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拉德克丽芙(1764——1832),英国女作家。%%%“安娜·萨维什丽!可你以为,
你见到了杜布罗夫斯基本人吗?”基里拉·彼得洛维奇问她,“那你错了。我不知道在你家
做客的是什么人,但反正不是杜布罗夫斯基。”
“怎么,老爷子?不是杜布罗夫斯基,还有谁?要不是他,谁敢在大道上拦阻行人进行
搜查?”
“那我可不知道,不过,他可决不是杜布罗夫斯基。我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不知道他
头发如今变黑了没有,但那时他是个满头黄鬈发的小家伙。我记得,他大概比我的玛莎大五
岁,所以,他现在不到三十五岁,顶多二十三岁左右。”
“一点不错,大人!”警察局长发话了,“我兜里正好有一张相貌说明书。里面确实注
明他是二十三岁。”
“啊!”基里拉·彼得洛维奇说,“好得很!你念念,我们听听。让我们晓得他的特征
有好处。万一碰到,也好逮住他。”
警察局长从兜里掏出一张弄得相当赃的纸条,郑重其事地展开,歌唱般开口念道:
“兹据弗拉基米尔·杜布罗夫斯基昔日之家奴口述,确定其相貌如下:
该人现年二十三岁,中等身材,面皮白净,无须,眼睛灰色,头发褐黄,直鼻梁。相貌
无特殊之处。”
“就这些!”基里拉彼得洛维奇说。
“就这些了。”局长回答,把纸张折叠好。
“祝贺你,局长先生!好一张说明书!照着这张说明书去找,杜布洛夫斯基包管你不难
抓到。谁人不是中等身材,哪个不是黄头发、直鼻梁、灰眼睛?我敢打赌,你跟杜布罗夫斯
基本人促膝谈心一连三个钟头,包你也猜不透你跟谁坐在一起。没什么可说的了!你们这帮
官老爷,脑袋瓜真顶用!”
局长老老实实收起纸条塞进衣兜里,他有苦难言,于是赶忙大嚼鹅脯烧白菜。这时间,
仆役给每位客人杯子里筛酒,业已酒过数巡。拔出瓶塞,咝咝作响,好些瓶高加索和齐姆良
葡萄酒已经喝光,都以为喝了大名顶顶的香槟。一张张面皮泛红了,谈话声变得更响亮、更
快活、更加语无伦次。
“不!”基里拉·彼得洛维奇又开腔了,“咱们再也找不到象已故的塔拉斯·亚历克谢
耶维奇那样的局长了!他胆大心细,是个精灵鬼。可惜呀!这么一条好汉竟然烧死了。不
然,半个土匪也休想逃掉。他会一扫光,连杜布罗夫斯基本人也难逃法网。从他手里拿钱,
塔拉斯·亚历克谢耶维奇拿是会拿的,但照样要抓。他平生行事,向来就是这个作风。没有
办法,看起来,非得我亲自出马不可了,我得带领我一帮家丁去把那伙强盗捉拿归案。首先
我得派二十条汉子去捣毁森林里强盗的老巢。我的人一个个胆大剽悍,每个人可以对付一头
狗熊,见了土匪决不会后退一步。”
“您那头狗熊还好吗,基里拉·彼得洛维奇大人?”安东·帕夫努季奇说,一提起狗
熊,他便想起那毛茸茸的老相识,记起了拿他当成作弄对象的几回恶作剧。
“我的狗熊米沙升天了”,基里拉·彼得洛维奇说,“它壮烈牺牲了,死在它敌人的手
里。看!那一位就是打死米沙的英雄。”基里拉·彼得洛维奇指一指杰福什,“请你感谢我
这位法国人吧!他替你报了仇……恕我直说,那件事……你还记得吗?”
“怎么不记得!”安东·帕夫努季奇说,抬手搔头皮,“当然记得。这么说,米沙去世
了。可惜呀!真可惜!多么逗人怜爱的家伙,多么机灵的淘气鬼!这么好的狗熊再也找不到
了。不过,干吗法国先生要打死它呢?”
基里拉·彼得洛维奇得意洋洋,开口讲述法国人的功勋,因为他具有一种炫耀他身旁的
一切的令人羡慕的才能。宾客全神贯注地听着狗熊之死的故事,吃惊地望着杰福什,而法国
佬却并不知道别人在谈论他的勇敢行为。他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并向自己的顽皮学生
上道德教育课。
午宴拖了三个钟头,终于宣告结束。主人把餐巾往桌上一扔,大家便跟着起立,随即去
客厅。那里有咖啡、纸牌,以及在餐厅里美美地开了个头而仍需贯彻到底的酒宴在召引他们。
第十章
将近晚上七点钟,有几个客人想走。但酒酣耳热的主人却下令关上大门并且宣布,不到
明日早上,一个人也休想离开。马上奏起音乐,通大厅的门洞开,舞会开始。主人和他的亲
信坐在角落里,一杯复一杯地喝酒,观赏着年青人寻欢作乐。老太婆在玩纸牌。象一切没有
驻扎枪骑兵的地方一样,男舞伴总比女士要少,因而凡是初通此道的男人都被搜罗上阵。法
国教师在这伙男人中间,可谓出类拔萃。他跳得比谁都多。小姐们全都爱找他,发觉伴他跳
华尔兹舞非常轻松自如。他跟玛利亚·基里洛夫娜伴舞了好几轮,小姐们心存讽刺,注视着
他俩。终于,快到半夜了,疲倦的主人中止了跳舞会,下令晚宴开上来,他自己却睡觉去了。
基里拉·彼得洛维奇不在场了,大伙儿感到更加自由,更加来劲。男舞伴斗胆坐在女士
身旁。小姐们则露齿欢笑,跟邻坐窃窃私语;太太们则隔着桌子跟对面的人大声谈笑。男人
则开怀畅饮,高谈阔论,大打哈哈——一言以蔽之曰:晚宴妙不可言,给每个人留下了许多
愉快的记忆。
只有一个人没有参与这共同的欢乐:安东·帕夫努季奇坐在那里,愁眉不展,一声不
吭,懒洋洋地喝酒,显得心事重重。关于强盗的谈论把他的头脑搅乱了。往下我们就会知
道,害怕强盗,他不无充分理由。
安东·帕夫努季奇呼吁上帝为他作证,说他那红匣子是空的,他并非撒谎,也没犯罪。
那匣子确实空了,里面装的钱都转移到了一只皮包里,而皮包却放在胸前贴肉衬衣下面。他
本来对一切都不放心,怀有没完没了的恐惧,采取这个防患于未然的措施以后,他心里才踏
实点儿。可今晚他被迫要在别人家里过夜了,他生怕把他弄到一间偏僻的房间里一个人去
睡,那儿就很可能溜进小偷,因此,他一双眼睛溜来溜去,想找个牢靠的同伴,终于选定了
杰福什。法国人孔武有力的体魄,跟狗熊搏斗时所表现出来的出奇的勇敢(一想那头狗熊,
可怜的安东·帕夫努季卡就不禁心惊肉跳),这就决定了他选定那个法国人。当大家从餐桌
边站起来的时候,安东·帕夫努季奇走到年轻的法国人跟前转来转去,咳嗽几声,清清嗓
子,终于向他表达自己的意图。
“喂!喂!先生,我想到您的房间里住一晚,行不行?因为您要知道……”
“有何吩咐?”①杰福什问道,彬彬有礼地一鞠躬。
“真糟糕!你先生还没有学会俄国话。热——维,穆阿,谢——鸟——库舍②,懂不
懂?”
“请赏光,阁下,请您作相应的安排。”③杰福什回答。
安东·帕夫努季卡对自己的法语知识非常得意,马上去安排。 ①原文为法文。
②俄国化的法文:“我想睡在您的房间里”。
③原文为法文。
宾客互道晚安,每人各自去指定的房间。安东·帕夫努季奇跟着教师去厢房。夜很黑。
杰福什提着灯笼引路,后面跟着安东·帕夫努季奇,他走起路来劲头很足,时不时伸手捏一
捏藏在胸口的那个皮包,为的是证实一下,钱是不是还在里面没有跑掉。
进了厢房,教师点燃蜡烛,两人动手脱衣。这时,安东·帕夫努季奇在房里各处走走,
检查门锁和窗户,检查的结果并不见佳,他只得摇头。房门只有一根闩,窗户没有两层框。
他本打算向杰福什发发牢骚,但他的法语知识实在有限,难以作出如此复杂的解释——法国
佬会听不懂,因此,安东·帕夫努季奇只得作罢,把牢骚往肚里憋。两张床并排相对,两人
躺下,教师熄了蜡烛。
“普鲁苦阿—乌—土—舍,普鲁苦阿—乌—土舍。”①安东·帕夫努季奇大声说,他生
搬硬套,按法语变位法来套用“熄灭”这个俄语动词。“黑暗中我不能‘多尔米尔’②。”
杰福什听不懂他的喊叫,便道了一声晚安。
“杀千刀的邪教徒!”斯庇琴嘟嘟囔囔口吐怨言,一面搂紧被子,“他熄掉蜡烛干吗?
对他也没好处。不点灯,我睡不着。喂!先生!先生!”他又说:“热—维——阿维克—乌
—
巴尔勒。”③但法国人没答腔,立刻打呼噜了。 ①俄国化的法语:“你干吗熄灯?你干吗熄灯?”。
②俄国化的法语:“睡觉”。
③俄国化的法语:“我要跟你说话”。
“这法国鬼子打鼾了,”安东·帕夫努季奇暗自思忖,“可我一点睡意也没有。一不小
心,小偷就从打开的门溜进来,或者从窗口爬进来。可这个骗子,连大炮也轰他不醒。”—
—他再叫道:“喂!先生!先生!这家伙见鬼去!”
安东·帕夫努季奇闭嘴了。他疲倦了,再加上酒的后劲足,渐渐冲淡了担惊受怕的心
理,他开始打瞌睡了,接着便沉沉入睡。
懵懵懂懂,他仿佛觉得好生古怪。似乎在作梦,有个人悄悄地扯他衬衣的领口。安
东·帕夫努季奇睁开眼睛,晨光曦微,但见杰福什站在面前。法国佬一手紧握手枪,一手解
开他珍藏的钱包。安东·帕夫努季奇吓得魂不附体。
“凯希—凯—谢,默肖,凯希—凯—谢。”①他说,嗓门直抖。 “轻点,不准叫!”教师这一回说纯粹的俄国话,“不准叫!不然,你就完蛋。我是杜
布罗夫斯基。”
第十一章
现在,敬请读者允许我解释一下,这部小说适才描述的情节之前还有一些情况,我还没
来得及交代清楚。
在我们业已提到过的那个驿站的站长室内,有位旅客坐在角落里,看他那老实可怜和耐
性十足的样子,不难断定他是个平民或者是个外国人,就是说,是个在驿站上没有发言权的
角色。他的马车停在院子里,等待给车轱辘轴上油。放在车上的一口小箱子,足以证明他囊
中羞涩。这位旅客没有要茶,也没要咖啡,但只凝望窗外,不住吹口哨,弄得坐在隔壁的站
长太太心烦。
“上帝派来一个爱吹口哨的家伙,”她低声说,“看他吹的!
这该死的邪教徒,见鬼去才好!”
“怎么?”站长说,“有什么了不起!让他去吹好了。”
“有什么了不起?”生气的太太顶嘴道,“你不知道吹口哨不是好兆头吗?”
“什么兆头不兆头?口哨不会把钱吹跑。唉!帕霍莫夫娜!
吹也好,不吹也好,反正咱们家要钱没钱。”
“你就打发他快点滚蛋吧,西多雷奇!把他扣在这儿干吗?
给他马,让他快滚。”
“那可得等一等,帕霍莫夫娜!马厩里只剩九匹马了,另外三匹要歇口气。保不定会有
贵人路过。我可不愿意为了一个法国佬拿自己脖子去开玩笑。听!说到就到。马车的声音。
哎呀!跑得好快。莫不是来了个将军?”
一辆轻便弹簧马车停住在台阶下。侍仆跳下车台,打开门,一位身披军大衣、头戴白制
帽的年轻人下了车,走到站长跟前。侍仆尾随在后,手提一口小箱子,把它搁在窗台上。
“给我弄几匹马。”军官说,命令的口吻。
“马上就有,”站长回答,“请拿出驿马使用证。”
“我没有驿马使用证。我不走大道……难道你不认得我吗?”
站长慌了,赶忙去催车夫。年青人在房里来回踱步,走进隔壁,悄悄问站长太太:那坐
着的旅客是什么人?“天晓得!”站长太太回答,“一个法国佬。他坐在这儿等马足有五个
钟头了,不停地吹口哨,讨厌鬼!”
年青人便用法语跟那旅客交谈。
“请问,您上哪儿去?”他问。
“去附近这个城市,”法国人回答,“从那儿再去一个地主家里。他托人聘请我当家庭
教师。我本想今日该到任了,但站长先生却另有打算。在这个国家要弄到马匹可真难呀!军
官先生!”
“您到本地哪一位地主家去教书呢?”军官问。
“去特罗耶古洛夫先生家。”法国人回答。
“特罗耶古洛夫?这个特罗耶古洛夫是个什么人?”
“是的,军官先生……①关于他,我很少听到说好话。人家告诉我,他是个盛气凌人、
胡作非为的大老爷,对待手下人非常残酷,以致谁也跟他合不来,大家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发
抖,对家庭教师也蛮不讲理,已经把两位老师打得半死。”
“那还了得!可你还愿意到这个怪物家里去教书吗?”
“没得法子呀!军官先生!他给的薪水不少,三千卢布一年,食宿在外。也许,我比前
任两位先生运气要好些。我上有老母,我得把薪金的一半寄给她维持生活,其余的得积起
来,过了五年,就是一笔小小的资本,足够我往后过独立生活了。到了那时,说声‘再
见’,我就回巴黎买卖去了。”
“特罗耶古洛夫家里有人认识您吗?”军官问。
“没有。”教师回答,“他是经过他的一位朋友的引荐从莫斯科聘请我的,而他那个朋
友家的厨师是我的同乡,这个同乡介绍了我。不瞒你说,我本不想当教师,倒是想去做个糕
点师傅,但人家告诉我,在贵国当教师吃香……”
军官想了想。
“请听我说,”军官打断他的话,说道,“假如有人给您一万现款,让他顶替你这个职
位,而你马上回巴黎,您干不干?”
法国人望着军官,惊惑不解,笑一笑,摇摇头。
“马备好了!”站长走进来说,侍仆也同样说。
“就去!”军官回答,“你们出去,等我一会儿。”——站长和侍仆出去了。——我不
是跟您开玩笑,”他接下去用法国话说:“一万卢布我可以就给你,只需一个交换条件:你
马上离开和交出证明文件。”说这话的时候,他打开小箱子,取出几沓钞票。
法国人眼睛瞪得大大的。他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要我马上离开……交出证明文件?”他惊诧地重复说,“这就是我的文件……你是开
玩笑吧?你要我的文件干吗?”
“那跟你毫不相干。我只问你,同意还是不同意?”
法国人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向青年军官递过去自己的文件。军官接了,立刻检查。
“您的护照……好。介绍信,让我来看看。出生证,好得很。好,这是您的钱,请收
下。转回程吧!再见……”
法国人站着,呆若木鸡。
军官转回来。
“我差点忘了最要紧的一点。请您发誓,这件事永远只让你我两个人知道。能发誓吗?”
“我发誓,”法国人回答,“不过,我的证明文件呢?缺了它们,我怎么办?”
“您进了附近这个城就去报告,说您被杜布罗夫斯基抢劫了。他们会相信您的,会开给
你必要的证明。再见!求上帝保佑,让您快点到达巴黎,再见到您的老母平安健在。”
杜布罗夫斯基走出房间,坐上车,车飞驰而去了。
站长望着窗外,马车离去,他回转身对老婆叫道:“帕霍莫夫娜!你知道吗?那个人就
是杜布罗夫斯基。”
站长太太慌忙冲到窗口,但已经晚了:杜布罗夫斯基去远了,她气得大骂老公:
“你这不怕上帝的家伙!西多雷奇!干吗你不早说?也好让我看一眼杜布罗夫斯基嘛!
现在,可得等他下一次再来,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你这坏心肠的家伙!真的,心肠都
烂了!”
法国人站着,象是钉死在那儿。跟军官的谈话,还有这些钱——简直象是白日做梦。但
是,钞票一叠叠搁在衣兜里,事实胜于雄辩,足以证实这场离奇的交易确确实实发生过了。
他决心花钱租马进城去。车夫慢吞吞地赶着车,夜里方才到达城边。
还没有到达城门口那个只有倒塌的岗亭而并无岗警的关卡的时候,法国人叫车停下来,
下车步行。他打手势告诉车夫,马车和箱子一并送给他作酒钱。车夫见他这么慷慨,不禁又
惊又喜,正好跟法国人接受杜布罗夫斯基的提议时的情形一模一样。不过,他由此得出结
论:这个外国佬发疯了。车夫礼貌周全地对他深深一鞠躬。他觉得不进城去为妙,于是去了
一个熟悉的、寻欢作乐的场所,那儿的老板是他的熟人。他在那里消磨了一个通晚,第二天
早上他骑上一匹马,牵着两匹马转回程,马车没了,箱子也没了,一脸浮肿,两眼通红。
杜布罗夫斯基有了法国佬的证件,便大胆去见特罗耶古洛夫(象我们已经知道的那
样),并在他家住下来教书。不管他的秘密动机如何,(这一点往后我们就会知道),但他
毫无形迹可疑。不错,他很少为小萨沙的教育劳神,放任小家伙去调皮捣蛋,功课也抓得不
紧,不过走走过场而已。但是,对于女学生的音乐上的进步,他却费尽心血,常常坐在钢琴
前教她,一坐就是几个钟头。大家全都喜爱年青的教师。基里拉·彼得洛维奇喜爱他,因为
他打猎时勇敢机灵;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喜爱他,因为他热情体贴,无微不至,顾盼之间,
凄楚动人;萨沙喜欢他,因为他对他的调皮捣蛋非常宽容;仆人们喜欢他,因为他心地善良
并且为人慷慨——这一点,看起来跟他的地位是不相称的。他本人似乎对这一家子也非常依
恋,自认是这家庭里的一个成员。
自从他当了老师直到那个可堪纪念的节日,差不多过了一个月,谁也不曾怀疑这个文质
彬彬的年轻法国人就是令这一带地主闻风丧胆的可怕的强盗。这段时间,杜布罗夫斯基并未
离开波克洛夫斯柯耶村一步,但是,关于他打家劫舍的风声并未止息,这倒是要归功于乡下
居民的具有创造性的想象力,同时,也许他的部下当首领不在的时候还继续照样干他们的老
行当。
他跟那个人同在一间房里过夜,理所当然,他认定此人就是自己的仇人,是造成自己深
重灾难的主要罪人之一,因此,杜布罗夫斯基不可能抑制报仇的诱惑。他知道此人身藏钱
包,决定把它拿过来。我们已经看到,他是怎样由教师突然一变而为强盗,吓得可怜的安
东·帕夫努季奇魂不附体。
早上九点钟,在波克洛夫斯柯耶村住了一宿的宾客陆续聚集到客厅里,那儿,茶炊已经
煮开,茶炊前端坐着身穿晨妆的玛利亚·基里洛夫娜。而基里拉·彼得洛维奇身穿厚绒常礼
服、脚着便鞋,用漱口缸模样的大杯子喝茶。最后一个到场的安东·帕夫努季奇,一脸惨
白,看上去,似乎失了魂,他的神色令大家吃惊,因而基里拉·彼得洛维奇问他是不是病
了。斯庇琴回答得吞吞吐吐,胆战心惊地瞅着法国教师,而那位教师却坐在那儿若无其事。
过了几分钟,仆人进来向斯庇琴禀告:马车已经备好。安东·帕夫努季奇慌忙告辞,不听主
人的挽留,慌慌张张走出屋子,立刻坐车走了。大家都搞不清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基里
拉·彼得洛维奇断定他是因为撑得太饱了。饮完茶,吃完告别早餐,别的客人也纷纷离去,
波克洛夫斯柯耶不久就走空了,一切又恢复平常的秩序。
第十二章
过了几天,并没有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儿。波克洛夫斯柯耶村的居民的生活一切照
旧。基里拉·彼得洛维奇天天去打猎;玛利亚·基里洛夫娜读书,散步,上音乐课——尤其
是音乐课花掉了她许多的精力。她开始了解自己也有一颗心,并且怀着不由自主的苦恼扪心
自问,她对年青的法国人的人品才华并非无动于衷。而在他那方面,没有逾越尊敬和严格礼
数的界限,这倒冲淡了她的骄傲和疑惧。她对他越来越倾心,一任自己的感情自由舒展。杰
福什不在跟前,她就心烦,他一来,她就不断找他交谈,各方面她都要征求他的意见,并且
总是跟他志同道合。也许,她还没有爱上他,但是,如果碰到第一次磨难或命运突如其来的
打击的时候,那么,爱情之火就会在她的心中燃成熊熊之焰。
有一天,玛利亚·基里洛夫娜走进厅堂,教师早已在那里等候她了。她吃惊地看出他苍
白的脸上露出张皇之色。她打开钢琴盖,唱了几句。但杜布罗夫斯基推托说他头疼,请她原
谅,中断了上课,合上乐谱,偷偷塞给她一张纸条。玛利亚·基里洛夫娜还没有来得及想一
想,就收下了,立刻后悔,但杜布罗夫斯基已经不在厅堂里了。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回到自
己的房间,打开纸条,读到如下的文字:
今晚七时请到溪边凉亭等候。我必须跟您谈谈。
她的好奇心强烈地被激动起来了。她早就盼望他的表白,又想又怕。能够听到她的猜想
变成事实,心头自然很舒坦,但她又觉得,从一个按其社会地位来说没有希望向她求婚的人
的口里听到这样的表白,那是有失她的身分的。她决定赴约,但在一点上却有些举棋不定:
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接受他的爱情表白呢?摆出贵族的架子表示愤慨吗?进行友谊的规劝吗?
快快活活调笑一番吗?抑或是黯然伤神以示同情吗?这时,她不断看钟。天黑了,掌灯了。
基里拉·彼得洛维奇坐下来跟几个来访的邻居玩波士顿牌。餐厅里的钟敲响了六点三刻,玛
利亚·基里洛夫娜悄悄地走出房间来到了台阶上,向四下里张望一番,然后跑进了花园。
夜很黑,天上布满乌云。两步之外便看不清东西。但是,玛利亚·基里洛夫娜沿着熟悉
的小径在黑暗中往前走,一会儿就到了凉庭边。她停下来喘口气,以便和杰福什见面时能拿
出无动于衷和从容自如的样子来。但杰福什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谢谢您!”他说,声音很低,凄切动人,“谢谢您没有拒绝我的请求。如果您不来,
我会痛苦的。”
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回答他一句早就想好了的话:
“希望您不至于使我对这次俯就后悔。”
他不作声,看样子,他在暗暗鼓气。
“情况紧急,要求我……离开您,”他终于开口说,“很可能,您很快就会听到……但
是,在分别以前,我得亲自向您解释……”玛利亚·基里洛夫娜什么也没回答。这几句话她
认为是即将开口的爱情表态的开场白。
“我不是您所设想的那个人,”他又说,低下头,“我不是法国人杰福什,我是杜布罗
夫斯基。”
玛利亚·基里洛夫娜一声惊叫。
“别怕!看在上帝的分上,您不必害怕我的名字。不错,我就是那个不幸的人,您父亲
剥夺了我最后一片面包,把我赶出祖居的屋子,逼得我在大路上翦径。但是,您不必怕我—
—我不会碰你,也不会碰他。一切全都过去了。我饶了他。听我说,是您救了他。杀人见
血,第一刀我本当照顾您父亲。我曾经在他的房子四周打探,看准了从哪儿放火,从哪条路
冲进他的卧室,如何切断他的一切退路——这时,恰好您在我眼前走过去,仿佛仙女下凡,
我的心软了。我懂了,您住的房子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跟您有血缘关系的任何一个人,都不
应受到我的伤害。我放弃了复仇,好似鄙弃一个愚妄的举动一样。我整日价徘徊于波克洛夫
斯柯耶的花园四近,但愿能够从远处看一眼您洁白的衣裙。您散步时不曾提防,我紧紧跟随
着您,从一株灌木跳到另一株灌木,心里怀着一个幸福的念头:我正在保护着您哩!有了我
秘密的保驾,您的安全就万无一失。终于,出现了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便住进了您家里。这
三个礼拜是我平生幸福的时光。对这一段时日的回忆,将是我悲惨的一生中的欢乐……今日
我得到了消息,我不能在这儿再呆下去了。我今天就得跟您分手……就在此刻……但我事先
得向您公开身份,免得您看不起我,诅咒我。请您有时也惦记杜布罗夫斯基吧!您要知道,
他生来本该负有另一种使命,他的灵魂是能够爱您的,但是,永远……”
传来轻轻的一声口哨——杜布罗夫斯基不说了。他抓住她的手凑近自己滚烫的嘴唇。口
哨又吹了一声。
“别了!”杜布罗夫斯基说,“他们在叫我,耽误一分钟就可能送命。”他走开了,玛
利亚·基里洛夫娜站着一动不动。
杜布罗夫斯基又回转来,又抓住她的手。
“万一有那么一天,”他对她说,声音凄切动人,“万一有那么一天,您发生了不幸,
而又没人保护,没人帮助,那时,请您来找我,为了援救您,我会不惜一切的。您答应不拒
绝我为您效忠吗?”
玛利亚·基里洛夫娜默默地哭。口哨第三次吹响。
“您会毁了我!”杜布罗夫斯基叫了起来。“您不回答,我就不走!答不答应呢?”
“我答应。”可怜的美人儿耳语般地说。
跟杜布罗夫斯基会一面,弄得她柔肠寸断。玛利亚·基里洛夫娜从花园里走出来。她觉
得,大家都在乱跑,房子里乱糟糟,院子里拥挤了一堆人,台阶下停了一部马车。她老远就
听到基里拉·彼得洛维奇的嗓音,她慌忙走进屋里,生怕她不在场会引起人们的注意。厅堂
里她见到基里拉·彼得洛维奇。客人们围着我们熟悉的那位警察局长,七嘴八舌向他提出一
大堆问题。局长旅行打扮,从头到脚全副武装,他回答别人的提问,显出神秘莫测和火烧眉
毛似的神色。
“你上哪里去了,玛莎?”基里拉·彼得洛维奇问道,“你看见杰福什先生吗?”玛莎
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一句:“没看见。”
“你想想,”基里拉·彼得洛维奇接着说,“局长来抓他,硬要我相信,他就是杜布罗
夫斯基。”
“大人!相貌特征全都相符。”局长恭顺地回答。
“哎嘿!老弟!”基里拉·彼得洛维奇打断了他的话,“收起你那相貌特征,爱上哪儿
就上哪儿去吧!在我没有弄清真相以前,我不会把我的法国人交给你。怎么能相信安东·帕
夫努季奇的话!他是个胆小鬼,是个当面撒谎的小人。简直是痴人说梦,硬说老师想要抢劫
他。那天早上为什么他对我一个字也没提起这档子事?”
“法国人威胁他,大人!”局长说,“逼着他发誓不说出去……”
“胡说!”基里拉·彼得洛维奇断然否定,“让我把事情马上弄个水落石出。”——
“老师在哪里?”他问进来的仆人“哪儿也没找到,大人!”仆人回答。
“那么就搜查他,”特罗耶古洛夫高声说道,他不由得也有点怀疑了,“把你那张了不
得的相貌说明书给我瞧瞧,”他对局长说,局长立刻把说明书递给他。“嗯!二十三岁……
这倒对了,但什么也不能证明,老师怎么样了?”
“没有找到,大人!”还是那句回答。基里拉·彼得洛维奇开始不安了,玛利亚·基里
洛夫娜半死不活。
“你一脸惨白,玛莎!”父亲对她说,“把你吓坏了吧?”
“没有,爸爸!”玛莎回答,“我头疼。”
“走吧!玛莎!回自己房间去,别操心。”玛莎吻了吻他的手,然后飞快回房。她一下
扑倒在床上,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女仆们跑进来,给她脱掉衣裳,给她洒冷水,擦酒精,
费了好大力气才使她镇静,扶她躺下。她便朦胧睡去。
这时,法国人还是没有找到。基里拉·彼得洛维奇在厅堂里来回踱步,打口哨威严地吹
着歌曲《轰鸣吧!胜利的雷霆》。客人们窃窃私语,法国人无影无踪,警察局长被捉弄了一
顿。看起来杜布罗夫斯基事先听到了风声,早已溜之大吉。
但是,是谁利用什么办法通知他的,那可仍然是个谜。
时钟敲响了十一点,谁也不想去睡。终于,基里拉·彼得洛维奇气冲冲地对警察局长说:
“怎么啦?你想在这儿等到天亮吗?我这个家可不是客栈。你来抓杜布罗夫斯基,如果
他真是杜布罗夫斯基,那你们的手脚就太笨了,恕我直说。各自回家去吧,往后可得放机灵
些。”他又转向客人们说:“你们也该回家了。吩咐套车吧!我可要睡了。”
特罗耶古洛夫就这样毫不客气地跟客人告辞了。
第十三章
又过了一段并无任何特殊事故的日子。但到第二年夏初,基里拉·彼得洛维奇的家庭生
活中发生了许多变化。
距离他的田庄三十俄里的地方,是威列伊斯基公爵富裕的田庄。公爵本人长期居住在国
外,他的田庄由一个退伍少校经管,因此,波克洛夫斯柯耶和阿尔巴托沃两村之间从来没有
任何往来。五月末,公爵从国外回来,回到出娘胎以来还没见过的自己的田庄上。他逍遥自
在惯了,忍受不了孤寂的生活,回来后第三天他就上特罗耶古洛夫家去吃午饭,他们曾经有
过一面之交。
公爵大约五十岁,但样子还要老得多。各方面放纵无度的生活亏损了他的健康并在他身
上打下磨不掉的烙印。虽然如此,他的外貌也还令人愉快,颇为堂皇,由于他长期出入社交
界,使他养成了讨人喜欢的亲切风度,尤其对女人而言。他不断需要找寻快活,同时又不断
感到厌倦。基里拉·彼得洛维奇对他的来访非常高兴,认为这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对他尊敬
的表示。他照老习惯请客人参观各项设施,把客人带进了狗舍。可是,狗的腥臭气差点把公
爵给呛死。他拿条洒满香水的手绢捂住鼻子,快步走出来。古老的花园里菩提树剪得一斩
齐,池塘四正四方,林荫道修得笔直,这都不合他的味口;他喜爱英国式的花园和所谓自然
美,但他还是赞不绝口。仆人跑来报告,酒席已经摆好。他们便去吃饭。公爵走起路来一拐
一拐,他累了,心下已经后悔这次拜访了。
但是,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在餐厅里迎接他们。老风流为她的美色所倾倒。特罗耶古洛
夫让他坐在她身旁。有她在座,他未免浑身是劲。他谈笑风生,说的离奇故事居然有好几次
吸引了她的注意。饭后,基里拉·彼得洛维奇提议骑马,但公爵表示歉意,指指自己天鹅绒
靴子,拿自己的关节炎打趣一番。他想坐敞篷马车兜兜风,其实是想趁此机会陪伴美人儿坐
在一起。敞篷马车套好了。两个老头跟一个美女三人上了车,车子开动。谈话没有间断。玛
利亚·基里洛夫娜欣然听着这个上流社会人士侃侃而谈,不时他还恭维她几句。突然,威列
伊斯基转过脸问基里拉·彼得洛维奇:那边遭了火烧的建筑物是不是属于他的?……基里
拉·彼得洛维奇皱起了眉头,庄园的废墟引起他不愉快的回忆。他回答,这块土地现在归他
了,原先是杜布罗夫斯基的。
“杜布罗夫斯基!怎么,就是那个顶顶大名的强盗吗?”威列伊斯基问。
“是他父亲,”特罗耶古洛夫回答,“他父亲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强盗。”
“我们这位利纳里多①如今上哪儿去了?他是不是还活着?抓住他没有?” ①德国作家乌里比乌斯的小说《强盗头子利纳里多·利纳里奇尼》的主角。
“他还活着,并且逍遥法外,只要我们的警察局长们跟盗贼们还在狼狈为奸,那么,他
是不会被抓到的。公爵,顺便请问,杜布罗夫斯基光顾过您的阿尔巴托沃村吗?”
“来过,是去年,他好象放火烧过或抢过一些什么东西……玛利亚·基里洛夫娜!要是
能够跟这位罗曼蒂克英雄结识一下,那倒挺有意思,您说对不对呢?”
“有什么意思!”特罗耶古洛夫说,“她认识他。他整整三个礼拜教她音乐,但上帝保
佑,他没有要一文钱的学费。”于是,基里拉·彼得洛维奇便讲述关于法国家庭教师的事。
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如坐针毡,威列伊斯基非常专心地听着,认为这件事有些蹊跷,赶忙换
了话题。回来后,他吩咐立刻套马,虽则基里拉·彼得洛维奇极力挽留他宿夜,但他还是饮
完茶就走了。不过,他预先邀请基里拉·彼得洛维奇携同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到他家去做客
——高傲的特罗耶古洛夫接受了邀请,因为,他看重公爵的爵位、两枚星星勋章和世袭庄园
的三千名农奴,他认为威列伊斯基公爵在某种程度上是个跟自己平起平坐的人。
他拜访两天以后,基里拉·彼得洛维奇便带着女儿到威列伊斯基家作客去了。快到阿尔
巴托沃村的时候,他看见一栋栋清洁而悦目的农舍,又看见按照英国城堡的风格用石头建造
的主人的府邸。正屋前面,有一大片绿草如茵的草地,几头瑞士奶牛在吃草,脖子上挂着悦
耳的小铃铛。房子四周是宽敞的大花园。主人在台阶下迎接客人,把手臂伸给年轻的美人
儿。他们走进一间金碧辉煌的大厅,那儿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餐具。公爵把两位客人领
到窗前,一眼望去,风景如画。伏尔加河在窗前流过,满载的货船拉起满帆泛波中流,打渔
划子在浪里出没,这种划子有个惟妙惟肖的雅号,叫做“风骚的母夜叉”。河对岸是一派丘
陵和田野,几处村舍点缀其间。然后,他们三人又去观赏画廊,那些画是公爵在国外购置
的。公爵向玛利亚·基里洛夫娜讲解这些画幅各自的含意以及画家们的生平,——指出画上
的长处和毛病,他谈论绘画,不用懂行的学究的专业术语,倒是说得有声有色,想象丰富、
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听得入神。然后三人就餐。特罗耶古洛夫对阿姆菲特里昂①的美酒和大
师傅的手艺发表了极为公正的评论,而玛利亚·基里洛夫娜跟平生只见过两回的人交谈,却
丝毫没有感到拘束或惶感。吃完饭,主人请客人去花园看看。他们坐在一个凉亭里喝着咖
啡,脚下是一汪水面开阔的大湖,二三小岛罗列其间。突然,响起了吹奏乐,一条六叶浆的
小船靠拢凉亭。三人上船,泛舟湖心,出没于岛屿之间,登上了其中的两三个岛屿。一个岛
上有座云石雕像,另一个岛上别有洞天,第三个岛上有一块石碑,上有神秘的铭文,这引起
了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少女的好奇心,但公爵进行解释又故意闪烁其辞,令她听了不得要
领。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天擦黑了。公爵借口说天凉和打露水了,便急忙回去。茶炊已在
等候他们。公爵请求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在此老单身汉家里权行主妇之职。她筛着茶,一面
静听着可爱的饶舌大师层出不穷的故事。突然,一声炮响,火箭腾空。公爵给玛利亚·基里
洛夫娜披上披肩,请她和特罗耶古洛夫上阳台去观看。在屋子前面,各色礼花于黑暗中一枝
枝引爆冲天。有的飞快打旋子;有的金光闪闪如麦穗般纷披下来;有的如喷泉飞溅,如棕榈
横空;有的如阵阵火雨,明明灭灭,银光泄地。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快活得像个娃娃。威列
伊斯基公爵见她陶醉了,心下着实乐开了花,而特罗耶古洛夫对公爵非常满意,因为他以为
公爵的一切开销②只不过是为了尊敬他和讨他欢心的表示。 ①希腊神话中的一个国王,非常好客。
②原文为法文。
晚宴的精美一点也不逊于午宴。客人回到特为他们准备的房子里歇息。第二天早上他们
跟可爱的主人道别,互相许诺不久以后相见。
第十四章
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坐在自己房间里开着的窗前,伏在绣花架上刺绣。她没有用错丝
线,不是象康拉德①的情妇那样,由于恋爱而晕头转向,结果用绿丝线绣出一朵红玫瑰。她
行针走线,绣布上描摹出底本的图案,两者毫无二致,虽然她的思想早已开了小差,离开此
地已有十万八千里了。
①密茨凯维奇的长诗《康拉德·瓦连罗德》(1828)中的主人公。
突然,一只手悄悄地伸进窗里,不知是谁把一封信放在绣花架上,玛利亚·基里洛夫娜
还没弄清是怎么一回事,那人就不见了。恰好这时,进来一个仆人叫她到基里拉·彼得洛维
奇那儿去。她一阵哆嗦,把那封信藏进围巾里,便慌忙去父亲的书房。
书房里不只是基里拉·彼得洛维奇一个人。威列伊斯基公爵也在座。玛利亚·基里洛夫
娜一出现,公爵便站起身,默默向她鞠躬,异乎寻常,他窘态毕露。
“过来,玛莎!”基里拉·彼得洛维奇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听了,我想一定会
高兴的。他就是你的未婚夫。公爵向你求婚来了。”
玛莎瞠目结舌,面如死灰。她说不出话来。公爵走上前,抓住她的手,神情激动地问她
同意还是不同意给他这个幸福。
玛莎说不出话。
“同意,当然同意!”基里拉·彼得洛维奇说,“公爵!可你要知道:这个话姑娘家很
难说出口。好了,孩子们!你们接吻吧!祝你们白头偕老!”
玛莎站着发呆了,老公爵吻了吻他的手,突然,她一腔热泪夺眶而出,顺着惨白的脸往
下滴。公爵稍稍皱皱眉头。
“去吧!去吧!去吧!”基里拉·彼得洛维奇说,“擦干眼泪再快快活活到我们这儿
来。她们这些姑娘家一到订婚的时节总得要哭。”他转过脸对威列伊斯基公爵说:“这是她
们的老套套……公爵!现在咱们来谈正经,谈谈嫁妆吧!”
玛利亚·基里洛夫娜赶忙趁此允许她离开的机会走了。她跑回自己的房间,闩上门,一
想到自己要做老公爵的妻子,泪水止不住尽情地流。她突然觉得那老家伙令人作呕和面目可
憎……跟他结婚,比砍脑袋、比活埋都令人可怕……“不行!不行!”她绝望地自言自语,
“宁可去死,还不如进修道院,还不如嫁给杜布罗夫斯基。”这时她想起了那封信,如获至
宝,拿出来就读,心里晓得肯定是他写来的,实际上,信本是他写的,只有一句话:
晚上十点钟。地点照旧。
第十五章
皓月当空。七月之夜静悄悄。阵阵和风吹拂,花园里树叶簌簌。
年轻的美人儿好似一团轻飘飘的影子,飘浮到了幽会的地点。那儿还没有一丝人影,陡
然间,杜布罗夫斯基从凉亭后钻出来,站到她面前。
“我全都知道了,”他轻轻地说,声音凄凉,“您记得了您的许诺。”
“您提出过要保护我,”玛莎回答,“但请您别生气:您的效劳使我害怕。您用什么办
法帮助我呢?”
“我能够把您从那个可恶的家伙手里抢救出来。”
“看在上帝的面上,别碰他。如果您爱我,您就别碰他——
我不想成为谋杀的原因。”
“那我就不碰他,您的意志对我来说至神至圣。他能留下一条命,真多亏了您!我永远
不会以您的名义杀人流血。我虽犯下累累罪行,您却出污泥而不染,永远是纯洁的。但是,
有什么办法把您从您父亲手里救出来呢?”
“还有一线希望。我指望,我的眼泪和绝境会打动他的心。
他很固执,但他却疼我。”
“别痴心妄想了!尽管你眼泪流得再多,但在他看来,那只不过是年轻姑娘的厌恶和胆
怯的表现,如果她们嫁人不是出于爱情,而是出于利害打算,那么,她们总会是那样的。如
果他偏偏要违反您的意愿,安排你的幸福,如果他强迫你举行婚礼,硬要把您交给老朽的丈
夫手里,您打算怎么办?”
“那就,那就没有办法。那您就来接我去吧!我做您的妻子。”
杜布罗夫斯基浑身哆嗦,血涌上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但又立刻变得比原先更惨
白。他久久说不出话来,低垂着头。
“抖擞精神,鼓起勇气来吧!去哀求您父亲,跪倒在他脚下,开导他,让他知道您来日
万难忍受的逆境,您的青春将在一个腐朽发臭和荒淫无度的老头子的怀里凋谢。您得下定决
心跟他摊牌:告诉他,如果他顽固到底,那么……那么,您会找到一个可怕的人来保护
您……告诉他,百万家私不能给您造成一分钟的幸福,奢侈的生活只能安抚穷人,而那也只
不过由于少见多怪,会立刻变成过眼云烟。别怕他生气,别怕他大发雷霆,只要还有一线希
望,您就要缠住他不放,看在上帝的面上,求求他吧!万一找不到别的办法……”
这时,杜布罗夫斯基抬起手捧住面孔,看来,他在恸哭吞声。玛霞也哭起来……
“真可怜!时运不济呀!”他说,痛心地长叹一声,“只要远远地看见您,我真恨不得
献出自己的生命,碰一下您的手对我是无上的欢乐。当我可能把您搂进我火热的怀抱并且
说:‘我的心肝!我们一道去死吧!’的时候,我这苦命的人却不得不弃绝这幸福,不得不
下狠心离开您远走高飞……我不敢扑倒在您脚下,不敢感谢这不可理解、不配享有这天赐洪
福。哦!我真要切齿憎恨那个人!——但我又觉得,此刻我的心里已经容不下‘仇恨’二字
了。”
他悄悄地搂过她轻盈的身子,悄悄地抱进自己的怀里。她信任他,脑袋靠在年轻的强盗
的肩膀上。他俩不说话了。
时间飞逝。“时候到了。”玛莎终于开口说。杜布罗夫斯基一惊,好似大梦方醒。他抓
住她的手,给指头套上一只戒指。
“万一您决心要我援助,”他说,“那么,请把这枚戒指拿到这里来,丢进这株橡树的
窟窿里,我就会知道该怎么办了。”
杜布罗夫斯基吻了吻她的手,一下就溜进树丛中不见了。
第十六章
威列伊斯基公爵的求婚对于邻居们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基里拉·彼得洛维奇接受祝
贺。正筹办婚礼。玛莎本想坚决抗拒,但拖了一天又一天。这期间,她对待年老的未婚夫态
度冷淡而且拘谨。公爵对此倒不在意。他无所求于爱情,对于她的默许已经心满意足了。
但是,时间一天天过去。玛莎终于下定了决心立刻行动起来——写了一封信给威列伊斯
基公爵。在信中,她极力想激发他内心里的宽厚仁慈的感情,她开诚布公,承认自己对他没
有丝毫的爱情,恳求他解除婚约并挺身而出把她从父亲的权威下解救出来。她悄悄地把这封
信递给了威列伊斯基公爵。他独自一人的时候读了这封信,对未婚妻的肝胆相照无动于衷。
相反,他看出,必须提早结婚,因此,他认为应该把这封信交给未来的岳父过目。
基里拉·彼得洛维奇气得暴跳如雷。公爵好不容易才劝阻他不要让玛莎知道他看过这封
信。基里拉·彼得洛维奇同意不对她提起这件事,但当即决定别再浪费时间,打算第二天就
举行婚礼。公爵觉得这是个明智的办法。他来到自己的未婚妻跟前,说那封信使他很难过,
他指望日后会逐渐赢得她的爱情;说是一想到会失去她,他就心情沉重;说是要他同意对自
己死刑的判决,他实在是无能为力。说了这话,他毕恭毕敬地吻了吻她的手,然后走开,关
于基里拉·彼得洛维奇的决定,他只字未提。
他的马车刚刚驶出院子,她父亲就进来,干脆命令她明日准备妥当。玛利亚·基里洛夫
娜适才听了威列伊斯基公爵一番辩解,早已心乱如麻,这时不禁热泪汪汪,一头扑在父亲的
脚下。
“爸爸!”她喊道,声音撕肝裂胆,“爸爸!别毁了我吧!
我不爱公爵,我不愿做他的妻子……”
“这是怎么回事?”基里拉·彼得洛维奇声色俱厉地说,“你一直不吭声,都同意了,
到如今,一切都准备好了,你又来瞎胡闹,又想反悔,办不到!你给我放清醒点!跟我作
对,看你斗得过!”
“别毁了我!”可怜的玛莎又说,“您干吗要把我从您身边赶开,把我嫁给一个我不爱
的人呢?难道您讨厌我了吗?我情愿跟您一起生活,象过去一样。亲爱的爸爸!没有我在身
边,您会难过的,如果您再想到我非常不幸,您就会更加难过。爸爸!别强迫我,我不愿嫁
人……”
基里拉·彼得洛维奇被感动了,但他掩饰了自己内心的慌乱,推开她,狠狠地说:
“胡说!你听见没有?你应该有怎样的幸福,我比你更清楚。你的眼泪无济于事,你后
天结婚。”
“后天!”玛莎叫起来,“天呀!不!不行!不可能!不能那么办!爸爸!听我说,如
果您硬要害死我,那我自己去找保护人,您想象不到的一个保护人,到那时,您会心惊肉跳
的。看您把我逼到了什么地步。”
“什么?什么?”特罗耶古洛夫说,“威胁吗?你胆敢对我进行威胁!忤逆不孝的畜
牲!你得明白,对付你,老子会干出你连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来的。你胆敢搬出保护人来恐
吓老子。走着瞧,看看你的保护人是谁?”
“弗拉基米尔·杜布罗夫斯基。”玛莎绝望地回答。
基里拉·彼得洛维奇想,她发疯了,吃惊地瞅着她。
“好!”他沉思片刻后对她说,“随你找谁来做保护人,可眼下你得乖乖地坐在这儿,
直到举行婚礼,不准出去!”说了这话,他拔腿就出去了,随手倒闩门。
可怜的姑娘哭了好久,设想着等待她的一切,但是,适才经过一场暴风雨般的辩解,她
的心境反倒轻松了些,因而她方能比较冷静地思考自己的处境和她应该怎么办。摆在她面前
的主要任务在于挣脱可憎的婚姻。做强盗的妻子,她觉得,跟那个业已安排好了的命运相比
较,简直是天堂。她看了看杜布罗夫斯基给她的戒指。她渴望再见到他,在这关键的时刻再
跟他单独在一起从长商议。她有一个预感:今晚她可以在花园里凉亭旁找到杜布罗夫斯基,
她决定,只等天黑,她就到那里去等他。天擦黑了。玛莎准备出去,但房门已经上锁。使女
在门外回话,基里拉·彼得洛维奇下了命令,不准放她出去。她被监禁了。她深深感到被凌
辱了,在窗前坐下,一直枯坐到深夜,不脱衣裳,一动不动,凝望黑沉沉的夜空。天亮前,
她开始打瞌睡,但依稀的梦境里她却惊魂不定,幻象阴森。朝日的光芒早已将她惊醒。
第十七章
她醒了,立刻想到她的处境的可怕。她摇铃,丫头走进来,对她的问题回答道:基里
拉·彼得洛维奇昨晚到阿尔巴托沃村去了一趟,很晚才回来,他下了严格的命令,不准放她
出房门,并且命令监视她,不让任何人跟她说话。此外,看不出对婚礼有特殊的准备,只吩
咐神父不得寻找任何借口离开村子。报导了这些消息后,丫头便离开了玛利亚·基里洛夫
娜,再把门锁上。
听了丫头的话,这位年轻的女囚犯便横下了一条心——脑袋发热,血往上涌,毅然决定
向杜布罗夫斯基和盘托出,她开始寻思怎样把戒指投进那约定好的橡树的窟窿里去。这时,
一颗小石子打在窗户上,玻璃噹的一响。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向院子里一望,却原来是小萨
莎,正对她暗暗打手势。她深知他爱她,见到了他,她喜出望外。她推开窗子。
“你好哇!萨莎!”她说,“你叫我干吗?”
“姐姐!我是来问您,要不要我帮忙。爸爸生气了,要大家都别理您,不过,您可以叫
我做事,随您怎么吩咐,我都能给您办到。”
“谢谢你,亲爱的小萨莎!听着:你知道凉亭旁边那株有个洞的老橡树吗?”
“知道,姐姐。”
“那好,如果你真爱我,那就赶快跑到那里去,把这只戒指丢进树洞里,可得小心,别
让任何人看见。”
说了这话她把戒指扔给他,立刻关上窗户。
小孩拾起戒指,拔腿就拚命跑——三分钟就跑到了那株令姐姐牵肠挂肚的橡树旁。他停
住,喘喘气,向四方瞭望一番,然后把戒指放进树洞里。事情顺利办妥,他想立刻向玛利
亚·基里洛夫娜去报告,这时,突然从亭子后面闪出一个小孩,一身破烂,斜眼睛,红头
发,这小孩直奔橡树,伸手就掏树洞。萨莎向他扑过去,比松鼠还快,两只手一下揪住了他。
“你在这儿干什么?”萨莎狠狠地说。
“关你啥事?”那小孩回答,使劲想挣脱。
“放回这只戒指,红毛兔崽子!”萨莎大叫,“要不,看我教训你!”
代替回答,那小孩对准他的脸猛击一拳,但萨莎没有松开手,放开嗓门大叫:“抓小
偷!抓小偷呀!来人呀!来人……”
那小孩使劲想挣脱。看样子,他比萨莎大两岁,气力大得多,但萨莎比较灵活。他们扭
打了几分钟,终于红头发小孩占了上风。他把萨莎摔倒在地上,一把掐住他喉咙。
但这时一只有力的手揪住他又粗又硬的红头发,花匠斯忒潘把他提起来,离地尺来高……
“啊哈!你这红头发小鬼!”花匠说,“你怎么敢打少爷……”
萨莎赶忙爬起来,拍拍衣裳。
“你抱住我胳肢窝,”他说,“不然,你永远也别想摔倒我。
快把戒指给我,快滚蛋!”
“想得倒好!”红头发回答,突然,他的头使劲一扭,硬头发从斯忒潘手里挣脱。他拨
腿就跑,但萨莎赶上了他,给他背上击了一掌,他扑倒在地,花匠又抓住他,解下腰带将他
捆绑。
“戒指拿来!”萨莎叫道。
“等一下,少爷!“斯忒潘说,“让我们把他交给管家去处置!”
花匠带着俘虏去主人的院子,萨莎紧跟,他心神不安地瞅着自己的裤子,因为那裤子已
经扯破并且沾染了斑斑点点的草绿色。三人突然劈面碰上了基里拉·彼得洛维奇,他正巡视
马厩。
“这是干什么?”他问斯忒潘。
斯忒潘三言两语叙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基里拉·彼得洛维奇用心地听他说。
“你这捣蛋鬼,”他冲着萨莎说,“你干吗跟他纠缠?”
“他从树洞里偷了戒指,爸爸!命令他交出来。”
“什么戒指?什么树洞?”
“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叫我……就是那只戒指……”
萨莎慌了,说话吞吞吐吐。基里拉·彼得洛维奇皱紧眉头,摇摇头说:
“这里头跟玛利亚·基里洛夫娜有牵连。彻底坦白,不然,看我拿桦树条子狠狠地抽你
一顿,叫你晓得厉害!”
“爸爸,我,爸爸!……实在的,玛利亚·基里洛夫娜什么事也没叫我干,爸爸!”
“斯忒潘!快去砍些桦树条子给我,要新鲜顶用的……”
“等一下,爸爸!我都告诉您。今日我跑到院子里,正好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姐姐打开
窗户,我就跑过去,姐姐不小心掉了一只戒指,我把他藏到树洞里,可是……这个红发小家
伙想偷去这只戒指。”
“不小心掉下戒指,你又想把它藏起来……斯忒潘!去砍桦树条。”
“爸爸!慢点,我都告诉您。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姐姐叫我跑到橡树那儿,把这只戒指
放进树洞里,我跑到那里把戒指放进去了,但是这个可耻的小家伙……”
基里拉·彼得洛维奇转过脸对着可耻的小家伙厌声问道:“你是谁家的?”
“我是杜布罗夫斯基老爷家里的仆人。”红头发小孩回答。
基里拉·彼得洛维奇的脸沉下来。
“看来,你不承认我是主人,好!”他回答。“那你到我花园里来干什么?”
“来偷悬钩子。”小孩大大方方地回答。
“好家伙!仆人学主人,有其主,必有其仆。难道悬钩子长在我园里的橡树上吗?”
小孩什么也不回答。
“爸爸!叫他还给我戒指。”萨莎说。
“闭嘴!亚力山大!”基里拉·彼得洛维奇说,“你别忘了,我还没有跟你算账。快回
到自己房间去。而你这只斜眼睛家伙,我看你倒是个机灵鬼。把戒指交给我,回家去吧!”
小孩松开拳头,手里什么东西也没有。
“要是你把一切通通告诉我,我就不打你,还要偿你五个戈比买核桃吃。不然,看我来
收拾你,你会想也想不到的。怎么样?”
那小孩一个字也不回答,低头站着,俨然像个十足的傻瓜蛋。
“好!”基里拉·彼得洛维奇说,“找个地方把他关起来,好好看住别让他给跑了,不
然,看我剥掉你一层皮。”
斯忒潘把小孩带到鸽子棚,把他关起来,派了养鸽子的老太婆阿加菲娅当看守。
“马上进城去叫警察局长,”眼看送走了小孩,基里拉·彼得洛维奇说,“要趁早赶
快!”
“现在已经毫无疑问了。她跟那个该死的杜布罗夫斯基有往来。可是,莫非她真的向他
求援吗?”基里拉·彼得洛维奇心想,在房里来回踱步,气冲冲地打口哨吹奏《胜利的雷
霆》。“很可能,这一下我找到了他的踪迹,那他就休想逃脱我的掌心。机不可失,我们得
赶快下手。听!铃铛响,谢天谢地,警察局长来了。”
“喂!把那个抓住的小孩带上来。”
这时,马车驶进院子,那位我们早已认识的警察局长风尘仆仆走进房来。
“好消息!”基里拉·彼得洛维奇对他说,“我抓住了杜布罗夫斯基。”
“谢天谢地!大人!”局长说,喜形于色,“他在哪儿?”
“还不是杜布罗夫斯基本人,不过,抓住了他的一个党羽。马上就把他带上来。他会协
助我们捉住他们的头头。看!他来了。”
警察局长满以为会见到个剽悍的强人,可是,看到的却原来是个瘦弱的十三岁的小孩,
他不禁大失所望。他困惑不解,瞅着基里拉·彼得洛维奇,看他怎么说,基里拉·彼得洛维
奇当即讲述早上发生的事情,但没有提玛利亚·基里洛夫娜。
警察局长用心听他说,不时瞧瞧那个小坏蛋,而小坏蛋佯装傻瓜倒挺象,似乎对周围的
一切满不在乎。
“大人!请允许我跟您单独谈谈。”局长终于说。
基里拉·彼得洛维奇把局长带到另一个房间里,然后闩上门。
过了半个钟头,他们再走进厅堂,那儿小囚犯正在等待着对自己命运的判决。
“老爷本想把你送进城里去坐牢,抽你一顿鞭子,然后再把你永远流放,”局长对小孩
说,“可是,我可怜你,求老爷开恩。——给他松绑。”
给小孩松了绑。
“你得谢谢老爷,”局长说。小孩走到基里拉·彼得洛维奇跟前,吻了他的手。
“回家去吧!”基里拉·彼得洛维奇对他说,“往后可别再到树洞里偷悬钩子了。”
小孩走出去,高高兴兴跳下台阶,拼命地跑,头也不回,啥也不顾,穿过田野朝吉斯琴
涅夫卡村跑去。到了村里,他在村边上一间快要倒塌的茅屋旁停下来,敲敲窗子。窗户推
开,露出一个老太婆的头。
“奶奶!我要面包,”小孩说,“从早上起就没吃过东西了,真要饿死了。”
“唉!是你呀!米佳。你上哪儿去了,小鬼头!”老太婆回答。
“以后再告诉你,奶奶!看在上帝的面上,给我面包。”
“进屋子里来吧!”
“没有工夫了,奶奶,我还得跑一个地方。给块面包,看在上帝的面上,给块面包!”
“你这坐不住的尖屁股!”老太婆絮絮叨叨地说,“拿着,给你一块。”她从窗口递出
来一块黑面包。小孩狠吞虎咽,一面大嚼,一面飞跑赶路。
天擦黑了。他溜过谷物干燥房和菜园,向吉斯琴涅夫卡森林走去。走到宛如森林前沿哨
兵的两株松树跟前,他停住脚步,环顾四周,然后吹一声短促的口哨,震破夜空,接着尖起
耳朵倾听。他听到一声细微而拖长的口哨响应他。有个人从密林里走出来,向他靠拢。
第十八章
基里拉·彼得洛维奇在厅堂里来回踱步,打口哨吹奏他那支歌,吹得比往常更响。全家
都惊恐不安,仆人们穿梭来去,使女们手忙脚乱,棚子里车夫在套车,院子里聚满了一堆
人。小姐的梳妆室里,玻璃大境前,被一群使女拥簇着的一位太太正在给一脸惨白、举止痴
呆的玛利亚·基里洛夫娜描容打扮。她的头在沉甸甸的钻石的重压下懒洋洋的低垂着,当别
人的手一不小心刺痛了她的时候,她轻轻战慄了一下,但不作声,傻乎乎地瞅着镜子。
“快了吗?”基里拉·彼得洛维奇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马上就好。”那位太太答应道,“玛利亚·基里洛夫娜!
请站起来,您自己看看好了没有?”
玛利亚·基里洛夫娜站起来,什么也没回答。两扇门打开。
“新娘打扮好了。”那位太太向基里拉·彼得洛维奇说,“请吩咐上车吧!”
“上帝保佑,”基里拉·彼得洛维奇回答,从桌上捧起圣像,“走过来,玛莎!”他对
她说,音容慈爱动人:“我祝福你……”可怜的姑娘跪倒在他膝下,失声恸哭。
“爸爸!……爸爸!……”她热泪汪汪,话到喉头梗塞了。基里拉·彼得洛维奇慌忙给
她祝福,别人搀她起来,几乎是架着她上了车。跟她一道坐上车的有伴娘,还有一个使女。
车子去教堂。新郎早已在那里等候她们了。他走出来迎接新娘,见到她一脸惨白,神情古
怪,他吃惊了。新郎和新娘并肩走进冷冷清清,空空荡荡的教堂里。他们一进门,大门就落
锁。神父从祭坛上走下来,仪式马上开始。玛利亚·基里洛夫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想
着一件事,从一清早他就等着杜布罗夫斯基,她没有一分钟放弃希望,但是,当神父例行公
事频频向她提问的时候,她一阵哆嗦,茫然若失,但她还是拖延不答,还在等待。神父不等
她回答,便吐出那不可追悔的誓辞。
仪式完毕。她感到了她不爱的丈夫冷冰冰的一吻,她听到了参加婚礼的人快快活活的道
喜,总之她还是不能够相信,她的一生从此便铁板钉钉,一劳永逸给钉死了,杜布罗夫斯基
没有赶来搭救她。公爵对她说了几句亲切的话,她没听懂。他们步出教堂,大门口聚集了一
群波克洛夫斯柯耶村的农民。她飞快瞥了他们一眼,又恢复原先麻木不仁的神色。新郎和新
娘一同坐上马车去阿尔巴托沃村。基里拉·彼得洛维奇早已在那边等候,以便迎接新人。跟
年轻的妻子单独在一起时,公爵丝毫不为她的冷冰冰的态度而惶惑。他不说甜言蜜语、不搞
虚情假意,以免惹得她讨厌,他的话简单明了,并且不需要她回答。就这样,他们一路行车
将近十俄里,几匹马在坎坷不平的道上飞奔。而马车一点也不颠簸,因为安装了英国弹簧。
猛然间,传来声响,后面有人追赶。马车停住。一群手执凶器的人包围了他们。一个脸上戴
着半截面罩的人从年轻的公爵夫人坐的那边打开了车门。对她说:
“您自由了,请下车吧!”
“这是怎么回事?”公爵叫起来,“你是什么人?……”
“他就是杜布罗夫斯基。”公爵夫人说。
公爵没有泄气,从兜里掏出旅行用手枪,对准戴面罩的强盗开了一枪。公爵夫人一声惊
叫,两手蒙住面孔。杜布罗夫斯基肩膀受伤,流血了。公爵没耽误片刻,掏出另一支手枪,
但他来不及射击,车门打开,几只有力的手逮住他,拖下车,夺了他的手枪。几把明晃晃的
尖刀逼着他。
“不要碰他!”杜布罗夫斯基喊道,那群阴沉的党羽住手了。
“您自由了,”杜布罗夫斯基转过脸来对惨白的公爵夫人说。
“不!”她回答,“已经晚了。我已经结婚了,我是威列伊斯基公爵的妻子。”
“您说什么?”杜布罗夫斯基绝望地叫起来,“不!您不是他的妻子,您是被迫的,您
永远不可能同意……”
“我同意了,我宣过誓,”她斩钉截铁地说,“公爵是我丈夫,请您命令放开他,让我
跟他在一起。我没有欺骗您。我等你一直等到最后一分钟……但现在晚了,我告诉您,现在
晚了。放了我们吧!”
但是,杜布罗夫斯基已经听不见了,伤口的剧痛和猛烈的精神震撼使他失去了气力。他
倒在车轮子边,那伙强人围着他。他挣扎着还说了几句话,他们把他搀上马,两个人扶住
他,另一个抓住马笼头,他们全都向道路的一旁离去了,让马车留在路当中。公爵方面的人
全都被绑了,马匹卸了。但那伙强人并没有抢去任何东西,也没有动刀流出一滴血以报复他
们的首领所受的伤。
第十九章
在密不通风老林深处,有一块小小的草地,修筑了一个不大的泥土工事,由一些壕沟和
土垒组成,工事内有几间棚子和泥屋。
院子里,当中一口大锅,许多人围坐四周吃饭,都没戴帽子,这些人穿着各色各样的衣
裳,但都一式配带武器,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一伙强盗。土垒上有一尊小炮,旁边盘腿坐着一
名警卫。他正给自己衣服好几块破处打补丁,行针走线相当在行,可以看出他是个老练的裁
缝出身。此人不时朝四面瞭望。
虽然一只瓦罐从一个人的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已经酒过数巡,但是,这伙人却保持
着异常的沉默。他们吃完饭,一个接一个站起来,向上帝祷告一番,然后,有的走进棚子,
有的钻进林子里,或者往地上一躺,按俄国人的老章程,打一会儿瞌睡。
警卫打完补丁,抖一抖那件破烂上衣,欣赏欣赏自己的手艺,把一口针别在袖口上,便
骑上大炮,放开喉咙唱起来,唱的是愁肠百结的古老的民歌:
别喧哗,老橡树呀——我的妈妈!
别妨碍我思考,我这条好汉正心乱如麻。
这时,一间棚子的门打开来,一个老太婆在门槛前出现了。她头戴白帽,衣着古板。
“斯乔普卡,别唱了!”她气冲冲地说,“少爷正在睡觉,可你却放开喉咙干嚎;你真没良
心,只顾自己。”——“我错了,叶戈洛夫娜!”斯乔普卡回答,“得了!我不再唱了,让
我们的主人好生歇息,养养身子。”老太婆走开了,斯乔普卡便在土垒上来回漫步。
那个老太婆从里面走出来的那间棚子里,在隔板后面的行军床上躺着受伤的杜布罗夫斯
基。他面前的小桌上放了几支手枪,床头挂了一把军刀。这间泥屋子里,贵重的地毯铺在地
上,挂在墙上,屋角上摆了一座镶银的女式梳妆台,挂了一面壁镜。杜布罗夫斯基手里捧了
一本打开的书,但他的眼睛却闭着。老太婆从隔板后瞧了瞧他,她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
是闭目运神。
突然,杜布罗夫斯基动了一下:工事里发出了警报。斯乔普卡的脑袋从窗口伸进来。
“少爷,弗拉基米尔·安德列耶维奇!”他大声说,“我们的人发出了信号,敌人来搜查
了。”
杜布罗夫斯基霍地跳下床,操起武器便走出棚子,强盗们吵吵嚷嚷集合到院子里。首领
露面,立即鸦雀无声。
“到齐了吗?”杜布罗夫斯基问。
“除开放哨的以外,都到齐了。”几个人回答。
“各就各位!”杜布罗夫斯基喊道。
于是,强盗们各自占住指定的岗位。这时,三名哨兵来到门口。杜布罗夫斯基迎上去。
“怎么回事?”他问他们。
“官兵进了森林,”他们回答,“我们被包围了。”
杜布罗夫斯基下令关紧大门。他亲自去检查那尊小炮。森林里传来几个人的声音,越来
越近;强盗们屏息静气地等着。突然,三四名官兵冒了出来,立刻又缩了回去,放了几枪给
同伴发信号。“准备战斗!”杜布罗夫斯基说。强盗中间发出簌簌的响声,接着复归于寂
静。这时,听到了渐渐逼近的队伍的脚步声,武器在林间闪现,约有一百五十个官兵蜂拥面
出,大喊大叫,向土垒冲锋。杜布罗夫斯基点燃大炮的引线,一炮轰出去,打中了:轰掉一
个人的脑袋,两个受伤。士兵中间引起了一阵慌乱,但那个指挥官冲了上来,士兵跟在他后
面,跳进了壕沟。强盗们用长枪和手枪射击,开始拿起斧头保卫土垒。有些狂暴的士兵,不
顾壕沟里二十来个受伤的同伴,爬上了土垒。白刃战开始了,士兵们已经爬上了土垒,强盗
们开始后退。但杜布罗夫斯基向指挥官冲过去,手枪对准他胸口放了一枪,指挥官仰面朝天
颓然倒地,几个士兵上前架住他胳膊,拖进森林,别的士兵没人指挥,停了下来。强盗们士
气大振,趁敌人慌乱的瞬间,把他们打垮,把他们逼进壕沟,围攻者逃跑了。强盗们大喊大
叫迅即追击。胜负已成定局。杜布罗夫斯基看到敌人完全溃败,便阻止自己人去追击,下令
抬回伤员,紧闭大门,增派两倍岗哨,下令不准任何人离开。
最近这些事件引起了政府对杜布罗夫斯基肆无忌惮的抢劫的严重注意。搜集了关于他行
踪的情报。派出了一个连的兵力,不论死活要将他捉拿归案。抓住了他的几个党羽,从他们
的口供中得知,杜布罗夫斯基已经不在他们中间了。那次战斗几天之后①,他召集了全体部
下,向他们宣布,他要永远离开他们,劝他们改变生活方式。“你们在我手下都发了财,每
个人都有一张身分证,带着它可以远走高飞,到遥远的省份里去从事正当劳动,过小康日子
安度余生吧!不过,你们都是些骗子,大概,不想放弃老行当。”说了这番话,他便离开了
他们,只带走××一个人。谁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开初还不相信他党徒的招供,因为强
盗对他们的首领的赤胆忠心是尽人皆知的。大家还以为,他们在竭力为他开脱。但结果证明
招供是实。道路畅通无阻了。从其他方面获悉,杜布罗夫斯基出国隐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