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呼小姐
作者:师承燕
夫飞鸟之挚也俯其首,猛兽之攫也匿其爪,虎豹不外其爪而噬不见齿。
──淮南子
今天是刘燕到长城寻呼台上班的第一天。
因为她是新手,对业务非要有一个熟悉的过程,所以寻呼台的经理没有安排她上白班,而是安排在业务相对不是十分繁忙的夜班。尽管如此,她也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和分心,她知道她现在所得到的工作,确实是来之不易的。
她今年刚刚18岁,初中毕业后,没有考上高中,就从江津的老家投奔在重庆工作的表姐。到了重庆以后,却发现表姐的生活境况比她想象的相差十万八千里。表姐和表姐夫双双下岗,两口子加起来只有不到三百块钱的生活费,为了贴补家用,两口子摆起了烟摊,勉强维持着生活。在这种情况下,表姐自顾不暇,哪里能负担得起刘燕呢?为此,表姐不知唠叨过多少回,力劝她还是回江津老家,再不济呢,总还是能吃饱饭吗。可是刘燕就是不听,既然来了,怎么能住几天就回去呢?重庆就是重庆,江津就是江津,这一点,刘燕似乎比表姐清楚得多。
她四处奔走,寻找着适合自己的工作。但找来找找去,总找不到顺心如意的。表姐夫烦透了,直言不讳地训斥,你到底要干什么?餐馆的服务员,包吃又包住,每个月还能拿个三,五百的,你除了这样的工作,还能做什么?你非要这样说,我就听着呗,我能做什么?反正那种没啥前途的工作我就是不愿意做,总不能象你们两口子一样,倚靠着工厂吃,倚靠着工厂喝,工厂一没戏,你们就傻了眼,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你有什么资格谈当初,表姐说,你连高中都没有考上,还论什么当初呀,先把自己的稀饭吹凉了再说吧。
别看刘燕不大,主意可不小,她发现有一门职业挺适合她,不吹风,不淋雨,既不脏手也不烦心,工资挺诱人的,将来还可以转行干别的,象公司秘书呀,主持人呀什么的。这就是寻呼台的寻呼小姐。女孩子吗,能这样就算是混出名堂啦。于是,她用家里带来的钱报了名学电脑,她本来就够聪明伶俐,再加上目标明确,一个多月下来,每分钟输入六,七十个字不成问题。她本想这就行了,到寻呼台一试,差得远呢。人家对她的输入速度倒是蛮乐意的,可是让她念一段报纸,就让她出够洋相了,她嘴里念出的普通话,川味十足不说,语调拐来拐去的,让听的人尿不出尿来。表姐夫说,算了,你根本就不是那块料,猪鼻子插大葱,充的是哪门子大象呀。她一点也不生气,生什么气呀,不就是说说官话吗,学就是了。就这样,她又报名学了两个月的普通话,到现在说上那么两句,清清脆脆的,真有点象回事似的,反正寻呼台小姐的普通话讲过来讲过去,也就是那么几句,先生,小姐,您好,请问寻呼内容,再见……不就完事了吗?
她坐直了身子,戴正了耳机,双手轻轻地按在键盘上,开始了她费了很大的劲才争取到的工作。
让她感到新奇而又惊讶的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工作能让她产生幻觉,她再一寻思,其实不是这个工作让她产生幻觉,而是各种类形的用户的声音让她产生许多近似逼真的幻觉。人和人的性格是千差万别的,人和人的声音也是千差万万别的。有的用户语气挺客气,彬彬有礼,就好象稍稍躬着身子,站在她的面前;有的用户则懒洋洋的,好象打着的哈欠喷出的臭气她都能闻到;有的用户心急火燎似的,跟打机关枪一样吐出一串串寻呼内容;更有的用户粗俗而又自以为是,大趔趔地发号施令,好象寻呼小姐就是他们自己花钱雇的一样。这也难怪,寻呼小姐与用户的唯一接触,就是声音,而寻呼小姐对用户的印象也是来自声音,从声音中得出种种不同的感受,种种不同的联想。这不,今天上班的第一天,刘燕就从一位用户那里领教了什么才叫普通话,尤其是什么才叫女人讲的普通话。
大致在晚上10点10分时,刘燕听到一位女用户的声音。
“喂,您好,我是用户26863,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好吗?”语气柔和,清脆,特别是最后那句“好吗”让人听起来就象是吃了蜜一样,舒畅,甜美,足以让她百依百顺,有求必应。刘燕似乎从来没有听过如此标准,如此悦耳的普通话,下意识地就想多听她讲几句。
“请讲。”
“我想用在寻呼台留言的方式,跟我的所有朋友们告别,您能不能记录得完整一些呢?”
刘燕没有顾上多想,一者经理曾强调,要尽量满足用户的要求,一者她也确实想多听一听如此悦耳的普通话,所以毫不犹豫地回答:“没问题,只要您讲得慢一点儿就行。”
“那太谢谢了。那我就开始说了,好吗?”
“请讲。”
“各位朋友,我最近总是有一种罪恶感缠绕心中挥之不去,我知道我已经陷入进一种很深很深的情感深渊而无法自拔,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我必将落得万劫而不复的悲惨结局。我想解脱,我更想因我而痛苦的所有的人也得到解脱,为此,我用现在这样的方式与各位告别,但愿所有的人能够原谅我,忘记我,就当这个世界上从来就不曾有过我好啦。……”
刘燕运指如飞,一字不漏地输入微机,同时整个身心仿佛沉浸诗配乐的氛围之中,一时间好象并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停顿,等到她醒悟过来时,对方已挂断了电话。
真是美极了,美极美极了。
就在刘燕还在回味着的时候,相隔时间不长,大致在11点15分左右,110报警台收到一位不愿告知姓名的男子的电话,说他有一位朋友给寻呼台留了一个遗嘱性质的留言,很可能准备走绝路,并告之详细的居住地址。警方按照这个男子提供的地址查验时,果然是有人自杀身亡了。
具体的详情刘燕是不可能全部知晓的。由于自杀者正是那位让刘燕留下了美好记忆的留言人,所以刘燕免不了也要接受警方的寻问,但警方不可能告诉刘燕到底出了什么事,只是后来问了经理才知道,留言的人是一家医学杂志社的编辑,也是一位长得很漂亮的年青姑娘,父母与一个妹妹都在瑞士定居,只有她孤身一人呆在重庆,没有结婚,也没有男朋友。为什么是自杀,又为什么要自杀,刘燕无从知晓,但就是因为这个遗嘱性质的留言是她记录的,于是她总有一种内疚的感觉,要是当时劝几句,或者立即报告,也许会有不同的结果,但是谁知道呢,经理也这么说,第一天上岗,就遇到这样离奇的事,就当作是一次经历吧,大可不必耿耿与怀。话虽这样说,刘燕心里总好象清除不掉这一让人又舒服又不舒服的记忆。
不管是什么样的记忆,好的也罢不好的也罢,只要时间稍稍长一些,就都会渐渐地淡化,淡忘,就都会慢慢地消失,慢慢地被别的记忆所替代。可是刘燕的记忆并不如此,这倒也不是她的记忆超群,而是根本就没有给她去淡忘的时间。这件事发生之后的第五天,她又一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这一天她是上白班,上午10点来钟的时候,一个让她既感到熟悉,又感到惊恐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您好,请呼43801,”
“请问寻呼内容?”
“我想留言,好吗?”
刘燕心底一颤,怎么那么相似,但是这又怎么可能呢?
“请讲。”
“请他中午去接孩子,我有急事走不开,好吗?”
“小姐贵姓?”
“我姓苏,谢谢您。”
刘燕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声音同前几天留言自杀的人声音一模一样,假如那个人没有自杀,刘燕当然可以听出是同一个人。可是那个人已经不存在了,怎么又能打传呼呢?极有可能是自己神经过敏,可是那声音特有的语气,音调给她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就象是录音一样录在了她的脑海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真是自己的听觉出了什么毛病?还是真的仅仅是声音相似?刘燕下意识之中感觉到这里面有着某种不同寻常的意味,于是摘下耳机,疾速跑去找经理,但经理没有等她把话说完,就责怪她不该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而擅离岗位,并当时就宣布扣发她的当月奖金。刘燕委屈极了,委屈得眼圈红红地回到了工作台。她心底暗暗地发誓,从此再也不管与自己无关的闲事了。但她没有想到,根本没有想到,到后来她不仅管了,而且管得特别特别的多。
假如没有新来的寻呼小姐,就是那位气质很高雅,很漂亮的俞小姐,刘燕肯定是永远永远与这件事再无任何瓜葛,再假如俞小姐来了以后没有与刘燕同住一间寝室的话,刘燕的人生经历就会少了一段让她永生难忘的回忆。
俞小姐名字叫俞小娜,据她自己讲是地地道道的重庆人,先前在沿海打了几年工,一是钱挣得再多,远在他乡时间长了怎么也不合适;二是男朋友在重庆工作,女人再强,总还是想品尝为人之妻的滋味。于是就辞了工作,回到了重庆,于是就应聘到寻呼台做了寻呼小姐,于是又恰恰与刘燕同住在一间寝室,后来刘燕问俞小娜,她们俩个好象很有缘份?俞小娜说她心里也曾这样想过。
其实缘份就是巧,巧得让人无法解释,或者根本就不想解释,于是一古脑地推到缘份上去了。刘燕与俞小娜的缘份就是巧,就是那种没人去想为什么,也懒得去想为什么的巧。俞小娜比刘燕大不了几岁,但比刘燕聪明,比刘燕知道的事情多得多,刘燕认为这是因为俞小娜见多识广,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俞小娜身上的那种伶俐而不卖弄,活跃而不轻浮,优雅而不高傲的内在气质,确是让刘燕羡慕不已,再加上俞小娜为人和善,体察入微,于是没有几天她们就象是亲姐妹一样十分要好,正巧俞小娜自己说男朋友出差到外地去了,这样一来她们俩更是整天形影不离了。
刘燕最喜欢俞小娜讲故事,她觉得俞小娜比自己的语文老师讲得神,讲得绘声绘色,讲得刘燕可以忘记所有的一切,尤其爱听推理故事,什么福尔摩斯,什么克里斯蒂,什么松本清张,她全都爱听。有一次俞小娜给她讲了一个日本的推理小说《大海的请帖》,那真是让刘燕激动了好几天都觉得仍就无法平息。有一天晚上,刘燕在与俞小娜谈论着推理小说的时候,猛然之间提起了遗言性质的留言,完全是下意识地对俞小娜说:“那位自杀的小姐一定也有一个很复杂的故事。俞姐,你说她为什么非要在寻呼台留下遗言呢?”
“也许是有她自己的特殊原因吧?”俞小娜若有所思地淡淡地说。
“哎,俞姐,咱们对她的原因也来推理,看看能得出什么结果,怎么样?”
“好呀,那你就推推看。”
“我怎么能行呢,还是你来推推看,就当作玩推理游戏好啦?”
俞小娜想了想,似乎也被刘燕的建议打动了,于是说:“好吧,那咱们就推推看。”
“可是,”刘燕这时显得有些为难。“从哪里开始呢?”
“这好办,就从你接的留言推起不就行了。当时的留言你现在还能记起多少?尽量回忆回忆,特别是别忘了细节,推理大师都是很注重细节的。”
“我不用回忆就能背出来。”刘燕果然几乎是一字不漏地叙述了一遍那个留言,俞小娜认真地听着,认真地想着,许久没有说一句话,脸色也越来越深沉起来,当刘燕突然发现俞小娜修长的手指开始颤抖起来时,刘燕一下子有点儿惊讶得不知所措了。
“你怎么啦,俞姐?”
俞小娜就象是从梦中惊醒了一般猛地打了一个冷战,随即马上恢复了平静。
“我觉得这个留言有点儿怪?”
“有点儿怪?”
“是呀,不象是遗言,倒象是自己的忏悔书一样似的。”
刘燕如坠五里云雾之中,她憋足了劲翻过来倒过去想了大半天,就是想不出俞小娜所讲的怪,究竟怪在什么地方呢?
“俞姐,你别再考我了,到底怎么怪吗?”
“首先,她的语气怪,温柔,轻松,好象并没有把死当回事。”
“听说她是一个女编辑呢,有学问的人可能就是这样吧?”
“不对,哪怕她是再有学问,面临死亡不可能如此地轻描谈写,越是有学问的人,就应该越是清楚生和死的含义,而且从她的语气上推断,她在留言时神智相当清醒,而一般的常识是人越是神智清醒,就越需要有勇气去面对死亡,她难道真的有如此惊人的勇气吗?”
“是怪,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她的语气不象是在留遗言。”
“再从留言的内容上看,她显然是卷进某种情感的是非当中去了,她有一种罪恶感,作为一个女编辑,她又能犯下什么样的罪恶呢?假如是十恶不赦,那也就无所谓谁原谅或是不原谅,假如是可以求得别人原谅的罪恶,那也就不必用自杀的方式来达到目的。她想解脱,不仅是想解脱自己,而且还想着解脱别人,那么她决定自杀,实际上就是一种自我牺牲,用自我牺牲来换取别人的幸福,这说明她是无私的,甚至是一种毅然决然的献身,一种类似普罗米修斯的奉献,具有这样心地的人,会犯下什么滔天大罪吗?”
“俞姐,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呀?”
“其实很简单,你当时就没有想到这个留言会是遗嘱性质的留言,至少你没有立即往那方面去想。可是那位向警方报告的男人听到这个留言以后,马上就想到,而且马上就采取了行动。”
“我怎么还是糊涂呀?”
“那么也就是说,这个留言只有熟悉留言人,而且十分了解留言人心境的人才能立即听出遗嘱的含义。既然如此,自杀人的遗嘱告知范围是有限的,但是用在寻呼台留言的方式留下遗嘱范围过宽过大了。按照常理推断,自杀人不应该采用这种可能有许多人不明白留言含义的方式,不应该做的事,现在却做了,这里面有没有隐而未露的事情呢?”
“这我就更糊涂了。”
“别着急,我这么说吧,假如留言的人与自杀的人不是同一个人呢?”
“不会吧?”
“我也没有把握,只是这么猜测而已。”
“对了,前几天我就听到了跟她一模一样的声音。”
俞小娜一下子呆住了,喃喃自语地说:“太可怕了,怎么会是这样?”
“俞姐,你在说什么呀?”
“假如留言的人还活着,那自杀的人兴许不是自杀。”
“啊,你是说谋杀?”
“不敢肯定,因为也有可能出于某种原因,自杀的人委托别人替她发出寻呼留言,现在关键的是,留言假如是自杀人自己所为,又假如不是自杀人自己所为,首先必须要认定下来。是或不是就有不同的推断方向,就有不同的推断前提。而要认定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假如能证实留言的人与自杀的人不是同一个人就好办了。”
“这还不好办吗,查一下43801用户的登记表,然后再查他周围的人不就行了。你去找经理绝对没问题的。”
“仅仅这样不行,非得要知道留言人的外貌特征,才能够证实。”
“这怎么去证实呢?”
“刘燕,如果现在让你再听一遍自杀留言人的声音,能不能辨识出来?”
“我想差不多,因为那个声音给我的印象太深了。”
俞小娜一听刘燕如此肯定,一下子跳起身来,紧紧地抱住了她,“太棒了,这下就有希望了。”
刘燕彻彻底底地糊涂了,嘴张着大大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看你,你不是想玩推理游戏的吗?咱们就用这件事作推理的对象,看看能推出什么样的结果。”
“可是怎么再辨识自杀人的声音呢?”
“这好办,我来想办法。”
俞小娜确实神通广大,她就有本事让经理马上能给她换一个工作,而且经理对待俞小娜又确实比对待刘燕要客气得多了,刘燕弄不懂俞小娜是用的什么方式,只知道第二天俞小娜便由坐台换成了外勤,工资不知道是不是增加了,但工作时间可以自己支配,多好呀,想到哪就可以到哪儿,想去做什么就可以去做什么,不用象刘燕一样整天戴着耳机守着键盘,俞小娜私下告诉她,这么做,是为了认真地玩推理游戏,真正是不是这个原因,刘燕不敢肯定,但俞小娜的确是每天早出晚归,一回寝室就默默无语地盯着墙壁发呆,刘燕劝过几次,再怎么着,游戏还是游戏,何必如此费神费力呢,俞小娜却说,要玩就玩出个名堂出来,否则宁可不玩,连伟人都曾经说过,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刘燕说不过,倒也有些后悔,带着歉意说,不该把那件事说给俞小娜听,假如玩不出什么名堂出来,自己心里倒觉得白白折腾了俞小娜,真是这样,刘燕心里肯定会后悔的。让刘燕感到奇怪的是,俞小娜这时反过来劝她,还说不管有无结果,她都会一定好好谢谢刘燕的。这话听起来不象是在开玩笑,这就更让她不可思议了,谢什么,为什么谢?真好象自己给她帮了多大的忙似的。如果说刘燕已经开始对俞小娜感觉有点儿不可思议的话,那末这一天上午不可思议就到达了一个极端。
这天上午刚刚上班不久,刘燕就被叫到了经理室,经理见到她以后不同寻常地客气,和蔼,甚至亲自为她沏上了茶,这不仅让她受宠若惊,更让她感觉似乎要有某种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不同寻常究竟是好是不好,她没有把握,也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不过话说回来,经理的反常态度倒让她有一种惬意感。经理慢慢悠悠地说:“找你来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请你在我这等一个电话。”
“等一个电话?等谁的电话?”
“别着急,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经理的神秘让刘燕惴惴不安。到底等谁的电话,又有谁会给她打电话,还要专门在经理室里等?刘燕糊涂了,糊涂得心急火燎,真恨不得立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越是着急,电话越是不来,好不容易盼到电话铃响,又不是经理让她等的电话。
大概等了一个多小时,经理让她等的电话终于来了。先是经理讲了几句,然后经理便把听筒递给了刘燕,自己则带上门出去了。
“喂,刘燕,我是俞小娜,”
“哎呀,俞姐,你这是闹的什么鬼呀,”
“别生气,我只是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
“什么事这么神秘?”
“我找到一盘录音带,想让你辨别一下,象不象那次留言的声音。”
“俞姐,那你拿回来让我听不就成了,何必……”
“不,电话里的声音和直接听到的声音总是不太一样的,我想让你在电话里辨别,这样才真实可靠。”
“好吧,俞姐你就放好了,”
“刘燕,你一定要仔细听,”
“放心吧,俞姐。”
俞小娜在电话的另一端开始播放录音。声音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内容好象是说给家人的自己近况的自述,话不多,寥寥几语。俞小娜反复播放了好几遍,然后问刘燕,“怎么样,象不象?”
“不象,一点儿都不象。俞姐,你这是怎么啦?”
“你肯定不是那个声音吗?”
“肯定。”刘燕语气坚决。
“那太好了,这样吧,晚上下班以后,我请你听饭,你想吃什么?”
“俞姐,你真的要请我吃饭呀?”
“真的,”
“那请我吃火锅吧,我可真是谗死了,”
“没问题,晚上7点我在两路口台北火锅城等你,行吧?”
“行,行极了,我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好,好。拜拜。”
刘燕爱吃火锅,尤其爱吃辣得大汗淋漓,麻得失去知觉的街头巷角的麻辣烫,她可以不停地吃,可以没有顾忌地吃,可以不用去看别人,也不用担心别人是不是在看着自己。可是现在不行了。俞小娜请她来的地方太高档了,不说别的,就冲着餐桌上铺着的雪白雪白的餐布,她就有点儿不知所措,她原先在小摊摊上吃火锅,就没有这样的不知所措,从火锅里挟出菜来时,不用担心一个劲往下滴的油会溅到桌面上,现在怎么行呢?刘燕老是想着万一溅上几滴油,雪白的桌布上会是什么情景,那一定显得很龌龊,很难看,很恶心的。自己恶心就算了,她特别担心让旁边的服务小姐看见,其实她是怕看见服务小姐那时的脸色,一定是厌恶之极,一定是满脸不屑,她越是这么想,她就越是诚惶诚恐,越是不知所措。
“刘燕,你怎么啦?”
“俞姐,我有点不习惯这种地方。”
俞小娜往周围巡视了一下,好象明白什么似地笑了起来。
“你呀,真是的,有什么不好呢?多好的就餐环境,多让人陶醉的气氛,你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多来几次?来这吃一次,就够我在麻辣烫摊上吃上十次的。刘燕知道俞小娜挺有钱的,但才知道俞小娜也挺会花钱的。刘燕试探地问:“俞姐,你常来这样的地方吃饭吗?”
“其实这地方算是一般的,什么时候我带你到更好的地方去。”
“俞姐,你就饶了我吧,到这样的地方吃饭,我浑身不自在。”
“真够没出息的。花钱买服务,有什么不自在的?”
“俞姐,帮帮忙啦,我哪有那么多的钱买服务哟。”
“好了,我们不开玩笑了,刘燕,我问你,你真的肯定录音上的声音不是留言人的声音吗?”
“我的好俞姐,你就别折腾我了,那两个声音区别太明显了,可惜没有留言人的录音,否则你就不会不相信我了。你看你,今晚上你都问了好几遍啦。”
“真的?我怎么就没觉得呢?”
“你好坏呀,俞姐。你这是拿我在锅里烫哟。”
“别当真,因为这太重要了。你知道录音里是谁的声音吗?是那个自杀的人的,而且录音的时间与她自杀的时间相隔不长。”
“什么?”刘燕惊惶失措得连手都在抖。“那你是怎么搞到的呢?”
“我有一个同学跟她的妹妹认识。那盘录音是自杀的人出事前几天寄给家里的录音家信。想不想听听自杀人的详细情况?”
“太想听了。”
“那你先喝一杯酒再说。”
“求求你了俞姐,你就别再卖关子啦,人家都快要急死了,真是的。”
“好好,你听我慢慢讲给你听。”
自杀的人名字叫叶青,是重庆医科大学校刊的编辑。今年二十八岁了,是属狗的。性格似乎与她的属性相象,外向,活泼,喜欢标新立异,喜欢与众不同。进取心很强,所以她的妹妹与父母都到瑞士定居,她没有去,而是孤身一人留在了重庆。她愿意独自闯荡,不愿意依靠任何人或者任何人为她创造的生存环境。她的性格当中自我意识的成分过于浓厚了,再加上又特别好强,一直也没有结婚,也没有异性朋友。但她不是变态,也不能算是孤芳自赏,只是她心中的白马王子的形象太完美了,甚至完美到现实生活当中根本就不可能存在的地步。按照她这种性格,自杀的可能太微小了,不幸的是,她自杀了,而且死得没有任何前兆,没有任何犹豫。说到这里,俞小娜停住了,心有所思地摆弄着手里的酒杯。刘燕心想俞小娜的确是一位极富同情心的人,看起来她肯定被叶青的自杀感到惋惜,感到哀怜。她朦胧之中觉察出来,俞小娜与叶青都是很出色的女人,也都是很相似的女人,那么俞小娜为叶青的死而感伤,那就是很正常,很正常的事情了。那么也就是说,俞小娜为叶青的死而奔波,而幸劳,是不是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呢?再想到自己曾是记录叶青留言的人,内心之中好象自己也于此事也有着扯不断的关系,也应该在俞小娜在为叶青做什么的时候,自己也帮着做点儿什么。
“俞姐,要是当时我记录下她的留言之后,马上报警,也许能够阻止她的自杀。现在想起来,自己的确是够笨的。”
“这倒也不怪你。后来那位至今没有露面的男子报了警,但还是晚了一步。警方赶到叶青的家里时,她已经死了。”
“她是怎么死的,俞姐知道吗?”
“知道,她是服用氰化钾死的,是掺进长城白葡萄酒里喝下去的,为什么是喝的长城白呢,她可从来不喝长城白呀?”
“咦,俞姐,你怎么知道的?”
俞小娜楞了一下,赶紧喝了一口杯中的酒,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的同学知道的挺多的。包括叶青从来不喝长城白。”
刘燕突然感到很冷,不是一般的寒冷,而是心底深处的冷,冷得颤抖,冷得发怵。她小声问道:“俞姐,你好象是在猜叶青不是自杀?”
“当我听到这件事的一开始,我就不太相信叶青真是自杀,但是警方提供的情况又证明她是自杀。”
“你好神呀,连警察的事情你都知道?”
“这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叶青死后,警方自然要通知她在国外的亲属。自然要对亲属有一个明确的交待,于是我再通过我的同学就什么都知道了。”
“那警方怎么认定是自杀的呢?”
“警方的认定主要是依据现场的情况。门窗紧闭,没有博斗,再加上有遗言性质的留言,自杀大致是一定的了。”
“可是留言的人并不是叶青呀?”
“这一情况警方目前尚不知道。”
“什么?那赶紧去告诉呀?”
“告诉又能怎么样呢?”
“只要找到留言的人,叶青是怎么死的不就清楚了吗?”
“你是不是想得太简单啦。首先,留言人不容易找到,留言没有录音,也就没有证据,即使是确定是哪一个人,她不承认还不是等于没有找到?何况仅仅凭借声音的不同而断定叶青不是自杀,警方不会相信的。再者,留言的人与叶青究竟是什么关系?是不是就一定是凶手,我们手里没有能说服警方立案侦察的证据,告诉不也是等于没有告诉吗?”
“那怎么办好呢?”
“我想自己悄悄地查,万一能查出什么出来,再告诉警方也不迟,刘燕,你愿意帮我吗?”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这样做有两个缘故,一个呢,我一直很喜欢阅读推理小说,对那种面临错综复杂,扑朔迷离的案件,经过一步进一步的推理而引导出正确的结论,从而把真相揭示出来,这样的事最具有诱惑,最具有神秘色彩了,我一直就想有这样的亲身身尝试的机会。另一个呢,叶青的死,我心里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牵连感,尽管我与她从不相识。我自从听你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就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使命和责任感,仿佛叶青的在天之灵从不间断地在向我作着暗示,也从不间断地在催促着我为她正名。当然这只是一种感觉,但愿仅仅是一种感觉而已。”
刘燕渐渐听不懂了,但仿佛她也有一种感觉,一种跃跃欲试,一种与俞小娜并联在一起的感觉。她相信俞小娜的感觉不会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更不会是让人品不出味道的错觉。更明显的是,自己总好象是被俞小娜摆布着,而自己又是心甘情愿地任由她摆布。管他呢,反正俞小娜不会把自己拉入万丈深渊的。
“俞姐,那你准备从哪里开始呢?”
“当然要从你接的留言开始。刘燕,你再仔细想想,当时留言人还说了一些什么你一时忘记的话?”
“我早已想过好几百遍了,后来警方也这样问过我。”
“现在我们可以肯定留言的人不是叶青自己。那么会是谁呢?替叶青做这样的事,应该是与她关系非同一般。既然是非同一般,就一定会立刻听出遗嘱的含义,可又怎么可能见死不救,反到替她发出遗言呢?再说了,叶青为什么别的方式不用,偏偏要用向寻呼台留言的非常规的方式呢?而且自己不直接留言,而是由别人替她留言,留言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也许叶青平时的行为方式就很离奇?”
“也许?是呀,也许?但是你细想一下,其实离奇的不是叶青,而是帮着叶青留言的人,假如我想自杀,我请你去帮我留言,你会怎么做呢?”
“哎呀,俞姐,你可别吓唬我,我胆子可小了。”
“我是说假如的话?”
“那我口头上可能答应你,先想办法稳住你,然后再想办法阻止你。”
“对,这是正常的举动。而留言人的举动就是不正常的了,不正常肯定是有原因的,如果我们能推断出她的原因,那我们就距真相不远了。我们来试着推一下,怎么样?”
“好呀,我想可能是留言人根本就不知道叶青要自杀。只是以为她要离开这个城市,或者是离开这个国家。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不就白费功夫了吗?”
“这个可能根本就不存在。你想呀,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在知道叶青的死讯后,应该立刻现身说明留言的原委,没有任何必要,也没有任何顾忌隐而不露,你说呢?事实是至今留言人不知在何处,这说明什么?只能说明她有必要,有顾忌。可是那应该是什么必要,什么顾忌呢?”
“也有可能留言人离开重庆啦?”
“如果是这种可能,那叶青也有可能知道留言人近期会离开重庆。叶青是不是知道,我们不敢肯定。但是我们可以肯定,叶青假如真是托人留言,她必须用某种方式证明留言的确留在了寻呼台,她才可能去自杀,要不托人留言的目的就达不到了。但事发后警方在寻呼台调查证实,除了一个男子调过叶青机码的留言外,再无别人。那么也就是说,叶青根本就没有证实过,就自杀了,可见她对所托之人深信不疑。这就奇怪了,叶青深信不疑的人竟然会在叶青处于一种极危险的状态的时候自己却一走了之,这不合情理。叶青留下那样的遗言,想必当时她的情感世界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人处于这种状态之中,是什么样的事都可能做得出来的,留言的人不会粗心到毫无察觉的地步,无意而为几乎是不可能的。那就有可能是有意而为。也只有推断有意而为,好象才能解释许多疑问。”
“可能留言人是有某种目的。”
“如果留言人确实有某种目的,那么她至少与叶青的死是有关联的人,至于关联到什么程度,只有一步步来推断了,现在先认定关联关系成立就是第一步,有关联而且对叶青的自杀的意图完全清楚,这是第二步,那么第三步就可以推断留言人必与叶青的死有关系,可能是间接也可能是直接,不管是哪一种,她很有可能介入到叶青死亡这一事件当中。现在我们假定叶青不是自杀而是他杀,假定
留言人也是凶手之一,这样一来,留言人的目的就昭然若揭了。既然如此,留言人的留言时间就有可推性了。留言的时间应该是与叶青的死亡时间同步,既不能过早,也不能过迟。”
“为什么?”
“假如过早,一旦叶青没有死,或者警方及时赶到而救了叶青一命,那凶手就是在劫难逃了。再假如过迟,万一叶青死亡而留言尚未发出的这段时间内有人证实死亡先于留言,那凶手就把自己暴露了出来了,因为死人是不可能留言的。为了把握同步,留言人十有八九也在现场,也就是说极有可能就是在现场附近发出的留言。现在的问题是,留言人是用的什么工具发出的留言呢?不可能是附近的公用电话,也不可能是手提电话,因为这两样风险都太大了。”
“会有什么风险呢?”
“万一你接到留言后立即报警,就有可能追查出来发留言的机子号码。很可能,也只能是利用叶青家里的电话了。让我们来假设具体情形,凶手进入现场后,肯定是诱骗叶青喝下掺有氰化钾的长城白,待确认叶青死亡后,顺势用叶青家里的电话发出留言,来完成自杀的假象。”
“够精彩的,俞姐好象就在现场一样。”
“其实一点儿都不精彩。如果真是如此,我们等于什么都没有推出来。”
刘燕仔细一啄磨,的确是这样。因为即使是推断出当时真实的情形,可是仍然与事无补,因为还是找不出寻找留言人的线索。刘燕发现俞小娜懊丧之极,紧皱着眉头,默然无语地大口大口喝着啤酒,心里也觉得索然无味。猛然之间,刘燕就象是触了电一般惊叫起来,“俞姐,留言人不是用的叶青家里的电话。”
“什么?”
“我现在想起来了,当时留言人留言时,我很清楚地听到对方话筒里有人唱歌的声音。”
“唱歌的声音?”
“没错,我当时还想,唱歌的声音为什么会那么大。而且还是男人的粗嗓门。唱得不好,声音倒不小。”
“男人唱歌,女人留言,这就有意思了。会不会还是用的叶青家里的电话,会不会是一男一女合谋作案呢?”
“不太可能,假如合谋,女的留言时,男的应该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哪里会大喊大叫地唱歌呢。”
“好呀,看来我得对你刮目相看啦?”
“俞姐,你真的就这样看不起我呀?”
“别生气,我是开玩笑。我明天就到叶青家附近找找看。”
“找什么?”
“找娱乐场所呀。”
“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
“你不上班啦?”
“我明天上夜班。俞姐,我还想问你呢,怎么咱们经理好象有点儿怕你似的,怎么他对你特别关照,你用的是什么高招呀?”
“你别瞎猜一气了,等到这件事情了结以后,我慢慢地教你。”
教我?教我什么?刘燕下决心非要问个明白,但不是现在。
叶青的家在深源住宅小区,一幢临街的8层单元楼。一楼全是一间挨一间的铺面,五花八门,卖什么的都有。从二楼往上一直到最顶层都是商品住宅。叶青住的这幢楼一共有两个单元出入口,每个出入口处都有一部有专人看守的电梯。但电梯并非每层居民都能乘坐,实际上只有五层以上的住户才有资格享受,五层以下的如若非要享受不可,那就非得先至少搭乘到五层,然后再顺着楼梯往下走,而电梯票是要照买不误的。叶青是住在二单元最顶层的802户,两室一厅,双阳台,反正可以享受电梯,可能是要图个清静,买房的时候专门要的最顶层。
因为是商品房,大家都是掏钱买房,干什么的都有,形形色色,鱼龙混杂,彼此之间老死不相往来。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管谁的事。各式各样的防盗门,各式各样的防盗窗,层层设防,壁垒森严。这样的特殊环境,彼此提防,彼此冷漠,俞小娜和刘燕要想找点儿出来什么线索,那真是比登天还要难。好在她俩专程来的目的明确,没有进这幢楼,而是在这幢楼的附近转了好几圈,直到方圆二,三百公尺所有的娱乐场所都心中有数的时候,才开始一家挨一家地寻问,打听,困难的是,为什么问是不能明说的,只能是东一搭西一搭地问。更困难的是,也不能进去就问,只能是进去消费,借机寻问。进卡厅就唱歌,进舞厅便跳舞,进茶楼要喝茶,进了录相厅也只好管他什么片子,先装模作样看几眼再说。怎么问,问什么几乎都是俞小娜一人操作,刘燕只是跟着,记着,偶尔也帮帮腔。俞小娜很会问,很会引导话题,再加上她出手很大方,所到之处没有哪个老板不是喜出望外,笑逐颜开的。不就是跟客人多说几句话吗?礼多人不怪,说多熟得快,看着装,看掏钱,哪里用得着猜,准准的是有钱的主儿,弄个好印象,下次再来关照,生意就该这样做。做生意好办,但却苦了俞小娜和刘燕,从中午到路灯齐亮,她们俩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还在继续转悠着时,她俩都不约而同地有一种十分强烈的失望感,可以说是一无所获,甚至可以说是白转了几大圈,没有人记得,也许没有人能记得叶青出事那天晚上有什么样的女人使用过自己店里的电话,俞小娜和刘燕相信那些人绝对没有说慌,实际上也没有必要说慌,因为俞小娜打听寻问的借口让他们至少觉得值得仔细回忆回忆,假如真的想起一点点,又与这两位有钱的主儿对得上碴,那只会有百益而无一害。俞小娜很真诚,至少装得很真诚,她走到哪里都象是背台词一样地告诉别人,有一天晚上自己外地来的表姐钱包被偷了,又迷了路,当时她唯一能想出的办法就是给自己的表妹打传呼,可是身上连一分钱都没有,接连求了几个地方都被冷冰冰地拒绝了,只有一家让她打了传呼而又没收她一分钱。这种善行等于是救了一条性命,但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哪一家做的善行,只依稀记得是这一片,好人当然应有好报,于是俞小娜专程来寻找做善行的人,以求亲自答谢。后来就连刘燕都对俞小娜说,假如不是自己也身在其中的话,她百分之百相信俞小娜编造的借口是真实的。就因为借口很象是真的,那么她们的失望当然也就是真实的。怎么办呢?假如找不到留言人打电话的地方,留言人的外貌特征也就没有办法找出来,下一步也就只有搁浅了……最后,俞小娜说,算了,先找个地方吃饭再说,于是她们俩就近找了一家菜馆坐了下来,等点好了菜,刘燕才发现这家菜馆刚巧就在叶青居住的楼正对面,仅仅隔了一条不十分宽的马路。俞小娜在刘燕的提下,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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