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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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人们怎么称呼她们?嘻,人们叫她--消费女郎。顾太太兴致不减。
舒朗觉得新奇,继而又觉得这称呼很耐琢磨。国外有歌女、舞女、女招待、女陪伴、
女按摩……等等等等,那也都可以算作消费女郎。那么,史琴好这样的女孩该算其中的
哪一种?抑或兼而有之?
舒朗把他的想法告诉了顾太太。
顾太太捂住嘴,连连摆手,嗤嗤嗤地笑。终于忍俊不禁,喷发地大笑起来,笑得手
舞足蹈,笑得掏出纱绢直擦眼泪。
好不容易寻个间隙,顾太太说,你以为她们会陪你睡觉哇,想得倒美!她们哪,只
陪着你花钱。说罢。又笑。
舒朗点点头。他想--这角色倒不错,只陪着花钱,并不折底本。
顾太太终于平静下来。
舒朗转动深棕色咖啡杯,故意扭转了话题,他说:这杯子造型不错。同样的咖啡,
用好一点的杯子,味道就不同。
顾太太说:还真是这么回事。
杯里咖啡冷了,三份浇汁冰淇淋也已吃尽。
再添点什么?舒朗征询地问。
顾太太摆手,自以为风趣地说:算啦算啦,再破费你,我岂不也成了……说着,顿
住,又嗤嗤笑了起来,身上抖索索的。
史琴好舒朗很偶然见过一面。舒朗印象里那是个挺普通的女孩子,中等身材,中等
长相,并无天生丽质之感。照舒朗看来,女孩子走入社交场,又能站住脚跟,一般要有
天然的出奇之处。或姿色卓绝,或气质奇丽,或伶俐过人--一史琴好似乎并无这些优长。
不仅如此,与她接触,还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拘谨感。
那天天气很热,沥青马路几乎烤化,人行道的方格水泥砖也晒得烫脚。寥寥几棵树,
稀疏的叶子不遮荫凉。树上响着连绵不休令人烦躁的蝉鸣。
舒朗宽宽领带,对同行的岳经理说:附近有带空调的餐馆吗?
岳经理笑了笑,伸手一指:正好,据过街口就有一家。随即又说;咱们两个光棍男
人吃饭多没意思。邀俩女伴吧。
这岳经理挺有意思,虽然相识不久,这次拜见也不过是为朋友带个口信转交两封求
助的信函,岳经理却像老朋友一样接待了他。岳经理性格开朗,跟他几乎无话不聊,又
十分喜欢开男女玩笑。他推想--一岳经理的业余生活一定是丰富多彩充满浪漫情调的。
舒朗无人可邀,他只认识顾太太。电话打过,顾太大嫌天气太热,她懒得出来。所
以,那顿饭也就由他们两个男人在一位消费女郎陪同下消费了下去。
舒朗当然不知道消费女郎脑子里转动的价值观念都是些什么,他像往常一样,饶有
兴致地谈天气,谈球赛,谈时局,谈无能的领导和领导的无能,尽量选些机智幽默、能
讨好女性的用语。但他很快发现,他几乎在对牛弹琴,那女孩反应淡漠,简直无动于衷。
甚至,当岳经理戴高帽说他是个颇有名气的报告文学作家时史琴好也没表现出多少热情
来。舒朗开解地想:这女孩或许正热恋着岳经理,是个“小师妹”那样的人物。热恋中
的女孩对另外的男人是不屑于一顾的。他自然把自已调整到恰当的位置。
结账时岳经理抢先一步,哈哈笑着说:我来我来,开票,我是可以报销的。那顿饭
他们吃掉二百多元,这大大超过了舒朗预估的水准。
史琴好立在一旁,冷淡甚至轻蔑地望着他。现在回想起来,那无声的语言似乎是--
你吗,你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个同等级的消费先生而已……
舒朗的心里当时就很不舒服,他认为这女孩的观念有着极大的毛病。
在顾太太面前却没有那种令人不悦的窘迫之感。顾太太很喜欢跟舒朗待在一起,她
又有的是时间,留下她一个人她会很寂寞。在舒朗看来,顾太太也属于消费阶层,不过
她是自然消费,不像史琴好那样把消费做为一种盈利的手段--也许他过于刻薄了些。顾
太太喜欢谈论自己,有时也谈别的男人女人,随她兴之所至。舒朗觉得,她似乎希望他
写一本关于她的书,只是她没明确提起过。书恐怕很难写,可谈谈天总不坏。反正他是
来休息的,正处于创作的间歇期,经朋友介绍,就住在顾太太家的一间空房里。
舒朗还是要了些饮料,下午的时光仍很漫长。他坦白地说:他对史琴好那样的消费
女郎有着浓厚的兴趣。顾太太却不以为然地说:男人,对她们都感兴趣。舒朗想解释,
他不是那种意思。顾太太说:是啊,是啊,男人们都会说他不是那种意思。
舒朗笑了,说:可是--史琴好长得并不漂亮啊?
顾太太惊讶,眉毛扬起;嗳呀,她还不漂亮?她可是把老岳迷得可以呢。不光老岳,
还有…多啦。哼,说给你你也不信,谁要是追求她,那准会倒大霉的。
为什么?舒朗问。
因为她呀,谁也不爱。
舒朗解释说,他对史琴好感兴趣并不是因为他爱她或者想追求她,而是因为史琴好
给他出了道挺复杂的数学题,他想解开它。
顾太太认真地听,她显得非常机敏,故意问:是这样吗?
是这样。舒朗郑重地说。
鬼才相信你。天下的猫,哪有不吃腥的呀……顾太太得意地笑了起来。
舒朗略显得有些尴尬,他觉得顾太太说的也并不错,只好陪着她一起笑。
顾太太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帮你创造一次机会。这里的天气也太热,咱们让老岳
带咱们去青岛消暑,要他邀上史琴好。
去青岛花费太大了吧?舒朗担心他的钱袋窘迫。
不用你花钱,顾太太说,老岳有办法。咱们假做一回他的客户,吃住让他包了。
舒朗说这不合适。
顾太太说;就这么订下啦,回头我给老岳打电话。
坐了一会顾太太又说:就是没有这件事我也想去青岛住一程呢,你看这天气不是要
热死人么?说罢,又擦汗。
顾太太打电话叫了出租车,点名要带空调的。等车的当儿,顾太太摆摆手笑嘻嘻地
说;到时候可看你的啦,千万可别认真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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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吧。岳经理说,他没回头。
史琴好穿着睡衣式短裙走出来,偏偏坐在舒朗的床边。
人家要睡觉你偏要打电话,现在可倒好,想睡了睡不着了。史琴好说。
岳经理伏案写他最后的一行字,说;睡不着吗?那就聊会天吧。
史琴好说:有什么好聊的,我不过--想喝杯香槟酒。
岳经理这时才很奇怪地回过头。
又出难题。岳经理说。
史琴好振振有词:怎么是难题呢?你邀我们出来,各方面都该想得周全些。
岳经理连称;是是是。义说:这半夜三更的,你叫我到哪去找香槟酒呀?
史琴好说:我们去买。
岳经理说:你又叫我到哪去买?
正说着话,外边传来敲门声。
佯睡的舒朗立刻坐起,看着手表,已经两点一刻了。谁这么晚还来敲门?大家都纳
闷。忽然不约而同就想到治安部门,会不会是他们来查房?岳经理显得紧张,小声对史
琴好说:你快回里屋,把门关好。史小姐却坐着不动,说:怕什么?你不是愿意这样住
吗?岳经理忙走过来,恨不得去捂她的嘴,压低嗓音说;就算我求你了,还不行吗?史
琴好说:反正是一样的,里屋外屋,也没多大区别。这时才起身朝里屋走。里间屋传来
顾太太熟睡的鼾声。
房门又响,当当当敲得猛烈,显然来人已很不耐烦。
舒朗心里怦怦直跳,他没有过这种经历,他迅速想象着即将出现的尴尬场面,想象
着治安人员的冷面孔。他们将很费口舌,而且辩解不清。无论如何这将成为一件丑闻。
岳经理开门。他竭力做出沉稳的样子,但舒朗能感觉到他心情的复杂。打开房门岳
经理愣住,又探出头去左右看看,这才返身回来,疑惑不解地说:没有人哪。
奇怪了,分明有人敲门却没有人,或许敲门的不是人,那是什么,是什么呢?夜已
经很深了呀。
岳经理做了种种推测,比如服务员,比如走错门的旅客,显然都不可能。
这件事给老岳、舒朗、乃至史琴好的心头抹上一道暗淡的阴影。
可--自己吓唬自己总归不妙。
史琴好说:或许是风,或许是鬼,管他呢,不是查房的就好。
岳经理也开解地说:查房也不怕,咱们本来就很安分守己的嘛。
好不容易把精神松弛下来,大家正要睡觉,吴老板带着刘小姐闯了来。他似乎有猫
头鹰的习性,进门就嚷嚷,把大伙重新搅起。他真的带来两瓶酒,还有腊肠、真鸡等菜
什,要跟史琴好再比高低。刘小姐却带着明显的醉意。
岳经理劈头问:方才你们敲过门吗?
没有哇,我们刚刚过来。吴老板说。
吴老板是不是来监督我们呀?弯子转得极快的史琴好尖刻地问。
这……哪里哪里,我们不过……凑个热闹。吴老板打个酒嗝说。
大家就都笑了。
天蒙蒙亮众人才躺下,三位女士在里屋,三位先生在外屋,女士把沙发一并地方就
够了,吴老板黑胖的身坯子却挤不下。岳经理只好把床垫子拽到地板上让给吴老板,自
己睡光板子床。
熄了灯,吴老板对舒朗说:你看我们这群人像什么?企业家还是酒鬼?哈哈哈哈,
真他妈,白天西服革履,办公,谈判,出入大酒店大饭店,也像个企业家、总经理、老
板……到了晚上,你看,就这么随便什么地方一躺,对付一宿。这是什么生活呢?整天
请客,喝酒,跳舞,你拜会我我拜会你,带着个小女孩到处跑……比听,比的是些什么?
比谁带的女孩子年轻漂亮,比什么高级的地方敢不敢闯进去滚一滚,真够瞧的……反正
就是花钱,你花钱就是了……哈哈哈哈……我告诉你,这就是事业,这也是生意,这还
是……搞生意的诀窍……老弟,你懂不懂?
舒朗认为他醉了,在说醉语。不过,他确实目睹了这些经理老板们的生活的另一面,
当然远不止这一面。到了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些睡梦中的反思和慨叹都会消失得
无影无踪,昨天怎样,明天还将怎样,他深信他们不会有丝毫的改变。
吴老板笑了一阵,又对岳经理说:这回我算是倒霉透顶。这位刘小姐,又粘上我啦,
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不过是带她出来玩玩,场面上的需要而己。可她却认真了,以为我
会娶她,你说,这怎么可能呢?
舒朗很是吃惊。他并非吃惊吴老板的话,而是吃惊吴老板说这话的场合。刘小姐就
躺在里屋,门敞着,倘若刘小姐没有睡--这极有可能,他等于当着那女孩的面把他们的
隐私公开告诉另一个,不,另外两个陌生男人,外加两个女人,用的又是这种极不尊重
的口吻。
周围实在静极了,吴老板说话又从来粗声大嗓。舒朗推想隔墙躺着的刘小姐听到会
怎样想。或许她正大睁着眼睛茫然地望着巨顶,或许她正默默地流泪。里间屋没有一点
声息。
过了一会岳经理说:这女孩不错,那你就娶了她呗。
开玩笑!我老婆呢?我的闺女儿子呢?我可不是光棍汉。
舒朗又暗吃一惊,吴老板还很有家庭观念,这一点是他绝没想到的。
许久,里间屋才传来低低的、压抑的抽泣声。
太阳已升得很高了,屋子里仍死寂寂的。所有人都在熟睡。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碳
酸气气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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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朗为此而特别兴奋。
史琴好也很兴奋。
现在他们在山顶上,俯首便是一览无余的大海。大海像一面镜子,连细小的波纹也
不再有。脚下才是山涧。
这时舒朗想,要是从这里跳下去,那当然够壮烈的,要多壮烈有多壮烈。
他说:这里很让人开心。
史琴好说;我相信我们是第一个来到这儿的人。
舒朗说;这可很难考证。
他已经感觉到什么,但他不愿回头。
史琴好说:这不用考证,就看你怎么想了,你认为你是第一,你就是第一。
舒朗说;这倒是个好办法。
他笑了,史琴好也笑了。史琴好说:你要真当第一也不难,你从这儿跳下去,那绝
对无可争议。
舒朗纵情大笑,因他们想得完全一样。
这时史琴好回过头,舒朗也回过头,康大民正在那块龟背样的黑石上坐着。
史琴好并没表现出丝毫的惊讶,她仍笑着说:喂--你也挺了不起呀,干嘛不上来呢?
康大民阴郁地望着她。
史琴好回转身,似在呼吸山顶的新鲜空气。她向山下招手,仍然极为兴奋。
嗨--我们在这儿。
史琴好的快乐简直难于言表。或者说她的恐惧难于言表。
跟岳经理等人在上清宫汇合之前康大民便又消失了。他和史琴好在一块大石头后边
谈了有十分钟话。当时舒朗很紧张,他担心会出事。但什么事也没有出,史琴好独自走
出来对舒朗说:问题解决了。舒朗说:你倒挺有办法。史琴好说:女人总有办法。样子
懒懒的,仿佛很疲劳。
下山的时候史琴好变得沉默寡语,与上山时的振奋样子简直判若二人。提到康大民,
她只说;那是个赖皮。舒朗忽然就产生了一个极为不好的想法,他当然非常不愿那样想:
他担心今天的一切都是史小姐的某种预谋,或者说是她精心安排的。史小姐非常惯于表
演……不会是那样。他否定自己。那--可太可怕了。那将使他失去对所有人的信任。但
他仍问:你说过,这是一场赌博?史小姐说:对,是赌博。不过,我不能输。
他相信史小姐是有道理的,而她肯定是有道理的。他必须这样思考。
大家在溪边的丛林中找到吴老板和顾太太。他们正躺在网状吊床上说笑,那股热情
劲仿佛刚发现他们彼此才是最佳情人,大有相知恨晚的意味。吊床是租赁的,不远处支
着许多仅供两人居住的森林小帐篷。大家开玩笑说:你俩租一小间到那里躺躺岂不更好?
顾太太一本正经地说:太闷,会透不过气来的。惹得大伙捧腹不已。
吴老板似乎养息得很好,又变得热情高涨,尽管天色已不早,仍提议到瀑项看看。
他天生就是个鼓动家,好似不去瀑顶,就不算来过崂山。岳经理说:那就都去,既然来
玩就玩个痛快,晚了就不走啦,咱们住帐篷旅馆。
站在瀑顶的大青石上,众人才觉出自己的缈小。上游的溪水蜂涌而至,呼地便腾空
而起,又直泻下去,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舒朗望着那呼啸而去的水流,忽然想:一切
都会过去的,就像这溪水。溪水把大石冲洗得清洁,仿佛把人也陶冶得洁净,一切污秽
都随之而去了。他在观察史琴好。她渐渐变得安稳,继而变得愉快,这溪水的确可以使
人渐觉轻松。过去的都过去了,新的不断涌来,奔泻下去,砸进青色的水潭,激起阵阵
水雾。水雾爬上山来,渐渐,把他们的衣服都染得湿漉漉……
此刻,他们正站成一条散线。舒朗几乎就立在山溪的边缘。不远是史琴好,再,是
吴老板、刘小姐、岳经理……顾太太胆小又晕高,站在更远的地方。
顾太太突然尖叫起来。大家回过头,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斜刺里便冲过一
个人来,大个子,身体很强壮,但瘸着一条腿。他瘸着一条腿速度也是极快的,舒朗他
们已完全没有回避的余地。周围都是水,石很滑。当时舒朗、史琴好、吴老板正并排站
着,那一瞬舒朗只想到一件事,那就是康大民会扑向谁,吴老板、史琴好、还是他?或
许他们将同归于尽。这并不困难,只要康大民把两臂一横便可做到。他来不及恐怖。他
甚至觉得他的身体已经飘浮起来。
那一瞬其实很短暂,似刮过一阵寒风。舒朗惊出一身冷汗,但他完好无损立在崖上。
吴老板的胖身子像陀螺一般在崖边旋了两圈--唯有史琴好小姐不见了。
没有听到任何呼救的喊叫声。
崖下的石壁涂出一大片殷红的血,立刻被水流子冲刷得干干净净。
青水潭中的小鱼顿时活跃起来。
天色实在晚啦。西部天空已燃烧起一片片火烧云。猩红色,绎紫色。公路的喇叭和
嘈杂的人声渐渐沉落下去。崂山群峰依旧。海潮哗哗。水雾中飘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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