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
这么一来,读者先生,您应该明白我是多么熟悉整个彼得堡了吧!
我在前面已经说了,在我找出烦躁不安的原因之前,我整整痛苦了三天。到了大街上,
我感到很不痛快,这个人没有出来,那个人也没见到,某某人又不知道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回到家里也感到很别扭。我苦苦地思考了两个晚上,我这个小小的角落里到底缺少什么呢?
为什么呆在这里叫人这么不舒服呢?我疑惑不解地仔细察看那几面被油烟薰得黝黑的绿色墙
壁和挂满蜘蛛网的天花板(那蜘蛛网的存在完全是玛特莲娜“非常成功地”精心培育的结
果),我反复检查我的全部家具,仔细检查每一把椅子,心想:莫非问题就出在这里?因为
只要一把椅子放的地方与昨天放的不同,我就心神不定,不能自已。我老向窗外张望,也是
白搭,全然白费功夫……我的心情一点也轻松不起来。我甚至把玛特莲娜叫到跟前,像严父
一样,对她训斥一番,责备她不该把屋子里搞得满是蜘蛛网,杂乱不堪。但她只是大惊失色
地望了我一眼就走开了,没有回答我一句话。所以那些蜘蛛网至今还完好无损地悬挂在那里。
直到今天早晨,我才终于猜到问题出在哪里。唉,原来是人们在离开我,逃到别墅里
去!请原谅我言语粗俗,我实在顾不上挑选高雅的言辞了……因为彼得堡所有的人或者已经
乘车去了别墅,或者已经收拾行装,打算起程;因为每一位仪表堂堂、雇有车夫的尊敬的先
生,在我的眼里,马上都变成了可尊可敬的一家之长,他现在已经摆脱了日常的事务,正坐
着轻便马车,到他家人聚集的别墅里去;因为每一个过路的行人,现在都有一种非常特别的
神情,几乎逢人就说:“诸位,我在这里只是路过而已,再过一两小时,我们就要乘车到别
墅里去了。”
一扇窗户打开了,先是一双纤细的,白得像砂糖一样的小手,像击鼓似的在敲打窗扉,
随后就是一位漂亮的姑娘从里面探出头来,把卖盆花的小贩叫到跟前,我当时就觉得人们把
这些花买来并不是把它放在窒息人的城市居室里供人欣赏春光的,而是很快就会被人带着运
到人们消夏的别墅里去。再说我已经在一项特殊的发现方面,取得了巨大的进展,已经能够
仅凭外表就能判断出什么人住在哪一栋别墅里。石头岛和药剂师岛的,或者是彼得戈夫大街
上的住户与众不同,他们风度潇洒,夏季的服装十分考究,进城乘坐的马车豪华。巴尔戈洛
夫或者更远一点的居民,一眼就显示出他们的理智和派头。克列斯托弗岛上的旅客最突出的
特点是他们悠然自得的欢快表情。我经常遇到长长的车队,车夫们手挽缰绳,懒洋洋地走在
货车旁,车上装载的各种家俱,各式各样的桌椅,土耳其式的或非土耳其式的沙发和其他家
什,堆积如山。除此以外,车顶上往往端坐着一位年老力衰、虚胖的厨娘,她小心翼翼地、
像保护自己的眼睛一样地守护着东家老爷的家什。我还看到一条条满载着家用杂物的小船,
沿着涅瓦河和丰坦卡河朝黑河或其他各个小岛开去。这些船只和装载的货物在我的眼中一变
十,十变百地成倍增长,仿佛一切的一切都已收拾停当,用车船装走了,一船一船地搬运到
别墅里去了。整个彼得堡似乎有化为废墟的危险。我为此感到羞愧、忧伤和愤怒。我无处可
去,也没有必要去避暑。我本来准备随便跟随一辆马车走去,或者跟上任何一位仪表堂堂、
雇有马车的老爷离去,但是根本没有人,没有任何一个人邀请我,好像他们都把我忘了,仿
佛我对他们来说,真是一位陌路人!
我走了很久很久的时间,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程,像往常一样,完全忘记了我到底走在什
么地方,忽然发现我来到了城门口的哨卡旁。这时候,我高兴得不得了,于是我跨过拦路的
横木杆,朝下过种的田野和草地中间走去,忘记了疲劳,只是全身感觉到,一个沉重的包袱
从我的心头消失了。所有过往的乘客都很有礼貌地望着我,差点向我点头致意。不知道为什
么,所有的人都很高兴,无一例外地都在吸烟。所以我也高兴起来,这在以前,是从来也没
有发生过的。我好像突然来到了意大利,大自然的美景,使我这个似病非病、闷在城里差点
喘不过气来的小市民,惊叹不已。
我们彼得堡的自然景色,也有它的无比动人之处,一旦春天降临,它就焕发出它的勃勃
生机,表现出上天赋予它的全部威力。花木吐出嫩绿的细叶,披上漂漂亮亮的新装,开出五
颜六色、万紫千红的花朵。……它使您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位病态的、消瘦的姑娘,望着她你
一会儿怀着惋惜,一会儿又充满某种同情的爱,一会儿却又对她视而不见,十分冷漠。可忽
然间她出乎意外地变得难以言喻地美丽、动人,而你则在震惊之余,情不自禁地问自己,是
一股什么力量在促使这双忧郁、沉思的眼睛放射出动人的火光?又是什么东西在促使这个苍
白、消瘦的面颊现出血红的颜色?为什么她那娇嫩的面庞焕发着激情?为什么她那丰满的胸
脯高高地隆起?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这可怜的少女面庞上唤起了力量、生命和美丽,使她露出
笑容,发出清脆悦耳、热情奔放的笑声?于是您环顾左右,想要寻找什么人,最后你终于找
到了原因……然而,这短暂的瞬间很快就过去了,也许明天您遇到的又是那个若有所思、却
又漫不经心的目光,还是以前那样的苍白面孔,还是往常那样的举止恭顺和羞怯,甚至还有
懊悔,甚至是对过去短暂欢快而感到非常难过和悔恨的痕迹……于是您感到惋惜,惋惜这瞬
间的美丽竟是如此迅速地消失,一去而不复返,它在您面前那么诱人地闪光,却又那么无情
地转瞬即逝,无影无踪。令人感到遗憾的是连爱它的时间也没有……
不过,我度过的夜晚还是胜过白天!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我很晚才回到城里,走近住所时,时间已是十点过了。我是沿着运河的堤岸走去的,这
时连一个人影也见不到了。是的,我住的地方离市中心很远。我边走边唱,在我感到很幸福
的时候,总要低声哼上几句,任何一个既无亲朋,又无故旧,在高兴的时刻,无人与之分享
快乐的幸福人,都是如此。
突然,我遇上了一个最最出人意外的惊险事件。
道路的一边,站着一位女子,她侧身倚着运河的栏杆,手臂靠在栅栏上,显然是在聚精
会神地望着混浊的河水。她头戴一顶十分可爱的黄色小帽,身披一件精美的黑色大披肩。
“这是一位姑娘,而且肯定是一位黑发女郎。”我心里这么想着。
她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脚步声,在我屏声静息、怀着怦怦地激烈跳动的心,从他身边走过
时,她甚至一动也未动。
“真奇怪!”我想道,“她一定是在想什么事想得出神了!”
突然,我停下脚步,呆若木鸡似地站着。原来我听见了低声的抽泣声。对!我没听错,
那姑娘是在哭泣。一分钟过后,又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呜咽。我的天哪!我的心紧缩起来了。
尽管我对女人一向十分羞涩,但眼下这是什么时刻啊!
……
我返身朝她走去,假如“小姐”这个称呼不是在描写上流社会的小说中,出现过千万次
的话,我一定也会脱口而出,说上一声的。正是因为我知道这一点,所以我才强忍着,没有
叫出声来。正在我搜索枯肠,寻找合适的字眼时,姑娘清醒过来了。她回头一望,好像猛然
想起了什么,垂下脑袋,从我身旁匆匆地走了过去,走上沿河大道。我马上跟着她走去,但
她察觉出来了,于是离开沿河大道,穿过街心,沿着人行道走去。我不敢下决心穿过街心,
我的心在怦怦地跳,活像一只被捉住的小鸟。但是,突如其来的一件事,却帮了我的大忙。
在人行道的那一边,离我素昧平生的姑娘不远处,突然出现一位身着燕尾服的先生。此
人上了一把年纪,但步伐却不能说很稳健。他一摇一晃地走着,小心翼翼地扶着墙壁。姑娘
却像离弦的箭,走得匆匆忙忙,非常胆怯,就像所有不愿别人夜间送她回家的姑娘一样。如
果我的命运之神不启示他寻开心的话,那位摇摇晃晃的先生当然赶她不上的。突然间,我的
那位先生没对任何人说一声,拔腿就跑,脚不点地地向前飞奔,去追赶我的那位陌生的姑
娘。眼看就要追上了,姑娘大叫一声……感谢上帝,幸好命运之神给予我的那根多节的漂亮
手杖,恰恰握在我的手中。我马上就到人行道的那一边,眨眼之间,那位不请自来的先生明
白了自己的处境,意识到了不可抗拒的道理,终于默默地停下了脚步,直到我们走过去很远
的时候,他才用相当有力的词语对我发出抗议,但是他的话,我们已经听得不甚清楚了。
“快把您的手伸给我,”我对陌生的姑娘说道,“这样他就不敢再来纠缠您了!”
她默默地把手伸给了我,但那只小手却由于激动和惊恐还在不停地抖动。啊,不请自来
的先生,此时此刻我对您有多感激啊!我偷偷地瞧了姑娘一眼,发现她真的非常迷人,而且
真是一位黑发姑娘,我的猜想完全正确。她黝黑的睫毛上还挂着泪花,我不知道,那是因为
她刚才受到的惊吓,还是因为以前受到的痛苦。不过,她的嘴唇上已经露出了笑容。她也偷
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脸一红,就把脑袋垂下去了。
“您看,您当时为什么要把我赶开呢?要是我在那里,什么事也不会发生的。……”
“但是,我并不了解您呀,我还以为,您也是……”
“难道现在您就了解我了吗?”
“有了一点点了解了,比方说,您为什么要瑟瑟抖动呢?”
“噢,您一下子就猜出来了!”我欢喜若狂地回答,因为我发现我的这位姑娘的确很聪
明。聪明和美丽往往并不矛盾,一个人既聪明又漂亮,总是好事。“是的,您一眼就看出来
了。我确实对女人很羞怯,我不否认我很激动,而且不亚于您刚才受到那位先生惊吓时的激
动。这好像是作了一场梦,而我即使在梦中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遇上一个女性。”
“怎么?真是这样吗?”
“对,如果我的手在抖动,那是因为它从来没有握过像您这样漂亮的小手。我对女人非
常生疏,也就是说,我从来没有贴近过女人。您知道,我还是孤伶伶的单身……我甚至不知
道如何同女人说话。比如此刻我就不知道是否对您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蠢话?请您坦率地告诉
我,您提醒我,我是决不会见怪的……”
“不,一点也没有,恰恰相反,您说得很得体。既然您要求我坦率,那我就坦率地告诉
您,女人喜欢您这样的羞涩。如果您想进一步了解,我得说我也喜欢这样。所以在到家以
前,我决不会让您离开我。”
“您这样对待我,我就立刻不再感到羞怯了,而且我准备好的一套手段也就用不着
了!……”
“手段?什么手段?干吗要用手段?这倒确实不好!”
“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我是说走了嘴,脱口而出的。不过,您怎么能够设想,我此
时此刻脑子里完全不生想法呢!”
“您是想让人喜欢您,对吗?”
“是的!看在上帝的面上,麻烦您判断一下,我到底是一个什么人?您知道吗,我已年
过二十六岁,但是还没有见过任何人。唉,我怎么能够说得恰当、机灵和得体呢?不过,把
一切的一切都直率地说出来,也许对您更为合适……我心里有话要说的时候,我是不会沉默
的。唉!反正都一样,……信不信由您,我可从来没有结交过一个女人,从来没有,从来没
有啊!也没有任何相识!我只是天天在幻想,幻想有朝一日我会碰上一个什么女人。哎,要
是您知道,我以这种方式恋爱过多少次那就好了……”
“什么方式?爱上了谁呢?”
“什么人也没爱上,我爱上的只是一位理想的女性,是梦中见到的那位姑娘!我在幻想
中创造了许多浪漫故事。啊!您不了解我!的确,我不是没有遇到过两三个女人,但那是什
么样的女人呢?全都是一些不三不四的女房东……我大概要让您见笑了。我坦白地告诉您
吧。我好几次想同大街上遇到的贵族女郎,进行无拘无束的谈话,当然,是在她孤身一人的
时候。当然说的时候,态度是怯生生的,谦恭的,充满激清的。我告诉她,我孤独得要死,
希望她不要把我赶走,告诉她我没有结识任何女人的手段,让她明白,不理睬像我这样一个
不幸的人的怯生生的乞求,即便从女人的责任角度,也是说不过去的。最后我告诉她,我的
全部要求仅仅是请求她对我说一两句亲切的、同情的话,不要一下子就赶我走,相信我说的
话,倾听我的诉说,如果需要也可以对我嘲笑,总之是,给我以希望,对我说一两句话,仅
仅一两句就足够了,然后我们就分手,永远不再相见也好……您在笑啦……其实,我说的目
的就是为了让您发笑……”
“您别见怪,我是在笑您自己给自己过不去。只要您试着去做,您肯定会获得成功,即
便您到大街上去试也行,越简单越好……任何一个善良的女子,除非她是傻瓜或者她此刻正
在为什么事大发脾气,否则她是不会不说一两句您那么羞答答地要求的话,就断然将您赶走
的……您看,我怎么啦?当然,她可能把您当成疯子。我这只是说说自己的看法。关于世人
怎么生活,我知道的可不少啊!”
“啊,太感谢您了!”我叫了起来,“您不知道,您现在为我做了一件多大的好事!”
“好,好!请您告诉我,为什么您认为我就是那样的女人,可以和她……嗯,就是您认
为值得关心并与之建立友谊……总之,不是您称之为女房东那样的女人。您为什么要走到我
的身边来?”
“为什么?为什么?因为您是孤身一人,而那位先生又是那么放肆,加上现在又是夜
间。我觉得这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这一点,您大概也会同意吧!”
“不,不,我不是指刚才,而是更早一点,在道路那边的时候。您当时不是想走到我身
边吗?”
“在道路的那一边吗?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我是害怕……您知道吗?我今天非常
非常幸福,我边走边唱,我甚至走到了城郊,我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幸福的时刻。也许,
我觉得……您……,请您原谅,如果我说,我当时觉得您在哭……而我是听不得哭声的……
我的心紧缩起来了……我的天哪!难道我不能为您伤心、难过吗?难道对您表示由衷的同情
就是罪过吗?……请原谅,我说的是同情……总而言之,难道我身不由己地走到您的身旁,
就是对您的冒犯吗?”
“算了,够啦,您别再说下去啦!……”姑娘低下头来,握着我的手说,“是我不对,
我不该提起这事。不过,我感到高兴的是我没有把您看错……您看,我就到家了,只要由这
里往胡同里一拐。再走两步就行了……再见吧,我非常感谢您……”
“莫非,莫非我们从此就永远不再见面吗?……难道就这么分手永别?”
“看您说到哪里去了?!”姑娘笑着说道,“您起初只想讲两三句话,可现在……不
过,话又说回来,我并没有说您什么呀……或许,我们还会见面的……”
“我明天一定到这里来,”我说道,“哦,对不起,我已经是在提要求了……”
“对,您是性急了点,您确实几乎是在提要求……”
“等等,您听我说吧!”我打断了她的话,“如果我以后对您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一定
请您原谅……不过,事情是这样的:明天我不能不到这里来。我是一个靠梦想过日子的幻想
家。我的实际生活很少很少,像现在这样的时刻,我认为是罕见的,因此我不能不让这些时
刻在我的幻梦中重现。我会整夜、整个星期都想您,成年成月地想您。明天我一定到这里
来,就是这个地方,这个时刻来到,而且一想起今天的情景,我会感到无比的幸福。这个地
方对我来说,实在太可爱了。在彼得堡,我有两三个这样可爱的地方。有一次我甚至因为回
忆而流出过眼泪,像您一样。也许我就是据此而判定您在十分钟以前,也是因为回忆往事而
哭泣的……对不起,我又忘乎所以了。也许,您过去在这里曾经感到过特别幸福?……”
“好,”姑娘说道,“我明天一定到这里来,也是十点钟的时候。我发现,我已无法禁
止您……这也是我需要来这里的原因。您别以为我是在与您订约会。我预先告诉您,我之所
以需要来这里,完全是为了我自己,不过,唉……我还是对您直说了吧!如果您来,那也没
有什么要紧,第一,可能又会发生今天这样的麻烦事,不过,这且不管,暂时置之一旁……
总而言之,我只是很想见到您……和您说上一两句话。您看,您现在不再怪我了吧?您别以
为我会那么轻率地与人约会……我是从不与人约会的,除非……不说了,就算这是我的一个
秘密吧。硬要我说,我得先讲讲条件。……”
“条件?您说吧,说吧,把它通通都说出来。我会全盘接受,完全同意的。”我欢喜莫
名,高声大叫。“我向您保证,我一定老老实实听话,恭敬从命……您是了解我的……”
“正是因为我了解您,所以我才邀您明天到这里来,”姑娘笑着说道,“我非常了解
您,不过,您来这里得答应两个条件:第一,(您一定要执行我提出的条件,满足我的要
求,您看,我说得多坦率)您不能爱上我……这是万万不行的,这一点我得提醒您注意。我
只准备和您建立友谊,您看,这是我给您伸出的手……但恋爱不行,我求求您啦!”
“我向您发誓,”我赶紧抓住她的小手,叫了起来。
“算了吧,您别发誓!我不是知道您的脾气火爆,像炮竹一样,一点就着吗?我这么
说,您可别怪我。要是您知道就好了……我也没有任何一个可以交心的人,没有人给我出主
意、提意见。当然不是要到大街上去寻找这样的人,不过,您算是一个例外。我非常了解
您,好像我们是二十多年的老朋友……真的,您不会对我背信食言、欺骗作弄我吧?”
“这您会看得见的……不过,我不知道怎样打发时间,虽然只有一个昼夜。”
“好好地睡上一觉就行了,祝您晚安!同时请您记住:我已经完全相信您了。您刚才大
声说出的话真好!难道一种感情,就算是兄弟之间的同情吧,能够说得清楚、体会明白吗?
您知道吗,这话说得实在好,我脑子里马上就出现了信赖您的念头,决定把心事统统告诉给
您……”
“看在上帝的面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到底是什么心事呢?”
“明天再说吧,暂时让它保密。这对您也许更好,因为这样看起来多少有点罗曼蒂克的
味道。明天我也许会告诉您,也许不说……不过我以后还是会同您说的,我们彼此会更加了
解……”
“噢,明天我就把我的一切都讲给您听!不过,那是怎么回事呢?好像我身上出现了奇
迹……我的天哪,我这是在哪里呀?唔,您说说看。您一开始就不像别的女人那样,对我大
发雷霆,赶我走开。难道您对这种作法不满吗?两分钟!仅仅两分钟您就使我永远感到幸
福!对,永远幸福!也许据此可以知道,您使我和自己和解了,您化解了我的内心矛盾,打
消了我的疑虑……也许我也会遇到这样的时刻……好啦,就在明天,我会和盘托出,把我的
一切都告诉您,一切的一切,您都会了解的!……”
“好的,我一定好好地倾听,到时候您就开始讲吧……”
“我同意。”
“再见!”
“再见!”
于是我们便分了手。我整夜走来走去,怎么也下不了回家去的决心。我是那么幸福……
明天见吧!
“不够吗?不,恰恰相反,已经足够了,非常非常够了!纳斯金卡,您是一位心地非常
善良的姑娘,要是您一开始就成为我的纳斯金卡有多好啊!”
“这就对啦!唔!”
“好吧,纳斯金卡,请您听听下面是我多么可笑的经历。”
我在她身旁坐了下来,装出一副近乎迂腐的庄严神态,好像念稿子似的说了起来:
“纳斯金卡,可能您不知道,彼得堡有一些相当奇怪的角落。普照彼得堡所有的人的那
个太阳,似乎不肯光顾这些地方,而照射这些地方的,好像是另一个专门为这些地方订做的
太阳。它用另一种特殊的光芒,照射着这里的一切。亲爱的纳斯金卡,这些角落里过的完全
是另一种生活,根本不像我们周围沸腾的生活。这样的生活,不是存在于我们这儿,不是存
在于我们这个极其严肃的时代,而是可能存在于遥远的九重天之外。这种生活是荒诞、热情
的理想混合物,哎,纳斯金卡,它里面和着阴暗、平淡无奇和无法想象的庸俗!”
“啊,我的上帝呀!这是一个多好的开场白呀!我这是听到了什么呢?”
“纳斯金卡(我叫您纳斯金卡,总是觉得不够),您会听到,在这些地方生活的是一些
稀奇古怪的人——幻想家!如果要给它下一个详细的定义,那就应该说,幻想家不是人,而
是某种中性的东西。他们多半住在人迹罕至的角落里,好像藏身在里面,甚至害怕见到白昼
的阳光。它一旦爬进自己的窝里,就在那里面落地生根,像蜗牛一样,或者至少在这一方面
活像一种有趣的动物。这种有趣的东西既像动物,又像动物的家,人们通常把它叫做乌龟。
您想想看,他为什么那么热爱自己的四面墙壁,而那些墙壁总是涂有绿的颜色,被薰得黑黝
黝的,看了叫人丧气,而且散发出一股叫人难以忍受的烟味!为什么这位可笑的先生在接待
他的某个来访的熟人(他的熟人是很少的)时,神色是那么窘迫,脸色突变,神情慌乱,好
像他刚刚在自己的房内犯过罪似的,不是制造伪币就是写下几行小诗,用匿名的方式,寄往
杂志社,谎称原作者已经故去,作为朋友,认为发表故友的诗作,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云
云。纳斯金卡,请您告诉我:为什么这两位朋友见面却谈不来?为什么那位突然来访的朋友
闷闷不乐?他既不笑,也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而在其他场合,他却总是谈笑风生、妙语
如珠的,特别是在议论女人和其他引人入胜的话题的时候。其次,这位朋友肯定是结识不久
的新交,为什么他第一次造访就(第二次造访是不会有的,因为下次他是决不会来的)看到
主人惊慌失措的神色,尽管他口若悬河(他是有这个本事的),却变得如此窘迫,竟然张口
结舌,不知所措?而他的主人呢,一开始就作出极大的努力,力图使他们的谈话风趣横生,
有声有色,为了表现他对上流社会的了解,他也谈女性,甚至低声下气,讨好这位误来他家
作客的可怜人,但是所有这些努力,全部归于无效!还有一点,为什么客人突然想起一件极
其紧要的事情(其实,那是根本不存在的事),赶紧把主人热情地紧握着的手抽出来,匆匆
忙忙抓起帽子,迅速离去,而主人却在想方设法,表示他的懊悔,希望以此挽回失去的面
子?为什么离去的客人一出门就发誓,以后决不再到这个怪人家里来,虽然这个怪人实质上
是一位好得不能再好的大好人?同时,这位客人大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把自己前不久与之
交谈的主人与谈话时他见到的一只可怜的小猫相比较,这当然是不伦不类的。那只小猫遭到
孩子们的戏弄,受尽了他们的惊吓和侮辱。孩子们对小猫不讲信义,居然抓住它,把它当俘
虏,弄得它浑身是灰,狼狈不堪,最后只好躲到椅子底下,藏进暗处,好不容易才摆脱孩子
们的纠缠。它在那里整整呆了一个小时,它竖起身上的毛,呼哧呼哧地喘气、喷嚏,用自己
的两只前爪,洗自己受尽凌辱的嘴脸。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它对周围的一切,都怀着敌意,
甚至对同情它的女管家为它留下的主人吃剩的饭菜,也是如此!”
“您听我说,”纳斯金卡打断了我的话,她一直睁着两眼,张着小口满脸惊讶地听我说
话。“您听着,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为什么正是由您向我提这样可笑的问
题?不过我知道,这些奇闻异事肯定是发生在您的身上,而且一点不假。”
“那是没有疑问的,”我以非常严肃的神情,对她作了回答。
“好!既然没有疑问,那您就继续说下去吧,”纳斯金卡回答说,“因为我很想知道结
局如何。”
“您想知道,纳斯金卡,我们的主人公到底在自己的角落里干了些什么?其实,与其说
是我们的主人公,不如说是我,因为整个事情的主人公就是我,就是这卑贱的我!您想知
道,我在自己的角落里干了些什么?为什么一位友人的突然造访,竟然使我一整天如此神情
慌乱、手足无措?您想知道人家打开我的房门时,我为什么吓得跳了起来、满脸胀得通红?
为什么我善于接待客人,却又为自己做不到殷勤好客而感到羞愧难当,无地自容呢?”
“嗯,对,对!”纳斯金卡作了回答。“问题的实质正在这里。您听我说,您讲得很动
听,不过,难道您不可以讲得这么动听吗?您好像不是在讲故事,倒是很像照着稿子念什么
似的。”
“纳斯金卡,”我好不容易才忍住笑,装出一副庄重、严肃的样子回答,“亲爱的纳斯
金卡,我知道我讲得很动听,对不起,换个方式,我却做不到。现在,亲爱的纳斯金卡,我
就像是所罗门国王的灵魂,它在用七重封条贴住的罐子里,关了一千多年,最后那七重封条
终于揭开了。现在,亲爱的纳斯金卡,经过这么长久的分离,我们又团聚了——因为我早就
已经认识您,纳斯金卡,因为我早就在寻找一个人,这就是一个信号,表示我要找的就是
您,我们现在是命中注定要见面了。——现在我脑海里的几千座闸门都已打开,我必须口若
悬河、滔滔不绝地讲下去,否则,我就会憋死!所以我请求您千万别打断我的话,纳斯金
卡,而要乖乖地听我讲下去,否则,我就不讲了。”
“别,别,别!千万别这样!您说下去吧,现在我一句话也不插了。”
“好,现在我继续往下说。我的朋友纳斯金卡,我的一天之中,有一个小时是我极其喜
爱的。这时候,所有的工作包括公务和家务,都已干完,大家急急忙忙赶回家去吃饭,然后
躺下来休息休息。在回家的路上,大家也在思考一些欢快的事情,盘算着如何度过黄昏、夜
晚和剩下的整个业余时间。就在这个时刻,我们的主人公(纳斯金卡,请允许我还是用第三
人称来讲好,用第一人称谈起来,实在叫人感到怪难为情),就在这个时刻,我们的主人公
也没有闲着,他跟着走在别人的屁股后面。他那苍白而多少有点绉纹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奇
怪的满足感。他望着彼得堡寒冷的天空中渐渐消退的晚霞,心中很是平静。我说他‘望
着’,其实是不确切的。他不是望,而是视而不见,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似乎他已疲惫不
堪,或者此时此刻正在思考什么别的更为重要的事情,因此对周围的一切,只能匆匆一瞥,
几乎是极不情愿地一扫而过。他感到心满意足的是:在明天到来之前,使他感到恼火的‘事
务’都已做完。他像放学归来,离开教室去玩自己喜爱的游戏、尽情玩耍、淘气的小学生一
样,内心里感到无比的高兴!纳斯金卡,您从旁看看他吧,您马上就会发现,欢快的情绪已
经对他脆弱的神经和处于病态的兴奋之中的幻想力,产生了极好的作用。您看,他正在聚精
汇神思考什么问题……您以为他在考虑用餐吗?盘算今晚怎么过吗?他在看什么呢?是在看
那位相貌堂堂的先生吗?由几匹快马拉着的一辆马车金光闪闪地正从那位先生的身旁驶过
去,那位先生向马车里坐着的一位夫人恭恭敬敬地鞠躬致礼!不,纳斯金卡,他现在哪里有
功夫顾得上这些琐屑的芝麻小事呢?!他现在正在全神贯注着自身的特殊生活,显得格外充
实。他好像一夜之间,突然成了一位富翁。落日的余晖在他面前欢快地闪烁,并非毫无作
用,它唤起了他温暖的心中蕴藏着的许多印象。现在他好不容易才看清那条道路,而在这以
前,最不起眼的芝麻小事也会使他大吃一惊。现在,‘幻想女神’(亲爱的纳斯金卡,如果
您读过茹科夫斯基①的作品的话那就好了)已经运用自己的巧手,编出了金黄色的底幅,又
在底幅上面编织出美丽无比、虚幻迷人、光怪陆离的生活图案。谁知道呢?也许她会用巧妙
的两手把他从正在漫步的花岗石砌的人行道上托起来,送到晶莹灿烂的七重天上。这个时
候,您试一试把他叫住,突然问他:您现在走在什么地方,走在哪条街上?他肯定会什么也
想不起来:既想不起他走在什么地方,也想不起他站在哪里。他会懊丧得满脸胀得通红,为
了挽回面子,他肯定会编造一通谎言。所以当一位非常令人起敬的太太很有礼貌地把他拦在
人行道的中央,开始向他询问她走错了的道路时,他竟然浑身发抖,两眼惊恐地环顾四周,
差点叫了起来。他心烦意乱,双眉紧蹙,大步大步地朝前走去,几乎没有注意到,不止一个
过路人在望着他发笑,并且跟在他屁股后面走去。还有一位小姑娘,睁着一双眼睛,直望着
他满脸堆着的微笑和做出的各种手势,怯生生地给他让开道路,随后就大声笑了起来。但
是,还是那尊幻想女神,在任意飞行中顺便带走了那位老太太,好奇的过路客和微笑的小姑
娘,还有在把丰坦卡河塞得满满的驳船上过夜的农民(我们假定此时此刻我们的主人公正从
河边走过来),淘气地把这些人和物通通都绣到自己的绣布上,就像把苍蝇黏在蜘蛛网上一
样。于是,这位怪人便带着新的收获,回到他那个令人感到愉快的洞穴里,然后坐下来吃
饭。吃了很久之后,他才清醒过来。这时候,服侍他的、总是心事重重、脸上从来没有开朗
过的玛特莲娜,已经收拾好桌上的杯盘碗碟,给他递来了烟斗。他清醒过来以后,惊讶地发
现他已经吃完了饭,至于这顿饭是怎么吃的,他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了。房间里已经黑了下
来。他的心里,既感到空虚,又感到悲哀。整个幻想王国在他的周围坍塌了,坍塌得无声无
息,毫无痕迹,没有发出一点破裂的劈啪声,像梦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自己也记不起他
梦中见到了什么。然而却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使他的心隐隐作痛,无法平静下来。有一
个新的愿望在颇具诱惑力地触动和刺激他的幻想力,不知不觉地唤起一连串新的幻象。小小
的房间里,笼罩着一片寂静。离群索居和懒惰是可以激发想象的。想象正在悄悄燃烧起来,
开始沸腾,就像老玛特莲娜的咖啡壶中烧着的水。老玛特莲娜正在厨房里不动声色张罗,为
她自己烧冲咖啡用的水。这时候,想象正在一阵阵地激荡,喷出像火星一样的光芒。那本随
手拿到的书,已经从我们的幻想家手中滑落下来,他毫无目的地读着,还没读到第三页呢!
他的想象力又兴奋起来了,接着又突然出现一个崭新的世界,一种新的、迷人的生活便在他
面前展现出光辉灿烂的前景。一场新的梦,就是一次新的幸福!一剂令人心荡神驰的甜蜜毒
药! “啊,我们的现实生活在他的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呢?在他那带有偏见的眼里,纳斯金
卡,你我都活得这么懒懒散散,慢慢吞吞,无精打采。在他看来,我们全都对自己的命运不
满,我们简直是在受着生活的折磨!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您看吧,我们之间的一切,即使粗
粗一看,的确都是冷冰冰的、阴森森的,好像大家都在生谁的气似的……
“可怜的人们!我的幻想家想道。他想的也并不奇怪。您看看那些仙魔一样的幻影吧:
它们有多么迷人,多么奇妙,多么无拘无束,多么自由自在!它们在他的面前组成一幅神奇
的、人格化了的图画。在这幅图画之中,站在前面第一位的,自然是他自己,是我们高贵的
幻想家本人!您看看那些五花八门、无奇不有的惊险场面和一连串没完没了、变化无穷、令
人兴奋不已的梦幻吧!您也许要问:他在幻想什么呢?其实干吗要问这个呢?他什么都想
啊……想起初不被人承认但后来却荣获桂冠的诗人所起的作用;想他与霍夫曼①的友谊;巴
托罗缪之夜②;狄安娜·维尔隆,伊凡·华西里耶维奇在攻占喀山时所起的英雄作用;克拉
拉·毛勃雷、埃非·迪恩斯③,教长会议和教长前面的胡斯④,《魔鬼罗伯特》⑤中死人的
复活(您还记得那音乐吧?它散发出一股坟墓的气息!)还有敏娜⑥、布雷德⑦,别列津纳
河上的大会战,沃——达伯爵夫人家里的诗歌朗诵会⑧,还有丹顿⑨,埃及女王克列奥帕特
拉的情夫⑩,科洛姆纳的小屋⑾以及属于他自己的小窝,身旁还有可爱的女友相伴,在漫长
的冬夜,张着一张小口,睁着一双眼睛,听他讲话,就像您现在听我讲话一样,我的小天
使!…… “不,纳斯金卡,您我那么渴望的生活,对他这个神不守舍的懒汉来说,简直不屑一
顾,他认为这是贫乏的、可怜的生活,但他却没有料到,有朝一日也许使他烦心的日子就会
到来,那时,他为了过上一天这样可怜的生活,就得付出他全部的荒诞、幻想的岁月,而且
不是为了得到欢乐,也不是为了得到幸福,而在那忧伤、悔恨和无法遏止的痛苦时刻,连选
择他都不想要了。但是,这可怕的时刻,暂时还没有到来,所以他什么也不想要,因为他超
然物外,一无所求,因为他什么都有,因为他什么都得到了满足,因为他本身就是描绘自己
生活的画家,是他每时每刻在为自己随心所欲地创造生活。唯其如此,这个神奇的、虚幻的
世界才创造得这么轻松,这么自然!似乎这一切都不是幻影。真的,要是在另一个时候,我
会相信,这全部生活并不是感情冲动的结果,不是海市蜃楼,不是想象力的欺骗,而所有这
一切都是现实,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纳斯金卡,请您告诉我,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精神
受到压抑?为什么他的脉搏像中了邪似的,任意加速跳动,眼泪止不住地从幻想家的眼中流
出?为什么他苍白、湿润的两颊在发烧?为什么他全身感到那么难以形容的高兴?为什么一
个个不眠之夜在无穷的愉快和幸福之中就像短短的瞬间,一眨眼就过去了,而在朝霞映在窗
户上,闪烁出玫瑰色的光芒,梦幻似的游移不定的晨光,照亮我们彼得堡这里阴暗的房间
时,我们的幻想家已经精疲力尽,疲惫不堪,一头倒在床上,沉沉地坠入梦乡,他那病态
的、受到震撼的灵魂则高兴不已,但心里却带着甜丝丝的、令人疲倦的隐痛?是的,纳斯金
卡,一旦您上当受骗,就会情不自禁地相信:真正的、诚挚的激动是能够触动他的灵魂的,
还会情不自禁地相信,在他那无血无肉、虚无飘缈的幻想之中是有着可以感触得到的、活生
生的东西的。您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欺骗啊!比方说,他心中萌发了爱情,那爱情里面
就包含有无穷无尽的欢乐和各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和折磨……只要您瞧上他一眼就会相信
的!亲爱的纳斯金卡,您望着他真的会相信他不认识他在幻想中发疯似地爱着的那个女人
吗?难道他只是在一些诱人的幻景中见过她,而他对她的满腔激情不过是一场春梦?难道他
们真的没有手挽手,成双成对地、形影相随地一起度过漫长的岁月?难道他们没有抛弃整个
世界,而把他们各自的小天地、彼此的生活联系在一起?难道不是她,在很晚的时候,在分
手来临的时刻,难道不是她趴在他的怀里,痛哭嚎啕,愁肠寸断?她听不见阴森森的天空下
着的暴雨,也听不到刮着的狂风,可是狂风却吹落了她黑睫毛上挂着的泪珠!难道这一切都
是梦幻,包括这座花园?这花园阴冷、荒芜、凄凉,幽径上长满青苔,显出一副孤寂、忧郁
的模样。他们曾经在这里,并肩漫步,共话衷肠,表白爱情和思念之情。他们彼此爱得那么
长久,‘那么长久,那么深沉’!还有那幢祖先遗留下来的怪模怪样的房子。就是在这幢房
子里,她孤寂而忧伤地住过很久,陪伴着她年老力衰、面色阴沉、老是沉默寡言却又性情暴
躁的丈夫。正是这个老家伙吓得他们心惊胆战,像小孩子一样羞答答地隐藏着他们彼此的恋
情。他们有多么痛苦,有多么害怕啊!他们的爱情又有多么纯洁,多么诚挚!(纳斯金卡,
这已经是不言自明的了。)但世人却又非常歹毒!我的天啦!难道他后来碰到的不是她吗?
那是在远离祖国海岸的异国土地上,在正午酷热的天空底下,在一座非常漂亮的城市之中。
当时,一座沉浸在火光海洋之中的宫殿(肯定是一座宫殿)里正在举行舞会,灯火辉煌,乐
声悠扬,她站在爬满常春藤和蔷薇的阳台上,一眼就认出他来了。她赶紧摘下假面具,说完
一句‘我自由啦!’就浑身抖动,一下扑进他的怀里。他们紧紧地拥抱,身子贴着身子,高
兴得不禁大叫,在一煞那间,居然忘记了痛苦,忘记了离别,忘记了所有的折磨、那座阴森
森的房子,还有那个老家伙、遥远祖国阴暗的花园以及那张长凳,在那里她曾经给予过他最
后一次热烈的吻。后来,她从他由于绝望而感到痛苦的拥抱中挣脱出来了……
“啊,纳斯金卡,您一定会同意:某一位个子高大、健壮的小伙子,一位好说笑话逗乐
的小青年,您不请自来的朋友打开您的房门,像没事似的大叫:‘老兄,我是刚从巴甫洛夫
斯克来的!’这时,您一定会一惊而起,脸红到脖子上,样子十分难堪,好像一个小学生刚
刚从邻居果园里偷来一只苹果,塞进自己的口袋里被人发现了似的。我的天哪!老伯爵已经
死去,难以用笔墨加以形容的幸福就要到来,可这时人们却从巴甫洛夫斯克来了!”
我结束了我悲怆的叫喊,情绪激动地沉默下来了。记得我很想使劲放声大笑,因为我已
经感觉到,有一个与我作对的小鬼,附在了我的身上,而且已经开始掐我的喉咙,揪我的下
巴颏,于是我的两眼也就越来越湿润。我期待着正在睁着一对聪明的眼睛听我说话的纳斯金
卡哈哈大笑,发出她那小孩子般的、难以遏制的笑声。我已经感到后悔,不该走得那么远,
不该讲那些早已憋在我心里的话,而这些话我早已烂熟在心,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就像背
书似的。因为我早就准备好了我自己的判决书,现在叫我不念是欲罢不能了。我坦白承认,
我不希望有人理解我,但使我感到大吃一惊的是,她居然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
轻地握了握我的手,怀着一种胆怯的关切心情问我:
“难道您的一生真是这样过来的?”
“对,我整个的一生都是这么度过的,纳斯金卡!”我作了回答。“看来,我也会这样
结束我的一生!”
“不,这不行!”她心情惶恐地说道,“这是不会出现的。不过,我的整个一生大概会
在奶奶的身旁度过了。您听我说,您知道吗这样活下去是非常不好的!”
“我知道,纳斯金卡,知道!”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大声叫道。“现在我比任
何时候都清楚,我白白地葬送了我的全部大好年华。现在我不仅知道这一点,而且因此而感
到更加痛苦,因为上帝亲自把您,我善良的天使,派到我的身边来,把这一点告诉我,并且
加以证明。现在,当我坐在您身边,和您说话的时候,我已经害怕思考未来了,因为将来又
会是孤独,又是这死水一潭、毫无用处的生活。现在我真真切切地坐在您的身旁,感到无比
的幸福,将来我是会有幻想的!啊,愿上帝赐福与您,让您永远幸福,亲爱的姑娘,因为您
没有一见我就让我滚开,因此我可以说,我一生之中至少痛快地过了两个夜晚!
“嗯,不,不!”纳斯金卡叫了起来,两眼闪着泪花,“不,这种情况再也不会有了,
我们就这样不再分离!两个晚上算什么呢?”
“唉呀,纳斯金卡,纳斯金卡!您是否知道您使我和自己和解了多久?您是否知道,我
现在已经不像过去那样,把自己想得那么坏了。您是否知道,我也许不再为我过去犯过罪、
在生活中有过过失而伤心了。因为这样的生活本身就是过失和犯罪。您不要认为我是在夸大
其辞,看在上帝的面上,您千万别这么想!纳斯金卡,因为我有时候感到那么悲伤,那么愁
苦……因为我在这样的时刻里开始感到我永远也无法过上真正的生活;因为我已经觉察到我
失去了同真正的现实的任何接触,失去了任何感触的能力;还因为我咒骂过我自己,因为在
荒诞的不眠之夜以后,我也有一些非常可怕的清醒时刻!这时候,你会听见你四周的轰隆
声,人群在生活的旋风中飞舞;你会亲耳听到、亲眼见到人们是怎样生活的,他们是在实实
在在地生活。您会看到:生活不是为他们定做出来的,他们的生活并没有像梦,像梦境一样
消止,他们的生活总是不断更新的,总是永远年轻的,它的这一小时与那一小时总是不同
的,而胆怯的幻想却是那么令人丧气,单调到了粗鄙的地步!幻想是阴影的奴隶,思想的奴
隶,第一块突然遮住太阳并用愁苦压迫着(那么珍惜自己的太阳的)真正彼得堡的心的云彩
的奴隶,而愁苦中的幻想算是什么幻想呢!?你会感觉到,它终于感到了疲倦,在永无休止
的紧张之中·永·不·衰·竭的幻想正在逐渐衰竭,因为你在不断成长,正在慢慢地放弃自
己以前的理想。这些理想正在化为灰尘,变成碎片。如果没有另一种生活,那就只好用这些
碎片来拼凑了。不过心灵却在祈求和向往另一种东西!幻想家便在灰烬中白白地翻寻,在自
己以往的幻想中寻找,希望在这一堆灰烬之中找到哪怕是一些火星,把它煽旺,用重新煽起
的火光去温暖已经冷却了的心,使往日感到那么亲切可爱的一切,重新在心中复活,触动他
的心灵、使他的血液沸腾,眼泪夺眶而出。过去的一切曾经使他大大地受骗上当!纳斯金
卡,您是否知道,我已经走到了何等地步?您是否知道,我已经被迫举行周年纪念,纪念自
己的感受,纪念那些过去感到非常亲切,实际上却根本没有过的一切。因为这个周年纪念是
根据那些愚蠢、虚妄的幻想进行的,而所以举行是因为这些愚蠢的幻想已经不复存在,而且
也无法使之再现:要知道幻想也是可以活下来的!您知道吗,我现在喜欢回忆,喜欢在固定
的时间去重游我曾经感到过幸福的那些地方,我喜欢使自己的现在与一去不复返的过去协调
起来,并且经常像黑影一样,在彼得堡的大街小巷漫游,既无需要,也没有目的,心情颓
丧、抑郁。那都是什么样的回忆啊,真是不堪回首!比如我就经常想起,恰恰是在一年前,
正是这个时候,这一个钟头,我就在这条人行道上漫步,像现在这样,也是这么孤独,这么
颓丧。有时还回忆起,那时的幻想也是很忧伤的,尽管当时的生活并不好过,但不知为什么
仍然觉得,那时的生活似乎轻松些,也平静一些,没有现在困扰我的这个阴暗的思想;没有
这些良心上的谴责。现在这些阴暗、忧郁的谴责使我日夜不得安宁,所以你常常问自己,你
的幻想到底在哪里呢?你总是连连摇头,说:光阴似箭,岁月如流,日子过得多快啊!于是
你又问自己:这些年你到底干了些什么呢?你把美好的时光打发到哪里去了?你过去到底生
活过没有?瞧,你对自己说,瞧,这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冷。再过一些年,阴暗的孤独就会
接踵而来,战战巍巍、腰弯背驼的老年也会来到,在这以后就是愁苦和颓丧。你的幻想世界
变得越来越苍白,你的幻想也会停滞、枯萎、飘零,就像树上飘落下来的黄叶……啊,纳斯
金卡!要知道,孤苦伶仃,孑然一身将是多么痛苦,甚至连遗憾也没有,真正一无所有……
因为一切都已失去,这所有的一切,早已成了虚无,全都等于零,仅仅是一场梦幻!”
“唔,您别再勾起我的怜悯了!”纳斯金卡一边说一边擦她眼里滚出的泪水。“现在一
切都已结束!现在我们两个在一起,不论我发生什么,我们永远也不分开了。您听着,我是
个普普通通的姑娘,读书很少,虽然奶奶也给我请过老师,但是,说真的,我理解您,因为
你刚才对我转述的一切,我自己都经历过。当然我不会像您那样讲得好,我没有学习过。”
她羞怯地补充了这么一句,因为她对充满激情的讲话,充满了敬意,对我高雅的用词,也颇
为赞赏。“但是,我感到非常高兴的是,您对我完全掏了心里话。现在我了解您了,完完全
全、彻底了解了。您猜怎么样?我也想把我的经历讲给您听,毫无保留地全部告诉您,然后
请您给我提意见。您是个很聪明的人,您答应给我提意见,出主意吗?”
“啊呀,纳斯金卡,”我回答说,“虽然我从来没有给人当过参谋,更不说是个聪明的
参谋了,不过,现在我发现,如果我们将来永远这样生活,那肯定是非常明智的,我们彼此
都能为对方提供很好的意见的。好啦,我的好纳斯金卡,您到底需要什么主意呢?您直率地
对我说吧!我现在是这么愉快、幸福、勇敢、聪明,什么主意不用想就可以说出来的。”
“不,不!”纳斯金卡笑着打断我的话,“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好主意,我需要的主意是
发自内心的、具有兄弟情谊的,就像您爱了我一辈子。”
“行,纳斯金卡,行!”我高兴得叫了起来,“就算我已经爱了您二十年,那也没有我
现在这样爱得强烈。”
“把您的手伸过来!”纳斯金卡说道。
“这就是!”我把手伸给她,然后作了回答。
“那好,开始讲我的经历吧!”
“‘没有,’我说,‘奶奶,没有字条。’
“‘你仔细看看封皮下面,他们这些强盗往往朝封皮底下塞东西!……’
“‘没有,奶奶,就是封皮下面也没有任何东西。’
“‘嗯,那就算了!’
“就这样我们开始读司各特的小说了,一个月就几乎读完了一半。以后他还一次又一次
地送书来,普希金的作品也送来了,结果弄得我没有书就不行了,也不再去想同中国皇太子
结婚的事了。
“有一次,我在楼梯上遇到我们的房客。当时是奶奶叫我去拿什么东西。他停下了脚
步,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也跟着红了脸。不过他笑了,跟我问了好,还询问了奶奶的健
康,随后他说:‘怎么样,那些书您都读完了吗?’我回答说:‘都读完了。’他又问:
‘您最喜欢哪些书?’我马上回答:‘最喜欢的是司各特的小说《艾凡赫》和普希金的作
品。’那一次说到这里就结束了。
“一个星期以后,我又在楼梯上碰到他。这一次不是奶奶要我去拿什么东西,而是我自
己去寻找什么东西的。那是两点多的时候,房客正好回家。他对我说了一声‘您好!’我对
他也回了一声‘您好!’
“接下去他就问:
“‘怎么?您成天和奶奶坐在一起不感到无聊吗?’
“他一问到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唰的一下红了脸,觉得怪不好意思,同时我又
感到生气,显然这是因为他一开始就问起了这事的原故。我本不想回答,一走了之,可又无
力办到。
“他说:‘您听我说,您是一位善良的姑娘!我同您这么说话,请您原谅!不过,请您
相信,我比您奶奶更希望您好!难道您没有一个可以去作客的女友吗?’
“我告诉他说,一个也没有。原来有过一个,叫玛申卡,就是她,也到普斯科夫城里去
了。
“‘您听着,’他说道,‘您想同我一起上剧院看戏吗?’
“‘上戏院?奶奶怎么办呢?’
“‘您,’他说,‘您偷偷地背着奶奶……’
“‘不,’我说道,‘我不想骗奶奶,再见吧,先生!’
“‘……那好,再见!’他说完这一句就没再说什么了。
“刚吃完饭,他就到我们那里来了。他坐下来和奶奶聊了好久,详细地问她乘车去过哪
里?有没有熟人?突然他说:‘今天我在剧院的包厢订了票,演的剧目是《塞维尔的理发
师》。原来我的朋友想去看,可后来他又改变主意,不去了,所以我手头还有一张多余的
票。’
“‘《塞维尔的理发师》!’奶奶叫了起来,‘是不是以前演过的那个理发师?’
“‘是的,’他说道,‘正是以前演过的那一个。’说完他就瞟了我一眼,于是我就全
明白了,脸庞马上红了起来,期待使我的心几乎跳了出来!
“‘那当然,’奶奶说道,‘怎么不知道呢!我以前在家庭剧院还演过罗津娜一角呢!’
“‘这么说您今天是想去罗?’房客说道,‘我这张票不会浪费啦。’
“‘对,我们当然要坐车去,’奶奶说道,‘干吗不去?您看,我们的纳斯金卡还从没
上过剧院呢。’
“我的天哪,这有多高兴呀!我们马上收拾、打扮,乘车去了。奶奶虽然眼睛看不见,
但她还是很想去听听音乐,再说她又是个善良的老太太,更多的是想让我开开心、解解闷,
我们自己上剧院,那永远也是办不到的。至于《塞维尔的理发师》究竟给我留下什么印象,
我可对您说不上来。不过,整个晚上我们的房客都是那么热情地望着我,同我那么亲切地谈
话,使我马上明白了,今天早晨他建议我和他一起上剧院,那是他想考验考验我。啊,真高
兴!睡觉的时候我是那么洋洋得意,那么兴高彩烈,心跳得那么厉害,简直像害了一场小小
的热病,随后就整夜说梦话,老说有关《塞维尔的理发师》的故事。
“我以为此后他会常来,可事实却不是这样。他几乎完全不来了。有时候一个月来次
把,而且也只是为了邀我们上戏院。后来我们去看过两次戏。不过对此我是很不满意的。我
发现他不过是可怜我老坐在奶奶身边,仅此而已,别无其他想法。打这以后,我就像掉了魂
似的,坐不像坐,念书不像念书,干活不像干活,有时莫明其妙地发笑,故意顶撞奶奶,有
一次还没来由地哭了。再以后,我就瘦了,差点得了大病。
“歌剧演出季节一过,我们的房客就再也不来找我们了。每次见面(当然都是在那架楼
梯上),他都是那么默默地欠身鞠躬,那么严肃,好像连说句话都不愿意,很快就下楼走到
台阶上,我却还是站在楼梯上,脸红得像樱桃,因为在我碰上他的时候我的血液已经全部涌
上头部。
“现在很快就要完了。整整一年前的五月间,房客找我们来了,他告诉奶奶说他在这儿
的事情已经忙完,他得又要去莫斯科住一年。我一听就面色变白,扑通一下跌倒在椅子上,
像死去了似的。奶奶一点也没有发觉,他呢,说完他要离开我们,就朝我一弯腰告别走了。
“怎么办?我想了又想,愁得不知道怎么办好,最后我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明天要走,
我决定奶奶今晚去睡觉的时候就把一切结束。结果正是这样的。我把几件连衣裙和几件必要
的内衣扎成一个包,然后两手捧着半死不活地去阁楼上找房客。我想我爬楼梯花了整整一个
小时。当我打开他的房门时,他望着我吓得大叫。他以为我是鬼,赶紧跑来给我倒水喝,因
为我的两腿已经站不住了。我的心跳得很快,头也很痛,神志已经模糊不清。等我清醒过
来,我首先想到的是把我的包袱放到他的床上,自己坐到他的身旁,随后就两手捂着脸,大
声哭了起来,泪水不住地向外涌出。看来,他一下子就全明白了,脸色惨白地站在我的面
前,那么忧伤地望着我,使我心如刀绞!
“‘您听着,’他开口说道,‘您听我说,纳斯金卡,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是个穷光
蛋,暂时我一无所有,连个像样的工作也没有。如果我和您结为夫妻,我们将来怎么活呢?’
“我们谈了很久,最后我急得差点晕了过去,我说我无法留在奶奶身边生活,反正我是
要从她身边跑走的,我不愿意让人用别针别住,不管他愿不愿意,我一定要和他一起上莫斯
科,因为没有他我就没法活。羞、爱、娇,所有这一切全都从我身上表现出来了,我倒在他
床上,几乎抽风了。我是那么害怕他拒绝我!
“他默默地坐了好几分钟,然后站起身来,走到我的身边,抓住我的一只手。
“‘您听着,我的善良的、亲爱的纳斯金卡!’他也是噙着眼泪开始说话的。‘您听
着,我向您发誓,如果有朝一日我有能力结婚,您肯定就是我的幸福对象。只有您才是我的
幸福,这一点,我可以向您保证。您听我说,我这次去莫斯科,要在那里呆上整整一年。我
希望能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我回来的时候,如果您还爱我,我发誓,我们将成为幸福的一
对。现在呢,却是不可能的,我办不到,我什么也无权向您许诺。我再说一遍,如果一年以
后这事还办不到的话,将来总会有一天能办到的,当然那得有个前提,就是假如您不甩掉我
而另找他人,因为我不能、也不敢用什么言语来约束您。’
“这就是他对我说的话,第二天他就坐车走了。我们约好关于此事,不向奶奶透露半点
风声。这是他的希望。呶,现在我的经历已经全讲完了。恰恰过去了一整年。他回来了,到
这里已经三天了,可是……”
“可是什么?”我迫不及待地想听完结局,急得叫了起来。
“可至今他还没出来见面!”纳斯金卡似乎用尽了气力,才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连一
点信息也没有!……”
她马上把话停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垂下脑袋,两手捂着脸,突然放声大哭,把我的
心都哭碎了!
我怎么也没有料到如此结局。
“纳斯金卡!”我开始用怯生生的声音悄悄地说道,“纳斯金卡!看在上帝的面上,您
别哭!您怎么知道呢?或许,他还没来呢……”
“在这里,他在这里!”纳斯金卡接着我的话讲下去。“他在这里,这我知道。还在他
离开的前夕,我们就有过一个约定,还在那天晚上就说好了的。在我们说完我刚才告诉您的
那些话以后就约好我们来这里,也就是来这条沿河大道散步。那是晚上十点,我们坐在这条
长凳上。当时我已不再哭泣,听到他说的那些话,我心里感到甜蜜蜜的……他说一回来马上
就来找我们,如果我不拒绝他的话,就把一切告诉奶奶。现在他回来了,这一点我知道,可
是他却不露面,无踪无影!”
接着她又泪如雨下。
“我的天哪!难道不能想点办法,减轻一点她的痛苦吗?”我完全绝望地从长凳上跳
起,大声叫了起来。“纳斯金卡,请您告诉我,我去找他行吗?……”
“难道这可能吗?”她突然抬起头来说道。
“不,当然不行!”我猛然省悟,说道,“有了,您写封信!”
“不,这不可能,这不行!”她果断地作了回答,不过已经低下头,两眼不再望我了。
“怎么不行?为什么不行?”我牢牢地抓住自己的想法,继续说道。“不过,您知道,
纳斯金卡,该写一封什么信呢?信和信可不相同啊……啊,纳斯金卡,就这么办。请您相信
我,相信我吧!我给您出的不是坏主意。这一切您可以办得到。您不是已经开始迈出了第一
步吗?为什么现在……”
“不行,不行!那样似乎我要强加于人,硬要……”
“哎呀,我最最善良的纳斯金卡!”我打断了她的话,忍不住微微一笑。“为什么不行
呢?其实您完全有权这么做,因为他向您许诺过。再说,从各方面来看,我觉得他是讲信用
的人,为人正派,”我继续往下说去,为自己的论点所具有的逻辑力和说服力而越来越感到
高兴。“他为人怎样?他用许诺约束了自己。他说过,只要他结婚,那就非您不娶,而且他
还给了您充分的自由,即使现在拒绝他也行……在这种情况下,您可以迈出第一步,您有这
个权利,您对他有优势,比如说,如果您想摆脱他的诺言的约束……”
“您听着,要是换上您,您会怎么写呢?”
“写什么?”
“写这封信呀!”
“要是我就这么写:‘亲爱的先生……’”
“一定要这么写上‘亲爱的先生’吗?”
“一定要写上。不过话又说回来,为什么呢?我认为……”
“行,行,往下写吧!”
“‘亲爱的先生!
请您原谅,我……’不,不,不需要什么原谅不原谅!这里事实本身足以说明一切,您
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写吧:
“‘我现在给您写信。请您原谅我缺乏耐心。但是整整一年我满怀希望,感到非常幸
福,现在我连一天的怀疑都忍受不了,这责任在我身上吗?现在,您已经回来,也许已经改
变了自己的意图。这封信会告诉您,我没有抱怨,也不责怪您。我之所以不责怪您是因为我
无法控制您的心。我的命运就是如此!
“‘您是一个高尚的人。您对我这几行迫不及待的信既不会嘲笑,也不会感到恼怒。您
会想起,这是一个可怜的姑娘写的,她孤孤单单,没人教她,也没人给她出主意,她从来不
会自己控制自己的心。但是,还得请您原谅我,因为怀疑已经偷偷地爬进我的心房,尽管只
有一瞬间。即便在思想上您也不能忍心伤害那个过去和现在都那么爱您的姑娘的。’”
“对,对!这正是我心里所想的!”纳斯金卡叫了起来,她的两眼闪烁出高兴的光芒。
“啊!您解除了我的怀疑,您是上帝亲自给我送来的!谢谢,我谢谢您!”
“谢什么?感谢上帝派来了我?”我异常兴奋地望着她高兴的脸蛋,进行反问。
“对,既便是为了那个,我也要感谢您。”
“唉,纳斯金卡!您知道,我们有时感谢别人,仅仅是因为他们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我
感谢您,因为我见到了您,因为我这一辈子忘不了您。”
“‘唔,够啦,够啦!现在您给我听着:当时是有约定的:只要他一回来,马上就把信
留在我的熟人家里的一个地方,让我知道他的情况。我的熟人都是纯朴的好心人,对我们的
事,他们一无所知。或者,如果不能给我写信,因为靠一封信把什么事都说清楚是不行的,
那么他就在他回来的当天十点正到这里来,这是我们约定的会面地点。他已经回来,这我已
经知道,但三天来既不见他的信,也见不到他的人。早上要离开奶奶,我又怎么也办不到。
请您明天把我的信交给我对您提到的那些好人,他们一定会转给他的。如果有回信,您晚上
十点亲自把它带来。’
“但是信呢,信呢?要知道,首先需要把信写好!看来不到后天是办不成的。”
“信……”纳斯金卡神情慌乱地作了回答,“信……不过……”
但是,她没有把话说完。她先是把脸转了过去,不让我瞧见,原来她已经满脸通红,红
得像玫瑰一样。后来我突然感到我手中有一封信,显然是早就写好了的,而且一切准备停
当,封好了口的。我的脑海中闪出一种非常熟悉、亲切、动人的回忆。
“罗——罗,申——申,娜——娜,”我开始唱起歌剧《塞维尔的理发师》的插曲来了。
“罗申娜,”我们一起唱起来,我高兴得差点把她抱了起来,她则满脸通红,红得不能
再红了,随即就破涕为笑,虽然眼泪像颗颗珍珠似的,还在她黑黝黝的睫毛上抖动。
“呶,够啦,够啦!现在我们告别吧!”她迅速说道,“这是交给您的信,地址在这
儿,照着送去就是了。我们分手吧!再见!明天见!”
她紧紧握住我的两手,点了一下头,然后像箭似的,飞进了她的胡同里。我站在原地,
目送她好久。
“明天见!明天见!”当她从我的视野中消失时,这话还在我的脑海中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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