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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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八个!”大把头双腿一叉,站到了打头位置上。我们七个木把各就各位。
大把头的号子喊得格络,你冷丁听了,非笑破了肚皮不可,他是我们筒子棚里最能
“哨”的人,每句话都有荤腥,句句不离裤腰带底下那点玩艺儿。可我们听惯了,他的
号子若喊的太素了,大伙例会像叫人抽了大脖筋,没劲气了似的。
“哈腰挂呀!”大把头长长地吼了一声,我们全都两脚蹬地,肩头拱到了杠子底下,
扒门子底下的绳子嘎吱嘎吱地响着,绷得紧紧的。
大把头那独特的像唱大鼓书一样的调子一串串吼出来,山谷里震得嗡嗡响:“稳住
步啊,挣了大钱打壶醋喂,向前走,迈小步,叫声小寡妇你别吃醋,半夜你小肚子冰凉
我给你焐……”
今天邪了,大把头子喊号子不挪步儿,我们大伙也是干打晃不挪窝,杠子像勒进肉
里一样,嘎嘎响的不像是绳子,倒像是我的骨头架子要散花了。
大把头叫停了。他对直起腰来的木把们说:“操!都是他妈的骡马咋的?是不是昨
下晚都他妈跑骚去了,跑的拉松套了?”
没人敢说句有钢条的话顶撞他,他骂人是家常便饭。别看大把头脾气操蛋,可心眼
不坏,若讲抬大木头,长白山这一带他是头一份了,哪个木把都爱跟他打伙,一来没人
敢欺侮,没人敢骑你脖梗拉屎,二来末了能落个好身板,若是喊号子的人是个“二五眼”,
你不是闪了腰,就是扭了胯,再不砸折了腿,囫囵个儿下山的不容易。
听大把头骂够了,他把貉皮帽子向脑门一掀,说:“换四个!”
八个人抬不动换四个,外行人听了准寻思我们是二百五。这真叫邪门,十六杠抬不
上去,撤一半,变八个;再不行,再撤一半,你别说,真灵,回回都抬上去了。我问过
大把头:“这里有啥门道?”大把头拧了一根比大拇指还粗的“报纸王”说:“操,啥
说道没有。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
也许是这么个理儿。抬木头的当口,最惹人恨的是走错步的人,为啥要喊号子、为
啥要复唱号子?为的是脚步一齐,一丁点不能差,大伙才省劲。
我们四个人又上肩了。
在灌嗓子的大烟泡雪中,大把头喊,我们也扯破嗓子跟,管他喊的是什么村话;
“迈大步啊向前走,回去晚了喝不上腊八粥,咳唷哟哟,向前走啊向前走,小寡妇稳稳
当当坐炕头,咳唷哟哟,你别叹气别犯愁,骑上小寡妇,炕梢干到炕头……”
我跟着大把头抬了三年大木头了,可不知道他跟小寡妇做下了什么仇,张口闭口都
糟践小寡妇,好像不骂小寡妇木头归不了楞似的。
我们四个人到底抬着这根大原木上“跳”了,走上那二层楼高的悠悠直颤的红松跳
板,那真是叫劲,你稍一走神,几个人全玩完。
把最后这根木头归了楞,林子里已经黑咕隆咚的了,木把们扛着播棒、扒门子、开
山斧和大锯,乐颠颠地往山下的筒子棚跑,这时人们听到了一声接一声的吆喝:“顺山
倒--”“迎山倒--”
怎么这声音瘆人呢?
大伙都站住了。不对呀,顺山倒和沙山倒可不是一回事,倒换着喊这不乱套了吗?
当一棵大树伐透,根据上下茬口。伐木人就可以判断出,树倒的方向,顺山倒是从
高坡向低坡倒,迎山倒是向上坡倒,这种号子是提醒别的木把注意安全的号子。
在时隐时现的烟泡雪中,我看到了两个木把正佝偻着腰,抖抖擞擞地喊号子。
坐殿了!
人们的头皮苏苏地发乍。
坐殿可不是好事。一棵大树,已经伐透,该倒的时候它不倒,稳稳当当地坐在那,
这才叫揪心。这节骨眼儿人不能慌,你若想跑,你往哪边跑,树偏往哪边倒,非砸你一
摊肉泥不可。
眼下,这两个伐木工说不定吓尿裤子了,除了瞎咋呼乱喊,啥招都忘了。
大把头把手里那支老洋炮操给了我,迈开大步朝坐殿处去了。
大伙都替他捏了一把汗,有人喊:“大把头,悬啊!”
大把头只回头骂了句:“操,娘们家家的,悬个屁,悬,就把他俩撂在那呀!”
没人再放劝阻。其实,大把头不傻也不呆,他是吃这碗饭的,有没有危险,他还看
不出眉眼高低来吗?谁不明自,这种时候,哪怕一只沙半鸡从跟前飞过,带起的风也能
破坏平衡,使大树轰然倒下,何况走过去的是大活人。
我们站在远处,一双双靰鞡脚踩在三尺多深的大雪窠子里,伸着脖子往那边看。
大把头可能怕带起风,他快接近坐殿老树跟前时,是爬着过去的。嘿,那两个孬种,
看见老把头来救驾,娘们似地哭起来了。
大把头可没功夫骂人了。他趴在树根下,神着脖子看了看茬口,又仰起脸,看看树
冠,把两个伐木工拨拉到自己身后,他把自己的獾子皮大氅扒了下来,团成了一团。
接着,大把头猛地爬起来,用足了力气,唿地一下,把翻毛大氅向下坡方向扔出去。
只听吱嘎嘎一声怪响,树冠动了,错牙了,转了个,随着大把头吼出的“顺山倒”,
坐殿的老树震天动地地倒下去,那响声像是伏天山里的磨盘雷,砸断的回头棒嘁喳嘁喳
乱响,倒地时的雪雾冲起好几丈高。
没想到,老树不知犯了哪股子邪劲,在它倒地时,树根向左扭了过来,而这时那个
叫李大倔子的伐木工正在那里发愣。只见大把头一个箭步蹿过去,飞起左脚,把李大倔
子踢出三尺远,栽在雪窠子里,而他自己却因用力过猛,来不及退回原位,被倒术向后
坐的坐力弹出十几丈远,狠狠地摔在榛柴窠子中。
看热闹的木把们炸了营一般,跑过去看大把头。被救的小木把在人圈外头大声嚎起
来。
“嚎个屁丧!我还没死呢。”大把头从雪堆里抬起头来,浑身是雪粉,可他站不起
来了,不知是伤了腰还是碰断了腿。
没人顾得上吃腊八粥了,现用树枝子绑个担架,抬着大把头下山。
我是最有力气的人了,若不能有个“大黑塔”的外号?担架当然是我抬前头,稳。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沟膛里走,雪底下尽是塔头,弄不好就踩空,闹个大筋头。
我心里寻思:多亏大把头是有家口的人,回去有热炕头,有老婆知冷知热,若换上
我们这些住大工棚的跑腿子,那可就没咒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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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苦笑了一下:“我是跑腿子一个,除了一身力气,我还有什么?”
“兄弟,叫你说正了!”大把头说,“我就相中了你这一身力气。”
我又偷偷望了他媳妇一眼,她垂着头只顾纳鞋底儿,好像根本不关心我们唠啥。
大把头说:“好兄弟,只有你能拉老兄一把,只有你,能有这份好心。你若不答应,
我……哎,死了怕是得扔到乱葬岗子去喂野狗。”
我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大哥,有话你直说吧,咱木帮上办事,啥事不是
明打明的!”
“痛快!”大把头说,“你也看到了,我是个废人了,炕上拉炕上尿,连饭碗子都
打了,我饿死了不要紧,我不忍心连累了云凤跟着我下半辈子受苦。”
到这时候,我才知道他的俏媳妇叫云凤,好豁亮的名字。
我的心像揣了个小兔子似的,七上八下乱扑腾,不知道他下面要说出些啥来,但我
预感到是挺难的事儿。
大把头又扌周干了一盅酒,借酒盖脸,说:“不怕你笑话,人穷志短啊!话又说回
来,穷人典妻,古时候就有过。可我舍不得叫云凤离开我,你别见笑,万一云凤跟人走
了,扔下我一个残废,还不是等死啊?所以,我苦思苦想了很久,我只有请你来了。”
我大为紧张,脱口说出了:“你叫我到你家来拉帮套?”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一下子脸红到脖子后头,再看看大把头和云凤,也都羞耻地
低了头,也许我太冒失了。
可是,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儿,不就这么一码子事吗?
我觉得受了侮辱!
在关东,拉帮套的风俗并不少见,可总不是光彩的事儿。这词儿来得就不雅。马车
牛车驾辕的是主力,里套或外套的梢子马是帮忙使劲,这叫拉帮套。在边远山村,有些
人娶不起媳妇,又有一身力气,替人家劳力单薄的人家去出苦力,与男主人共用一个女
人,替人家供养一家老小,这就是拉帮套。
不单名声不雅,一般来说,结局也都挺悲惨。拉帮套拉到人家子女长大成人,谁容
得下你这个外姓“后爹”给人家抹黑?所以通常都是年老了、背弓了,榨干了油水被赶
出门,净身出户,流落街头。
大把头真想得出,让我来为他拉帮套!
我推开了酒杯,打算要走。
突然,大把头挣扎着伏在了炕上,连连向我磕头,这时,万万让我没想到的是云凤
走了过来,拦在门口,冲我跪了下去,直挺挺的,泪水哗哗地淌。
我的心一下子乱了,也有点软了。
云凤哽噎着说:“求求你了,就算你不冲别人,看我面子吧。”
我又有点不是滋味。这女人怎么会这样厚脸皮?
大把头伏在炕上说:“你不知道,虎落平阳被犬欺呀!这几年,二流子、恶棍看我
废了,动不动上门来调戏你嫂子,不怕你笑话,今年夏天,大天白日,几个王八蛋把你
嫂子硬拽到茅草窠子里剥了衣裳,若不是大青、大黄扑上去,那可就丢大人了……你说,
家里没个男人还叫家吗?你说,我还叫个男人吗?”大把头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诉说着,
叫人看了心酸,虎落平阳,真是一点不假啊!
云凤眼里蒙着一层泪水,她是那样求助地看着我,就像前半夜她掉在雪坑里一样的
眼神,我长叹了一声,这时,猛听得后院有狗叫的呜呜声。
云凤说:“不对”。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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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别人的种,可没我的好!哎,云凤,你猜,是丫头还是小子?”
云凤问我:“你想要丫头、想要小子?”
我说:“头一个嘛,最好是丫头,丫头勤快,立事早,还能帮你带小弟弟,喂个猪、
看个鸭子啥的。”
“你可真会算计。”云凤笑了,“生个丫头可别像你呀,五大三粗的,日后找不着
婆家。”
我说:“差不了大格,儿随爹女随娘,若是女儿,指定像你这么水灵,一掐一汪水。”
后半句话一出口,我马上又想起了大把头在云凤身上又咬又掐的情形,我说:“你
都有身孕了,那老混蛋还这么作践你,万一小产了怎么办?”
“他还不知道我怀上孩子,”云凤说,“回头我要告诉他,吓唬他一下,若是他还
狗改不了吃屎的毛病,咱们俩就远走高飞,扔下他喂狼!”
我笑了:“这招能挺灵的。哎,你说,他若是听说你怀了孩子,他会高兴呢,还是
更不是滋味?”
云凤也拿不准:“难说。刚过门那咱,他可是挺盼孩子的。见到左邻右舍家的小嘎
子、丫头蛋子,他都稀罕得不行,不是抓松子给孩子们,就是打山果哄孩子。”
我说:“可这是明摆着的事儿,孩子不是他的,种是我的。”
云凤说:“走着看吧,反正他挡不住我生孩子,当初接你下山那咱,他也没有言在
先,不准你下种啊!”
我和云凤都笑起来。
林子边、小河边说黑就黑了,野甸子里一个人也没有,除了流水声,就只有树叶在
风中的抖动声了。
我和她搂抱着躺在草坡上,真想这么躺一辈子,总也不回那木刻楞房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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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村长笑嘻嘻地说:“没事找你,吃饱了撑的呀?我还有杂七杂八的事缠着,叫佟
主任跟你说吧,反正村上的意见一样。”
王村长顺着毛毛道进村去了。
我有点发楞,会是什么事呢?
“你是要去打柴吧?去背上你的背夹子,咱们一边走一边唠。”
我只好顺从。
“日子过得咋样?”一上了山坡,佟桂兰问。
“凑合事呗,”我说,“一天三个饱俩倒,还有啥不知足的。”
佟桂兰嘻嘻一笑,说:“没想过找个正经八百的媳妇?”
我的心咚咚地打起鼓来,我预感到坏运气来了。对呀,她是妇女主任,专管政府不
管的闲事,什么童养媳呀,打八刀啊(离婚),不孝敬公婆啊、后娘给孩子气受啊……
这些事她都管。保不定这回,管到我们家头上来了。
我摇摇头,一声不吭。
走到一片元枣藤下,她站住,摘了几个熟透了的元枣子,吃着,说,“坐这歇会儿
吧。”
我顺从地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大元枣子就吊在我头上,香喷喷的,可我没心思吃。
佟桂兰说:“跟你明挑吧,现在是新社会了,政府只允许一夫一妻制,说白了,就
是一个汉子一个老婆,像你这种事儿,那是不行的。”她挺文明,没用“拉帮套”这个
词儿。
这件事到底出头了,可没想到是政府先出面的。我想了好半天,才说:“这你都知
道,没法子的事,魏家大把头人不错,心眼好,成了残废,养不了家口,求到我门下,
我也不好不答应……这么多年来……”
“左邻右舍的住着,虽说不咋来往,谁家有几个灶门、几铺炕,还不知道吗?”佟
桂兰说,“你是个好人,这些年,你也尽心了。眼下;人家掌柜的腿也见强了,我看你
还是见好就收,趁早卷铺盖卷儿;免得生闲话,你说呢?”
“这么说,方才你和村长找大把头,也是这事儿?”
佟桂兰说:“嗯哪。”
我问:“他咋说?”
“这还用问吗?”佟桂兰乐了,“不过,人家倒也再三叨念你的好处,说下辈子变
驴变马也要报答你。”
这是撵人啦!看来,不管我乐不乐意,我都得卷铺盖上路了。不知咋的了,我心里
有点伤心,我憋了好半天,又问:“你们和云凤也说了吗?”
“还没哪。”佟桂兰说,“先把你们俩老爷们弄稳当了再去找她,我看她不会有啥
说道。”
我忍不住说:“那可保不准。”
佟桂兰吃惊地反问:“你是说,云凤想跟着你?”她嘎嘎地大乐了一阵,“我的傻
兄弟,你可千万别剃头挑子一头热乎了,人家到底是明媒正娶过了门的两口儿。听大把
头说,他的身板一好,云凤可犯愁了。”
“犯啥愁?”我问。
“愁没法打发你呗。”佟桂兰说。
我心里好不憋气窝火,我成了人家的累赘了?不过这话我也疑疑惑惑的信不实。
佟桂兰劝我说:“大兄弟呀,听我一句劝,你这样的人,刚三十出头,有本事、有
力气,啥样好闺女找不上?别犯愁,明个我给你保媒,咱还得十里八村的好好挑挑拣拣
呢。”
佟桂兰下山去了,我一点干活的心思也没有了,躺在元枣藤子底下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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