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乐园
这个故事的题材极怪异,几个人,甚至曾彻底转换过形体的玫瑰,都认为如果舍弃了猜
忌、敌对、仇恨,完全以人性美好的一面夹对待异星人,那就会有和平、爱护、智慧、进步
,使地球人离开丑恶,到达一个新的世界,能使地球人跻身于宇宙星际的高级生物行列之中
,不然,地球人永违无法摆脱低级生物的地位。
可是原振侠就算愿意相信,他看到的可怖景象,却又使他无法接受,他更愿意接受另外
两个见过那种现象的人的说法:那是人类的末日到了!
他是不是真的那么愚昧,应该如何对待异星人?
原振侠在这方面,完全迷失,无所依据。
难道他真像是原始人在看外科手术的进行一样。
只有一点他可以肯定的,是他在昏迷中听到的声音,都充满了愉快和自信,证明他们真
的身在一个乐园之中。
从理论上来说,人性丑恶面完全消除,任何地方,都可以是乐园。
-九八七年十二月四日。香港。
自从“回来”之后,原振侠医生有了一个新的习惯性的小动作--每当经过镜子前面,
或者是可以有反影的平面前,他都会望上一眼,看看镜子中的自己,和以前有甚么不同。
当然没有任何不同,不但别的人看不出有丝毫不同,他自己也看不出。不但看不出,而
且在任何一方面的感觉上,也没有任何不同。
他就是他,就是原来的原振侠!
然而他却不知道,他不是他,他已不再是原来的原振侠!
这真是一种奇妙之极的情形,只有有了像他那种玄妙经历的人,才会有这种奇妙的情形
,他在“黑暗天使”中的经历,简直难以用人类的文字来形容,因为有许多许多经过,都超
乎人类的知识范畴之外!
来简略地回忆一下原振侠那一段怪异之极的经历,自然十分有趣。先拣人类文字可以表
达的来说,勒曼医院的医生,用两个月的时间,培养出了一个他的复制人--这种无性繁殖
法,倒已经不是甚么新鲜的事了。
新鲜的,人类无法理解的、人类文字难以作彻底的形容的是:他的灵魂,在两个来自幽
灵星座的幽冥使者的赘助下,和身体分离了。
是的,灵魂和身体分离,就是死亡,这是每一个人都可以理解的。
原振侠死了!
可是,他的灵魂在离开了身体之后,却伴随着年轻人的灵魂,一起进入幽灵星座打了一
个转,又回到了地球。
他原来的身体已经没有用了,从幽灵星座回来之后,他的灵魂,又在一种不可思议的情
形之下,进入了复制成功的身体,那身体和他原来的身体一摸一样。
于是,身体和灵魂结合。
原振侠又活了!
事情简单地来说,就是那样,过程的时间也不长,但却真正是自生到死,由死到生。他
并没有损失甚么,也没有改变甚么,只是多了一项无可形容的经历。
他对自己的经历,记忆得十分清楚。他和年轻人、黑纱公主有一个秘密的约定;这种经
历,只对极少数的几个人提起,例如那位先生和他的夫人,自然是要详细说的,还没有说,
是因为原振侠还没有联络上他们。原振侠知道自己的遭遇如此奇特,一定可以使那位先生听
得津津有味。
开始的时候,原振侠在心理上,多少有点不习惯,但当他发现自己和过去实实在在一横
一样,并无不同时,他也就完全放开,只当那是一坎奇异的经历,心理上没有了负担。
可是,那种习惯性的小动作,却自然而然形成--经过镜子,总要看上一下,有时甚至
还顽皮地吐一吐舌头,看看自己是不是变了样子。
医院的广播,把他从三楼叫到了楼下的会客室,在升降机中,他就对着镜子,仔细端详
着他自己,令得和他同一升降机的两个年轻女护士,对这位俊俏的医生,那么喜欢照镜子,
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广播说:“原振侠医生请留意,会客室中,有南美洲来的李老先生要见你--”原振侠
记不起“南美洲来的李老先生”是甚么人了,可是人家从老还的南美洲来,又是“老先生”
,总得去见一见。
当他跨进会容室的时候,心中已经有打算,不准备花费太多的时间。
一进会客室,就看到了那位“李老先生”,样子很普通,大约七十岁左右,满脸皱纹,
皮肤黧黑,精神很好,他显然也不认得原振侠,原振侠自然也没有见过他,自我介绍之后,
李老先生才道:“我是李文的父亲,一直在巴西侨居,李文是……”
原振侠拍着手,叫了起来:“你是李老伯--唉,李文是我的好朋友,他三年前……”
李老伯看来性子很急,不等原振侠讲完,就道:“是啊,三年了,我没有他半点音讯,
一封信,一个电话也没有,他究竟上哪里去了?”
李老伯的这个问题,听来十分简单,原振侠道:“他,他……”
他也只能说出一个字来,说不下去。说不下去的原因,简单之至:原振侠不知道李文到
哪里去了--事情十分复杂(能够作为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的开端,决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事
),需要从头说起。
先说李文。李文是一个小儿科医生,原振侠进入这家医院之后不久,李文也加入,李文
自巴西圣保罗医院毕业,他家是巴西的华侨,他和原振侠说过,他家有一个相当大的农场。
原振侠和李文的感情,不是十分深厚,至少及不上他和再后来加入医院的另一位年轻人
,整形外科的桑雅。
李文不久就离开了医院。
李文离开了医院这件事,十分奇特,所以给原振侠的印象,也相当深刻,那正是三年前
的事。
这时,李老伯说李文三年来,杳无音讯,这事情似乎有点不可思议--原振侠多少了解
一点李文的家庭情形:李文是独子,父子感情也很好,很难想像会有整整三年,父子之间不
通音讯的情形!
原振侠当时无法回答李老伯的这个问题,他只好道:“怎么会呢?他……离开医院之后
……是啊,好像医院里,也没有甚么人得过他的讯息……”
李老伯陡然紧张起来,抓住了原振侠的手臂,声音有点发颤:“他……究竟到甚么地方
去了?这……是我三年前收到的……他的信,他会不会有甚么意外?原医生,你可得帮我………
李文在信中说……你……可以帮忙……”
李老伯一面焦急地说着,一面取出了一封信来,那封信,他显然已经翻夹覆去看了不知
多少遍,信封的角,早已磨损了!
他用微微发抖的手,抽出信纸来,把信递给原振侠,一个年老父亲的焦肤,在他的动作
之中,表露无遗。
原振侠接过信来,信很简单:亲爱的爸爸:我决定离开现在服务的医院,去投入一个新
的、完全合乎我理想的环境,去发挥我的所长。我确信在那个乐园--我抑制不住心中的喜
悦,以致还未曾到那地方,就已经忍不住这样称呼,那里,一定是理想的乐园,我可以生活
得极快乐。
另外要告诉你的是,我不是一个人去,有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和我一起去,她的名字是朱
淑芬,是可爱的护士,必然会成为我的妻子,你的儿媳妇。
请代我高兴,因为我有了这样的决定。
我在这里结识了很多人,最要好的朋友是原振侠医生,他是一个极侠义心肠的传奇性人
物,故事多得说不完,如果有机会,我也想你认识他。
再会!
又及,本来想附上椒芬的照片,可是她说,丑媳妇可以迟一刻见公公,就迟一刻,哈哈
,其实,她一点也不丑--就算真丑,在我眼中,也是最美丽的,在爸爸的眼中,自然也一
定是最美丽的儿媳妇!
整封信,都洋溢着父子之间的感情,也可以看得出,李文是一个十分热情性格爽朗的人。
原振侠慢慢地摺好信,李老伯神情看来更焦虑,等着他的回答。
原振侠的心中也十分乱,从这封信来看,从李文的性格来看,从他们父子关系来看,三
年不通音讯,简直不能想像!
可是事实却又的确如此!
这其间,自然有甚么特别的原因在!
原振侠不出声,李老伯却几乎已急得快哭了出来:“原医生,是不是他……已出了甚么
事,你们瞒着我?”
原振侠忙道:“不--不--他走了之后,我们……他也没有任何音讯给我……”
李老伯不住摇着手:“我想过,阿文没有信给我,他和那个淑芬在一起,淑芬总会有信
给她的家人,那就可以知道阿文的情形,原医生,你认识那个淑芬吗?”
原振侠当然认识朱淑芬,朱淑芬是医院的护士,才从护士学校毕业,就来到医院,是整
座医院中,最美丽的护士,人缘极好,性格可爱之极,原振侠对她的印象也十分深刻。
这时,他听得李老伯提出了这一点来,他却只是苦笑!因为,朱淑芬是一个孤儿,从小
在孤儿院长大,根本没有亲人……
李老伯看到原振侠迟疑不答,大是起疑:“你真的有事瞒着我……”
原振侠叹了口气:“真的没有,那位朱小姐,是一个孤儿,没有亲人。”
李老伯一怔:“那么,他们上哪儿去了?阿文所说的那个乐园,在甚么地方?”
李老伯直盯着原振侠,像是原振侠对这个问题,一定应该知道答案一样。而正常情形来
说,好朋友离开医院,要到另一处地方去实现理想,那是人生历程中的一项大事,自然应该
知道!
可是,原振侠的确不知道李文的行踪。
在李老伯的逼视下,原振侠叹了一声,摊着手:“他和淑芬,第一次来找我,说起要离
开医院,我就觉得事情十分突兀……”
原来原振侠知道,要使李老伯明白,相信自己并不知道李文的行踪,一切必须从头说起
才是。而三年前那一天晚上发生的事,对原振侠来说,历历在目,记忆犹新,就像是三天前
才发生过的事一样!那天晚上,临离开医院时,李文追上了已脱下了医生袍的原振侠,神情
兴奋!
李文带着几分神秘:“原,晚上,请留在宿舍里等我们,有些事要和你商量。”
原振侠笑:“我们?”
李文的脸红了红:“是,我和淑芬……”
他说着,向远处指了一指,在走廊中,朱淑芬正在走过去,虽然护士的制服千篇一律,
可是穿在朱淑芬高挑健美的身上,看来也极其悦目。
朱淑芬和李文之间,像是有奇异的默契一样,李文伸手一指,朱淑芬就恰好在这时,转
过头,向李文望来。
隔得相当远,可是朱淑芬深邃的目光,还是如同黑夜中的明灯一样,闪耀得令接触到她
眼光的人,都有眼前忽地一亮之感。
原振侠对李文的印象不坏,李文的个子不高--当他和朱淑芬站在一起的时候,朱淑芬
可能比他更高,可是李文却十分结实,有着体育家的身材--据他自己说,家里开农场,他
自小就在田野间劳动,所以锻练出一副黑实壮健的体型。
李文不但在专业工作上相当负责、出色,而且为人也十分随和、大方。所以美丽的女护
士失淑芬的许多追求者,知道李文已胜过了他们,获得了美女的青睐之后,大家心中也很服
气。
而李文和朱淑芬谈恋爱,在医院中也早已公开,原振侠自然也知道。那时,原振侠看到
李文的神态,还以为他准备结婚了,有事要和自己商量,原振侠心中在想:自己不知何年何
月才能成家,怎有资格做别人的顾问?不过,他也没有推辞,点头答应。
李文十分高兴,匆匆向朱淑芬走去,原振侠离开医院,休息了一会,胡乱吃了点东西,
才开始听音乐,门铃声传来,李文和朱淑芬已手拉着手,站在门外了。
两人并肩站着,看起来,朱淑芬的确比李丈要高一点,朱淑芬的美丽,属于十分柔顺、
毫无侵略性的那种。
每当她侧着头,或是略低着头,用充满爱意的神情望向李文的时候,原振侠总感到,那
是一个大姐姐望向小弟弟的眼神,而实际上,李文比朱淑芬大了四、五岁。
原振侠请他们进来,寒喧了一阵,看那一双情侣不断交换眼色,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
不禁好笑,他假装不去留音他们,由他们发窘,然后,闲闲问起:“两位好事快近了吧……”
李文“啊啊”笑着!
朱淑芬俏脸腓红。忽然李文又欠了欠身子:“原,你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乐园计划
)的?”
原振侠怔了一怔,一时之间,连李文问的是一个甚么问题,都没有听清楚,自然也未及
回答。
而朱淑芬却用埋怨的神情,望向李文:“文,我说过许多次,这是极其秘密的一件事,
你是不是参加都好,都不能乱说,你……怎么……”
原来,他们来找原振侠之前,并没有经过协商,李文要问原振侠一些事,而朱淑芬并不
知道,也不同意。
李文一被指责,脸也胀得通红:“这是一个大决定,我要听听原的意见。”
朱淑芬更是生气,而且,还像受了极大的委曲:“原来你一点也不相信我……”
李文急急分辩:“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事情十分不可思议,有很多地方,超乎常识范围
之外……”
朱淑芬的声音,因为生气和激动,变得相当尖:“早就告诉你,那是人类历史上未曾有
过的事,谁叫你用常理去猜度--”李文沉声道:“就算从来也没有发生过,只要它在人类
社会中出现,就可以用常规来衡量……”
他们两人,当着原振侠的面,争执了起来,这令到原振侠十分尴尬,看李文的情形,像
是非把事情和他商量,而朱淑芬又显然不同意。
原振侠只好劝李文:“若是你们两人之间的事,我想……我也不能有甚么意见,还是………”
原振侠正想措词委婉地拒绝,可是李文却已然道:“不,不单是我们两个人,关系到很
多人、几百个,甚么上千个人,所以……”
他才讲到这里,朱淑芬--这个平时那么柔顺和婉的小美人,霍地站了起来,俏脸铁青
,声音也尖厉得惊人,眼睁得极大,叱道:“李文--住口--你太过分了!”
李文怔了一怔,可是显然是鼓足极大的勇气,才敢发表持相反意见的话:“整个计划,
如果光明正大,为甚么要极度保守秘密?”
朱淑芬又怒又急:“必须保密,不然,就会遭到无情的破坏,根本不能实现--”李文
也提高了声音:“像原医生这样的人才,正是计划所需要,把情形告诉他,或者他也有兴趣
参加,那岂不是大大的好事--”朱淑芬喘着气:“你忘了最主要的一点,参加计划者,必
须有抛弃现有的一切的决心,我不认为原医生有这样的决心!”
李文没有立即接口,只是向原振侠望来。
原振侠不禁苦笑!他对于李文和朱淑芬这对情侣,为甚么要发生剧烈争吵,一无所知。
他只是在两人的争吵中,知道有一个计划--名称是“乐园计划”的,将要实施,要不
少人参加。
原振侠也当然不知道这个计划的内容,只是在李文的话中,知道这个计划有许多不合常
理之处,而朱淑芬又十分认真,认为计划要绝对保守秘密。
原振侠并不觉得事情有甚么严重,而一对情侣的争吵,是十分令人不愉快的事,他想令
得气氛尽量轻松一些,所以一面笑,一面道:“听起来,像是有点要看破红尘、割绝尘缘的
味道。”
原振侠这样讲,纯粹是说笑,可是李文和朱淑芬却神情严肃,李文又道:“是,可以说
是这样,参加了,绝不准退出。”
朱椒芬立时道:“可以不参加。”
原振侠呆了一呆,一个计划,若是只准参加,不能退出,那不论这计划的内容是甚么,
这种硬性的规定,就和现代社会文明,格格不入了。
朱淑其在说了“可以不参加”之后,昂着头,神情十分倔强,眼神之中,充满了挑战的
味道,望定了李文。
李文苦笑了一下:“淑芬,你明知,你若是参加,我必然要参加……”
朱淑芬一扬眉:“别说甚么赴汤蹈火的话,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乐园,不是地狱!”
李文仍然坚持着:“我仍然认为和原医生商量一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朱椒芬紧抿着嘴,不出声,李文还在等候她的“批准”--原振侠看到了这种情形,心
中有相当程度的不愉快,他比较男人中心,认为一个男人,如果做甚么事,都要先得到女人
首肯,那是一种不正常的现象。
所以,李文这时的表现,令他反感,他转过头去,不去看他们。
当他转过头去之际,他听到了朱淑芬压低了声音,急速地在道:“你应该先和我商量一
下,我可以去进一步请示,你行事太莽撞了……”
李文在分辩,可是声音嗫嚅,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做了错事的小孩子:“那……等一等再
说好了。”原振侠并不掩饰他的不满,转回身来:“好了,看来一场风波平息了!我当然无
法割断尘缘,所以对你们的计划,也不会有甚么兴趣。”
原振侠这样说,等于已经是在下逐客令了。李文和朱淑芬的神情,多少有点尴尬,站了
起来,想说甚么又不知应该说甚么才好,告辞离去。
他们走了之后,原振侠把刚才的情形,想了一下,觉得李文的话,没有甚么条理,他也
没有再把这件事故在心上。那天之后,一连几天,在医院,李文一见了他,总像是有话要说
,但又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气,看了只令人觉得发噱。
到了第三天,在休息室中,只有原振侠和李文两人,李文望着原振侠,又现出了那种神
情来,原振侠忍不住笑:“男人如果肯听女人的话,未始不是好事,淑芬不让你说,你就别
说了吧!”
李文苦笑,他的笑容之中,有着极浓的无可奈何的苦涩--这令得原振侠十分起疑,因
为若不是他心中有着极度的困扰,不会有这样的神情。而他有甚么困扰呢?他爱朱椒芬,毫
无疑问。相爱的一对情侣,共同参加一项计划,那正是值得高兴的事,他为甚么要这样子?
难道其中,还有甚么不可告人的隐秘在?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感到,作为朋友,有必要深谈一下,看看是不是可以帮助他。
于是他道:“如果你真有甚么解决不了的难题,这里只有你和我,说说也不要紧!”
李文忽然紧张了起来,一面舐着唇,一面走过去,到了一大瓶滤水瓶之前,按了掣,盛
了一杯水,一口气喝乾--原振侠是医生,自然知道人在异常焦虑情绪下,会有口渴的反应。
而李文这时,神情也说明了他心事重重。他在原振侠身边,坐了下来,忽然没头没脑地
道:“淑芬是孤儿,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一直在孤儿院长大,中学教育,也在孤儿院完
成。”
原振侠不知道他为甚么忽然提及了这一点,但是看出他神情凝重,知道他必有道理,所
以点头应道:“我听院长说起过。”
李文侧着头,想了想:“孤儿院自己辨的中学,学生不多,大约有二百人左右,其中,
大约有十来个,成绩特别好的,在十五岁那天起,就都收到一种相当奇怪的信件,孤儿有的
有生日--父母遗弃他们时留字写明,有的没有,就将被发现的那一天,算是生日,每一个
收到那种特别信件的人,都是在十五岁生日那天收到的,十五岁,是一个可以开始明白事理
的年龄了。”
原振侠仍然不明白李文想说甚么,他耐心听着。
李文又道:“第一封信,只是问候,以后,每一个月一封,都向收信人宣扬一种理想,
一种乌托邦式的理想,抨击人类现有社会的丑恶,人情的薄弱、人性的卑劣……这一切,在
理想的乐园中,绝不会有……”
原振侠“哈”地一声,想起了那天,他们争吵时,曾提到过“乐团计划”,这个名词,
看来李文已渐渐说到正题上面来了--他道:“那也没有甚么特别,一直有人想建立一个这
样的乐园。”
李文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孤儿的心理,和正常人不同,对现实社会大都极表不满,
也格外容易接受这样的理论,于是,不到两年,那十来个都有信收到的学生,就自然而然,
结成了一个……小圈子。”
原振侠皱了皱眉头,略有不耐烦的神情,李文有点抱歉似地笑了一下:“我之所以说得
那么详细,是想说明,她现在态度那么坚决,完全是由于在十五岁那年,她对于所谓『理想
乐园』,就有根深蒂固的认识和向望。”
原振侠沉默了片刻:“你是说,那个所谓『乐园』,已不仅是一种构想,而且要付诸实
施了?”
李文的神情严肃,点了点头,望向原振侠,大有求助的神气。
这时,原振侠只感到好笑,事情已经相当明朗了。从少年时代起,作为孤儿的朱淑芬,
就向望一种理想乐园式的社会。现在,竟然有人真正发起,要建立这种理想式的社会,朱淑
芬自然踊跃参加,她和李文相爱,自然也要李文一起参加。
而李文却没有她那么热情,所以在犹豫不决,而且,多半也有些参加的条件,李文觉得
不能接受,所以两人之间,就有了冲突。
想到这里,原振侠只觉得好笑,摇着头:“你爱她,她要参加那个计划,你自然要和她
一起,那有甚么值得为难的?”
李文想了一想:“本来,这样一个建立理想乐园的计划,十分正常,没有必要……弄得
那么神秘……我认为凡是神神秘秘的事,就不会是甚么好事,若是没有见不得人的事,何必
鬼头鬼脑?”
原振侠对李文这样的说法,十分同意,他本身也十分讨厌行事鬼头鬼脑,动不动就保守
秘密的那种作风。可是这时,他还是委婉地劝李文:“或者,计划主持人别有用意?”
他又道:“也或许,那是某些主持人行事的作风?”
李文大摇其头:“不是,另外有……”
他讲到这枣,顿了一顿,没有说下去,原振侠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看,你自己也说话
吞吞吐吐,可是又怪人行事鬼头鬼脑。”
李文苦笑,神情异常苦涩:“我……我……那次一时冲动,在淑芬的怂恿之下,发了一
个严厉的誓言……我不应该……我已经向你说得太多了……”
原振侠陡然感到气恼和不耐烦起来,说来说去,李文一点也没有说到问题的中心,反倒
婆婆妈妈,令人不耐烦。
他毫不留情地嘲笑:“哦,发了誓要保守秘密?怎么一个仪式?滴血向生命神魔发誓,
还是斩鸡头向过往神明发誓,说来听听?”
李文不是傻瓜,自然听得出原振侠话中的讥嘲之意,他涨红了脸:“不好笑,也不必笑
我,为了淑芬,我甚么事都肯做。”
说到这裒,很变成“话不投机”了。原振侠一挥手:“那你就和她一起去参加那个理想
乐园的计划,还在犹豫着甚么?”
李文欲语又止,叹了一声,反倒有点怪原振侠不够热心,站起来向外就走。
原振侠也没有把事情放在心上,只觉得李文的态度十分怪异,想说又不想说,原振侠就
他所说的话,分析了一下,也没有甚么特别发现。
接下来几天,原振侠好像并没有见到李文,他也没有在意,只是在布告板上,看到为了
欢送李文和朱淑芬离院的一个晚会,希望各位同仁,踊跃参加云云。
那天晚上,原振侠另外有事,所以到得晚了一些,等他到的时候,晚会已经到了尾声,
各人体内,多少都有点酒精在发生作用,所以,在高唱离别歌曲的时候,感情也特别丰富。
原振侠看到,朱椒芬倒还好,李文则十分激动,甚至有着泪痕,和每一个人拥抱着,当
他发现了原振侠时,向原振侠走了过来,也拥抱原振侠:“别了,朋友,别了……”
原振侠只觉得有趣:“怎么啦,把场面弄得像生离死别一样……”李文用力拍原振侠的
肩头:“虽然你……令我很失望,但是我始终把你当作好朋友……”他在说那两句话的时候
,十分大声!简直是直着喉咙在叫。
李文的叫声,吸引了很多人,向他们望了过来。
原振侠看得出,李文已大有酒意,他自然不会见怪,只是笑:“哦?甚么地方令你失望
了?”
李文伸手,直指着原振侠的鼻子:“我以为你对任何事物,都有不断探索的精神,谁知
道不……”
原振侠只当他在说醉话--李文的话,的确不是很容易理解,所以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李文双手张开,大叫着:“各位朋友,别了!”
朱淑芬走过来,扶住了他,秀眉微蹙:“你喝醉了……”
李文趁机把身子靠向朱淑芬,又搂住了她的腰,叫:“我喝醉了!我喝醉了!”
他那种醉态可掬的情形,惹得哄堂大笑,他忽然又跳上了一张椅子,发表“演讲”--
有了酒意的人,大多数会有些异常的举动。
他大声在讲,神情十分激动:“离开医院之后,我和淑芬,会投入一个全新的境界,在
那里,会有很多出色的人才,和我们一起努力,建立一个理想的乐园!”
看来,大家对李文的演词,并不是十分注意,只是在趁着酒兴在起哄,所以掌声十分热
烈。
李文又道:“在那里,我们不会寂寞,我有淑芬,淑芬有她过去在孤儿院中的同学,还
会认识很多新的朋友,那里,会是我们的乐园!”
原振侠看李文手舞足蹈地在讲话,好几次几乎从椅子上跌下来,也觉得有趣,和大家一
起鼓着掌,人丛中忽然有人高叫:“老天,你要去的那个乐园,究竟在甚么地方?告诉我们
,或许我们也有机会去!”
这个问题,对于李文刚才的“演讲”来说,可以说再正常也没有了。可是李文听了之后
,反应却十分怪异:他先是陡地一怔,神情在那片刻之间,迷惘之至。
朱淑芬也急急忙忙向他走过去,李文突然仰天大笑,一面笑,一面大叫:“不知道!我
不知道在甚么地方,不知道!”
朱淑芬已到了他的身前,抱住了他的双腿,想把他从椅子上拖下来。
李文也没有挣扎--那证明他其实并没有喝醉,只不过略有酒意而已--他伸手指向天
:“或许,是在天上!天上乐园,哈哈!哈哈!”
他一直在笑着,直到他被从椅子上抱下来,被人扶了出去,一直在笑着。这是原振侠最
后一次见到他。
李文和朱淑芬,在离开了欢送会之后,就离开了这个城市。情形本来没有甚么特别,虽
然事隔三年,并没有人有他们的消息,但那也是很寻常的事,原振侠也早将一切全都忘记了。
直到这时,李老伯找上门来,原振侠才觉出,事情大是不寻常--不止是“三年没有音
讯”那么简单,李文和朱椒芬两人,像是自那晚之后,就神秘消失了!
原振侠想到这里,不由自主摇了摇头,当然不会是那样,李文和朱淑芬,不是单独行动
,参加他们这个计划的人相当多,只要深入调查一下,一定可以找出他们到甚么地方去了。
原振侠把自己的意见向李老伯说了,李老伯仍然焦急非常:“怎么调查,原医生你……”
原振侠不等他说完,就忙道:“我不可能替你去调查,这样,我知道,郭氏侦探事务所
,是世界上最出色的私家侦琛之一,介绍你去,把我告诉你的一切,全告诉他们的主持人郭
先生,他会很快就有结果……”
李先生还迟迟疑疑,不肯离去,原振侠已老实不客气,表示无法奉陪,老人家才告辞离
去。
原振侠把事情想了一想,也就觉得没有甚么特别。看过很多一群人想建立一个理想社会
的例子,大多数是选择一个不为人注意的地方,去发展他们的理想,所选择之处,大抵不可
能是纽约的长岛区、东京的银座区,或者是香港的中区,总是穷乡僻壤。
他们既然有意要避开现在的人类社会,也不想别人去打扰他们,自然和外界音讯隔绝,
那么,三年没有家书,似乎也不足为奇。
而且,听李文的说法,他们的计划中,有很多来自孤儿院的人参加,孤儿自小习惯孤独
,也没有甚么亲人,自然也不会太注重与亲友的联系。李老伯为了儿子的音讯全无紧张,只
怕李文和朱淑芬,正在过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三年,对老人家来说,长久无比,对新婚
夫妇来说,可能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一想到了这一点,原振侠也就坦然,他也知道,以郭氏侦探事务所的能力,一定可以很
快就有答案。令他感兴趣的只是:那个他们心目中的理想乐园,经过三年来的努力,究竟怎
么样了?
当晚,他独自听音乐,仍然在想这个问题,又联想到,如果依照自己的心意,甚么样的
环境,才能称之为理想乐圉?
人的欲望没有止境,那么,照说,在人间,也根本不应该有理想的乐园!
那么,理想乐园应该在甚么所在?
他觉得越想越远,这样子的联想,可以带来相当的乐趣。正当他在沉思时,电话响了起
来,他按了一个掣钮,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动听声音:“原--”声音再熟悉也没有,可是声
调却又透着陌生。他不知听过这个声音这样叫他多少次了,每一次,虽然只是简单的一个字
,而且,不论是在甚么样的处境之下叫他,甚至是在两人紧紧相拥着,她在心满意足之余这
样叫他,声调之中却有着一种盛势,虽不足以凌人,也总能使人感到有命令的意味--她是
在叫属于她的一个人,她在叫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感到,在那一声叫唤声之后,不论说出甚
么话来,被叫唤的他,都会听从。
原振侠也早已习惯了这一点,每次,他都有反感,然而,他都把反感深深埋藏起来,没
有单独地对她这样语调的叫唤声,表示过甚么异议。
所以,这时,同样的,听过千百次的一下叫唤声,完全换了语调,绝对没有丝毫命令下
达的意味,而代之以化不开的甜腻,说不尽的柔情蜜意时,令得原振侠有一种异样的新鲜感。
他甚至自己问自己:这是黄娟吗?还只是别的女人?
但那当然是黄绢,黄绢的声音,他是听惯了的,绝不可能认错。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没有立即回答,电话中黄绢的声音又传来,竟带了几分小女孩式
的慌乱和焦急:“原,你在吗?”
原振侠忙道:“我在--当然在--你--来了?”
黄绢低叹了一声:“没有,我在很远……不过……如果你要我来……”
原振侠陡然之间,感到了一股不可抑制的冲动,他对着电话大叫起来:“我不要你来,
可是我要和你在一起,只有我和你,我和你在一起!”
他的激动和兴奋,显然感染了不知身在何处的黄绢,电话中传来了黄绢急促的喘息声,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惊心动魄的断续:“在哪里……相会?”
原振侠兴奋得用力一挥手:“你在哪里?拣一个我们两人的中心点?我去看地球仪!”
他把屋角的一只地球仪转到了身前。
这时黄绢的声音已传了过来。
“会面的地点应该是在印度……”
原振侠大叫:“好极,印度虽然穷,可是世界最华丽的酒店,是在新德里,你大概会比
我先到,我会尽快赶来见你!”
黄绢的声音,热情洋溢如初恋的少女:“哦,快来!快来,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
原振侠发出了一声没有意义的呼叫声,放下电话,半小时后,就离开了住所。
他感到有一股久经抑压的苦闷,觉得好久没有随着自己的心意,纵情浪漫一番了。
当然,他一直在过着浪漫而冒险的生涯--像他那样性格的人,若是一直过着刻板、正
常的日子,那是不可想像的一件事!
(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适合过正常生活的,另一种则相反。)(故事中的主角,自然
都不是!)(适合过正常生活的人,怎么会在他身上产生那么多怪异的事?)原振侠一直觉
得,自己和黄绢之间,隔着许多许多层无形的障碍,有的来自他,有的来自黄绢。不论他如
何表示,他愿意撤走他的障碍,可是黄绢一点也没有意思去撤除她的。
而现在,看来她已经开始撤除了她的障碍!
那令得原振侠有说不出的兴奋,当年,狂风雪之中,在日本那个岩洞之中,他们曾有过
双方之间完全没有隔膜的快乐回忆,那种快乐,是不是会在印度重现?
巨型喷射机,是地球人普遍使用的最快捷交通工具,可是原振侠却嫌太慢,太慢,他一
上机,就喝下了大量的酒。当他不住地把烈酒灌进口中去的时候,美丽的空中小姐都爱怜地
望着他,一个有着稚气圆脸的还走过来劝他:“不论心中多不快乐,都要记得,酒绝不能解
决任何不愉快!”
原振侠高兴得哈哈大笑,用手指拨乱了那美丽的圆脸女鄙的头发:“你错了,我很快乐
,我喝酒,只是希望快一点醉,你知道不?酒有一项极好的功用,就是当你醉后再醒,难捱
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那圆脸女郎现出不解的神情来,而酒精的作用已渐渐发挥,原振侠看出去……
那张稚气的圆脸,渐渐模糊了,在模糊之中,变成了黄绢的脸,眼睛盈盈,黄绢怎么变
得那么温柔了?
黄绢本来就令原振侠心醉,温柔的黄绢,令原振侠心醉的程度,自然更甚。黄绢一直觉
得她不但是自己的主宰,而且也主宰着许多人,为甚么她也会变得那么温柔?她说有许多话
要对自己说,是甚么话?
不对,怎么黄绢的脸渐渐起变化?不对,那不是黄绢,尖得令人忍不住要轻抚的下颊,
一双眼睛那么水灵,眼波中有压抑的,无穷无尽的忧郁,温柔的神情是天生的,对了,就是
那张小巧的嘴,曾说过她是没有自己的,她的一切受制于一个组织,她只不过是一个人形的
工具!
啊,那是海棠--小海棠!
原振侠叫着,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叫出声音来,但是在心底深处,他叫着海棠
,他也记起海棠在他的怀中,紧紧拥着他,娇躯徽微发颤时的情景。
小海棠在甚么地方?黄绢--对了,黄绢的脸又出现了,和海棠并列着,两个女郎都那
么动人,那么美丽。她和黄绢之间有障碍,和海棠之间一样也有,而且,看来和海棠之间的
障碍,根本无法消除,令人绝望。
黄绢曾说甚么来?对了,黄绢说,海棠失踪了,消失了,似乎她根本没有存在过,再也
没有人提起她,好像完全没有人再记得她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不见了?
她明明存在过,不但存在于他记忆的深处,而是实实在在,在世界上存在过,她……身
上负有各种各样的任务,一定又不知道到甚么地方执行任务去了,是在新畿内亚的腹地,还
是波涛汹涌的南中国海?
脑部活动在受了酒精刺激之后,活动更是快速频繁,也格外凌乱,想到的事情和东西,
毫无条理。怎么一回事,在黄绢和海棠的中间,又有一张俏丽无比的脸庞挤进来,笑嘻噎地
向着他,那么俏丽,那么俏皮,眼神之中,又闪耀着那样的神秘,那是谁?当然是玛仙,独
一无二的女巫玛仙……
原振侠长叹一声,他想闭上眼睛,甚么人也不要看到,可是他发现他根本是闭着眼睛,
偏偏三张俏脸,又那么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时间的确如他预算那样,过得相当快,然后在
那些时间,他一点也不安静,不知做了多少奇怪的梦,以致他睁开眼来,突然看到又有一张
美丽到了令人窒息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呆了好一会,弄不清楚是在梦中,还是已经醒了
过来。
他仍然躺着不动,脸向上,所以,仰望着在他身边的那个美人。
那个美人,看来也是机上的乘客,正在他的座位边上经过,半侧着脸,由上到下看着他。
在搭乘飞机时,出现这样的情景,本来很寻常。可是这时的情景,却又不寻常。
一来,由于原振侠才从连串的乱梦中醒过来;二来,他首先接触到的,是那位美丽的女
郎那一双深邃无比的眸子,那种迷惘而无可奈何的眼神,他竟然十分熟悉,几乎就是刚才一
连串梦中的三个美丽脸庞中的一个!
他也几乎要脱口叫了出来!
但是他立即发现,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孔!
而不寻常之二,是那位美女看来并不是经过他的座位,而是故意站在他的座位之旁,而
目的,似乎就是为了注视他--她好像料不到他会突然醒了,睁大眼望向她,所以一刹间,
她不知如何才好,甚至不知所措连目光也逃不开去,自然更不知道走开去!
他们两人,就在这种奇异的状况下,怔怔地互望着。
原振侠像遭到了雷极一样,他年轻,可是他怪异的经历,极其丰富,但是再也没有一次
,有如今那样的震动,那全然是一种无可名状的震动--震动感发自内心深处,全然无可遏
止!
说起来没有道理,在飞机上邂逅一个美女,这是十分平常的事,就算这美女美艳得叫人
一看就失魂落魄,也不会使见多识广的原振侠医生有那样程度的震动--可是这时,原振侠
非但震动,而且,还有一种怪异莫名的感觉--这种感觉因何而生,自何而来,他竟然一点
也没有头绪!
他们两人仍然这样对望着,彷佛整个机舱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不,简直是天地之间,
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样。这种旁若无人、肆无忌惮地互相凝望,各自用眼神探索对方的心灵,
也只有像如今这样的俊男美女做了,才会使人感到天地造化之妙,而一点不觉得惹厌。
机舱中还有几个乘客和机员,也全被他们吸引了,大家都不知发生了甚么事,但是知道
一定有事情发生,所以竟都屏住了气息,以免打扰他们。
原振侠的身子一动也没有动,可是他的眼神,却已放射出了几十个问题--应该是同一
个问题的几十遍:小姐,我们认识吗?
一定是认识的,非但认识,而且一定极熟悉,熟悉到了男女之间最亲密的程度!可是,
展现在眼前的,偏偏又是陌生的俏脸--这样俏媚的脸,只要曾见过一眼就不会忘记!
原振侠绝对可以肯定,在这以前,未见过这个女高,但何以又能在对方的眼神中捕捉到
那么熟悉的回肠荡气的感觉?
这令他怪异的感觉更甚,他已经用眼神重覆着疑问,而那女郎的眼神,十分闪烁和不可
捉摸,像是想回答“是”,但是又显然在有意回避,这更令得原振侠心中的疑惑,到达项峰。
他竭力在记忆中搜寻,希望能记起:曾见过她。可是徒劳无功,真的没有见过。
她的眼下,有一颗小小的痔,那样妩媚动人,见过的话,怎会忘记。她半张的红唇,像
是有千言万语,肺腑之言,要向人倾诉,若是听过她的声音,又怎会忘记?
原振侠在剧烈的震撼之下,甚至想:会不会在灵魂和身体的转移过程中,消失了一部分
记忆?所以,令得自己想不起眼前这个美女是甚么人了?
看来,这似乎是唯一的可能了,但,自己就算忘了她,只要以前是相识的,她应该认得
自己才是。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觉得,十分容易打开僵局,他也完全恢复了常态和轻松,他欠了
欠身--在一个女性面前,竟然仰躺着,十分不礼貌,这也证明他已从极度的震惊中恢复了
过来。
他指着自己的额,用听来十分平静的声音说:“最近,我遭到了一些意外,有可能发生
了一些想不到的事。请问,我们认识吗?”
他那几句话,说得合情合理,就算对方不认识他,也不会见怪。原振侠也一直凝视着她
,等候她的回答。
原振侠再也想不到,他等到的,是美女脸上,充满了爱怜的神情!她的双眼之中,甚至
泪花乱转,那是她心中极度喜悦的表示!
她何以要那么高兴?是因为原振侠认出了她?就算是,何必要那样高兴?
原振侠更加迷惑,仍然在等着她的回答,她口唇轻轻颤动着,终于,吐出了两个字来:
“会么?”
原振侠霍然站起--声音极动听,而且,反问得极其突兀,但却又是陌生的声音。
他站起来之后,由于他身形高,所以,他们再要互相凝视的话,女郎就要微昂起头来,
角度和刚才恰好相反。
原振侠只觉得一阵目眩--这女鄙,在不同的角度,竟然有不同的美丽!原振侠不由自
主吸了一口气:“一定是我的记忆中,丧失了极宝贵的一部分……”
女郎却缓缓摇着头,偏过头去,不知是想掩饰些甚么,她道:“我的名字是玫瑰,对你
来说,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我是一个陌生人……”
原振侠苦笑!
玫瑰,对他来说,的确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是,用花的名字来作为人的名字,他倒并
不陌生,很久没有见面了的海棠,还有海棠的一个同事水荭,这个玫瑰……
原振侠不知道,自己何以在刹那之间,把这个自称叫玫瑰的女邹,忽然和海棠联系到了
一起。
可是他立即知道为甚么了!
这时,玫瑰半转过身,手按在椅背上,姿态十分曼妙地站着,尽管她的身型,和海棠不
一样(美女各有各的美丽--身型和美丽脸庞),可是那姿态、神韵,一眨眼之间,看来简
直就是海棠……
原振侠不由自主,发出了“啊”地一声低呼,玫瑰缓缓吸一口气,转回头来一笑,笑得
极迷人:“我知道你是原振侠医生,传奇人物。”
原振侠摊了摊手,作了一个手势,请她在身边坐下来,他闭上眼睛一会。
在机舱中惊艳,对他来说,并不是第一遭。不久以前在云氏家族的私人飞机中,他就被
一个神秘的短发女郎的那种焦急和旁徨无依的神情,感动得几乎要立即发挥他的骑士精神。
后来,他才从那位先生处,知道那个女郎是不幸的时光隧道误闯者,从五十年之后来,
又回到五十年之后去了--那位先生还取笑他:如果你命够长,五十年之后,你一定会遇上
她--他摇头:“她多少岁?”
那位先生答:“二十六岁。”
他反驳:“那你错了,理论上来说,二十四年之后,我就可以见到她,那时,她刚出世!”
那位先生笑了笑,没有再说甚么,自然也没有再争辩下去。
可是如今,当玫瑰一在他身边坐下来,他就觉得,那绝不是小说电影中的惊艳,而是这
个陌生的女郎,将会进入自己的生命之中!
更奇妙的感觉是:这个女鄙,本来就是在自己生命之中的!他不禁有点痴,只顾怔怔地
望她。她有时偏过头来和他对望。
但更多的时候,是望向前面,从侧面看来,她长睫毛在急速地颤动,表示她心情的激动。
他们两人甚至不讲话,过了好一会,原振侠才问:“你在想甚么?”
玫瑰的回答来得极快:“我在想:你在想甚么--”原振侠“啊”地一声:“我在想,
其实我不可能丧失了一部分记忆,一定是有甚么极怪异的事发生了!”
玫瑰嫣然:“你常用这样的开场白,来对一个陌生异性说话?”
原振侠苦笑,他的声音苦涩,可是却极诚挚,那样的语气,出自他这样俊俏的美男子之
口,所说的话,实在足以令得任何女性为之动容。
他道:“奇怪的是,你的脸虽然陌生,但是在感觉上,你非但不陌生,而且熟到不能再
熟,你……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一个重要的部分……”
这样的话,若是对一个陌生女性说,自然是太突兀了一些,但原振侠确然觉得对她不陌
生,所以自然而然,说了出来,绝不觉得有唐突佳人之处。说了之后,他自己也有点意外自
己的大胆。
玫瑰听了之后,陡然震动,刹那之间,她莹白的俏脸上,两团红晕,油然而生,转过脸
来,望着原振侠,欲语又止,又迅速转回头去,胸脯起伏,显然她内心的激动,令她不克自
制。
原振侠心中的疑惑,再也按捺不住,他陡然紧握住了她的手,在她想缩回手去之前,已
然疾声问出了一句极不合情理的话。
原振侠问的是:“你是谁?”
玫瑰先是陡地震动了一下,好像原振侠的手是一块烙铁,灼痛了她。可是随即,她向原
振侠望来,眼神却已平静得如一泓秋水,一点也看不出曾有激动的波澜,她的声音,也出奇
地平常:“我是玫瑰。”
原振侠却激动得有点声音发颤,对方掩饰得太露痕迹了,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你是
谁?你不是玫瑰,你根本不是甚么玫瑰!”
玫瑰的声音仍然平静:“那么请你说,我是谁?”
原振侠张大了口,答不上来,她是谁呢?她的名字,应该就在口边,可是他就是说不出
来--他用求助的神色望向她,可是她却硬心肠地无动于衷。
过了好一会,原振侠才叹了一声:“好了,我认输了,你究竟是谁?”
玫瑰现出笑容。她的笑容,看来十分寂寞,也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惆怅:“我是谁,并不
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是谁!”
原振侠并没有被这种听来很“玄”的问题难倒,他立时道:“我是原振侠!”
玫瑰的一只手,仍然被原振侠紧握着,她却扬起另一只手来,纤柔的手指,在原振侠的
额上,轻轻戳了一下:“第二重要的是,你这次飞行,目的是甚么?”
玫瑰的举动,令得原振侠有一股飘然的迷惘,但是她的话,却犹如当头棒喝一样,使他
想起了此行的目的。他正不顾一切,抛下了俗务,赶去和黄绢相会!可是在飞机上,他却又
被另一位美女所吸引,大是神魂颠倒!
原振侠自觉双颊有点发热,他忙松开了手,玫瑰的一双妙目,似笑非笑地望定了他,令
得他更加心慌意乱,要连吸几口气,才能回答:“我……和一个美丽的女性有约会,最好能
快一点见到她……”
玫瑰听来像是不经意地问:“你爱她?”
原振侠呆了半晌,才道:“这个问题太深奥了,不是我这种普通人所能回答的--”玫
瑰笑着:“谢谢你没有说我这个问题太蠢,我还要问,至少,你曾经爱过她?”
原振侠回答得很老实,像一个小学生:“曾经爱过,现在,也不能说不爱。”
玫瑰轻轻咬了咬下唇,殷红的唇,雪白的牙齿,形成令人心动的画面:“你曾同时爱过
别的女人?”
原振侠抬着头,目光并不集中在任何地方,他答非所问:“这种问题,好像不适宜出自
一个才认识人的口,你想求证甚么?”
玫瑰抿着嘴,她那种倔强的神情,十分可爱,虽然是出现在一张陌生的脸孔上,可是原
振侠看来,又有极其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简直是扑朔迷离之至。
飞机要开始降落了,玫瑰仍然坐在原振侠的身边,可是她不再发问,也不论原振侠向她
说甚么,她都不回答,一直到飞机停定,她才向原振侠望来。
原振侠十分认真的道:“半个小时之前,你问的那个问题的答案是……是。”
玫瑰神情惘然,对原振侠的这个答案,像是无动于衷,当舱门打开,他们一起走向外时
,玫瑰才低声“唔”了一声,原振侠趁机又问:“你是谁?”
玫瑰的笑容有点冷:“我就是我,难道我现在不能成为你的新恋爱对象?为甚么你一定
要在过去的影子中找寻异性!”原振侠被问得呆了一呆,玫瑰已闪身走出了机舱,原振侠想
追上去,却另外有人阻在他的身前。
那一下耽搁,只不过是极短的时间,可是当走出了甬道,却已看不见玫瑰了。
原振侠当然知道,那是她刻意在躲避他,不然,绝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中,就走得看
不见的!
原振侠想去找她,可是他却没有机会,一个穿着印度传统纱笼,显得身形又高又苗条的
女郎,正向他走过来,原振侠张开了双手,等候着她。
黄绢完全作印度女性的打扮,额上有朱红色的一点,甚至鼻子上,也不知用什么方法,
有着一颗光芒四射的钻石,看来有一股极其诡异的奇丽,黄绢的黝黑健康的肤色,使得周围
投来的欣赏的目光,显然把她引为同类。
原振侠在最后几步,迎了上去,两人紧拥在一起,黄绢偎在原振侠的怀中,柔顺得像一
头小猫!这是原振侠认识她以来,从来也未曾有过的感觉,原振侠第一次见到黄绢时,也曾
感到这个充满了野性的女孩子像一头小猫,不过那是美洲山猫,和现在的情形绝不相同。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轻轻地一吻,原振侠已经投以询问的胀神,黄娟自己应该知道自
己的这种转变,原振侠正在问她“为甚么”。
黄绢佻皮地笑,故意避开原振侠询问的眼光:“我找到了一间十分舒适的屋子,静得任
何人都找不到我们。”
原振侠本来想问一句:“我们可以这样躲起来多久?”
可是他却没有在这种充满了浪漫气氛的相聚中,问出这句煞风景的话来。再则也是为了
答案可以料得到,黄绢不会放弃她权势薰天的女将军身分。
出了机场,黄绢驾车,车子很快就驶出了跑道,然后,进入了一片很大的林子,在林子
深处,是一幅相当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植物,看起来,一点也不觉得那是墙,声波控制的
铁门打开,墙内是相当大的庭园、泳池、运动场地,和一幢出乎意料之外精致小巧的洋房。
黄绢把车子停在屋子之前,回眸娇笑:“原来的屋主人,存心不要有任何仆佣,所以把
房子造得小巧,不必浪费太多时间去收拾。”
原振侠先下车,把黄绢自车厢中引出来,黄绢有站立不稳的娇态,原振侠自然而然扶住
了她,略矮了矮身,手背环住了她的腰际,已把她抱了起来。
黄绢双臂勾住了原振侠的颈,兴奋得双颊腓红。
原振侠在她鼻尖上吻了一下:“怎么好像第一坎幽会的小女孩一样?”说罢,看着她微
笑。
黄绢皱了皱鼻子:“或许是知道了生命的价值,懂得珍惜生命了!”
原振侠扬了扬眉,他心中有疑惑,但当然不会在这样的情形下絮絮不休地问下去。他抱
着黄绢,上了石阶,打开门,一阵淡淡的印度香香味,踏上去厚而无声柔软的地毯,半明不
暗的光线,都令人有心神俱醉的感觉。
在一张看来样子很古怪的长形软琦上,原振侠轻轻放下了黄绢,黄绢仰躺在那张长椅上
,才显出那椅子设计的巧妙,黄绢美妙的胴体,像是放到了一个最好的架子上,表现无遗。
从大风雪的山洞中到现在,已经过去多久了?简直已不在记忆之中,而当他们开始亲热
之后,一切现存的、过去的、将来的思想,都不再存在,他们两个人溶为一体,形成了一片
盘古开天辟地之前的浑沌,那是完全甚么都分不开的世界,分不开天和地,也自然分不开你
和我,分不开那是谁的呼喊,分不清那是谁的喘息,也自然分不开那是谁的汗珠。
印度香的香味,在汗气蒸发中,沁入鼻端,香味似乎更加浓洌,原振侠眼前,看出来的
情景,渐渐由模糊变成清晰。黄绢的俏脸就在他的面前,鼻尖和鼻尖之间,本来略有一些距
离,可是沾在他们鼻尖上的一颗污珠,刚好占据了这个空间,把他们两人的鼻尖,连在一起。
隔得那么近,两人都可以清楚地在对方的眼珠中看到自己,像是自己进入了对方的眼睛。
黄绢的声音极低,也极缓慢(是因为疲倦,还是必须把气息调匀?)可是,听来也极清
楚:“你可知道,当你离开的时候,我几乎二十四小时,就这样面对面,看着你……”
原振侠的声音也很低:“在勒曼医院?”
黄绢点了点头--那颗汗珠落了下来:“是。”
原振侠把鼻尖趋近些,和黄绢的鼻尖相碰,黄绢饱满的胸脯,紧贴在原振侠的胸膛上,
他的声音听来,有一种异样的刺激!
“当时,我三魂飘飘,七魄荡荡,离开了身体之后,发生了一些甚么事,我一直没有机
会知道……”
(在勤曼医院,在两个来自幽灵星座的使者的努力下,原振侠和年轻人的灵魂,脱离了
躯体,进入幽灵星座。)黄绢不由自主,身子颤动了一下:“当时的情形,骇人之极,你………
死了!突然之间,前一秒钟,还是鲜蹦活跳的你,没了气息,身子也在迅速变冷,你的身
体……成了一具尸体!”
虽然事情早已过去,而且结局十分完满,完全依照黑纱的计划进行,可是黄绢在讲起当
时的情形时,仍然语音之中,大是惊恐,可知当时的情形,何等惊心动魄!
原振侠也听得大是紧张,把黄绢紧搂在怀中,黄绢又道:“年轻人也是一样,你们两人
的尸体,立刻被处理,据干纳医生说,在强烈的腐蚀剂之下,你们的旧身体,甚么也没有剩
下--”原振侠心头又起了一般异样之感:这种怪事,发生在他的身上--他死了一次,一
个身体已被“处理”掉,现在是他另一个身体!
听起来,换了一个身体,像是换了一件衣服一样,但那实在是地球人有史以来极罕见的
情形,尤其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怪异的感觉自然更甚,原振侠握着黄绢的手,在她脸上
摸着:“我还是原来的样子?”
黄绢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当然是原来的样子……”她略顿了一顿,像是忽然之间又
想到了甚么,现出极甜蜜而又略带羞涩的神情,声音也低得近乎暧昧:“完全一样,一点也
没有不同……”
原振侠紧搂了她一下:“然后怎么样?”
黄绢吸了一口气:“那时,整个勒曼医院上下,也紧张之极。他们虽然走在人类科学的
最前端,但是灵魂转移、肉体替换这种事,对他们来说,还是太新太不可理解的经历。当然
,他们的紧张……万万及不上我,我亲眼看到你“死去”,那种震惊和焦急的煎熬,真不知
当时是怎么忍受过来的--”黄绢这时说来,在她的语气中,仍然充满了焦急关切之情,可
知当时,她的确焦虏无比。
原振侠听得十分感动,轻抚着她柔滑的手臂,爱怜地说:“难为你了--”黄绢叹了一
声:“当时,我真想做一伴事,可是……终于没有做……”
原振侠轻抬起她的下颚,注视着她,用眼神问她,当时想做甚么。
黄绢垂下眼脸,低声道:“我想把你的那些情人全都叫来,看看她们是不是也会像我一
样,为你不测的命运而焦急--”原振侠听了,甚么反应也没有--他自然知道,当怀中的
女人提到了这样的话题时,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不加理睬,只当没有听到,不然就一定会
把所有的愉快破坏殆尽!
黄绢又叹了一声:“甚么小海棠啦、小女巫,她们总也应该来尝尝这种把心悬在半空中
的滋味--”原振侠仍然一声不出,黄绢停了片刻,才道:“后来我改变了主意,我觉得………
那是我特有的经历,我曾经为你的死而伤心……她们没有……”
原振侠在心中叹了一声!
黄绢对他的情意,令他心情激动,可是他也知道,如果他向她说:“把一切抛开,嫁给
我”时,黄绢一定会拒绝--他曾经试过好多次,不必再试了。
所以,他仍然保持着沉默,黄绢胸脯起伏着,由于他们两人紧紧相拥着,所以黄绢急速
的呼吸,原振侠都可以感到,形成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
黄绢自然是想到了甚么令她激动的事,所以才呼吸急促的,她接着道:“我是不是很不
讲理?我没有法子完全属于你,却想你完全属于我?”
原振侠仍然不出声,黄绢继续独白:“或者,是我笨?因为我明知你不可能完全属于我
的……”
原振侠的手,在她光滑的背上移动:“别说傻话了,世上,谁能属于谁?有感情的人,
相爱的人,从来也不发生属于和被属于的关系……”
黄绢偎得原振侠更紧:“我不理勒曼医院的反对,一直守着你……才培植成功的身
体--没有灵魂的身体……”
原振侠按捺不住好奇:“那是怎么样的?没有灵魂的身体……看来很怪?”
莆绢的声音,犹有余悸:“诡异之至,你就是你,可是你只会最基本的行动,像一个婴
儿,我怔怔地望着你的时候,有时你也会对我笑……”
原振侠骇然:“要是黑纱的计划失败,那么我永远是那样子了?”
黄绢点头:“我也曾问过自己好多次:万一真的有了差错,那怎么办?最后,我有了决
定。”
原振侠略想了一想:“把我要去,把我养得肥肥白白的,当作……”
原振侠的话还没有说完,黄绢的唇,已经封住了原振侠的口,在一个又长又热烈的吻之
后,黄绢才道:“我会到处去求人,去求一切能使你回复正常的力量,到南海找『爱神』,
去找超级女巫为你招魂,会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仍然是你!原,你不知道,那时我多么害
怕,真是怕得要死!”
原振侠连声道:“知道,我知道,想也可以想得出来那是甚么样的焦急!”
黄绢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是原振侠了解她的心意,是她最大的安慰:“在那段时间中
,我想了很多很多,想生命的奇妙和不可测,想地球人生命形式的落后,想你、想自己………”
她缓缓叹了一声:“可是想来想去,并没有甚么结果,只得出了一个结论:我和你,应
该尽可能在一起相聚--”原振侠的手指,在黄绢的背上,毫无目的地画着圈,他心中十分
失望,声音也很低沉:“甚么叫作『尽可能』?”
黄绢没有回答,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的心情十分迷茫--这个问题,在她的心中
,并没有答案。
原振侠叹了一声!
他又想说一句话而没有说出来:“是不是要我随时等你的电话,而你在处理完你的国家
大事之后,想起我,就会打电话找我?”
原振侠没有说出来,是因为他很享受和黄绢在一起的时光。不论想法如何不同,他享受
这一刻,自然也就不想遭到破坏。
两人静了片刻,黄绢才问:“有年轻人和黑纱公主的消息?”
原振侠缓缓摇头:“没有,他们两人,一定正在尽情享受劫后重逢!”
黄绢喃喃地问:“我们两人,算不算是劫后重逢?”
原振侠坐起身来,双手托在脑后:“也可以算,事实上,我真的死了一次……”
黄绢仰躺着,望着原振侠:“原,如果你不想说,就不要说……灵魂离开了肉体之后
,感觉怎么样?幽灵星座一定还在你的记忆之中,你能形容出来吗?”
原振侠紧锁着眉--他的那种神情,甚至有点叫看到的人心痛。
黄绢在问出这一连串的问题之前,曾说如果他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那是由于当时,
当年轻人、黑纱公主、原振侠,突然又“回来”之后,在一旁目睹这种奇迹的勒曼医院的医
生,向他们追问死而复生、灵魂离体,以及幽灵星座中的情形,可是三人都异口同声,说是
一点记忆都没有。黄绢也在场,在勒曼医院的医生大失所望的时候,由于认识原振侠已久,
黄绢可以肯定,原振侠在说谎!
他一定记得经历过的一切--原振侠当时没有说,离开的时候,分手前,也没有说,一
直到这时,黄绢才有机会问,她知道原振侠不说,一定有原因,所以才那么说的。
而这时,原振侠眉心打结,像是遭到了极大的困扰,黄绢用手指在他眉心轻抚着,原振
侠缓缓摇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我想……等和年轻人夫妇有了联络,约在一起,
和那位先生见面,到时候,和他们一起忆述,会……好一些。”
黄绢没有说甚么,可是有着显着的不满,过了一会,她才道:“要约齐那么多人,只怕
不是容易的事。还要约谁?海棠小姐,女巫小姐?”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我不想说,真的,如果不是必要,我不想说……”
黄绢冷笑了一声:“你们三个人,是人类自有历史以来,第一批灵魂和肉体分开之后,
又回到肉体来的人,死亡和生命结束的情形究竟如何,也只有你们才能阐释,决不可能保守
秘密的--”原振侠双手紧握着,又用力去压手指的关节,发出“啪啪”的声响:“我会说
出来,可是不是现在--”黄绢叹了一声,轻轻在他眉心上吻着:“好,只当我没有问过,
别再眉头打结了!你饿了?我去烘印度薄饼。”
原振侠笑了起来:“你会?”
能干的人,学甚么都容易,何况烘印度薄饼又不是甚么难事,一大锅又香又辣的羊肉,
辛辣的士酒,咬在口里,满是粮食香味的薄饼,令他们两人,狼吞虎咽,吃得痛快淋漓。
黄绢显得很高兴,话也很多,她提及了一件十分怪异的经历,牵涉到公元前二百二十年
,一批外星人降落在地球,建立基地研究人的思想行为的事。
和这件事有关的一些被当作研究对象的人,自称为“天人”,正由于追究“天人”的来
历,黄绢和原振侠才认识的!所以,黄绢一提起这件事,原振侠就感到特别亲切。黄绢先这
样开始:“脑部有金属片的天人,我们只知道是外星人研究的对象,那批外星人,曾到过地
球,就是秦始皇二十六年,现于京畿的十二个巨大的金人!”
原振侠“啊”地一声:“那位先生曾有过记载,原来是他们……”
黄绢又道:“我还认识了一个极了不起的人,你猜猜,是甚么人?”
原振侠扬了扬眉:“能被你称为了不起的人,当然是真正了不起的人,我猜是……”
他一面说,一面紧盯着黄绢,黄绢现出一副傲然的神态来,显然她心中颇以能认识这个
人而自豪。原振侠试琛着:“那位先生?”
黄绢摇头,原振侠又道:“那位先生的夫人?”
黄绢格格娇笑:“提示之一,男性;之二,有听来很神气的外号;之三……”
原振侠伸手,把手指放在她的唇上:“猜到了,罗开!亚洲之鹰罗开--”黄绢轻轻鼓
掌,原振侠望着她,大有欣羡之色:“这位鹰先生,身上有许多传奇,真想认识他--”黄
绢指着她自己:“有机会,替你介绍。他来找我,是为了要弄明白一个叫康维十七世的人的
来历,嗯,事情复杂极了,虽然不知结果怎样,可是经过,值得对你说--”原振侠漫声应
着:“好啊,反正长夜漫漫,正好谈心--”黄绢笑了,笑得十分甜蜜。
(罗开的追查,当然有了结果,不过黄绢并不知道。)(黄绢对原振侠的长夜畅谈,也
不必写出来,因为一切经过都在“亚洲之鹰罗开故事”中。)一连三天,他们没有离开过那
幢美丽舒适的小屋子和它的花园。
这三天,对原振侠和黄绢来说,是他们相识以来,最快乐的三天,黄绢在第三天黄昏时
分,对着漫天色彩绚丽变幻的晚霞,忽然叹了一声:“做了三天快乐的梦……”
原振侠懒洋洋地问:“为甚么是梦?”
黄绢声音黯然:“因为总有醒的时候,而且……很快就会醒的……”
这自然不会是意料之外的事,原振侠只是心中感慨,他忽然想起了李文和朱淑芬来:”
如果有个理想园,再辛苦也要把它找到--”黄绢并不知他那么说是甚摩意思,睁大了明澈
的大眼睛望着他。
原振侠把李文和朱淑芬的情形说了说,黄绢苦笑:“哪里有甚么理想园,我看你那两位
同事,是上人家的当了--”原振侠摇头:“有甚么当好上的?他们只不过是普通的医生和
护士--”黄绢没有再说甚么。
过了一会,黄绢才道:“明天一早,我必须离开!”
原振侠拥抱她:“至少还有长长的一夜。”
长长的一夜过得极快,睁开眼来,接触到了阳光时,原振侠真希望宇宙之中,根本没有
太阳!
黄绢慢慢地从原振侠的怀中坐起身,伸了一个姿势曼妙之极的懒腰,一直到他们上了车
,驶向机场,他们都默然无语。在机场,黄绢有专机在等她,原振侠眼看她的专机升空,心
情黯然,低着头,慢慢地踱回机场大厦,他不自觉地在叹气,忽然,在他身后,有十分动听
的女郎声传来:“长嗟短叹,当真是: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原振侠陡然站定,他并不转身,在感觉上,那女郎就在他的身后,离他极近,他如果向
后伸出手去,一定可以碰到她的身子。
原振侠没有动,声音又是很熟悉,但是他当然可以认得出,那就是在飞机上邂逅的神秘
女郎玫瑰!
原振侠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而心中又有新的疑惑:这个美丽得异乎寻常的女郎,究
竟是和自己偶然相遇,还是有意在跟踪自己?
何以她对自己说的话,竟然大有酸溜溜的味道?她好像又早知道自己到印度来是干甚么
的?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在那小洋房中,她和黄绢都没有作甚么防范,若是有意窥伺的话,
那么在这三天之中,所得可以说丰富之极了!
原振侠一想到这点,刹那之间,思绪上捕捉到了一些甚么,可是却又不形成概念,他只
是陡然转过身来,玫瑰果然就在他身后,几乎面对面可以碰得到,玫瑰果然就在他的身后,
几乎面对面可以碰得到,玫瑰这时的神情极怪,她轻咬着下唇,眼神之中,竟然大有恨意!
而她显然料不到原振侠会突然转过身来,以致突然间,有被窥破了重大秘密的狠狈,甚至踉
跄地退了一步。
原振侠用锐利的眼光望着她,一字一顿:“你究竟是谁?”在那一刹间,原振侠心中,
思绪极乱,他忽然想到,奥丽卡公主又复活了,而复活了之后的公主,外形和以前完全不同
,她有了黑纱的身体。
为甚么忽然会想到这一点呢?是不是由于这个女郎太神秘,又陌生,又熟悉,正是一个
外形完全改变了的熟人?所以,他才再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玫瑰一直在向后退,已退出了五六步,才反问:“你希望我是谁?”
这问题,一时之间,令得原振侠无法回答,在他惘然发呆时,玫瑰行动极快,转身向前
奔了出去。
原振侠陡然叫:“玫瑰--”他立即追上去,可是机场大堂中人很多,玫瑰又奔得快,
要追上她并不容易,其势又不能大叫大嚷,更不能把前面阻住去路的人推开。
玫瑰正在迅速离他更远,又有一队团体旅客涌过来,原振侠已经失去了她的踪影。
对他来说,怪经历虽然多,也没有那么神秘过,他呆呆地站着,不知站了多久,才有一
个印度小女孩来到他的身边,轻轻碰了碰他,交给他一张纸条。
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希望我是谁,叫我,我会出现--或许,这也可以算是巫术-
-”原振侠的心头,像是被玫瑰重重敲了一下!
巫术--难道那是玛仙?
绝不可能,玛仙不会变成截然不同的样子,没有这个必要。
那么是谁?原振侠的脑际,闪电也似,竟闪出了另一个他生命中女性的名字:海棠--
是海棠!虽然不可思议之极,原振侠全然无法想像曾经发生了甚么事,不知道何以海棠会整
个都变了样子--简直是换了一个身子。
可是原振侠这时,可以肯定:那是海棠--为甚么在飞机上一见面,就有那么怪异的熟
悉感?就是因为只有海棠,眼中才会有那种令人一见难忘的眼神,只有海棠,才会在心情激
动的时候,一面紧抿着嘴,一面口角却又微微跳动!
只有海棠,当她想表达自己心意的时候,会有一种只有恋人才能感觉得到的奇妙感应!
原振侠可以肯定,在海棠的身上,一定曾发生过怪异之极的事,但是这时,他哪里还来
得及深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令自己剧烈跳动的心,稍为平静一下,然后,用尽了他所能
用的气力,陡然大叫:“海棠--”他突如其来的那一下叫唤所引起的混乱,全然像是一部
胡闹电影中的大场面一样。先是在他身边的几个女人,被他的叫声,吓得也跟着尖叫起来,
接着,一个推着堆满了箱子的行李车的胖女人,在尖叫声中,失去了控制,行李车撞向前,
撞倒了几个人,那几个人中,也有的把正推着的行李车再撞向前,又压倒和撞倒了一大片人
。整个机场大堂上,像是被推倒了一只的排列骨牌一样,混乱在迅速蔓延,到了机场警卫要
向天鸣枪示警时,混乱更到了顶点。
这场大混乱的制造者原振侠,却已离开了机场大堂,没有人理会他,也没有人说得上混
乱是怎么发生的了。
(后来,混乱发生的原因经过调查,有八十多种不同的说法。)(世事往往如此,真相
如何,谁说得上来?)原振侠在混乱一开始时,就开始向前奔去,那是不久之前,玫瑰消失
的方向,可是一直当他自大堂的一个边门离开时,仍然没有看到她。
他想找那印度小女孩,也没有找到,想再回到大堂,却听得人声鼎沸,一片混乱,他也
不知道这混乱根本就是他引起的。
刹那之间,原振侠有了一股极度的失落感,双手无目的地摆动,望出去,视线所及处,
全是人,可是哪一个人才是和自己心意相通的?
别说甚么祸福与共,生死相许了,只要心意相通,就不会一个人在人丛之中,有那么孤
单失落的感觉!
他又呆立了一会,茫然向前走出几步,在路边一块石阶上坐下来,双手捧着头,过了好
久,才看到地上有一行蚂蚁,正在忙碌地向前爬行,而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要做甚么才好!
他思想极乱,黄绢来告诉过他,海棠“不见了”,而且“不见”的情形,十分异特,她
一切资料,不但都在电脑中消失,而且,也在不少人的记忆之中消失了。
也就是说,她曾经存在过,在某些人的脑中,已没有了记忆。
黄绢的调查工作做得十分详细,从海棠的同事处,从她的上级领导处,都作过调查,奇
怪的是,本来海棠所属的那个组织,一个组织严谨之极,触须遍及全世界的完善的特务机构
,竟像是完全不知道曾有海棠这样一个出色的一个情报人员的存在!
当时,原振侠虽然觉得奇怪,但他的设想是,海棠一定是在进行一项十分重要的任务,
所以自上至下,对她的行踪,保守秘密。
黄绢也接受了这种想法。
可是,如果海棠根本变成了另一个人,那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人怎么会变成另一个人呢?)原振侠也想起,在和她一起流落在南中国海的时候,海
棠曾表示过的一个意愿。
海棠曾经表示过,她要脱离组织,从组织中逃走,不再做人形的工具。
要做一个自己可以作主的人,虽然几乎人人都有那种身分,可是海棠没有,她要尽一切
力量摆脱组织--原振侠当时,只是感到一阵难过,因为他知道,个人的力量,要和那么庞
大的组织对抗,成功的机会几乎等于零--而当时,在海风的吹拂下,海棠的神情又如此坚
决,双眼之中,闪耀着充满了希望的光辉,一望而知,她已作了一个她生命历程之中最重大
的决定,原振侠也自然不能去扫她的兴致!
由于原振侠认定了那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以后,也没有在意,甚至在知道了海棠“不见
了”,情形又那么奇特时,也没有联想到她已经“逃走”了。
但如今,海棠如果简直变了另外一个人,那是不是表示她真正创造了奇迹,真的从那么
严密、庞大的组织中逃了出来?
如果是的话,她逃得十分成功,不但组织的电脑资料中已经完全没有了她的纪录,而且
,几个训练她成材,一直领导她工作的主要人物,似乎也根本忘了曾经有她的存在!
(由于海棠在组织中的身分特殊、地位神秘,知道有她这个人存在的领导人物,不会超
过五个。)那么,她的计划实现了,她不再是一个情报人员海棠,而变成了人见人爱的美女
玫瑰!
原振侠全然不能想像其间的过程如何,可是他却知道,自己的推测可靠,不然,无法解
释一见玫瑰,就有那么熟悉的感觉,而且在某些地方,玫瑰的神情又那么异特。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不禁心头轻跳,男性的遐思,令他有点想入非非--整个脸型是
另一个人,是美丽的玫瑰,胴体呢?是不是也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可是她还是她,只不过外
形全变了,如果再把她紧拥在怀中,是不是和以前一样?!
原振侠自然而然,想起了年轻人和黑纱公主,公主还是公主,可是又完全不一样了,当
年轻人拥着公主时,自然会有不同的感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想通了关键问
题,他心境比较平静得多。
他当然希望,美丽的玫瑰,这时就出现在他的身前,因为他已经叫出了她的名字,她应
该要守诺言,现身和他相会!
然而,在渐合的暮色中,在他身边经过的人很多,却没有他想要见的。
他缓缓站了起来,想已过去三天,玫瑰可能对他和黄绢的一切,了若指掌,心中不知是
甚么滋味,黄绢的态度改变了很多,那使原振侠十分高兴,而海棠整个变了。
海棠这个人,这个名字,再也不复存在,那样突兀怪异,令得原振侠像是跌进了梦幻境
界!
暂时无法可施,原振侠已经决定了,再次遇到她,不管在感觉上是熟悉还是陌生,第一
要务,就是不让她再离开!
想起来很好笑,她创造了一个奇迹,不知道施展了甚么神通,从庞大的特务组织中逃了
出来,可是,看来,她仍然无法逃得出感情的罗网--原振侠不认为他和玫瑰是偶然的相遇
,一切,自然是她精心安排的结果!
她是甚么时候又开始出现,并且留意自己行踪的?原振侠不知道,然而可以肯定的是,
完全改变了的她,注意他的行动,制造“偶然相遇”,目的完全是为了再度进入他的生活之
中!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望向暮色四合的苍穹,心中感叹!感情的网无形无质,可是一
旦被它套上了,除非有宗教式的大彻大悟,不然,没有人可以脱得出去,不论是快乐还是痛
苦,都只落得个在网中苦苦挣扎!
等到原振侠又回到机场大堂时,被他引发的混乱,已经平息,他并没有等了多久,就上
了机。
飞机起飞之后,他打量机舱中的每个人,希望能够发现玫瑰,可是他失望了。
呷着酒,他正准备休息一会,一个空中服务员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小包:“原医生?在
机场上,有一位美丽的小姐,嘱咐我们在机上交给你--是一架录音机,一卷录音带,上面
是她要告诉你的话--”原振侠陡然坐直了身子,那服务员明眸皓齿,本身也是个美人胚子
,可是玫瑰的美丽,给她极深的印象,所以她忍不住又道:“那位小姐真美,和你……正
好是一对!真叫人羡慕--”原振侠接过小包来,口中礼貌地道谢,心里却在苦笑。
任何事,只看表面,绝对无法了解真相:“正好是一对”,那真正只有天晓得,两个人
的身上,都不知有多少麻烦,而这些麻烦形成了重重阻隔!
原振侠再要了一杯酒,拆开小包,拉出耳机,按下掣钮。
首先听到了一阵急促的呼吸声,显然在录音时,她的心情十分激动,以致气息也不能均
匀。
然后,是海棠;不,是玫瑰的声音。
(每一个人所发的声音都不相同,几乎没有一个人一样,那是由于发声器官--声带,
喉部左右侧各一,凸的膜状轫带,构造上人人有些微的差异,所以在振动发声时,也绝不一
样。)(原振侠听到的,不是海棠的声音。)(这证明,她的改变是如何彻底,至少她现在
的声带,就和以前的不同,所以原振侠听到的,是玫瑰的声音,而不是海棠的。)玫瑰的声
音听来十分甜腻,但又不致于腻得化不开,动听的声音,使得听到的人,心旷神怡!
“原,听到了你那一声大叫,我整个人,都像是因为你那一下呼叫而爆炸,成了无数在
空气中飘荡的尘埃,而每一颗、每一粒,都带着快乐,沉重的快乐,使我又落到地上,凝聚
起来,又有了我。原,我不再计较,原谅你过去几天的一切行动,那真令人羡慕嫉妒得发狂
--我不知道有没有同样的机会?”
原振侠苦笑,他料中了,过去几天,他和黄绢一点防范也没有,玫瑰以她第一流特工人
员的本领,要窥伺他们的生活细节,自然再容易不过--适当距离、角度,一具普通的望远
镜已经可以达到目的了。
原振侠的心中,也不免有点恼怒!这种行迳,她一点也没有道歉的意思,反倒还要生气
,若不是那一下叫唤,她还要不原谅自己!
“原,我已经成功了一大半,我逃走了!经过情形又奇妙又复杂,三言两语,也难以讲
得完。简单地说,自从在南中国海上,知道爱神轻而易举可以进入电脑,我就有了这个大胆
想法,要求她帮忙,把所有有关我的电脑资料,都消除掉,她不但做到,而且,还进一步,
消除了几个主要人物脑里的记忆,在电脑和那些可以控制我的人的记忆之中,根本没有我这
个人存在过--”原振侠大大地喝了一口酒,心头怦怦乱跳,他喝这口酒,算是替海棠庆幸
--从此之后,海棠消失,玫瑰出现,一切全不同了,人形工具成了人--“原,本来,我
早该和你相会,可是由于组织的势力太强大,我还是十分害怕,而且,在我身上又发生了相
当怪异的事情--你可以看到,我的外形整个变了,事实上是,你绝对要相信,虽然事情怪
绝,可是却真的发生在我身上,嗯……你可能不会理解,我……我换了一个身体,换了个别
人的身体!”
原振侠听到这里,不由自主站了起来,挥着手,激动之极,可是他又立时冷静了下来,
他按下了暂停掣,急速呼吸,又大口喝酒,他需要平静一下。
玫瑰的话,别人可能真的不容易理解,她也以为原振侠不会明白。
可是,对于“换了一个身体”这种怪异莫名的事,原振侠却再也明白不过:他不但知道
奥丽卡公主换了黑纱的身体,而且他自己也换了一个身体--只不过他换的,是自己的新身
体--他怎么会不明白?
他太明白了!
这也是令得他大为震撼的原因--他的身体转移,是两位来自幽灵星座的幽冥使者的安
排,那么,她的情形又是怎样?是爱神的安排?
爱神也和幽灵星座有关,还是除了地球人自己之外,别的异星人或别的生命形式,对地
球人的生命了解得极其透彻,反倒是地球人自己对自己的生命方式--生死程序,一无所知?
原振侠勉力定了定神,又不由自主,大大喝了一口酒,才继续去听。
“原,转移身体这种事,听来很骇人听闻,但掌握了这种能力,却又相当简单--细节
,我也不知道,自然无法详述,我现在的身体,是勒曼医院的一个复制人,你自然听说过勒
曼医院……”
原振侠双手紧握着!又是勒曼医院,这个医院,在许多怪异莫名的事件中,担任着重要
的角色!
“原,这个美女身体的来源,十分有趣,勒曼医院的一个医生,在东方旅行,在一个场
合中见到了她,震惊于她的惊人的美丽,未经她的同意,制造了小小的意外,取得了她的一
些细胞,回到勒曼医院,加以培植,他的用意是,这样的美女,不应该衰老,美丽应该永存
,所以在培植的过程中,特别注重于衰老体的增长。”
“据他说,很成功,我现在的身体衰老的周期不是如常人的五十比一,而是两百比一,
就是说,我到了一百岁,看起来,还像是二十五岁一样!那个美女的名字是玫瑰,我就袭用
了她的名字,我是不凋谢的玫瑰。”
原振侠用力贬着眼,事情奇幻得似乎比任何幻想小说中的情节还要荒诞了!
“原,女性爱美,我也不例外,这身体那么美丽,而且又不会衰老,我毫不犹豫就选择
了她,可是,这选择却给我带来了一些小小麻烦。”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他有豁了出去的心情,准备接受更怪诞的事实。
“原,小麻烦是,那位黄玫瑰小姐,由于她的美丽动人,在社交场合中,十分著名,见
过她的人很多,每一个都对她留下深刻的印象,她的故事,甚至被写成小说,拍成电影。我
既然和她一摸一样,就少不得引起很多误会,而我总还在『逃亡』中,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毕竟不是好现象!”
原振侠苦笑:“你可以戴上面纱,或者,再去整容,把自己弄得难看些!”
“原,我开始时很不习惯,可是现在,我越来越喜欢现在的身体,我变得极喜爱照镜子
,每当我想起,原来的我已经消失,我已经从魔掌下逃脱,已经由一个工具,转变成为一个
人,一个真正的人,我心中是何等喜悦,当转换完成之初,我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来看你
,我能逃离组织,可是没法子自你身边逃开去--而我之所以下定决心脱离组织,主要也是
为了可以更接近你,记得南中国海上我们之间的对话?你的话启示了我,我必须先得回我自
己,才能再得到别人。原,现在,我得回自己了!”
原振侠紧闭着眼睛,身子不由自主,有点微微发抖,那么动听的声音,在向他娓娓诉说
着衷情,每一个字,都那么出自肺腑的真诚!
原振侠心中在叫:那是甚么时候的事?为甚么不立刻来找我?为甚么这次见了面,又要
分开?为甚么这些话,不直接在我耳边说?
原振侠感到自己的心情,又是充实,又是空虚,竟不知道如何才好!
“原,有几个原因,使我没有再前来见你,其一,在组织中还有人记得我,觉得事情太
怪,会展开追查,可能自你那里着手,所以我只好暂时忍着,其二,另外又有一件奇怪的事
发生,我要追查下去,和我也有相当切身的关系。可是我越来越想你,请相信,飞机上的相
遇,纯是偶然,当我看到你时,有如雷击一样,而那时你正在熟睡--原来你有坏习惯,在
熟睡中,会低念你想念的人的名字,那当然不是我,使我推测到你会和甚么人见面,女性的
自尊使我避开你。”
原振侠苦笑,真的是偶遇?竟然那么凑巧!
“原,下面的情形不必说了,嫉妒之火,差点没把我烧成灰,可是你那一声叫喊,又使
我浑忘一切,只记得我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而且是永还不能忘的。”
腻人的声音,令得原振侠也忆起那一幕又一幕的快乐时光来,心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
味。
“原,我整个人都不是以前的了,可是我还是我,某些神态、小动作、习惯,熟识我的
人一看,就会觉得十分奇怪,一个小妹妹(比亲姐妹还亲),就没有多久,就认出了我--
这是一个大危机,她也属于组织,虽然她发誓绝不泄露我的秘密,事实上,就算她报告上去
,组织也不会相信,因为电脑和人脑中有关我的资料,都已经消失,但那总是一个危机,我
要设法弥补。”
“这个小妹妹的名字是水荭,和亚洲之鹰罗开,浪子高达很熟,请你略加留意。”
“前些日子,在地中海,午夜时分,海水忽然大放光明!相信你也留意这个景象了,我
以为是爱神在地中海出现,曾想赶去见她,结果不是,就在那次,我见到了亚洲之鹰他们,
都是很出色的人。”
“我正在加紧进行我对那件事的探索,待告一段落,会立即扑向你的怀抱,准备拥抱我
,和听我讲述更多有关身体转移的奇妙经历。”
“愿意成为你的女人,吻你,亲你,抱你。记得,叫我玫瑰,我再也不要听到自己以前
的名字,希望今天听到的,你大叫的那一声,是最后一次。”
录音带的最后,是她的几下亲吻声,原振侠由衷地接受着她的亲吻,幻想着那么柔软美
丽的唇,会带来多大的快感!
听完了录音带,原振侠自然地想到,她现在在忙甚么事呢?照说,没有再比回到他的身
边来得重要了--可是,原振侠又想到这几天的情形,当自己和黄绢在一起,那样亲热时,
她全都看在眼里,对重生了的她来说,那是一个甚么样沉重的打击--虽然他和黄绢的关系
,她是早就知道的,但作为一个女性,当时的痛苦,可想而知,说不定她还会后悔从组织中
逃出来……
原振侠低叹了一声,虽然她说原谅了他,可是他自己不能原谅自己--他实际上,并没
有做错甚么,正由于这一点,他想不原谅自己,都无从不原谅起,这种矛盾缠结的心情,令
得原振侠茫然不知所措!
他慢慢喝着酒,尽量使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设想着爱神是通过了甚么方法,令得一个
如此严密组织中的重要人物获得自由的。爱神能控制电脑的操作,要在电脑记录中,把资料
删除,自然轻而易举。
但是,爱神又是运用了甚么力量,竟然可以令人脑的记忆也消失呢?
现在,她应该是一个自由人了,和许多自由人一样。她心理上可能还有相当程度的恐惧
,但久而久之,自然会克服的。
倒是她说的那个“小妹妹”,很值得担心--长期处在特务机构之中,难道还会保留着
人性美好的一面,会因为友情而背叛组织?
原振侠也无法想像她如何在勒曼医院“转换身体”的情形,那自然也是爱神的大能!
他用力伸了一个懒腰,只觉得一切都极好,玫瑰会怀着对他的情意,而投入他的怀抱,
黄绢在生和死的交替之中,也大有改变。
俏丽迷人的女巫,又一点也不敢违抗他的意思,那有甚么不好呢?为甚磨一定要在两个
或三个之中选定一个?就像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他有豁然贯通之感,所以心情轻松,下机的时候,甚至吹着口哨。
回到宿舍,他看到门上贴着老大的一张纸,上面写着:回来,第一时间和我联络,郭则
清留。
原振侠一时之间,想不起郭则清是甚么人,还好,在大名之下还有一个括弧,写着“小
郭”。
这使他知道,那就是大名鼎鼎的私家侦探。郭氏侦探事务所的负责人。
原振侠是在那位先生处认识他的,一直没有甚么来往,最近,才介绍了李文的父亲去找
他,调查李文的下落,难道就是为了这件事?
就算李文有了下落,似乎也不必用这种紧急的方式来通讯息--他一面觉得好笑,一面
伸手把纸条揭了下来,开门进去,果然,第一时间就打了电话,那一定是手提无线电话。
听电话的正是郭大侦探本人,一听到原振侠的声音,就道:“你在哪里,我立刻来见你
--”原振侠说了,问:“有甚么事--”小郭的声音急促:“电话里绝说不明白!”
原振侠无可奈何:“好吧,我等你--”他放下电话,洗了一把脸,已听到有汽车的紧
急煞车声传来,他来到窗前,向外看去,着到一辆纯银色的跑车才停下,小郭从车中出来,
急急走进建筑物。
看他迫不及待的样子,原振侠连忙过去先把门打开。
因为看来,小郭急得像是会撞在门上!
果然,电梯门才一打开,小郭就向内冲,一直冲到了沙发前,才停了下来,一面转身,
一面抹汗:“找了你二十八小时!”
原振侠摊了摊手:“所以,不必紧张了,该发生的事一定早已发生,无可挽救!说二十
八小时。有人计算过,要毁灭全世界,单是地球人自己的力量,二十八分钟已足够了--”
小郭盯着原振侠看,等原振侠讲完,他才道:“真有意思--”他说着,坐了下来,神态果
然安详了些。
原振侠和他不是很熟,只是在那位先生处见过他,知道他近年来,业务开展极其迅速蓬
勃,当然。他也必然是一个十分能干的人。
这时,原振侠打量他,竭力忍住了笑。因为这位郭大侦探实在太好修饰了,他的身上。
几乎等于一个名牌精品的展览场,大白天。手表上的钻石多得令人目眩之外,连插在袋中的
笔夹上,也有着各色宝石和钻石。
原振侠虽然基于礼貌忍住了笑,可是眼光神情,自然也不会有甚么尊敬欣赏的意味。可
是小郭大有我行我素的豪情,怡然自得。说话的时候,还不住有意无意作手势,以突出他所
戴的那枚红宝石戒指。
他劈头就道:“你介绍来自巴西的那位李老先生来看我,他提供的资料虽然不多,可是
我们还是立刻查出来了--”他说着,打开了一只公事包(当然也是名牌精品),取出了一
叠文件来:“这就是全部调查所得。”
原振侠不禁大是疑惑:“就为了这件事,劳烦你亲自找得我那么急?”
小郭笑:“第一、事情本身有十分蹊跷之处。第二、能和原振侠医生多亲近亲近,自然
是人生赏心乐事!”
原振侠给他弄得啼笑皆非:“照说,李文和朱淑芬的事,不会太复杂?”
对于李文和朱淑芬的去向,原振侠并不是太有兴趣,所以他只是随便翻弄着文件,并没
有进一步详细去阅读的意思。
小郭倒十分善于在他人的动作上,看出他人的心意来,他忙道:“我简单地说一说好了
,他们离开本地之后,到了印尼的雅加达。”在雅加达停留了大约五天到十天,在这段日子
中,他们显然地,参加了一个团体。那个团体的成员大约有一百人。“原振侠扬了扬眉,那
是三年前的事,郭氏侦探事务所,居然能在短短的几天之中,就查得那么详细。真是不容易
之至。小郭反倒面有愧色:“我们没有法子查清楚那一百余人的身分--”原振侠由衷地道
:“啊,你们能查到这些,已经是极了不起的成绩了--”小郭摇着手:“这样的一群人,
一定有一个领导中心,这群人的领导人是一个大胡子,他的样子,当时见过他的人留有印象
,大体是这样--”他从文件中抽出了一幅画像来,那是一幅速写像,一看便知道,是根据
一些人的叙述而画出来的那种。
那种画像有一个特点,就是看起来几乎人人一样,尤其是大胡子更是没有特徵。马克斯
和卡斯特罗。在这种画像上,都可以打上等号。
我着了一眼,作了一个手势,表示那并没有甚么用处,小郭也点头,表示同意:“他们
住在一家酒店中,是早就把酒店包了下来的,酒店职工说他们经常聚会,唱几首听来十分怪
异的歌,那大胡子几乎在每次聚会中都发表演说,没有人记得大胡子说了些甚么,只是都记
得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十分洪亮。态度十分激动,像是正在鼓吹些甚么,而听众的反应,也
十分热烈,往往听着听着,就唱起歌来--”原振侠皱着眉:“这种情形,倒像是……什么
宗教的聚会仪式--”小郭道:“很像,但说不上是宗教,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的,要为这
个共同目的而奋斗--”原振侠想起来了,他想起李文曾和他说过的一切,不禁发出了“啊
”地一声。这时,小郭已接着道:“很有趣,他们共同的理想,是建立一个乐园--”原振
侠是早知道这一点,可是他不明白何以小郭也知道,所以他又发出了一下惊诧的声音。小郭
有点洋洋自得:“我们的调查员访问了当时酒店里的每一个职员,请他们忆述当时的情形,
有一个副经理,当时只是侍役领班,说了一个相当奇特的情形--”原振侠扬了扬眉,小郭
在文件中抽出了一张纸来:“这是调查员和他的对话,你要不要看一看,比由我复述要好得
多。”
原振侠这时,已经被小郭的叙述勾起了好奇心:如果有超过一百人,那不可能所有人都
下落不明!
小郭又说事情相当古怪,那一定真正大有古怪了!
他接过那张纸,第一行就说明:一切根据当时谈话录音而化为文字。
这行注明,大概是表示文字记载的可靠性,而一开始是调查员的问话。
问:请尽可能,忆述一下当时那群人的活动情形。
答:那一批把酒店包下来的人,和来开甚么商场会议的人不相同,他们之间,几乎甚么
样的人都有,来自世界各地,有医生、艺术家、建筑师、科学家,男女都十分出色,其中还
至少有十对以上新婚夫妇,也有很多是夫妇关系……数量很多,因为只有少数人住单人房。
问:他们的活动情形怎样?
答:经常聚会,由一个大胡子作领导,那大胡子是单身,说十分流利的英语,有一次,
我无意中听他在演说时大声在说:我们都是孤儿--他们聚会并不避人,但偷听总不礼貌,
不过,我听到了这句话,却感到十分亲切。
问:为甚么?
答:因为我也是一个孤儿,孤儿院的纪录,说我在孤儿院大门口被发现,身世不明,从
我的外形来判断,我可能是西方人和印尼土着的混血儿。嘿嘿,孤儿有孤儿独特的心态,会
对同是孤儿的人很有亲切感。我听说“全是孤儿”,自然更大有兴趣,几乎以为那是一个甚
么孤儿代表大会了--问:我明白了,后来,你是否和那个大胡子再交谈?
答:是的,我们之间有一段对话,虽然事隔三年,可是我每一个字都记得,因为,我几
乎成了他们之间的一员,参加那个理想乐园去了--问:等一等,你最后那句话是甚么意思
本我有点不很明白!
答:找了一个机会,我向大胡子表示。我也是一个孤儿,他听了十分有兴趣,问我是不
是结婚了,我那时正在热恋,他就告诉我,他们所有的人,是独身的,都是孤儿,是一对的
,必有一个是孤儿,孤儿的特点是,在世上并没有亲人,就算有了配偶,亲人也只有配偶一
个,只要配偶同意,两个人一起行动,就无牵无挂,对任何人都不会发生影响。
他说,他们要去建立一个理想乐园,问我是不是愿意参加他们的行动--问:你显然没
有参加,为甚么?
答:当时我热恋的对象不同意,而我又舍不得离开她,所以就没参加。
问:直到现在,听你的口气,像是觉得没有参加,很遗憾的?
答:说真的,我时常在想:那些人不知怎么样了,所谓理想乐园,不知究竟是甚么情形
,心中十分向往。这是一种十分奇特的心理,孤儿常有自卑感,怕被别人看不起,但如果置
身在一个全是孤儿组成的团体中,自卑感就自然消失无踪,心理上会十分舒坦,所以当时,
对我的吸引力极大,直到现在还在想念--问:那大胡子有没有说,他们的理想乐园在甚么
地方?
答:没有。我问了,他却不肯说,只说,去了就知道了,我也没再问下去。
问:谢谢你,你还有甚么要补充的?
答:没有甚么特别的,他们所有人都相处得十分融洽……嗯……只有一个人,看起来有
点忧郁,我起初以为他是日本人,后来,才知道他是中国人,他和新婚妻子曾有一次争吵,
我只听到了几句,男的在大声埋怨,说甚么这种不明不白的事,他不想再干下去;女的却说
,只要爱一个人。就肯跟着那个人做任何事。男的又说,你是孤儿,我可不是,我还有父亲
--就这样!我在房门外听,也听不清楚,那中国人是一个医生。
问:还有甚么特别的,请尽量想一想!
答:嗯……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整个记录到此为止,原振侠看完之后,抬起头来,
小郭指着文件:“最后提到的那个中国医生,我相信就是委托人的儿子--”他用他侦探社
的术语来说,“委托人”是李老伯,“委托人的儿子”,自然就是李文了!
原振侠也点头表示同意:“这段记录,显示李文并非自愿,而是有某种力量在强迫他-
-”小郭打了一个哈哈,念着文件上的句子:”“只要爱一个人,就肯跟那个人去做任何事
“!原医生,这种来自爱情力量的强迫,并不构成犯罪行为,李文还是心甘情愿去参加的………。”
原振侠缓缓摇着头:“他在出发前,曾一再向我表示过他的疑惑,他还曾提及过……一
参加,就不准退出这一点,极不合理--”原振侠把当时李文来向他求助的情形,说了一遍
,小郭吃了一惊!
“这……如果有这样的规条,那……简直就像是某些邪教组织了。邪教他经常用”天堂
“、”乐园“之类来诱惑人的!”
原振侠点头:“我也想到这一点,不过一般来说,邪教似是而非的理论,受迷惑的,都
是些无知之徒,而这一大群人--”小郭立时道:“对。这一大群人,都是高级知识份子。
虽然他们中一大半是孤儿,这只能说明他们易于聚在一起。不能说明别的!”
原振侠隐隐感到事态中有十分诡秘之处:“李文提到了他有父亲,是不是他知道自己这
一去,就此音讯全无,再也不能回去了呢?”
小郭的神情变得十分严肃,指了指那叠文件:“在那一百多人中,有几个是十分著名的
人--并非姓名相同,后来查证过,的确就是他们本人,而他们从三年前离开了他们原来生
活的圈子之后,再也没有在熟人面前出现过,而且全都音讯全无。”
原振侠“啊”地一声,小郭已翻出了一份名单来,原振侠粗略地看了一下,名单上有十
七个人,其中有著名的时装设计师。有运动员,有年轻有为的银行投资顾问。有年轻军官、
律师,最令原振侠瞩目的,是两个中国人的名字。
名单上各个国籍的人都有,别的国家的人名用英文字母拼成,问题并不大,甚至日本人
,也自有他们的一套。可是一到了中国人的名字,拼音就大有问题。原振侠看到的拼音,一
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英文字母拼音,而是已有系统的汉字拉丁化拼音。
若单是拼音,那两个名字,也绝不会使原振侠有甚么联想。因为中国人总是熟悉汉字的
,对拼音文字十分陌生,就算十分纯熟,若到了“XUBEIHONG”这三个字。
也很难立刻就和大画家徐悲鸿联想在一起的,那么,原振侠自然也不会加以特别的注意
。只是看过就算,只知道那是一男一女两个中国人而已。
可是,小郭手下的调查员,工作得十分认真,竟然在每个拼音名字的下而注出了汉字。
一看到汉字的名字,原振侠就愣了一愣,抬头向小郭看去,小郭也立时点了点头,表示值得
注意。
那一男一女,男的是一个著名的画家,女的是一个著名的舞蹈家。
由于他们十分著名,所以,他们当年双双自杀的新闻,也相当轰动,原振侠颇有印象,
所以他们的名,出现在那名单上,颇有点不可思议,但是,两个人完全同名同姓的机会,又
十分不可能。因此,不得不加以详细推敲。
小郭道:“他们自杀的新闻,我查过了,傅出消息时,是将近三年前,如果有某方面不
想让大众知道他们失踪。公布说他们自杀,在某些惯于颠倒黑白、隐瞒事实的力量来说,也
不是甚么奇怪的事!”
原振侠想了一想:“只好作这样解释了,这……他们之中,谁是孤儿?”
小郭道:“那位女舞蹈家虽然不是孤儿,可是所有家人都在战争时期死亡。”
原振侠大感兴趣:“一件从来不为人注意的事,追查起来,似乎隐秘越来越多--”小
郭吞了一口口水:“他们在雅加达逗留了几天之后,包了一架属于印尼航空公司的飞机,直
飞纽西兰,降落在该国最南端的城市英弗加吉--”原振侠一扬眉:“接近南极了!”
小郭扬了扬眉:“调查到了这里,更加神秘--”他说话相当夸张。但原振侠还是聚精
会神地听着,他隐隐感到,一桩表面上看来并不怎么样的事,内中隐藏着极度隐秘的可能性
太大了,他问了一句:“这批人,从此消失了?”
小郭发出了“啊”地一声,用甚为钦佩的眼色望着原振侠:“你料到了?在英弗加吉,
这批人早就准备了一艘船--他们似乎有相当丰厚的财力,也像是早有人在那里接应他们,
或许,根本就是他们自己人,总之。有人看他们登船,当地港务局有这艘船出海的纪录,可
是,这艘船和那批人……从此消失,再也没有任何人见过他们--”小郭的话告一段落,他
摊着手,望定了原振侠。
原振侠道:“当地港务机关,应该有这艘船出海目的的纪录--”小郭指了一下文件夹
:“是,由一家南极旅行社代为申请--所谓南极旅行,绝大多数只是在南极的边缘打一个
转。这是常有的事,所以港务当局一定批准的--”原振侠又问:“那个旅行社--”小郭
耸耸肩:“那个旅行社自登记开业以来,唯一的业务就是这一桩--它根本就是为了这件事
而产生,事后,也全然无可追查!”
原振侠皱着眉。思绪十分紊乱,小郭道:“所以我找得你那么急,事情实在怪,是不是?”
原振侠完全同意,事情的确很奇怪,一百多个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其中不乏名人,忽然
间不见了……。
可以说,他们真的“不见”了,至少,在过去三年来,他们之中,没有人再和世上有联
系,李文医生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事情虽然神秘,却也很难在其中找出犯罪的意味来。根据小郭的调查所得,除了
李文略有意见之外,其余人都是自愿的。
一群人,若是心愿相同(譬如说要去建立一个理想乐园),共同行动,到了一处地方隐
居,从此与世隔绝,那当然有他们的自由,不能算是犯罪,至多,他们的这种行为,在普通
人眼中看来,会觉得怪异而已!
原振侠想了一想,把自己的意思说了出来。小郭搓着手--当他搓手的时候。他手上的
宝石戒指闪闪生辉,极其夺目。
小郭道:“是。但不管怎样,这件事,对我的职业来说,是一项挑战!”
原振侠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的确,他的职业项目之一,就是找寻失踪的人,而今有那
么大规模的失踪,他自然要追寻下去,找出结果来。
他很有礼貌地道:“那似乎不在我的职业范围之内,但仍然希望你的追查有了结果,就
知会我一下。”
原振侠表示了适度的冷淡,这一点,似乎颇令小郭感到意外。
原振侠看出了小郭的讶异,解释道:“我最近,恰好自己有点……事,所以--”他说
到这里,小郭已经谅解地笑了,他自然不必再说下去了。
小郭想说“有甚么要我帮忙的?”可是一想到他所知道的原振侠医生的一切,也就自然
而然将这句话缩了回去。
原振侠这时,也没有想到小郭在调查的这件事。会再和他发生密切的关系,所以也没有
再多作挽留的表示。
小郭带着几分失望离去,原振侠勉力使自己静下来,望着电话,他在等海棠--他的心
中,还是惦记着海棠,一时之间,不是那么容易收得回来,虽然他知道,一个如海棠的美丽
超级女特工已经彻底消失了。而玫瑰。才是他要等待的对象。
玫瑰是不是会立刻来找他呢?他甚至于有点不谅解她。照录音带中所表达的那份思念来
看,还有甚么事比两人劫后重逢更重要的--他也可以告诉她换了一个身体的经过。
可是,玫瑰却说,另外有重要的事。
原振侠简直无法设想那会是啥事--他胡思乱想地过了一天,甚至在医院中也显得精神
恍惚,令院长对他表示了老大的不满,而他则只是苦笑着表示歉意。
一连三、四天,他都是那样精神不能集中。开始的时候,连他自已也不明白何以会这样
,但是大约在两天之后,他就明白了,原因是在于玫瑰的美丽,能令人神魂颠倒!
他在乍见她的时候,自然震惊于她的美丽,但同时也感到她有异样的神秘。
接着,他知道了玫瑰的秘密,又受到了极度的震撼。这一切,都或多或少冲淡了玫瑰的
美丽魅力,而当一切都明白了之后,留在脑际的美丽的形象袭上心头,发挥了一个美女能叫
入神魄颠倒的巨大魔力,于是,原振侠也不能例外。
他想对所有人讲述有关玫瑰的一切,但又没有可以诉说的对象,而且如今玫瑰的身分,
也不适宜太公开,这令他更痛苦,甚至于一个人喃喃自语,看来和一个初坠情网的少年人一
样!
而他当然绝不是初坠情网的少年,他有着太多的想像。当日和海棠的亲热,是不是能化
为未来和玫瑰的亲近?那又是一种甚么样的情景--每当他想及这些的时候。他会感到全身
每一个细胞都充塞着膨胀的力量,而他又需要宣泄,那会令他浑身燥热、坐立不安--这种
情形,竟然越来越严重,那使原振侠知道:如果不尽快地找到玫瑰,那么,他就甚么事都不
能做!
可是,玫瑰在甚么地方?他一点线索也没有--回来之后的第四天晚上,他忽然想起,
玫瑰曾说过,她现在的身体,是一个叫黄玫瑰的美女的复制体,原来的玫瑰,是本地社交界
的著名美人,或许去看看她,可以聊解相思。
要打听城中著名美女的行踪相当简单,当晚,在一个盛大的舞会上,原振侠就见到了那
位黄玫瑰--自然不单吸引了原振侠的眼光。她的美丽,吸引了全场男女的眼光。
她整夜都几乎只和一个风度翩翩的老绅士共舞,原振侠鼓起了勇气邀她共舞,她犹豫了
一下才答应,对原振侠那种注视的眼光,也不以为忤,只是略有不满的神色。
原振侠立即知道,自己对玫块的思念不单是外形,更重要的是。玫瑰实际上就是他的小
海棠。
原来的玫瑰看来更成熟--自然,她的细胞衰老率是五十比一!玫瑰的细胞衰老率是两
百比一,她几乎可以永远保持青春。
一舞快结束时,原振侠低叹了一声,竟不等音乐停止,就抱歉地微笑,神不守舍地自顾
自走了开去,离开了热闹的舞会。
他本来很有点内疚于自己念念不忘于玫瑰的美丽,直到这时,他才弄明白自己思念的。
还是海棠。心里好过了些,可是思念更像是一双无形的手一样,紧拥着他的心。
当他在夜深时分打开门,走进住所时,想起海棠也曾作过“不速之客”,心中更是惆怅。
他坐在黑暗中,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电话铃忽然响起,他有点不想接听,可是铃声一直
响着,他拿起电话来,就听到了小郭的声音:“才回来?”
原振侠的声音懒洋洋的:“可以说是。”
小郭道:“调查工作,一无进展。”
原振侠又随口答腔了一声,对于李文和淑芬的下落。当他自已的情绪处在那样低潮之时
,他连对之假装有兴趣都不能。
小郭却兴致勃勃:“不过却有一个意外发现:对那批人的去向有兴趣的不只是我们,我
的调查人员发现另外有人,正在循和我们一样的途径,调查那批人的去向。”
原振侠只是“嗯”了一声。
小郭笑了一下:“有趣的是,那三个调查员的报告一致--也在作调查工作的那个人,
是一个难以想像的美丽女人。”
原振侠仍然只是“嗯”了一声。
小郭仍然滔滔不绝:“可能案中有案,因为调查那批人的去向,可能牵出另一件怪事来
:那个现在在纽西兰的美女,她的名字和相貌,和城中一个著名的美女一模一样,都叫玫瑰
--”事实上,不等小郭讲完。原振侠就要大叫起来了,可是,由于心情实在太紧张,他竟
然一时之间叫不出来。直到小郭说完,他才大叫了一声。
那一下叫声,一定把小郭吓了一大跳,因为他听到了有一些东西倒地的声响,接着,便
是小郭的叫声:“天。你……怎么了?”
原振侠喘着气:“没有甚么,你,小郭,真是全世界最伟大的侦探,你能不能把那个在
纽西兰的玫瑰。和她联络的方法告诉我……我正想着她,想念……对不起,我太想见她--”
小郭并没有立时回答,只是咕哝了一句:“三个调查员都报告说她能叫任何男人见了就魂不
守舍,看来一点也不错。”
他的咕哝声通过电话传来,原振侠也不在乎:“请你快告诉我--”小郭叹了一声:”
她和我的三个调查员住在同一家酒店,我的三个调查员,由于同情她,已把自己的调查所得
资料全都给了她--这全然是违反规定的,但他们辩称,如果我在,我也会那样做。”
原振侠叫嚷:“少废话,快和他们联络--”小郭连声道:“是--是!我这就打电话
,一有结果,立即回覆。”
原振侠放下了电话,才发现手心因为紧张、兴奋,而在冒着冷汗。
他在屋子中团团乱转,以为已经过了很久,可是看了看手表,才过了一分钟。
时间真过得慢极了,像是地球已停顿了不再转动一样,十分钟--十个世纪那么久之后
,电话铃才响了起来。原振侠抓起听筒,心头一阵狂喜,他听到的。竟然是这几天来,他魂
牵梦系的,玫瑰那甜柔得叫人打心底深处感到舒畅的声音。
玫瑰的声音,虽然从地球的另一边传来,可是仍相当清楚:“世界真小。原,是不是?”
原振侠立即答:“不--太大了,不知道要多少小时。我才能见到你--”玫瑰顿了一
下:“我的确需要帮助--”原振侠不由自主挥着拳:“我尽快赶来,这几天,不知怎么地
一直……想你--”玫瑰停了片刻:“一个美丽得像我现在这样的美人,又是新鲜的,能使
任何异性……不知怎样地想--”原振侠笑:“你弄错了,你现在的身体固然叫人想,但不
会叫人想得发狂。今天晚上,我在舞会中曾和黄玫瑰女士共舞,音乐没有完,我就离开了。
我想的是你--”又静了相当久,然后是玫瑰的一下喟叹声:“情话,真动听。”
原振侠喃喃地:“真心的,完全真心的--”玫瑰没有再说甚么,只是道:“英弗加吉
是一个小城市,丽兹酒店是最大的酒店。我住在顶楼,你一到就可以找到我。原……有太多
的话要说,可能十天十夜都说不完!”
原振侠对着电话兴奋地大声叫:“那就说它二十天二十夜好了--”玫瑰又低叹了一声
,原振侠的双颊有点发热,他知道,玫瑰此时,必然是想起了他和黄绢在一起的情形--他
知道她不会有甚么进一步的表示,但又怕她万一提起来,不好应付,所以忙不迭说了一句:
“我尽快来,再见。”就放下了电话。
放下电话之后,闭上眼睛,好好地想了一会玫瑰的样子,才想起竟忘了问她何以要去追
寻那批人的下落!
看来,她在录音带上所说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办,竟然就是追寻那批声称去建立理想
乐园者的下落!
原振侠这时,自然也明白了玫瑰在电话中,一开头就说的那句话的意义。
玫瑰的那句话是:“世界真小!”
世界真太小了,看来绝不应该有关联的事,却有了联系。
他委托小郭找李文和淑芬,玫瑰的目的,又是甚么?实在很难想像,她才费了那么大工
夫,摆脱了那么庞大的组织的控制。创造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奇迹,究竟为了甚么,使
她要去追查那批人的下落?当然不可能是为了执行任务,那难道是为了私人原因?
原振侠一直想到天明,仍然没有答案--一来也由于兴奋而睡不着,可是仍然没有答案。
不多久之后。他在玫瑰的口中知道了原因,才知道简单之至,他也埋怨自己的推理能力
不应该那么差,多半是由于对玫瑰有前所未有的入迷,所以才会脑筋迟钝起来的。
他尽一切可能使自己早离开,他不敢面对老院长请假,索性来了个不告而别--原振侠
本来不是那么不负责任的人,可是当他发觉,太多人不能体会别人的苦衷,坚持要以自己的
意见为意见时,他也只好任性一番,以免太委屈了自己。
在飞机上,原振侠又把小郭拿来的调查所得的资料,好好看了一遍--一件本来和他关
系不大的事,现在变得大有关系了。
一百多个人,乘搭一艘性能良好(调查所得的资料),装有两副引擎,时速可达二十海
里。又装有三支桅杆,有足够二十天航行所需的饮水和食物的船,三年之前离开港口,之后
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事情本身当然神秘,不过原振侠也强烈感到,这种神秘,是出于一个完
善计划的安排。
首先,这批人在离开他们原来居住地的时候,都怀有建立一个乐园的理想。
要建立一个乐园。不论这个乐园采用甚么方式存在。总不能建立在虚无的基础上,口头
说说就算,总要有一个确实的地点的。
所以,就可以假设,这批人早就有了一个目的地,只不过由于他们十分善于保守秘密,
所以才没有人知道。可是摊开地图,也可以看得出来,既然自世界各地,先集中到了印尼,
再到了纽西兰。那就不会向再转口向北,向南、向西的可能性也不大,最可能就是继续向南
去--南极大陆是未开发的神秘地带,幅员广大,别说一百多人,一万多人要隐藏其中,也
轻而易举的!
原振侠作出了设想,但也列出疑点:未有大量运载御寒物资的纪录,是不是到南极去了
,也就只是一种设想,不是确定的事实。
原振侠排除了船已遇到意外的可能。因为即使是在南冰洋的范围内,一艘船如果遇了险
,也一定会为世人所知,不会如此无声无息。
最大的可能是,船已到了一个秘密的目的地,那批人正埋头在建立他们的乐园,与世隔
绝。所以才出现了三年不通音讯的情形。
秘密目的地在甚么地方?二十日的航程范圈之内,通常,若食物和饮水都准备得充分,
那就可以把范圈缩小到十五日的航程之内了。
原振侠一想到这里,不禁皱了皱眉。因为他知道,这时他想到的一切,小郭事务所中的
那三个调查员、玫瑰,也必然想到过。
看来,事情并不复杂,但何以他们的调查,会一点结果也没有,玫瑰还要向他求助?
看来其中还有不可解释之处,不会如设想的那样简单。他在作了几个设想之后,又开始
研究那些人的名单,那些人,虽说有相当多是孤儿,但既然在工作上有了成就,也出了名,
多少总有社会关系,难道个个都三年没有音讯而没有人理会?如果真是这样,人际关系未免
太冷漠了,可是想一想,就算是好朋友,分开之后,若是三年没有消息,谁又会劳师动众去
调查?看来也只有有血缘关系的人才会关心了。
原振侠不禁又想到,自己若是忽然三年不知下落,谁会出尽全力来寻找自己?他竟然有
点不能肯定,所以不免感叹一番。
原振侠的旅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当他步出英弗加吉建筑简单但线条十分优美的机
场时,看到的是十分宽阔的空地,和呼吸到南半球十分清新的空气,他找了一辆车,直赴酒
店。
他在接待的柜台上,才一报了姓名,那一头金发的女职员就道:“原来你是玫瑰小姐的
贵宾,请上去--”原振侠迟疑了一下,女职员就笑:“顶楼的贵宾房有四间宽大的客房,
你当然不会要求别的房间了?”
原振侠也笑:“当然不!”
顶楼的贵宾房间,甚至有专用的升降机,升降机门一打开,就是宽大的客厅。
原振侠看到,在正中的那尊仿制的大理石爱神雕像旁,玫瑰看来十分闲适地站着。
原振侠一出现,她那黑如星星一样的眼光,就落在他的身上。
那种眼神,原振侠再熟悉也没有了,可是那一双深邃如海、蕴藏着那样迷人光采的眼睛
,原振侠却又是那么陌生!
他们两人互望着,提行李进来的侍者,在接过了打赏之后,已知趣地退进了电梯。
原振侠缓缓吸了一口气,慢慢向前走着,在那一刻,他心中充满了迥肠汤气的浪漫,他
已在盘算,当接近她的时候,应该如何去吻她陌生而又熟悉的樱唇,是由浅而深呢?还是一
上来就炽热得令人窒息?
可是,当两人的距离渐渐移近时,原振侠却感到了迷惘。他们一直互相对视着,当视线
才一接触时,原振侠绝对可以肯定,那眼神他再熟悉也没有了。可是,越是接近,熟悉的程
度却渐次递减,等到而对面的时候。原振侠竟然感到,她的眼神陌生多于熟悉!
他有点不知所措,本来,他打算玫瑰会热烈地向他投怀送抱,就算不然(玫瑰一直维持
着同一姿势站着,那姿势看来自然优美之极,但原振侠宁愿她毫无仪态地向他飞扑过来),
原振侠也可以一把把她拉进怀中,紧紧地拥抱着她。
可是此际,原振侠不但心中迷惘,连动作也不知所措,他迟迟疑疑扬起手来,玫瑰眼神
中的那种陌生成分,阻止了他进一步的行动,以致他又不知怎么地把手放了下来。
玫瑰半开的嘴,线条诱人的唇,都使原振侠想深深吻她。可是一和她的眼光接触,原振
侠又不禁气馁:他怎能随便去吻一个陌生女郎呢?
原振侠感到了极度的失落,旅程中所作的种种绮思,到眼前竟然全成了梦想!
他的神情一定极度迷惘--在玫瑰的眸子中,他甚至可以看到自己迷惘的脸容!原振侠
无法知迢自己发了多久呆,玫瑰竟一直未曾动过,甚至神情也未曾变过,可是她的眼神却变
幻了许多次。可以看得出,她的心绪也在激烈地起伏,想把热情注向原振侠。
可是她的努力显然没有成功,以致她的眼神也越来越冷漠。
两人几乎是同时叹了一声。玫瑰垂下头,原振侠在那一霎间,踏前一步。凭着一时热血
冲动。双手一起握住了她的手。
玫瑰的手柔软润滑,对原振侠来说,是从未有过的,对一个陌生女性的肌肤的初度接触
。如果玫瑰立时热烈地反握。自然隔阂可以渐渐消解。可是玫瑰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任
由他握着。
对原振侠来说,这比玫瑰立时抽回手去,更加糟糕!
(立时抽开手去,是一个陌生女性应有的反应,男性并不畏惧对陌生女孩的追求,也不
怕陌生女人的拒绝--这种拒绝,对男性并没有损失,也不会造成对自尊心的伤害。因为那
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一点反应也没有,那是一种冷淡。)(男性甚至也不怕冷淡,可是
却怕极了应该有热情,而结果却期待落空的冷淡。)(原振侠期待着热情,可是热情不再,
他得到的竟然是冷淡!)那使得原振侠在刹那间,如同身处冰窖一样,他连忙缩回手,不由
自主后退了半步,他的口唇发着抖,一时之间,竟然发不出声音来。只好用他傍徨无依的眼
神望向玫瑰。
玫瑰望了他一眼,又立即低下头去,缓缓地摇着头,可以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在急速颤动
。然后,就是她竭力装出来的平静的声音:“我……请原谅,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了甚么
,也许是我终究多少都有点不同了。也或许是我想把过去的一切全都隔绝……”
她讲到这里,抬起头来,现出了一片惘然,那种惘然,简直令人心醉,原振侠忙双手乱
摇:“不要紧,不必道歉,你喜欢怎样就怎样好了--”玫瑰又叹了一声:“你能完全不把
过去放在心上?”
原振侠一字一顿:“如果你要我那样,我可以做得到,虽然很难,可是我可以做得到。
不错,我一直在想着以前的事……那是我不对,玫瑰,你对我来说,应该是完全陌生的玫瑰
!请问你究竟有甚么要我帮忙的?我可以随时听命--”原振侠一口气地说着,玫瑰的神情
时而激动,时而伤感,在她美丽的俏脸上出现的任何神情。都足以令人心醉。
等到他说完。玫瑰才苦笑:“是我不好,实在太苛求了,而且,我还给了你一卷那样的
录音带--”原振侠心头苦笑,可是表面上看来。他十分潇洒地扬了扬眉:“没有甚么,美
女生来一直走有着各种各样的特权。”
玫瑰作了一个手势。拉着原振侠一起来到了酒柜前,原振侠提起一瓶酒来,就喝了一大
口:“要我不谈及你的过去容易,要我不想就很难……而更难的是,你自己能够不想吗?”
玫瑰的神情有点惨戚,她回答得极快,而且十分肯定:“不能!”
原振侠摊手,做了一个“那怎么办”的手势。
玫瑰发了一会愣,当她发愣的时候,竟然有稚气的可爱,她迟疑地说:“事实上,我这
时在做的事,也和我的过去有关……我的心情十分矛盾……”
原振侠乘机靠过去:“又何必那么执着,就让过去留点影子。有何不可?”
玫瑰妙目流盼,向原振侠望了片刻:“我不要,过去的事,带给我太多的惨痛--”她
虽然这样说,可是又出乎原振侠意料之外地问:“记得我们……第一次……的情形?”
她的声音之中,有怀念,有留恋,甜腻得化不开,单是这一句话,已听得原振侠像是不
是站在地上,而是浮在云端一样。
他张大了口,甚至发不出声音来,只是点着头,心绪极乱,一时之间,全然不知道她提
出了这个问题来,究竟是甚么意思。而当日做为女特工人员的海棠。自动献身的情景,却又
历历在目,把他逗得舌乾唇焦,一张口,像是从口里要喷出火来一样。
可是,接下来,玫瑰所说的话,却又如同向他当头淋了一桶冷水,也使他明白了玫瑰心
情上的矛盾处,和她此际的心态。
玫瑰先是叹了一声:“那次……我每次在事后回想,又有甜蜜,又有痛苦。我那时是人
形工具,从小我就接受严格的训练,为了完成任务,在必要时,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那次
,我……当然不是不喜欢你,可是也……为了要完成任务--”原振侠呻吟了一声:“只是
为了利用我?”
玫瑰仰起头来,在她迷惘的神情中,双眼之中,隐隐有泪花流转:“有那么一点,只要
有一点,我就无法自已原谅自己,我之所以不顾一切要摆脱组织,主要原因,也在于此……
我……不要做一个向你自动献身的女特工。我要被你真正爱,和世上所有相爱的男女一样!”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玫瑰的这种心理,自然可以谅解,他伸手在她的肩上轻拍了
一下,没有说甚么。但是他的动作,也足以传达他心中的谅解了!
他隔了一会,才道:“既然你努力要把过去一切全都忘记,又何必再进行甚么?”
玫瑰走了几步,在一张安乐椅上坐了下来,原振侠在她身边坐下,视线不离她的俏脸。
这时,原振侠的心境平静了下来,他知道自己这几天来的绮思,和玫瑰实际的心境相去
太远,自然也不再去想它。
这一来,反倒更能在平平静静之中,欣赏玫瑰的美丽,而这种美丽,又实在能令人心矿
神怡!
玫瑰对原振侠的注视,略有羞意,她微微偏着头:“我在爱神的帮助下,消除电脑中有
关我的一切资料时,向爱神提了一个要求!”
原振侠扬了扬眉,他未曾想到海棠的叙述,会从那么早开始。而这样的开始,一下子就
吸引了原振侠的注意力。
原振侠本来想抢先告诉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异经历,但竟然没有机会--这时,他
只是道:“啊,那是甚么时候发生的事?你突然失踪,几个朋友都表示了极度的关心--”
玫瑰侧着头:“是吗?哪些朋友?”
原振侠道:“先是黄绢向我提起。当然也包括了我在内,不过……大都以为你在进行甚
么秘密任务。再也想不到事情如此特异--”玫瑰抿着嘴,想了一会,才道:“那是一年多
以前的事--从南中国海回去,不久之后。我又独赴海上,求见爱神。”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你向爱神提了甚么要求?”
玫瑰声调缓慢:“让我知道我自己在电脑中的全部资料--我这样要求,目的只有一个
。我……组织上告诉我,我是一个孤儿,自小就被组织收留接受训练,可是我却一直想知道
自己的身世,每一个人都有父母。我也不应该例外!”
原振侠听到这里,喃喃地道:“也不一定人人皆有父母,就有些人是医院实验室中制造
出来的。”
致瑰表示了不同意见:“只能说”身体“是制造出来的,”人“不是--”原振侠没有
争甚么,他自然明白玫瑰口中“人”和“身体”的分别。
他望着玫瑰:“结果是--”玫瑰点头:“我知道了自己的父母是谁,可是,一调查,
他们表面上是”自杀“,但实际上,却在一种十分神秘的情形下失踪了--”原振侠听到这
里,脑际如同闪电划过一般,陡然一亮,他霍地站了起来,玫瑰究竟在追查甚么。为甚么会
在这里,为甚么她也在调查那一批人的失踪,一下子,他完全明白了!
玫瑰的父母。就在那一大批失踪者之中!
原振侠甚至已明白她的父母是哪两个人!当然就是那两个中国人。一个是出名的画家,
另一个是出色的舞蹈家--就是那一对!
刹那之间,原振侠觉得自己思绪紊乱。那一对男女全是出色的艺术家,难怪原振侠一直
觉得他们的女儿,有着浓厚的艺术家气质。
可是,眼前的事实又矛盾得很--他们的女儿是海棠,而不是如今的玫瑰。
如今玫瑰的身体,和当初在母体中孕育成功的海棠,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海棠多半
是一离开母体,就被组织带走,那就连她的思想、得自后天的智慧,也和她父母全然无关了!
可是,如今看她的情形,她对父母的思念,却真诚而又深刻,这或许是人性亲情天性的
流露?
原振侠的疑惑和迷惘都显示在脸上。玫瑰指着她自己:“我,始终是我父母的孩子。尤
其我通过那样特异的方式k得了一个身体之后,在心理上更需要有父母--那和一般孤儿在心
理上渴望有亲人的心态一样--”原振侠点头:“我明白。尤其你父母都是那么出色的艺术
家--”玫瑰震动了一下,紧抿着嘴:“你……像是知道了不少?”
原振侠摇头:“知道得极少,刚才听你道出了两个人的姓名。才豁然贯通,他们当然没
有死,在雅加达,有他们出现过的确切纪录。”
玫瑰的双颊微微发红。
玫瑰的神情相当兴奋:“你也恰好在做对这批人的调查工作,那对你说来。就简单得多
了,你认为……他们到哪里去了?”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不知道--但在离开这里之后,应该继续向南,直到南极。”
玫瑰道:“只是有这个可能,或许,为了掩人耳目,反倒从这里再向北走--”原振侠
摊手:“如果这样假设,他们可以在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
玫瑰的声音听来低沉:“也有可能,根本已不在地球上了--”原振侠呆了一呆,他作
过种种设想,可是从来也未曾想到过,那一批怀着理想,要建立一个乐园的人,已经离开了
地球。
但这个假设,也大有可能,若是地球上不可能有一处地方由得他们去发展。而他们又有
意辽离地球上的一切纷争的话。离开地球是最好的办法--当然。这个假设若是成立。连带
又产生了许多问题。一定有某种力量在帮助他们离开地球,那种力量,是来自地球本身,还
是来自外星?
越想下去,疑问越多,原振侠苦笑:“你查到的资料,包括了一些甚么?”
玫瑰神情黯然:“包括了一部由我父母合记的日记,其中有许多宝贵之极的记载--”
原振峡表示惊讶。玫瑰也不由自主大有紧张的神情:“日记存放在他们的一个生死之交那里
,他们知道我活着。但不知道我用甚么样的形式存在,他们希望有朝一日。我会知道自已的
父母是谁,就会去打探他们的一切,我的打探,一定会引起他们至交的注意,就会主动来和
我接触--”她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才道:“我们的接触,经过了曲曲折折、反反覆覆对
对方的怀疑之后才确定,我这才得到了这部日记。”
原振侠沈声道:“恭喜你!”
玫瑰叹了一声:“日记中。详细记载着母亲在医院一生下我,就得到我已夭折的噩耗,
可是她却不相信P尽一切方法追查。才查到了我由于十全十美的健康,所以一生下来,就被组
织看中,带走了。”父母从此对人间大失所望,这才种下了这次--他们要去参加建立一个
理想乐园的愿望,一切全有连锁关系。“原振侠在这个时候。把他知道的李文和淑芬的情形
,简略说了一遍。玫瑰用心听着:“大致情形差不多,从他们收到了一封信起,一切都在极
秘密的情况下进行,一直到时机成熟,好像他们离开国境,也有一股力量在帮助他们,他们
失踪后不久,由于他们十分著名,不能长久不露面,而神秘失踪又不好交代,所以就说他们
自杀--自杀被视为一种严重的事故行为,可以掩饰他们的神秘消失。”
原振侠问:“你一看了这本日记。就开始追查?”
玫瑰点头:“日记中曾提及他们的计画,也提及在印尼雅加达会有一次聚会。追查到了
雅加达,恰好遇上了两个调查员,再追寻到这里,可是到了这里,一切线索全断了!”
原振侠皱着眉,望着玫瑰交叉互握着的水葱似的手指,那表示她内心的焦灼,原振侠叹
了一声:“你寻找的目的是甚么?”
玫瑰胸脯起伏:“看一看自己的父母!”
原振侠苦笑:“我了解你特别渴望见到父母的心情,可是,那……实际上,一点用也没
有。”
玫瑰长叹一声,她倒仍然使用本来的称呼:“原,你这人,甚么叫有用没有用?这是我
心中渴望要做到的一件事,能做得到,就有用!”
原振侠盯着她:“我的意思是,这件事进行起来十分困难,你虽然有得是时间,何不在
适当时刻知难而退,去做另外更有意义的事?”
玫瑰轻咬下唇。缓缓摇头:“我感到,在整件事中,那批人都满怀理想,有一种狂热,
而那种狂热的想法,却是由外来的力量煽动起来的。原。你应该知道,那不是一个好现象。”
原振侠也曾想到这一点:“你的意思是,这一批人,可能被人利用了?”
玫瑰一扬眉:“或许是我切身的经历,我对于一切要严格保守秘密,行动唯恐外人所知
,又有着种种严格规定的组织。有极度的敏感和反感。我坚信一切正大光明的事,就绝无见
不得人之处,也绝对不必要掩掩遮遮。更没有必要参加了就不能退出,李文医生的意见很对
,他来找你商量时,你就应该给他确切的忠告!”
原振侠不禁苦笑,玫瑰这一番话无可辩驳。他当时虽然想到过,可是未曾将事情想得那
么严重!
可是,经玫瑰一说,他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袭上心头!
原振侠在和小郭商讨这件事的时侯,也曾想及过邪教组织的可能性,种种严格的限制A煽
动起人心中蕴藏着的狂热情褚等等,这一切,本来都是邪教组织者惯用的手法。
玫瑰吸了一口气:“你明白了?如果我父母这时,正处在一个想离开而不能离开的环境
之中,那处境就比以前更糟!我……或许是在丑恶的环境中太久了,对于越是动听的言词和
计画,越是不信任--”原振侠表示同意:“好的事物,不必鼓吹。”
玫瑰道:“所以,我才要查出他们真正的下落来,要知道,究竟他门的处境怎样,如果
他们很好,根本不需要帮助,自然最好,如果需要,那我就要尽一切力量,帮助他们,也帮
助其他的人!”
原振侠向布置豪华的厅堂看了一下:“你的力量,包括了--”玫瑰向他一指:“包括
了你,自然也包括了本来属于组织的一笔海外活动经费。对特工组织来说不算甚么,但对个
人来说,却极其庞大,这笔经费,从组织的电脑中消失。到了我银行户头之中--”原振侠
睁大了眼,心想,这是人类生活依靠电脑的后遗症--只要有能力控制电脑的活动,就可以
做任何事!
原振侠点头:“好,我们就一起来追查这件事--”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斟了两
杯酒,一杯给玫瑰:“先喝酒。免得太吃惊,在你的身上发生巨大变化时,也有同样的变化
发生在我的身上。”
玫瑰睁大了眼睛,一副惊疑莫名的神情,但是她还是喝下了酒。
于是。原振侠就开始讲幽灵星座,讲黑纱,讲黑暗天使,讲年轻人和奥丽卡公主,虽然
他讲得十分简略,但是那一切经过,是一个长长的故事,而且又曲折又惊险,听得玫瑰目定
口呆。
等到原振侠的叙述告一段落,恰好夕阳西下,漫天的晚霞,自落地窗口映射了进来,映
得原振侠和玫瑰两人。身上都像是抹上了一层金光。
原振侠最后问:“看看,我有甚么不同?”
玫瑰自然而然伸出手来,在陈振侠的脸上轻轻抚摸着。
“你还是你……不过你已经成了幽灵星座创造的奇迹了--”原振侠忙道:“你也一样
是一个奇迹,你身体转换的过程--”玫瑰低下头,想了一会。
“几乎没有过程,就像这样,闭上眼睛--”她说到这里,真的闭上了眼睛:“然后,
又张开来,一切都完成了--”她又张开了眼来:“我看到了我原来的身体,在我的对面,
只是一个身体,一个没有生命的身体,而我的生命,进入了新的身体之中。”
原振侠的声音听来急促:“在勒曼医院中进行?”
玫瑰点头:“和你们的情形差不多,由爱神通过控制电脑运作系统来进行。”
原振侠激动起来:“我和你都经过生命中那么奇妙的历程,我们--我们--”他徒然
捉住了玫瑰的手,用力一拉……把她拉到了怀中,玫瑰并没有反抗,可是她却有着极度的冷淡
,那种神态,使得原振侠的热情,一下子冷却,他有点沮丧地用力挥了一下手,玫瑰望向他
,叹了一声:“我以为你一定会了解我的心情的--”原振侠点头:“我的确了解,像刚才
那样的情形……在你没有正常的反应之前。不会再有--”玫瑰抗议:“我刚才的反应,就
是正常的反应--你不能--也无权把我的过去和现在老联在一起--”玫瑰说得十分坚决
,而且她在那样说的时候,那种认真的神态也可爱之极!
原振侠看得有点痴,一面连连点头。一面伸手拈起她的手来,在她的指尖上轻吻了一下
:“遵命--”玫瑰甜甜她笑了起来,她的笑容,更看得原振侠有点失魂落魄。
玫瑰忽然俏皮地眨了眨眼:“心理学家分析女性的心理,都说女性的独占性极强--”
原振侠摊了摊手:“女性的这种心理,是人类感情上一切烦恼的根源--”玫瑰秀眉略扬:
“人类感情之中,如果没有了烦恼,还有甚么意思?”
原振侠不说话。慢慢思索,咀嚼着玫瑰的那句话,觉得回味无穷。过了好一会,他才叹
了声:“说得也是!”
然后,又是一个短暂时间的沈默,在这段时间中,原振侠更明白了玫瑰这时的心意,所
以,他也变得自然得多,也感到自己过去几天来,以为玫瑰必然会像以前的海棠那样,是十
分可笑的想法。当短暂沈默过后,他们又互望了一眼。
互相都在对方的眼神之中,得到了新的谅解,而这种谅解,令他们心中都觉得十分自然。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像是下了决心,把几天来的绮思全都抛开,可是眼前的玫瑰。
又是美丽得如此令人窒息,所以,他的行动看来如同一个少年人,玫瑰抿着嘴浅笑!
原振侠又有点不克自制,可是他没有再说甚么,只是道:“有地图?”
玫瑰立时点头,走开了几步,取过了一轴地图来,打开,那是纽西兰南部的地图,地图
相当大,所以必须铺在地上,他们并肩站着,低头看。
原振侠指着地图:“船从这里出发,向南驶。必须驶过福沃海峡,才能出海。”
玫瑰点头:“是,我研究过了,福沃海峡的宽度是三十二公里,海域中有许多牡蛎养殖
场,是极多船只来往的海域,他们乘坐的船只,并没有在海峡中被人目击,实在有点不可思
议。”
原振侠道:“来往的船只太多了,倒不容易引起人的注意。”
玫瑰侧着头,又表示进一步的意见:“海峡的对岸,是史杜德岛。”
地图上看得很清楚--纽西兰由三个大鸟组成:比岛、南岛、史杜德岛。
史杜德岛最小,也最不重要,在一千八百平方公里的面积上,居民不足一千人。全岛都
是火山、森林。
原振侠盯着地图,心中一动,在这样不为人注意的小岛上,若是要建立一个“乐园”,
倒是十分理想的地点--他一想到这一点,立时向玫瑰望去,玫瑰摇着头:“那三个调查员
也想到过了。他们租了一架直升机。在岛上空盘旋了三周。也访问了很多居住在岛上的人,
都说没有发现。”
原振侠的声音中充满了自信:“我比较相信自己亲自的调查--”玫瑰再无异议:“好
,我立刻去安排直升机--”原振侠提醒:“小型的比较好,随时可以降落、起飞,燃料必
须充分。”
玫瑰走了开去,在一架电话前,拿起电话来,低声讲着话,原振侠仍然盯着地图看。看
起来。史杜德岛的形状有点像一个问号。原振侠的心中,也充满了问号:这一批人,包括了
李文医生和他的新婚妻子,包括了玫瑰的父母在内,是不是就在这个岛上?
一千八百平方公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很可能在寻幽探秘之后,发现一些人所未
知的秘密!
原振侠也想到,所有的探索。必然和玫瑰一起进行时,心头更有一股异样的滋味。
他曾和海棠一起探索过可怕而神秘之极的“鬼界”的秘密,现在海棠已经彻底改变,这
一次共同探索,是不是会和上次对鬼界的探索一样?
原振侠总感到思想不能集中,而当玫瑰向他走来,他鼻端又沁入一股淡淡幽香的时候,
他更是心神不定。玫瑰道:“都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就可以出发。”
原振侠一抬头,这才留意到天色早已黑下来了--他吸了一口气:“能请你一起晚餐吗?”
玫瑰垂下眼脸,十分愉快地点了点头。
当玫瑰略经正式的装扮,原振侠挽着她走进酒店的餐厅时,所有看到他们的人,都不约
而同地停止了原来在做的所有动作--在说话的住了口,在走动的站定了身于,视线全集中
在他们的身上。倒也不单是有美丽的玫瑰,也有俊俏的原振侠。
英弗加吉全市人口不超过十万人,一对耀目的东方男女在这里,不到十小时,已经传遍
全城了。
晚餐十分丰富,当他们心满意足准备离开时,酒店经理走过来:“习惯上,我们晚饭之
后。有小小的聚会。闲谈一番,本酒店送出美酒,请两位赏光参加。”
原振侠和玫瑰欣然答应,又手挽着手进入了酒店的客厅中,已有十来个人在,看到他们
,都像老朋友一样亲切地招呼。
小郭手下的那三个调查员也在,原振侠和他们一一握手。
其中一个调查员悄悄指住一个人:“这位先生才说了一件怪事,很值得注意。”
原振侠向被指的那个人看去。那人虽然衣着整齐,可是肤色黯黑。十分粗旷,身型壮大
,留着一圈胡子,看来十分有精神,他看来正在叙述着甚么,被原振侠和玫瑰进来打断了话
头。
原振侠和玫瑰向他道歉地笑了一笑,那人向他们走来,伸出粗大的手,和原振侠握着,
向玫瑰弯身行礼,自我介绍:“我叫蒙特,经营一个相当规模的牡蛎养殖场。”
在海峡中有许多牡蛎养殖场,所以在这里遇上一个牡蛎养殖者,自然也不足为奇。
原振侠道:“阁下好像正在讲述一个故事?请继续说下去--”原振侠一面说,一面吩
咐侍者几句,和玫瑰一起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那个牡蛎养殖人喝了一大口酒。
“刚才我说到哪里了?”
有一个人提醒他:“你说到,最近你在收获牡蛎时,在海中捞起了一件怪东西--”豪
特用力一挥手:“对了!我必须把经过情形说得详细一些,才比较容易明白。发现那东西的
经过有点……怪异,不合常理--”他个子虽然大,看来很粗,可是听他这时讲话的情形,
却可以知道他是一个很细心的人,他在那样说了之后,顿了一顿,望向众人,用眼色徵询着
众人的意见。
众人自然没有甚么异议,只有一个年轻人说了一句:“请尽量简单一些。”
豪特先生笑了一笑:“养殖牡蛎,要用很多木架子--”养殖牡蛎的程序,不算是很复
杂。而且人工养殖牡蛎的历史,可以上溯到几百年前,所以早已探索出一套养殖的方法。
牡蛎在天然的环境中,附在岩石上生活,一只牡蛎,从它一开始附在一个物体之上起,
就不断分泌出石灰质来加厚它的外壳,终其一生。不再移动分毫。它的两片外壳、能开合的
是其中一片,另一片固定在海水中的物体上,有时候,会有几百只牡蛎一起连结在一起,成
为不可分割的一串。蔚为奇观。
牡蛎是十分可口的食物,世界各地海域皆有生产,可以生吃,也可以经过烹调,在很多
场合,生蛎(牡蛎)都是席上的佳肴,他们刚才的晚餐之中,就有至少三种以上牡蛎佳肴。
人工养殖,要先制成许多大的木架子,沉进海水中去,算准了距离--距离太近,海水
流量少,牡蛎会死亡或生长不良,距离太远,管理不便,造成成本的增加。
木架子大多数是长方形的,约有两人高(三公尺),一公尺半宽。分成许多小格,便利
牡蛎的幼虫附生上去,一般来说,如果一切情形良好,两年之后,牡蛎就成长到可以收获的
程度了。
豪特先生说的那件事,发生在一个月之前--这时间相当重要。一个月之前开始收获,
也就是说,木架子沉下去之后,两年未曾动过,一直到一个月前,才由收获的船只。用简单
的起重机,将木架子吊起来,移向甲板,再用专门工具,将附生在木架上的成熟牡蛎,成块
地敲下来。
把牡蛎自木架于上敲下来这个工作,有一定的危险性,一来,由于牡蛎十分重,若是不
小心,被落下来的土团般连在一起的牡蛎砸上一下,那一定会受伤。
二来。它的外壳,有的地方十分锋锐,一不小心,就会被割得皮开肉绽。
所以,在进行这道程序的时候,大家都很小心。就算平日酗酒的人,也尽可能不喝酒。
以免喝醉了误事。身为养殖场主人的豪特先生,也经常亲自在船上监工,船上设备相当齐全
,收获的产品,品质最好的,自然作为新鲜食品,以最快的速度转运出去,品质稍次的,就
在船上再加工,装入瓶子或罐头之中。总之,一开始收获,就人人十分忙碌而紧张。
那一天下午。收获船正如常在工作,起重机手忽然发出了怪叫声,从起重机操纵舱中探
头出来,指着吊轮上的钢索大叫。
豪特先生恰好在船上,和几个工人一起向钢索看去。他们的工作经验都十分丰富,一看
就看出了起重机手为甚么要大叫的原因。
原来,起重机的钢索,已有六分之一崩裂了,而且,由于起重轮子还在转动,也就是说
,钢索还在拉着木架子向上升。所以。仍有小股的钢索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正在一根根断裂
,转眼之间,钢索已断了一半。
这种情形,只说明一点--吊在起重机下的物体太重了,重到钢索不能负荷的程度!
出现这种情形,实在绝不寻常。一般来说,一个木架,连同成熟的,附生在木架上的大
量牡蛎,重量约在三吨左右,不会相差太远。
豪特清楚知道,起重机的功效,和其钢索所能负载的重量,超过五吨。
若不是那个木架重量超过五吨,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形!当然,也有可能是,钢索使用日
久,产生了金属疲劳。那也有可能崩断。
总之,一出现这样的情形。作业非停止不可。这时,吊在钢索下的木架,大约已有三分
之一露出了海而。上面自然生满了牡蛎,看来并没有异样之处。
豪特先生经验丰富,他连忙奔向起重机手,要起重机手把已吊起的木架。再缓
缓放进海水中。因为有海水的浮力在。还会出现这种情形,那说明绝无可能把整个木架
吊出海面。起重机手在把木架子放回海面之后,钢索已断得只剩下五分之一了。
出现了这样的意外,自然只好暂时停工,等到换上了新的钢索--豪特有了准备,新钢
索比原来的粗了一倍,作业重新开始,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
一夜之间,有一架子牡蛎特别沉重的消息早已传了开去,当晚在海边的酒吧中,人人都
在讨论为甚么会有这种异常的情形出现,当然。人们在喝了酒之后。想像力不免丰富,也作
了各种各样的假设。
蒙特自己也和几个朋友猜测了好久--增加重量,一定是有东西,而附在木架上的东西
,除了牡蛎之外,很难有别的,所以。他的估计是,那一定是有大量牡蛎连结在一起的缘故。
那是很令人高兴的事--一架子的产量,可能会增加两、三倍!
第二天上午,又开始作业,很多小船驶近来围观,豪特先生指挥着,老大的铁钩,钩上
了木架子上的铁环,铁钩是连结在钢索上的,豪特扬起的手向下一沉,起重机就开始操作。
钢索拉得极紧,起重机的架子由于负重太过,在轧轧作响,像是随时会倒下来,这更令
现场的气氛变得十分紧张。
木架子渐渐露出海面来,露到了三分之一时,起重机的声响更甚,等到露出了一半的时
候,起重机手连连摇头--木架子露出海面越多,海水的浮力就相对减少,起重机的负荷就
加重。
照如今这样的情形看来,起重机无法把整个木架子全吊起来;它的重量,超过了估计。
四周围看热闹的人,也知道了情形,他们大声呐喊作为鼓励,蒙特先生犹豫了一下,向
起重机手示意,继续操作。
木架子一公分一公分地露出海面,看来,除了附满了牡蛎之外,也没有甚么异样。
而就在木架子约有三分之二露出海面时,变故又发生了!只听得“哗啦”一声巨响,整
个木架子断裂了开来,未曾露出海面的三分之一,自然立即又沉进了海中。而已被吊起来的
三分之二,由于重垒突然减轻,向上陡然扬了一扬,不少附在木架上的牡蛎四下飞溅,威力
之大,被打中的人都受了伤,有两个眉骨都被打碎,大船上混乱不说,看热闹的人,也是好
一阵乱,一时之间,忙于救人,等到乱过了,才想起变故的原因,自然是由于沉进了海中的
那一部分实在太重,令木架子断裂之故。如果不是极沉重的物件,不会如此。
牡蛎的木架子。由于计算过附生物的重量,都用十分粗实的木材做成,就算在海水中浸
泡多年,腐烂了一部分,还是十分结实的,居然会齐中断裂,这在牡蛎养殖史上,前所未有。
所以,当晚。沿海的酒吧中,话题都集中在猜测那木架的下半部。究竟连结着甚么东西
,何以会如此沉重这一点上。
有的人甚至异想天开:“可能是传说中的金牡蛎--它的壳,是纯金!几千个纯金壳,就
可能有几十吨重!”
那自然是异想天开,可是那木架子的下半部分,重量至少超过十吨,那应该是没有疑问
的事!
究竟是甚么东西那么重?
豪特先生说故事的能力相当强,讲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喝着酒。
客厅中起了一阵交谈声,自然。听的人也都在猜,究竟是甚么东西会那么重。
蒙特喝着酒,向原振侠和玫瑰望来:“东方人对神秘的事物有独特的见解,两位有甚么
意见?”
原振侠也呷了一口酒:“可以有许多意见。”
豪特先生眯着眼笑:“试举其一--”原振侠也笑:“牡蛎的外壳有十分强的附着力,
若是在生长的过程中,有一部分恰好黏附在海底的一块大岩石上,那么,这块大岩石,就和
木架子连结起来了--”他讲到这里,有人同意:“对,大岩石可以是任何重垒,十吨、二
十吨,或者更重--”原振侠的话也引发了众人的想像,又有人道:“甚至可以是一艘沉船
--”大家七嘴八舌,说了许多样可能在海中被牡蛎壳连结起来的东西,玫瑰在这时候发出
了一下轻笑声--即便是轻轻一笑,也有令全场都陡然静下来的魔力,所有的视线,都集中
在她的身上。
玫瑰带着笑容:“我们何必瞎猜:不管是甚么东西,一定早已捞起来了,请蒙特先生告
诉我们就是。”
她这样一说,大家又全向豪特望了过去,蒙特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他并不说那东西已
捞起来了,反倒现出相当犹豫的神情来。
这令众人感到十分奇怪!
因为不论那是甚么,事隔一个月。不可能只是猜测,一定早已捞起来了,不然。那就是
有了意想不到的曲折!
有人性子急,叫着:“怎么啦,难道还没有打捞起来?”
豪特先生用力一挥手:“我早说过。这件事,要从头到尾详细说--”他的声音洪亮,
而且神态十分坚决,众人自然也没有异议。他又向侍者要了一杯酒,才道:“第二天,更大
的起重船还没有来到之前,我和另一个人先潜水下去,察看一下究竟。我和他都是合格的潜
水者--在养鲨的海域中潜水格外危险,锋锐的嘴壳边缘,随时都可以杀伤潜水人,所以我
挑选了一个十分有经验的人作同伴,他的名字是卓克。”
豪特和卓克两人的配备十分好,包括了海底照明设备、相当厚的潜水衣、充足的压缩空
气等等。
而且,他们也知道,不必潜得太深。这一带的海水,最深不超过八十公尺,对于两个有
经验的潜水人来说,那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他们所要做的是,弄清楚那下半截木架子沉在海底所在的位置,把带下去的绳索绑在架
子上,再让绳索由浮标带着浮上海面,那么,起重船一到,就可以把那下半截木架子吊上来
了。
他们跳进了水中,开始的五公尺,海水显得相当阴暗和混浊,因为在浅水中,全是养殖
牡蛎的木架子,海水的流动受到阻隔之故。
向下潜水,海水就清澈明亮得多,他们知道,那下半截木架子,既然是由于沉重而向下
跌去的,一定已经沉到了海底。所以,他们并没有在水中耽搁,直接就潜到了海底,深度计
上显示的深度是五十六公尺。
海底是洁白的细沙,几乎不必使用特别的照明设备,也可以看清海底的情形。
他们一起看到了那小半截木架子平躺在海底的沙上,看来一点也没有异样,等到接近了
,才发现木架子舷底部,也就是原来木架子的最下端,结集着牡蛎,有着明显地脱离了一大
片的迹象--不必有经验。任何人一看就可以知道,原本有东西连结在上面,可是这时。那
东西已经不在了。
同时,他们也发现,在海底的细沙上,有着一道浅浅的痕迹。约有五十公分宽,一直伸
展向前--一时之间,也看不清楚延伸的尽头。
豪特和卓克两人不禁大奇,他们互相打了一个手势。
卓克表示要沿着那道痕迹,前去察看。
豪特想了一想,就表示同意。
因为,从海底的这种情形来看。原来连结在木架上那个沉重无比的东西,已经不知被甚
么人弄了下来,而且在海底拖走了!
这令豪特先生十分气愤,他自小在海上讨生活,对于海洋的一切。都极其熟悉,他知道
这一带的海流十分缓慢,所以海底的细沙,也几乎静止不动,海底那东西被拖走时,曾留下
一条深痕,那么,经过了几小时,变成了浅痕,可知那一定是昨天晚上才发生的事。
令豪特生气的是,他想到的是,一定是有甚么人先他而连夜潜入了水中,把不知是甚么
,只知道极沉重的东西给弄走了!
那当然非追究不可。幸好还有一道浅痕在,若是再迟上一、两小时,只怕连痕迹也没有
了!
所以,他当下同意卓克先循迹去察看,他自己则绕着那半截木架游了一圈,再把绳子绑
上,拉开浮标的充气栓,让浮标浮上去--这一切,大约花了他六、七分钟的时间。估计卓
克不会游得太远,他足可以追上去--蒙特并没有犯任何错误,他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决
定都十分正常,任何人都会和他一样那么做。
蒙特先生讲到这里,至少有三个人发出了“啊”地一下低呼声!原振侠看到他们的神色
,都十分惊恐,可想而知,一定有甚么不寻常的事发生了!
豪特乘机大口喝酒,一个曾发出低呼声的人,用充满了惊悸的声音道:“那个叫卓克的
潜水人失踪了,我在报上看到过这新闻!在海底发生了甚么怪事?一只大海怪吞噬了他?”
那个人的话,又引得几个人一起点头,显然他们也记起曾在报上看过那则新闻。才一个
多月之前的事。只要记性不是太坏,都会记得。
原振侠也望向豪特,可是豪特的话却又出人意表:“不错。卓克失踪了,可是他不是在
潜水行动中失踪的。”
各人又“啊”地一声,表示惊讶,原振侠和玫瑰互望一眼,玫瑰低声道:“真有意思,
一波三折!”
豪特的酒量看来很好,他又喝乾了一杯酒。
然后,吸了一口气:“我迟了六、七分钟,向前游去,游出了一百多公尺,海底沙上的
痕迹已消失了!”
原振侠举了举手:“沙上痕迹消失,是由于沙粒的移动,还是重物突然上升?”
豪特点头,像是在说原振侠这个问题,十分中肯:“我回头看,身后也没有了痕迹。所
以可以肯定,是由于沙粒的移动而消失的。”
沙上的痕迹消失,就无法肯定重物被人拖向何方,豪特只好假定还是笔直向前,他又保
持方向不变,再向前游出了一百多公尺,可是不但甚么都没有发现,连卓克也没有追上。
这就有点很不寻常,通常,潜水人不会在海底游出那么远,就算有需要,也一定会和同
伴保持联络,因为海底有着各种各样不可测的危机,单独行动,在安全上会大打折扣。
所以,豪特不再向前游,折了回来,当他往回游了六十公尺左右时,就着到了卓克自他
的右手边迅速游了过来,卓克不但游得快,而且,大量的气泡不断上升,这证明他的呼吸十
分急促。
一个有经验的潜水员,绝少在海中会激动得呼吸急促的,除非是有甚么事令他吃惊了。
卓克似乎没有发现豪特,而且,他又像是不辨方向,并不是在游回去的方向上,豪特用
力赶了过去,到了他的面前,卓克才停了下来。
豪特相他打了几个手势,一开始,卓克竟然没有反应,豪特只觉得,在目镜之后,卓克
的双眼睁得好大(那也有可能是在水中视物,特别放大的缘故),直到豪特推了他一下,卓
克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作了一个要升上水面的手势。
豪特看出卓克的情形有点不对劲,就扶着他,和他一起升上了水面。到了水面上,小艇
把他们载回去,豪特浮上来的浮标,也早有人捞了上来,许多人七嘴八舌地问:“下面是甚
么?那么重的东西是甚么?”
豪特忍不住心中的怒意,骂出了一连串的粗话,才道:“甚么东西,叫人偷走了--还
有甚么--”有的人还不相信,又去问卓克,卓克闷哼:“你们不信。可以自己下去看--
”事实上,就算当时有人想下去看。几小时之后。也打消了主意。因为大型起重船来到,轻
而易举地把那下半截木架子吊了起来,放在甲板上面,有经验的人一看,就可以知道发生了
甚么事。
大家都看得出来。
的确,本来有甚么东西附在木架上,但已经被弄走了!那东西极重--这一点人人皆知
,而下水的豪特和卓克两人,自然没有能力将之弄走,事情就更神秘,大家不但猜那东西是
甚么,又纷纷议论东西是被谁弄走的,但议论了七、八天,不得要领,自然也没有甚么人再
注意了。
一直在注意的人是豪特,那天他和卓克一起升上水面,卓克甚么话也没有说,上了船就
找酒喝,一面喝酒,一面更换潜水衣。换好了衣服,豪特要找他说话时,他已登上一艘小艇
上岸去了。
豪特觉得他的行动十分可疑--当时。他还没有想到甚么。只是觉得可疑,但是他又要
处理大型起重船的工作,等到处理完毕,已是黄昏时分,他仍然惦记着卓克,就找到了卓克
的家里。
卓克的家是一幢小小的石屋,标准单身汉的住所,凌乱而充满了各种气味的混合,酒气
之浓,甚至呛鼻,豪特把卓克从一堆垫子上拉起来三次,都无法令他坐直,卓克已醉得不堪
了。
豪特叹了一口气,在冰箱里找到了一罐冰啤酒。打开来喝着。
他打算喝完啤酒就离开,而就在这时,忽然听得卓克叫了起来:“我没看到,我甚么也
没有看到--”豪特陡然愣了一愣,又看到卓克双手在眼前乱挥乱舞,像是想将眼前的甚么
挥开去。
这种情形,惯于潜水的豪特一看就知道只有两个可能。
潜水人员在海底产生幻象--那是十分可怕的一种情形,往往导致潜水人丧失性命。而
一旦潜水人在海底看到了幻象,那等于宣告了这个人潜水生命的结束。
所以,在很多情形下。潜水人都不愿承认自已看到了幻象。
刚才,卓克高叫“甚么也没有看到”,就可以理解他是看到了幻象,而不肯承认。
但是,能令有经验的潜水人产生幻象的环境,一般来说,要就是潜水人在水中太久,要
不就是潜得太深,而卓克当天的潜水,两者都不是。
那就有第二个可能:他真的在海中看到了什么。看到的东西或情景,一定十分可怕,使
他不敢承认,或者他意识到,看到了那样的东西或情景,会对他有十分不利的后果--例如
看到了凶手行凶、贩毒集团正在进行交易之类,都会惹来杀身之祸,但真要是有这种情形,
否认又有甚么用?
豪特想了一想。来到卓克的身边,大声问:“你在海底看到了甚么?”
喝醉酒的人,总还保持着一点知觉的,尽管在酒醒之后,他对自己曾做过些甚么,可能
一点记忆也没有,但在当时,都还可以有本能的反应。
豪特大声喝问,卓克陡然震动,双手在身边的垫子上乱抓,头左右乱摆,神情十分恐怖
:“没有!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
豪特用力摇他,又把半罐冰冷的啤酒淋到了他的头上,再连声喝问。可是他说来说去,
就是那一句话,再也没有第二句。
蒙特无可奈何,只好离去。
蒙特在这里,犯了一个错误。
豪特叹了一口气。神情黯然。
原振侠“啊”地一声:“卓克就此失踪?如果你不离开,守着他。到他酒醒,他玫瑰摇
头:“一样的,一个人要有失踪的理由。怎么都会失踪。而且。就算他酒醒了,也不会说出
他在海中究竟看到了甚么--”蒙特叹了一声:“我想也是那样,所以我并不责备自己,第
二天中午,我再去看他,他已经不在了。而且再也没有出现过。”第三天中午,通知了警方
,一直找了十天,一点线索也没有,这个人,就像是被他体内的酒精彻底溶化了,甚么也没
有留下--他也不可能到外地去,他的旅行证件,甚么--都在。“一个年轻人发表意见:
“如果他真的曾在海中看到了甚么,那么,他有可能去作进一步的探索。”
豪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不过迟了几天,甚至卓克失踪之后的第四天,我才想到,
又曾到那海城中,去作了一次潜水。”
蒙特讲到这里,现出了相当疑惑的神情来。
这证明他那次潜水行动,一定有一点收获,不然,一句“甚么也没有发现”就可以概括
一切了。
原振侠想不到晚餐后的小聚,会听到了一个相当怪异的故事,他不住在想,豪特所说的
这件事,是不是和自己要进行的事有关连?看来,似乎甚么关连也没有,但至少有一点相同
:卓克失踪了,包括李文、淑芳在内的超过一百人,也失踪了,是不是真的有关连?
原振侠向玫瑰望去,玫瑰的神色疑惑,他又望向那三个调查员,三个调查员也同样皱着
眉。
有几个人催蒙特说下去。
豪特比划着:“落水的地点很容易追认。方向也记得,卓克当时在我回程时,由右边出
现,所以我落水后依方向游出了一百四十公尺八就转而向左--卓克如果真的在海水中看到
了甚么,就一定是在那个方向看到的。”
蒙特游得并不快,因为他心中起疑。极有可能在海中发现了他全然不知是甚么的东西,
卓克因之而神秘失踪,所以他的心中也十分紧张。
他转向左之后,又游了三十公尺,首先看到:在海沙之中,半埋着一堆东西,游过去一
看,竟是一堆连结在一起的牡蛎!
在这一带海域之中发现牡蛎,应该是十分普通的事,可是豪特一看到,就呆了半饷,觉
得事情蹊跷之极--牡蛎是附着在岩石,或别的坚硬的物体上,绝不会在柔软的沙上生长。
而这些牡蛎,却在沙上!
只有一个可能,他们原来不在沙上,是被移到这里来的!豪特的头脑十分灵敏,他立时
想到,那沉在海底的半截木架。
假设木架上本来附有重物,而重物被弄走时,当然有许多、被弄下来,当重物被拖走时
,连结在重物上的杆,也可能脱落,这一堆,就是在重物移动过程中脱落的!
豪特也立时想到,当日,卓克比他先循沙上的痕迹游出去六、七分钟,沙上的痕迹消失
得十分快,豪特一直向前游,卓克一定来得及在痕迹未曾完全消失时,知道曾向左转!所以
,豪特才会没追上他。
这也就是说,现在他游的方向,正是卓克当日游出的方向。
有了这个发现,豪特十分兴奋,继续向前游去,不一会,看到了一大簇海带,海底也不
那么平整。有许多岩石,他游过去,看到有一块十分平整的大岩石--只有半个篮球场那么
大。
海底有岩石,本来也事属平常,可是在那块岩石上,却有着一个圆圈的裂痕,豪特用手
去摸了一下,深大约二十公分,宽十公分,奇的是,那圆形,竟然是一个正圆形。
绝对要动用仪器,才能得到这样的正圆,不可能是天然形成的!
这一道痕迹,很令人生奇。
豪特那时的灯讶,达于顶点。
海底一块大岩石,一定是亘古以来就在那里的,不可能被甚么人移动过,而且,要在右
上弄出那么正圆的凿痕来,自然也非在海底进行不可。
那是相当艰钜的工程--自然,要进行这样的工程。也不是做不到,可是做了,又有甚
么用处?
蒙特讲到这里,又开始喝酒。
原振侠用听来十分淡然的声音道:“我知道在大西洋一处海底,有一块大岩石,上面有
一幅刻成的画,画的是许多人向魔王呼叫,要求把自己的灵魂出费给魔王,来换取生活时的
一切享受。”
原振侠的话,听来有点突如其来,在座的许多人也未必明白,有人向他眨着眼,有人道
:“啊,很好的寓言故事--”只有在原振侠身边的玫瑰陡然震动了一下。原振侠立即向她
望来,在她美丽的脸庞上现出十分迷惘的神情,但又有着极度的甜蜜。
她和原振侠目光相接,低声问:“你还记得你说过的那两句话?”
原振侠点头道:“当然记得--我还以为你不愿意想起过去的一切了--”玫瑰缓缓摇
头:“我竭力想做一个新的人,一切重新来过,从头开始,但是,过去还是有许多事。是无
法从记忆中消除的--”他们两人急速交谈着,自然只有他们才知道,在讲的是甚么。
(读者诸君其实也可以知道,只要看过原振侠在“魔女”这个故事中的经历的话。)(
看过“魔女”这个故事,自然也可以知道魔王收买人类灵魂的事是真的。)(原振侠直接参
加了这件事,当时的海棠,只是间接接触,在他们的一次相聚中。
曾有几句对话,就是此刻的玫瑰刚才问原振侠的话。)(那两句话是:“海棠。你才是
真正的魔女,被魔法拘禁着。”--那时,海棠是严格培养出来的人形工具。)(原振侠又说
:“如果,用我的鲜血涂遍你的全身,就能令你自魔法中解脱,我一定愿意那么做!”这是
任何女性听了再也不会忘记的话,玫瑰自然记得。)(海棠已不再存在,海棠已从魔法的拘
禁中解脱出来,新生的是玫瑰。)(新生的玫瑰,却也不能忘怀原振侠当年的允诺。)(这
是甚么原因,是爱情,这千古以来,控制着人类一切情绪的爱情?)原振侠和玫瑰一直互望着
,原振侠又想起当日和海棠亲热的情形,神驰天外,以致豪特叫了他几次。他才“啊”地一
声,如梦初醒。
豪特在问:“海底大石上的刻画?我看到的只是一个大圆圈,全然没有别的。也不知有
甚么用途。”
原振侠摊了摊手:“你没有作进一步的观察?”
豪特点头:“有--”豪特在满怀疑惑,绕着那块大石游了很久,仍然莫名究竟之后,
记住了大石所在的方位,才升上水面。他弄了一艘船,驶到了大石上。独自在海面上过了三
天三夜--他这样守候着,有甚么目的,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或许他想看看,究竟是谁在
海底完成了这项不为人知又十分艰钜的工程。
可是,三日三夜,一无所获,他放弃了。
他的工作十分繁重。牡蛎的收获一直在进行,失了踪的卓克,音讯全无。
一直到收获近尾声时,才又在一个木架的下端。由牡蛎壳连结处,发现了一样不应该在
木架上的东西。
发现的经过不算特别,工人在吊起来的木架上敲打着附结在木架上的牡蛎,忽然,有工
人发现在跌向甲板上的牡蛎中,有金属的光芒闪耀,他叫了一声,吸引了他人的注意,蒙特
恰好也在。
敲开了所有附在上面的牡蛎,显露出来的,发出金属光芒的,是一块方方正正的金属板
,有两公分厚,二十公分见方,相当重,看来像不锈钢,上面有浅浅篆刻出来的一个标志。
那标志十分明显,是一只人手,握着一件东西,那东西却不知是甚么。
这个发现,不能说太奇妙,因为一块金属板,如果在若干时日之前沉进海中,停在木架
上,在牡蛎的生长过程中,被牡壳连结起来,事情就很简单。
可是豪特得到了这块金属板之后,想弄清楚上而刻着的标志是甚么意思,是属于甚么人
或是甚么船只上的,却一直没结果。
这块金属板,也多少有了一点神秘的意味。估计它沉在海中的时间,大约是两年到三年
,这一点是根据牡蛎生长的过程估计出来的。
豪特说到这里,从上衣袋中取出一个信封,从信封中取出几张相片,分给各人:“各位,
这就是那块金属板上刻着的标志--那一定象徵着什么,谁能告诉我,除了那只人手之外,
另外一件东西。和那只人手纠缠在一起的是甚么东西?”
豪特用了“和人手纠缠在一起”这样的语句,相当生动,在照片上,谁都可以看到那金
属板上刻着的标志,是一只人手--线条虽然简单,但刻得很传神,突起的指节骨、手指的
形态。都显示着这只手正在用很大的气力。
而和手“纠缠”在一起的,是一堆无以名状的物事,看来有三个带状的分岔,像是某种
植物的肥厚叶形,可是却又作不规则的弯曲,看来,不单是人手握住了它,它也卷住了人的
手。
那东西还有一个球形的部分--三片厚叶自那里伸出来。
有人首先道:“看来像是一种热带的多肉植物--”蒙特道:“我也这样想过。可是我
托人查过世界仙人掌和多肉植物画谱,连近似的都没有。而且,各位请看--那东西……和
那只人手一样。看来有生命--”那人立刻道:“植物本来就有生命--”原振侠支持豪特
:“我想,豪特先生的意思是,那东西看来有活力--”豪特连连点头:“是,正是这个意
思。”
玫瑰轻轻说了一句:“这样的金属板,通常是用来钉在门上、车上或船头上,作为一种
标志的!”
蒙特道:“是一个会所,或是一个甚么组织,甚至只是私人的一种标记,都无可查考,
甚至它是不是和海底大石上的那个圆圈有关,也难作假设--”各人议论纷纷,不得结果。
原振侠和玫瑰最先告辞w回到酒店的豪华套房之中,他们在大厅的中间站了一会。
才齐声道:“晚安!”
玫瑰回到了她的房间,原振侠迟疑了一下,才走进了另一间,洗了一个澡,斜倚在床上
,思绪一片混乱间。电话铃忽然响了起来。他拿起电话,听到了玫瑰的声音:“原,你不觉
得。那个农场主人所说的故事,有很多值得怀疑之处,我的意思是,他在说谎!他说谎的目
的是想掩饰!”
原振侠由于思绪一直很乱,所以并没有对豪特所说的多加思索,这时听得玫瑰那样说,
不禁愣了一愣,随口问:“他想掩饰甚么?”
玫瑰的声音传来:“我们可以面对面讨论吗?”
原振侠当然欢迎,他立时放下电话,打开房门,看到玫瑰也正从房中走出来,她穿着一
件相当传统的睡衣,长衣摇曳地走出来,清丽绝顶。
原振侠自然而然又想起了以前的海棠。心中大是怅然。
她先把放着许多酒的一架酒车推过来,然后在沙发上坐下,一面斟酒,一面道:“我认
为他掩饰了卓克失踪的真相。”
原振侠把豪特所说的迅速想了一遍,点头道:“那是一个疑点,因为他是卓克失踪之前
,最后见过他的人,而且一切全是他的叙述。没有任何人可以证明。”
玫瑰呷了一口酒,又把一杯酒递给原振侠:“所以,有可能,是他制造了卓克的失踪,
也有可能,他谋杀了卓克,毁尸减迹。他有足够的时间来从事这一切--”原振挟的视线停
留在玫瑰纤细均匀的足踝上,并且努力在记忆之中摸索,想把原来海棠的足踝是甚么样子的
想起来。
所以,他的回答是心不在焉的--他对现在玫瑰和他讨论的事,并没有甚么兴趣,有兴
趣的是,他可以和玫瑰面对面坐着喝酒、讲话,讲话的内容是甚么,全然无关紧要。他随口
问:“目的是甚么?”
玫瑰也注意到了原振侠目光的所在,她只是暗中叹了一声--在她的身上,发生了那么
巨大的变化,但是她的思想,她的记忆都还保留着。这就无可避免地,她也会想到以前的情
景。
她要努力克制自己,才能不被过去所牵累,这是她努力要达到的目标--她暗叹了一声
,把自己的思绪集中起来:“卓克在海中,一定有所发现,他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蒙特,豪
特为了某种原因,所以动了杀机--”原振侠笑了起来,他是笑玫瑰在作这种假设时,神态
十分认真,而他却一点也不明白玫瑰为甚么要作这样的假设!玫瑰也发现了原振侠根本没有
集中精神和她在讨论问题,所以秀眉略蹙:“我想到在这里附近海域发生的事,极有可能和
那批下落不明的人有关--他们就是在离开这里之后,不知所踪的。而在海中,又有不可解
释的怪事发生过!”
原振侠连忙坐直身子:“豪特所说的事,甚至不知是甚么性质--”玫瑰一字一顿:”
有人在海底活动--”原振侠闭上眼睛一会,也用十分缓慢的语调回答:“有一批人,要建
立一个理想的乐园,这批人下落不明,小姐,你想说,这批人把他们的理想乐园建在海底?”
玫瑰的笑容俏皮:“先生,我没有这样说过,那是你说的--”原振侠笑得爽朗:“虽
然老土一点,但也不是没有可能。很多幻想电影和小说,都有这样的情节,可以从这一点设
想开去。”
玫瑰却没有作近一步的假设,她缓缓摇头,抿着嘴,过了好一会,才道:“如果我有能
力在海底建立一个乐园,没有理由选择福沃海峡,这个海峡有三十公里,船只来往众多,不
是一个隐秘的理想场所--”她一面说着,一面用她水葱似的手指,做着手势,加强语气,
看来美妙之至,有几次。她的手指就在原振侠的面前晃过,原振侠真想一张口,把她的指尖
轻轻咬住!他吸了一口气:“对,一定会再向南去,把海底乐园建设在南冰洋--嗯,把一
座大冰山挖空。倒也十分理想!”
玫瑰瞪了原振侠一眼。原振侠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听说过『金银岛』吗?”
玫瑰神情讶异:“史蒂文生的小说,写海盗的?”
原振侠摇头:“不,还珠楼主的小说,说有一个人,能把一座岛。凭法力令岛随意升出
海面,和沉入海底。整个岛,就象是一核潜艇,那个岛,就叫金银岛,上面长满了奇花异草
、各种灵芝。”
玫瑰听得悠然神往:“早就听说过那部小说,想像力真丰富,你是想说,那批人的乐园
,也有可能不在固定的所在,而是在一个……容器之中?”
原振侠又笑:“你用的名词真古怪--容器?他们是人,不是物品!应该说,一艘相当
大,可以沉入海底的船--也不必太大,他们的人数,应该在两百人之内。”
玫瑰居然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大有可能,那和豪特的故事更有合榫之处。”
原振侠睁大了眼睛,不知道自已信口所说的假设,如何可以和豪特的故事搭上关系,他
想听玫瑰作进一步的解释,所以自然而然,向玫瑰凑近,而玫瑰在这时,也显然想到了甚么
,是相当重要的,所以她也自然而然向原振侠靠近。
这样一来,原振侠和玫块两人,面对面的距离极近,双方都可以在对方的眼珠之中,看
到自己,他们面对面凝视了片刻,玫瑰才道:“一叟能在海底移动的船,总有些废物会抛掷
出去。”
原振侠同意,他用竖起一只手指来表示。
玫瑰又道:“其中的一件物体,有被抛出来时,恰好被养鲨的木架所阻,结果,日积月累
。它就附在木壳上。”原振侠再竖起一只手指。
玫瑰继续道:“那东西极重,所以就有了豪特所说的情形。”
原振侠竖起了第三只手指。
玫瑰停了一停:“在那重物沉进海底时,那艘船恰好在,他们一定感到那重物若是出水
,就有暴露他们存在的可能,所以就把它弄走了--”玫瑰一面说,一面用她柔媚的目光徵
求原振侠的意见,原振侠被她那种澄澈的目光,弄得有点意乱情迷。但是他仍然在用心听着
,这一次,他没有竖起手指来,反倒微微摇头。
玫瑰的目光立即转为质询,娇媚的口角也向下垂。神情迷人。
原振侠道:“一、太凑巧;二、他们为甚么不让别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玫瑰立时道:“凑巧,只不过是假设,也不是全无可能。他们建立一个乐园的事,一直
极其秘密,甚至神秘,别忘了,这正是我们要来追查的原因--”原振侠侧着头,一面打量
着玫瑰浅黄色睡袍下高耸的胸脯--当她说话说得激动时,可以隐约看到她双乳轻微的颤动。
他心中暗叹了一声,他甚至可以肯定,玫瑰向他求助,要他来到这里,并不是寻找那批
人的下落那么简单!她必然还想在他的身上,寻获一点甚么。
那会是甚么呢?是他们以前所没有得到过的爱情?
玫瑰,这个有了那么多经历的美女,她究竟想得到甚么?
原振挟一时想得出神,甚至忘了作反应,只是伸出三只手指,愣愣地望着玫瑰,玫瑰伸
过手,把他的手指再扳起一只来。刹那之间,原振侠有被轻度电流通过全身的感觉,他也想
到,能和玫瑰在这样的环境中轻笑深谈。大是赏心乐事!
玫瑰在继续着:“所以,卓克在海底,应该见过那艘船……或是别的形状的……容器-
-”原振侠震动了一下,他这时才感到,玫瑰一上来就用了“容器”这样的名词,十分有道
理。他的假设是一艘船,那不如“容器”好。
因为,船的形状几乎是固定的,再变化,也还是船。但是容器却可以是任何形状,可以
是方的、圆的、不规则的、三角形的……
卓克在水底,如果看到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容器,其中居然有许多人在活动,他大大受惊
,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
原振侠伸出了五只手指。
玫瑰长长吁了一口气,双手高举。伸了一个懒腰,站了起来:“所以我的结论是,可以
暂缓用直升机搜索史杜德岛,先到海中进行搜索。”
原振侠收回手来,挥了挥手:“如果豪特在说谎,我们就无法知道正确的地点!”
玫瑰侧着头:“可以稍微用一点手段,使他讲出真实的情形来!”
原振侠望着玫瑰,神情带着疑惑,玫瑰自然知道他在想甚么,摇着头:“当然是合法的
手段!”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点头:“现在就去找他?”
玫瑰又想了一会:“到他的牡蛎养殖场去,反正我们要出海的。”
当晚的讨论,到比为止,在他们分别进入卧房之前。原振侠考虑了一下,是吻玫瑰的额
呢,还是吻她的手。结果是他吻了她的指尖--刚才在讨论时,他就不只一次想要做了。
第二天,他们准备了一艘船,先用电话和豪特联络,豪特表示十分欢迎--从这一点看
来,他又不像是有甚么阴谋。
下午,他们在海面上和豪特相会。豪特由一艘小艇上了他们的船。
豪特和昨晚不同,穿着工人服装,身上有一股浓重的海腥味,和两人热情地握着手,原
振侠盯着他:“你的故事,我们讨论了一下。觉得卓克的失踪大是可疑,你其实嫌疑最大,
怪的是,警方似乎没有对你进行调查!”
豪特先是愣了一愣,接着,说了一句玫瑰和原振侠再也想不到的话。
他道:“对,我杀了他,毁尸灭迹了!”一时之间,原振侠和玫瑰两人。不知如何反应
才好。以他们两人的应变能力都会这样,可知这时他们是如何狼狈。
豪特却目光炯炯,盯着两人看。
原振侠和玫瑰互望一眼。原振侠凛然道:“我想本地警方,应该会对你刚才的那句话,
感到兴趣。”
原振侠以为自己这样说。至少会使豪特多少感到惊惧。可是却又大出他意料之外,豪特
摇头,神情带着一种深切的悲哀:“不会有兴趣,或许是由于我在本地信誉太好了,所以没
有人相信我会杀人!”
原振侠缓缓吸了一口气,他要十分努力,才能掩饰自已的狼狈。
而在这时,玫块淡然道:“豪特先生,如果你一开始就向警方承认你杀了人,警方不至
于不相信。”
原振侠愣了一愣,豪特自己一上来就承认杀了人,那可能是事实。也有可能根本是开玩
笑 -世上很少有凶手在一句质问之下,就承认自己杀了人的。
可是。玫瑰那样说,等于是一下子就接受了豪特的话。肯定他真的杀了卓克--所以,原
振侠更注意豪特对这句话的反应。
豪特在呆了一呆之后,叹了一声:“或许是,或许我在杀了他之后,就应该立刻通知警
方,可是……可是……”
他说到这里,望向两人,竟大有求助的神色,神情看来相当诚挚,一个杀了人的人,竟
然在追问者的面前,现出这样的神情来,那简直不可思议极了!
他再叹了一声:“可是,当时是那么慌乱,只觉得自己杀了人,犯了人生之中最不可饶
恕的大罪,在那种慌乱的思绪之中,唯一可做的,似乎就是消灭罪证,使自己可以逍遥法外
--”原振侠和玫瑰都有无可奈何的神情,一个杀人者,在向他们作这样内心的剖白,不但
承认自己杀了人,而且还把自己杀了人之后的心态表白了出来,而他们似乎无法采取任何行
动!
豪特接着所说的话,更令他们啼笑皆非,豪特一面摇头,一面道:“我消灭证据的行动
。如此彻底、乾净。以致虽然我说的过程中。大有破绽,细心一点的人都可以听出来--你
们就听出来了!可是由于一点证据也没有,所以,竟然连我现在想去自首,也得不到认可的
程度!”
原振侠又是愤怒,又是吃惊。他用冰冷的语气说:“或许,让你一辈子受良心的谴责,
比你受法律的处置,更能惩罚你的罪行--”豪特听了之后,睁大了眼睛,像是一时之间。
不明白原振侠在说甚么--而事实上,原振侠的话已说得极其严重!
当原振侠在那样说的时候。他已经准备豪特会老羞成怒,所以他也作了和身形粗壮的豪
特。好好打上一架的准备。
可是,豪特却并没有生气,他在开始的时候,神情不明,接着,就哑然失笑:“我想你
误会了,我虽然杀了卓克,可是我内心一点也没有负疚,绝对不会有任何良心的谴责。”
原振侠张大了口,讲不出话来。盯着豪特,心中全然无法对豪特的人格作出估计。
玫瑰显然也有同样的困惑,她冷笑了一下:“你不觉得内疚?”
豪特仍然没有内疚之色,相反地,他反而十分迷茫:“是的,因为……因为……”
他犹豫着说不下去,原振挟厉声问:“因为甚么?”
豪特长叹一声:“因为我在杀他的时候,他比死还要痛苦--”原振侠和玫瑰又互望了
一眼,心中充满了疑惑。豪特又道:“我相信他,在出水之后……他等于已经死了。再接下
来的时间,他比死还痛苦……我说是杀了他,实际上使他……结束痛苦--”原振侠怒道:
“你怎么知道他比死还痛苦?”
豪特缓缓摇着头,也不知他这样的动作是什么意思,可能是他并不想再提当时的情形,
过了一会,他才道:“他是我的好朋友,我知道他性格十分乐观,有很多的收入,有好几个
漂亮的女朋友,他生活得很好,可是当我找到他的时候,他……他……”
蒙特讲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伸手在自己的脸上用力抹着,原振侠这才注意到,他面
上全是汗珠,可知他心情也十分激动痛苦。
过了一会,他才道:“你们……可曾想到……人会用啤酒罐上的那个小盖……来自杀?”
原振侠感到一股寒意:“那一定是在酒精的麻醉之下的忙乱行为--”豪特点头:“我
也这样想……当我看到他用那个小铝片,用力在切割着自己的手腕时,我扑过去,想阻止他
,他先是一拳把我打开去--那是我没有防备,我再扑上去,他哭了起来,说一定要死,他
说得十分清楚,一点也不像喝醉,我当然追问他为甚么--”豪特讲到这里。徒然停了下来
,显然是问题已到了紧要的关键。
原振侠和玫瑰都盯着他,豪特停了大约一分钟,才道:“他只是说了几句我不明白的话。”
原振侠和玫瑰,同时作手势。要他把当时的情形,详细说出来。
豪特急速喘了几口气,又呆了一会,站起又坐下好几次,才说出了当时的情形。
卓克的手腕还在流着血,但由于啤酒罐上的那小铝片不是很锋锐,割出来的伤口也不是
很深,虽然还在流血,但情形并不严重,蒙特不理会卓克的挣扎,已经撕下了一大幅布,把
他的手腕扎了起来。
卓克望着豪特。神情凄苦之极,全身都在发抖,面上的肌肉,更在不住簌簌抖动,目光
闪烁不定,神情怪异莫名,可是看起来,他不像是喝得烂醉如泥,他只是喝了酒,这一点毫
无疑问,但并不是醉,是酒使他的感觉变得更敏锐了!
他的声音也在发颤:“求求你,豪特,杀我,把我杀了,你再自杀吧,要快,再……迟
,就来不及了--”豪特看到了那么奇诡的现象,惊呆得全身冷汗直流,他叫了起来:“见
鬼,发生了甚么事,世界末日了?”
卓克在尖叫:“是,世界末日到了,他们已经来了,地球被征服,照我看到的,死了,
比做他们的奴隶好得多!”
卓克的声音尖厉得骇人,豪特甚至不由自主后退一、两步。
豪特又惊又怒:“你在胡说甚么?他们?他们是谁?谁做谁的奴隶?”
卓克闭上眼睛,神情可怖之极,他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指着豪特:“你不杀我,我杀你
也行,我们是好朋友。我可以确确实实告诉你,从现在开始。死了绝对比活着好得多--”
豪特想接口,可是卓克的话,那么怪异,他不知如何说才好。卓克又尖叫起来:“我看到过
那些活着的人,我见过,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不要活。你也不要活!”
卓克说着,神情完全处于一种狂乱的状态之中,陡然,他向豪特扑了过来,豪特给他扑
得后退,退到了墙前,卓克陡然一伸手。伸向豪特的腰际。豪特的腰际,长期佩着一柄十分
锋利的小刀,那是他工作上的所需,用来撬开贝壳等等的作用,卓克一伸手,就把那柄长约
十八公分的锐利小刀,自皮套之中拔了出来。
由于卓克的情形那么狂乱,那么锋利的一柄刀,到了他的手中,自然是十分可怕的事。
豪特一愣之下。正准备把刀夺回来之际,卓克一翻手腕,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咬牙切齿
,像是下定了决心想刺进去,可是却又没有勇气。人要结束自己的生命,总不是容易的事,
可是看他的情形,如果不死,一定痛苦之极!
豪特不知怎么办才好,他只从卓克的神情中看出一点,而且可以肯定,卓克这时。
真正想要求死亡的降临!
那令豪特不知所措,卓克陡然发出了令人毛发直竖的惨叫声,一面叫,一面在断续说着
:“求求你,杀死我,停止我的痛苦,杀死我!”
他一面说,一面把刀向豪特递来,他接连递了几次,豪特才用发抖的手,把刀接了过来
,就在豪特还茫然不知所措时,卓克一声尖叫,挺着胸,向前直扑了过来,握在豪特手中的
刀,已经刺进了卓克的心口。
刀刺进去大约十公分,肯定已伤到了心脏,可是卓克并没有立时死去。而在那一霎间,
卓克神情反倒平静了许多,先是吁了一口气,接着道:“啊,真好,我终于可以死了。”
豪特不知如何应付才好,他想拔出刀来,也想到卓克可能还能得救。
或许是受了重伤之后的人。感觉特别敏锐。卓克竟然看出了豪特的意图,他的叫声尖厉
得使人发颤:“再刺探一点,让我死!让我死!”
豪特的情绪,这时也开始陷入狂乱的境地之中,而且,他实在无法忍受卓克那种哀求、
凄苦的眼光,他的手向前略略一递,小刀又刺深了四、五公分,卓克再松了一口气,声音平
静之极:“谢谢你……我可以逃过那么可怕的命运……了,轮到你了,豪特,你也应该……
设法……快点去……死!”
他说到“死”字的时候,扬起手来,想指向豪特,可是手才扬到一半,就已呼出了最后
一口气,手陡然垂下,身子向后倒。那柄小刀,仍然握在豪特的手中,卓克仰天跌倒,血自
他胸口涌出,却并不多。
豪特那时只想到了一点:我杀了卓克,我杀了人,我杀了人!
他反手把小刀插入皮套之中,心中所想到的是杀了人,他一切行动,几乎全是下意识的
,他只知道杀人是犯罪行为,绝不能给人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尸体毁去,不能被人发现!
豪特的动作十分快,他把卓克的尸体弄到了车上,放在车后,直驶海边,趁着月黑风高
,又把尸体弄到了船上,驾船出海。
他对这一带的海域十分熟悉,知道在一处暗礁处,不但风浪险恶,海水之中有许多急骤
的漩涡,而且,常有十分凶狠的鲨鱼出现。
他把船驶近这个海域,把卓克的尸体抛了下去,又缓缓驶着船,兜了一个圈,看到银白
色的鲨鱼背鳍迅速割破漆黑的海水。他就知道,从现在起,就再也不会有人找得到卓克了。
他驾船回来,没有遇到甚么人,他回到了自已的住所,不由自主喝了很多酒,但是仍然
保持着清醒。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几乎全在豪特地安排之下进行。卓克失踪,蒙特给了假的口供,寻
找,没有结果。卓克的屁体也不会被发现,事情已经可以不了了之!
豪特说完了经过,望着海水,神情发愣。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你来说,你至多只是误杀,而且事情已经过去了,没有人
会怀疑到你。你为甚么还要对他人说谎话。引起他人的怀疑?”
豪特伸了伸身子:“问得好,我是故意的。首先,我肯定,就算你们刚才对我所说的话
,进行了录音,只要我再在法庭上坚决否认,也不能再定我的罪。在事情才发生之后。我想
到的,只是我不要被定罪,但过了几天。我就想起了卓克的话,他在死亡之前,那么平静快
乐,而且要我快点死,我就不能不想:我是不是……应该听他的话?”
原振侠听得豪特那样说,而且说得那么认真,他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他还未及表示甚么意见,豪特已然道:“他在那样说的时候,十分恳切,完全是对一个
好友的忠告,而且他自己已经快死了,何必再害人?会不会他真的确切地知道有甚么可能极
可怕的事要发生,而在事先死亡,是唯一的逃避方法?”
原振侠不由自主喽啡起来:已还会有其么比死亡更可怕的?“玫瑰十分冷静地接了一句
:“有,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就比死亡痛苦。”
豪特苦笑:“我一直在想,卓克究竟知道了甚么,所以我的确留下过海。”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大石上有正圆形的凿痕,那……是事实!”
豪特点头:“我可以随时带你们去察看。”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你仍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为甚么要主动找机会,让人有可能
知道你杀了卓克?”
豪特吞咽了一口口水:“一来我不怕会有罪。二来我并没有内疚。三来我到海中搜索过
,又在海面守候过,一点也没有发现甚么异象,我自己找不出卓克为甚么要求死的原因,我
想,如果能在我的故事中听出破绽的人,一定有十分缜密的推理头脑。那我就可以把真相告
诉他,听他的意见。我已经对上百个人说起过,只有你们,才听出了我叙述中的疑点。”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豪特笑了笑:“所以,你一向我质问,我立刻就承认--事实上,
我等待他人对我的质问,等待很久了!”
玫瑰轻轻叹了一声,在知道了事情的真正经过之后,他们之间的敌对情绪已减轻了不少
,玫瑰的语气十分温柔:“你先说说你的设想。”
豪特叹了一声:“关键,自然是木架子下的重物,可是它已经不见了。能够给我们线索
的,只是那块金属板,和海底有着圆痕的大石,可是我在这两件东西上,实在作不出甚么联
想?”
玫瑰道:“卓克肯定在海底是见到了甚么可怖之极的异象?”
豪特迟疑着:“从他的话听来,他看到的异象,应该是有一些人……变了奴隶B处在极度
的苦痛之中。他感到自已也有可能成为其中的一份子--”玫瑰挥了一下手:“他感到不单
是他自己,也包括了你在内,所以他劝你也快点去死!”
豪特神情骇然:“是,不但是我……好象那是全人类的恶运到了,所以他才用了『世界
末日』这样的语句,来表示事态的严重和可怕。”
他们两人分析到这里,都一起向原振侠望来。原振侠在船甲板上来回走着:“你们的假
设,可以成立。但做为一个医生,我不排除他精神有问题的可能性--潜水人最容易有狂乱
的精神症状出现。”
豪特和玫瑰保持沉默,过了一会,豪特才道:“医生,请注意一项事实:有一样东西,
不知是甚么,重量超过五吨,沉在海底,可是不知被甚么力量弄走了!这可不是精神狂乱症
的迹象。”
豪特的话是无可辩驳的,玫瑰显然也同意豪特的意见。原振侠于是向玫瑰望去:“如果
你有兴趣,我们可以潜水去察看一下。”
玫瑰的神情十分严肃:“不是有没有兴趣,是必须去察看!”
原振侠浓眉上扬。作了一个询问的神色,玫瑰却没有立时回答,而是伸手在原振侠的手
上用力按了一下。原振侠明白她不想在豪特面前说出原因来,所以他也没有再问下去。
决定了循当日豪特和卓克下水的路线去察看,在豪特的带领下,船驶进了养殖场。
海水相当清,可以看到在海水中一排一排的木架子,和附着在木架上生长的牡蛎。船上
早准备了全套的潜水配备,豪特、原振侠、玫瑰三人,一起下水。并且配备了连同无线电话
仪的头罩,和水中推进器,这样的海底艘索设备,可说是十分完备了。
在下水之前。玫瑰才悄悄的向原振侠说了一句:“我觉得这件事和我们在进行的事,大
有关连!”
原振侠想了片刻,却不知道玫瑰何以会有这样的联想,他没有机会问,豪特已经走过来
:“下水之后,我带领你们到那块大石去。”
原振侠和玫瑰并无异议,而那时玫瑰已经换上了潜水衣,原振侠这才知道何以她要在勒
晏医院之中找这个身体的原因。那是无懈可击的女性胴体,在潜水衣的包里之下所显示出来
的线条,有若无可抗拒的迷人力量。原振侠见过不少美女,原来的海棠,也是美女中的美女
了,可是这时的玫瑰,却是一种近乎绝对的完美!
豪特的眼睛更是像在玫瑰的身上生了根一样,玫瑰表现大方,豪特在船舷站了片刻。戴
上了头罩,首先跳进了海中。
原振侠和玫瑰同时落水,一落水就向下沉,正如豪特所说,越向下,海水越是清澈。到
了六十公尺的深度,已可以看到海底的细沙,豪特在前,原振侠和玫瑰在后。成『品』字形
,利用水中推进器前进。
豪特说着他和卓克上次来时的情形,原振侠和玫瑰已听过一遍。这时身历其境,自然又
有了不同的感受。
不多久,豪特略停了一停:“我在这里见到卓克匆匆忙忙的回来。由这里向前去,就是
那块大石。”
海水十分清,游鱼历历可数,水中推进器带起的水花。变成许多水泡,向上升去。
看来相当美丽。
海水看来平静,可是在这个海域中的海水中,肯定曾有过一些怪异的事发生过。这一点
,又令他们三人十分紧张。
过了约莫十分钟。豪特指向前面的一堆岩石:“快到了!看到没有。就是那块平整的大
岩石。”
向前看去。的确己可以看到那块大岩石了,大而平整,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可是,当豪
特在最前面,接近那块大石时,却听见他发出了一下听来极其怪异的叫声!
原振侠和玫瑰赶过去,看到头罩之下的豪特神情怪异莫名。他拍着那块大石的表面,两
人也已看到,大石表面十分平整,根本没有甚么正圆形的凿痕!
他们向豪特望去,同时听到了豪特急速的喘息声。他的声音也相当嘶哑:“我发誓,这
大石上曾有过我所说的圆痕!”
原振侠离开了水中推进器,落到了大石上,伸手在大石上抚摸着,有很多短而小的海藻
,坐在大石上,间中有些海胆躲在海藻中,情形十分正常。
豪特的气息越来越急促:“有人……把那圆痕弄走了,有人……不知是甚么力量……改
变了一切!”
原振侠问:“你肯定是这块大石?”
豪特急忙回答:“当然,我肯定。绝对肯定!”
原振侠苦笑一下:“那凿痕有多深?十公分?你可曾想过,要把它弄不见。得花费多大
的工程?”
豪特的嘶叫声,证明他的精神状态十分狂乱,他失声叫着:“我没有想过,也不必想,
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充满了怪异,绝不是常理想得通的,我再也不要留在这里,也再也不要
想起这件事!”
他大声叫着,在他的头罩上冒出了大量的气泡,可知他那时呼吸的急促。而且,他说得
出作得到,他的水中推进器陡然以极高的速度往回驶去,速度极高,带起了一溜水花来。
原振侠叫了他几声,他也没有回答,显然,他不愿意再说话,所以连通讯仪都关掉了!
原振侠和玫瑰对望,玫瑰低声道:“他的话有点道理,这里的一切,完全不能用常理来
解释!”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一个正圆的凿痕忽然消失,又不是填满的,那就必须把大石表面
全部磨去一层,就算真有人这样做了,你看,大石表面的海藻,又岂是三、五个月可以长得
上去的?豪特这个人,我看他神经不是很正常,至少他杀过人!”
玫瑰轻叹一声:“他没有必要编出这样的故事来,一定有一种不可测的力量,做到了这
一点!”
原振侠在水中打了一个转:“有甚么目的?”
玫瑰的声音低沉:“自然是不想被人发现一些他们想隐瞒的事!”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回去,玫瑰来到了他的身边。两人一起利用水中推进器,用
比来的时候较高的速度驶回去。
原振侠沉默了片刻:“不论是甚么事,若是那么刻意去维持秘密,而且又有那样不可思
议的力量,这总是令人担心的事。”
玫瑰低叹了一声:“也可以说,多半不是甚么好事--见不得人的事,不会好到哪里去。”
原振侠侧头望了玫瑰一下,在头罩之下,玫瑰的双眼明媚动人,他自然同意她的说法,
同时,他心中也大有隐忧:“看来,那力量不但神秘,而且神通广大,如果和它处在敌对地
位--”玫瑰的声音有点惊讶:“原医生也会害怕?”
原振侠笑:“我当然害怕,在很多情形之下,我都害怕。只不过害怕归害怕,通常情形
下,我并不退缩!”
玫瑰也侧头向原振侠望来,而且,有点忘形地为原振侠刚才的话鼓起掌来。她双手本来
是抓住了水中推进器的,一鼓掌,手松开,推进器向前迅速移动,原振侠和她一起想伸手去
抓。却已差了一些距离,没能抓中,而没有了负载重量的水中推进器,前进的速度变得十分
快,原振侠想要加快速度追上去,可是那具推进器早已带起一溜水花远去,追不上了。
玫瑰发出了一阵笑声,原振侠一伸手,把她拉了过来,玫瑰伸手,和原振侠共用一具推
进器,这样一来,速度自然更慢,而他们两人之问的距离也更近,和在陆地上两个紧靠着的
人一样。
一时之间,他们谁也不开口,原振侠想的是和她认识的经过--从海棠开始。玫瑰在想
甚么呢?原振侠想问,可是又不知怎么开口。他反倒希望在海水中。像比刻这样的情形,越
久越好,过了一会,他才笑着:“像你这样的情形,很有点像传说中的『再世为人』。”
玫瑰轻轻“喂”了一声:“就是。心理上很矛盾,竭力想把过去忘记,可是总有一些过
去的事牵肠挂肚,是怎么也忘不掉的……越是不要去想它,越是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来。”
玫瑰那几句话,说得声音很低、很柔,尤其是原振侠可以肯定她所说的“牵肠挂肚”的
事情是甚么。所以听来,就格外回肠汤气,他反覆回味着那几句话,痴痴地不知如何回答才
好,只是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之上,过了一会,才道:“既然明知忘不了。何必刻意?”
玫瑰发出了一下低唤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甚么,原振侠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着,
玫瑰忽然苦笑了一下,声音也十分苦涩:“照说,像我现在这样的情形,再要去寻找自己的
亲生父母,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
原振侠也曾想到过这一点,这时他没有说甚么,玫瑰又苦笑了一下:“我现在的身体,
根本不是父母给我的,我的思想,也没有受过父母的任何影响,他们对我来说。应该一点关
系也没有,可是当我想到,我在世上要找亲人,要找真正会爱我的、关怀我的人时,我就自
然而然想起了他们,我心理上觉得,只有找到了他们,我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不然,我
竟不知道自己……算是甚么!”
玫瑰的声音极动听,可是她说的那番话。却叫人听了感到十分沉重。
原振侠又握了一下她的手,玫瑰问:“我这样的心理。是不是不正常?”
原振侠立即道:“当然不是!正常得很。而且,你刚才所说的。你父母和你完全无关,
也不很对。”
玫瑰发出了“嗯”的一声,凝视着原振侠。原振侠道:“对不起,先提一下你的过去。
虽然你一出生就离开了父母,可是你父母的遗传因子,在你的体内发生作用。你的性格,是
一出生就已经被遗传因子的密码所固定,不论在什么环境中成长,你思想的方法,都不能脱
离你的性格。”
玫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在海水中看来,她的双眼深邃无比。
原振侠又道:“而你的行为,也根据你的性格来决定,我相信你父母必定热爱自由,而
且勇气十足,这才形成了你不顾一切要脱离组织的决定,你的思想既然和父母有关,现在你
要去找他们。也正常之至,他们是你的根,你的整个生命由他们产生!”
原振侠平时甚少这样长篇大论,但这时,他和玫瑰讨论的事十分严肃,他就乘机把自己
的论点畅快地说了出来。这其间,有他做为医生的科学论证,也有他做为一个情怀浪漫的人
的想法。
玫瑰又沉默了片刻,才长长吁了一口气,反过手来,也紧握着原振侠的手。
这时,前面已经可以看到在海水中养殖的木架子了,原振侠心想,一面潜水,一面可以
讨论那么严肃的问题,在人生经历之中,又多了一项奇异的经历。
接近了木架子,他们缓缓地上升。到升出了水面,他们的船,就在三十公尺之外,很快
就上了船,原振侠先问水手:“蒙特先生呢?”
水手十分奇怪:“你们不是一起在海中的?”
原振侠呆了一呆,他们在海中,一面说话,一面前进,而且只有一具水中推进器,速度
十分慢。豪特比他们先走,又是全速前进,怎么反倒没有回来?
他和玫瑰互望了一眼,心中虽然觉得奇怪。但当时也不以为意,各自进舱,换了衣服,
原振侠先来到甲板上,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喧哗声,他循声看去,只见一个潜水人,
显然是才从海中上来,登上了一艘快艇。这种快艇。只可以容两个人,速度相当快,在牡蛎
养殖场的海面,是种有用的交通工具,这时触目可及的,至少有七、八艘之多。
原振侠听到的喧嚷声,是那潜水人的呼喝,声音嘶哑而急促。十分凶暴,他一面呼叫着
,一面把背上的压缩空气筒慢慢地解下来--那上面还滴着水--重重摔在小艇上,而被他
咆哮呼喝的,是在小艇上的一个人。
本来。原振侠一看到才出水的潜水人,他自然而然想到了豪特。可是那声音听来又不像
,那又使他犹豫了一下。
就在那一霎问,小艇上那人不知回了一句甚么。那潜水人陡然发出一下狂叫声,用力向
那人一推,小艇相当小,潜水人的动作幅度大了些,小艇剧烈地晃动着,那一推又十分大力
。令被推的那个人身子一个摇晃,“扑通”地进了水中,在水里大叫大嚷。
这一来。自然吸引了附近各人的注意,而原振侠也已看清那潜水人,确然是豪特,刚才
听见他的声音不像,显然是他在一种十分急乱的情绪之中,以致连声音都变了,这一点,从
他的动作中,也可以得出证明。
原振伙刚想叫他,他已经跳进了小艇的驾驶位,在小艇的剧烈震汤中,一上来,就以极
高的速度向前驶出,简直是横冲直撞,像是疯了的野马一样!
那个被他推落水的人,本来十分气恼地在骂,可是看到这种情形,也呆住了,游近了原
振侠的船,攀了上来,面色了白。身子不由自主发着抖:“豪特先生疯了,你们全看到的,
他疯了!”
这时,玫块一面抹着湿头发,也来到了甲板上,那人说着,突然看到了玫瑰那样的美女
,不禁张大了口,出气多、入气少,像是呆子一样,原振侠不理会他,指着正在驾艇远去的
豪特,向玫瑰道:“豪特这时才回来,行为十分怪异!”
那人到这时才缓过一口气:“岂止怪异,简直想杀人,他一上船,就推我下水,又驾着
艇向我冲过来!”
玫瑰皱着眉,小艇的去势极快,转眼之间,已变成了一个小白点,看不见了。玫瑰的声
音之中充满了疑惑:“会是他在海水中看到了甚么?”
原振挟道:“如果他看到了甚么。我们也应该看得到!”
玫瑰摇头:“时间上有差别--他住在甚么地方?我觉得事情不对,他现在的情形,和
卓克自海中上来之后,很有点相似!”
原振侠心中一凛,向那人望去,那人仍然愣愣地望着玫瑰,连一脸是水,都没有用手去
抹一下,像是中了魔一样,原振侠大声呼叫了一下,他才如梦初醒,却又不知是为甚么遭到
了呼喝。
原振侠问:“你知道豪特先生住在那里?”
那人道:“知道,很好找,上岸向西,他有一幢极美丽的白色房子,经常请养殖场的职
工在那里开舞会。你们要人陪去?”
他说着,又向玫瑰目不转睛地看,玫瑰表现出习惯的泰然,原振侠则现出厌恶的神情:
“如果你不想再落一次水,赶快离去!”
那人喃喃地道:“对不起,你的……太太真美!”
原振侠吩咐了水手,解下一只小艇,供那人离去,他们发动了船只,驶向岸。豪特先生
在当地是相当出名的人物,上了岸之后,又问了两个人,都说屋子离码头不是很远,玫瑰租
来的车子停在码头,上了车,不到十分钟,就看到了那栋白色的洋房。
那的确是十分美丽的一幢房子,他们也可以肯定豪特是回家了,因为在码头上,他们向
一个码头工人问豪特的住址时,那工人就曾说:“豪特先生不知道有甚么急事,一上岸。就
抢了一个小伙子的吉普车,往他家的那个方向驶,驶得好快!”
原振侠觉得事情更不对劲,反问了一句:“抢了一个小伙子的车?”
那工人向一旁指了一指:“就是他!”
原振侠和玫瑰循那工人所指着去,只见一个小伙子,正懒洋洋地在一堆绳索上斜倚着抽
烟,玫瑰向另一边指了一下:“我去把车子驶过来。”
原振侠来到那小伙子身前:“听说你的吉普车--”那小伙于纵笑了起来:“我的破吉
普车成了宝贝了?你出多少倍的价钱?豪特先生把我从车上拉下来时,说付我十倍的价钱!”
原振侠没好气:“你相信?”
小伙子耸肩:“没有理由不相信,他是大人物,而且,他给的定金,已经是车价的三倍
了!”
小伙子说着,自紧绷的裤袋中,取出一叠大额钞票来,有点耀武扬威地蘸着口水数起来。
原振侠没有再问甚么,他转过身,看到玫瑰已驾着车过来,玫瑰转头,向外打了一个招
呼。原振侠只听得身后传来了一下怪叫声,回头一看。那小伙子多半是正在数着钱的时候,
忽然松了一下手,恰好一阵风过,把他手中的钞票吹得五花散飞,可是他都还愣愣地望定了
玫瑰,不懂得去抢拾!
原振侠上了车,叹了一声:“玫瑰,现在我才知道什么叫(颠倒众生)!”
玫瑰的口角掠过一个淡然的笑容:“谁都可以颠倒众生,岂止一个?”
原振侠听出玫瑰的弦外之音,所以一点不敢搭腔。过了几分钟,他才把豪特上了岸之后
的情形说了一遍:“看来,他十分着急地要赶回家去,照说,他自己的车子一定在码头附近
,可是他连找车子的时间都不想浪费!”
玫瑰抿着嘴,提高车速,不多久,就看到了豪恃的屋于,转了一个弯,看到围墙的铁门
洞开,一进门,就看到那辆吉普车,以一种十分古怪的姿势停在房子的门口--门口有三级
石阶,车子是冲上了这三级石阶才停下来的,所以车身倾斜,由此可知,豪特是如何心急!
玫瑰闷哼了一声:“我倒也懂得一句成语的真正意义了:归心似箭!”
原振侠用力挥了一下手,玫瑰先按了一下喇叭,才和原振侠下车,精致的、镶嵌着花纹
的桃木大门半掩着--从这扇门,就可以知道屋主人十分懂得生活艺术,这一类人。大都性
格开朗、豪爽,充满了生命的活力。他们和豪特相识虽然不久,可是也可以肯定,豪特正是
这样的人,也正由于如此,所以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更加不可思议和离奇!
上了石阶,原振侠注意到,吉普车的引擎还未熄灭,他顺手把车匙扭了一下。
熄了引擎,也注意到座位上很湿--豪特穿着潜水衣从海中冒上来,时问短,未能乾透。
玫瑰来到了门口,犹豫了一下。原振侠道:“不必敲门了,我看事情十分不对--”他
才晚到这里,在屋子中已经传来了“砰”地一声响--那一声响,并不是十分响亮,若是别
人听到了,可能还不容易立刻判定那是什么声音,但以原振侠和玫瑰两人的经验,立时可以
肯定那是枪声!
玫瑰更是各型大小武器的专家,她一面向前奔去,一面叫:“点二五口往左轮。快,可
能争得到一秒钟!”
原振侠紧跟在她的后面,房子中有回声,枪声究竟是从哪一个方向传来,不是十分容易
确定,他们先闯进了一个布置得极豪奢的起居室,空无一人,接着,两人便一左一右分了开
来。
原振侠才跨进餐厅,就听得身后玫瑰在叫:“在这里了!”
原振挟一转身,看到玫瑰推开门,进了一间书房,他也忙奔了进去,正好看到豪特伏在
书桌上。手向下垂,枪已落在地上,他的左太阳穴上,有一个可怕的黑黝黝的深洞,浓稠得
异样的血正在向外涌,像是因为血太浓了,不是很容易流得出来,所以并不是很多。
玫瑰正托起豪特的头来,这样的一枪,中枪者连半秒钟苟延残喘的机会都不会有。
只要他的手指一扳下去,死亡就立刻来临,一点耽搁都不会有,那只怕是最直截了当,
也最没有痛苦的自杀方法了!
豪特一定是下定了必死的决心,而他之所以不在船上、车上了断,当然是为了撞车、跳
海,都会使死亡的过程延长,绝比不上一枪毙命来得乾脆!
问题是,他为甚么要寻死?
玫瑰轻轻放下了豪特的头,豪特的神情并不痛苦,相反的,在他临死之前,竟有松一口
气的感觉!
一刹那之间,整个布置精美的书房之中,静到了极点,原振侠在缓过了一口气之后,才
听到了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循声看去,是一具小录音机,正在运作。按钮显示,正在录
音状态之中!
原振侠一伸手,令录音机倒转。再松开手,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声响,又是一阵急促拉
开抽屉的声音,然后,就是豪特的声音。
豪特的声音,听来和他方从海中冒上来时,在快艇上对人呼喝时差不多,嘶哑而可怕。
他在叫着的是:“天……卓克对!他对!我应该死,我要尽快死,我没有时间说遗嘱了,所
有的人都快点死吧!”
在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又是一阵玻璃碰撞的声音--原振侠和玫瑰都看到了酒瓶和碎
裂了的酒杯,豪特在开枪自杀之前,显然想藉大量酒精的麻醉作用来减轻死亡的痛楚。
他还做了一些甚么,不得而知,录音带上接下来的是大约三分钟的喘息声、喝酒声,豪
特的喃喃自语声:“卓克对!卓克对!他说得对!”
接下来,便是一下汽车喇叭声--那是原振侠他们到了门口之后按响的。接着,是一下
金属物落地的声响,再紧接着,就是枪声。和他们两人冲进来的声音。
在听到了有金属物落地的声音时,原振侠和玫瑰同时看到,在桌子边上,就在伏在桌上
的尸体的脚旁,有着一块金属牌。
这块金属牌,他们对之并不陌生,豪特生前在酒店讲述他的故事时,就曾提及过,而且
还曾把照片拿出来给大家看。
所以他们并不急于把它拾起来,只是互望了一眼,在那一刻间,他们两人想到的一样:
在豪特生命的最后两分钟,他一手握枪,一手一定握着那块金属牌,而在他扳动枪机的同时
,他才任由那块金属板落到了地上。
由此也可知,他的死因(连带地,卓克的死因),一定和这块金属板有某种程度的联系!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俯身拾起了那块金属板来,只觉得相当沉重,上面的图案和照片上
看到过的一样--一部分,肯定是一只人类的手,但是另一部分,却无论如何设想,也想不
出是甚么东西,整个金属牌,虽然怪异。可是也绝不恐怖,更加难以和死亡联系在一起!
玫瑰叹了一声:“通知警方吧!”
原振侠把金属板递给了玫瑰,走过去拨电话,然后,找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玫瑰举起
那块金属板,向原振侠扬了一扬,使了一个眼色,又将之收了起来。原振侠知道,那是要他
别对警方提起有这块金属板的意思。
那块金属板肯定有关键性的作用,而且原振侠也相信。豪特的真正死因,警方一定查不
出来,所以他略点了点头。没有多久,警车的“呜鸣”声,已自远而近,迅速移近!
由于有豪特留下的录音带。他是自杀的,这一点毫无疑问,所以原振侠和玫瑰并没有甚
么麻烦,办完了循例的手续。他们就离开了屋子,回到了酒店。
才一进酒店大堂,就看到小郭手下的那三个调查员,神情十分紧张、慌乱,跟着他们进
了电梯。
这三个人都是身型魁伟的大汉。可是这时。由于他们的神情,使他们看来像是无助的儿
童。一进了电梯,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一个道:“听说……豪特先生……自杀了?”
原振侠沉声回答:“是!”
那调查员吸了一口气:“原医生,一个人失踪,一个人自杀,我们感到整件事……神秘
和不可思议……太怪异了,所以……我们已向郭先生辞职,退出对……这件事的调查了……”
玫瑰像是根本未会听到那番话一样。原振侠也绝无阻止他们行动的意思,可是他却忍不
住提高了声音:“怎么一回事,你们连起码的好奇心也没有?”
那人嗫嚅着:“比起好奇心来,生命……比较重要!”
原振侠闷哼一声:“没有好奇心,人类的生命是死水,一点意义也没有!”
那三个调查员显然无意和原振侠争论下去,只是齐声道:“我们决定退出了!”
电梯已直达顶楼,原振侠挽着玫瑰跨出去,他甚至不回头向那三人去看一眼,他也不掩
饰心中对那三个人的鄙夷。玫瑰看出了他的心意,低叹了一声:“何必生气,多数人,嗯,
绝大多数人,都是那样的!”
玫瑰的声音那么轻柔动听,那使得她讲的话,不论甚么内容,都极其有理。
原振侠低叹了一声,心中的那点不快也就化为乌有。他心想,或许不是每一个人都那么
有好奇心,人类之中,只要有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有好奇心。就足以使人类不断进步了
!所有的科学发明、生产方法的改进、种种神秘事件的被揭开,好奇心就是驱动力!
原振侠所佩服的那位先生,好奇心之强烈,使得在他的一生之中。充满了神秘诡异,而
同样的事,碰在一个没有好奇心的人身上,一定轻易放过,再也发掘不出甚么怪事来。
而现在,原振侠自然忍不住想:在追寻李文医生的下落这件事上,可以发掘出甚么样的
怪事来?具体地说:豪特和卓克在海中,看到了什么?
原振侠和玫瑰都在想着同一问题,因此,当他们一抬头,目光接触时,两人异口同声说
:“要知道在海中发生了甚么事,在这里设想,是没有用的。”
他们在这样说的时候,神色都十分凝重。因为他们都已决定了再到海中去探索。未知的
是不知海中有甚么,已知的是有两个人在海中不知遇到了甚么,而觉得死亡是最好的解脱!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那位先生……在他早年的经历之中,有一次,在海中看到了一个
怪现象心而令他发疯,在疯人院中住了半年之久!”
玫瑰的声音之中有着掩不住的恐惧:“是,他只不过看到了一搜沈船中,有一个须发怒
张的活人……就吓成这样,人的神经难道那么脆弱?那位先生已经是极坚强的人了!”
原振侠侧着头:“你的意思是,蒙特和卓克在海底看到的景象,其实相当普通,只不过
由于意外,所以才感到极度的震骇?”
玫瑰的声音迟疑:“有可能。”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能不能根据所知的线索,推测一下在海底发生了甚么事?”
玫瑰把那块金属牌取了出来。放在桌上。原振侠去斟了两杯酒来。递了一杯给玫瑰,两
人都盯着金属牌上的图案看着。
玫瑰指着金属牌:“那只手看来十分有力,和那个怪东西……好像是互握着!”
原振侠喝了一口酒:在酒带起一股暖流顺喉而下之际,他心中突然一动,指着金属牌上
的那怪东西问:“如果把那怪东西也换成了另一双手的话--”玫瑰立时接上去:“那就是
两只紧握的手--”然后,是他们两人的异口同声:“通常,两只互握的手。代表互助、团
结一致或友谊。”
他们的想法一样,这令原振侠感到十分高兴,他伸手在玫瑰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并
且一副准备迎接玫瑰呵责的神情。
可是玫瑰却浑若未觉,这反而令原振侠感到失望,她继续道:“如果一只手是黑色的,
一只白色,那就像黑人和白人的互相合作。”
原振侠点头:“可以用任何颜色的手来替代,如果是一红一白,那就表示白种人和印第
安人之间,从此再也没有冲突了。”
玫瑰缓缓吸了一口气:“可是如今,一双手,却握住了一个不知名物体,根据我们刚才
的推理,这图案可以代表”手“和怪东西的合作。”
原振侠明白了玫瑰的暗示,不由自主震动了一下,以致杯中的酒也溅出了少许来。
他望向致瑰,她也有骇然的神色。
原振侠大大喝了一口酒:“手是人类的手,怪东西不知是甚么,那……这块金属牌上的
图案,是代表了人类和一种怪东西的合作、团结?”
玫瑰微低着头:“看来只能是这样,那怪东西……可以假设是一种异星人。”
原振侠低呼一声:“异星人和地球人的合作团结!”
玫瑰一扬眉:“那使你联想起了甚么?”
原振挟苦笑:“日本帝国和所谓满洲国的合作团结!”
玫瑰也苦笑:“一方面太强,一方面太弱?”
原振侠点了点头,突然,又在心中冒起了一股寒意,以致他的声音听来也有点走调:”
卓克在醉中曾告诉豪特说,他宁愿死,所有的人都应该死,也比做那种奴隶好!他真正提到
了”奴隶“这个词,是不是在海中,他看到了地球人遭奴役?”
玫瑰的脸色煞白:“一大群地球人在被奴役,被奴役的情景,一定凄惨之极,可怕之极
,所以才令看到那种情景的人,觉得这种命运极有可能降临到自己的身上,真有那一天,还
不如早点死了的好!”
原振侠喃喃地道:“一大群地球人……会不会就是我们在追寻的那一群?”
原振侠在说了这句话之后,静了下来,玫瑰也抿着嘴不出声。
玫瑰早就说过,她感到福沃海峡中发生的怪事,和他们在进行的事有关连。但是当她那
样说的时候。只不过是一个模糊的概念,直到这时。原振侠的那一句话,才将之具体起来。
两人都迅速地转着念。把已知的线索整理了一遍,玫瑰不由自主握住了原振侠的手p她的
手冷得可以,原振侠把她的手握在手心中,玫瑰道:“我的父母……父母……如果正在接受
那种可怕的奴役……”
原振侠的声音坚决之极:“不论力量多么悬殊,都可以令情形改变,至少。他们那么怕
人发现,一直在保守秘密,这就证明他们没有明目张胆的条件,不是那样全无敌手!”
原振侠的声调十分慷慨激昂,简直有点像向异星人宣战的味道。
玫瑰的神情也十分严肃,他们两个人的手,也握得更紧,刹那间,他们想到的是,地球
上,知道有了这样可怕、严重危机的人,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想到这一点,两人在心理上的
距离,自然而然拉得极近,他们都可以在对方的眼神之中,感到这一点。
然后,他们又都想到了同一个问题:“怎么办?”
真要向异星人宣战,那应该由谁来主持?地球上有将近两百个国家,虽然有一个组织叫
做“联合国”,可是联合国真的能联合起来做什么大事?地球上的国度与国度之间,在为了
各种不同的观念,为了争夺利益而争斗不休。甚至在同一个国度之间,也因为不同的观念和
争夺利益权利。而残杀不休!
做为生活在一个星体上的人,地球人只是一个总称,在那个总称之下,不知包括了多少
人性丑恶所造成的分裂,若是外星人想奴役地球人,比奴役一群蚂蚁更容易--蚂蚁由于本
能的驱使,会前仆后继,不顾一切地去反抗,而地球人不会,反倒会帮着外星人来对付自己
人--这种例子,在国度和国度的争斗中,人们在历史上,已经看得太多了!
他们的神情都很沮丧,他们本来都一直知道地球几乎是一个不设防的星球,但从来也没
有像现在那样,感到过地球是那么脆弱--地球人不能好好地掌握自己的命运。就会由别的
星体上的人来掌握!
过了好一会,玫瑰才道:“到现在为止,还只是我们的设想,我想,再到海中去探索一
下,十分必要--卓克和豪特看到的是甚么,我们也有机会看到。”
原振侠苦笑:“我就是担心这一点,要是我们两人,一样无法承受着到的可怕景象,也
产生强烈的速求死亡的意念,那么--”玫瑰紧抿着嘴,过了好一会:“我们的神经,会那
么不堪一击?”
原振侠叹息:“别忘了那位先生,也曾疯了半年!”
玫瑰扬了扬眉:“事情发展到如今。还能停止?我看可以折衷一下,不要两个人一起下
水,我去!”
原振侠睁大了眼睛,一时之间,不知道玫瑰这样提议,是什么意思。玫瑰补充:“那样
,我受不住震栗。想寻死,你却保持清醒,可以设法阻止我,总比两个人都想死好一些!”
原振侠用力挥着手,笑得有点凄然:“这算是甚么办法!别说我无法防止你自杀,就算
能,我能不再去探索?结果还不是一样,倒不如两个人同时感到不想活了,反正是死,或许
还可以在死亡之前,做些疯狂的事,追寻临死前一刹那的快乐!”
原振侠在这样说的时候,双眼之中,还射着异样的光采,直视着玫瑰。玫瑰自然熟知原
振侠浪漫的性格,这种性格,若是没有了羁束,可以到近乎疯狂的地步,说不定他还会有意
去追求那种死亡!
而他急速的呼吸,那样直接逼视对方的眼光,他心中在想着的“死亡前一刹那的快乐”
是指甚么而言,再明显也没有,玫瑰的心中,也不禁一阵狂乱,心跳得十分剧烈,她先把目
光移开去--不那样做,她知道自己必然会受原振侠狂热情绪的影向,然后,她调匀呼吸,
勉力便自己镇定下来。原振侠又开了口,他的声音并不很高,可是他的话,却震得玫瑰的耳
际嗡嗡作响。
原振侠的话,那么直接,那么咄咄逼人:“说!总要作最壤的打算。而且有卓克和豪特
的例子放在那里,不算是杞人忧天。说!真要是我们两人都感到非死不可了,你想做甚么?”
原振侠并没有甚么动作,他绝不会把玫瑰的身子扳过来,可是他的话,却令玫瑰缓缓转
身,又和他的目光相接触。
原振侠目光灼热,而玫瑰知道自己的目光多半也相类,所以,才会在她诱人的朱唇之中
,吐出这样的话来:“你想做甚么,我也就想做甚么!”
玫瑰的话才一出口,刹那之间,像是一切都静止了下来。(地球停顿了?)他们互相注
视着的目光,由狂热而渐渐变得平静,原振侠有极度的舒畅感,玫瑰显然也一样,因为他们
两人竟不约而同,同时伸了一个懒腰,发出了一阵轻笑声。
刚才在他们两人之间,进行了一次真正的心灵交流--全然没有安排,没有刻意。
没有做作,只是在那样的情形、那样的条件之下,自然而然迸发,这是真正难得之极的
经历,只怕一生之中,再世不会有第二次这样的经历了!
原振侠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情,双手交叉,托在脑后,玫瑰也全身放松地坐着,姿态优雅
动人,两人又互望着,各自浅笑,他们向对方伸出手,中指和中指抵在一起,身体只有那么
一点接触,但心灵却是毫无保留的交融!
他们两人齐声道:“既然是这样,那就没有甚么可以害怕的了!”
原振侠“呵呵”笑着,补充了一句:“本来无怯心,何处有害怕?”
玫瑰微笑:“明天一早?”
原振侠点头,表示同意,他又伸了一个懒腰,时近午夜,他真的有点疲倦。
玫瑰仍然用优雅的姿势坐着,突然之间,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两人不约而同一起皱了皱
眉--刚才的气氛十分奇特,奇特得有一点暧昧,虽然不能言传,但是两人都可以意会。
他们都很享受沉浸在那样的气氛之中,可是电话铃声却破坏了一切。他们各自皱眉,无
可奈何地笑,玫瑰欠了欠身子,按下了身边一个电话的掣钮,一个有礼貌的声音传来:“原
医生,有一位访客,坚持要见你,由于正是午夜,所以我们必须徵求你的意见,我是大堂经
理。”
原振侠苦笑一下,心想,要是讲受打扰,电话和访客,也就没有甚么不同。但人家是一
片好意,他当然也不好说甚么,只是用不很热烈的声音问:“那位访客的姓名和身分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电话中就传出了一个转来很热烈的声音:“原!是我们!李文和淑芬!”
原振侠陡然跳了起来--他是真正跳起来的,跳得极高,而玫瑰像是在和他进行跳高比
赛一样,跳得比他还要高许多--纵使玫瑰的一举一动,是那么美丽动人,但这时她这一个
动作,若是没有防备,也会叫她身边的人吓一跳。
一时之间,两人都说不出话来,电话中传来大堂经理和李文的声音。都在叫着原振侠,
原振侠只觉得耳际嗡嗡直响,玫瑰比他先镇定下来。急叫:“快!快请上来!”
原振侠的耳朵自从听到了“李文和淑芬d之后,简直震动得无法再听到别的声音。所以他
也听不到玫瑰在叫,他也叫:“快!快请上来!”
电话中没有了声音,玫瑰向原振侠望来,原振侠也望向她,他们想交换一下意见,可是
实在不知说甚么才好!
他们才作出的假设是,李文、淑芬、玫瑰急欲想见的父母,以及接近两百个各行各业的
人,都处在极悲惨的一种被奴役的境界之中--其悲惨的程度,到了令人见到,就感到人类
已到了末日,不如早日自杀,以免日后沦落到那情形的地步!
可是,就在他们正详细分析、推测,得到了他们认为最接近事实的结论之后,李文和淑
芬,这两个理论上已是外星人奴隶的人却出现了,而且,他的声音听来十分愉快健康,绝不
像是被虐待折磨得求死不能、求生不得的奴隶!
这的确令人惊讶之极,自然也是他们进行“跳高比赛”的原因。
他们在十秒钟之后,才自极度的惊愕之中,恢复了过来,玫瑰先是一愣,以很快的动作
拿起了那块金属牌。原振侠也想到。三年音讯全无的李文,忽然在现在这种情形下出现,不
无可疑之处,他也急急向玫瑰作了一个手势,示意见机行事。
电梯来得很快,这时已经到达,门也打开。
原振侠和玫瑰的神态,和李文、淑芬相比,显得有点目定口呆,李文神采飞扬,淑芬和
原振侠几年前见到她的时候,并没有甚么不同,她本来就是内向型的女性,这时也没有改变。
两人都容光焕发,精神状态,或者还可以伪装和掩饰。但原振侠是医生,健康状况如何
,他一看就可以看得出来,他一看到两人,就可以知道他们的健康正常之至!
李文看到了原振侠,“啊哈”一声,双臂张开,待要来拥抱原振侠,可是也就在那一刹
那,他看到了玫瑰。
和所有第一次见到玫瑰的男性一样,纵使他娇妻在侧,他也不由自主停止了动作。
停止了呼吸(甚至有的男人,自称在那一霎间,连心脏跳动也停止了的)。事实上。不
但是他,连淑芬也是一样,为玫瑰的美丽而感到刹那间的震呆!
李文呆了并没有多久,就挥着手,发出没有意义的“哦哦”声,望着玫瑰,又望向原振
侠,直到淑芬走了过来,拉了拉他的手臂,他才如梦初醒,连声道:“恭喜!恭喜!真正恭
喜!”
原振侠知道他误会了,又好气,又好笑:“喜从何来?”
李文指着玫瑰:“你们不是……新婚蜜月?”
玫瑰大方地淡然笑道:“你误会了,事实上,我和原医生才认识不久!”
原振快的心头闪过一丝涩意,但是他却也同意玫瑰的话:“对,认识不久,不过--也
不能说是陌生人了,是吗?”
他在这样说了之后,直视着玫瑰。
原振侠的神情,是急切地想得到玫瑰的回答。玫瑰经咬着下唇,慢慢地点头,原振,侠
不由自主伸手在自己的心口拍了一下--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这种情形,看在任何人的眼中,都可以知道这一双男女是在交流着相互之间的感情,说
的话虽然简单,可是眉梢眼角的情意满溢,一下浅笑,一下颔首之中,也都饱含着情意!
李文故意问淑芬:“真好看,是不是?我们也来效尤,噢,淑芬,结婚三年多了,我们
总不是陌生人了吧!”
他一面说,一面还一把将淑芬拉了过来,搂在怀中,哈哈大笑起来,淑芬一面挣扎,一
面脸已通红,原振侠和玟瑰作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原振侠笑:“这才是典型的打情骂俏!”
李文和淑芬坐了下来,原振侠开门见山:“李文,令尊来找过我,说是三年来。你没有
任何讯息,他表示很担心,所以--”李文一挥手:“那是我不对。我已经在九天前,和他
通了一个长途电话,讲了足足二十分钟,他很高兴,你要不要听录音?”
原振侠呆了一呆,他和他父亲通长途电话,何必把录音给人家听,是不是他想要证明甚
么?李文和淑芬的突然出现,疑问实在太多,首先,他们是怎么会在这里的?
这里不是伦敦、巴黎、罗马那种热门的旅行地区,不太可能偶然在这里相遇的!
原振侠先随口说:“当然不必了,令尊上了年纪,有可能的话,不单是通信息,多和他
相聚一下,也十分必要!”
李文不置可否地笑,玫瑰把酒递给他们,原振挟又问:“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们又怎
么会在这里?”
李文和淑芬互望了一眼,神情变得有点严谨,刹那之间,刚才那种老朋友重逢的欢乐气
氛,也变得十分僵硬--原振侠更可以感到,刚才的欢笑是刻意制造出来,而不是自然产生
的,所以才会消失得那么容易。
原振侠首先打破了沉默:“你们来找我,总是有点话要说的,是不是,何不全说出来?”
玫瑰也道:“是啊,我也十分关心,我叫玫瑰。我相信和我关系最亲近的两个人,我的
父母,也在你们的……团体之中,他们的名字是--”李文和淑芬一听,都发出了“啊”地
一声。
他们一面表示惊讶,一面又互望了一眼,淑芬很少讲话,可是还是忍不住说:“你母亲
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可是你的美丽,和她完全不一样!”
玫瑰叹了一声:“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太复杂了,可以写成好几本小说。”
李文和淑芬的神情都充满了好奇,可是他们也没有再问甚么,李文摊了摊手:“我们一
群人,大家抱着共同的目的,组成了一个团体,所有的参加者,都认为现在通行的社会组织
、结构,都是从人类天性之中,恶劣的一面为基础而形成的!所以,我们要反其道而行,建
立一种根据人性美好一面为基础的群体社会!”
李文一开始讲话,原振侠和玫瑰就用心听,等他的话告一段落,原振侠点头:“这是一
个极好的理想。”
淑芬补充:“是,我们若不认为这理想好,就绝不会参加--所有的参加者,都十分有
信心,所以,三年了,我们的理想正在逐步实行,成绩极好。是真正的人类乐园。”
原振侠和玫瑰不发表甚么意见,李文又道:“我们的行动,世俗不容易理解,所以,我
们为了不想被干扰,就尽量保持行动的秘密,看起来,就有点神秘兮兮的味道。”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他自然不能满足于李文这种轻描淡写的解释,他问:“你们的乐园
在甚么地方?”
李文摇头:“不能告诉你。”
原振侠笑了起来:“是不是由于我和玫瑰的调查工作,使你们的所在有再暴露的可能,
所以你们才来见我?”
李文和淑芬又互望了一眼,李文道:“可以这么说!”接着,他和淑芬异口同声:“请
不要打扰我们!”
原振侠不禁叹了一口气,李文和淑芬的情形看来很好,自己的推测一定有甚么出错之处
,他们一群人,根据自己的想法,建立了一个他们认为理想的乐园,因为不想受到外界的干
扰而保持秘密,这是他们的权利,任何人都不能干涉。
原振侠绝不是不讲理的人,所以也找不出继续干涉他们的理由。而且。他受人所托,希
望能得到李文的下落,目的也已达到了。
那么,他还有甚么话可说呢?:这时候,玫瑰缓缓道:“请带我去你们的乐园,我要见
我的父母。”
李文和淑芬都礼貌地笑着:“没有可能,团体的决定是不接待任何外人,我们不能破坏
,要不然,我们就不是依照人类天性的美好面而行事了!”
玫瑰的态度十分祥和,她立时道:“我完全同意。那么,是不是可以带一个口信给我父
母,请他们来见我?我相信,父母子女的血缘关系,是人类关系中富有亲情的一面!”
李文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保证把你的要求告诉他们,但他们是不是肯来,应该全然
由他们自己决定--人类应该有完全决定自己行动的自由。可惜这种自由,在现行社会中,
被剥夺了绝大部分!”
原振侠疾声问:“在你们的乐园中,人人都有绝对的自由?”
李文和淑芬齐声:“是!绝对的,任何人,如果不喜欢。可以立即退出,但没有人会离
开一个真正的乐园,没有人会!”
玫瑰的神情有点急:“我怎么可以知道他们是不是愿意来见我?”
李文笑:“他们至少会和你联络!”
原振侠又疾声问:“乐园是在岛上?”他说的时候,伸手向前指了一指。李文笑了起来
:“无可奉告!”
原振侠耸了耸肩:“可是我知道,乐园的建立,另有力量加入,不单是你们这群人!”
李文和淑芬都保持沉默,玫瑰对原振侠道:“说谎属于人性中美好的一面还是丑恶的一
面?”
原振侠明白玫瑰的意思,所以他故意“嗯”了一声:“应该是属于人性丑恶的一面。但
如果有人硬要与众不同,把说谎当作是人性的美好面,别人也无可奈何。”
淑芬胀红了脸:“我们还没有说谎的打算!”
李文也十分认真:“可是我们也不打算说甚么,因为发生的事,超乎一般人的理解能力
之外!”
原振侠立时道:“我自信理解力不弱--”他又指着玫瑰:“她也一样!”
李文和淑芳两人都一起摇着头,李文用力挥着手,加强他说话的语气:“问题不在于理
解力的强弱,而在于你站在哪一个层面上来理解!”
原振侠想要说几句讥嘲的话,可是看他们的态度十分认真,他也不便过分,只是冷笑了
一声:“越来越伟大了,请问能不能作进一步的解释?”
李文激动起来,先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把酒杯重重放了下来,然后。站起身,来回走
着,终于在爱神的复制像前停了下来:“问题在于你是出人性的丑恶面作根据来看事情,还
是用美好的一面来看!”
原振侠语意冰冷:“还是不懂!”
李文道:“用丑恶的一面来看事情,看到的必然是猜忌、冲突、对立、争斗、不幸、伤
害、妒忌、仇视、不信任,所有的一切,都自然而然向壤的那一方面去想--这是必然的,
也是绝大多效人看问题的态度,那也正是我们需要严守秘密的原因!”
李文说得十分激昂,但是却越说越是心平气和,他向淑芬望了一眼,淑芬接了下去:”
如果用人性美好的一面来看,看到的就是和平、互助、坦白、信任、爱护、亲近、交流、合
作,所有的一切,都美丽而和平,这不是普通人所能理解的,所以我们也不准备向普通人解
释,只想我们的存在,不被人发现!”
原振侠又想了一会,也喝乾了杯中的酒。在理论上来说,李文和淑芬的话,是无可反驳
的,不但不必反驳,反倒使人十分同意。
可是实际上,却有人看到了极可怕的情形,那种情形的可怕程度,令人发狂,令人自杀
,令人感到那是人类的末日。
难道那也是看到的人的人性层次问题?
原振侠的思绪十分乱,这时,玫瑰开了口,她的声音十分柔和,一点也没有再查问的意
思,只是想知道答案,她在开口之前,先取出了那块金属牌来,放在桌面上,然后才道:”
你们就是和这种形状的怪东西合作?帮助你们建立乐园的力量,来自这种怪东西?”
李文和淑芬一看到了那块金属板,面色就变了一变,在玫瑰发问的时候,他们都抿着嘴
。不出声。
玫瑰停了一停,才又笑着:“对不起,两位可能有点误会了,我说那……是怪东西,仅
仅指外形而言,其中绝无猜忌、敌对、不信任、对立、冲突等等由人性丑恶面所产生的情绪
在内!”
玫瑰的话十分机智幽默,可是由于一切神秘的事情快到了揭开的阶段,原振侠双手握着
拳,心情十分紧张,所以他并没有笑出来,只是向玫瑰投以十分钦佩的一眼。
李文和淑芬在静默了一分钟之后。才一起点头,淑芬更道:“事实上,不是合作!使人
类在他们的帮助下,建立一个理想的乐园的主意,是他们提出的,许多年来,也由他们影响
着几个主要的人在进行。”
原振侠问:“包括那许多写给孤儿的信?”
李文和淑芬一起点头。原振侠和玫瑰,不由自主紧握着手!到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了!
他们互望着,原振侠向玫瑰使了一个眼色,让玫瑰提出问题,玫瑰压低了声音:“他们
是外星人?”
再也想不到的是,李文和淑芬的反应,奇特之极--两人一听,竟不约而同一起笑了起
来!原振侠和玫瑰不禁愕然,他们实在想不出那么一个重要的问题,有甚么可笑的地方。
李文一面笑一面道:“他们不喜欢这个称呼。”
原振侠和玫瑰一起作了一个手势,李文又道:“就像人类在观念上认定了猪是一种又脏
又懒又笨的动物,就不会自称是猪,也不会喜欢被称为猪一样!”
原振侠和玫瑰一听,刹那之间,脸都红了起来,原振侠脱口说了一句:“太过分了!”
真是太过分了!
李文的话,意思再明白也没有。他们(那种怪东西)确然是来自外星的一种高级生物,
但是他们却不爱自称为外星人,也不喜欢被称为外星人,就像是人不喜欢被人叫作猪一样!
自然,那是由于在他们的心目中,“人”这个名词极其不堪,十分不光采,不配一提,
更不配作为他们的称号之故。
原振侠和玫瑰在刹那间,胀红了脸,当然有愤怒的成分在内,因为他们的这种态度,可
以说是对人类最大的一个侮辱!
但是两人的脸红,也有许多羞惭知耻的成分在内,因为人类行为之愚蠢丑恶凶残,猪是
万万比不上的,若是人不愿被称为猪,外星生物不愿被称为人,那真是天公地道之至,若是
有甚么要被责怪的,那只能是人自己,人类有那么多丑恶愚昧凶残的行为,这是事实,自有
人类历史以来,一直在发生着。
原振侠和玫瑰两人,都感到了一股极度的惘然,原振侠甚至不知道自己那一句“太过分
了”是在说甚么人--是说那些外星生物的态度太过分了,还是说人类的行为太过分了?还
是不满李文和淑芬,身为人类,可是在面对对人类那么巨大的侮辱之前,还笑得出来?
过了好一会,玫瑰才道:“对不起,你们是不是已准备脱离人类?”
李文和淑芬一起摇头:“不,我们是人类,这一点无可改变,我们努力的,是要摆脱人
类恶劣的天性,建立我们理想的乐园,现在人数极少,少得不成比例,但必然会越来越多,
据估计,至少有五分之一可以摆脱如今的社会,进入乐园。”
朱淑芬用充满了信心的语气补充:“那些根本在天性中充满了丑恶一面的人,就由得他
们在陆地上继续残杀、残斗、欺诈、强迫,把人性的丑恶面发挥到淋漓尽致好了!”
原振侠和玫瑰两人一听得淑芬那样说,心中陡然一动,同时在她的话中,捕捉到了极重
要的一点。淑芬说“由得他们在陆地上……”,那使他们同时知道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所
以他们一起“啊”地一声:“原来你们的乐园是在海里!”
当然,单是淑芬的那句话,他们还不会联想到那么多,这些日子来,接触到了许多在海
中发生的怪事。也是令他们想到了这个关键问题的主要原因。
李文和淑芳都不出声,他们没有否认,就等于是默认了,原振侠闷哼一声:“我们的搜
寻行动,还是威胁到了你们的活动!”
李文摇头:“其实并不,但由于你是一个……你们都是十分不寻常的人物,所以有偶然
发现我们活动的可能。那就会造成误会。”
原振侠心头怦怦乱跳:“你们的活动形式是怎么样的?为甚么有两个人看到了,就会恐
惧到宁愿选择死亡?”
李文道:“又绕到老问题上来了,就是因为他们站在不能理解的层次上!”
原振侠简直有点声色俱厉:“别说不着边际的话,在海水中,你们这一群人和外星生物
,究竟在进行甚么活动,快照实说!”
李文和淑芬互望了一眼,神情难过,各自低叹了一声,李文道:“看你,一提到外星生
物,就紧张成这样子,这是--”玫瑰用十分平静的声音接下去:“那是基于人性丑恶面产
生的猜忌和仇视!”
原振侠用力挥着手:“那应该怎样?见到外星生物,就热烈拥抱?”
淑芬安静地道:“有何不可?那只是观念问题,有一个时期,在一大片土地上。数以亿
计的人,都认为所有的外国人全是敌人。现在,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地球人,都认为外星
生物是敌人,和那种心理是一样的!由于地球人自己有侵略、奴役这种行为。所以也以为外
星生物一样会有!”
原振侠闷哼一声:“那么多外星生物,你们也绝不能肯定他们没有侵略性!”
李文和淑芬又互相望了一眼,用一种十分悲悯的神情望着原振侠,原振侠有点焦躁起来
:“别望着我,回答我的问题!”
玫瑰道:“原,他们已经回答了,那是你的猜忌,他们的意思是,所有的外星人--对
不起,都对地球人没有恶意。”
淑芬笑了起来:“玫瑰小姐比较了解!”
玫瑰叹了一声:“我只是了解,可是我仍然无法接受,既然是生物,必然有生物的侵略
性--”李文接了下去:“唯有克服了生物的侵略性之后,这种高级生物的科学水平才能突
飞猛进,才有资格作宇宙的星际航行。像地球人把时间、人力、资源的九成以上,放在互相
争斗上,若不终止这种局面,那就永远没有可能出得了太阳系。”
淑芬叹了一声:“在海里的乐园中生活的人,和陆地上的人将会不大相同。我们可以成
为在宇宙中的邀游者,和其他星球的高级生物一样!”
他们两人侃侃而谈,原振侠双手握着拳:“还是请你们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李文摇头:“我们一个字也不会说,因为你无法理解!”
玫瑰疾声道:“那么,让我们也看看你们在海中活动的情形。像卓克和豪特所看到的一
样--他们两人,已相继自杀了!”
李文和淑芳仍然摇头:“何必去看你们不理解的事?”
玫瑰道:“看了之后会自杀?”
李文叹了一声:“或许不至于。但一定无法接受。”
原振侠也站了起来:“你们其实大可不必来看我,因为你们应该知道,这种话不能令我
心服,也不会使我放弃继续追索!”
李文笑得很无可奈何:“人家早告诉过我,但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找才非来和你说一
声不可,我的话已说完了,信不信由你,哦,还有,你不必再追寻,我们决定搬走,搬到南
冰洋的冰层下面去,那里,陆地上的人类,冉在互相争斗中浪费时间的话,再过一万年也到
不了,我们可以在平静的环境之中,把我们的生命形式。作完善的改进,成为真正的高级生
物!”
原振侠望了李文半晌,缓缓摇着头:“我看你的思想。已经被来自外星的生物控制了,
卓竟在海底着到的情形,是地球人的末日,是地球人被奴役,足以令他非自杀不可!”
李文和淑芬都发出“呵呵”的笑声,淑芬道:“文,不必向他们多解释了,他们不懂!”
李文长叹一声:“真可惜,我以为原振侠应该懂的,唉,他那样见多识广,而且不止一
次地接触过异星生物,怎么也会沦落到这种田地!”
淑芬也叹了一声,两人在这样说的时候,向原振侠望来,眼神之中竟变得充满了同情和
悲悯,这真使得原振侠啼笑皆非,可是又不知说甚么才好。玫瑰沉声道:“原医生是不了解
,我倒可以有一定程度的接受!”
李文和淑芬一齐向她望去,玫瑰想了一想,才缓缓地道:“譬如一个原始人,忽然有机
会看到外科医生在同病人进行心脏手术,那原始人会有甚么感受?”
原振侠陡然一震:“玫瑰,你举了这样一个例子,是甚么意思?”
李文和淑芬却一副情不自禁的神态。竟然用力鼓起掌来,齐声道:“回答她的问题,原
医生!”
原振侠已经强烈地感到玫瑰在暗示着甚么,他当然不会同意玫瑰的暗示,但是他处事的
态度十分公平,所以他还是道:“原始人在他的狩猎经验之中,知道身体被剖开的结果是死
亡,而在他的知识范圈内,绝没有外科手术这回事,所以,原始人一看到了这种情形,他会
以为外科医生正在杀人!”
李文用力点头:“譬喻得好,答得也好,情形就是那样!”
原振侠在那样回答的时候,早就有了准备。他随即冷笑了一声:“就算现在地球人真是
那么愚昧。你们的行为一定也可怕之极,鲜血淋漓!”
李文摇头:“我认为玫瑰小姐的譬喻已经够明白的了;没有知识基础。又站在人性丑恶
面看我们的行为,真会吓死!”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胡乱地挥着手,思绪紊乱之极,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出了一
句:“让我去看一看,后果我自己负责!”
李文和淑芬毫无商量余地地摇着头,玫瑰在这时忽然道:“两位,我不是要去看,我要
参加!”
原振侠惊愕得圆睁双眼,尖叫起来:“你不知道你在说甚么!”
玫瑰的神态十分冷静:“我知道!”
原振侠有点狂乱:“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做甚么!”
玫瑰略皱了皱眉,望着原振侠的神情,如同望着一个胡闹的孩子--有责备的意思,但
是却又原谅他:“我知道,其实,你也应该知道,他们两位已说得很明白了!”
原振侠闷哼一声:“是!在海底建立一个乐园,在那里,人只有美好的天性,那是人类
发展的新方向,只有朝这个方向发展。人类才会成为宇宙星际的高级生物!”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又激动地道:“可是他们的行为,却恐怖到了叫人认为那是
世界末日!”
李文喃喃地道:“原始人看到外科手术的进行!”
原振侠胀红了脸,真想过去给上李文一拳,玫瑰在这时来到了他的身前,用温柔的眼光
望着他:“或许是我体内的遗传基因起了作用,我强烈地感到,我父母在做的事一定不会错
。所以我要和他们在一起!”
原振侠再也想不到玫瑰忽然之间会有这样的意念,他有点粗暴地指了指玫瑰的身子:”
甚么遗传基因,你现在的身体,根本不是你父母给的!”
玫瑰淡然:“也是你自己说的,我的思想、性格,全来自基因密码。身体算是甚么!我
想,人类要能在海水中生活,身体的外形应该也要起一定的变化。”
玫瑰在说到最后的时候,转向李文和淑芬望去,像是在问他们。两人的神情惊喜交迸:
“真是,玫瑰小姐,你的领悟力真高。人类的形体,在陆地上生活,也不是很实用,到了海
里,简直举步维艰,非经彻底的改变不可!你一下子就想到了,惭愧。我们之中有许多人想
不通,我们两人--”李文和淑芬说到这里,互望了一眼,握住了手,淑芬道:“本来我们
还不是怎么下得了决心--明知那样做有好处,总抛不开甚么,听了你的话,我们才大彻大
悟,你真了不起!我们再也没有顾忌了!”
玫瑰笑道:“我也是偶然想到的--连你们也存在这个顾忌,可知经过情形,一定十分
可怕。”
原振侠见他们三人谈得十分欢畅,可是所说的话,他又似懂非懂,他大喝一声:“你们
在说些甚么?”
三人都不理会他,李文作了一个鬼脸:“当然可怕,简直可怕到了极点,能令看到的人
想死!连我们深知内情的,也不免犹豫不决!”
玫瑰有点不解:“总有大智大勇的人,毅然先赴,他们应该可以把情形告诉你们。其余
人听了,就不应该再有顾虑了!”
淑芬听了,叹了一口气:“可是我们多少都还保留着一点人类的劣根天性,对于他人的
话,都有保留、怀疑,现在我们自然知道,一切顾忌皆不必有,说来还要多谢你一语惊醒梦
中人!”
玫瑰笑着:“我自然一起去了?”
李文用力一挥手:“可以--事实上,当你提及你的父母时,我们着实吃了一惊,因为
他们已经完成了体型的改变,自然不能来看你,只有你去看他们,难得你的认识那么清楚,那
还有甚么问题!”
原振侠在一旁,一直在听着三人所说的每一句话,渐渐地,他从三个人的对话中,得到
了一个概念,那令他心头大是震动,他陡然叫了起来:“等一等,你们别再说下去!”
他一叫,三人都向他望来,原振侠急速地喘了口气,思绪极乱,一时之间,却又不知说
甚么才好,他把自己所想到的,迅速整理一下。
那一群人,在异星高级生物的帮助之下,以人类美好天性为根本,建立了一个乐园,这
个乐园,由于要远离人间,所以建立在海底。
而为了要长期适应在海底的生活,人的原来形体需要改变--那改变过程,可怕之极,
不但不明就里的人看了要自杀(卓克和豪特就是),连他们自己,也由于过程的可怕,而迟
迟下不了决心(像李文和淑芬,已经三年了,直到现在才“大彻大悟”)。
那是一种甚么样的情形,实在无法想像,而玫瑰却对这个乐园向往之至,决定参加!
忽然之间,事态发展成这样,虽然原振侠久历怪异,这时也不知如何才好,他只是望着
玫瑰,语不成句:“你,你……何必……”
玫瑰的声调十分诚恳:“原,你知道我一直想逃,爱神帮助我自组织中逃了出来,甚至
于换去了原来的形体--正由于我有这样的经历,所以找对于转换形体,并不恐惧但是我仍
然有逃不出来的感觉,我感到只有到乐园去,才能真正体会到快乐,请别阻止我!”
原振侠自然听得出她声音中的坚决,刹那之间,他不禁惶然莫名,显得有点失魂落魄:
“那……我怎么办?”
玫瑰微笑,她的笑容不但动人。而且有近乎圣洁的光辉:“你也可以加入乐园!”
原振侠陡然一愣,摇头:“我无法想像听命于异星生物的结果会美好。”
玫瑰叹了一声:“那也不要紧,在人间,你有黄绢,有玛仙,说不定,还会继续有你喜
欢的女伴出现,何必在乎我?”
原振侠欲语又止,他心中真的有千言万语,可是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玫瑰看到他胀
红了脸,青筋暴绽的样子。斟了一大杯酒,来到了他的面前,爱怜地望着他。原振侠接过杯
来,一口喝乾,他想伸手去握玫瑰的手臂,玫瑰却己自然地退了开去。
他抹着自口角流下来的酒,望向李文:“你的形体会改变,要是你父亲日后又来问我,
我怎么回答?说你变成了甚么样?”
李文皱着眉,答不上来,淑芬忽然道:“原医生,你虽然不参加乐园,但我认为你是一
个有信用的人,你能不能不把看到的情形到处乱说?”
原振侠心中一动:“说不定我看了之后,也要自杀,你们还怕甚么秘密泄露?”
淑芬道:“自杀不会,可是理解却也难,总要让你看一看,不然你一直穷追猛打,对我
们也是个大麻烦。”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淑芬已来到了玫瑰的身前:“我们这就走?”
原振侠在和他们一起走进电梯时,问了一句:“李太太,你在乐园中地位很高?”
椒芬长叹一声:“没有地位,在乐园,人人都有地位,人人都没有地位。每一个人所做
的事,大家都相信他对乐园有利,就算不同意,也会尽量帮他完成。原医生,这种情形,你
可以想像,但无法理解!”
电梯向下降,原振侠喃喃地道:“这样说来,那倒是真正的理想乐园。”
李文和淑芬一起笑:“本来就是!”
原振侠不禁苦笑,玫瑰在这时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表示对他的安慰。
离开了酒店,不多久就到了码头。登上了一艘看来很平凡的船,极快地向外驶去,驶过
了豪特的渔场,原振侠估计,已到了那块平整的大石之上,当时四个人都在船舱原振侠陡然
感到船向下沉去,沉得极快,那看来平凡的船,竟有这种潜水性能!
李文道:“那种异星生物给我们极高的智慧,使我们可以利用海底的资源,得到一切-
-不过,单是传授智慧的过程,看了之后也会吓坏人!”
原振侠冷冷地道:“不至于那么胆小!”
李文“哦”地一声,伸手向外一指:“那么,请看!”
船舱有窗子,船已下沉,本来看出去是一片漆黑,这时,忽然有了光亮。原振侠看到的
,正是那块极大的平整巨石,在巨石之上,有一个半球形的透明罩,透明罩中有许多人,至
少有六、七十个,每一个人的头上,又罩着一个球形的透明罩,像是潜水铜人的氧气罩一样
,功效也只怕相同。
在海底乍一见到了这种情景,本来已怪异绝伦,而再一看仔细,原振侠自然而然发出了
一下掺叫声--他自己一叫,耳际便轰然作响,由于所受到的惊恐实在太甚。
他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霎间,直向头上冲,是以玫瑰是不是也发出了惊呼声,他根
本不知道,他双手顺手紧抓住了甚么,也不去看清抓到的是甚么,再也不肯放,全身发麻,
头皮发胀,在叫了一声之后,张大了口,出气多入气少,除了顺喉际发出了一阵怪异的“格
格”声之外,半个字也讲不出来!
他看到的情景。太可怖了!
他看到,在大石上的那些人,不论是坐是站,头上都有透明的球形罩,而在罩中,各有
一个怪东西--就是金属板上刻着的那怪东西:一个圆球,有三根触须,触须尖又有三股分
岔,那怪东西就停在每一个人的头上,是一种可怕的紫酱色,而它的触须分岔,却直插进人
的眼耳口鼻,插得极深,拔出来又插进去,每当人的七窍全被那种怪异东西的触须插进去时
,那人的整个头脸,就也变成了那种可怕的紫酱色!
原振侠一生之中,再也未曾见过那么可怕的情景,所以,他再也不曾那么慌乱过,任他
轰然作响似已爆裂的脑中,只想到了一点:那在干甚么?在干甚么?怪东西,异星生物在这
样对付地球人,地球人完了,地球人的末日来到了!
他全身发抖,刹那之间,冷汗在他的背脊上纵横交流,直到他的头部像是挨了重重的一
击,他才看到,玫瑰的俏脸发白,就在他的面前,而李文的声音也进入了耳中:“情形看来
实在可怕,是不是?和原始人看到外科手术,没有甚么分别!”
原振侠张大了口,总算可以大口喘气了,但是他仍然感到连眼珠的转动,都几乎僵硬得
会发出“格格”声。淑芬的声音在说:“他们绝无保留地在传授知识,我和李文在这三年来
,通过这种传授方法,我们所得的知识,在人间,二百年也学不到!”
原振侠用尽了生平气力,陡然转回身,并且闭上了眼睛,可是那种可怖的形象,竟仍然
挥之不去,他又睁开眼睛,只见舱门打开,又有两个怪物移动着身子进来。
那两个怪物和那种异星生物又不相同,大得多,和成人差不多高,一只椭圆形的大头连
着身体,应该是手背和腿的地方,是四根粗大的,看来强有力的,章鱼一般可以弯曲自如的
触须,双眼也大得惊人。
原振侠整个人连血都为之僵凝,要不是那种东西的双眼之中,充满了和平智慧的神采,
原振侠绝对无法支持下去,不发疯,也会昏倒!
在那一霎间,原振侠的思绪居然还保持了清醒,他知道,那怪东西,一定就是为了适应
海中生活而改变了体型的人!
他勉力想支撑下去,可是当他看到那两个章鱼一样的怪东西来到玫瑰的身前,玫瑰和他
们紧拥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是昏了过去!
在迷迷糊糊之中,原振侠听到了几个人向他说话的声音,首先是玫瑰在说:“原,你见
到我父母了,他们的样子你一定觉得很怪--你竟吓昏了!我也会变成那样,你一定会奇怪
我怎会放弃现在的美丽,可是地球人的形体再美丽,在外星人看来,一样怪异莫名。身体只
不过是躯壳,有甚么重要?再美丽,也不过是外观。内在的心灵才重要。我庆幸我找到了乐
园!”
接着是李文的声音:“我们一直在海中活动,你看到的那块大石,由无数微生物组成,
是活的,我们住在它中间,它能自由移动,随意变形,很快就会移到南极冰层之下,不受任
何干扰。你看到的现象,希望有一天你会理解。那块金属牌,象徵我们和异星生物衷诚的合
作,我们有一些废置的仪器,不小心和养殖场的木架子上的牡蛎连结在一起,卓克和豪特看
到了你见到的情形,由于太无法理解而速求死亡,我们感到很遗憾!”
他也恍惚听到了淑芬的轻笑声。
等到他由于阳光刺目而醒过来时,发现他自己正躺在海边的一块岩石上。几只海鸥在他
身边,侧着头,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原振侠坐直了身子。将一切发生过的事想了一遍。望着茫茫大海。他知道有一个乐园在
海中,可是一切是那么怪异,他无法肯定那种存在不是不是真正的乐园,如果是,那么这是
不是代表了他心灵的迷失--他没有答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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