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鸽子的眼睛

[日本]森村诚一
  “嘿!多么有趣的鸽子!”
  看见本山武夫这次旅行带回来的土产,津上富枝高兴得眯起了眼睛。她本来眼睛就不大,如今这么一来,简直就象闭上了眼睛。富枝搜集各地生产的木偶人和各种民间玩具,她的工艺美术品陈列架上搁满了木偶玩具,这些小玩意儿都是公司里的人去各地旅行时带回来的。
  “这是信州野泽温泉的玩具车鸽,是用野木瓜的草蔓精制而成的。特别要提一下的是,这车鸽系出自称誉当地的‘鸽子大王’之手,那老头子一生精力都花在制作鸽子上,而且每天制作的数量只能在两只上下,可见是多么珍贵了。”
  “哦,这么贵重的东西到我手里啦!”富枝听了男子的说明后越发高兴了,她从包装好的纸盒里取出车鸽,看她手的动作,就像在探取宝物。野木瓜草蔓制成的鸽子被宛如贵族牛车似的大轮子支撑着,样子实在滑稽可爱。
  车鸽的的确具有悠久传统的民间工艺品的味道。
  “我去善光寺时想起你是个木偶玩具迷,就把足迹延长到野泽,去订了货。从订货到取货,需要三个月的时间。”
  “谢谢你,难为你这么记得我的爱好。”
  比起获得车鸽本身来说,更使富枝感到高兴的恐怕还是男子竟这么记得自己的爱好。
  “用这样的东西,自己就能取悦于对方,真是便宜。因为今后还得要她好好地替我干活呢。”本山内心这么嘟哝着,但表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地望着女子高兴的样子。富枝把盒子里取出来的车鸽放在地板上滚动,车鸽在富枝手指的推动下,摇晃着脑袋一声不响地在地板上滚动着。
  “啊!”富枝瞅着车鸽轻轻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
  “这只鸽子没有眼睛哪。难道车鸽的鸽子是没有眼睛的?”
  果然,在这只幽默地摇头晃脑的鸽子头上,竟没有安上眼睛。
  “哪有这种道理?我一共收到两只,我那一只是好端端地安上了眼睛的呀。”
  原来本山也被那可爱的民间玩具所吸引,所以除了给富枝做礼物之外,他给自己也买了一只。本山要求分开包装,收到货物时,他原封不动地拿给了富枝,谁知道竟碰巧遇上了一只“瞎眼鸽子”。
  “一定是老头子忘了安上眼睛啦。行,改日我把自己的睁眼货和你换吧。”
  本山反而觉得瞎眼鸽子有趣,一定是订货催得太紧,致使老头子没有能“画鸽点睛”。可是比起完好的鸽子来,也许还是这种带缺陷的更有价值。
  “最近这几天里我就把睁眼车鸽给你带来,在我带来之前,请你先拿着它。”本山说着就向富枝动手动脚,他没那么多闲工夫尽和她去扯什么民间工艺。但本山也意识到,天长日久和富枝厮混在一起,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自己都有危险。

  大约在十天以后,有一天,由于居住者不小心,津上富枝住的公寓被烧了个精光。
  富枝有点发狂似的向本山求救。由于“全部财产”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富枝完全忘记了本山严禁的戒律——她绝对不能来与他联系。
  “喔,怎么办才好呕?都烧光了。我的宝贝玩具,我的木偶,全完了。再要搜集的话,一定得花好几年的时间。而且绝对不可能搜集到那种程度了。喔,我该怎么办呢?怎么办才好呢?”马上就三十岁的老小姐富枝抱着电话机号啕大哭。本山怎么劝慰也没用。富枝失去了自己搜集的全部宝贝,她头脑发热了。
  此时此刻,早就盘踞在本山心中的意念清晰地凝结起来。本山半年之前就觉得:
  “把这个女人像现在这样搁着太危险。”
  可是本山也想不出具体措施。直到今天,本山对她的兴趣还是有增无减。只要他俩的关系不被人识破,那层关联就仿佛一根麦管,本山可以为所欲为地用它吸取甘美的汁水。
  这就是说,由于色欲在起作用,本山尽管意识到危险性,却还是藕断丝连地和富枝保持着关系。由富枝那儿打来的电话铃声就是在这种时候出现的,这声音就像警钟在轰鸣,似乎要把本山的耳膜震破——再逾越雷池一步就危险万分!
  现在正好了却一大心事,本山正在考虑无论如何得离开那所公寓的时候,火灾发生了,它处理掉了不必要的东西,大大地省却了搬场的麻烦。然而头脑发胀的富枝并不理解本山的算计。
  “玩具木偶之类的东西,可以到工艺品商店去买,要多少有多少。必需的东西,马上替你买来就是。我们现在是要什么就可以到手什么的。”
  尽管本山百般劝慰,但富枝说:
  “这样去购买民间工艺品又有什么意思呢!正因为是在旅行途中一件件买回来的,所以才回味无穷。在百货公司的民间工艺品售货柜台那种地方买来的东西,勾不起什么回忆啊。”
  “别说那种孩子气的话了。今后,随你想旅行多少次都办得到。以后到外国去,可以在外国十分悠然自得地过日子,搜集世界上的民间工艺品。”
  说到外国好象是发生了一定的作用,富枝的发狂神态开始有所收敛。
  火灾引起的骚乱告一段落后,盘踞在本山胸次的意念愈来愈清晰起来:
  “这也许是绝好的机会……”
  本山原打算把自己和富枝的关系完全隐匿下去,但几年过下来,不管怎么说相互之间总积聚着一些生活形成的渣滓。
  在富枝的居处,也许这种生活渣滓正以某种形式留存着。无论本山打算如何妥善隐匿其事,而从生活渣滓来追溯出他俩直接相会,他俩的关系也就不可能露馅。
  “她那里已经没有蛛丝马迹留下,这岂不是我斩绝祸根干干脆脆‘处置’这件事的时机吗?”
  本山心中的鬼胎确实在逐步形成杀意,这使本山全神贯注。

  增冈半次郎住在神奈川县相模原市的郊外,长女的婚事定下后,半次郎得提女儿准备五百万日圆的出嫁费用。
  对方是琦玉县大宫市的世家子弟,是个长子,这家人家出了一系列的所谓“伟人”。为了不使嫁到那种人家去的女儿被人瞧不起,半次郎觉得一定要将陪嫁搞得豪华一些。
  幸好五百万日元这个数目对半次郎来说,等于是从左面移到右面那么轻而易举。增冈一家世代在相模原市的郊外务农,由于高速公路要在他的农地上通过,他就获得了一笔莫大的赔偿金。
  这笔钱的数目很可观,与其说他早就认为自己一生无论如何努力也不可能到手这么多的钱,倒不如说他一开始就认为自己与这笔钱无缘。
  得到这一笔钱,半次郎心里开了窍。
  “看来,比起整年和泥巴混在一起种萝卜种青菜,被人轻视为‘阿乡’来,倒不如依靠卖掉耕地后取得的利息钱过清闲日子要好。”
  半次郎毫不犹豫,把剩下的、只要是农地法允许出卖的耕地,全部卖给了正在物色工厂用地的企业。
  这么一来,他就握有一亿日元以上的现钱。卖耕地的并不只是半次郎一个人。对那些只懂得怎么种地的农民来说,一跃成了亿万富翁后,竟不知道怎么用这笔钱了。这些一旦尝到了现款甜头的“高速公路暴发户”,就不再回到混有汗、肥料和泥土味的田地去去干活了。
  这些人争着盖新房子,他们置备了汽车、立体声唱机和家庭中心供热站之后,便在滚球场、农村俱乐部和温泉消磨时间,不再像从前那样把日子打发在庄稼地里。
  然而,要完全游手好闲地消磨掉这些突然降临的大批时间又是谈何容易,他们设法像干庄稼活那样把睡眠以外的所有时间都用掉。
  游手好闲的结果,只有糟蹋时间,只会造成不愉快的回味、空虚的疲劳感、家庭的荒废。
  总算有一些“富有的农民”从懒觉中醒来,他们便去寻找可以代替庄稼活的事儿,于是有的人开始经营起自己玩熟了的滚球场,开起了酒吧间。
  有的人开办起汽车加油站,有的人建造了供汽车旅行者用的旅馆。
  可是这一些人几乎全失败了,他们失掉了一切,不仅失去了金钱,还失去了祖上传下来的土地。
  好不容易盖起来的新房子很快的成为抵押品一一流入他人手中。
  这些人里面,只有半次郎非常谨慎,他深知一个农民失去了土地后的困境。无论怎么百般劝诱,半次郎决不染指这些事业,他深信:
  “一向与土地打交道过日子的庄稼人,不能轻易地去搞以相互哄骗为生的商业这一项。”
  半次郎想,即使要行商,那也得经过仔细研究,有把握之后再去做。
  半次郎不想冒险,他想,比起本利都会一文不名的冒险来,倒不如掌握着现钞好,尽管货币多少会有所贬值。
  “要是把贬值失去的部分看作‘安全的代价’,还是算便宜的吧。”半次郎笑了。
  有一个叫冢本的男人来接近这个半次郎。他们俩在参拜善光寺的时候互相认识了。这次参拜活动是农协和当地的相互银行共同举办的。
  冢本好象是发起人之一——银行方面派来的代表,反正他谈起话来内容丰富多采,从善于应酬这方面来说,他也是首屈一指的。
  和冢本在一起,你就不会有片刻的寂寞感。可是他的衣着却那么缺乏风采……
  上衣皱褶,裤膝向前弹出,料子的质地也不太好。让人感到不舒服的领带,由于长久使用的关系,领结都变细了。
  看上去,冢本大约在三十五岁以下,脸形和风度都不坏,所以他这种庸俗的穿着好象是故意装出来的。
  在标榜衣冠整洁的银行职员中间,冢本留给农协旅行团体的印象相当邋遢。
  与其说冢本这个人本身让人感到放心,还不如说这是因为在他面前你会产生一种优越感造成的。在旅行接近尾声的时候,冢本是最孚众望的一个人。
  全体人员一致认为,由于冢本的参加,这次旅行带来的乐趣胜过以往任何一次。
  冢本对半次郎特别亲切,总出现在半次郎身旁。半次郎对冢本也愈来愈怀有好感。
  通过这次旅行,冢本后来就经常到半次郎家串门。
  半次郎家里除了老伴之外,还有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目前长女的婚事正在进行当中,而长子和次女尚需依靠父母生活。
  出卖土地得来的钱财原封不动的留着,半次郎打算日后根据继承惯例分给他们。他想,孩子们虽无一技之长,但分得了足够的承继财产之后就不至于挨饿了吧。可是半次郎的这种乐观的想法却在某一天被冢本破坏了。
  “啊?要花那么多钱吗?”半次郎不能相信冢本的话。
  “承继财产是一种不劳而获的行为。继承者手指头都没动一下就得以继承父母的财产,过上宽裕的日子。这些钱财是父母赚来留下的,而国家为了不使其子孙成为游手好闲的人,便大大地提高了承继财产的税率。”
  “即使如此,税率要超过五成未免太……”
  “一亿日元以上的,税率是百分之六十五。一亿五千万日元以上的,不,说得确切些,一亿五千零一日元以上的,税率是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七十!”
  半次郎被如此巨大的税率惊呆了,自己承继土地时缴纳了相当大的税,当时把一部分土地卖去做抵押,因此他对今天这个数目也并不感到怎么样了。
  但半次郎现在发现,由于土地价格昂贵,如果把抵押的土地换成现金来看,按承继税是占了一大半比例的。看来保存现金的做法,其结果仍免不了被盘剥掉。交纳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七十那样丧尽天理的税金,这可比货币贬值严重得多了。
  看到半次郎垂头丧气之极,冢本便耳语道:
  “别那么愁眉不展,我有好办法。”
  “好办法?真有那种事?”
  “去背地里存款嘛。”
  “背地里存款?”
  “就是说,用隐名户头的办法把手头的钱存入银行。银行没有权利也没有义务来确认这是完过税的钱还是为了逃税而送来的。只要吸进存款,用什么名义银行都可以不计。从来没有发生过因为是隐名户头,银行就拒绝存款的先例。你再把存折和印章交给孩子,这样一来税务署就没法知道真相了。”
  半次郎开始还有疑问——这样做能行吗?但随着冢本的花言巧语,半次郎终于采纳了这一办法。
  “先从哪里做起好呢?”最后,半次郎只好跃跃欲试,他认为替孩子们守护财产当是父母的义务。
  “是这样,先将现在存在银行里的存款全部取出来,但不要现金而以得到银行的保付支票为好。然后把保付支票拿到别的银行,当作一般存款存入。”
  “为什么现金不行呢?”
  “动用一亿日元以上的现金太引人注目。首先是体积太大,路上发生事情就麻烦了。在这一点上,支票保险,万一丢失也不会束手无策。”
  “存入哪一家银行好呢?”
  “住井银行X分行怎么样,那里的好多人我都熟识,他们一定欢迎。”
  半次郎对冢本的话已经深信不疑,他按冢本所说,从一贯与之往来的当地银行里取出一亿六千万日元,这是他存款的绝大部分。接着,半次郎马不停蹄地迈向住井银行X分行。
  银行做支票的时候,冢本劝半次郎不要银行的转帐支票,以免有迹可稽。半次郎毫不怀疑地听从了冢本的意见。
  冢本陪着半次郎一起到达X分行,冢本说:
  “请去那边三号帐台,由于是巨额隐名户头的存款,银行表面上得采取回避的态度,不能无所顾忌,那个三号很了解内中情况。”
  半次郎按照冢本的指点走向三号帐台,帐台里的那位女出纳员长得很肉感,三十岁上下,生就一双小小的眼睛。半次郎递上支票办理一般存款的手续,立刻,一份写有一亿六千万日元存款金额的存折到手了。
  “这么一来,你可以完全放心了。你这宝贵的财富已经一文不少地全到了孩子们的手中,恭喜恭喜。”冢本对办完手续的半次郎这么说道,口气简直像是在念贺词。
  “哦,多亏你帮忙。其实哪,我是不能忍受让自己祖先留下来的一大半财富去为毫无用处的自卫队造什么飞机和坦克。”
  半次郎曾在太平洋战争末期应征入伍,他挤在运输船上向南方开发,途中,运输船被潜水艇击中,半次郎在海上漂流了十几个小时后被渔船救起才拣得一条命,所以他最恨军队,只要什么东西带上一点点军国主义色彩,半次郎就会作出拒绝的反应。
  “今晚我请客。”半次郎说。
  一亿六千万日元的百分之七十即一亿一千多万日元总算得了救,这使半次郎心里十分舒畅。他们去银座尽兴游玩了一阵之后,半次郎当场包了五十万日元作为谢礼递给冢本。
  看到冢本不肯接受,半次郎硬是塞了过去,那副样子真像是怕冢本会责怪自己太吝啬而生气。
  办理过这次存款之后,冢本突然消失不见了。
  “到底还是生气了。”半次郎想。
  一亿一千万日元得救却只送了五十万日元的谢礼,实在是讲不过去,至少应该送五十万日元的十倍五百万日元才对。
  “下次冢本来时,再补上点送过去。”半次郎这么想。可是从那以后再也看不见冢本的足迹了。
  这是半次郎才发现自己即不知道冢本的住址也不知道冢本办公的地方。在农协办的那次旅行中,半次郎以为冢本是相互银行方面的人,但现在看来又不像。向银行一打听,对方却把冢本当作农协方面的人了。
  其实这次旅行本来就是银行和农协联合举办的,只要缴清费用,谁都可以自由加入。
  半次郎心想,不必为了付谢礼而特意去寻找冢本,他认为冢本日后自然会露面的。这期间,早就在进行中的女儿的婚事有了结果,半次郎需要拿出五百万日元给女儿出嫁用,他带了存折去住井银行X分行。
  三号帐台的出纳已经换了别人,不是接受存款的那一位了。半次郎一边脑子里转着:“她也许调动工作地点了,也可能今天她休息”,一边字取出金额下写上五百万日元,然后连同存折和印鉴一起递进帐台。
  半次郎在过道的沙发上坐下等候,他觉得帐台里面实在有些一样,一种不安心理从半次郎胸中掠过。
  “是隐名户头的做法败露了吗?”半次郎虽然这么想,但即使此事败露,他曾听说过银行也没有责备人的权利。
  “那末,也许事情与我无关吧。”
  可是,帐台里收下他存折的那个女子却叫来了一个上级模样的男子,他俩一面不停地谈论着什么,一面确实把视线时不时射向自己。
  “究竟在搞什么名堂?”半次郎正想表示抗议。
  他刚提起身要站起来,这时帐台上叫了:“相田先生。”“相田”是半次郎存款时使用的隐名户头。
  半次郎站起来走近帐台,那个颇像帐台负责人的男子说:
  “是相田先生吗?”
  男子看到没错之后便接着说道:
  “说实话,你存入我们这里的支票是拒付票据,所以我们很难支付……”
  这不吝是晴天霹雳。半次郎一下子不能相信对方的话,稍稍停顿了一下后便骂道:
  “简直太混帐!”
  由于声音很大,所有在场的人都转过脸来望着半次郎。
  “请你静一静。”对方那位银行职员显然很尴尬,他要半次郎控制一下,周围的人们这么看着,就好象是银行职员做出了什么失于检点的事似的,这使那位职员感到受不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得解释清楚!”半次郎无暇顾及对方尴尬不尴尬,因为一亿六千万日元的支票竟成了拒付票据!
  这可不是普通的支票,是得到原来那家银行保证的保付支票,它具有与现金相同的信用。这种支票变成拒付票据,那就说明发行支票的银行已经倒闭,可是那家银行不仅没有倒闭,它大量吸收农协丰厚的资金,还在继续正常经营。
  “唔,姑且请这边坐。”对方觉得数目太大,在这里太惹人注目颇不方便,就将半次郎引进过道尽头处的一间小屋。
  好几个男子走了进来,他们好象是银行里的干部,脸上的神色都比较紧张。
  “我是分行行长中山。今天请多包涵了。”一个头头模样的人打着招呼,口气既不像对待顾客的,也不像是对待坏人的。
  “反正请你解释一下,我存到你们银行来的支票是XX相互银行的保付支票,不该作为拒付票据。”
  “是这么回事,我们收到你的那张支票并不是XX相互银行的。”
  半次郎觉得对方说这种话真是岂有此理,自己明明让XX相互银行把半次郎名下的大部分存款开成支票提出来的嘛。
  “不可能!我存入的支票明明是XX相互银行的嘛!”
  “尽管你是那么认为的,可我们收到的支票却是其他地方开的……”
  “究竟是什么地方开出来的支票呢?”
  “平户商业不动产公司开出的,这公司在中野。”
  “诈骗!这是和你们银行勾结在一起搞的鬼!”半次郎突然扑向中山,揪住他的前胸。
  在场的其他几个人慌忙上来劝阻:
  “请你别胡闹。”
  “请镇静些,别太激动。”
  几个人一起用力硬拉死拖,把半次郎从中山身上拖开,半次郎一边在银行职员的手中挣扎一边骂道:
  “连住井银行也竟然干出这样卑劣的行径!好,你们蓄意这么干,我也有对付的办法!”
  分行长中山一面整整被半次郎揪歪了的领带一面辩解:
  “就我们银行来说,由于金额过分巨大,我们立刻给你发了拒付的通知,但地址不对被退了回来。”
  半次郎以为分行长中山责问隐名户头的事,心里愈益冒火,因为隐名户头也好,真姓名也好,都不足以影响那张支票的实际效力,所以半次郎答道:
  “没有必要非得讲清楚自己的真实地址吧。我也可以有各种各样的考虑嘛。”
  “是的,就我们银行来说,我只不过是说这事作为失去联系处理了。可是我们收到的那张支票确实是平户商业公司开出来的。”
  “好,既然你的口气是那么自信,你就把收进支票的那个那个三号帐台的出纳员叫来,不是现在这个女出纳员,是我存入支票那天的女出纳员,一个三十岁左右的老小姐。”
  “我想那一定是津上富枝,可她已经退职了。”
  “什么!?”半次郎感觉到自己陷落进去的这个洞穴相当深,自己仿佛在无法逃脱的深处被紧紧缠住了,他又问道:
  “辞职了?辞退后去哪儿了?”
  “那……”中山脸上浮现出不知所措的样子。
  “那又怎么啦!?”
  由于半次郎一个劲儿地追问,中山无可奈何似的答道:
  “一个月左右以前,津上富枝接连几天无故缺勤,于是我们到她住的公寓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原来公寓发生了火灾,自那以后就完全不清楚她去哪儿了。”
  半次郎发觉,三号帐台的出纳员津上富枝消匿不见的日期和冢本唆使自己把钱移到住井银行的日期几乎是一致的。
  说起冢本,他不也是自那以后突然不露面了吗?这么看来,冢本和津上富枝也许是一伙的。
  这就是说,冢本不到自己这儿来并不是因为谢礼少而生气的缘故,他是因为让一个容易受骗的人吐出了全部钱财而躲起来了?
  冢本在分手时对半次郎说:
  “恭喜恭喜”。
  难道他是在嘲笑半次郎是个傻瓜?
  那五十万日元的谢礼并不算少,而是正如俗话所说:“追着小偷送钱,亏了又亏。”
  即使是这么回事,那末明明是XX银行开出的一亿六千万日元的支票,为什么存入三号帐台后竟会被偷梁换柱,变成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平户商业公司的支票呢?
  这种偶然出现的想法启发了半次郎,尽管他一点没有受过什么思考啦、判断啦这一类提高人们智能的训练,但为了追回自己失去了的财产,他得绞尽脑汁,于是产生了一个想法:
  “如此看来,难道是富枝把我存入的支票换了?”
  “那末暗中操纵她的当是冢本。”
  “是啊,所以冢本要我开成支票。如果移动现金是为了逃避承继税,按理说最好是直接用现金以免被人查出下落。可是冢本花言巧语让我作成支票,这说明他早就有偷梁换柱的企图了。至于不要转帐支票也是为了便于兑换成现钞。”
  半次郎自问自答着。这时他才领悟自己肯定陷入了这圈套,怎么也逃脱不了了,不由喟然长叹。
  现在,用巧妙手段攫取了一亿六千万日元的冢本和富枝两人,可能正手拉着手快乐地逍遥法外,也许是逃往国外了。一个月来,半次郎一直蒙在鼓里,他还以为天下太平了呢。冢本和富枝有一个月的时间用于逃跑,这当然是非常足够的了。一种绝望的想法从半次郎心底里升起。
  “可是……”半次郎又转念想到这个问题。
  如果是津上富枝换掉了支票,那银行方面当然也有责任。半次郎来存钱时,富枝是堂堂住井银行的工作人员,谁会怀疑穿着银行制服、坐在银行帐台上的出纳人员?
  银行是免不了承担责任的。眼前放着的这张住井银行发行的正式存折,上面还写着一亿六千万日元的存款数呢。
  半次郎总算找到了一条活路,他看着分行长中山说:
  “反正你得把津上富枝叫来,不知去向是交不了账的。”
  “我们是打算竭力寻找。”中山的口齿含混不清。
  由于半次郎的起诉,警察介入。据侦查,半次郎存进银行的那张支票早就在发行支票的银行兑现了。
  由于它不属于转帐支票,属于径自付给支票持有者的现金支票,所以银行方面应予现票兑现。
  津上富枝预先准备好一张靠不住的支票,用它来换下半次郎交来的那张支票,账上写的是前一张支票的金额。这样一来,在确定拒付之前,即使是空头支票也已按票面金额记入现金帐册了。
  到发现是拒付票据而去通知存款人时,由于是隐名户头,通知将遭到退回。所以在存款人来银行提款之前,他不会发觉支票已被换掉。
  当有关人员产生骚动时,犯人早就把真支票兑现并远走高飞了。犯人是胸有成竹的。
  有关部门向全国发出侦缉津上富枝和冢本的命令。根据半次郎的说法来判断,冢本是主犯的可能性很大,但是,查阅了曾以类似手法作过案的档案资料,找不到可以和冢本相对应的材料。
  的确,这作案办法是前所未见的。犯人抓住做父亲的心理,给受害者灌输逃脱缴纳承继税的犯罪意识。他利用银行办事的程式化,偷梁换柱吞进了价值一亿几千万日元的支票。
  作案手法细致,作案规模不小,但只有被罪犯当作作案工具使用的津上富枝浮在表面,主犯的原形还模糊不清。
  追查冢本的线索只有一张很成问题的“剪辑照片”,这张“照片”根据半次郎以及当时一起去旅行的那些人们的回忆制成。至于银行方面对半次郎的责任,属于民事案件。

  高野平作发现出了重大的纰漏。他制作的车鸽在全国民间玩具中享有很高的声誉,论起名次来,总是东部玩具业中首屈一指的代表。
  但是,光指望高野平作的手指无法应付不断涌来的订货。
  平作老头一生都花在制作车鸽上,他用浸在温泉里漂白过的野大瓜草蔓编织出车鸽,
  尽管他手指灵巧熟练,一天的产量也不过两三只。
  正因为如此,制品的工艺十分精巧。在民间工艺品几乎都用机械大量生产的现时代,平作老头的制品除了本身的价值外,还有物以稀为贵的价值。
  所以,即使接受了订货,也不能立即满足顾主的需要,一般说来,从订货到拿到东西需要三个月至六个月的时间。
  由于不能立刻满足订货人的需要,平作感到于心不安。然而这种事情实在没法去象企业那样用扩充设备来大量生产。
  眼下能使平作感到欣慰的是自己近来也培养出了能干的徒弟,后继人的手艺日新月异。把这份力量也算计在内的话,生产量将一举提高一倍。
  这样,像现在这种订货人感到不便的事情就会日益减少了。订货确实来自全国各地,特别是近来流行起民间工艺品热潮,车鸽的订货量在直线上升。
  有些人特意找上门来,要求将车鸽放到民间工艺品展览会上去展出,对于这一些顾主,平作明知有困难也不能不答应下来。
  平作在家中的工作室里设置了书架似的放制品的架子,架子上的制品分成四类:毛坯、半成品、近成品、成品。
  开始编起鸽子的身体时叫毛坯,只编好鸽子的身体而没有安上车时叫半成品,还不曾替各自装上眼睛时叫近成品。
  随着制作工序的渐进,架上的鸽子便一格一格往上升。
  可是有一天早上平作发现近成品少了一只。
  制品的数目并不专门记入帐册,全凭平作的记忆,由于产量有限,迄今为止并没有为此而引起不便。
  可是徒弟的制品也要放进来了,所以平作是在考虑有必要改变一下以往的做法。
  “奇怪!我总觉得近成品应该还有一只才对,可是……”平作问徒弟。
  “是吗?我可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徒弟回答。
  由于制品都是预订的,所以交货情况全都入了帐。为了慎重起见,平作去数了一下眼睛的数字。
  在放近成品的架子上搁着一些鸽子的眼睛,这些眼睛的数目是与鸽子的数目想对应的。
  “果然多出了两只眼睛。”平作着慌了。
  鸽子的眼睛数比非完成品的鸽子数多了两只的事实说明,有一只近成品已被当作完成品包装好后寄给订货人了。
  “这可糟糕。”平作把一只“瞎眼鸽子”卖给了顾客,而平作的这些顾客全是民间工艺品迷,他们是慕名“鸽子大王制造的车鸽”特意来订购的。
  竟把“瞎眼鸽子”卖给了这样重要的顾客,客人一定要感到失望了。因为“车鸽”不像其它土产,它在土产商店是没有出售的,所以发生了今天这样的错误。
  “不过,是‘瞎眼鸽子’的话,客人应该会来联系的,所以……”徒弟说。
  因为顾客是工艺品迷,看来绝不至于买到近成品不声不响,但最近这一时期并没有人送意见来。
  是因为东西还不曾送到顾客的手中?还是对方的意见尚未到达?或者是顾客反而感到近成品可贵而珍藏起来了?可以有多种设想。
  如果是前面两种原因,顾客迟早会来换取完成品,这就没有问题了。如果是后面一种原因,那“瞎眼鸽子”就将作为平作的制品永远留在对方的手中。
  对平作来说,这可是无论如何没法忍受的事。
  “我做的鸽子必须都得是完成品。把没有眼睛的鸽子作为‘制鸽大王’的车鸽,永远被人当作笑柄,这可实在岂有此理哪。”平作觉得,不管怎么样必须得找出这只瞎眼鸽子来。
  他亲自给最近寄去过车鸽的人分别发出了询问信。
  除去一个人以外,其他的客人都来了回信,他们在信上都说自己收到的车鸽是完成品,鸽子的眼睛都好好的长着,谨请释念。
  这么看来,瞎眼鸽子很有可能是寄给那个没有送回音来的人了。
  据平作的记忆和帐册的记载,这位顾客是在参拜善光寺时听得平作手制车鸽的名气,便到平作的居处来买车鸽。
  由于完成品缺货,遂接受预订,三个月后(从现在算来当是十天之前)把东西寄去,帐册上写着:本山武夫,家住在东京都目黑区中町第二街二十X号。
  从制品不曾退回来这一点来看,车鸽确实送到对方手中了。当然对方也应该提出意见来。至今不见有意见送来,一定是发生了平作所害怕的事情——对方对瞎眼鸽子本身有兴趣。
  这瞎眼鸽子,毕竟也是平作的作品。
  “这是制鸽大王做的车鸽。”
  “真是千里不挑一,不,万里不挑一的瞎眼鸽子呀!”
  “噢,制鸽大王最近也老朽了,竟然忘了给鸽子安上眼睛!”
  “万万想不到还有这种残废鸽子。”
  平作耳际似乎可以听到这种嘲笑声。他确实感到这不吝是把自己见不得人的地方公诸于众。
  反正可以肯定,车鸽和询问的信都已送到了对方的手中。于是平作又写了一封信,内容如下:
  “由于我们的差错,把瞎眼鸽子寄给了你,实在抱歉。作为我本人来说,把未完成品公诸于众,这种耻辱是没法忍受的。如果寄回诸多不便,我们想把完成品送到府上,换取未完成品。”
  这次还不见回音的话,那就不管对方是否愿意,平作打算单独采取行动,不请而至了。
  这封信立刻引起了反应,可是——

  本山武夫收到高野平作的第二封信后不知所措了。平作再一次提到的车鸽已经不复存在。
  当时本山是在长野听得车鸽的声名,觉得这倒是讨她喜欢的好礼物,便信步向平作的家中走去。
  本山原以为车鸽马上会到手,就像去土产商店买东西一样方便。可是到平作家一看,才知道车鸽是全国民间工艺品爱好者垂涎的东西,于是本山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自己也想得到一只。
  由于订货接连不断,平作打算暂时停止接受新的预约,但鉴于本山有特意登门的热诚,平作同意接受本山的两只订货。
  然而平作要等两三个月以后才能将完成品寄出,本山也就不当回事地把自己的住址和名字留下了。当时本山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件事便在日后留下蛛丝马迹。
  平作寄给本山的两个车鸽中有一个是“瞎眼鸽子”,而本山没有拆包便原封不动地将它送给了津上富枝。
  本山看到津上富枝从包里拆出来的是只瞎眼鸽子,便表示日后用自己那一只完好的车鸽来和她交换。可是就在这个时期里,富枝的公寓失火,“瞎眼鸽子”也烧掉了。
  本山买到的“瞎眼鸽子”怎么会在津上富枝的公寓里烧了呢?人们当然会想到这是因为本山和富枝有一定的关联。
  这就是说,本山把特意去拜访制造者才得到的民间工艺品送给了津上富枝,人们要是由此而得出他俩有相当密切的关系,本山也无法可想吧。
  这可大告不妙。现在,和富枝之间哪怕存有一点点关联都是不妙的。
  本山本以为自己遇上了非常好的时机——富枝住的公寓失火,自己和富枝有关联的一切都被烧光了。不料正因为一切都被烧得精光却有留下了蛛丝马迹,真叫人啼笑皆非。
  “早知有今日,当初不该送她车鸽之类的土产。”本山悔恨也没用了。但彼时彼刻,他绝对需要去讨好富枝。
  失去车鸽的原因也可以有多种,要是不想与富枝所居的公寓失火的瓜葛,那末说是被炉火烧了也行,说是失窃了也行,哪怕说是不慎遗失了也毫无关系。
  还可以说自己讨厌“瞎眼鸽子”,一气之下把它捣毁了。
  不过,对那位具有名匠气质、毕生精心制鸽的老人来说,这种不痛不痒的借口不会使他满意的,老人大概会彻底追查瞎眼鸽子的下落,那可就麻烦了。本山不想再一次在老人面前露脸,因为这种做法也将孕育着极大的危险性。
  本山也考虑过在老人登门之前先逃之夭夭,然而本山对自己现在的住处是中意的,他为这所房子花费了不少钱。再说,突然搬家的话,就会引起附近人们的猜疑。本山想,只要自己和富枝的关系不露馅,自己是绝对安全的。
  由于乔装的缘故,那张与富枝一起被通缉的“剪辑”照片上的人与本山似象非象。知道冢本就是本山的人,世上恐怕只有津上富枝一个人,而这个富枝……
  这是一桩无懈可击的犯罪案子,它经过精心的策划和严密的安排。
  然而就是这么一只没做好的鸽子小玩具,它将从根本上来摧毁本山。
  “畜生——”本山嘴里哼着。他一心在考虑:难道想不出社呢们办法可以躲避高野平作吗?
  从信上的口气来看,平作也许明天就会来。即使自己马上搬家也来不及了。
  自己得为了这么一只瞎眼鸽子而舍弃眼下舒适的住房吗?本山总觉得不甘心。
  “该死的制鸽大王!一两只瞎眼鸽子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却要特意跑来换掉,实在叫人难堪。”
  本山口中嘟哝着“倒霉、可恨”,心里忽然产生了灵感。
  “对!怎么连这样简单的办法都不曾想到呢?”
  “我真笨,我真是大傻瓜!”
  本山独自放声大笑起来。
  无论哪一个制作者,他不可能记得自己究竟是忘了给哪一只鸽子装眼睛的吧。
  从第一次来信的内容判断,平作好象同时给好几个订货人发出了询问信。可能由于本山一个人没有给回音,平作就认定本山是对象了。可见平作也在摸索:瞎眼鸽子究竟寄给了谁?
  这么说来,本山只需把手头这只完好的鸽子的鸽眼去掉寄还,平作就该感到满意了吧。
  本山重新一遍又一遍地端详自己手中的车鸽。
  塑料做的鸽眼背后有一根针,这根针插在野木瓜草蔓做的鸽体上,鸽眼就是则和么和鸽体相连的。本山一边注意不伤着个体一边把鸽眼拽下,针也很方便地拔掉了。
  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了鸽眼的遗迹,找不到针刺的痕迹,因为针尖是插在草蔓间隙里的。
  对本山来说,这是一种偶然造成的幸运,如果针尖伤着野木瓜草蔓,按就会留下装过鸽眼的痕迹。尽管平作不至于那么仔细察看,但本山的做法照样是冒着危险的。
  “现在这样,绝对安全无疑了。”本山怀着自信,将“弄瞎了的”鸽子寄还给平作。

  “鸽子寄回了。”
  “还是这封信有效。”
  “不过寄货人的姓名不对头。”
  “谁寄来的?”
  “是一个叫津上富枝的人从东京寄来的。”
  “津上富枝?”
  最近的订货人当中没有这样一个人,会不会是从前的顾客寄来要求修理的?
  平作吩咐徒弟:
  “先打开来看看再说。”
  “真是没有装上眼睛呢。喔,还附有一封信。”
  “拿过来,拿过来。”
  平作从徒弟手中接过信,拆开。信笺很漂亮,印有淡淡的花纹,信笺上笔迹很秀气,象是女人写的:
  “开门见山直说,我是民间工艺品的搜集者,这次承好友得信州旅行之便给我带来了当地的土产——您亲手做的车鸽,了却一大夙愿。然而遗憾的是鸽子没有装眼睛,这大概是由于某种疏忽而把未完成作品当作成品包装了。当然,这只车鸽自有它的秒处,我也觉得很珍贵,但作为一个车鸽爱好者,我想得到的是完成品,要是能麻烦给换一个则十分感谢,随信附上邮资若干,诸多拜托。”
  信里附着邮票,价值相当与寄回邮件所需的邮资。
  “这就是说,先前寄给订货人本山的那只鸽子,已有本山送给一位叫津上富枝的女子了。”平作信里这么想。
  “怪不得一直不见本山回音。”平作觉得一直盘踞在信里的症结总算解开了。
  为了报答顾客特意寄来这只未完成作品,平作考虑,一定得最优先照顾,把自己认为满意的制成品寄去。
  精选出来的车鸽寄往富枝的住址之后,竟被邮局打上“收件人地址不明”退了回来。可是地址并没有抄错啊。
  恐怕是富枝寄来“瞎眼鸽子”后搬家了吧。
  “这样的话,也应该把搬家后的地址告诉我们呀。”平作觉得对方辜负了自己的一片好意,心中又产生了一个疙瘩。
  可是两天以后,发生了一件更奇妙的事——从东京又以速件寄来一只“瞎眼鸽子”。
  “究竟是谁寄来的呢?”平作如堕五里云中。
  “本——山——先生。”
  “本山?目黑的本山?”
  “不错。”
  平作从徒弟手中接过邮件,一点不错,上面写着的姓名和地址正是自己第二次寄信去时写的姓名和地址。可是封皮上光写着几个小字“目黑,本山”,省略了全名和住址。
  邮件中只放着一只少了鸽眼的车鸽,附条也没有。看样子,寄件人对平作再次提出的要求感到很恼火,所以光寄了车鸽来。
  只可能有一只“瞎眼鸽子”,现在却变成了两只——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平作心里想。
  师徒两人互相望望。
  平作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是不是从前曾寄出去过“瞎眼鸽子”,而顾主现在才退回来呢?然而本山和津上富枝寄来的两只瞎眼鸽子,从其用料、外形、颜色来看,毫无疑问都是最近做出来的。
  而最近误寄给顾主的瞎眼鸽子只可能是一只,这是绝对不会错的。特别是发生这一误寄事件后,每次包装和寄发都慎重地进行过检查,不可能再发生同样的错误。
  但眼下却寄来了两只没有眼睛的鸽子。
  津上富枝的鸽子虽然先寄了来,但按理说本山寄来的鸽子是不会错的,因为本山是上门来找平作订货的人。
  在接到富枝寄来的鸽子,并看到富枝在附信中所说“一位朋友给我带来了信州的土产”时,平作最初认为信中的那个“朋友”当是本山。
  可是本山又寄来了一只瞎眼鸽子,那末富枝所说的“朋友”到底是不是本山呢?这就有点吃不准了。要是本山是津上富枝的“朋友”,那末本山的那只瞎眼鸽子当是送给富枝了,因为本山不可能再有第二只瞎眼鸽子寄来。
  这么说来,津上富枝那只鸽子的来历就有点怪了,可它也是平作做的,这也不会错。
  平作觉得对第二只瞎眼鸽子也不能置之不理,便重新寄了一只成品给本山。

  有一天早上,大约六点钟光景,住在东京都东村山市的私人出租汽车司机仙波文吉在作早晨长跑锻炼,他是最近听从了朋友的忠告开始进行长跑锻炼的。
  由于职业的关系,汽车司机实在是经常运动不足。为了弥补这方面的缺陷,仙波的朋友们便去打高尔夫球、去游泳,他们想尽了各种办法。
  高尔夫球虽说已经相当普及,但买打球的用具和去练习场却是麻烦的事。游泳也不是任何时候都能进行的。而从这一点上来说,只要有决心,长跑倒可以不受任何时间和地点的限制。
  开汽车这个行当,精神上的疲劳比体力上的疲劳更厉害。减少这种弊病的方法,最好是适当地参加体育运动。精神的疲劳被身体的疲劳代替后,清晨醒来就很舒服。
  从这一意义上来说,工作完了之后进行长跑是最理想的事,然而那就非得跑到深夜不可,但是往往在跑得最得劲的时候受到警官在职责范围内的查问,仙波被拦住过好几次,所以他就改在清晨进行长跑。
  由于是私人出租汽车司机,因此仙波并不特别受时间限制,他迎着晓雾从带有武藏野风姿的东京都郊外跑过,心情很舒畅。这时夜雨已止,空气湿润而透着凉意。
  驾驶汽车时仙波不得不呼吸汽车排出的汽油味,如今为了多吸进一些新鲜空气,他边作着深呼吸边慢慢跑着。
  这种早锻炼对仙波来说还有一种好处——也许是因为有规律地活动全身的缘故吧,血液循环加快,大便也畅通了。
  对整天把着方向盘坐着的司机来说,便秘当是一种职业病了。然而一旦进行过长跑,大便就“轻松爽快”地排出体外。
  可是这天清晨也许是过分畅通了,仙波正跑得起劲时,忽然感到小肚子有大便的预兆产生。
  “这可不妙。”
  仙波一边跑着一边狼狈地向四下探视。虽说一清早还没有什么人来往,但总不能像猫和狗一样随地大小便吧。
  幸好,仙波跑近一座附近没有人家的小山丘时,他发现离小山丘不远的前方有一片杂木林。
  仙波按住小肚子跑进树林中,由于树枝和草上还留着雨珠,他全身上下马上濡湿了,但仙波这时也顾不得这种事。
  他跑向树林深处,总算找到一块适当的地方,仙波正想蹲下来,只觉得视角上晃过一件不太协调的东西。
  无论生理上的排便要求怎么激烈,既然是为了寻找不容他人在场的地点而跑近这里来的,仙波当然不允许任何可疑的东西前来冒犯。
  尽管冒犯了其他事物的当是仙波自己,但他为了看清那件可疑的东西,便集中视线加以注视。
  仙波看到一件不应该在这种地方出现的东西,埋在土中的物体,不知是被雨水洗刷后而露出来的呢,还是被野狗闻到气味而扒出来的,反正仙波看到,那确确实实是人体的一部分,它在阴暗的树下泛着异样的白光。
  仙波见此情景吃惊不小,肚里排便的预兆也被吓跑了。
  从都下东村山市的山林里发现了一具女尸,从尸体的特征来看,这正是指名通缉全国的津上富枝。据查,致死原因是颈部被带子之类的东西所勒,窒息而死。死亡离发现当有三十天至五十天的间隔。
  这种状况说明,凶手是在勒死津上富枝之后,把尸体运到树林里埋了起来。设在该地区的东村山警察署里的侦查总部认为,津上富枝在骗取了增冈半次郎的一亿六千万日元的支票后,即兑现成现钞潜逃,由于罪犯在分赃问题上发生争议,津上富枝遭杀害。凶手嫌疑最大的,当然是与津上富枝同时被指名通缉的“冢本”。
  高野平作在自己订阅的报纸上也看到这段新闻。
  “哦,津上富枝被杀了。”高野平作吃了一惊,对妻子说。
  他的妻子茫然不解地看着高野平作,她根本就不知道津上富枝是谁。
  “死后三十天至五十天被发现?那末,她是在给我们寄回车鸽之后不久被杀的罗?”
  平作尽力回忆收到瞎眼鸽子的日期——自己换了一只完成品寄过去,几天之后因收货人居处不明而退了回来,这时津上富枝应已被杀。
  本山以速件寄来另外一只瞎眼各自又发生在退回邮件的两天以后。
  “慢着,容我想想。”平作茫然的眼光忽然闪闪发亮了。
  平作想,由于本山寄来的那只车鸽是第二只瞎眼鸽子,富枝那只鸽子的来历当然成了问题,但本山是不知道富枝寄鸽子来的事吧?
  由于平作写信纠缠本山将瞎眼鸽子寄回,所以本山不得不伪造一只“瞎眼鸽子”。
  ——为什么一定要伪造呢?
  ——因为本山身边已经没有瞎眼鸽子了。
  ——为什么没有?
  ——这就是说已经送给津上富枝了。
  ——那样的话,本山为什么不向富枝要回来呢?或者,也可以向我说明呀?本山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也许这时富枝已经被杀害,本山在富枝按理找不到鸽子了。
  ——如果是这样,不是也可以对我实说吗?
  ——本山不能这么做是因为……
  ——本山不能这么做是因为……
  “是因为本山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和富枝有关联。”
  ——为什么不想被他人知晓呢?
  “是因为本山杀死了津上富枝吗?”
  平作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喂,你到哪里去呀?”平作的妻子看到丈夫急匆匆站起来的样子,吃惊地望着他。
  “我到警察那里去一下。”平作答道。
  随着平作站起来的势头,从他膝上轱辘轱辘落下一件东西来,这是“鸽子的眼睛”,平作打算把它装到一只近成品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