但是他却带了一千精兵,到汴梁城去?”
    李存信道:“自然记得,可是若不是他带兵前去,父王就死在汴梁城中了,如何还会怪
他?”
    康君利笑道:“四哥,你就是直心眼,这是我们清醒的人的想法。父王现在,醉得胡里
胡涂,我们就说父王醉中下令,劝牧羊儿,就在我们营中避一两日,等父王酒醒了再去分
辨,他定然不疑有他,那时便由得我们摆布了!”
    他们两人,拔转马头,暂不回自已的营地,迳向李存孝的军营驰去,转眼之间,已见营
火点点,军容整齐,李克用麾下,十三位太保,治军各有所能,像李存信、康君利两人,也
全是能征惯战,治军极严的健将,但是看到了李存孝营中的军营之盛,他们也不禁自叹弗
如!
    他们策马驰过了许多营帐,直到来到了主帐之外,才翻身下马。
    只见四名偏将,迎了上来,一起行礼道:“末将参见四太保,十二太保。”
    李存信疾声道:“十三太保在么?”
    一位将官道:“适才巡军归来,正在帐中。”
    李存信、康君利两人,立时大踏步向前走去,那四名偏将,也不敢阻拦,两人一进了营
地,便叫道:“十三弟!十三弟!”只见李存孝自主帐中走了出来,他看到了李存信和康君
利两人,也不禁一呆,忙叫道:“四哥,十二哥,你们如何来了?”
    李存信和康君利也不说话,直趋向前,来到了李存孝的身边,一人挽住了李存孝的一条
手臂,康君利道:“十三弟,有一件事,极其严重,且进帐说话。”
    李存孝也不知他们弄的甚么玄虚,但见两人面色沉重,是以只好跟着两人,走进帐中。
    一进了帐,李存信一言不发,将李克用的佩剑,向案上一放道:“十三弟,认识这柄剑
么?”
    李存孝拿起剑,“铮”地一声,才将剑拔出一半来,他面色已变了一变,立时又将剑还
入鞘中,道:“这是父王的佩剑!”
    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互望了一眼,并不出声,李存孝忙问道:“你们带着父王的佩
剑,前来找我,究竟是为了甚么?”
    康君利和李存信两人,都现出为难的神色来,又故意支吾不语,李存孝连连催问,康君
利才长叹了一声,道:“十三弟,父王怪你不遵守将令,擅离军营重地,十分震怒,命我们
前来拿问,以佩剑为信,这太令我们二人,为难得很!”
    李存孝听了,不禁呆了半晌,才苦笑道:“父王一定是醉了!”
    李存信道:“是的,他醉得极甚,醉中迷糊,只是怪你擅离军营重地,却未曾想到,上
源驿火起,你实是不能不点军去救!”
    康君利忙道:“自然是,我们也向父王这等分说过,可是结果还不是捱了一顿打,依我
看来,十三弟先到四哥的营中,暂避一避,等一两日,父王酒醒了,自然无事,也就好分说
了!”
    李存孝坦然笑道:“我问心无愧,何必躲避?”
    李存信听得李存孝不肯去,不禁一呆,忙向康君利使了一个眼色,康君利忙道:“十三
弟,话可不是那么说,我们是兄弟,可以商量,父王若是命别人前来时,你难道抗命不
成?”
    李存孝听得康君利那样说,心中也不禁一凛,出不了声,李存信趁机又道:“父王正在
怒火上头,擅违军令,又是杀头的大罪,如何分说?”
    李存孝叹了一声道:“好,那我就到四哥的营中,暂且去躲一躲。”
    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互望了一眼,心中大喜,康君利道:“是啊,父王对你最宠幸,
过上一两天,等他酒醒了,自然也没有事了!”
    李存孝双眉紧蹙,暗叹了一声道:“但愿如此,那就好了!”
    李存信忙道:“请跟我们一起去!”
    李存孝点着头,三人一起出了营帐,叱喝着亲兵,牵过马来,三人并辔,直驰了出去。
李存信的营地,就在十里远近处,不消一个时辰,便已驰到,李存信将李存孝引进了帐里款
待,康君利却走了出去。
    李存孝因为父王责怪,心头郁闷,也没有问康君利去了何处,只是自顾自喝酒,倒是李
存信,唯恐李存孝看出了破绽,只是陪着他说话。
    康君利出去了约有半个时辰,便折了回来,道:“十三弟,事情又麻烦了!”
    李存孝挪杯而起,道:“又怎么了?我至多现在就去见父王,有罪领罪,也就是了!”
    康君利和李存信两人,吓了一大跳,康君利忙道:“十三弟不必如此,我只是听说,父
王己知你在四哥的军营之中,正着大哥、二哥前来捉你!”
    李存孝呆了呆,道:“那岂不正好?”
    康君利苦着脸,道:“十三弟,你自然不打紧,就算父王酒酒未醒,众兄弟还有不帮着
你讲话的么?可是我和四哥,却又担着不是了!”
    李存孝奇道:“什么不是?”
    康君利道:“你想,父王命我和四哥前来捉你,你在未见父王之前便是待罪之身,但我
们却将你请到了帐中,刻意款待,大哥、二哥来了见到这等情形回去和父王一说,必然又是
数十军棍!”
    李存孝发着呆道:“那么,依你之见如何?”
    康君利佯装着,长叹了一声,道:“大哥、二哥就快来到,我看不如暂且委屈你一下,
到邻近的营帐去,由我们绑在柱子上!”
    李存孝双眉陡地向上一扬,他还没说话,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已是面上变色!
    他们两人心中怀着鬼胎,面上神色大变,虽是极力掩饰,李存孝自然也看到了。可是李
存孝却绝不知道他们两人的心中,蕴藏着那么歹毒的阴谋!
    他一看到两人的神色大变,还只当是两人唯恐自己不答应,又令得他们在父王之前受
责!
    是以李存孝在双眉一扬之后,叹了一声道:“也好,不必令你们两人为难!”
    李存信和广君利两人,连望也不敢向李存孝望一眼,转身便向外走去,李存孝跟在他们
陵面,不几步,便来到了另一个营帐之中。
    只见那营帐中,空无一物,只有两根柱子,柱上有着铁环,李存孝皱着眉,康君利干笑
着,道:“十三弟,委屈你了!”
    李存孝双手下垂道:“不要紧,你们绑吧!”
    李存信抓起李存孝的一只手,穿进了铁环之中,再以熟牛筋,将李存孝的双手,绑了起
来,绑好之后,李存孝双手张开,康君利则绑住了李存孝的两足。
    李存孝皱着眉道:“这般情形,倒像是五马分尸一般了!”正说着,只听得营帐中几下
马嘶声。
    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的面色,又自一娈,立时向后,退出了两三步,李存孝的心中,陡
地起疑,道:“你们两人,究竟干什么?”
    李存孝大声喝问,李存信的两道浓眉,已然向上扬了起来,现出一副煞气来,康君利却
面色煞白,一个转身,向外便走。
    李存孝的心中,更是大疑,厉声喝道:“可是你们,假传父王旨意?”
    李存孝大声一喝,只听得已到了帐外的康君利,一声大喝道:“加鞭!”
    随着康君利的那一下大喝声,便是“刷刷”的马鞭声和健马的急嘶声,李存信陡地向
后,退出了一步,厉声道:“牧羊儿,你也风光够了,今日你气势已尽了!”
    随着李存信狞厉之极的语声,他身形一闪,也退出了营帐之外!
    李存孝到了这时候,真正是心胆俱裂,他再也想不到自己弟兄,竟会对他做出那样的事
来,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一下巨喝声,手足一齐用力一挣!
    那一挣,他是用尽了生平之力来挣扎的,可是绑住他手足的,乃是浸透了油的熟牛筋!
李存孝的力道再大,又如何挣得断?
    这也是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早已计议好的,他们知道,他们纵使能骗得过李存孝于一
时,但是到了最后关头,李存孝一定会发觉的!
    是以,他用熟牛筋来绑李存孝,而在他们下手绑的时候,李存孝又绝未起疑!
    李存孝用力一挣,直挣得铁环乱颤,可是丝毫也未曾挣脱,他又发出了一下撕心裂肺的
吼叫声,再是一挣,这一次,他的大力,将两根柱子,生生挣断!
    但是他仍然未能挣脱得了束缚!
    而这时,在帐外的康君利和李存信两人,铁青着脸,正在大声叱喝。
    这时候,也们其实不必再大声吆喝的了,因为他们准备得十分妥当,五匹马,套在那两
根柱子上,正在几个亲兵的鞭策下,用力向外扯着,而在柱子被李存孝挣断之后,整个营
帐,也已坍了下来,将李存孝的身子,完全罩住,李存孝正在受五马分尸之刑!
    但是,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却还是在不断地大声吆喝着,那是因为他们两人的心中,
真正感到了害怕,非藉大声吆喝来壮胆不可!
    从察破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的阴谋起,李存孝一共叫了四声,那四声,一声比一声凄
厉,一声比一声激愤,李存孝的叫喊声,引得营中的兵将,一起围了过来,满面惊疑,窃窃
私议。
    覆盖下来的营帐中,在四下凄厉、激愤的叫声之后,便没有了声息,鲜血染红了白色的
帐篷顶,五匹健马,仍然在向外用力扯着,康君利和李存信的面色,越来越青,可怕之极。
    整个营地之中,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虽然四周聚满了人,但是一点声音也没有!
    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眼看鲜血自帐下流出来,他们不由自主地喘着气,李存信像是疯
了一样,转过身来,厉声喝道:“你们瞧什么?”
    李存信脾气暴烈,经常他大声一喝,他手下的将士,立时便低头后退,可是这时候,却
有几名老将,各自反倒踏前了一步。
    李存孝刚才发出的那四下吼叫声,实在太惊心动魄了,像是有一柄刀子,刺在每一个人
的心头一样,令得各人都心头极其沉重,虽然看出李存信的面色,大是不善,也要弄个明
白。
    那几个长年征战,在军中地位极高的将军,向前踏出了一步,一个颤声道:“四太保,
覆在帐下,受五马分尸之刑的,是什么人?”
    李存信的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喝道:“该死之人,你们快退下去!”
    其中一个将军“飕”地拔出佩剑来,“嗤”地一剑,便向帐顶削去,剑尖刺了一个十
字,将帐顶刺出一个大孔来,也们看到了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那几乎已不是一张人的脸了,脸上的每一根肌肉,都因痛苦而扭曲着,似乎天地间所有
的痛苦,都已集中在这一张睑上,而这张脸,也终究承受不了那么多的痛苦,他双眼怒凸,
自他的眠眶之中滴出来的,是一丝丝的鲜血,他的眼珠已经凝止,痛苦似乎也已终结了!
    但是,不管那张脸,因为痛苦而扭曲得多么厉害,还是每一个人都可以认得出来,那是
勇冠三军的十三太保,十三太保死了!
    刹那之间,每一个人的气息,几乎都停止了!
    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互望着,也们也觉出了四周围的气氛十分不对头,而静默只维持了
极短的时间,四面八方,便爆作也似响起了骇人的呼叫声!
    十三太保!十三太保!
    每一个人都在呼叫着,在前面的人,转过身来,向后奔去,而在后面的人,则向前涌
来!
    十三太保!十三太保!
    每一个人都在呼叫着,他们看到了十三太保的死,那是无法令人相信的事,是以他们要
不断地呼叫着,他们若是不叫,惊骇会令他们神经崩溃,有秩序的黑鸦兵,乱了起来,他们
像是一群聚在一起,但又突然被人淋下了滚水的蚂蚁一样,乱奔乱走,口中发出近乎绝望的
呼叫声,叫着:十三太保!十三太保!
    李存信大声呼喝着,他想叫,是奉了父王之命,处死十三太保的。
    可是,他根本无法令人静下来,他的呼叫声,他平时极具威严的声音,在这时候,完全
起不了任同作用,所有的人,像是全然着了魔魇一样,恨本听不到任何的声音,只是奔走
着,号叫着。
    在杂乱之极的呼叫声中,又传来一阵急骤之极的马蹄声,惊骇不定的李存信和康君利两
人,连忙抬头,向前看去。
    只见十余匹健马,正向营地之外,疾冲而去,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虽然在慌乱之中,
但是也可以认得出,骑在马上的,全是营中的重要人物,李存信麾下的大将。
    李存信和康君利同时一怔,他们两人也不约而同,向外奔了出去。
    没有人为他们牵马过来,兵将在号叫着,抢天呼地,四太保和十二太保,忽然变成了全
然没有人注意的人物,他们两人,奔出了十多步,抢到了马旁,翻身上马,也疾驰而出!
    当也们驰出营地时,看到先驰出的那十几匹马,是和他们背道而驰的,他们是驰向李克
用的大帐去的,是以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便不断加鞭,他们要驰到汴梁城去,他们并辔驰
着。
    也们两人,一句话也不说,他们已经成功地实行了他们的阴谋,但是当李存孝死了之
后,会有那样的结果,却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
    他们谁都不想说话,马在飞驰着,也们心中最恨的人已经去掉了,可是这时,他们两人
心中的凄惶,却是难以形容,他们只盼快快冲进汴粱城去,四周围的黑暗,像是要将他们吞
噬了一样!
    他们的身上湿透了,都是汗,他们拚命地在路上驰着,堂堂的四太保和十二太保,这时
在夜暗中逃窜,像是两头老鼠!
    十几匹马,冲近了李克用的大帐,守营的兵士齐声呼喝,十余柄长矛,疾刺而出,那十
余骑也勒定了马,马上的人,自鞍上滚了下来。
    守营将士齐声喝道:“擅闯大帐,该当何罪?”
    那十余人下了马,面无人色,好一会,才有几个人叫了起来道:“禀告大王,十三太保
已被五马分尸!”
    守营的将士一听,尽皆呆了一呆,纷纷喝骂起来,但那十余人,已直奔李克用的大帐,
混乱中,只见大太保,二太保,三太保,从帐中走出来,喝道:“大声喧哗,什么事?”
    那十余人中,有七八个人,失神落魄地号叫着,他们虽然在不断呼叫,但是根本没有人
听得出他们在叫些什么,只有一个较老成的喘着气,大声道:“十三太保,在四太保营中,
五马分尸而死!”
    饶是大太保李嗣源,平日最镇定,乍一听到了这个消息,也不禁站定了发呆。
    就在这时,只见李克用醉步踉跄也走了出来。
    李克用睁着一只怪眼道:“存孝儿呢?”
    李嗣源忙过去扶住李克用,那十余人,已一起跪倒在地,哭了起来。李克用怒道:“做
什么?”
    李嗣源道:“他们全是四弟营中的大将,据他们说,十三弟在四弟营中,被五马分尸而
死?”
    李克用的身子,猛地一震,他的酒也全被吓醒了,在千军万马之中,指挥若定的晋王李
克用,额上沁出老大的汗珠来,口唇发着抖,面无血色,竟至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旁大太保扶住了他,二太保急喝道:“快备马,到四太保营地去!”
    营中听到了这消息,本来已乱成了一团,有的站着发呆,有的蹲着哭,有的双手抱住了
头,有的团团乱转,李嗣源叫了好几声,竟无人答应。
    李嗣源自己,也是心乱如麻,他奔向一名蹲在地上的牙将,一脚踢了出去喝道:“叫你
去备马,你为何不去,快去!”
    那牙将号哭而起,奔了开去,转眼之间,已有十余名亲兵,各自牵着健马,奔了过来,
李嗣源忙道:“父王请上马!”
    李克用平日是何等有决断力的人,可是此际,却是茫无头绪,张大了口,傻瓜也似地问
道:“却上何处去?”
    李嗣源心如刀割道:“到四弟的营中,去看个究竟,传言未必可信。”
    正在纷扰间,只见一彪车马,疾驰而来,为首的四员大将,正是五太保、六太保、七太
保、八太保,征剿贼兵回来。
    四人还不知道营中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乱成一团,不禁大吃一惊,直冲了进来,也不及
下马,便齐声问道:“大哥,什么事?”
    李嗣源道:“十三弟可能遭意外,跟我来!”
    直到这时,李克用才从极度的悲痛之中,定过神来,大喝一声,伸手便向腰际的佩剑,
拔了出来,挥舞一番,以泄心头的惊怒的,可是伸手一摸,却摸了个空!”
    他这一惊,更令得他目定口呆,忙喝道:“是谁偷了我的佩剑?”
    众太保面面相觑,无人答应。
    事实上,李克用那一问,也全属多余,各太保才从外地回来,如何能偷了他的佩剑,经
常出入大帐的,只有四太保,十二太保,十三太保三人!
    李克用又是一声狂吼,飞身上马,两腿一夹,那马儿一声急嘶,已然向前疾冲了出去,
众太保跟在后面,来营中报信的一干兵将,也上了马,一行人向着四太保李存信的营地,疾
驰而去。
    乱了这么久,又是一轮急驰,到了李存信的营地,已是天色将明时分,偏偏天色极其阴
霾,黑得一点光也没有,老远看到了点点营火,李克用已经怪声大叫了起来,一行人冲进了
营中,只见营中的兵将,个人呆若木鸡,简直就像是泥塑木雕的一般。
    大太保,二太保自马背上飞身而下,直扑到两个牙将的身前,喝道:“十三太保何
在?”
    那两个牙将伸手指了一指,大太保,二太保连忙转过身主,众人也策着马,一起到了那
座已经倒了的营帐面前。
    恰好在此际,天际响起了隆隆的雷声,接连几下闪电,将眼前的景象,照得通明,所有
赶到营帐旁的人,都看到了十三太保,飞虎将军,勇南公李存孝的惨死之状,也人人都呆住
了,作声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李克用撕心裂肺叫道:“两名叛贼,去了何处?”
    几个四太保麾下的将官,俯伏在地上道:“启禀大王,四太保,十二太保,单骑投汴梁
而去!”
    李克用焦雷也似,大喝了一声,他只喝了一个字出来:“追!”
    随着那一下大喝,他只觉得心头一阵剧痛,“哇”地一声,一口鲜血,已疾喷了出来!
    天色朦胧将明,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也已赶到了汴梁城外,只见城门紧闭,城头之
上,人影幢幢,李存信勒定了马,大叫道:“守城军士听着,我是四太保李存信,请朱大人
开城相纳!”
    李存信叫了两三声,只见城头之上,亮起了十来个极大的火把,不少兵将,拥簇着一个
人,来到了城楼之上,居高而下望来。
    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抬头望去,看出被众人簇拥着的那人容颜丑陋,正是朱全忠。
    两人心中不禁大喜,齐声叫道:“朱大人!”
    只听得朱全忠笑道:“恭喜两位,已除了眼中钉,自然可以飞黄腾达了!”
    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一呆,他们才杀了十三太保李存孝,兼程前来,只不过略为绕了赵
小路,却不料朱全忠却已经得到了消息。
    他们自然不知,朱全忠用重金收买了奸细,李克用的营中发生了那样的大事,自然知
晓,早已用飞鸽传书,报知了朱全忠。
    朱全忠也早已料到,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必投向汴梁来,是以也才在城头之上的。
    这时,李存信,康君利两人略一呆,李存信道:“大人好快的消息,请大人快开城门,
我们特来相投!”
    朱全忠却并不下令开门,仍然“呵呵”不断笑着,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一时之间,都
弄不明白朱全忠那样笑,是什么意思,只急得面面相觑。
    朱全忠笑丁好一会,才道:“你们两人,还是快逃吧,我看李克用已知你们之事了!”
    李存信大惊道:“朱大人,你曾说过,我们有事,可来相求!”
    朱全忠“嘿”地一声道:“养不熟的贼胡儿,李克用待你们也够好的了,你们尚且做出
这样事来,射!”
    他一下“射”字才出口,只听得弓弦声,不绝于耳,城头上箭如雨下!
    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再也想不到,他们前来相投,朱全忠竟会闭门不纳!
    实际上,那是他们两人有勇而无谋,试想,朱全忠是何等老奸巨猾之人,若能容他们两
人,才是奇事了!
    城头上箭如雨下,他们两人不得不勒马向后退去,一面后退,一面破口大骂,可是朱全
忠只是在城上,呵呵大笑。
    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自然是一等一的勇将,但是他们两人,单人匹马,想要攻进汴粱
城去,自然也无可能,骂了半晌,康君利急道:“四哥,我们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若是父
王派人追上来,必知我们在此!”李存信一想,心头也不免吃惊,可是此际,颇有天地虽大
无处容身之感!
    他们两人,催着马,又向前驰出了三四里,到了一条岔路口上,勒定了马,李存信不由
自主,喘着气,道:“十二弟,我们到哪里去?”
    康君利眼珠转动,道:“四哥,事到如此,我们总得到什么地方去,借一彪军马来方能
存身!”
    李存信苦笑道:“何处有军马可借?”
    四下虽然没有人,但是康君利的声音,还是压得十分低沉,道:“距此不远,一个小土
城中,有黄巢所部的几千军马在……”
    康君利才讲到这里,就住了口,李存信也为之面色一变,因为他明白康君利的一意思,
竟是要他,前去投奔黄巢了!李存信半晌不语,康君利催促道:“四哥,事到如此,还顾得
什么?”
    李存信一咬牙道:“好,去!”
    两人拔转马头,便向前驰了出去。
    这时候,另有九匹骏马,离岔路口也不远了,这九匹骏马,是从李存信的营地中驰出来
的,九匹马上,全是李克用的大将,自大太保至十太保,全在马上。
    李克用十三位太保,史敬思战死汴梁城,李存孝惨遭杀害,李存信,康君利逃走,余下
的九位太保,这时带着极其沉重的心情,追了上来。
    他们追到了三叉路口,三太保翻身下马,看了看路上的蹄印,直起身子。
    三太保在直起身来之后,面上神色,惊疑不定,道:“从蹄印贝来,他们像是向北去
了!”
    大太保道:“向北去了,又有何奇?”
    三太保沉声道:“北边不远处,有巢贼一股残部在,也们两人……”
    三太保只讲到这里,便住丁壁,他虽然未曾再说下去,但是人人都已经知道他想说些什
么,几个性急的,已经怒容满面,大太保最忠厚,道:“不至于吧!”
    二太保道:“我们追上去看看!”
    九匹骏马,又向前疾驰而去,那条岔路越通向前,越荒凉,沿途皆是荒废了的村子,驰
出了半个时辰,只见前面是一个高大的土阜,光秃秃的麻土岗子,在阴霾的天气下看来,更
加觉得荒凉,在那土阜之上,停着两匹马,却不见有人。
    九骑疾驰而来,到了土阜之下,九个人的心中,都极其紧张,因为他们也认出,那两匹
马,正是军中的良马,说不定就在这里,追上李存信和康君利了。
    九位太保,到了土阜,一起翻身下马,大太保扬声叫道:“四弟,十二弟,你们在
么?”
    他连叫了三四下,土阜上并没有声音,四野一片寂静,九太保道:“冲上去看看!”
    九太保一面叫,一面已冲了上去,可是他才冲了几步,土阜上,一块大石之后,突然响
起了一声大喝,李存信已经站了起来喝道:“别上来!”
    九太保略停了一停,大太保李嗣源已大踏步向上走来道:“四弟,十二弟,快跟我回去
见父王!”
    李存信手背一振,“铮”地一声响,已将佩剑掣在手中,厉声道:“我们回去,还会有
命么?若是逼人太甚,唯有一拼!”
    大太保李嗣源的心中,实在难过之极,他在率着众兄弟追上来时,已经知道,两人绝不
会那么轻易跟他回去的,但是他也决计不想兄弟相残!
    可是如今看了那样的情形,只怕不动手,也是不行的了!
    大太保站在土阜下发呆,李存信额上,青筋暴绽,双目圆睁,土阜下,六太保、七太保
齐声大喝,叫道:“你们两人,害了十三弟,如今还想发狠么?你不回去,我们就捉你回
去!”
    他们两人一面叫,一面也挺者兵刃,直冲了上去,李存信一看到两人冲了上去,像是疯
了一样,大声呼喝着,冲了出来,三件兵刃,立时相交在一起,那一下金属交鸣之声,听来
特别惊心动魄,因为兵刃是握在原来称兄道弟的人的手中!
    兵刃一交,李存信立时一缩手,收回剑来,六太保、七太保挺剑相刺,四太保在众兄弟
之中,本就勇猛无匹,再加上这时,他是困兽之斗,更是出剑狠毒,全然不念兄弟手足之
情。
    六太保、七太保两人,才一挺剑刺出,李存信一侧身,避开了两人的攻势,手中长剑,
斜斜攻出,“嗤”地一声,剑光已在六太保的肩头上掠过,鲜血迸溅!在土阜下的众人,一
看到三人动起手来,心情已然大是紧张。
    等到六太保的鲜血溅出,各人心头更是大为震动,二太保疾声道:“大哥,我们怎能不
动手?”
    大太保心情沉重之极,他深深吸一口气道:“冲上去!”他自己也掣出剑来,七个人齐
向土阜冲了上去,只见另一块大石之后,转出康君利来,康君利转身便向土阜之下奔去。三
太保眼快,疾扑了上去,康君利只回身挡了一剑,三太保李存孝的利剑,已自他的腰际,刺
了进去!
    李存孝站着不动,那一边,李存信疯了也似,仍在挥剑格挡,但是他身上已带了好几处
伤,大太保屡次喝他停手,他却是充耳不闻。
    他越是战,身上的伤痕越是多,也的剑也越狠。
    众人也无法容情,终于,大太保和二太保的剑,刺进了他的胸口,刹那间,一切都静止
了。
    大雨就在那时,倾盆而下,九位太保,每一个人都站着不动,任由雨水自他们的身上淌
下来……
    他们每一个人都不想动,他们的心头实在太沉重了,当他们在沙陀誓师出发之际,十三
位弟兄,站在晋王李克用的身后,同等威武,何等融洽,但是现在,剿征贼兵,大功已快告
成,却落了这样的结果!
    雨仍在不断下着,雨水打在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的尸体上,血和着雨水,向外淌着,汇
成一道道血流,流向高阜之下,一直流着。
    天色像是越来越阴暗了。
    在士阜上的九位太保仍然一动也不动地站着。
    不知多少年过去了,黄巢之乱,早已平定,长安城中,又是昔日般的繁华,到了晚上,
灯火处处,行人如鲫,一片太平盛世。
    在一个竹棚下,一位说书先生,一面抹着汗,一面拍着惊堂木,扯直了喉咙道:“那十
三太保李存孝,乃是天上的铁石精下凡想那五匹马,如何扯得他动,但就在此时,上界天六
天将出现,大喝一声,李存孝自知期限已至,遂被五马分尸而死,李存孝一死,天降大雨,
入神共惜,凡间的人,哪有这等神力,可知十三太保李存孝,真是上界神仙下凡……”
    说书先生口沫横飞,在竹棚的后面,一个妇人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站了起来,默默
向外走去,那孩子还在不依,道:“妈,再听一回,十三太保李存孝,是天上的神仙!”
    那少妇摇着头,道:“不,他不是神仙,他和普通人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孩童仰头望着他的母亲,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但是那妇人的脸上,还有着当年长安城中
少女翠燕的影子。
    她自然知道李存孝也是凡人,因为她不会忘记李存孝那一晚在她家中避难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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