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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奶妈一个爸

                            作者:叶小岚
 
               【第一章】
  茶楼里人山人海,才早上八点半不到,食客已满座,男女侍应生如工蚁般的穿 
梭不停。 
 
  陆平还是一眼就看到文天佑──坐在角落靠窗,留着一把络腮胡的家伙。 
 
  这人其实长得貌胜潘安,偏偏不修边幅,一副邋遢相。他说是为了避免太好看 
,老是引女人注目,追得他避之不及。十分臭屁! 
 
  认识久了之后,陆平相信了他,他真的是见了女人便如见刺□。 
 
  「喂,光辉十月,举国欢腾,你干嘛哭丧着一张脸?」 
 
  他坐下,文天佑为他倒一杯香片。 
 
  「三天两夜没得好睡,换了你,脸色能有多好看?」他没好气地说。 
 
  陆平先往碟子里倒些酱料,吃着天佑点的烧卖、虾饺。 
 
  「你失你的眠,把我找来看你的脸色啊?告诉你,影响了我的食欲。」 
 
  「一群女人加上一群小萝卜头,在你旁边『举室喧腾』,你睡得着吗?」 
 
  陆平掀起眉毛。「一群女人?在你家?」 
 
  天佑是出了名的贵族单身汉,一个人独居郊区一栋两层高别墅。他那儿,众友 
皆知,是女人禁地。 
 
  「光辉十月呀,我妈,我大姊、二姊、三姊四姊、五姊、六姊,统统回来了。 
」 
 
  陆平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六……你有六个姊姊?」 
 
  「大姊有两个女儿。二姊有三个女儿。三姊肚子里六个半月的胎儿,据超音波 
显示,也是娘子军新生代的一员。」 
 
  「我的妈呀!」陆乎张口结舌。「令堂大人太厉害了,创造了一个女人国,又 
传继出一个小女人国来。」 
 
  天佑苦笑。「真正厉害的是我家父亲大人,和她们共存至今,他依然健在。」 
 
  「现在我明白你为何不近女色,一见女人就怕怕了。我应该向你致歉。」 
 
  「干嘛?」 
 
  「我一直以为你的『性向』有问题。」 
 
  「你才是中国最后一个太监呢。」 
 
  陆平嘻嘻笑。「我的女友们可以为我做见证人。」 
 
  「你有三宫六院也不关我的事。」天佑喝一口茶,叹一口气。「她们一年难得 
回来一次,我不是不高兴,但这次她们要待至少一个月。一个月,才三天,我已经 
受不了了,再过三天,我便要奄奄一息了。」 
 
  「我当你爸妈如此宠爱你这个独生子,买一栋别墅给你一个人住,原来是有备 
无患。令尊大人果然英明又精明,这么一大家人去住酒店,得要花多少钱!」 
 
  「我家精打细算的人多的是。说实话,我去你那和你挤一个月,行不行?」 
 
  陆平马上摇头。「我那儿是单身公寓『双人床』,不便收留你。怎么?那栋别 
墅不是有七、八间房吗?在那儿挤,可比到我十坪不到的套房挤,要舒服得多。」 
 
  「别说睡沙发,睡浴缸也不是问题。问题是我要睡觉时,她们正是精力充沛的 
时候。我用棉花球塞耳朵,戴耳塞,也堵不住她们的声音。」 
 
  陆平面有难色。「不是不帮你,老兄,实在真的不方便。」 
 
  「我的日夜反正和你的相反,不相冲突,碍不到你的春宵嘛。」 
 
  「你这人清心寡欲到几近六根清净,殊不知春宵不一定是在晚上。你要住个一 
两天,倒好商量,一个月,太久了嘛。」 
 
  「那我就去你那暂住个一、两天好了。真的,再不能补足睡眠,我要一命呜呼 
了。」 
 
  「我深感同情,天佑,可是一、两天以后呢?再说,她们老远回来,你却搬走 
,说不过去吧?自己亲娘和姊姊呢。」 
 
  「我不是搬,暂时回避而已。我妈拉着我的耳朵念『男大当婚』、『不孝有三 
』那一套,我还可以装聋作哑,支吾其词,整支娘子军一起疲劳轰炸,可真吃不消 
。我爸和姊夫们月底才回来接她们,我连个后援都没有,只有逃生一途了。」 
 
  「她们要是追找到我那,我岂不要遭池鱼之殃?」 
 
  「不会的。我就说最近比较忙,住到市区,离上班地点近些,省得由关渡赶来 
赶去。」 
 
  「啊哈,」陆平一拍掌。「说到你的工作地点,你提醒我了。.有了,有了, 
你有救了。」 
 
  天佑倦困得万分沉重的眼皮撑开了些。「快说,快说,大恩容后再报。」 
 
  「由我妹妹住的地方到电台,走路只要十至十五分钟。」 
 
  天佑登时泄了气。「废话!叫我去和你那未婚的妹妹同住吗?」 
 
  「我还没说完哪,瞧你急的。陆羽是空中小姐,你记得吧?」 
 
  「如何?」 
 
  「她这趟要飞一个月,我跟她说一声,你可以去她那住。不过你得付她那份房 
租。」 
 
  「付房租没问题,但是她肯吗?」 
 
  「她不在,房间空着也是空着,又不是叫你去和她同居,何况她还可以省下一 
个月房租。」 
 
  「那太好了。她几时走?」 
 
  「就今天,她昨天告诉我的。哟,」陆平看看表。「我去打电话看她走了没有 
。」 
 
  「快去,快去!」 
 
  陆平走开后,天佑拿起杯子,正凑到嘴边,一个小男孩咻地冲过来,撞到他的 
椅子,一杯茶全泼倒在他米色夹克上。 
 
  「对不起,对不起。」随后赶来的做母亲的连声向他道歉,然后叫着继续追小 
子。「站住,我的小祖宗,别跑啦!」 
 
  天佑摇着头,掏出手帕擦衣服上的茶水。 
 
  交女朋友,结婚,生子?这辈子免谈! 
 
  ※※※ 
 
  「知道啦,帮你收阳台上的内衣裤,收信件,有电话留言代你记下。」 
 
  「谢谢,心眉,你对我最好了。」 
 
  「省省吧。还有其他吩咐吗,陆羽小姐?」 
 
  「就这样。暂时就这样,等我想起别的……」 
 
  「你再打电话给我。」 
 
  「嘻嘻,心眉,多谢你啦。」 
 
  「好了,不用客气。一路顺风啊。」 
 
  管心眉才放下电话,铃声又响,她叹一口气。 
 
  「陆羽,你还有什么未竟事宜啊?」 
 
  「是我啦,心眉。」 
 
  她的另一个室友,甘玉绮。 
 
  「你今晚不回来。你妈若来电话,你是加班还是出差?」 
 
  「出差。谢谢你,心眉,你真好。」 
 
  「好人好事我可从来没被选上过。」 
 
  「你为善不欲人知嘛。」 
 
  「才怪!只有人奴役我、差使我,就没人想到过提名我。」 
 
  玉绮咯咯笑。「陆羽又干嘛了?」 
 
  「她今天起飞欧洲一个月,临要出门了,才想起来忘了告诉我们,特别是我这 
个管家兼秘书和打杂。」 
 
  「你能者多劳嘛。」 
 
  「我劳碌命,又姓管,合该给人当管家用。得了,我不是抱怨,我时间比你们 
多是真的。没别的事的话,我得赴约去了,我已经迟了。」 
 
  「心眉,你有约会呀!」 
 
  「嚷嚷的好像我当选了总统候选人。我有约会这么希罕吗?」 
 
  「你管心眉排斥男人,是众所皆知的事。」 
 
  「真冤枉,我排斥婚姻,排斥生孩子,并不排斥男人。」 
 
  「总要有个男人,你才能结婚生子,有何不同?」 
 
  「差多了,都是你们以讹传讹的误传,无怪男人看我有若怪物,我身上好似挂 
了个牌子:『男人勿近』。」 
 
  「人家一追求你,你就一副深恐对方口袋里放着结婚证书,等你签名盖章的模 
样,来者一概推拒千里之外,还用得着谁替你宣传?」 
 
  「嗟,我这叫万无一失。」 
 
  「唉,交男朋友,不表示非嫁他不可嘛。」 
 
  「到了我这年纪,会遇到的单身者,十个有八个半已到了想成家立业的时候, 
我却只想拿人排遣寂寥,享受浪漫,把人当娱乐,岂不形同玩弄人感情?」 
 
  「所以罗,事先把话说明白,NoPromise,NoCommitment。」 
 
  「是啊,没有承诺,没有约束,合则聚,不合则散,这样的关系,哪有真情意 
?」 
 
  「那就不算玩弄感情了啊。」 
 
  「哎,人相处久了,哪有不生感情的?挥挥衣袖不带走片云彩,是诗人写的诗 
,世间人有几个能真的如此洒脱?两人一旦分手,总有一个受伤害,不是自己心碎 
受伤,就是伤了别人。」 
 
  「咳,交交朋友,你担心日久生情,又担心终究要论婚嫁,顾虑这,顾虑那, 
你也太麻烦了吧?」 
 
  「一点也不麻烦。朋友我是交的,要变成男女朋友,免谈。简单又明白。」 
 
  「无奈女人间的友谊都有变质的可能,何况男人和女人!」 
 
  「我这个人保守又死脑筋,重情又念旧,交朋友,得一份感情,便是一辈子的 
事。除非你翻脸不认人,否则我们的友情永远长存,不会变的。」 
 
  「我懂了,你若接受一个男人对你付出的感情,你也会死心塌地,此情不渝。 
而你是如此善良,更兼有传统的美德,不愿伤人感情,所以索性独身到底,男朋友 
也不交。」 
 
  「认识又同居这么久,你总算发现了我伟大的一面,别忘了我百年之后,为我 
立下贞节牌坊。」 
 
  她们笑着挂断电话。只不过心眉的笑容里有些许她不轻易露给旁人看见的落寞 
。 
 
  她不是没有过绮梦,也曾对爱情充满幻想,大学时一段没有结果的恋爱结束后 
,她想宁静清心的过一些时日,不料这一过就过了数年,并在这段期间,不知怎地 
得了恐婚症。 
 
  心眉的约会是和她两个姊姊。月眉和采眉自从升格为人母,三姊妹就少有时间 
相聚了。她们为丈夫及孩子占据了所有时间,心眉则因工作成为她生活最大重心。 
 
  身为女性杂志月刊总编,除了经常堆积如山的文稿和纸上工作,有时她还要兼 
任采访,遇上对象是名号响叮当的人物,她这位总编更要亲自出马,以让受访者感 
到备极尊崇。 
 
  起初她偶尔还会抽空去看看两个姊姊,后来一见面,她们就姊代母职的催她嫁 
人,她便开始避而远之。 
 
  今天的聚餐是二姊采眉召集的。 
 
  「姊妹们住同一座城市,居然半年一年的见不到一次面。」采眉埋怨道。 
 
  心眉到茶楼时,召集人正在桌子与桌子间的通道追着她那两岁的儿子,官兵捉 
强盗似的。 
 
  想她二姊当年何等如花似玉,娴静文雅,如今娇滴滴的管二小姐竟在大庭广众 
之下,撕牙裂嘴的大呼小叫。「站住!我叫你站住听见没有?」 
 
  为了把梳妆打扮的时间省下来,对付她两个彷佛来自野蛮丛林的儿子,她将一 
头乌溜溜的长发咬着牙剪掉了。「落发」那天,心眉在一旁陪着。 
 
  「看起来清爽多了,是不是?」二姊红着眼眶问她,问着问着,眼泪啪嗒啪嗒 
掉下来。人家是长发为君剪,她是长发为儿剪。以前她多宝贝她的三千乌丝啊。 
 
  大姊横眉竖目的教训着今年刚上国中一年级的女儿。向小倩颇有乃母年轻时的 
美姿,柳眉大眼的。 
 
  老二向俊杰简直是他那帅老爸的翻版,才小学六年级,已长得人高马大,老是 
欺负大他一岁的姊姊。看他得意洋洋的模样,小倩挨骂八成又是他的暗算。 
 
  采眉的老大今年五岁,生得十分俊俏,心眉却叫他牛魔王,老二是小牛魔王。 
两个小鬼的脾气都坏透顶。 
 
  心眉坐下,瞅着老大的臭脸。「牛魔王,谁又惹你龙心不悦啦?」 
 
  他拿起一支筷子敲杯子。「炸鸡、薯条。炸鸡、薯条。」敲一下,喊一声,抗 
议似的。 
 
  「前几天街上示威游行,敢情领头的是你。」心眉把他手上的筷子拿下。「别 
敲啦,这么小声,谁听得见?等一下我去给你拿个扩音器来。」 
 
  「你们几个,看到小阿姨,不会叫人吗?」月眉斥道。 
 
  三双眼睛瞟过来一眼,没人作声。 
 
  「好乖,不必多礼了。」心眉说。 
 
  「叫你们叫人,怎么一个个成了哑巴了?」月眉吼。 
 
  「哎,行啦,没看见他们行了注目礼了吗?难道要他们跪下参拜不成?当我是 
慈禧太后啊?」 
 
  几个小孩叽叽咯咯笑起来。 
 
  「小阿姨好。」小倩羞涩地开了口。 
 
  「小阿姨好。」两个男孩跟着说。 
 
  「你太久没来看他们,都生疏了。」月眉埋怨她。「再不见面,连谁是小阿姨 
也不记得了。」 
 
  「小阿姨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忘了就算了。对不对?」她向孩子们眨眨眼睛, 
他们又一阵咭咭咯咯地笑。 
 
  「胡说八道的。」月眉瞪她一眼。 
 
  大姊以前最是活泼风趣,是家中父母跟前的开心果,现在连幽默感也没有了。 
 
  「你刚刚在发表什么训话?」心眉自己倒茶,壶却是空的,只好揭开盖子放到 
桌角,等服务生经过拿去添水。 
 
  「不训行吗?她才多大年纪,交起男朋友来了。」 
 
  「哎呀,告诉你不是嘛!」小倩委屈地喊。 
 
  「女生爱男生,小生不能生。」她弟弟拍着手唱道。 
 
  月眉一掌拍上儿子后脑。「去你的,你能生,赶明儿个你生一个给老娘我看看 
!」 
 
  骂完儿子,又去训女儿,「和你小阿姨学学,她这么大年纪,都还不交男朋友 
呢!」 
 
  这么大年纪?她才二十八岁哪。什么不好比,比到她身上来。 
 
  「小倩怎么能和小阿姨学?将来也终生不嫁,当个老处女吗?」心眉说:「早 
早交男朋友,早早嫁了,生几个孩子,喏,像你妈和二姨,多好,到老时儿女都大 
了,好享清福。」 
 
  小倩马上露出恐慌状。「噢,才不要哩。我要像小阿姨,个现代女强人,单身 
贵族。男人,烦死人了。」一面向她弟弟扮个鬼脸。 
 
  向俊杰不甘示弱,立刻回一个更丑的怪相,外加吐舌头发怪声。 
 
  牛魔王一旁坐得无聊,没人注意他,又拿起筷子敲打。 
 
  「炸鸡、薯条。薯条,炸鸡。」 
 
  「别吵了,」月眉夺下筷子。「你妈说过了,等你爸爸来就带你去麦当劳。」 
 
  「我要去德州炸鸡啦。」 
 
  「你要去加州卖鸡也得等你爸爸来再说。哦,真要命。」 
 
  月眉忽然脸色发白,捂着嘴往洗手间跑。 
 
  「她怎么了?不舒服啊?」心眉问。 
 
  「怀孕了啦,」小倩回答。「妈天天害喜,害得面无人色。」 
 
  心眉暗暗呻吟。大姊每次怀孕害喜,都像生场大病。本来一男一女刚刚好,决 
定就此打住。想来是一个不小心失算,又中了彩。 
 
  「我去看看她。」 
 
  她才站起来,就听到二姊一声惊叫。她循声望去,只见采眉一脸尴尬窘迫地弯 
身站在一个男人身边。那大胡子男人和她拉扯着她的裙子。 
 
  喝,光天化日,大庭广众,此人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非礼女人!好大的狗胆! 
 
  心眉赶了过去,一把将采眉拉开,另一手一掌推得那个人砰地连椅子带人摔跌 
倒地。 
 
  「二姊,你没事吧?」问完,她气势凶凶指着正站起来的大胡子。「你这个色 
狼,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 
 
  天佑满头雾水。「我……」 
 
  「心眉,你干嘛呀?」采眉推开她,向天佑赔笑脸,弯腰赔礼。「对不起,真 
是万分抱歉,先生。」 
 
  「他掀你裙子,对你非礼,你还道歉?」心眉瞪她,又瞪那男人。 
 
  这时她看见他衣服和裤子上都一大片黑糊糊。 
 
  「真的非常对不起,先生。」采眉对他九十度大鞠躬。「我赔你,我赔你。」 
 
  「不用,不用,算了。」天佑往后退到墙角,伸手往外挡,好像她们有传染病 
。「真的,算了。」 
 
  陆平这时回来了。 
 
  「咦?怎么回事?」 
 
  天佑如遇救兵。「搞什么你,打个电话打这么久?我们走吧。」 
 
  「喂!想一走了之吗?」心眉杏眼圆瞪。 
 
  「这两位是你姊姊吗?」陆平看看她们姊妹俩,小声说:「怪不得你要逃。好 
厉害。那一个最漂亮,可是最凶,一副要剥你的皮的样子。」 
 
  「少罗唆,走吧。」 
 
  天佑一身狼狈,自认倒楣地拽着陆平离开。 
 
  采眉抓住欲阻止他的心眉。 
 
  「心眉,你干嘛?人家不追究,我已经够不好意思了,你还对人家又吼又叫。 
」 
 
  「我明明看见他扯着你的裙子不放。」 
 
  「宋继祖先把人家的茶撞翻,又把一整碗芝麻糊撞得倒了人家一身,我没手帕 
,桌上没纸巾,我只好拉我的裙子去替他擦,他哪有扯我的裙子?我这黄脸婆德行 
,人家还非礼我?你有毛病啊?」 
 
  心眉登时难为情得说不出话来,好在那男人已经走了。 
 
  不,他还在柜台等结帐,一面望着她们,见心眉望向他,他赶紧把头扭开。 
 
  想到她方才把他一掌推倒在地上,心眉尴尬极了。小家伙闯了大祸,不敢再跑 
来跑去,乖乖站在一旁。采眉气得半死,拎着他回座位。 
 
  坐下前,心眉忍不住瞥向出口,正好和大胡子男人投来的目光相遇。他又是慌 
不迭地把脸转开,逃命般匆匆离开。 
 
  好像她长得面目可憎似的,她懊恼地想。 
 
  不过她的举止确实粗鲁吓人,像个悍妇,心眉不禁又觉好笑。 
 
  ※※※ 
 
  午饭过后,心眉又回到办公室。 
 
  「星期六还加班加成这样,如此卖命,公司也不会变成你的。」采眉说她。「 
女人的天职还是为人妻、为人母,应该花点时间交交男朋友,打扮漂漂亮亮的去约 
会,找个可靠的对象安定下来。」 
 
  「可靠?谁能比自己更可靠?靠人不如靠己。」心眉回她。 
 
  「说的也是。像我和大姊,结了婚,做了家庭主妇,成了象牙塔裹的女人,张 
口伸手全仰赖家里那个男人。」二姊欷吁不已。 
 
  「现代社会,走出厨房的女性多的是。」 
 
  「把小孩交给保母,出问题的可也不少。算了,仰人鼻息,总比拿孩子冒险的 
好。等孩子们大一点再说吧。」 
 
  其实心眉的两个姊夫都爱家、爱老婆和孩子,没有大男人气息,她姊姊放心不 
下,舍不下孩子罢了。不过这是为人母的天性。何况两个姊夫事业皆有成,不需要 
妻子去工作赚一份入收来贴补家用。 
 
  但是若像大姊,年近四十又怀了孕,步入中年要再度经历生产的痛苦,更有高 
龄产妇要面对的各种可能危机。 
 
  大姊夫倒是喜不自胜。 
 
  「心眉,你大姊又怀孕了,你知道吗?照日期推算,有可能是儿子哦。」 
 
  明明已经有了个儿子,仍有着彷佛老来终得一子的狂喜。 
 
  「不过若是女儿也没关系,家里好久没有小小孩了,这一下又有得热闹了。」 
 
  多好的男人,多好的丈夫。可惜并非天下男人都像大姊夫这般好好先生。 
 
  「算好日子,再生一个,生个女儿。」二姊夫以无比渴望的声音对他老婆游说 
。 
 
  「不要,万一又来个运动员似的儿子,我都可以去参加奥运马拉松了。」 
 
  二姊夫贴着二姊耳朵不知低语些什么,她满面羞红地白他一眼。 
 
  「死相,好啦,过阵子看看。」 
 
  看看这两对,心眉实在没有理由恐惧婚姻。她的父母婚姻亦十分美满。 
 
  也许结婚没那么可怕,生养孩子嘛,如她妈妈和两个姊姊所说,有苦也有乐。 
 
  但话说回来,除非她能遇到似她父亲及两个姊夫这样的男人,否则仍然不予考 
虑。而这种可能性太低了,等于零。 
 
  那么,她还是安全的。她寂寞地想。 
 
  寂寞!心眉顿在电梯外面,危险徵兆出现了。 
 
  一本书上说的:「寂寞可以令人做出任何事来。」 
 
  喏,她身边又有两个最好的例子。 
 
  陆羽和玉绮。 
 
  她们三人会成为室友,说来也是个奇缘。 
 
  她们同时去看同一间房子,三个人都很喜欢,房租是负担得起,只是都觉得花 
大多钱在租金上不划算,于是决定一起租下来。 
 
  当时陆羽刚和一位有妇之夫分手。她直到陷得太深,才发现对方是有家室的。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我并未说我未婚。」这是那个男人堂而皇之的自辩。 
 
  陆羽在飞机上认识他,为他的翩翩风采所吸引,约会两次后即堕入情网。他成 
熟、稳重、善解人意、体贴、细心,外形又潇洒出色。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不是吗?条件这么好的男人,会等着让你来「偶然相 
遇」?才怪。 
 
  陆羽和他几周不见之后,捺不住想念和寂寞,毕竟她是付出其情真心的,她打 
电话去,他欣然和她再见。陆羽掉回相同的煎熬,最后终于慧剑斩情丝,搬家。 
 
  好在她终年飞来飞去,很快又认识其他男人。他们是她不固定的男朋友,她对 
他们一视同仁。她决定今生交男朋友无妨,但绝不结婚。 
 
  「谁知道婚后他几时去向其他女人,说那个男人对我说过的话?」 
 
  陆羽对婚姻死了心。 
 
  玉绮没有这如许波折。她是看了太多她的好朋友恋爱,甜甜蜜蜜的结婚,丈夫 
等不及七年就痒,再三发誓绝不再犯,不久又心痒难自禁。 
 
  「不是我,是她一直来找我。」男人们一致的藉口。 
 
  一个巴掌哪里拍得响? 
 
  玉绮光做旁观者,便对婚姻寒了心。她和陆羽交往异性的方式不同。一次一个 
,并像她说的,交往最初就把话挑明,双方不论何者想结束时,另一方不得有怨言 
,或纠缠不清。好聚好散。 
 
  心眉知道,现今杜会中,似陆羽或玉绮的女性,不在少数。除了男人不能生孩 
子,许多男人的游戏规则,也适用于思想前卫开放的女人。在这类男女避戏中,无 
所谓输赢。 
 
  于是像心眉这样,不愿玩游戏,精神、心里有着自我道德束缚的女人,便只有 
下班后或假日里,拿工作填塞寂寞,或回家独享孤单了。 
 
  陆羽还更异想天开呢。 
 
  「哪天我不想飞,不想一个人过了,找个基因优秀的男人,生个孩子,做个快 
活的单亲母亲。」她说。 
 
  心眉听得骇然,是啊,你快活,孩子怎么办?你有何权利在小孩出世之前,就 
替他决定让他没有父亲,终生父不详? 
 
  唉,真的,世间历史上,任何开国辟疆的伟人,都没有为人父母者伟大。 
 
  不知是否今天见了大姊,七早八早担心女儿交男朋友,老太婆似的唠唠叨叨; 
二姊呢,为了小鬼不顾形象,蓬头散发在公共场所狂奔吼叫;而大姊还有勇气中年 
怀孕,二姊好像也有点被她丈夫说动了,害得心眉满脑子胡思乱想。 
 
  真是的,反正她打定主意不结婚,自认不够料子当伟大的人,一生平凡做个升 
斗小市民,何需忧国忧民忧他人闲情闲事? 
 
  锁好车子,心眉正要走向停车场电梯。今晚只剩她一个人在家,前面柱子那边 
人影一闪,使得她停住了脚步。 
 
  她呼吸也暂停了。十点多,快十一点了,这么晚,停车场只有几个角落亮着淡 
黄灯光,将近二十个停车位的停车场,仅她一个人。 
 
  她就算扯破嗓子大叫,楼上大堂的警卫也听不到。 
 
  心眉抱住双臂,环在胸前,轻轻顺一下紧缩的喉咙。 
 
  「谁?」她试了一声,然后再提高些音量。「是谁在那边?」 
 
  也许她眼花了。也许只是水泥柱的影子。 
 
  她耸耸肩,提起脚,忽然身后有东西在移动。 
 
  她全身发冷,仍迅速转身。 
 
  什么也没有。 
 
  「咯,咯,咿,啊。」 
 
  什么东西?心眉奇怪地低下头,瞠然瞪住爬到她脚前,对她天真的咧着嘴的… 
…小孩!一个小孩! 
 
  「哦,老天!」 
 
  她东张西望,四下环顾,不见有其他人。 
 
  「怎么回事?」她蹲下来,对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儿说话。「你是从哪来 
的?你妈妈呢?你爸爸呢?」 
 
  「啊,哦,哦,咿。」 
 
  婴儿朝她伸出一只胖胖的小手,对她咧着嘴笑,十分可爱。 
 
  她不禁也笑了。「你太顽皮了吧?自己跑到停车场来玩,嗯?这时候小朋友不 
是都该上床睡觉了吗?」 
 
  「咯,咯,咯。」婴儿举手摸她的脸,快乐地咯咯笑。 
 
  「是啊,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可是太晚了,不是结交朋友的适当时间呢?」 
 
  「喂,你有完没完?」一个男人声音从她背后冒出来,吓了她一大跳。 
 
  她忙抱起婴儿转过身。对方背着灯光,她看不见他的脸。 
 
  「你干什么?想吓死人啊?神经病。」 
 
  她说完才发现他站在柱子旁边。也许他就是她刚才看到的一闪就不见了的人影 
。 
 
  她警戒地退后,糟了,现在多了这个婴儿,她想跑也跑不快。小东西还挺重的 
。 
 
  「你才精神有问题呢。黑漆漆的抱着小孩在这自言自语,有话不能回家去说吗 
?」 
 
  他没有向她走过来,她稍微安了些心。 
 
  「奇怪了,停车场难道是你的吗?」 
 
  「不是,但是你站在我的车子前面,而我要开车出去。」 
 
  「哦。对……」 
 
  心眉正要道歉和走开,蓦地想起,这是玉绮的停车位嘛。不过停在那的银灰色 
开篷跑车不是她的。 
 
  「你的车为什么停在别……」 
 
  婴儿忽然哭了起来,并且一只胖手抓了一把心眉的头发揪住。 
 
  「哎呀!」她痛喊,试着拉开小孩的手,它却抓得更紧,简直要扯下她的头皮 
来。「呀呀,哎哟。」 
 
  天佑长叹一声。他就是看到是她,故而躲起来,想等她走了才出来。 
 
  都怪他睡得太沉太熟,他要是早半个小时出门,就不会遇到她了。 
 
  想不到她也住在这栋大厦,真是冤家路窄。 
 
               【第二章】
  「没见过这么怪的女人,三更半夜把小孩带到停车场来,黑漆漆的,有什么好 
玩?」 
 
  「你在那嘀嘀咕咕什么?还不来帮忙!」 
 
  「是,是。我不是正走过来了吗?」 
 
  一个喊,一个应,两人都没觉得有何不对劲。 
 
  心眉的头顺着给揪住的头发歪到一边,小东西哭得更响,小手抓得也更使劲。 
 
  「你站着看什么看?不会帮忙把我的头发救出来吗?」 
 
  「有求于人,还这么凶。」 
 
  天佑一一掰开五只肥嘟嘟的小手指,小虽小,挺有蛮力。 
 
  「颇有乃母蛮风。」 
 
  心眉的头发得回自由,可是也乱了,披着她半边脸,淡淡灯光下,竟有份秀发 
半遮面的抚媚,教天佑看得一时有些怔忡。 
 
  「你这人特会把话塞在喉咙里咕哝。」心眉瞪视他,认出他的络腮胡。「是你 
!」 
 
  白天是她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人,且推人倒地,此时相见,不觉矮了半截。 
 
  「狭路相逢。」天佑仍是咕哝。 
 
  「你……」心眉听见了,有气却不好发作,谁教她理亏在先?「这是你的小孩 
吗?」 
 
  「我?」 
 
  婴儿哭声乍停,扑向天佑,他本能的抱过去,小东西好奇地把玩着他的胡子。 
 
  「这么小的小孩不看好,放在地上到处乱爬。这儿是停车场耶,多危险!」 
 
  他被她数落得莫名其妙。 
 
  「这小孩不是你的?」 
 
  心眉怔住。「怎么?也不是你的?」 
 
  两人愕然面面相觑。小东西玩天佑的胡子玩得开心。咿咿啊啊不停。 
 
  「你不是和他玩了半天?」天佑问,直觉的认为婴儿是男孩。 
 
  「我在地上发现她。」心眉偏爱女孩。「不知道从哪爬出来的。」 
 
  「要命。」天佑习惯的伸手搔头发,一只小手先他一步,替他抓住一把拉扯一 
下,旋即觉得还是胡子好玩,又回去玩它。 
 
  「不会有人把这么小的小孩丢在停车场吧?」心眉恐慌起来。 
 
  「大概他是自己走失的。」天佑说。她白他一眼。 
 
  「你住在这栋大厦楼上?」 
 
  她点点头,看着小孩发愁。 
 
  「你在这住多久了?」 
 
  「干嘛?查户口?」 
 
  「我吃撑啦!不过想你也许可以回想一下,是否偶尔不经意的见过这个小孩和 
他的父母,或其中之一。」 
 
  她不用想。「没有。」 
 
  他没提出其他质疑。现代都会人的典型,相邻不相识。 
 
  天佑看看表。「我得走了。」小孩伸手就塞还给她。 
 
  心眉急了,跳脚。「嘿,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他笑开来。「哪有那么严重?不过一个小孩跑出来玩,迷了路。」 
 
  「她会跑?我还会飞呢。」她抱着小孩拦在他面前。「不行,你不能走。」 
 
  他啼笑皆非。「小姐,我要上班哪。」 
 
  「他怎么办?」 
 
  「他又不是我的。」 
 
  「也不是我的啊。」 
 
  「送去警察局好了。」 
 
  小东西忽然哇地放声大哭。 
 
  「她不肯去。」 
 
  天佑大笑,摇头。「抱歉,不关我的事。我真的得走了。」 
 
  「不行,不行。」 
 
  心眉把小孩伸到他身前。 
 
  「喂,小姐……」 
 
  婴儿伸手就揪住他的胡子,对着他的脸哇哇哇。 
 
  他叹一口气,只好又抱过来。 
 
  「好啦,放手,小家伙,胡子要给你拔光啦。」 
 
  「她比较喜欢你。」 
 
  她才说完,小东西身子一转,又朝她扑来。 
 
  「我看他不是饿了,就是尿湿了。」天佑说。 
 
  「啊?那怎么办?」她手足无措。 
 
  「给他吃奶或换纸尿片呀。」 
 
  「你这么有经验,交给你好了。」 
 
  这次天佑闪开了。 
 
  「我真的要去上班了,小姐。我没出现,会人仰马翻的。」 
 
  「那我们怎么办?」 
 
  喊完,心眉自知问了个没头没脑、没情没理的问题。什么「我们怎么办」?好 
像她和小孩要遭他遗弃似的。 
 
  他对她涨红的脸微笑。这位女士凶悍时,教人不敢领教,天真起来却也蛮可爱 
的。 
 
  「你带他去问问大堂的警卫,他也许见过他和他的父母。」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 
 
  「你和我一起去。」 
 
  「我……」天佑张开口,却发现他没法拒绝她。他又看一下表,还有一点时间 
。好在这时候路上不会塞车。这也是他喜欢这工作的原因之一。他上班时,其他人 
多已入梦。当他下班回家,别人才起床。 
 
  「好吧。」 
 
  「哎哟。」 
 
  婴儿又捞了一把心眉的长发。天佑再次去掰开小孩的手。 
 
  他忽然看到婴儿一只手腕上绑了布条。 
 
  「咦,这是什么?」 
 
  他拆下它,是条白色手帕,里面包着一张信笺。 
 
  「小姐,」天佑举高它,对着灯光,念道:「我已观察了你好久。你有正当职 
业,作息正常,无不良嗜好,生活单纯,把我的儿子寄托给你,我很放心。」 
 
  「什么?!」心眉大叫,把小孩给他。「你抱着,给我看。」 
 
  她抢来信笺,续念:「请勿将我的孩子送去孤儿院,他不是孤儿,只是我有苦 
衷,不得不暂时离开他。多则半年,少则数月,我一定回来接他。」 
 
  她倒抽一口气。「半年?数月?她当我是开托儿所的吗?」 
 
  「还说了什么?」 
 
  「还需要说什么?这太荒唐了嘛!」 
 
  「啧,小孩多大,叫什么名字,吃什么牌子奶粉,你不可不知呀。奶粉不合, 
小孩会拉肚子的。他一次要吃多少奶,你也需要知道。」 
 
  心眉瞪住他。「我看这人找错对象了,小孩应该交给你才对。」 
 
  「喂,她指明要你的。」 
 
  「没称名也没道姓,这大厦里可住了不只我一个小姐。」 
 
  「但是她选择你出现的时候,让小孩来找你。」 
 
  此言一出,两人同时恍然。 
 
  婴儿的母亲分明就在附近,至少刚才在。 
 
  心眉四下环顾。 
 
  「不用找了。我敢说,你发现小孩时,那做母亲的便放了心,走掉了。」 
 
  「无稽!把孩子交给一个陌生人,放哪门子心?」 
 
  「她信上不是说了?她观察你很久了,显然对你的生活作息和为人做了一番调 
查,对你十分信任。」 
 
  「我不敢受此荣幸。」心眉惶恐得脸色发白。「我一个单身女郎,哪里知道如 
何照顾小孩?」 
 
  原来她还未婚,天佑没来由的心喜。 
 
  「当作婚前实习好了。」 
 
  她又瞪他。「男朋友也没半个,为谁实习?」 
 
  没有男朋友,天佑更欢喜。 
 
  「我压根儿也没打算要结婚,更没必要拾个小孩来自找麻烦。」 
 
  哈,天佑这下乐到心坎里。 
 
  「笑什么笑?你也在现场,见者有份!」 
 
  他莞尔。「小姐,你真幽默。小孩又不是钞票,何谓见者有份?何况信开首明 
明写着『小姐』,我是货真价实的『先生』。」 
 
  心眉情急之下,对着婴儿说:「哎,你喜欢跟谁,你自己选吧。」 
 
  天佑差点捧腹大笑。「干嘛呀,我俩闹婚变,争孩子监护权吗?」婴儿睁着骨 
碌碌的眼睛转来转去看他们,一面把拇指放到嘴里吸吭。 
 
  「我不能收留他。我白天要上班,而且常常加班,没有时间照顾他。」 
 
  「你跟我说有何用?」 
 
  「那我就送他去警察局。」 
 
  「他妈妈来找你要人时,你怎么办?」 
 
  「好笑,我有义务替她看管小孩吗?」 
 
  天佑耸耸肩。「好,随你。送警察局或孤儿院,或幼儿中心,都随你。」 
 
  心眉反而犹豫了。 
 
  「要是他被别人领养了去,他母亲回来,寻不到他的下落,多着急,多伤心啊 
。」 
 
  他叹口气。「小姐,你慢慢考虑吧,恕不奉陪。」 
 
  他把小孩举向她。 
 
  心眉不得不接过来,只觉婴儿抱在手上,转眼间,添了不知多少重量。 
 
  一封莫名其妙的信,竟把偌大一个责任交给了她。 
 
  她的善良令天佑一阵感动,他冲动的做了件他知道等一下他一定会后悔的事。 
 
  「这样吧。我也住在这楼上,我给你我的电话号码,你若需要帮忙,只要我在 
家,便尽力帮你。」 
 
  「哦,谢谢你。」心眉感激不已。「你贵姓?」 
 
  「文天佑。别叫什么文先生,文天佑或天佑都行。」他自牛仔裤口袋掏出一本 
记事簿,写了电话号码,撕下来给她。 
 
  「文先……文天佑,我姓管,管心眉。」 
 
  「管心湄的心湄?」 
 
  「差一个字,我的眉是眉毛的眉。」 
 
  「心眉,我是真的非走不可了。」 
 
  「哦,好。等一下,你……能不能……方不方便也给我你上班的联络电话?」 
 
  不大方便。 
 
  就某方面来说,天佑也算公众人物,真人不露相的那种。人们熟悉他的声音, 
可不曾见过他本人。 
 
  不过看她一副无助的模样,他忍不下心说不。 
 
  「非必要,我不会麻烦你。」心眉补充。 
 
  等等,天佑突然想到,藉他的工作之便,说不定他可以帮个大忙的。帮心眉, 
也帮这个小孩。 
 
  他又写下另一个电话号码给她,然后急匆匆跳上车,疾驶而去。 
 
  心眉怔怔抱着小孩站在停车场,而他又哭了起来。 
 
  这下可好。 
 
  她坐电梯上楼,回到屋里,一面心想,忘了问文天佑,婴儿都吃哪些奶粉。 
 
  啊,她有两个当了母亲的姊姊呀! 
 
  手忙脚乱了一阵,她终于决定先把哭个不停的婴儿放下,再打电话。 
 
  大姊、二姊,两边回答她的都是录音机。 
 
  这东西除了过滤电话,上床前声量一关,打电话的人喊破了喉咙,那边安安稳 
稳睡大觉,半点声音也听不见。 
 
  现在科技方便是方便,遇有紧急事故,科技便成了阻碍。 
 
  屋里只有成人喝的脱脂高钙奶粉,不知能不能先给他充饥? 
 
  他那妈妈不单荒唐,还粗心得很。起码该附上一罐奶粉嘛。 
 
  不过,孩子都管不了,大概穷得也买不起奶粉。 
 
  奶粉不合,文天佑说,小孩吃了会拉肚子。 
 
  心眉不敢「轻举妄喂」,没法子,只有抱起小家伙,来来回回在屋里走来晃去 
,口里念念有词,哄着些她听姊姊们哄婴儿时说过的话。 
 
  其实她头昏脑胀,根本不知道自己念了些什么。 
 
  「哦,哦,不哭哦,再哭天上星星都要掉下来啦。别哭啦,制造噪音,警察要 
来抓你的。」 
 
  「你们女人真奇怪,小孩不听话,就拿警察出来镇压。警察的名声都这么给毁 
了。」 
 
  心眉高兴地看着走进客厅的人,也没想到他怎么进来的,又如何知道她住在这 
。 
 
  「文天佑!哦,谢天谢地。」 
 
  天佑倒是有点纳闷。他只给了她电话号码,她怎么就把小孩抱到他的临时住处 
来了? 
 
  眼前有当务之急,他无暇细想。 
 
  「我到超级市场买了罐奶粉和一个奶瓶回来,我想你既是单身,家裹大概没有 
这些东西。 
 
  「你想得太对了,快,快,他哭得喉咙都要哑了。」 
 
  「他还要忍耐一下,新奶瓶煮过才能使用。对了,我也买了一包纸尿片,你检 
查了他的纸尿裤没?」 
 
  「我不……」她不会。「没有。」 
 
  「你给他换纸尿片,我去煮奶瓶冲奶。」 
 
  说得容易。 
 
  心眉如临大敌,东张西望了半天,把小家伙放在茶几上,或沙发上,怕他一个 
翻滚掉下地。 
 
  她只有抱他入她香闺,放在她的床。 
 
  「小伙子,你可是第一个上本姑娘闺床的男孩。」她对他说。 
 
  他双手双足挥舞踢踹不停,心眉忙得满头大汗,仍未能解开纸尿片。 
 
  「怎样?」天佑在门口问。 
 
  她转给他一张苦脸。「我看他不是肚子饿,力道大得很。」 
 
  他卷起衬衫袖子。「我来。」 
 
  只见他单手把两条圆胖小脚一提,另一手利落地打开纸尿片,立刻一股臭气散 
出。 
 
  「哗!」天佑把头扭开。「这堆黄金不知包了多久,都蒸熟了。」 
 
  心眉捂着口鼻,忍俊不住。「你尽管尝,我让贤。」 
 
  「有没有湿纸巾?」 
 
  「没有。」 
 
  「弄点温水来好不好?还要条毛巾。」 
 
  她马上办。 
 
  注视文天佑熟练的给小孩洗净屁股,擦乾,换上乾净纸尿片,心眉十分佩服。 
 
  「你有几个小孩,文天佑?」 
 
  他白她一眼。「我和你一样,未婚,哪来的小孩?」 
 
  「看你似乎十分善于此道。」 
 
  他的外甥、外甥女加起来总共九个,看也看会了。 
 
  「他不哭了。你看着他,我去冲奶粉。」 
 
  文天佑这大胡子,看起来粗矿、邋□,却是十分细心、好心肠。 
 
  她抱着又吸起大拇指的小孩到厨房,看天佑冲奶粉。 
 
  「不知道他吃多少,先泡一百二十c.c.,不够再泡。」 
 
  心眉怎么抱、怎么放都不对,笨拙得很,最后还是天佑喂。小家伙抱住奶瓶牛 
饮,三两下喝得涓滴不剩。 
 
  「这样弄够不够啊?」心眉问。 
 
  「不够也等下一餐啦。」 
 
  因为小孩睡着了。仍趴在天佑肩上,给他拍出了个大饱隔。 
 
  「你要让他睡在哪?」 
 
  还能睡哪? 
 
  「睡我床上好了。」 
 
  把孩子放上床,两个人同时吐出一大口气,蹑足走出房间。 
 
  然后,天佑顿住足。「你的床?」他指指他才轻轻关起的门。「这是……你的 
房间?」 
 
  「是啊。我住在这呀。」她看住他,眼睛慢慢张大。「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 
」 
 
  「我不知道。我以为这是……我住在这。」 
 
  「你!」心眉杏眼圆睁。「你住在这?」 
 
  「那个。」他指往走道尽头。「我住那个房间。」 
 
  心眉扭头望一眼。 
 
  「你胡说八道!那是我室友的房间!」 
 
  「室友?」 
 
  天佑不知道陆羽有室友,陆平没告诉他。 
 
  「对,室友。你说你住这是什么意思?」 
 
  天佑由茫然、一头雾水,至有些尴尬,此时她盛气凌人的口吻,却教他想起来 
,他是付了房租的,干嘛好像做了贼给人当场逮个正着? 
 
  「意思就是我现在是你的室友了。」他心乎气和的说。 
 
  「文天佑,你来帮忙,我很感谢,可是不表示你可以就此登堂入室。」 
 
  「这是误会,请听我说。我并不知道你住在这,又是陆羽的室友。」 
 
  他说出陆羽的名字,她已吓了一跳,及至听他说明他迁入暂住的来龙去脉,简 
直惊得她花容失色。 
 
  「陆羽知不知道?」 
 
  「我想知道,陆平打了电话给她,才把这儿的钥匙交给我。」 
 
  「那个糊涂陆羽,竟然提都没提。而且,她怎么可以同意把房间转租给一个男 
人?」 
 
  「我仅暂住一个月。」 
 
  「一天也不行。孤男寡女,瓜田李下。她这么做,等于变相出卖朋友。」心眉 
气愤极了。 
 
  「我现在没时间和你多说,我只请了半个小时假,已经超过了,我得赶回去上 
班。」 
 
  「喂!文天佑!」 
 
  她喊不住他,他走掉了。 
 
  且慢,半夜时分,这个男人上的是什么班? 
 
  莫非是午夜牛郎? 
 
  心眉又急又怒,却没一点法子。 
 
  陆羽的哥哥陆平,她听陆羽提过,并未谋面。这人真岂有此理!他不会不知道 
陆羽的两个室友都是女人,介绍个男人来住,算什么意思? 
 
  还是个上夜班的牛郎。 
 
  天哪,简直是引狼入室。 
 
  心眉打开陆羽的卧房门,果然看见一只皮箱放在地上,箱子开着,里面全是男 
人的衣物。 
 
  她拿出文天佑写上电话号码的纸条,看了一眼,他家里的电话号码岂不正和她 
家的同一个吗? 
 
  他上班的地方。难怪他当时犹豫了一下子才写给她。咄!她才不会打电话去那 
种地方呢。 
 
  她一气,把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撕了个粉碎。 
 
  真是人不可貌相。他那副样子,头发长到颈脖,胡子遮掉了半张脸,一件极普 
通的衬衫,灰蓝斜纹夹克,旧牛仔裤,一双运动鞋,能去当牛郎? 
 
  ※※※ 
 
  她洗过澡,回到房间时,小孩仍在熟睡。 
 
  斜坐床侧,注视小东西天真的睡相,母性本能油然而生,她用手指轻柔地拨拨 
他柔软如丝的头发,因他造成的混乱和慌乱,忘了个一乾二净。 
 
  世上做母亲的,为了儿女,再忙累,再辛苦,仍感到无怨尤,心甘情愿,大概 
就是这般心境吧? 
 
  她很轻的挨着床边躺下按开床头音响,听她每晚必听的「夜半谈心」。主持人 
言佑不但精通天文地理,播放的音乐曲曲如诗如画,柔和曼妙,他的声音更是充满 
磁性,低低柔柔的,犹如枕边细语。 
 
  心眉极欣赏他的隽语如珠。有些入微刻画出人性,常常令听者如获知音。 
 
  其实仅听他的声音即是一种享受,使人浑忘一天辛劳。心眉今晚尤其需要此一 
慰藉,以安抚她焦躁的情绪。 
 
  「夜半谈心」长达三个小时,是一个现场广播节目,听众有心事,有委屈,有 
不平,尽可以打电话去向主持人倾诉,和他倾谈。 
 
  有欢愉,有快乐,也可打去与主持人及听众分享。或可点曲,给自己,给朋友 
,给心所爱的人。 
 
  心眉因为太累了,而一如平常,柔和的音乐总有催眠作用,她不等一曲播毕, 
便堕入了梦乡。 
 
  因而错过了主持人感性的呼声。 
 
  「『夜半谈心』的空中朋友们,我是言佑。十分抱歉,我今天来电台的路上发 
生了一段小插曲,因此迟到了将近一个小时。」 
 
  「不过我打电话来安排了几首昨晚朋友们点过,却因为时间关系来不及播放的 
乐曲,希望你们都听到了,更希望你们喜欢。」 
 
  「今晚一开始,我想向一位不知名的女士说几句话。但愿你也在收听『夜半谈 
心』这个节目。」 
 
  「你的小孩,目前得到了妥善的照顾。但是我要在此代拾到你儿子的小姐,请 
求你出面,领回你的孩子。你有困难,相信那位小姐,甚至我本人,都很乐意协助 
你解决。孩子在母亲身边,才能得到真正的母爱。你说是吗?」 
 
  「你可拨xxxxxxx这个电话,直接和我本人联络。我是言佑,『夜半谈心』每 
晚十二点到凌晨三点,和所有空中的朋友谈心。」 
 
  「接下来,我们线上有位范小姐……」 
 
  ※※※ 
 
  心眉由床上跳起来,直接反应她的早晨三部曲。 
 
  按掉闹钟,进浴室淋浴梳洗,整装上班。 
 
  今早她进了浴室,还听到吵人的声音,茫茫然走出来。 
 
  小孩在床上大哭大叫,拳打脚踢。 
 
  嘿,她都把他给忘了。 
 
  「幸好我睡觉很少大翻身,不然你恐怕已经成了肉饼了。」 
 
  他哪里听得懂?他饿了,要吃。 
 
  从没想到这么小个孩子,哭声可以如此惊人。 
 
  心眉跑进厨房,开了奶粉罐,一手拿匙,一手拿奶瓶。要放多少奶粉,放多少 
水?她全无概念。昨晚天佑冲奶时,她忘了留意。 
 
  卧室里传出来的哭声闹得她心慌意乱,舀了三匙奶粉,倒有一匙全洒在地上。 
 
  胡乱冲了半瓶奶,忽然想起天佑说奶瓶煮过才能使用,泡好的奶又倒掉,接了 
半锅水,把奶瓶丢进去放上炉子。 
 
  这边手忙脚乱还没完,那边砰的一声,按着小孩呼天抢地,哭声震天。 
 
  心眉连跑带跳冲进房间,小东西由床上跌到了地上,她一惊非同小可,赶忙抱 
起来。他额头正中央一个青色大包。 
 
  「猴急什么?我在弄了嘛。你又不能吃泡面,否则多省事?麦当劳也很方便。 
」 
 
  小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抓起一把她的头发往嘴里塞。 
 
  「喂,喂,不要饥不择食好不好?」心眉拔出她的秀发。「这三千烦恼丝呀, 
吃了烦死你。」 
 
  「哇!哇!」 
 
  「呀,呀,好了,好了,怕了你,你吃吧,吃吧,请慢用,别噎着了。」 
 
  她送上他嘴边,他嚼了一口,一掌推开,扯开嗓子嘶吼。 
 
  「小子,你太难伺候了吧?嫌味道不好吗?要不要我倒点酱油加麻油给你沾着 
吃阿?」 
 
  世界上最可怕、恐怖的声音───小孩的哭吼和女人的喊叫。天佑一面拿钥匙 
开门,一面摇头晃脑。 
 
  恶梦哦。他屈就去睡一个陌生女人的房间,还得付房租,好不容易逃离自家的 
别墅,满以为得到了安宁,不料进了另一个魔界。 
 
  奇怪的是,他在家里待不住,急呼呼溜走,这边同样境况,他今早却迫不及待 
赶回来。 
 
  「天崩地裂了吗?」 
 
  心眉大大松一口气。 
 
  「啊,你回来了。」 
 
  她看到他的高兴相,令他很是高兴。 
 
  文天佑,你快被这些女人呀、孩子呀的整成神经病了。 
 
  高兴?哈! 
 
  「他一早就哭到现在。」心眉手足无措。 
 
  天佑把小孩抱过来。小孩子哭声立刻停止,眼泪鼻涕口水挂了满脸,兴高采烈 
玩起他的胡子。 
 
  「在楼下就可以听到你们的声音。」天佑说。 
 
  她的模样他常常看到。穿着睡衣,披头散发。但怎么他的姊姊们看上去就没有 
心眉这么性感撩人? 
 
  心眉不好意思地抿抿嘴。「他哭得那么大声,我想我不大声点,他听不见嘛。 
」 
 
  「听见和听懂有差别的,你知道。」 
 
  她发现他目不转睛看着她,连忙拉拉睡得绉巴巴的睡衣。 
 
  他咳一声,把目光移开。 
 
  「你给他换纸尿片,喂过他没有?」 
 
  「纸尿片?又要换呀?」 
 
  他翻翻眼珠。 
 
  「不过我把奶瓶煮上了。」她忙说,讨好似的,然后跳起来。「哎呀,奶瓶! 
」 
 
  她冲进厨房,倏地关掉炉火。 
 
  「水煮乾了,不过奶瓶还好没事。」她说。 
 
  但他没有跟进来。她对自己吐吐舌头。 
 
  在办公室,任何大小事她都能独当一面,却被一个几个月大的小孩弄得她一下 
子变得好像毫无用处。 
 
  心眉伸手拿奶瓶。 
 
  「啊呀!啊呀!」 
 
  「什么事?什么事?」 
 
  天佑赶进厨房。 
 
  她站在炉子旁边甩着手,奶瓶在地上。 
 
  「好烫。」心眉咬着下层,红着眼眶。 
 
  他叹口气。「我看看。」 
 
  天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纤细修长,五根手指都一片红通通。他抓着它们伸 
到水龙头底下,转开水喉。 
 
  「家里有没有烫伤药?」 
 
  她仍咬着嘴唇,摇摇头,两颗泪珠在眼眶里闪闪欲坠。 
 
  「别哭嘛,不过烫着了几根指头,顶多起几个小水泡。」 
 
  她撇着嘴。 
 
  「痛是不是?我吹吹。」 
 
  天佑将她右手举到嘴前,一一对着她五根手指头呼呼吹气。它们现在看起来更 
红了。 
 
  「有没有冰袋?」她朝冰箱点点下颔。天佑在冰箱找到冰袋,拿他的大手帕把 
它包上一层,牵心眉到客厅坐下。 
 
  「哪,把冰袋盖在你烫到的地方,五分钟以后就不痛了。好不好?」 
 
  她点点头。 
 
  「我现在去给小家伙冲奶,你坐着别动,三分钟以后把冰袋拿掉,知道吗?」 
 
  「为什么?」 
 
  「因为太久的话,你的手指会冻僵,会由烫伤变成冻伤。懂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 
 
  这大胡子如此温柔,真教人受不了。 
 
               【第三章】
  心眉和玉绮、陆羽合租时,曾立下她们的「宿舍」规章,其中一条是不得带男 
友回来过夜,若带回来作客,必须另外两个或其中一个室友在家。 
 
  换言之,不得一男一女在此独处。 
 
  因此她们这从来没有男人进来过。 
 
  心眉听着厨房里文天佑冲奶粉的声音,看着他走来走去,感到难以解释的…… 
愉快。 
 
  这是不是想要有个伴侣,或甚至想结婚的前兆? 
 
  不,不,没这么严重。那个小孩搞得她无所适从,她很高兴有个帮手,而他凑 
巧是个男人,如此而已。 
 
  这个男人也凑巧暂时要做她一个月的室友。 
 
  暂时也不行。 
 
  心眉跳起来,跑进她房间。 
 
  天佑坐在她床边,小孩躺在他臂弯中,快乐地抱着奶瓶吸吮,两只腿不安分的 
踢着。 
 
  他本来在对小孩喃喃低语,看到她进来,抬头对她微微一笑。 
 
  心眉忘了她要来对他说什么。眼前的一幕,将她整个人、整个心都融化了。 
 
  「手好些了吗?」 
 
  这个她也忘了。她见腆地举起右手看看,还是红的,不过,没那么痛了。 
 
  她点点头。「我真没用。」 
 
  「习惯了就好。奶瓶不必每次都煮。我昨天煮它是因为它还没用过。」 
 
  「你这么习惯,你带过多少小孩?」 
 
  「一个也不曾,看了不少就是了。这种事,我没兴趣养成习惯。」他做个鬼脸 
。 
 
  她笑了。她有同感。 
 
  牛奶喝光了,小家伙将奶瓶一推,爬到天佑身上,又去把玩他的胡子。 
 
  「喂,小子,我留胡子不是留来给你当玩具的。」 
 
  「隔。」小孩以一个大饱嗝表示反对,并用力扯他胡子一下。 
 
  「哟。好,好,请玩,请玩,反正不要钱。」他咕哝。 
 
  心眉笑出声。「他似乎对毛发有偏爱。早上拿我的头发当早餐。」 
 
  「说到早餐,我带了烧饼油条回来,在桌上,你可以吃了再去上班。」 
 
  「上班!糟了,我今早九点要开会!我到现在没洗头也没洗澡。」 
 
  「肃静回避,小子。」 
 
  天佑马上抱着小孩离开她房间。 
 
  见惯了他几个姊姊进浴室,到终于整装完毕,至少一个小时以上,心眉不到二 
十分钟就神采焕然的出来,令天佑大吃一惊。 
 
  披肩长发整齐地绾上了后脑,银蓝套装,翠绿玉坠耳环,蛾眉淡扫,色泽柔和 
自然的唇膏。管心眉虽然不是艳光四射,但优雅、脱俗,如出水芙蓉。 
 
  「我真的要去上班了。」她充满歉意的说。 
 
  「我知道。」他向在地板上好奇、开心地爬来爬去的小家伙点点下颔。「我会 
看牢他,不让他再一个人爬到停车场去。」 
 
  心眉伤脑筋地叹息。「这件事得想个办法,我实在无能为力。」 
 
  「过了今天再说。你回来之前,他有我。」 
 
  「我想他和你一起,比跟着我要安全。」 
 
  她若知道他本来是个看到小孩就彷佛看到瘟神的人,不知有何感想? 
 
  ※※※ 
 
  心眉人在办公室,心在家里。 
 
  她人若在家,对于如何照顾小孩亦是一筹莫展,搞不好会把另外五根指头放到 
水里和奶瓶一起煮。 
 
  文天佑是那么从容,但她还是禁不住挂心,不知那两个男孩在家怎么样了? 
 
  每次电话铃响,她就紧张的跳起来,手发抖,以为天佑打来告诉她,小孩不见 
了。 
 
  或他也烫伤了。 
 
  或他的胡子被小孩拔光了。 
 
  她忍不住好笑。她从来不是个神经质的女人,竟为了两个不相干的男生,如此 
坐立不安,心神不宁。 
 
  「你交男朋友,恋爱了是不是?」她的助手端详她。 
 
  赵书萍结婚十七年,有两女一子。先生一年前有外遇,起先偷偷摸摸,被发现 
后,索性公开住到外面旅馆去,家也不回了。 
 
  「书萍,我有个问题请教。」 
 
  「据说顶头上司突然谦逊有礼,表示有人要被炒鱿鱼了。」 
 
  书萍是开玩笑的。心眉职位比她高,但一直视她若长辈般十分尊重,尽管书萍 
不过年长她十岁。 
 
  「真的?我们老板对我始终礼遇有加,客气万分,这是不是说我每天都在剃刀 
边缘?」心眉做惊恐状。 
 
  两个女人大笑。 
 
  看来心眉有重要事情和她讨论,书萍便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我的问题有关你的私生活,你若觉得不便,不必回答。」心眉口气谨慎。 
 
  书萍一笑。「我的家务事人尽皆知,哪有『私』可言?不必忌讳。你想知道什 
么?」 
 
  「你先生……离家以后,你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唔,我记得他们依次是六岁 
、十一岁和十四岁,是吧?」 
 
  「不,老大十三岁,今年刚上中学。」 
 
  「你如何公私兼顾呢?」 
 
  心眉知道书萍的三个小孩都品学兼优。她见过他们一次,个个都彬彬有礼,懂 
事极了。 
 
  「事实上我顾不来,要感谢我妈的帮忙,还有三个孩子的自爱,自动自发。他 
们很体恤他们的母亲。还要谢谢我的好主管,不管多忙,她总是下班时间一到就赶 
我回家。」 
 
  「我不过替老板省加班费,让他觉得我处处为公司着想,多发点年终奖金给我 
这个难得的好员工。」 
 
  她们再次一起笑着。 
 
  「心眉,你怎会突然关心起这个问题?想开了,打算结婚,趁着变成高龄产妇 
前生孩子了?」 
 
  「我真有此念头的话,不是想开,是想不开。」 
 
  「结婚、生孩子其实没那么可怕,心眉。任何事都有正反两面,乐观些,生活 
处处可见桃花源。」 
 
  「你的孩子们有你这样的母亲,真是幸福。」 
 
  书萍笑道:「正好相反,是他们给了我坚强的勇气,也因此我不怨恨他们的父 
亲,毕竟他给了我这几个好孩子与我相伴。如果他连他们也带走,我想我真会活不 
下去了。」 
 
  一年多来,心眉的确不曾听她吐过半句怨言。 
 
  「我有没有告诉你,他回来过?」 
 
  「是吗?你们终于面对面谈了?」 
 
  事情曝光后,书萍的丈夫一声不响地走掉了,不肯接她的电话,也不回电话, 
更避不见面。 
 
  书萍摇摇头。「我没看见他。他都是利用我上班时间回去。回去过好几次了, 
每次带走几样他的东西,上个星期终于把他所有的衣物都拿走了。」 
 
  心眉张着嘴,无语。书萍心平气和,毫无怨慰。她不需要安慰。 
 
  「他用得着如此偷偷摸摸、鬼鬼崇崇吗?」心眉终于发声,忍不住的憎恶那男 
人的行为。 
 
  「用不着呀,他也知道。他这么做,显示他良知未泯,心有愧疚,不敢面对妻 
子和儿女。他知道错,便值得原谅。」 
 
  事件明朗化后,书萍曾告诉心眉,只要他有朝一日悔悟回头,家门仍然为他开 
著,欢迎他回家。 
 
  如此心胸宽大、仁厚的女人,世间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你太好了,书萍。换了是我,我绝对做不到你的万分之一。你至今一句责怪 
他的话都没说过。」 
 
  「男人哪,不管他多大年纪,就算做了祖父,也像个孩子,会有迷失、贪玩的 
时候。就当他玩过了头,一时忘了家。怪他,骂他,有何用?怨恨徒惹自己伤心生 
气。他若在乎我伤心,也不会做这件事。人家不在乎,自己就要疼惜自己。」 
 
  「这么说的话,结婚做什么呢?一个人过,像你说的,疼惜自己,悠然自在, 
不更好?」 
 
  「不尽然,心眉。生活中有个伴侣,那种美满、圆满,不是来自工作上的成就 
感可比拟的。因为有伴侣,有孩子,有家庭,我们会付出。从付出所得到的快乐和 
充实,比什么都美好。」 
 
  彷佛看出她无言的不完全赞成,书萍笑着又说:「原谅也是一种付出,是一种 
更美的付出。」 
 
  心眉心中一动。 
 
  是啊,不是人人都做得到原谅,尤其当受到背叛这样的伤害。 
 
  「书萍,你真是我的良师益友。」 
 
  「瞧你茅塞顿开的模样,若我一席黑白讲,能说动你改变初衷,结束单身生活 
,才是大功一件。」 
 
  心眉莞尔一笑。「不幸,你交了个劣友,让你立功的机会都没有。事实上我的 
麻烦是一个小孩,和男人没有半点关系。」 
 
  「嗟,没有男人,女人自已如何生子?」 
 
  「女人不必藉由和男人的性接触孕育下一代,已经不是新闻啦!亏你还在现代 
女性尖端杂志社工作呢。」 
 
  书萍脸色大变。「心眉,你该不会疯狂到想用那套体外受精的方式,选择做单 
亲母亲吧?」 
 
  「不,不,我没那么新潮前卫。你知道的,我反对单身女子用这种方法怀孕生 
子。」 
 
  书萍吁一口气。「那就好。那么,你有什么小孩的麻烦?」 
 
  「你就没想过,我可以经由正常方式怀孕的?」心眉逗她,但表情认真。 
 
  她没上当。 
 
  「你?我太了解你了。要是有一天性风潮解放到贞操这两个字完全从字典里摘 
除,你会是世界上最后、唯一的一个处女。」 
 
  心眉脸孔涨得通红。「我没这么老顽固吧?」 
 
  「这叫自重、自爱,是稀世美德哪。」 
 
  「多谢你如此看重。不过我的确需要你的指点。」 
 
  心眉告诉书萍她捡到小孩的经过。 
 
  「原来是你呀!」书萍喊。 
 
  心眉比她还要意外。 
 
  「怎么你已经知道了?我知道我们杂志社算传播业,资讯网路广大,可是这次 
消息未免太灵通了吧?」 
 
  书萍大笑。「恐怕很多人都知道了,只是我没想到居然是你。你晓得有个『夜 
半谈心』的电台节目吗?」 
 
  「我每天晚上都听的。」 
 
  「我也是忠实听众。咦,你昨晚没听见吗?」 
 
  「昨晚?我听音乐听了一半就睡着了。」 
 
  「言佑在节目中途广播了呀。他为拾到小孩的小姐呼叫小孩的母亲,要她去把 
他领回。」 
 
  心眉如堕五里雾中。 
 
  昨晚现场只有她和天佑。莫非他打电话给「夜半谈心」?这人脑筋转得真快。 
 
  心眉不由得对他多了一分赞赏。 
 
  书萍的想法和心眉相同。假如把小孩送往公益慈善机构,短期内他生母若未出 
面,只怕便会被人领养,日后她想要回去,可麻烦大了。 
 
  为保障领养父母的权益,有关机构有责任拒绝透露他们的任何私人资料,小孩 
便永无和生母团聚的可能,对他们母子而言,都太可怜。 
 
  心眉想帮这位母亲的忙,只有一个法子───为小孩找个保母。 
 
  她大姊、二姊则不约而同一致反对。 
 
  「心眉,你疯了吗?几个月大的小孩最麻烦,话也不会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他妈妈以后找来,你拿什么赔呀?」 
 
  「你还要花钱找保母?钱多啊你?太多了,送给你亲外甥当教育基金好了。管 
闲事不能这么管法。你现在瞎热心,将来说不定好心没好报。小孩好好儿的,人家 
谢你一声。要是哪裹跌伤了,摔断个胳臂呀、腿呀的,搞不好倒过来告你一状。」 
 
  「她会不会回来都难说。她从此一去不回,你难道替她把小孩养大成人?」 
 
  「你可怜个抛弃才几个月大的儿子的女人?你来可怜可怜我吧。过几个月,等 
我这一胎生了,我双手送到你家,你替我养。」 
 
  心眉打电话到玉绮店裹告诉她这件事。 
 
  「哦,老天,心眉。」玉绮只有这句话。 
 
  「他和我睡我房间,不会吵到你。」 
 
  「听你口气,你真要留下他?」 
 
  「那女人信上说最多半年,少则数月,她会来带他回去。」 
 
  「简直像连续剧。」 
 
  「戏上有,世上就有,戏剧反应人生嘛。」 
 
  「我以为你很讨厌小孩的。」 
 
  「我现在也没说我喜欢。我不忍心想到他们母子以后无法相见。」 
 
  「一栋大厦裹住了那么多人,多得是有夫有妻的家庭。她若偏爱单身女郎,光 
我们这户就有三个,怎么千挑万选看上你?」 
 
  「会不会我长得慈眉善目?」 
 
  「你以为你是观世音菩萨啊?嗳,说不定是菩萨来点化你,告诉你,你今生别 
妄想逃避女人的天职,还是认清本分,结婚生子,才是正道。这个小孩便是来锻炼 
你的母性的。」 
 
  「阿弥陀佛。」 
 
  「去你的。」 
 
  挂了电话,心眉想起忘了提她们的新男室友。 
 
  反正她不能让文天佑真的住在那。他很好心,帮忙照料那个小孩,不过这是两 
回事。 
 
  难得的,心眉下班准时离开办公室。 
 
  既然她已决定好人做到底,留下小男孩,待那女人来领回,就得先去百货公司 
为小孩买些必需品。 
 
  到了婴儿用品部,心眉不觉傻了眼。 
 
  该买些什么? 
 
  衣服。先买换洗衣服。 
 
  她不晓得该买什么尺码,又呆住了。 
 
  「太太,给小宝宝买衣服吗?」 
 
  心眉瞪热心的店员一眼。 
 
  「我还没结婚。」 
 
  「哦,对不起。那么小姐是要送礼吗?小孩多大了?」 
 
  「呃……不知道。」 
 
  「哦,一定要买衣服吗?送别的也可以吧?」 
 
  「不是送人,自己用的。」心眉尴尬极了。「没关系,我慢慢看。」 
 
  「好的,需要什么再叫我。」 
 
  店员识趣的走开。 
 
  逛了一圈,心眉沮丧地放弃。 
 
  买纸尿片,这总没有问题了吧? 
 
  错,纸尿片也有不同尺寸,大、中、小。管他呢,折衷,她买了中号。 
 
  奶粉,多买几罐奶粉。她拿了两罐,想想,奶粉搁着也不好,她和玉绮两个大 
人,一罐奶粉要吃上一个月,有一回放太久没吃完,结了块,便扔了。 
 
  她又把奶粉放回去。家裹那罐吃完再说,买奶粉很方便的。 
 
  她看到许多婴儿食品,罐上标明了不同年龄吃不一样的浓度和食物。 
 
  小孩到底多大? 
 
  走得她腿酸脚痛,结果只买了一包纸尿片,半打奶瓶。她估计以她今早的表现 
,多几个奶瓶比较保险。 
 
  出了百货公司,她蓦地记起二姊有一次抱怨小孩子小小的屁股,一天要用掉多 
少纸尿片。 
 
  详细数目她不记得了,印象里是挺惊人的。 
 
  她折了回去。 
 
  *** 
 
  拎着半打奶瓶的手同时抱着三大包纸尿片,另一手还提着三大包,心眉终于回 
到家。 
 
  屋里静悄悄,安静无声。 
 
  把所有大包小包放下,心眉甩摇着发酸的胳臂走过客厅。 
 
  忽然,她屏息停住。 
 
  电视上曾有一个广告。父亲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眼镜斜在鼻梁一边,小男孩趴 
在父亲身上,睡得同样香甜。 
 
  那一幕,在萤光幕上看见,觉得感人而可爱。同样一幕,现在在心眉眼前,在 
她客厅沙发上。 
 
  她的心揪了起来,充弥了爱和感动,因为这情景让人感受到爱。 
 
  她不自禁地微笑,因为看见小男孩睡着了,一只手犹覆在天佑胡子上。 
 
  大男人和小男孩睡着的模样及姿势,竟是几乎一样的。 
 
  天佑的嘴微张,两腿分开,一只在沙发上,一只斜下一半在沙发外。小男孩的 
嘴张成圆形,口水流过嘴角,把天佑胸前的衬衫渍湿了一片。两腿分跨开,骑在天 
佑腰际。天佑的一双大手捧着小男孩的小屁股,好像即使熟睡中也托着小东西,以 
防他滑下去。 
 
  她看得那么专注,未觉察天佑醒了。 
 
  而在他半梦半醒半睁的眼中,看到的也是一幅美丽动人的画面。 
 
  最后一抹夕阳投过长窗,掠映入室内,把落地窗在地上印了个金色方框。心眉 
就立在这个金框中,微微倾着上身,俯望着他,精致的脸庞上,一朵柔和无比的金 
色微笑,它同时映入她闪亮的黑瞳中。 
 
  他觉得他彷佛看到了爱之神。她的脸蛋和身体四周,都闪耀着一层爱的光芒。 
 
  忽然,他们的四眸相遇了。 
 
  如果我愿意结婚,和一个男人共同生活,生育小孩,他该是个多好的对象。 
 
  如果我想抛开做丈夫、做父亲的恐惧,娶妻生子,建立家庭,她是个多美好的 
女人啊。 
 
  他太不修边幅了些,但男人长得太俊、太好看,太注重外表,是她一向不屑一 
顾的。而且他富有爱心,爱孩子。会爱护别人的小孩的男人,必然不会轻易叛变。 
 
  她太漂亮了些,他向来认为太美的女人多半虚有其表,但她并无浮华气息,她 
不在意在一个男人面前蓬头散发,脂粉不施。更重要的,她心地善良,自然而无半 
点矫揉造作。 
 
  她在干嘛?居然考虑起和这个男人结婚的可能性了!她根本还不算认识他呢! 
更别说她还要赶他搬出这屋子了。 
 
  他在想什么啊?娶妻生子?以他的家族基因来看,搞不好又生一个女人国出来 
。而女人国,正是使他被迫变成这个女人的室友的原因。 
 
  「你……」她咳一声。 
 
  「你……」他清清喉咙。 
 
  「咯,咯。哦,啊。」小家伙解除了他们的尴尬和不知所云。 
 
  他揉揉眼睛,往上爬,口水滴了天佑一下巴。他低下头啃天佑的胡子。 
 
  「喂!」天佑喊,把他举起来。 
 
  心眉一笑。 
 
  「我跟你说过了吧?」 
 
  「真是怪胎。」天佑咕哝。 
 
  小家伙忽然一动不动,歪着屁股,一阵劈哩啪啦。 
 
  「哦,噢,又来了!要命!」天佑大声呻吟。 
 
  「不过放了个惊天动地的响屁嘛,看你惊慌的。」心眉嘲笑他。 
 
  「没什么大不了,是吧?喏,交给你。」他把小孩交给她。「也该轮到你了。 
」 
 
  「你交给我抱着,我怎么给他冲奶?」 
 
  「冲什么奶?他大便啦,给他换纸尿片。我换了一整天,该你了。」 
 
  「该我就该我。」 
 
  她昨晚见习过,这次知道如何打开纸尿片了,不过还是费了点工夫才抓住小家 
伙动个不停的脚,笨拙地撕开纸尿片贴合处,一道臭气飘出来。 
 
  「哎哟,真臭!」 
 
  「喂,不能松手!」 
 
  天佑的呼喊迟了一步,心眉挪手去掩鼻,小家伙得了自由的两脚马上一阵乱踢 
,把纸尿片上的黄色稀便踢得满床都是。 
 
  「嘿,他还拍手自呜得意呢!」心眉懊恼地瞪眼。「也不想想,他也睡在这张 
床上!」 
 
  天佑好笑。「反正换洗床单又不是他的事。」 
 
  小家伙这时又补上一泡尿。 
 
  心眉抚脸大声呻吟。「哎哟,你把床当马桶啦?有这么舒服的马桶吗。」 
 
  天佑把小家伙拾起来。「我给他洗澡,你换床单吧。」 
 
  「不,不,你换床单,我给他洗澡。」 
 
  「也行。」 
 
  她手伸出去接小孩,又缩回来。 
 
  「我不会给小孩洗澡。」 
 
  「我也不会。」 
 
  「那怎么办?」 
 
  「哎,两个大人弄不了一个小东西吗?我们一起替他洗,然后我再替你换床单 
,好不好?」 
 
  当然好。 
 
  但如果心眉以为如此容易些,她可想错了。 
 
  小家伙像个大泥鳅,见了水欢喜得要命,翻来滚去,溜来滑去,他们四只手都 
抓不住他。每次以为抓牢他了,他一扭又滑了开,栽到水里呛了几次也不怕,反而 
高兴万分,把水泼得两个大人一头一脸一身。 
 
  他们终于合力把他从浴缸提起来时,两人都比在水里泡过、洗了半天的小孩还 
湿淋淋。 
 
  互相看了看,他们同时大笑。小家伙跟着笑得咯咯咯地。 
 
  「他没有衣服可换。」天佑抓住小东西,让心眉拿大浴巾包住他。 
 
  「我回来之前去给他买衣服,可是不知道他穿几号,也不晓得他到底多大。」 
 
  「看到他足踝上的银环片没?上面刻了九三、五、一。我猜是他的出生年月日 
。」天佑指给她看。 
 
  「现在是十月,那么他才五个月。」 
 
  「我常听说小孩七坐八爬。」 
 
  「什么意思?七个月一起会坐,八个就会爬?」 
 
  天佑莞尔。「七个月学坐。八个月学爬。」 
 
  「他已经会爬了,还会翻身。今早就是翻下床,跌了个包。」 
 
  「他不会坐,我今天试了几次让他坐,他坐不稳,每次都往前栽。」 
 
  「怪了。不七又不八,不会坐,倒会爬。」 
 
  「所以我说他是怪胎。你去给他买衣服?你决定留下他,等他妈妈回来了?」 
 
  心眉点点头。 
 
  「对了,我的助手告诉我她昨晚听到『夜半谈心』提到这个小孩的事,是你吧 
?」 
 
  「我……我昨晚临时想到可以用这个方法试试。对不起,我应该先告诉你…… 
」 
 
  她打断他。「不,你不需要道歉呀,这主意好极了。只是他妈妈若没有听这个 
节目。你打电话去请言佑叫她出面,怕也是没用。」 
 
  原来她以为他以打了个电话。他当她知道他就是言佑了呢。 
 
  「无妨,我想她认识的人,只要有一个听到。联络上她,或打电话通知电台, 
我们便可以找到她。」 
 
  「但愿如此。」 
 
  两人看着抓住毛巾一角又吸又啃的小东西。 
 
  「他为什么拉肚子?奶粉不合吗?」心眉问。 
 
  天佑耸耸肩。「大概是吧,我不确定。早上他连拉了三次以后,我就停止喂他 
了。」 
 
  「嗄?那他岂不是饿扁了?怎不见他哭呢?」 
 
  她才说完,小家伙开始撇嘴。 
 
  「哟,这下我可提醒他了。」 
 
  「来吧,小子。」天佑抱着他走出房间。「你最好换下湿衣服,别感冒了。」 
 
  心眉拿下耳环,放在梳妆怡上,往镜子里一看,哎呀!不得了,湿衣服贴着她 
的身体,贴得她曲线毕露。 
 
  好个大胡子,免费观赏了半天。 
 
  这要在古时候,他便非娶她不可了。 
 
  现代文明有现代文明的诸多方便,此为一例。 
 
  她这算什么?海边和游泳池畔,多的是着三点式泳装的女人,供男人看个痛快 
。 
 
  杂志杜有些男人要去游泳,不说游泳,两只手食指指着眼睛,说:「去吃雪糕 
,要不要去?」 
 
  心眉套上一件T恤和便裤,走到客厅,再走到厨房。 
 
  咦,人呢? 
 
  天佑抱着小家伙从走道出来。他也换了件T恤和短裤,小家伙身上罩了一件他 
的T恤,像穿了件直筒的大袍子。 
 
  心眉忍不住笑了。「真像一对父子。」 
 
  「我们还家庭装呢。」 
 
  她低头看看自己,嘿,可不是吗? 
 
  随手拿了件T恤就往头上套,不料无巧不巧和他一模一样,白色布料上印着一 
个大大的黑色惊叹号。 
 
  她自我解嘲。「T恤本来就是大众装。」 
 
  「是啊,两件一百五,买四件送一件。」 
 
  「有这等好事,你在哪买的?」 
 
  小家伙斜身过来,抓住她编了垂在胸前的辫子。她抱他过来,他马上哼哼唧唧 
的要哭状。 
 
  「物归原主。」心眉赶紧塞回去给天佑。 
 
  「哎,异性相吸,同性相斥,懂不懂?」他对小家伙教训道。 
 
  「嘿,由小看大,他会不会……」 
 
  「少乌鸦嘴,没爹娘了已够可怜。你还给人转性。 
 
  「说说,开玩笑而已,这么三言两语就把人性给转了,整形医生全该去喝西北 
风。」 
 
  天佑笑起来。这女子挺有意思的。 
 
  小家伙在他身上不安分的扭来扭去。 
 
  「他饿了,我也饿了。」心眉说。 
 
  天佑又笑。她这一身衣着使她看上去像个还在读书的学生,说这话的神情语气 
,又像个小女孩。 
 
  「你笑起来很迷人,唇红齿白的,可是迷人解决不了民生间题。」她的胃咕咕 
响。 
 
  他啼笑皆非。「谎言说得一点也不高明,我的唇和齿在胡子后面,根本一片漆 
黑。」 
 
  「等我吃饱,有了力气,眼光会精准一点。」 
 
  他摇摇头。「你想吃什么?」 
 
  她也摇头。「从来不费力想这个问题,有东西可以填饱肚子,已经很幸福了。 
」 
 
  天佑为之动容。文家一支娘子军团,每次商量吃什么,就要讨论、争执个两小 
时。还好她们在早餐桌上便研讨午餐,午餐才毕又讨论晚餐,否则一天大概只有一 
顿可吃:消夜。 
 
  「我通常也吃得很简单。」他说。 
 
  「山珍简单,还是海味简单?」 
 
  她不知怎地,蓦地想起他的职业。会去那种地方寻欢作乐的女人,和没事到酒 
廊、俱乐部的男人,一样腰缠万贯。 
 
  男人在女人身上掷金如纸,据说女人的慷慨丝毫不落后。 
 
  男女平等新解,真讽刺。 
 
  文天佑是不是也被一干富婆宠成了金枝玉叶?心眉向来不是刻薄的人,却脱口 
挖苦了他一句。 
 
  他并未听出来。 
 
  「天天山珍海味,要得胃溃疡的。我看冰箱有包急冻水饺,应该够吧?」 
 
  「我吃二十个。」 
 
  「正好一人一半。」 
 
  「他怎么办?」她朝小家伙撇撇嘴。 
 
  「闻香。」 
 
  小家伙呵呵笑,拍着小手。 
 
  「他同意。」 
 
  心眉大笑。 
 
  小东西赖在天佑身上不下来,她去烧水下饺子。 
 
  在厨房里,心眉发觉她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这才明白她以前有多孤单寂寞。 
 
  客厅里,天佑叽叽咕咕和小孩童言童语,那么简单的咿咿啊啊、唔唔哦哦,没 
有丝毫意义,声音听起来,如此扣人心弦。 
 
  这感觉,也是幸福吧? 
 
  心眉觉得地层开始下陷。 
 
               【第四章】
  「先生,太太,给宝宝买衣服吗?」 
 
  心眉一扬头。 
 
  真倒楣,同一个店员。 
 
  「嗳,嗳。」天佑支支吾吾,眼睛、嘴角含笑。 
 
  心眉把脸转开,仍看见店员打量她的目光,她索性走到另一边,让天佑去应对 
。 
 
  她在隔壁专柜看一件可爱的花边小裙子。可惜,捡到个女孩不是更好玩? 
 
  啐,把捡人家的孩子当趣事了。 
 
  「太太……」 
 
  不等这个店员开口,心眉忙不迭地逃走。 
 
  天佑推着向百货公司服务台借来的推车,在童鞋部找到她百无聊赖地晃来晃去 
。 
 
  「差点要去广播寻人了。」他打量她。「你生气啦?」 
 
  「那个店看我的眼光,好像我犯了法。」 
 
  「放心,我已经告诉她。小家伙不是偷来的,是捡到的。」 
 
  心眉噗哧一笑。「打电话叫人广播大众不够,还要见人就撇清?」 
 
  「嘿,逃走的可不是我。」 
 
  她指指他拎的大袋子。「买了些什么?」 
 
  「大号T恤,三件一百,买三送一,该他穿到二十岁。」 
 
  心眉明白他的意思。「想不到小孩的衣服这么贵,一件小套装可以抵上大人一 
套套装。现在的孩子真是比黄金还贵。」 
 
  「你有个惨绿童年不成?」 
 
  「我家三姊妹,老二捡老大的,我这老么捡她们两个的,穿都穿不完,幼稚园 
到小学,天天换上一套,看得小朋友眼花撩乱,羡慕万分。老师以为我爸爸是大财 
主,开百货店的,直问她去买可否打特别折扣。」 
 
  两人大笑。 
 
  「你家就三千金?」 
 
  「我爸说是三只女娃。什么千金?没那么娇贵。你呢?可有兄弟姊妹?」 
 
  「太多了,我得计算一下。」天佑支吾其词。 
 
  心眉不疑有他。可怜,原来是个多产家庭。那么,他是长子吧?所以迫不得已 
下海执牛壶,维持一家生计。 
 
  看他也没有半丝奢华气息,穿着十分简单,老是一条旧牛仔裤,为家人牺牲, 
诚属难得可敬。 
 
  「小家伙的衣服及一应开销,都算我的。你付了多少,回去我还你。」 
 
  「没多少,我买的都是折扣品。小孩穿衣不必考究,质料柔软,舒适耐穿才重 
要。」 
 
  无怪他照顾小孩得心应手,该是照料他的一群弟妹的经验吧。 
 
  「再来要买什么?」心眉问。 
 
  小孩子的杂货,买办起来还真惊人。 
 
  搞不清楚小家伙的胃适宜何种奶粉,乾脆不同牌子各买一罐。 
 
  「等他全试过,终于尝到他的胃满意的,说不定已经调整成了什锦胃。」天佑 
说。 
 
  「也可能拉肚子拉到脱肠。」 
 
  于是又买了半打纸尿片。天佑挑的是小号。 
 
  「我先前买了半打中号,怎么办?」 
 
  「不要紧,他的屁股会长大的。」 
 
  「嗄,只长屁股吗?」 
 
  两人说说笑笑,总算买齐了他们想得到的东西。心眉一切以他的意见为主,总 
觉得他内行,听他的没错。 
 
  独自生活这么久,凡事自行作主,办公室里,她是一人之下的主管,她的定夺 
,鲜少有人否决。忽然间主控者易位,她只有一旁称是点头的份,感觉居然挺愉快 
的。 
 
  天佑以往陪同母亲或姊姊们购物,总感到十分烦琐无趣,想不到那些令他厌烦 
的经验,今日全派上了用场。 
 
  他们不只一次被售货员认做夫妻,心眉后来不逃,脸也不红了,反而和他交换 
个心照不宣的微笑,或互相做个鬼脸。 
 
  回到家,心眉拿出钥匙,门已自里面打开。 
 
  「可回来了!」玉绮喊了一声,看到天佑,眨眨眼睛,笑道:「你大概就是我 
们的新室友了。」 
 
  「正是。」 
 
  「欢迎欢迎。」 
 
  玉绮大方热情的和他握手。 
 
  「你怎么知道的?」心眉压根儿没向她提起。 
 
  「陆平打电话来,问他的朋友是否依然安在,把我们当母老虎了。」 
 
  心眉这时想到她至今没有机会和天佑谈。 
 
  不,她根本一见到他,就把要他搬走的事抛到脑后了。 
 
  「哗,你们干嘛呀?把百货公司搬了一半回来了。」 
 
  「给这位小不速之客添置生活用品。」 
 
  天佑将早睡着的小家伙抱进心眉房间,两个女人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 
 
  「你打算怎么办?」玉绮问她。 
 
  「留下他罗,还能怎么办?」 
 
  「嘿,忽然开窍了。」 
 
  「我生就一副菩萨心肠嘛。」 
 
  「你这人不动则矣,一步就跨过太平洋,果然大将作风,佩服佩服。我和陆羽 
反而落在你后面了。」 
 
  「语焉不详,你说些什么?」 
 
  「文天佑嘛。」 
 
  心眉白她一眼。「他不能住在这。」 
 
  「才说要留下他,转眼翻脸。不懂你。」 
 
  「你自己不分青红皂白。我们两个女人,他一个大男人,住在一起算什么?」 
 
  「三人行。」 
 
  「那是电视,是外国文化,在这里,行不通的,人言可畏。」 
 
  「畏个鬼!外面男男女女同租一屋,不知有多少,你身为名杂志总编,如此孤 
陋寡闻。」 
 
  「别人是别人,我名叫管心眉,不姓别,不叫人。」 
 
  「你平白冒出个小孩,就不怕人言可畏?」 
 
  「这不同。」 
 
  「厚此薄彼。好歹你也要看在陆羽的面子上,通情达理一下。」 
 
  「关陆羽的面子何事?」 
 
  「这人是她哥哥的朋友,人都住进来了,你赶人家,不是让陆平和陆羽下不了 
台?」 
 
  心眉正寻不到话答辩,天佑出来了。 
 
  六百多尺的地方,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安静的夜里,什么声音都会自动放大 
她们争得面红耳赤,没刻意降低声音,想来他一字一句都听得分明。 
 
  他却微笑着,没事般。 
 
  「我要上班去了。」 
 
  说完,他挥挥手就出了门。 
 
  「上班?」玉绮怔怔问。「这个时候才上班?上什么班?」 
 
  心眉不说话,只看着她。 
 
  「啊,哦,唔。」玉绮叹息。「是真的吗?」 
 
  「我没问。不过还有什么班三更半夜的上?」 
 
  「多啦。工厂夜工?大楼警卫?」 
 
  「你看他,像做工的人吗?」 
 
  「那气质、风采,像个文人。但人不可貌相嘛。」 
 
  「他做什么都无所谓,他是个男人,现在这儿自自出人,已经犯了我们的规章 
了。」 
 
  玉绮气结。「心眉,想不到你如此食古不化。你不同意,他也已经住过一晚了 
,要说早点说,事情成了定局,何开得了口?陆平说他房租也替陆羽付了。」 
 
  「昨晚和今天都给那个小家伙扰得昏头昏脑,哪有时间?」 
 
  「你刚才还欢天喜地和人家去逛街呢。」 
 
  心眉脸孔涨红。「小孩需要的东西,我一窍不通,他去帮忙。」 
 
  「对哦,用完就丢,你当人家是一片免洗盘子啊?环保意识挺浓的。」 
 
  她们笑起来。 
 
  「不跟你瞎扯了,我要洗个澡,上床听我的『夜半谈心』。」心眉站起来。 
 
  「你和陆羽一样无聊。听收音机谈什么心?找个人面对面谈,生动又真实。十 
七、八岁的少男少女才去和收音机谈心。」 
 
  心眉不理她,迳自回房。 
 
  ※※※ 
 
  收音机开着,言佑的磁性嗓音在室内流转,心眉却首次无心听。 
 
  她真的要天佑搬吗?真的。 
 
  起先是为了她不能赞同让一个男人同住一个屋檐下。 
 
  现在呢? 
 
  她有点喜欢他了。她怕会越来越喜欢。 
 
  一天而已,感觉变化如此大。 
 
  难怪那么多人一天到晚一见锺情。 
 
  以前她觉得可笑,不可思议。两个人怎么可能四目相投,毫不了解对方,就生 
出感情来?还有一见迸出火花,爱得死去活来的呢。 
 
  但此刻想着文天佑,她心里流动的,就是一份难以解释的情愫。 
 
  不,不,不,管心眉绝不谈恋爱。把整个人、整个感情,统统交付给一个男人 
,多可怕。 
 
  接下来便是托付终身,为他生儿育女。 
 
  她想像在餐厅蓬头散发追逐淘气的儿子的,是她自己,不禁打个寒颤。 
 
  才开始要养一个别人的儿子,就偌多细节麻烦,真轮到她自个去生养,不出半 
年就变成黄脸婆。 
 
  「小男孩的母亲,或她的亲朋好友,听到这个广播,请拨xxxxxxx,致电广播 
电台,『夜半谈心』,和我言佑联络。」 
 
  心眉叹息。那女人若有亲朋好友可投靠,何须把小孩托给一个陌生人? 
 
  一个自称念中五的女生打电话向言佑求助。她有三个男朋友,他们对她都很好 
,她对他们都是真心。周旋在三个男孩当中,她渐感「体力不支」。 
 
  这是什么说法?心眉失笑。 
 
  女孩想要言佑帮她做个选择。 
 
  心眉以为这位主持人会提出中肯的忠告,劝女孩以学业为重,莫太早为儿女情 
所扰云云。 
 
  不料言佑答得妙。 
 
  「这三位男孩也还是学生吧?」 
 
  「是。比我大一岁。」 
 
  「嗯,年龄倒都很合衬。他们知道自己有另外两个竞争者吗?」 
 
  「是,知道。」女孩羞涩地答。 
 
  「你很坦诚,是个可爱的优点。我建议你告诉他们,你要专心念书,这学期结 
束前,无暇和他们见面。要他们各自也在课业上努力,谁期末成绩优异,谁就有机 
会赢得你的芳心。」 
 
  「到学期结束?这么久啊?那……那……」 
 
  「假如他们因此冷淡了,或琵琶别抱,正表示经不起考验。肯接受挑战,便足 
见有上进心。当然了,你的成绩要好得值得人来努力迎头赶上。你若只考个六十分 
,勉强及格,你得到的也是个勉强及格的男朋友。」 
 
  「啊,我明白了。谢谢你。」 
 
  「不用客气。下次打电话来,告诉我好消息,好吗?」 
 
  「一定。」 
 
  心眉差点没忘情的鼓掌。 
 
  言佑的幽默、反应灵敏和口才,只有一人可和他相比,而且并不比他逊色。 
 
  和他的名字有一字相同的文天佑。 
 
  怎么又想到他了? 
 
  心眉又叹息一声,翻身看到身遽的小男孩,眼前浮现他趴在天佑身上的情景, 
微笑起来。 
 
  「小家伙,没有文天佑恰巧在场,遇上我,你能睡得这么舒服?我们早一起坐 
在地上哭了。」 
 
  又是文天佑。 
 
  惨了,他竟已和她的生活密不可分。 
 
  真的,得赶快请他走才行。 
 
  她在矛盾中疲倦地入睡。 
 
  ※※※ 
 
  玉绮经营一个规模不大,但精致的古董店,卖些玉饰及现在流行的琥珀、蜜蜡 
、小型古物。 
 
  「这些东西不占地方。现在要租个地点好的店面,店租就是一笔可观的成本。 
」 
 
  看不出来她外形娇巧可人,纤细柔弱,竟是独自营生的老板娘。 
 
  心眉的工作倒未令天佑意外。 
 
  他意外的是听到心眉是将门之女。她父亲以中将之阶自军中退休后,携妻移民 
去了纽西兰。 
 
  「不知是否受她父亲军训家教所致,心眉的观念传统顽固得很。」 
 
  「我倒觉得她随和而平易近人。」 
 
  玉绮笑了。「你沾了小男孩的光啦。不过这也够稀奇,通常她一见到小孩,马 
上退避三舍。」 
 
  「背后论人是非,当心舌头生疮。」心眉走进厨房,瞪玉绮一眼。「你今天起 
得特早。」 
 
  「你睡得人事不知,你家小男孩一大早报晓,你动也没动。」玉绮驳她。 
 
  「啊?我真的没听见,人呢?」 
 
  「吃饱喝足,屁股乾爽舒服,睡回笼觉去了。」天佑说。 
 
  「没再拉肚子吧?」 
 
  「比昨天好些了。我早上给他试了一号奶粉,合不合,等一下便见分晓。」 
 
  「对了,你得告诉我如何冲奶,该放多少水,多少奶粉,否则你不在,我便手 
忙脚乱。」 
 
  「我想到了,写在纸上,以备你临阵慌乱忘记。喏,贴在冰箱上。」 
 
  「你真周到。」 
 
  「同事借我一本育婴大全,你不妨也看看。」 
 
  心眉感激的接过来。做梦也没想到她会需要看这种书。 
 
  「我已经翻了一下。他的情形不一定是牛奶的关系,可能是要长牙。」 
 
  「什么情形?」 
 
  「拉肚子,口水流得淹死人,抓到什么便使劲的咬。有些小孩还会发烧。」 
 
  「发烧?」心眉已经慌起来。 
 
  「多半是轻微发热,不用担心。烧得太久或太高,才带去给医生看。我带了支 
体温计回来。」 
 
  瞧这两人,简直像一对话家常的夫妻,像叨念儿女经的父母。 
 
  玉绮识趣地静静退下。 
 
  「还有注意什么事?」 
 
  天佑给她个安抚的微笑。「不必紧张,还有我呢。」 
 
  三天前若有人,不,不必别人,则要他其中一个姊姊,拜托他代照管小孩几个 
小时,她好去美容院,他一定惊惶而逃。 
 
  心眉咳一声。 
 
  咦?玉绮呢? 
 
  也罢,她反正是赞成天佑留住的。 
 
  「天佑,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 
 
  「我付了房租。住满一个月,不劳你开口,我自会走。」 
 
  他一下子说得明明白白。好,省得她为难。 
 
  「你付的房租,我还给你。」她的口气十分温和,有些央求的意味了。 
 
  好像她在做一件错事。 
 
  「我犯了天条还是怎么的?为何逐人出户?」 
 
  「我们三人曾经有个约定……」 
 
  「我知道,任何人不得留男友过夜。玉绮告诉我了。」 
 
  直呼名字了。熟络得真快。 
 
  「那我就不必详细说明了,你能了解吧?」 
 
  「不能。我是你们其中任何一位的男朋友吗?」 
 
  心眉一怔。 
 
  「呃……不是。但……」 
 
  「那就不该有问题了。我一不是男朋友身分,二并非来作客。事实上我可以算 
三分之一个主人。」 
 
  心眉叹一口气。「你要怎样才肯让步?」 
 
  他眉毛掀了掀。「你知道你的口气像什么吗?」 
 
  「什么?」 
 
  「彷佛我们是协议分居或离婚的夫妻。」 
 
  她本要反驳,一想,还真的哩,又笑了出来。 
 
  「心眉,不用怕,我不会越雷池半步,对你非礼,更不会在此长住。」 
 
  天晓得,她这会儿怕的不是他,是她自己。 
 
  「出租的房子那么多,你不必非租陆羽的房间。一个月以后,你一样要另找房 
子,多麻烦。」 
 
  一个月后,文家娘子军班师回美,他就可以回别墅了。 
 
  天佑没法坦言他好好的一栋华宅不住,是为了躲开一群女人和一群小孩。 
 
  他现在不是又和两个女人同住?而且还有个小东西,要他去照顾,当奶爸呢。 
 
  差别在于这里有个管心眉。 
 
  他躲避和女人交往,躲了一辈子,这会儿她赶他,他却想留下,以便常常看见 
她。 
 
  「我长相狰狞,其貌不扬,惹你嫌恶,是不是?」 
 
  心眉倒希望是呢。 
 
  「我管你长相做什么?又不和你相亲。」 
 
  「你应该说:『天佑,你英俊令人倾倒,人品教人倾心,我怕我情不自禁,为 
你所迷,故而先下手为强以自救。』」 
 
  却很接近她的心事了。 
 
  她给他逗笑了。「我明白你为何留一大把胡子了,遮丑,怕人看出你脸皮多厚 
。」 
 
  「差矣。脸皮够厚,便不怕人看了。我就是太内向,太羞怯,面皮太薄,胡子 
用来装饰门面,好让人觉得我充满男性魅力。」 
 
  心眉几乎笑倒。 
 
  「唬死人不要钱。」 
 
  「喝,是你,我才免费提供笑料。好吧,我说实话。实在因为我长得太俊俏, 
女人见了无不前仆后继,穷追不舍,我故意一副邋遢相,好保我的清白。」 
 
  「还有没有啊?」 
 
  「不满意啊?待我想到别的自圆其说,第一个向你回报。」 
 
  「还说呢。省省吧。」心眉笑得眼泪直流。「肚皮要笑破了。」 
 
  「千万不要,腹破肠流,人不雅观了。」 
 
  「不和你说了,我得准备上班去了。我是说真的,天佑,假如你找不到房子, 
我可以托人帮忙。」 
 
  「我不反对,不过得要我看过,满意,我才搬。房租不能比我在这付的贵,还 
要有现成的室友,男女不拘,我害怕一个人。」 
 
  分明刁难。 
 
  心眉赶时间,急急换了衣服走了。 
 
  ※※※ 
 
  一个上午忙得她停下来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更无暇余替他打听房子的事。 
 
  她倒是向助理提了找保母一事。 
 
  「现在谁帮你看着小孩?」 
 
  「呃……一个男人。」 
 
  「男人?」 
 
  心眉无奈,把另一桩「意外」说出来。 
 
  助理大笑。「莫非是天意?你拒婚,拒绝生孩子,这一下却男人、小孩都有了 
。」 
 
  不论如何,真的是多亏有天佑及时、适时出现。 
 
  大小两个男孩都不在她欢迎之列,两个都教她骑虎鸡下,无法拒绝。 
 
  中午,心眉留在办公室,其他人去吃午饭,她乘机喘一口气,喝杯咖啡。 
 
  一口咖啡还没咽下,电话响了。 
 
  陆羽哇哇对着她的耳膜喊叫。 
 
  「心眉,你赶快回来呀!我的房间有个男人,还有个小孩!」 
 
  心眉忙把听筒举开半尺。 
 
  「你说哪一个房间?」 
 
  「『我』的房间呀!」 
 
  「你回来了?」 
 
  「我肯定我没走错家门。啊!」陆羽尖叫。 
 
  「什么?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他出来了!他瞪着我看!」 
 
  接着,心眉听到小孩的哭声。 
 
  「你走开!出去!否则我要报警了!」 
 
  「陆羽,陆羽!」心眉喊。 
 
  电话挂断了。 
 
  心眉给助理留了张条子,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 
 
  看来陆羽不晓得这回事,也根本不认识文天佑。陆平这人怎么回事? 
 
  回到家中,却见陆羽和天佑正谈笑风生。 
 
  「心眉,对不起。原来是一场误会。」陆羽笑盈盈的。 
 
  「我已经解释清楚了。」天佑说。 
 
  「我看得出来。」心眉咕哝。 
 
  他俩并坐在长沙发上,眉靠眉,腿靠腿的,状甚亲匿。 
 
  这大胡子的魅力果然不同凡响,三两下就收服她两个室友和他如同老友。 
 
  「没事了,没事了,」陆羽挥挥手。「你可以回去上班了。」 
 
  赶得她气喘如牛,却马上嫌她碍事了吗? 
 
  心眉是有很多工作待办,但她偏不走。 
 
  「小孩给打发去买香烟了吗?」 
 
  「我们没人抽烟呀。」陆羽不明所以。 
 
  「那是去买香口胶还是饮料?」 
 
  她干嘛火气这么大?心眉深呼吸,对自己的反常皱眉头。 
 
  天佑盯着她看,笑得别有深意。 
 
  「他正朝你爬过去了。」他说。 
 
  心眉想不到她会这么高兴看到小男孩。他快速爬向她,咧着嘴的模样,救她心 
头阵阵发热。 
 
  她一把举起小东西。 
 
  「难得你有见到我不哭的时候,你今天肚子好了点没有啊?」 
 
  忽然她觉得小孩的体温比平常热了些。 
 
  她一转向天佑,他就说:「看来真是要长牙,他睡一觉起来就有点烧了,不过 
热度不高。」 
 
  「也许给某人大呼小叫吓到了。」她白陆羽一眼。 
 
  「我向他道歉啦。」陆羽说:「我哪知道才两天两夜不在,屋裹就冒出两个男 
孩来。」 
 
  「有一个是你哥哥的杰作。」 
 
  「天佑跟我说明以后,我想起来陆平在我走那天打电话给我,好像提过这件事 
,我赶着搭公司巴士去机场,好像答应了他。哎呀,我也不确定。」 
 
  心眉翻一下眼珠。「你在机上给旅客送餐、送饮料,也这么东西南北一团迷糊 
吗?」 
 
  「嗳,送错了,只要说:『这是你点的鸡没错,今天厨师用特别方式烹调,所 
以吃起来像鱼。』」 
 
  天佑和心眉都忍不住大笑。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飞欧洲一个月吗?」心眉问。 
 
  陆羽伸伸舌头。「弄错了,我看的是别人的班表,那一班也有个空中服务员英 
文名字叫Gina,她姓刘。嘿,结果我只飞一天半,回来接着还有一个礼拜的假。你 
说棒不棒?」 
 
  心眉朝天佑撇撇嘴。「你问他棒不棒吧。他租了你的房间,还付了一个月租金 
。你回来正好,这问题你好好解决一下。」 
 
  房间主人回来了,他不能不搬了吧? 
 
  天佑还没开口呢,陆羽手一挥。 
 
  「哦,小事。我和你挤一个月得了。」 
 
  乖乖趴在心眉肩上的小男孩成了她的挡箭牌。她拍拍他。 
 
  「对不起,有人预订了我另一边的床位了。」 
 
  「那我去和玉绮睡。反正我们以前常常聊着听着,就睡在一块,很习惯同床。 
」 
 
  「谢谢你,陆羽。」天佑说。 
 
  「谢我干嘛?我谢你才对,你替我省了一个月房租。哇,这下我可以去买那件 
我舍不得买的丝裙了。」 
 
  「我住在这,心眉似乎不大乐意。」 
 
  「嘿,有人帮腔支持你,你才来关心我的感受。」心眉瞪他。 
 
  「你别管心眉。她对男人有恐惧症,男人在她眼里,比恐龙还要可怕。」 
 
  「少夸张好不好?我真是交友不慎。陆羽,你别忘了,我们有立约规章,人人 
都要遵守的。」 
 
  「谁犯规了?文天佑是你的男朋友,还是玉绮的?可不是我的。」 
 
  天佑笑嘻嘻。「我也这么说过。」 
 
  「你见过玉绮了吗?」 
 
  「见过,我们聊得很愉快。」 
 
  「好,二对一,心眉,少数服从多数。」 
 
  她继续坚持反对,似乎便显得小家子气了。心眉无可奈何,闭上嘴巴。 
 
  电话铃响,天佑坐在附近,他接起来。 
 
  「是,有的,有一位管心眉小姐。嗄?」他移开话筒,望向心眉。「有人应徵 
保母。你找保母吗?」 
 
  「对。」心眉把小孩递给他,接过听筒。 
 
  「找保母做什么?」陆羽奇怪地看着心眉,问天佑。 
 
  他不作声。 
 
  她真的要他走。他黯然搂过小家伙。 
 
  感情这东西真是微妙,如此短的时间内,他彷佛改头换面了一个人。 
 
  他喜欢上一个女人,他舍不得一个和他没有一点关系的小孩。这两项,本来都 
是他生命中的大忌。 
 
  心眉简短的结束电话,转向他们时,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们相信吗?应徵保母的,居然是个男的。」 
 
  陆羽白她一眼。「这有何稀奇?心眉,你的观念,有时迂腐得教人无法想像你 
是职业妇女,简直活像井底之蛙。」 
 
  「小家伙安静、安分得不寻常。」天佑把脸颊贴着小孩的小脸蛋。「像是比刚 
才热了。」 
 
  「体温计在哪?」心眉问。 
 
  「在我房间床头几上。」天佑说。 
 
  「我去拿。」陆羽说。 
 
  「给我抱。」 
 
  孩子软软的靠着心眉,小模样好不惹人怜爱。母性本能的爱在她体内泛滥。 
 
  「为什么要找保母?我这个帮手不够尽职吗?」天佑轻轻问她。 
 
  她看他一眼。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好?他平白无故的帮她,她要逐他出去,他 
毫无芥蒂。 
 
  「我白天要工作,没法照顾他。你上夜班,回来还要充当临时保母,如何休息 
?你会累垮的。」 
 
  他微笑。「你这么关心我,我累一点也值得。」 
 
  这肉麻兮兮的话,真是他说的吗? 
 
  心眉脸红了。「我不能太麻烦你。」 
 
  「我没抱怨呀,也不嫌麻烦。」 
 
  陆羽拿了体温计出来,停在走道,注视他们含情脉脉对望。 
 
  妙呀,心眉这个任何男人都打动不了她的女金刚,也会有栽在爱河的一天。 
 
               【第五章】
  心眉当天没回去上班,请了半天假。虽然有天佑在,她知道她回去也不可能专 
心工作。 
 
  小孩奶也不吃,吸几口就推开奶瓶,只喝水。 
 
  「每一种奶粉都试过了,全不合他的口味,怎么办?」她急得要命。 
 
  「也许他只是不舒服,没有胃口。」天佑说。 
 
  「你们两个烦不烦?」陆羽叹着气。「他不吃,你们猛要喂他。我们生病的时 
候也不想吃东西,只想睡上一大觉呀。你们这么烦他,他怎么睡啊!」 
 
  「生病?你不是说他这现象是长牙的反应吗?」心眉对着天佑喊。 
 
  「他不会有事的,心眉,你别着急。」天佑安慰她。「陆羽说的对,不要再试 
着喂他了,让他睡一觉,他也许就好了。」 
 
  「也许!人命关天,岂能拿来猜测?他这么一直烧,又不吃,把脑子烧坏了怎 
么办?」 
 
  「三十八度不算高烧,他中间也有降下一、两度的时候嘛,心眉,你别杞人忧 
天了好不好?」 
 
  「不是你的小孩,你当然事不关己,不着急。」 
 
  陆羽好笑。「什么话?他是你生的吗?借问,他爸爸是谁呀?怎不出面关心一 
下,让你一个人在这跳脚?」 
 
  电话响起,又是应徵保母的。 
 
  「奇怪了,我又没登报,怎么这么多人打电话来应徵?」心眉咕哝。 
 
  有些人一听小孩六个月不到,就直接挂断电话。其他则是心眉觉得对方听起来 
不够诚恳,三言两语便结束问答。 
 
  「人也没见到,就说人家诚意不够,不会是好保母。」陆羽批评她。「你未免 
太主观了。」 
 
  「开口第一件事先问待遇,关心的只是钱。我的孩子又不是钞票打造的。」 
 
  「我认为心眉是对的。孩子需要的是有爱心的保母。」 
 
  陆羽想,似乎只有她注意到心眉说「我的孩子」的语气。 
 
  天佑和她一个口气。这两个人根本已将此婴视若已出。 
 
  「你俩在这儿尽父母职责吧,我要出去透透气,给你们制造的紧张气氛闷死了 
。」 
 
  陆羽拾起皮包走了。 
 
  心眉不再尝试喂小孩喝奶。他似乎真的给烦得累极,沉沉睡去。 
 
  天佑忍不住连打了两个呵欠。 
 
  「你去睡一会儿吧,我看着他。」 
 
  天佑真是困极了。早上睡不到一会儿,便被陆羽大呼小叫吵醒。 
 
  「好。有事的话,尽管叫我。你不必一直抱着他,把他放到床上去,你也可以 
休息一会儿。」 
 
  「我不累。我很好。」 
 
  心眉舍不得放下孩子。 
 
  真想不到,抱着小孩在怀裹的感觉,如此美好。 
 
  几乎像怀抱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电话又响,这回是她的助理书萍打来的。 
 
  「如何?找到及格的保母没有?」 
 
  「原来是你呀,我说这些人哪里来的消息呢,忽然全世界都知道我要找保母了 
。」 
 
  「我也不过打了个电话,给一个我熟悉的职业介绍所老板。」 
 
  「应徵的人很多,可是多半是找兼差的学生。我怕他们经验不足或根本没经验 
。」 
 
  「没一个你锺意的吗?」 
 
  「有一位自称她在这一行做了十年了,再顽皮捣蛋的小孩,到了她手里,无不 
乖乖就范。听听这口气,我家宝宝给她带上三天,保证变成机器宝宝。」 
 
  书萍哈哈笑。「听听你的口气吧。『我家宝宝』?你适应得可真快。」 
 
  宝宝在她怀里发出哼哼声。 
 
  「他醒了,说不定饿了,他一天都没怎么吃。办公室就麻烦你了。」 
 
  「快去照顾你的宝宝吧,这边不会有什么天大事件的。」 
 
  有天大的事她此刻也管不了。 
 
  心眉总算了解她两个姊姊为了孩子,世间任何事都成芝麻小事,那种以儿女为 
尊的心情。 
 
  她以前不知嘲笑她们多少次。报应来得真快。 
 
  心眉把宝宝放到她床上。他细弱的哭声令她心疼。 
 
  「不舒服就乖乖躺着,别又翻下床啊,妈咪去给你冲奶,马上回来。」 
 
  听听她说的。真是。 
 
  牛奶冲好了,宝宝还是不吃,水也不肯喝了。 
 
  「是不是纸尿片脏了?马上换,你最爱乾净了,对不对?」 
 
  纸尿片打开,黄稀稀的,肛门四周红通通,小屁股热呼呼的。 
 
  心眉再次为他量体温。 
 
  三十九度。 
 
  这算高烧了吧。 
 
  她去陆羽房间叫天佑,发现他成大字形趴在床上。大概扑上床就睡着了,头都 
来不及放上枕头,鞋也没脱,两只脚挂在床外。 
 
  她不忍心叫醒他了。 
 
  心眉打电话要助理介绍一位可靠的儿科医生,拿毯子把宝宝包了个密不通风, 
给天佑留了字条,急忙赶去诊所。 
 
  到了诊所,护士一量,竟烧到将近四十度。 
 
  「你把他包得像肉粽似的,不烧才怪。」护士还骂她。「毯子打开,让他透气 
。」 
 
  心眉乖乖照办。一个人只要一无知,就只有不吭声受人教训的份。 
 
  六点到七点是医生休息时间,心眉出门时不到五点,等计程车等了近半个小时 
抱着小孩又没法开车,急得她一身汗。 
 
  好不容易过了重重塞车大道,到诊所时六点过五分,刚好医生不在。 
 
  值班护士打了电话传呼医生,心眉只能坐在候诊室乾着急。 
 
  天佑反而比医生先到。 
 
  「我看了你的留言,立刻就赶来了。你应该叫醒我的。」 
 
  宝宝睁开眼睛看到天佑,小手无力地伸着。 
 
  他赶紧抱过来。 
 
  「啊,好烫。」 
 
  「三十九度半。」心眉眼眶红红的。 
 
  「怎么会突然烧得这么厉害?」 
 
  「我哪知道?」眼泪掉了下来。 
 
  「哎,别哭呀,我又不是怪你。」 
 
  他一手抱孩子,一手搂住她。 
 
  医生来了。 
 
  又量一次体温。 
 
  三十八度八。 
 
  「这样发烧多久了?」 
 
  「早上开始的。」天佑回答。 
 
  医生查看小孩的口腔。 
 
  「上次注射预防针是什么时候?」 
 
  天佑和心眉互相看了看。 
 
  同时答:「不知道。」 
 
  医生瞄他们一眼。 
 
  「打过预防针没有?」 
 
  「不知道。」仍是异口同声。 
 
  医生这时看到病历表上姓名栏空着。 
 
  「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医生看外星人似的瞪他们。 
 
  「小孩是不是你们的啊?」 
 
  「是。」两人一起答,又一起摇头,「呃……不是。」 
 
  「几天前他母亲把他交给我,人便不知去向。」心眉说。 
 
  天佑放在她肩上的手捏了捏她。 
 
  「除了小孩的出生年月日,其他的我们一无所知。」天佑补充。 
 
  医生点一下头,检查小孩的胳臂。 
 
  「没有注射过卡介苗,我想其他也没有。」 
 
  「其他是什么?」心眉问。 
 
  医生由桌上拿了张婴儿自出生起,需定期注射的各类预防针说明卡给她。 
 
  「你现在发烧,我们只好等你好了再说,好吗?」他温和地对宝宝说话,然后 
告诉天佑和心眉。「他在长牙,有点发烧和腹泻是正常的。」 
 
  「他不吃。」心眉说。 
 
  医生点点头,在病历表上写着字。「我会给他开些退烧药,超过三十八度才给 
他吃。暂时不必勉强喂他,给他喝水,不要穿太多衣服,别拿这么厚的毯子包住他 
。」 
 
  他拉拉心眉出门前给宝宝加上的外衣,又拉拉毛毯。 
 
  「让他保持乾净舒适就好。」医生把处方交给护士。「等你好了,记得叫你的 
保母爸爸和妈妈带你回来,打B型肝炎疫苗和卡介苗哦。」 
 
  回家的路上,心眉不敢再把宝宝包住了。 
 
  「我喜欢这位医生对宝宝说话的语气。」她一面读着医生给她的卡片。 
 
  「我也喜欢这个医生。你对宝宝的来历的说法很适当,不管他信不信,他关心 
重点在宝宝的健康。」 
 
  「哎呀,小孩一出生就要注射B型肝炎疫苗和卡介苗,四个月时要注射其他防 
疫针,还有小儿麻痹口服液。这些宝宝都迟了。他已经超过四个月了。」 
 
  「医生已经交代宝宝提醒我们带他回去。心眉,我们要不要给他取个名字?」 
 
  「咄,人家医生有名有姓。」 
 
  「我说的是小家伙。」 
 
  「哦。」心眉俯视在她怀中熟睡的孩子。 
 
  医生问时,她那么自然便回答「是」。天佑也是。 
 
  「说不定也妈妈明天就冒出来,把他带走了呢。」 
 
  只是想到有这个可能性,心眉已经十分不舍。她本能反应地抱紧宝宝。 
 
  天佑耸耸肩。「给他取个名字,不表示我们不把他还给他妈妈啊。」 
 
  「实在没什么道理,但是我想我已经爱上这个孩子了。」 
 
  他看她一眼,微笑。 
 
  女人抱着宝宝,脸上流露出母爱的光辉,这幅情景是如此的美。他以前从来没 
有这种感受。 
 
  「我想他也爱你,心眉。你看,他依偎在你怀抱里,睡得多么香甜。」 
 
  心眉笑着亲亲宝宝粉嫩的脸蛋。 
 
  「他没那么热了,烧好像退了些。」 
 
  「你给了他一个充满了安全、温暖和爱的避风港,他是个幸运的小家伙。」 
 
  「事实上你照顾他比我多,比我细心、周到。而他本来不是你的责任呢。」 
 
  「本来也不是你的。我呢,误打误撞凑上一脚而已。」 
 
  「我们别推让谦恭了,他碰上我们,我们捡到他,彼此都是个缘分吧。」 
 
  「说得太好了。那么,要不要为他取个名字呢?总不能老叫小家伙、小东西、 
小孩。」 
 
  她笑。「你有什么主意?」 
 
  「你是杂志总编,对文字精通的是你才对。」 
 
  「我又不摆命名摊。还是你替他想一个好了。」 
 
  天佑想了一下,却想不出来。 
 
  给小孩命名,原来竟不是件易事。文家一共七个孩子,当初可真难为他爸妈了 
。 
 
  「你的名字『心眉』,可有什么典故?」 
 
  「哪有典故?我大姊月眉,二姊采眉,不过以一个眉字辈排下来。你呢?你家 
该不会和文天祥有远亲关系吧?」 
 
  天佑失笑。「我没问过,希望没有。文天祥是何等正气凛然的人物,和他沾亲 
带故,得拿如此一先人做榜样,活得累死了。」 
 
  他的名字却是有原由的。 
 
  爸妈一连生了六个女儿之后,终获一子,据说是他妈妈去庙里求神,心诚则灵 
,求来的。 
 
  可是,总不能叫「神佑」吧?既是老天保佑,叫「天佑」也一样。 
 
  天佑可不想告诉心眉这一段由来。 
 
  一旦她知道他家在郊区有栋占地千多尺的别墅,他更别想在她那住下去了。 
 
  ※※※ 
 
  「我要上班去了。你不要太辛苦啊。他睡,你也跟着睡。他醒了,你再起来照 
顾他。我都是这样的。」 
 
  天佑出门前,叮叮又咛咛。 
 
  陆羽和玉绮在一旁啧啧称奇。 
 
  「没见过男人如此婆婆妈妈。」 
 
  「把心眉当白疑啦?」 
 
  「啧,是把我们女强人当小女孩了。」 
 
  「也不对。你没看他殷殷呵护,深怕心上人累坏了身子。」 
 
  「身子,多粗俗,娇躯才对。」 
 
  心眉暖在心底,甜在心头,才不理会她们你来我往的调侃呢!而且宝宝哭了。 
 
  「哭声比较有劲了,大概好多了。」心眉高兴的笑了。 
 
  「听到『小孩』两个字便像魔音穿脑的人,忽然成了育婴专家了」玉绮嘲弄她 
。 
 
  「你该听听她接应徵保母的电话。」 
 
  陆羽食指和拇指岔开做电话筒,比在耳边,学心眉的语调。 
 
  「你今年几岁?带过几个小孩?待遇?待遇是其次,你得到这份工作再问待遇 
也不迟。」 
 
  「我有这么严厉吗?」心眉反驳。 
 
  「怎么没有?我半点油醋都没加。」 
 
  「心眉,你当人家到你办公室应徵职员啊?」 
 
  「她生气人家把她的孩子当提款机。」 
 
  「她的孩子?」 
 
  「她说的啊,『我的孩子』。心眉,对不对?」 
 
  「脱口而出的嘛。」心眉嘀咕。 
 
  陆羽还不放过她。 
 
  「她要叫文天佑搬走,可是一转眼,又拉着他陪她,扮爸爸妈妈带小孩看病去 
了。」 
 
  「昨天晚上两个人带小孩去逛百货公司,那才像一家三口呢。」 
 
  「我懒得理你们,一个见色忘友,一个见利忘义,倒唱着双口相声,评论起我 
来了。」 
 
  心眉不慌不忙。「没关系,一个月之后,文天佑若蒙你们的包庇特准,继续住 
下去,我搬。」 
 
  「心眉,你干嘛这么在意文天佑住在这?」玉绮说:「他上晚班,天亮才回来 
,整夜不在,对我们这几个日落而息的女人,构不成威胁嘛。」 
 
  「他若有歹念,前几天我和玉绮都不在,他正好对你下手。」 
 
  「何况他为了帮你,牺牲了他白天的睡眠时间。你捡到个小孩带回来养,干他 
何事?他可是一句怨言也没有。」 
 
  心眉说道:「我没说他不好呀,你们拚命为他美言,反把我说成个不讲情理的 
女恶煞了。谁是你们的朋友啊?」 
 
  她抱着宝宝进她房间,把门关上。 
 
  「她光火啦?」陆羽降低声音。「我们是不是过分了点?」 
 
  「她的『夜半谈心』时间到了。」玉绮说。 
 
  「嗄?她还在听那个节目啊?」 
 
  「所以呀,我挺希望文天佑和她能够通电。我担心她感情上得了自闭症。」 
 
  陆羽笑起来。「照我看起来,他们已经来电了。」 
 
  「来电,不通,有个屁用?」玉绮沉吟一下。「只有个问题,文天佑……」 
 
  「文天佑已经被她电到了,我看得出来。」 
 
  玉绮白她一眼。「你回来前,我就看到了。你不觉得文天佑晚上十一点才出门 
上班,有些奇怪吗?」 
 
  「你是指……夜店?」 
 
  「我和心眉只是猜。你问问你哥哥,文天佑是做什么的。」 
 
  「文天佑若真在星期五上班,我哥结交个牛郎朋友,他自己品行就有问题,问 
他也是白问,他才不会告诉我。」 
 
  「做牛郎不见得就品格低劣。和牛郎交朋友,未必会变成牛郎。」 
 
  「近朱者赤。」 
 
  「这么说起来,我们应该和心眉同声一气,叫文天佑搬家。」 
 
  「为什么?心眉又不会因为认识他,跑去当舞女。」 
 
  「万一他们情投意合,将来生出个牛郎仔呢?」 
 
  「去你的。」 
 
  她们的对话,心眉在房间听得一清二楚。 
 
  换了平常,她早睡了。 
 
  女人之间的话题十分无聊,除了男人,还是男人。 
 
  陆羽谈的是她在飞机上见到的男人。谁多么罗唆,谁多么色迷迷,谁多么英俊 
潇洒。玉绮的店里总有些男人,带着一看即知是情妇的女人,共选购玉饰和翡翠。 
她开门做生意,来者是客,满腹哀叹回家来向室友发牢骚。 
 
  男人为什么如此好色?有些明明家裹有个如花似玉、贤慧得不得了的妻子,偏 
养个浓妆艳抹、娇声隆气、俗不可耐的外遇。这种男人最是可恶,莫名其妙。 
 
  这种话题,听了觉得无聊,所以心眉绝不加入。清官难审家庭事,她只是一介 
乎凡女子,哪里有闲工夫理会别人的外遇?今晚她们谈的男人,是天佑,她才竖起 
耳朵听他一听。 
 
  这两个室友恁地多事,居然有意拉拢她和天佑。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嘴裹咬着一个,手里抱着一个,眼睛还东瞒西瞄,多多 
益善。」陆羽飞到哪,留情到哪。 
 
  「以牙还牙。」她说:「怪不得男人好此道,乐趣多多。」 
 
  玉绮有一个男朋友交往了好几年,就是不结婚。 
 
  「嫁了他,就不值钱了,马上拿一只戒指将你束之高阁,他自去外面风流快活 
,进了家门,是有妇之夫,踏出门,仍是未婚单身汉一条。」 
 
  现在竟然把她拖下水,和她们一样,在爱情游戏中不上不下。 
 
  心眉自知没有她们那份洒脱,因而男人们一律都是拒绝往来户。 
 
  她承认她欣赏天佑。好吧,她承认他令她有种特别的感觉。仅止于此。 
 
  她轻轻躺下,怕吵醒宝宝。伸手摸摸他额头,还有些温热,但呼吸平顺。 
 
  她略略放心,看着天花板。竟然睡不着。 
 
  以前听妈妈、姊姊们说失眠,觉得她们好笑,庸人自扰。风水轮流转,她二十 
八岁,首次尝到失眠滋味。 
 
  收音机也不敢开,免得音乐吵到宝宝。 
 
  心眉失笑。还没做母亲呢,已经步上她姊姊们的后尘,以孩子的需要为需要, 
他喘一口气,她一颗心马上七上八下。 
 
  天佑真是难得,在一个大家庭中生长,身边绕着一群弟弟妹妹,不晓得多辛苦 
。 
 
  咦,念头又转到他身上去了。 
 
  宝宝一觉到天明,心眉反而睡睡醒醒的不安稳,睡也是迷迷糊糊眯上眼睛,不 
到一会儿,吓醒过来,结果只是露台风吹叶动的声音。 
 
  她只陪着宝宝一夜,早上便脸色青白。天佑整夜上班,小孩一带就是一天,直 
到她下班回来,尚要帮着她的笨手笨脚。 
 
  心眉拿定主意非请个保母不可。 
 
  宝宝终于完全退了烧,一口气长了四颗门牙出来,难怪难受得不吃不喝。大人 
长颗牙,都不舒服得脸要肿上半边呢。 
 
  复元以后,宝宝变得格外活泼好动,食量大增,胃口奇佳,任何厂牌的奶粉咕 
噜咕噜吞下肚,管它合不合,他来者不拒,喝完不够,还会举着空奶瓶哇哇大叫。 
饿的时候,爬到天佑身上,啃他的胡子。 
 
  宝宝的变化和新花式,整天在家的天佑最清楚。心眉回来,他的最新报告总是 
令她惊奇得笑倒。 
 
  「小宝今天扶着椅子扶手站起来了。」 
 
  马上叫小家伙当场示范。要他表演,他偏装拙,拉他的手扶住椅子,他摇摇晃 
晃站起一半,一屁股跌回去,对他们咧着嘴呵呵笑。 
 
  「这小子有幽默感。」天佑得意的说,好像那天分和他有关。 
 
  有时小家伙不耐烦他们老拿他逗乐,趴在地上拍地板抗议。 
 
  「小子有骨气,拒绝被当小丑。」心眉骄傲无比,一副有子万事足的模样。 
 
  保母来过几个,没有一个能做超过一天、半天。 
 
  「放小宝一个人在地上爬,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把瓜子壳丢给小宝 
捡了放进嘴里啃。」 
 
  「她打小宝屁股,打得劈啪响,屁股都打红了。」 
 
  「小宝的哭声把我都吵醒了,她却张着嘴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总之,没有一个让天佑满意的。 
 
  保母另有说词。「瓜子是我吃的,不小心掉了一片壳,谁晓得你们家小宝眼睛 
那么尖,又贪吃。」;「啊,我是好意想替你们省纸尿片嘛,抱着小宝在马桶上把 
了半天,他不尿也不拉,一抱起来,即刻又拉又尿得人家一身,不过轻轻拍了他两 
下,就没命的大哭,跟遭了刑罚似的。」;「你们小宝除了睡觉,一刻不停,超级 
好动,带他半个小时就满头大汗,趁他睡了,我才在沙发上躺下偷偷打个盹,谁知 
他不到五分钟就醒来,不晓得他那么快便龙精虎猛。 
 
  文先生耳朵听小宝的声音特别灵;吭了几声,就由房间冲出来,哭都还来不及 
哭出来呢。他那对耳朵装了收音器不成?」 
 
  心眉自然相信天佑。 
 
  眼见他累得瘦了一圈,眼睛戴着黑眼眶,快变熊猫了,心眉大为不忍,偏偏杂 
志社正准备发行一份娱乐新闻性月刊,上下忙成一团,她身为总编,不好在这个时 
候请太多假。 
 
  休假中的陆羽,看天佑一个外人如此义不容辞,她这个好朋友兼室友,不好意 
思置身事外。 
 
  「心眉,你再这么每天早上迟到,会被开除的。这样吧,我反正目前闲着,白 
天我和天佑轮值。你呢,也不必每天中午公司、家里的两头跑了。」 
 
  「你真的愿意牺牲你的假期,在家当保母?那太谢谢你了。」 
 
  「朋友是做什么用的嘛。何况以前你帮我很多忙,更是像大姊姊似的照顾我不 
少。再说,对我未来做单亲妈妈的计画,未尝不是个职前训练,助人又利己,何乐 
而不为?」 
 
  心眉既好气又好笑。 
 
  「看我这样捡个小孩,生活就搞得天翻地覆,你要做单亲妈妈的念头依旧不改 
,勇气可嘉。」 
 
  「说一不二,不过是我许多优点的其中一小点。喂,文天佑,话先说好,你可 
不能过度宝贝你家小宝,到心眉面前暗告我的状。」 
 
  天佑忙打躬作揖。「我哪敢?」 
 
  养儿方知父母恩,此话一点不假。 
 
  这天,趁着小宝和陆羽睡午觉,天佑回家去看他妈妈及他的六个姊姊另一群伟 
大的母亲。 
 
  他一进门,文家第三代小娘子军蜂拥而上,亲热地拉着他、抱着他,舅舅前、 
舅舅后,喊个不停。 
 
  以往的天佑会高举双手做投降状,嘴里大喊救命,彷佛围绕着他的一群小孩, 
是些张牙舞爪的异形。今天他高兴地蹲下身,一一搂搂她们,抱抱她们,摸摸她们 
的头发,并容许她们摸他的胡子。外甥女们开心地咯咯直笑。看得他妈妈和姊姊们 
目瞪口呆。 
 
  「天佑,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正好有点空,回来看看你们。」 
 
  「妈是问,你是不是不舒服?怎么今天一反常态,成了亲善大使了?」 
 
  「是不是跑出去住了一个多礼拜,受了什么打击了?」 
 
  「哟,看你,瘦得不成人形,眼睛成两个大黑洞了!」 
 
  「快去躺下。大姊,家里还有人参吧?」 
 
  「有,有,有,早上正好买了只鸡,我这就去炖上。」 
 
  「老五,给你小弟放上一缸热洗澡水。天佑,你看你,我就说你辛苦一点,多 
开几趟车,住在家里,你不听,非去住什么朋友那。在别人家,吃不好、睡不好吧 
?把胡子刮了行不行?从来就不听话。」 
 
  「妈,你别唠唠叨叨的念他了,让他去泡个热水澡,睡一觉吧。天佑,你几天 
几夜没睡了?忙些什么忙得不眠不休的?」 
 
  「二姊,你叫妈别念,你念个什么劲?天佑,你饿不饿?吃了午饭没有?」 
 
  「你们别拽着舅舅,一会儿他又要喊救命了。」 
 
  天佑一迳微笑着,他走过去搂搂母亲。 
 
  「妈,你生养了我们这么一大群,真是劳苦功高。我要你知道,你是一位伟大 
的好妈妈。」 
 
  「这……这是……」他妈妈惊讶得张口结舌。 
 
  天佑又一一拥抱他的姊姊们。 
 
  「你们都是好母亲,伟大的女性。」 
 
  她们都吓呆了。 
 
  「大姊,鸡不用炖了,我很好。五姊,不必放洗澡水,我还有事,马上要走。 
我只是想回来告诉你们,我觉得我很幸运。」 
 
  他像回来时一样突然的走了。 
 
  「这孩子,今天吃错了什么药啊?」他妈妈感动得哭起来。 
 
  她的姊姊们都眼睛红通通。 
 
  「天佑长大了。」 
 
  「懂事了。」 
 
  「成熟了。」 
 
  「我以前一直以为他讨厌我们。」 
 
  「你们先别高兴。我们回来才两、三天,他就急急忙忙搬去和朋友住,今天跑 
回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把我们感动得半死。天佑……他会不会有事情瞒着我们? 
」 
 
  「你是说……」 
 
  「哎,老四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怪怪的。」 
 
  「对呀,他气色好差,瘦得好厉害。他是不是有病啊?」 
 
  「哎呀,不得了!」文妈妈声音发抖,脸色发白。「快去把他追回来问个清楚 
。快呀!」 
 
  别看文妈妈将近六十高龄,跑起来箭步如飞,文家六姊妹,包括一个大肚婆, 
前前后后赶到大门口时,她老人家已经开着白色平治走远了。 
 
               【第六章】
  由于交通挤塞,这倒方便了文妈妈。 
 
  天佑的车停在车队中,忽然听到外面车子喇叭声大作,以为发生了车祸,暗暗 
叫苦。 
 
  把头伸出车窗看究竟,原来是一位妇人在车子的长龙中,向前蛇行奔跑,并挥 
舞着一只手在大叫,惊险万状。 
 
  仔细再瞧,哇,不得了,是文家娘子军军长! 
 
  天佑赶忙开门下车,也挥着手。 
 
  「妈,我在这!」 
 
  文妈妈跑到他面前。 
 
  「呼!可追到你了。」 
 
  「什么事呀,妈?你这样多危险!快上车。」 
 
  「我的车在后面。天佑,你是不是……」 
 
  车龙开始缓慢移动,后面的喇叭喧声齐天。 
 
  「有话待会儿再说,你上我的车,我去开你的。过了红绿灯,靠慢停下来等我 
。」 
 
  车队的另一排中,一辆银灰色万事得车里,心眉伸头看发生了什么事,看见走 
下车的天佑。 
 
  他不是应该在家带小宝吗?想他到这儿来了?该不会小宝出什么事了吧? 
 
  她离他不远,正要出声叫他,却见一位妇人跑向他。他们交谈数句,天佑旋即 
紧张地把妇人推进他车内。 
 
  这时绿灯亮了,心眉将车往前驶,从倒后镜,她瞥见天佑朝车队后面跑去,那 
妇人则开了他的车。 
 
  过了路口,心眉向前直行,看不到其后的过程。 
 
  那妇人是谁?看上去五十开外,风韵犹存,身材仍保养得极好。 
 
  是天佑的客户之一? 
 
  他把小宝丢在家里,跑出来和这个女人约会? 
 
  妇人虽然外形很不错,年纪却老得足可以做他的妈妈了。 
 
  太过分了!彷佛抓到丈夫的外遇似的,心眉气愤得酸气冲天,怒火中烧。 
 
  回到办公室,却没有一点心情工作,到下班之间的几个小时,她度分秒如年。 
 
  好在有这一段缓冲,她回家时,怒气平息了不少,但闷闷不乐。 
 
  陆羽瘫在沙发上,懒懒的向心眉招一下手。 
 
  不见天佑和小宝。 
 
  「小宝呢?」 
 
  陆羽歪歪嘴。「一大一小都在睡觉。」 
 
  「天佑回来了?」 
 
  他动作挺快的嘛。 
 
  「进门不到二十分钟。你家小宝折磨死人。文天佑下午刚出去,小宝就醒了, 
满屋子爬,小狗似的,闻不到文天佑的味道,哇啦哇啦哭了半个多钟,真够凄惨, 
好像他被抛弃了似的。」 
 
  小宝本来就是弃婴。 
 
  「我吃奶的力气都用尽了,软硬兼施,好说歹说,他给我来个视若不见,听若 
不闻,相应不理。哭累了,又开始爬来爬去找人。我这个大美女追在他屁股后面, 
他理也不理,当我不存在。」 
 
  陆羽悻悻的表情,令心眉不禁好笑。 
 
  我看他哭得眼泪鼻涕口水满脸都是,实在可怜,便抱他起来哄他。我都不嫌他 
,他倒嫌弃我呢,拿手推我,又拿脚踢我,我只好把他放回地板上。他就这么哭一 
哭,停下来爬一爬,找不到,再哭上一阵。」 
 
  陆羽吸吸鼻子。「到最后,我也给他弄哭了。文天佑回来,他看到救星似的。 
文天佑抱起他,他只手指着我,嘴里哇哇哇告状,好像我是个恶毒的后母。」 
 
  申诉完毕,陆羽喘一口气,坐起来。 
 
  「咦?你怎么知道文天佑出去过?」 
 
  「我出去访问一位建筑师,回来时在路上看到他。」心眉淡淡说。 
 
  「哦。」陆羽伸伸四肢。「告诉你,我改变主意了,不当单亲妈妈了。」 
 
  「功德无量。」 
 
  「这四个字送给你的小宝吧,他一个下午便教我认清了事实,我不是做妈妈的 
料。」她做个鬼脸。 
 
  「找个像文天佑这样善于驯子的男人,你做妈妈的心愿还是有实现的可能。」 
 
  「嗟,既然说的是单亲妈妈,男人便不在内。」 
 
  心眉指指客厅墙边的大包小包。 
 
  「这些是什么?」 
 
  「不知道。文天佑带回来的。」陆羽走过去。 
 
  「不要看人家的东西,陆羽。」 
 
  「不能看,放在这干嘛?几个百货公司的纸袋,又不是百宝箱。」 
 
  「陆羽,不要……」 
 
  陆羽已经一样样拿出来了。 
 
  是他买给小宝的玩具、奶嘴和更多小衣服、婴儿用的被子、毯子、枕头。全是 
名牌,标价牌都还在。 
 
  陆羽咋舌。「哗!这个人发了还是中了六合彩?光一条小小的薄被就要数百元 
!」 
 
  心眉一肚子不高兴。 
 
  她去到原来是陆羽的房间,敲敲门。 
 
  天佑很快就来开门,惺松着两眼。 
 
  「心眉,你回来啦?几点了?」 
 
  心眉。叫得那么亲热。 
 
  她冷着脸。「我和医生约好了,带小宝去打预防针。」 
 
  「哦,好。我和你一起去。」 
 
  「不必劳驾,我自己带他去就行了。」 
 
  「你总不能一手抱着他,一手开车。」 
 
  「街上的计程车不载客,都兜风约会去了?」 
 
  天佑眨眨眼,端详她。「你吃了火药啦?」 
 
  小宝醒了,翻了个身,便爬向床尾。 
 
  「小心!」心眉喊。 
 
  天佑先她一步,抱起小宝。心眉要抱他,他对她咧咧嘴,双手搂着天佑的脖子 
不放。 
 
  心眉无奈。「要一起去就走吧。」 
 
  她转身。天佑朝她背影摇摇头。 
 
  「不晓得闹什么性子。」他小声对小宝说:「大概又在公司受了委屈,你说呢 
?」 
 
  「咦,咦。」小宝说。 
 
  「我们今天顺着她点,免得被流弹打中。你要乖一些,知道吗?」 
 
  「哦,哦。」 
 
  心眉好气又好笑地转头瞪他一眼。 
 
  「小宝什么也不懂,你别在那把他当回音墙。」 
 
  「她先把我当出气筒,还反过来诬控我。」天佑咕哝。 
 
  「我才没精神理你。」 
 
  她一路上真的不和他说话,倒是小宝咿咿啊啊哦哦,说个不停。一会儿捏天佑 
鼻子,一会儿扯他耳朵,拉他胡子,玩得十分开心。 
 
  因为小宝腻着天佑,便由心眉开车。她几次瞥过去,都见天佑痛得龇牙咧嘴, 
怪相百出,她抿着嘴,不让自己笑出来。 
 
  「喂,喂,我是怕你玩得不够尽兴,改去攻击你妈咪,使她不能专心驾驶,才 
任由你玩弄,你可别玩得太过分啊。」 
 
  小宝乾脆用两只手拉扯他的胡子。 
 
  「哎哟!轻一点,这是真的,不是假的哪!哎呀!嘿,住手。哦,哦,痛啊! 
我看我迟早要被你毁容。」 
 
  心眉噗哧一声,终于忍俊不禁。 
 
  「耶,笑了,笑了。好了,小宝,可以停止耍把戏了,警报解除了。哇!鼻子 
,我的鼻子,肉做的哪。好,我知道你证明了你是肉食动物,行了吧?」 
 
  心眉笑得几乎趴在软盘上。 
 
  「你还笑?这小子说不定是『沉默的羔羊』里,那个坏蛋来投胎转世的。」 
 
  到了诊所,上次那位护士不在,换了另一位。 
 
  「叫什么名字?」 
 
  「食人族。」天佑说。他鼻头上留着小宝新长出的牙齿印。他指给护士小姐看 
。 
 
  注射卡介苗和B型肝炎疫苗时,小宝怔怔张着眼睛和嘴巴,半声没吭。 
 
  「小宝真勇敢。」心眉骄傲又惊奇。「打针居然一声也没哭。」 
 
  才说完,小宝哇地放声怒吼。 
 
  「反应真迟钝。」天佑叹一口气。 
 
  「注射了卡介苗,假如有稍微发烧,不必惊慌。多喝水,可以给他喝些稀释的 
果汁。」医生交代。 
 
  发烧!有了上次的经验,心眉听到这两个字,立刻如临大敌。 
 
  他们回到家时,心眉发现她房中多了张婴儿床───附有蚊帐的柚木婴儿床。 
 
  「你们走以后,家具店送来的。」陆羽告诉她。 
 
  玉绮今天提早打烊,和陆羽已将天佑买的垫被、盖被和枕头,在婴儿床上铺好 
。 
 
  「全部一共多少钱?」心眉坚持要付给天佑。 
 
  「算我送他的礼物不行吗?」他坚决不肯要。 
 
  「不行。你干嘛送他礼物?这些东西他需要,我会买给他。」 
 
  「他是需要,而我已经买了。」 
 
  「你面面俱到,行了吧?但我没请你买,而我没有习惯平白无故接受礼物。」 
 
  「是买给他,又不是买给你。」 
 
  「你别忘了,文天佑,小宝是我捡到的,他妈妈把他托给我。」 
 
  「这和我买床给他有何关系?再说,你捡到他时,我也在场。照顾他,我也有 
份。」 
 
  「你这么宠他、疼他,你把他带去养好了,叫他妈妈以后去找你要人。」 
 
  「喂,喂,喂!」陆羽和玉绮站到他们中间。「你们两个为如此芝麻小事吵什 
么吵?」 
 
  「就是嘛。文天佑,你真是,一古脑把什么都买齐了,心眉没有个表现母爱的 
机会,你太不会做人了。」 
 
  「玉绮!」心眉跺脚。 
 
  「真的。」陆羽假装帮腔。「我们和心眉住在一起这么久,交情非浅,她的孩 
子需要么多东西,我们这两个阿姨半样也没买,好人都给你做光了。」 
 
  心眉瞪着眼,鼓着腮,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样吧,」玉绮继续做和事佬。「文天佑,你把总帐算一算,我和陆羽与你 
分摊,这份送孩子的礼,我们算上一份好了。」 
 
  「玉绮,你疯了,是不是?」精打细算的陆羽立刻反对。「人家抢着疼他们的 
小宝,是他们的家事,你凑哪一脚?还把我拖下水,搅乱摊子。」 
 
  「咦?是你想沾光做好人呀。」 
 
  「我说说而已。这年头,好人有好报吗?」陆羽背着她们向天佑挤挤眼睛。 
 
  「你不出算了,铁算盘。文天佑,我和你平分。」 
 
  「分赃啊?」心眉白她一眼。「你俩双簧唱完了没有?」 
 
  「看吧!」陆羽也给玉绮一个白眼。「好人有好报吗?」 
 
  婴儿床内的小宝哭了起来。四个大人同时冲进房间。 
 
  又是天佑先抱到小宝,但他随即将孩子递给心眉。 
 
  「你抱好了,他喜欢你抱他。」她推辞。 
 
  「不,不,他打了针,一定不舒服。小孩不舒服时都要找妈妈的。」 
 
  心眉红了脸。「我又不是他妈妈,还是你抱他。」 
 
  「你们到一边去猜拳,谁赢了谁抱。」玉绮把小孩自天佑手中抱过来。 
 
  小宝哭声更响。 
 
  「他和你不熟。」陆羽接过手。 
 
  小宝嘶吼起来。 
 
  「干嘛?我又没有狐臭!哎呀,他好像在发烧。」 
 
  「真的?」天佑和心眉同时喊:「给我。」同时伸出手。 
 
  小宝斜着上身倒向心眉。 
 
  「他真的发烧了。」她把脸贴着孩子的脸。 
 
  「这会儿他又反应这么快。」天佑连忙去拿体温计。 
 
  「正好三十八度。」心眉说:「医生说超过三十八度给他吃退烧药,低于三十 
八度就不要紧。刚刚好三十八度,吃不吃退烧药?」 
 
  「给他喝点水看看。」天佑提议。 
 
  「也许他饿了,」陆羽说:「他上次喝奶是四个半小时以前。」 
 
  量过体温后,小宝又扑向天佑,抱着他的脖子哭,不肯松手。 
 
  陆羽去倒水,心眉去冲奶。 
 
  电话响时,玉绮去接。 
 
  「有个女人打电话来,」她奇怪地告诉冲完奶走出厨房的心眉。「问小孩的床 
合不合适。」 
 
  下午的不快,心眉本来几乎忘了,这一下她可是一把柴添在将尽的余火上。 
 
  「你该叫她去问文天佑。」她冷冷说。 
 
  「她是要找他,你怎么知道?不过我一说天佑抱着小宝,小孩缠着他,她就说 
不必叫他了。」 
 
  「电话挂断了?」 
 
  「是啊,她只是问婴儿床送到没有,适不适合。对了,她还要我提醒天佑,叫 
他告诉小孩的妈妈,奶嘴和给小孩磨牙的玩具,记得放在烧沸的热水中消毒一下再 
给小孩咬。」 
 
  「知道了。」 
 
  玉绮一脸茫然,跟着心眉进卧室。「知道什么?人家说的又不是你。」 
 
  心眉一笑。「怎么不是?」 
 
  玉绮啊了一声,也笑了。「可不是吗?小孩的妈妈,不是你会是谁?」 
 
  小宝牛奶喝了一半,也没似平时咕噜咕噜牛饮。吃完把他放到他的婴儿床上, 
他乖乖趴着,张着眼睛,无神地发呆。 
 
  「下午还像龙卷风,一下子这么温驯,怪不习惯的。」陆羽说。 
 
  心眉把天佑叫到另一个房间去说话。 
 
  「有个女人来过电话,问婴儿床送到没有。」 
 
  他尴尬地怔住。 
 
  他对他妈妈说过,没有特别重要的事,不要打这个电话。他并没有其他意思, 
只是不想文妈妈知道他和三位单身女郎住在一起,过度兴奋,说不定上门来,代他 
相看看,哪一个最匹配她的儿子。 
 
  天佑告诉妈妈,他借住朋友处,朋友的另一个朋友也在此暂住,她是个未婚妈 
妈,有个五个多月的小孩,他想帮忙替小孩添置些东西。文妈妈不但热心的陪同充 
当顾问,买床时更坚持付钱。 
 
  「我儿子行善,我共襄义举嘛。」文妈妈说。 
 
  看心眉的表情,显然她是误会了。 
 
  他所不知道的,是她还不只是把打电话来的女人当成是他女朋友。 
 
  「我知道你关心小宝,我很感激,也很感动。但是,天佑,你真的不该买那么 
贵的东西,尤其不该让你工作上认识的女人出这笔钱。你这么做,我心里实在很难 
过。小宝要是懂得,他也不会接受的。」 
 
  天佑有苦难言。 
 
  他若说:「那是我妈妈。」她会说:「伯母住哪?我要当面谢谢她。」或说: 
「我要把钱当面还给她。」他那富有的家庭就曝光了。 
 
  问题是,富有的是他爸爸。 
 
  「真要如此骄宠小宝,我不是负担不起,但真的没有必要。」 
 
  「心眉,我……」 
 
  「现在东西既然都买了,就算了,下不为例。」 
 
  他吁了一口气。「好,好,下不为例。」 
 
  「但我还是要把钱给你。」 
 
  「你都知道钱不是我出的,还给我做什么?」 
 
  「我给你,你拿去还她。」 
 
  「心眉,不是我打肿脸充胖子。我赞同你说的,不必要给小孩买这么昂贵的东 
西。只是……她坚决反对买廉价品,坚持付帐,我也没法子。」 
 
  「目前,小宝算是我的孩子,我坚持我的孩子不收陌生人的礼物。」 
 
  「我算陌生人吗?」 
 
  「你承认了不是你付的帐。」 
 
  「我当时要付也没办法,我没带那么多钱,信用卡也不在身上。我向你保证, 
这笔钱我会还她,可不可以到此为止,不要再逼着我算帐了?」 
 
  「你一定会给她?」 
 
  「一定,一定。」 
 
  心眉没有因此就搁下这件事。 
 
  天佑上班去了以后,她取下所有东西上的标价牌,结算出个总数,把钱装进一 
个信封,放在他枕头上。 
 
  「会不会你想得太多了。心眉?」陆羽说:「文天佑也许正巧在路上碰到一个 
认识的女人……」 
 
  「一个有钱的女人。」玉绮说:「而且是出门会带大把钞票的女人。」 
 
  「啧,现在人们一张信用卡行遍天下。」陆羽反驳她。 
 
  「这女人未必有钱,倒有可能有个富贾老公,他忙他的,于是她除了钱,什么 
都没有。午夜牛郎就为这类寂寞的女人应运而生。」玉绮惋叹。 
 
  「她看起来年纪不小了,有五十岁左右。」心眉说:「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一 
瞥之间,印象里,她身材还蛮不错。」 
 
  「有个钱多多老公,她衣食无忧,不知生活疾苦,大把的时间拿来上美容院、 
□桑拿、减肥中心,身材当然保持得好。」 
 
  「这样的女人最是可怜,值得同情。」心眉叹息。 
 
  「哎,稍早你那样子,简直像打翻了醋瓶子。」陆羽嘲笑她。 
 
  「胡说。」心眉脸颊泛红。「我只是生气他找个不相干的人给小宝买东买西。 
」 
 
  「对,是我,我也不接受。」玉绮说。 
 
  陆羽长长一叹。「想不到文天佑真的是牛郎,真看不出来。」 
 
  「废话,做这一行的男人,难道在额上印上『牛郎』两字,供人辨识?」 
 
  「起码不该像文天佑这副德行吧?天天衬衫、牛仔裤加一件灰沉沉的夹克,一 
把胡子遮掉半张脸。」 
 
  「也许有些人就爱他这种不修边幅的格调。报上还登过,最吃香的街妓,居然 
是个五十几岁的老妪呢。臭豆腐那么臭,人人边吃边喊香。」 
 
  「咄,什么比方嘛。」心眉捏玉绮一把。 
 
  三个女人笑弯了腰。 
 
  「我同意文天佑住下,没做错吧?否则哪来这些笑料?」 
 
  「我也是赞成的,反对的是心眉。」 
 
  「可是他住的是我的房间。」 
 
  「你损失了吗?赚了一个月房租,却来免费占我的床。」 
 
  「你们两位。」心眉手指压唇,要她们小声些。 
 
  来不及了,婴儿床里已传出小宝欲哭的哼哼声。 
 
  他这次发烧虽没有上次厉害,但似乎比长牙时更不舒服。 
 
  小宝不肯再躺在床上,不管是婴儿床,或心眉的床。连另外两间房间的床,她 
们也试了,只要一放下他,他就哭,非得抱着他才行。 
 
  抱着还不够,一定要走来走去摇晃。 
 
  没多久,三个女人都吃不消了。 
 
  「喂,起来,该你了。」陆羽摇醒玉绮。 
 
  「什么?几点了?」玉绮几乎睁不开眼睛。 
 
  「不知道。该你了,我困死了。我不行了。」 
 
  「我起不来,我的手酸得要命。」 
 
  「给我吧。」心眉有气无力地走进玉绮房间。 
 
  她在沙发上打了个不到二十分钟的晚,梦见小宝被一个蒙面人偷走了,他生母 
来要不到儿子,指着心眉破口大骂,她吓得一身冷汗醒过来。 
 
  「几点了?」玉绮又问。 
 
  「快天亮了。」心眉告诉她。 
 
  「好,我等一下起来替你。」她头一歪,立刻回梦乡去了。 
 
  陆羽则在心眉接过小宝之际,栽上床,不省人事。 
 
  天佑回来的时候,心眉抱着小宝坐在沙发上,哭成了个泪人儿,小宝也在哭。 
 
  他大吃一惊。 
 
  「怎么了?怎么了?」 
 
  「小宝胳臂上种卡介苗的地方肿了一块,红通通的。」 
 
  「是吗?我看看。」 
 
  她坐着没动,看他在她旁边坐下,让小宝躺在他腿上,挽起小宝的衣袖。 
 
  「一定是注射得太晚,来不及了,发作了。」 
 
  天佑失笑。「我拿给你的书你没看吧?种了卡介苗,本来就会这样嘛。小心不 
要弄破它,它慢慢会消下去的。」 
 
  「我哪有时间看那本书?我从办公室带回来校阅的稿子,老是原封不动第二天 
又带回去。」 
 
  「你整夜没睡吗?」 
 
  「睡了一会儿,多亏了玉绮、陆羽与我轮值。你天天上夜班,是怎么上的?我 
们都要垮了。」 
 
  天佑温柔地微笑。「我回来了,你上床去躺着吧,至少还可以睡一小时。一个 
钟头以后我叫你起来上班。」 
 
  「不行,我现在睡下去就起不来了。」 
 
  「不要担心,我会叫你。」 
 
  天佑一手抱小宝,一手牵着她走进她房间。 
 
  「不行,我真的不能睡。」 
 
  「你真的要睡一下。」 
 
  「你确定小宝很正常?」 
 
  「确定。」 
 
  「他要是有什么不对劲,你要叫我。」 
 
  「会的,会的。」 
 
  她疲惫地躺上枕头。 
 
  「还好有你,天佑。」她喃喃,然后睡着了。 
 
  「我也很高兴我在这。」他低语。 
 
  他放下小宝,为心眉拉起薄被盖上。小宝却自己爬到心眉旁边,挨着她,趴着 
睡在她弓着的臂弯中。 
 
  一时情不自禁,天佑悄悄在床的另一边侧躺下,注视着他们。 
 
  昨天一夜听众电话特别多,天佑在工作之时,一心悬念记挂着心眉和小宝,现 
在他们就在他眼前,他忽然内心充满幸福和满足。 
 
  多奇怪,她不是他妻子,小宝也不是他的孩子,但是,他们已然成了密不可分 
的一家人。 
 
  ※※※ 
 
  玉绮先跳起来,然后陆羽也醒了。 
 
  「什么?干嘛?该谁了?」陆羽含糊地问。 
 
  「太阳照上屁股了。」玉绮急仁起床。「不对劲,怎么这么安静?心眉一个人 
撑到现在吗?出事了。」她喃喃念着走出房间。 
 
  「对哦,一点声音也没有。」陆羽跟出来。「这个时候,文天佑应该早回来了 
。」 
 
  她们在心眉房门口站住,看着床上那幅阖家图───小宝睡在中间,心眉、天 
佑侧身相对,他的手横过小宝放在她腰上,她的手横在他那只手臂上。 
 
  她们用眼睛无声地笑笑,轻轻走到客厅。 
 
  「看来,是我们要准备找房子搬家了。」玉绮说。 
 
  「为什么?他们三口一个房间,我回我原来的房间,刚刚好啊。」 
 
  「啧,很快那间房间就不够他们用了。」 
 
  「我不认为心眉会这么快就再生一个小孩。」 
 
  「她半个也还没生过,哪来的再生?」 
 
  「哦,对呀。」陆羽失笑。「我真把小宝当她的小孩了。」 
 
  「他们结婚以后,小宝的婴儿床还放在那,不方便。」 
 
  「那就放在我房间和你房间嘛。」 
 
  「所以说我们要搬家啊。」 
 
  「你真死脑筋耶,玉绮。我说的是轮流。单日在我房间,双日在你房间。」 
 
  「干嘛?还一、三、五,二、四、六呢。」 
 
  「嗄?哎呀,我没想到你心术如此不正,我们可是他阿姨哪。」 
 
  「我有说什么吗?你自己才是色情头脑。」 
 
  她们其实都在为心眉高兴。 
 
  电铃响起,门外是陆平,而陆羽刚巧去洗手间了。玉绮不认识这个英俊的男人 
。他穿奶白色Polo衫、墨绿色裤,一派潇洒不羁,眼睛带着迷人的笑。 
 
  「我来猜一猜,你是玉绮。」 
 
  玉绮有点受宠若惊。「我是。你是……」 
 
  「我们在电话里说过话。」他给她提示。 
 
  「啊,你是陆先生,陆羽的哥哥。」 
 
  「我是比陆羽先出生没错,不过我的名字不叫先生,我是陆平。」 
 
  玉绮喜欢有幽默感、懂得自我调侃的男人。她愉快地和他握一下手。 
 
  「请进,陆羽在洗手间。」 
 
  其实陆平是来看玉绮的,自从那天在电话里听到她软甜的声音,他即念念不忘 
想见这声音的主人一面。 
 
  说也奇怪,陆羽的两位室友,他始终未曾谋面,之前,连电话交谈都不曾。 
 
  「我来找天佑。」他说。 
 
  「啊,他……在睡觉。」 
 
  「那就不用叫他了。」 
 
  陆平坐下来,又站起来,从屁股底下拿出一个奶瓶、小孩玩具和婴儿衣服。 
 
  「哦,对不起。」玉绮连忙把它们拿走。「不好意思,屋裹乱七八糟的。」 
 
  另一张沙发上也有一些婴儿衣服、玩具和奶嘴,都是新的。 
 
  玉绮忙不迭地收拾,一面大声喊道:「陆羽,你哥哥来了。」 
 
  妹妹的室友不是都是单身吗?怎地一屋子婴儿用品? 
 
  陆平打量玉绮。她不像才生过小孩的样子。 
 
  啊,只要不是她的就好。 
 
  他已决定追求这位五官古典美、身段玲珑的娇巧佳人。 
 
  「不要紧,我等她一下。」陆平说:「既然来了,顺便看看她。」 
 
  什么话?看自己妹妹,用顺便的吗? 
 
  察觉出语病,他赶快又说:「我是说,反正天佑是我的好朋友,他和我妹妹住 
在起,我就……不,不,我不是这意思……」 
 
  他面红耳赤地住口。越描越黑! 
 
  玉绮只是笑笑。 
 
  「要不要喝杯咖啡,陆平?」 
 
  「咖啡很好。谢谢你。」 
 
  「马上就来。」 
 
  玉绮去了厨房。 
 
  陆平好像听到小孩的声音,他好奇地沿走道走去,停在第一扇开着的门外,看 
到一幕奇观。 
 
  天佑和一个女人躺在一张床上,腿与腿交叠地熟睡着。小孩醒了,坐在两个大 
人中间,兀自开心地玩着。 

               【第七章】
  「陆平,你怎么来了?」 
 
  陆羽把哥哥推回客厅,伸手将心眉的房门轻轻关上。 
 
  陆平晃晃脑袋,眼睛瞪着前方,张着嘴。 
 
  「我跟你说过,不可以未经事先和我联络,不请自来呀!」陆羽说。 
 
  陆平举起一只手。「等一下再和我说话。」他又用力晃晃脑袋。 
 
  陆羽朝他怔怔发直的眼睛挥挥手。 
 
  「干嘛?你得了老人疑呆症啦?」 
 
  「别叫,我的脑子受了震汤。」 
 
  玉绮端了咖啡出来。 
 
  同时,天佑抱着小宝走进客厅。 
 
  陆平瞪住他,抱住头。「老天,是真的。天下最不可能发生的事发生了。」 
 
  其他三人面面相觑,没人听懂他的喃喃自语。 
 
  天佑才睡醒,更如堕入五里雾中。 
 
  「陆平,你究竟怎么了?」陆羽柔和地问,摸摸哥哥的前额。「你病啦?」 
 
  「那个房间……那床上……那个女人……」 
 
  「那是心眉,我另一个室友啊。」 
 
  「啊,噢,喔,」陆平抓住妹妹的手。「小羽,哥哥对不起你,一千一万个对 
不起。我不知道,真的,我真的不知道天佑会这样。」 
 
  天佑茫然。「我怎样了?」 
 
  「你失心疯啊你?」陆羽好笑。「陆平,你不要紧吧?」 
 
  玉绮一边旁观,倒是看明白了。 
 
  她笑起来,手指点点陆羽的肩,朝天佑抱着的小宝撇撇嘴。 
 
  陆平还在说明个不停。「他向来对女人不感兴趣,看到女人彷佛见了鬼,所以 
才大胆放心的介绍他来这住,想不到他人面兽心,占你室友的便宜。」 
 
  然后他转向天佑。「你也太厉害,太会深藏不露了,装蒜装得跟真的一样,转 
眼小孩都生了。你自行负责啊,从今起,我陆某不认你文某人。」 
 
  天佑哭笑不得。「陆老兄,拜托,你有点常识好不好?」 
 
  陆羽和玉绮笑得几乎岔气。 
 
  「老哥,真是的。天佑住在这才多久,你看小宝有多大?」 
 
  「喝些咖啡定定神吧。」玉绮说。 
 
  陆平尴尬地搔搔头。「对哦。不好意思,天佑,错把你当采花贼了。」 
 
  「你才是采花郎呢。」天佑没好气。 
 
  「一点没错。」陆羽说:「所以找始终不敢让你见到我两个花容月貌的室友, 
就是怕你这个花花公子十指大动,动到我的好朋友身上来。」 
 
  「喂,怎么当着外人的面骨肉相残?」陆平大声抗议。 
 
  「我字字属实。不服气,你也可以指着我说,我陆某从此不认识你陆某人啊。 
」 
 
  「好了,陆羽,不必令自己哥哥太难堪嘛。」玉绮拉拉她。 
 
  「就是嘛。我都向天佑道歉了,不知者无罪,何况我勇于认错,乃勇者风范。 
」陆平自卫道。按着转向天佑。「天佑,我们还是朋友,对不对?」 
 
  天佑咧一下嘴。「勇者,我不敢高攀。」 
 
  「怎么这么热闹?」心眉也起来了。「啊,有客人。」 
 
  「什么客人?」陆羽说:「我来介绍,当今之大麻烦人,不幸是我嫡亲哥哥, 
陆平。」 
 
  心眉啊了一声。「原来就是你。」 
 
  陆平呻吟。「看来我一生伟名尽毁在我亲妹妹手里了。」 
 
  「花名才是真的。」陆羽继续糗他。「不过说起来不能全怪他。当初怀了头胎 
时,我爸妈一心一意想生个女孩,不料出来的是小子。他们心有不甘,从小就给陆 
平穿裙子,当女孩子打扮。」 
 
  陆平涨红面孔。「你又知道了,那时你还没有出世呢。」 
 
  陆羽不理他,迳自往下说:「陆平呢,也很争气,长得俏得很,人见人爱,都 
说他活像个洋娃娃。于是他后来努力重塑形象,树立雄风英名,以正他男子之身, 
印证他为男性之实。」 
 
  「各位听听,我幼年时是如何的遭人扭曲,心灵受了多少创伤。」陆平满面的 
痛苦委屈状除了陆羽对他做鬼脸,其他人笑不可遏。 
 
  「时间不早了,我得去开店门了。」玉绮说。 
 
  「哎呀,我中午也有约呢。」 
 
  她们回房间去换衣服准备出门。 
 
  这个时候,电话和电铃同时响起。 
 
  心眉接电话,天佑抱着小宝去开门。 
 
  电话是她助理打来的。 
 
  「哦,真对不起,书萍。昨晚给小宝闹到天亮,我现在才起床。」 
 
  「没关系。我就是打电话告诉你,我代你申请了年假,老板批准了。」 
 
  「真的?他这次这么好说话?」 
 
  「我告诉他,你累病了。去年年假也还没让你休息呢,铁人也要偶尔停工上上 
油嘛。我一口气替你申请了两星期假,你可以安心的在家安顿好小宝的事情。」 
 
  「太好了。太谢谢你了,书萍,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随时效劳。小宝还好吧?」 
 
  「昨晚和天佑带他去打了预防针,他现在…」 
 
  心眉回过头,看到一个妇人盯着她看。 
 
  她认得这位妇人。她在马路上惊鸿一瞥见过她。就是昨天。 
 
  「书萍,我现在有事,晚点再和你联络。」 
 
  心眉放下话筒,面对妇人。 
 
  现在她看见妇人不但身材保持得好,皮肤更保养得宜,脸庞光滑细致,几乎没 
什么皱纹。 
 
  蓝宝石耳环和一枚至少二十以上的钻戒,外国名牌套装,意大利制小牛皮高跟 
鞋。 
 
  高贵,雍容,典雅。心眉不禁暗暗赞赏她的品味卓越。 
 
  天佑抱着小宝,尴尬万分的站在妇人后面,似乎不知应该如何介绍。 
 
  「你好,我是管心眉。」心眉大方地走到妇人身前,伸出手自我介绍。 
 
  「管小姐……」 
 
  妇人优雅地欠欠身,手发抖,眼眶擒泪,礼貌地称呼了一声便说不出话来,彷 
佛受了莫大震撼。 
 
  心眉望向天佑,希望他说些什么。场面实在教人发窘,有何误会,轮不到她来 
解释说明吧他轻咳了几声,仍然闭上嘴巴。 
 
  妇人挥了挥手,看看心眉,再看看小宝和天佑。 
 
  「我……这……对……对不起,管小姐。」 
 
  妇人以手掩住颤抖的唇,转身走了。 
 
  天佑把小宝交给心眉,赶快追出去。 
 
  「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想?我都看见了。」文妈妈摆手不让他说。「我要镇定一下。我太高兴了, 
高兴得我不晓得说什么好。你去向管小姐道个歉。你这孩子,不觉得你这样太对不 
起人家吗?」 
 
  「妈,她不是……我不是……」 
 
  「人家长得标标致致的,应对得体达礼,又不是见不得人,你藏藏躲躲做什么 
?我得立刻告诉你爸爸,我们都有孙子可抱了。老天,我们盼了多久,你可知道? 
」 
 
  「唉,妈!」真是有理说不清。 
 
  「等我安排一下,你约她出来,大家正式见个面,好好谈谈如何办你们的婚礼 
,绝不可草率了事。你现在回去安抚她,她突然见到我,一定吓坏了。」 
 
  「妈……」 
 
  「去呀,去呀!」 
 
  吓坏了的是陆平。 
 
  「她们都告诉我了。天佑,想不到朋友一场,你瞒着我这么天大的事。」 
 
  「心眉呢?」 
 
  「在房间给小孩喂牛奶,玉绮和陆羽在安慰她。你有困鸡,跟我说嘛,犯着自 
甘堕落赚女人的钱吗?上那种班,你不怕得花柳病啊?」 
 
  天佑乾瞪眼。「我上什么班,你还不清楚吗?你鬼扯什么呀?谁自甘堕落了? 
」 
 
  「那你如何解释找上门来的那个老女人?」 
 
  天佑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对他咬牙切齿。 
 
  「那个老女人,是───我───妈。」 
 
  「啊?」陆平喊:「她是你……」 
 
  天佑及时一掌盖住他嘴巴。「小声点行不行?」 
 
  「你妈有什么不能说的?干嘛伯她们听见?」陆平还是降低了音量。 
 
  房间里,陆羽和玉绮一致同声谴责天佑。 
 
  「他真把这里当他的家啦?居然告诉那女人地址,让她登堂入室来示威。」 
 
  「他做什么工作,我们管不着。我们并没有因此轻视他,仍然把他当朋友,他 
起码该对我们有些尊重才是嘛。」 
 
  「我们倒还好,他这样,多伤心眉的心!」 
 
  「真是知人口面不知心。陆平说得没错,他是人面兽心。」 
 
  沉默半天的心眉叹一口气。 
 
  「你们有完没完?小宝尽听你们演讲,奶也不专心吃了。」 
 
  「耶,我们为你不平啊。」 
 
  「你们自认为太监吗?我相安无事,你们着哪门子急?」 
 
  「嘿,狗咬吕洞宾。」 
 
  「说的也是,她这个和文天佑同床共枕的人都不急,我们操什么心?我赴约去 
了,不在这管闲事。」 
 
  「陆羽,你说什么同床共枕?」心眉喊。 
 
  陆羽头也不回的走了。经过客厅,看也不看天佑和她哥哥一眼,只啐了句。「 
好狗不吃窝边草。」 
 
  「玉绮,陆羽说同床共枕是什么意思?」 
 
  「我开店做我的生意去,你好自为之。」 
 
  玉绮也走了。 
 
  她送给两个男人的是一记白眼。 
 
  「这才叫无妄之灾。」陆平嘀咕。「我还是离开这是非之地的好。」 
 
  统统走光了。 
 
  天佑踌躇着不敢去向心眉解释。 
 
  从何说起? 
 
  心眉不想出去和他碰面。 
 
  她没有生气,更不是伤心。 
 
  伤什么心?说起来,是她欠天佑一份情。 
 
  她倒是为他难过。上那种班,够不堪的了,还要面对一些不相干的人的脸色。 
 
  唉,同住一屋中,能躲到哪去? 
 
  天佑决定硬着头皮和厚着脸皮,请求她的原谅。 
 
  横竖他妈妈这一下回去一说,一干娘子军势必非要见心眉不可,事情总要揭穿 
的。 
 
  她难道永远不出房间了吗?除非他立即搬出去,否则总要见面的。与其令他窘 
迫难堪,不如她大方些,将此事化为零。但这下她真的要请他另觅住处了。 
 
  他们同时采取行动,在走道相遇。 
 
  「天佑……」 
 
  「心眉……」他苦笑。「你骂我好了,骂完我再解释。」 
 
  她微笑。「我干嘛骂你?我是要告诉你,你不必解释,我知道她和你的关系。 
」 
 
  他一怔。「你知道?」 
 
  她点点头。「我昨天就见过她了。她和你在马路上说话,我当时在附近。」 
 
  天佑松一口气。「你一点也不介意?」 
 
  其实她是介意的,介意又如何? 
 
  「我为什么要介意?那是你的私事。」 
 
  「心眉,你真好。」 
 
  轮到她苦笑。最近她好像常听到这句话。 
 
  「但是,天佑,为了预防再有同样情况发生,为了你好,为了我们大家好,我 
觉得你不适宜再住在这。」 
 
  他双肩垂了下来。「我觉得我们的对话好像连续剧的对白。」 
 
  「希望你不要认为我歧视你,我相信你必有逼不得已的苦衷,才会做你所做的 
事。」 
 
  「如果你的谅解是发自内心,为什么你要我离开?我走了,小宝怎么办?你怎 
么办?」 
 
  「我自今天起有两个星期的假,这段期间,我无论如何都会为小宝找个称职的 
保母。」 
 
  他望着她。「心眉,你一直都这么冷静、理智的吗?」 
 
  她笑道;「你又不是没见过我手忙脚乱、手足无措的样子。」 
 
  「我指的是对感情。」 
 
  「感情?」 
 
  他忽然脸红了,眼睛望向别处。 
 
  「我现在已不是一个多星期前,搬进这里的同一个人了。」 
 
  心眉有点困惑。「我看你没什么不同。」她打量他。 
 
  「想法改变了。」 
 
  「哦。」 
 
  他很失望。「你不问关于哪些事吗?」 
 
  心眉轻轻耸一下肩。「我有必要了解得太多吗?」 
 
  「太多?我不认为你了解我,除了我蛮会带孩子,而那根本也不是原来的我。 
」 
 
  他看看房间那边。 
 
  「小宝呢?」 
 
  「在婴儿床里玩。」 
 
  「难得安安静静的。心眉,我们能不能谈谈?」 
 
  她忽然感到怯怯然。「谈什么?」 
 
  「我要告诉你一些关于我的事,关于我……」 
 
  电话打断了他。 
 
  小宝一个人玩了半晌,开始感到无聊,在房间啊啊大叫。 
 
  「你接电话吧,我去看小宝。」心眉说。 
 
  她有预感,电话是找他的。 
 
  果然是。 
 
  「天佑,这个大骗子!」 
 
  喊得那么大声,还未完全走出客厅的心眉都听见了。她加快脚步走开,莫名的 
感到心如刀割。 
 
  天佑长叹,嘴唇凑近话筒,小声说:「你是长江几号?」 
 
  「我是川岛芳子呢。我是你大姊!你都当了爸爸了,竟把全家蒙在鼓里,太不 
像话!」 
 
  「大姊,我……」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大姊吗?妈妈回来,激动得口齿不清,语无伦次,我们以 
为你被强暴了。」 
 
  「唉,我看你也语无伦次了。」 
 
  「换我,换我。天佑,我是二姊。大姊兴奋过度了,我们是以为你遇上骗子。 
」 
 
  「你也好不到哪去,我来。我是三姊。天佑,你知不知道,妈一进门就急着打 
电话给爸爸,劈头便嚷嚷:『老头子,你女人外面有儿子了!』老爸险些脑充血。 
」 
 
  「你跟他说这个干嘛?讲重点嘛。天佑,是四姊啦,你实在……你真教我们… 
…呜呜呜……」 
 
  「你哭什么呀?神经病!天佑,你听五姊说,三姊、老六都是先上车后补票, 
你是男人,这种事更不必感到难为情……喂,我还没说完呀!」 
 
  「天佑,你和六姊年龄最相近,怎么连我也瞒?你有了儿子是大事,文家的第 
一个掌门传人哪。有任何困难,从长计议……」 
 
  「还从长计议!我孙子转眼就要上小学了。天佑,你听好,爸爸后天赶回来, 
明天我和你六个姊姊先和心眉见个面。上午……」 
 
  一群女声在后面抗议反对。「下午啦,妈。上午要做头发、化妆。」 
 
  文妈妈遂改口道:「对对对,下午两点,我们在丽晶酒店咖啡厅,你带心眉和 
孩子来,就这么决定了。」 
 
  卡,挂断了。 
 
  天佑揉着太阳穴放下听筒。 
 
  哪,这便是他不交女朋友的原因之一。文家娘子军一开口,哪还有别人说话的 
份? 
 
  带心眉和小宝去?他提都不会提。 
 
  算了,还是不要告诉心眉关于他的家庭状况和背景好了。 
 
  她要他走,说得不留一点余地,没有半点依依之情,他虽苦于无法表达他对她 
的感觉、感情,然落花无情,流水有意,也是徒然。 
 
  心眉对梳妆镜,看着自己的落寞倒影。 
 
  为什么他三百六十行,偏选了那一行? 
 
  为什么她执著、坚持了这许多年,偏偏对他倾心? 
 
  天佑进来,她马上露出笑容。 
 
  「是你朋友打来的?」 
 
  「嗯……哎。」 
 
  「你刚才要说什么?」 
 
  「什么?」 
 
  「关于你的事。」 
 
  「哦,没什么。本来想告诉你有关我的家人,以及我为何来此暂租用陆羽的房 
间,不过……不是很重要,不说也罢。」 
 
  这两个话题,心眉却是很想知道的。 
 
  「反正没事,我们还不曾闲谈过,聊聊天嘛。」 
 
  「不不不,过程太复杂,说起我的家人,比说《三国演义》还长。」 
 
  「你和家人亲近吗?」他苦笑。「有句话可以形容,爱之深,惧之切。」 
 
  「你家里人很多吧?」 
 
  「可以组一支军团。」 
 
  「因此你负担很重。」 
 
  「压力。压力大,比较正确。」 
 
  「你是长子。」 
 
  「可以这么说。」 
 
  「家人一定希望你早日成家立业。」 
 
  「我一直没有结婚的念头,我觉得我比较适合单身。」 
 
  直到遇见你。 
 
  心眉的想法是,他从事的职业,使他索性断绝成家之念。 
 
  「总是要有个属于自己的家的。独身终生,到老来孤寂无伴,多凄凉。」 
 
  听听哟,她管心眉劝起人来了。 
 
  电话又响了,仍是天佑去接。 
 
  他小心翼翼拿起听筒,却是找心眉的。 
 
  「心眉,你家有个男人!」她大姊喊。 
 
  「你的口气好像我家有只奇大无比的蟑螂。」 
 
  「那是谁?他是谁?他叫你心眉,我听见了!」 
 
  「废话,心眉是我的名字。他该叫采眉还是月眉啊?」 
 
  「好,你尽管顾左右而言他吧,你能和我说话的机会也不多了。」 
 
  「忽然伤感兮兮的干嘛?谁得了绝症了?」 
 
  「我们的移民签证下来了,你大姊夫订了机票,下礼拜全家飞加州。」 
 
  心眉吓了一跳。「这么快!」 
 
  「还快?等了三年多,这才有了结果。」 
 
  这一下她又不伤感,迫不及待起来了。 
 
  「比起苦守寒窑十八年的王宝钏,你才等了三年,算什么?」 
 
  「去你的。哈哈哈。」 
 
  这么高兴,三言两语就原形毕露。 
 
  「管月眉,叫你家老爷有点创意好不好?一窝子中国人只要一说去美国,问都 
不用问准是去加州。凑什么热闹?」 
 
  「他爸妈、兄嫂、弟弟,都在加州嘛。」 
 
  「我说得没错吧?」 
 
  「少讽刺人了,留点好德行给人打听。」 
 
  「好德行我不会留给自己用?你告诉二姊没?」 
 
  「依出场序啊,她在你前面嘛。明天大夥聚聚,给我们饯行,接下来要忙打包 
,没时间应酬你们啦。」 
 
  「饯行自己邀的啊?我还不想敷衍你呢。」 
 
  「嘿,要为我们饯行的还在排队哪,是自家姊妹,我特地把你们排在第一号, 
非来不可,否则把你登报作废。」 
 
  「先说好,你不许当众去哭啊。我最怕那种场面。你要准备了哭,我就不去。 
」 
 
  三年半以前,大姊夫才申请了移民,下文还不晓得在哪,月眉便彷佛当下就要 
走了,自此再无相见之日般,把两个妹妹约了出去,大庭广众之下大放悲声,心眉 
好久都不敢和人约在那家餐厅见面,深怕给人认出来。 
 
  因为她和采眉也给惹得泪流满面,只差没有三个女人抱头痛哭。 
 
  「哭还经过准备的吗?我那是叫真情流露。」 
 
  「明天你的真情别露得太露骨好不好?」 
 
  「丽晶酒店咖啡厅,下午两点,逾时不候。我打过电话去你办公室,你正休假 
所以没有忙忙忙的藉口。」 
 
  「好啦,我会准时到的。」 
 
  「把你的男人带来。」 
 
  「什么……」 
 
  「别想否认,其他我明天再质询你。」 
 
  带天佑去见她的两个姊姊?门都没有他是不知多少女人的男人,可就不是她的 
。 
 
  「小宝手臂上的红肿好像没那么厉害了。」天佑指给她看。 
 
  他实在是个好男人。 
 
  沉沦绿灯红尘的好男人。 
 
  咦,这是个好标题。心眉默默记下。 
 
  「我大姊一家要移民美国,下礼拜全家动员。」 
 
  天佑给小宝包好乾净纸尿片,抬起头。 
 
  「你很难过?」 
 
  「说不上来,也许吧。平时我们其实不常见面,各忙各的,但至少想起来时, 
都在同一个城市里。这一下去那么远,不是想念时一通电话就可以约出来的了。」 
 
  他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感受和心情。亲人都在身边或附近时,不觉得特别亲 
,一旦远离,忍不住就心慌起来。」 
 
  「现在交通如此便捷,坐上飞机,闭上眼睡一觉,也就又见面了。」 
 
  「如此一想,便好过一些。然后暗暗笑自己,想得容易,自我安慰罢了。」 
 
  两人相视而笑。 
 
  「凡事看得太透彻,彷佛什么都明明白白,未见得是好事,是吧?」心眉感慨 
。 
 
  「世事多虚虚实实,自以为看得明白透彻,转身又一番风景,正所谓柳暗花明 
又村,没有其能盖棺论定的。」 
 
  小宝放了个大响屁。 
 
  「哟,多谢你的大力响应赞同。」天佑说。 
 
  心眉大笑。 
 
  忽听得前门砰的一声。 
 
  「谁回来了?」 
 
  心眉走出去,天佑抱起小宝尾随而出。 
 
  「陆羽,不是去约会吗?」 
 
  陆羽一声不响,笔直走进她现在和玉绮共用的房间,又砰的关上门。 
 
  「她大概还在和我呕气,我去看看她。」 
 
  「我晓得,请勿打扰。我带小宝出去散散步。」 
 
  心眉万分感激。 
 
  真的,别的不说,她上哪找这么好的保母?还免费呢。 
 
  可是不叫他走又不行。哪一天捧他热场的女客们一窝蜂来这争风吃醋,如何摆 
平? 
 
  她叹一口气,世事古难全哦。 
 
  「陆羽,我可以进来吗?」她轻轻敲门。 
 
  隔了半晌,陆羽打开门。 
 
  「哟,眼睛上长了两颗核桃。」 
 
  陆羽没笑,眼眶红起来,又想哭了。 
 
  心眉扶她坐下,拉起她的手。 
 
  「我不是不感激你和玉绮的关心及好意,只是天佑……」 
 
  「天要塌下来了,谁来得及管你的天佑?你和他自行了断得了。」 
 
  不是为了她和天佑? 
 
  「你和男朋友吵架了?」 
 
  「你指哪一个?」做着一贯的潇洒状,眼泪却簌簌直落。 
 
  「中午赶去赴约的那个啊。除非你连赶了两、三场。」 
 
  心眉递着面纸。 
 
  「心眉,我要撞墙。」 
 
  「别撞这屋裹的,撞毁了得赔房东。」 
 
  「我不是开玩笑,我生不如死呵!」 
 
  心眉骇了一跳。陆羽一向是她们三人中,最开朗的一个。 
 
  「告诉我,他怎么欺负你了?」她柔声问,心里七上八下。 
 
  「可恶就可恶在,他没有欺负我。他不肯。」 
 
  「嗄?」 
 
  陆羽泪如雨下,心眉一头雾水。 
 
  「他说在他心中,我始终是他的红颜知己。他喜欢我,欣赏我,他愿意永远有 
一个像我这样谈得来的好朋友。」 
 
  这些话好耳熟。 
 
  「陆羽,你还在和那个结了婚的男人藕断丝连,偷偷来往啊?」心眉气得跌足 
。 
 
  「压根儿就没断过。断不了。我忍不住。我无法停止打电话,无法阻止自已和 
他见面。 
 
  「你无药可救!」 
 
  「我知道。」 
 
  陆羽绝望已极,心眉心软了,不忍过度词责她。 
 
  「听起来,他还算理性,明是非。他这么说,你就和他维持一份友谊,不是很 
好吗?」 
 
  「我本来要求也不多。当我想念他,不管我人在何处,能听听他的声音,我也 
心满意足。当我回来,他出来和我见上一面,我就快乐得不得了。」 
 
  「现在呢?你要的不只是朋友了?」 
 
  陆羽悲惨的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你精神上已经有破坏人家家庭和婚姻的嫌疑了吗 
?」心眉禁不住又火起来。「你还想进一步超过朋友界限,乾脆破坏到底?」 
 
  「你冤枉我了,心眉。」陆羽泪如泉涌。「我同时和好几个不同的男人交往, 
就是藉此转移我的感情,冲淡我对他的专注。我需要时间,慢慢把自己拉出来,他 
答应帮助我,直到我接受我只能把他当可谈心的朋友的事实。现在他却食言了。」 
 
  「你一次把话说明白好不好?他如何食言?」 
 
  「他要走了。他要移民美国,带着他的妻儿。下个星期他们就走了。」 
 
  这么巧? 
 
  过度巧合,便有蹊跷。 
 
  心眉屏住气。 
 
  「陆羽,你这个朋友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 
 
  「他是『定邦』国际贸易公司的老板,向定邦。」 
 
  心眉差点跌下椅子。那个被公认的标准丈夫,好爸爸。 
 
  向定邦。竟是她的大姊夫。 

               【第八章】
  好几天没听「夜半谈心」了。 
 
  心眉通常是轻松的躺着听音乐,听言佑磁性、感性的嗓音。 
 
  今晚她心事重重。 
 
  她第若干次拿起话筒,第若干次犹豫。 
 
  叫她和天佑恋爱,甚至结婚,恐怕还不会这么难。 
 
  嗟,想到哪去了? 
 
  心眉觉得脸庞发热。 
 
  怎么搞的?忽然宛若情怀初开的少女。 
 
  少女时期已消逝十年了,再一个十年蹉跎,便步入中年。 
 
  唉,今晚是怎么回事? 
 
  办正经事要紧,切莫胡思乱想。她斥责自己。 
 
  终于鼓起勇气,拨了那几个她早已耳熟能详,可以倒背如流的数字。 
 
  怕什么?亏她自己从事的还是传播业呢。 
 
  心跳得像丛林中的击鼓。 
 
  拨通还不大容易呢。好不容易通了,接电话的却不是主持人言佑。 
 
  他的助手要知道这位CallIn的听众贵姓。 
 
  「文。」心眉不想暴露身分,随口说。「文章的文。」 
 
  她的助手书萍也听「夜半谈心」,谁知道还有多少认识她的人也是这节目的忠 
实听众? 
 
  终于轮到她了。 
 
  「文小姐,欢迎上『夜半谈心』。」 
 
  「哦……唔……谢谢。」她紧张得结结巴巴。 
 
  正常,她在和言佑说话。 
 
  他柔和地笑。「不要紧张,文小姐,有话慢慢说。我们有很充足的时间。」 
 
  「哦,好的。」心眉吞咽一下。「我……嗯……我……」 
 
  该不该说给所有收听此节目的人都听到呢? 
 
  彷佛听到她的心事,言佑对她说:「我想不是每个人在空中听到自己的声音被 
扩大,都能自在的侃侃而谈。文小姐,你的收音机还开着吗?」 
 
  「是的。」 
 
  「那么我建议你暂时关了它,你仍可经由电话和我交谈,如此或许能让你感到 
有点轻松吧!」 
 
  心眉照做。 
 
  「现在你感觉如何,文小姐?」 
 
  「好多了,谢谢你,言先生。」 
 
  「大家都叫我言佑。不必拘礼,文小姐。」 
 
  「是的,好,言佑。」她笑起来。 
 
  他也轻柔地笑着。「你现在轻松些了吗?」 
 
  「我觉得像个笨拙的小学生。」 
 
  「不要紧。你要不要喝口水,喘口气?我可以一会儿再回来和你谈你想说的话 
。」 
 
  「不,不,没关系。我很好。」 
 
  他等着。 
 
  心眉深吸一口气。 
 
  「是这样的,我想帮助一个朋友,但不知如何做比较适当。」 
 
  「你指如何才不至于让对方感到自尊受伤?」 
 
  「差不多。是,就是这个意思。」 
 
  「我想我需要了解你的朋友有何困难,文小姐,方便说吗?」 
 
  「经济上的困难。其实是我猜测。他在……他从事的是……」 
 
  「我在听着,文小姐。」 
 
  「他在……夜店上班。」 
 
  「夜……哦,我明白了。」 
 
  「他是个很好的人,我想信他有不得已的苦衷,才去从事那种职业。」 
 
  「例如经济上的需要。」 
 
  「是,我是这么想。」 
 
  「你为何猜测你这位朋友是午夜牛郎呢?」 
 
  「他总是近午夜才离家去工作,早晨回来。」 
 
  「他是你的邻居吗?」 
 
  「不,我们住在一起。他是我的室友。」 
 
  播音室里,言佑───天佑顿了顿。 
 
  他忽然觉得这位声音听起来十分耳熟的「文小姐」,她不姓文。 
 
  文小姐是心眉。 
 
  他感到好笑,她竟用他的姓。 
 
  「请继续说下去,文小姐。」他柔声道。 
 
  「他真的很好,很正直,很善良。我觉得他在灯红酒绿中谋生,太可惜。我想 
帮助他脱离那个环境。」 
 
  「恕我冒昧,文小姐。但也许他是爱慕虚荣,自甘颓废,他选择这份职业,因 
为他喜欢这种工作方式和生活方式吧?」 
 
  「不,绝不可能。他不是爱慕虚荣的人。」 
 
  「你很关心他,很看重他。」 
 
  「他对我很好。他是个好人。」 
 
  「是的,你说过了。文小姐,你喜欢他吗?你对他的感觉如何?」 
 
  言佑的热切口吻令心眉有些困惑。 
 
  「我……他……我们相处得很好。」 
 
  言佑的助手向他打手势:长话短说。 
 
  他无奈,只好切回主题,暂时放下私人感情。 
 
  「那么,文小姐,你打算如何帮助他?我又能帮你什么忙呢?」 
 
  「我想问他,需要多少钱,他才能不再去星期五上班。但是直截了当,会不会 
太唐突?我要如何资助他,才不会伤及他的尊严?」 
 
  「到目前为止,听起来,文小姐,关于他的职业,不过是你的臆测。夜猫族中 
的男人,未必就是牛郎。拿我来说吧,我午夜十二点开始上班,到早晨五点半离开 
电台。假设我是你的室友,我的工作时间,是否符合你的描述?是否我也会被当作 
牛郎?」 
 
  「但他不是你。」 
 
  但我正是他呀! 
 
  「文小姐,你不妨先问明他的工作性质,相信其他问题均可迎刃而解。」 
 
  「我无法开口问他是不是牛郎。」 
 
  「尽管直言,他不会介意的。」 
 
  「你不是他,你怎么知道?」 
 
  「他若不是牛郎,他有何好介意?他若是,牛郎也是凭一己之力营生,并非偷 
盗掳掠,不是吗?」 
 
  「啊,现在我感到好多了。谢谢你,言佑。」 
 
  「不用客气,心……谢谢你打电话来谈心。祝你有个好梦。」 
 
  心眉的确做了个好梦。 
 
  梦中天佑对她的问题一笑置之。他不是牛郎,他和言佑一样,是个电台主持人 
。他向她求婚。 
 
  醒来,她觉得好笑,且无限惆怅。 
 
  真是疑人做大梦。 
 
  心眉起了个大早。每次天佑早上回来,她不是还在床上,便是蓬头垢面,急急 
忙忙梳洗,赶着上班,哪里有时间和他说话? 
 
  天佑今早比任何一天都要归心似箭。 
 
  他务必把握这个机会,向心眉坦诚。 
 
  原来她一直在留意他,关心他。 
 
  他「逃家」却是为了自私的理由。天佑心中好不愧疚。 
 
  不料陆羽也起了个大早。 
 
  她看起来是一夜没睡。坐在客厅,面容呆滞,如丧考妣,双眼肿如红桃。 
 
  「陆羽,想不到你这么死心眼。」心眉责她也不是,骂她也不是,只有深深叹 
息。 
 
  天佑不知发生了何事,把小宝带到房间去玩,让两个女人谈。 
 
  「为什么好男人都是别人的丈夫?」陆羽哀怨地两眼无神。 
 
  「得不到的都是好的吧?」 
 
  幸好陆羽承认她和向定邦仅是柏拉图式关系,否则心眉恐怕没法如此心平气和 
。毕竟这中间最大的受害人,是她的亲姊姊。 
 
  「陆羽,你应该庆幸没有真的酿成别人家庭分裂,要不然我一辈子不原谅你。 
」 
 
  陆羽抓紧她的手。「你不能不理我,心眉。不要怪我,不要看不起我。你没见 
过向定邦,你不认识他。他是个令人倾心的男人,我情难自禁啊。」 
 
  心眉冷笑。「我敢打赌,你不是他第一个或仅有的红颜知已。」 
 
  「你不想信我?我和他真的没有逾矩,我们每次见面,就只是喝喝咖啡,谈谈 
心。他至多握着我的手,说些体贴话,或抱抱我,如此而已。」 
 
  「他告诉你他和他太太无话可说,无法沟通,因为家裹的黄脸婆面目可憎,言 
语乏味?」 
 
  「倘若如此,我还会这么爱他吗?不,正好相反。他的太太十分贤慧,和他胼 
手胝足,不论他做什么,她无不全力支持,为他持家,养育子女,使他没有后顾之 
忧,因此他绝不能背叛她,做对不起她的事伤害她。」 
 
  心眉的气消了大半。向定邦还算有良心。 
 
  「既然如此,你干嘛和自己过不去?」 
 
  「我爱上他之后,才知道他已有妻室。我也想过自拔,你知道的,我努力试了 
,却不自禁的越陷越深。」 
 
  「你试什么试?去做就是了,一刀两断,做朋友都不必。心不能坦然无私,没 
有友谊可言。你纵容自己一而再贪恋你的私欲,说什么情不自禁?」 
 
  陆羽苦着脸。 
 
  「现在他一家将移民,是你斩断私念的最好机会。你若还执迷不悟,我也不认 
你做朋友了。」 
 
  心眉拉她起来。 
 
  「去洗把脸,打扮打扮,我请你吃早餐。」 
 
  「我吃不下。」 
 
  「吃不下用吞的,你想绝食,同谁抗议?多少国家兵荒马乱,民不聊生,你有 
得吃,还矫揉造作。吃不下?叫航空公司把你调飞去柬埔寨,留你在难民营住上一 
年,看你吃不吃得下。」 
 
  陆羽噘起嘴。「这么狠,晚娘似的。」 
 
  「你根本欠人教训。」 
 
  天佑一字不漏全听入耳。陆羽进了房间,他带着小宝出来。 
 
  他眼中又具钦佩又是深情款款,瞎子才看不见。 
 
  偏偏心眉心里千头万绪,比瞎子更盲目。 
 
  「咦?你几时回来的?」 
 
  天佑失笑。「我还从你手里把小宝抱走呢。」 
 
  她晒然。「我和陆羽出去吃早餐,你要不要一块去?」 
 
  「不了,你们女人有话要说,我在中间,不方便。」 
 
  「你都听见了?」 
 
  他点点头。「小宝和我在家吧,我来照顾他。」 
 
  「不,你上了夜班……」心眉叹口气。 
 
  他的事,只有等早餐后回来再说。 
 
  「我带小宝出去,你好休息。」 
 
  「你确定?抱久了,很累的。」 
 
  「我反正正想给他买个推车。对了,我还想买个安全座椅,让他在车上有个位 
子就不必抱着他了。」 
 
  「我有个朋友开汽车配件店,我打电话要他挑个品质好的,送一个来。」 
 
  「安全性能好最重要。」 
 
  「我知道。」 
 
  「喂,你们的父母经念完了没有?」 
 
  陆羽一喊,他们两人脸都红了。 
 
  她们出门后,天佑睡不安枕。 
 
  下午的约,令他辗转难安。 
 
  他必须阻止文家娘子军。起码他和心眉单独谈过之前,还不能让她面对她们。 
虽然说服文家的一群女人,比说服两岸和谈还难,但他总得试试。结果一点也不难 
。她们统统不在。 
 
  「一大早就洗头的洗头,做脸的做脸去了。」 
 
  只留下腹大便便、行动不便的老三。 
 
  「孩子们呢?」 
 
  「吵得要命,妈担心她们没轻没重撞我一下什么的,全都带走了。我反正应付 
不了那些小鬼。你回来得正好,陪我去超级市场买些东西。」 
 
  「超级市场哪有这么早开?才八点多。」 
 
  「那你请我吃个早餐行不行啊?她们去哪都赚我累赘,留我看家,闷死了。女 
人嫌女人,她们也都大过肚子嘛。要不是……」 
 
  「好,好,好,请你吃早餐。」天佑投降。 
 
  三姊大乐。「去西华,那儿的菜合我口味。」 
 
  ※※※ 
 
  「多少男人目光盯着你,这里面一定有单身的好男人。」心眉给陆羽打气。「 
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嘛。」 
 
  陆羽眉也不掀一下。「那些眼光盯的明明是你,个个脸上一个大感叹号。这么 
优雅漂亮的女人,已经结婚生子了,多可惜!」 
 
  「哪有这种事?小宝根本不是我儿子。」 
 
  「去你的,他们知道吗?」 
 
  心眉转头看,果然好几张脸对着她倾慕地一笑。有个男人朝她眨眨眼睛。 
 
  「岂有此理,真是的,男人们都觉得野花比家花香,女人却觉得家草比野草有 
魅力。」 
 
  「嘿,我已经知错了,不要再讽刺人了好不好?」 
 
  「有感而发罢了,别多心。」 
 
  陆羽忽然看见刚进来的一男一女。男的体贴地扶大肚子女人入座。 
 
  「哗,世上有长得这么相像的人!」 
 
  「像谁?」 
 
  心眉扭头循陆羽的目光望去,背脊一僵。 
 
  「他应该先打电话来,看有没有个管心眉在这吃早餐。」 
 
  心眉瞪她一眼。「店又不是我开的,难道禁止他来吗?」 
 
  陆羽按住她的手。「对不起,心眉。」 
 
  「神经。他和他的……管她是谁,他们吃他们的早餐,我们吃我们的,你道哪 
门子歉?」 
 
  心眉忽然食欲全消。 
 
  「你要不是为了陪我,便不会看到这一幕。」 
 
  心眉心里难受,脸上笑着。 
 
  「你越说越离谱。不要死盯着他们啦,我想小宝大便了。」 
 
  「嗄?你怎么知道?」 
 
  「他忽然安安静静坐着,用力用得脸发红。」 
 
  「呀,怎么办?我们没带备用纸尿片出来呢。」 
 
  小宝大事解决完,轻松愉快地伸手一抓,将整杯水抓倒在身上。 
 
  两个女人呻吟着,小孩乐得咯咯笑。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我姊姊每回带小孩出门,便大包小包像远足似的。」心眉 
叹息。 
 
  「我们回家吧。」陆羽招手叫侍应生结帐。 
 
  这边,天佑也看见她们了。 
 
  哎,世界真小。 
 
  他正考虑要不要打招呼,介绍三姊和她们认识,他姊姊突然喊了声,捧着肚子 
弯下腰。 
 
  「怎么了,怎么了,要生了吗?」他赶快起来,到三姊身边,俯身环拥住她。 
 
  她摇着手,不能言语。 
 
  「我去把车开到门口,你……」 
 
  「没事。」三姊慢慢直起身子,呼一口气,微笑。「小东西刚刚好像在我肚子 
里大翻身,吓了我一大跳。」 
 
  「真的没事?」 
 
  「没事,没事。离预产期还有将近两个月呢。」 
 
  「这么快啊?将来又是个女英豪。」 
 
  天佑抬头看,心眉和陆羽已经走了。 
 
  他叹一口气,坐回去。 
 
  不知道这算不算屋漏偏逢连夜雨? 
 
  想不到心眉误以为他是牛郎。怪不得见了他妈妈之后,她那么奇怪。 
 
  还有陆平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他们都以为他赚的是脂粉钱,靠女人的打赏生活。 
 
  「我知道她和你的关系。」心眉曾说。 
 
  现在她看到他和大肚子的三姊,又做如何想? 
 
  真要命,简直一团混乱。 
 
  心眉不想回家。 
 
  说她毫不在意天佑和那些女人的关系,便是自欺欺人。 
 
  哪里还用得着问他的职业呢?亲眼所见,比任何言语都具说服力一个出钱为他 
买婴儿床、婴儿用品的有钱老女人,是一回事。 
 
  这一个甚至怀了他的孩子。 
 
  他也真可怜,还要等她把小宝带了出门,才有机会陪这个女人。 
 
  心眉心乱如麻,表面上仍若无其事,和陆羽去逛街购物。 
 
  她们买了一包纸尿片,把小宝带到超级市场的厕所,换好之后,回去继续买东 
西,正好家裹一些日常用品快用完了,趁此难得的闲空,一一采买补充。 
 
  一个抬头,又看到天佑和那名孕妇。心眉忙推着推车转弯,坐在推车里的小宝 
却看见了天佑,开心地挥舞双手,大喊大叫。 
 
  天佑这次不再犹豫,否则误会越积越深。 
 
  他挽着三姊朝心眉和小宝走来。 
 
  「心眉。」 
 
  心眉只好站定,还得面露微笑。 
 
  在隔壁走道的陆羽找到了她要的东西,拿着过来找心眉。 
 
  「哟,陆羽。」天佑说:「呃……唔,我来介绍,这两位是……」 
 
  「我们是他的室友。」陆羽抢着向孕妇说:「我们赶时间,很高兴认识你,再 
见。」 
 
  她把心眉和推车连推带拉的急急带走了。 
 
  「室友?」 
 
  天佑向三姊笑笑。「是的,是室友。」 
 
  心眉的表情,令他不忧不愁,反而十分开心。 
 
  她在乎他。那表示她喜欢他。或者,不只是喜欢。 
 
  但愿如此。 
 
  「你的脸色比哭还难看。」陆羽评道。 
 
  「谁说的?我面有笑容,心平气和。你那样子,倒好像我们是逃犯」 
 
  「哟,好心没好报。好,你再回去面对他们,好生听他介绍一番。」 
 
  「发神经啊!」 
 
  「我可是一举救了你,更救了他呢。你没看他那副无措不自在相。」 
 
  「是,你有功亦有德。索性我望你好人做到底,午饭算你的。」 
 
  「说好你请的呀!」 
 
  「我请早餐,中午该你了。」 
 
  「要回避这么久啊?」 
 
  「谁回避谁了?难得我们一起出来,好好轻松一下。」 
 
  「有道理。乾脆,打电话把玉绮也叫来。」 
 
  「她要做生意。」 
 
  「休业一天。我们三个多久没聚在一块了?何况多个人,多双手。」陆羽向小 
宝撇撇嘴。 
 
  「我今天要给他买个推车。」 
 
  「不管,我打电话给玉绮。我俩都心情郁卒,要她来有难同当。」 
 
  「我心情好得很。」 
 
  「更好,万一等一下好死不死又遇上文天佑和他的大肚婆,你一夫当关挡驾, 
我和玉绮带小宝先闪。」 
 
  「快去叫玉绮。」 
 
  玉绮正在家纳闷怎么所有人都不见了,接了陆羽的电话,立刻出来和她们会合 
。 
 
  陆羽述说一而再巧遇天佑的经过。 
 
  「我们把一车子要买杂货一丢,没命的逃出超级市场。」 
 
  心眉见她眉宇间愁郁已消,也不去纠正她的夸大其词了。 
 
  「这文天佑还真教人纳闷。」玉绮摇头。「既然人家怀了他的小孩,他又不是 
不认或不关心,分明还体贴万分,怎么不和人家结婚,同住一起,反而跑来租陆羽 
的房间?」 
 
  「也许这个大肚婆也是有丈夫的。」 
 
  陆羽一说,心眉和玉绮皆哗然。 
 
  「不要危言耸听好不好?我看她是个良家妇女,你别把人想得那么不堪。」心 
眉说。 
 
  玉绮也骂她。「嘴上积点德,别人纵有千万般不是,也轮不到我们当判官。你 
批评人,人论断你,世间永无宁日。」 
 
  「是是是,小妹受教。」陆羽伸伸舌头。 
 
  「学学心眉。这里面最有资格抱怨的是她,她却像个局外人似的。」 
 
  「我本来就是局外人。」心眉马上反驳。 
 
  「昨晚我在想,那个『夜半谈心』,它究竟有何与众不同,能让我们大文人如 
此欣赏。」玉绮慢条斯理的说。「猜猜我听到了什么?」 
 
  「玉绮!」心眉满面通红,耳根灼热。 
 
  「心眉,你怎么不跟我们商量?我和陆羽也可助一臂之力呀。」 
 
  「你们说些什么?玉绮,你听到了什么?」 
 
  玉绮说给陆羽听,不过她略去了心眉自称姓文的部分不提。 
 
  「哦,心眉,我今天才知道你心胸如此宽大。」陆羽五体投地。 
 
  「对呀,心眉。我们都看得出来,你对文天佑的心意。你的这份爱,真正的博 
大无私,我们都要向你学习。」 
 
  心眉窘得坐立不安。 
 
  「你们不要瞎猜好不好?我对天佑,和你们没有两样。」 
 
  「没有两样,但就是不一样。」陆羽红着眼眶。「你放心,心眉,我和玉绮支 
持你,你想怎么帮文天佑,我们一定全力以赴帮着你。」 
 
  「别叫我典当掉我的店就好,那是我的老本,我要靠它养老的。」玉绮笑着说 
。 
 
  「难道你曾改变主意,要嫁人了?」玉绮有些意外的看着她。 
 
  「差那么一点点。现在仍然有些蠢蠢欲动。」 
 
  「克服恐外遇症候群啦?」 
 
  「不是。只是,假如我遇上的是个不论如何依然爱我,珍惜我们的婚姻,懂得 
我的好的男人,他的外遇仅止于精神交流,我可以容忍。」 
 
  「咦?突飞猛进呢。」玉绮称奇。「你的心胸可以容下淡水河,也不容易了。 
」 
 
  「咄,淡水河又脏又臭,你不能再比个好一点、乾净一点的吗?」 
 
  心眉失笑。「太平洋还有食人鲸、巨鲨、有毒海底生物等等呢,还不是照样有 
垃圾、有污染!」 
 
  「世上真是没有十全十美的啊。」 
 
  「有。这里有一个,近在眼前。」心眉指指睡在新推车裹的小宝。「孩子是世 
上最纯真、最无邪的,世界就靠他们生生不息。」 
 
  「连你的论调也变了。」玉绮惊讶不已。「看来就属我最不长进。」 
 
  「你坚持原则和立场,是多难得的优点啊。择善固执,有几人做得到?」 
 
  「心眉,你该去做布道者。」 
 
  「我度得了自己就不虚此生了。」 
 
  「你度了我啦。」陆羽说。 
 
  「坦白说,许多为人处事的态度,我也向你偷学了不少。」玉绮说。 
 
  「喂,我还没作古呢,你们把我当『完人』啦?」 
 
  「完蛋的完。」陆羽补上一解。 
 
  三人哈哈大笑。 
 
  人生有喜便亦有悲。 
 
  和两个室友快快乐乐欢聚了几个小时,她们帮忙带小宝,让心眉去赴姊姊的约 
。 
 
  她没有迟到,不过两个姊姊仍然早到了,一人手上一条手帕,正哭得起劲。两 
个姊夫手足无措呆坐一旁。 
 
  「我平安抵达,没出车祸,别哭啦。」 
 
  她们白她一眼,忙着淌泪,无暇理她。 
 
  「唉,人老珠黄,要引人注目,也不能用这种法子嘛。」 
 
  两条手帕一起扔过来。她赶快分别递送回去。 
 
  两个姊夫都忍俊不禁。 
 
  「笑什么?」大姊的手帕转向,丢给丈夫。「我有多老?」 
 
  「我没说话呀。」大姊夫喊冤。 
 
  二姊夫先声夺人。「老婆,你可要是非分明。」 
 
  二姊再白心眉一眼。「狗嘴。」 
 
  「我这张狗嘴可贵得很,专长稀有的象牙。」 
 
  「小妹来了,我们可以走了。」大姊夫起身。 
 
  二姊夫还没站起来,二姊的眼睛已瞪过去。 
 
  「去哪?说好孩子请了人带,我们大家最后聚聚的。」 
 
  「我要和人谈船运事宜。」大姊夫俯身吻一下大姊脸颊。「谈完就回来。」 
 
  大姊点点头。 
 
  「我去帮大姊夫,那家船运公司我熟。」二姊夫简直在央求。 
 
  「你有什么不熟的?」尽管嘴上这么说,采眉却不得不放人。「等一下和大姊 
夫起回来。 
 
  「当然,当然。」 
 
  「我有话和大姊夫说,二姊夫,你再坐两分钟。」心眉说。 
 
  「你不必担心你大姊,心眉,」向定邦和她一起走向出口。「美国那边,佣人 
、保母,都请好了,她身怀有孕,我连件行李都不会让她提的。」 
 
  「我担心的不是她。」心眉冷冷说。「我是要提醒你,尽管你还没有实际做出 
不忠于婚姻及妻子的事,拿未婚单纯女子对你的倾心爱慕,当作赏心乐事,增加你 
对自己男性魅力的信心,小心玩久了惹火上身。」 
 
  向定邦不愧是商场老将,面上不动半点声色。 
 
  「小妹,你听到了什么谣言?我如何爱护、疼惜月眉,你是知道的。」 
 
  「陆羽是我的好朋友。」 
 
  向定邦一怔。「啊。」 
 
  「当一个女人克制不住的不断找你,你心里应该有数。也许是她会错意,也许 
本来你无心,但当你明知她有意,仍继续和她见面,还说什么红颜知己,你便变相 
的在误导她。」 
 
  他不言语。 
 
  「万一陆羽飞到美国,忍不住又打电话给你……」 
 
  「我没有也不会再给她那边的联络电话或地址。」 
 
  突然,心眉懂了。 
 
  向定邦举家移民,事出有因。他势必对陆羽亦曾有心,但努力自持,到后来, 
发觉他的自持力即将消失,于是釜底抽薪,悬崖勒马。 
 
  心眉不忍多说了,不论如何,他仍以保全家庭、婚姻为重。 
 
  「大姊不曾察觉到蛛丝马迹?」 
 
  向定邦微低下头。「我希望没有。」他看着她,眼神祈求。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心眉保证。「大姊外柔内刚,她若曾怀疑,你这个家 
不会还风平浪静。到了那边,希望你记取这次教训。」 
 
  心眉往回走。 
 
  忽然有人大叫她的名字。 
 
  「心眉!心眉!在这,我们在这!」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桌子的女人,兴奋、期待地一齐望向她,她一个也不认识 
。 
 
  接着,她认出了叫喊她,对她一直挥手、招手的雍容华贵妇人。 
 
  天佑的……的……的……她想不出如何称谓他认识的女人。 

               【第九章】
  心眉没法装作不认识,只好微笑走过去。 
 
  瞬间,她发现她被一群女人包围了。 
 
  她们,和她们的声音。 
 
  「哎呀,真是漂亮!」 
 
  「气质真好,穿衣服有品味。」 
 
  「你和天佑认识多久了?」 
 
  「你们在哪认识的?」 
 
  「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天佑呢?」 
 
  「孩子呢?」 
 
  「怎么尽站着?坐坐坐。」 
 
  「坐这边,靠妈近一点。」 
 
  妈?谁的妈?似乎每个人都知道她有个小宝。 
 
  「宝宝多大了?」 
 
  「妈说是男孩,是吧?」 
 
  「天佑太不应该了。你要原谅他,他从小就给我们宠坏了。」 
 
  「你放心,我们会好好、好好的补偿你,心眉。」 
 
  「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不要紧,我们家别的没有,女人最多,我们替你讨回 
公道。」 
 
  「对,咱们家女人掌权。」 
 
  正当心眉头顶开始冒金星时,她听到───「天佑,天佑来了!」 
 
  他来了也没能扭转情势,只不过他被按坐在她旁边,令她至少不觉得那么孤立 
无助。 
 
  他由桌子底下找到她的一只手,握住。 
 
  「对不起,心眉。一会儿一有机会,我就马上带你走。」 
 
  她还能听到他的声音,真是奇迹。 
 
  他的说法,好像要带她私奔似的。不可思议的,在这种情况下,心眉笑了出来 
。 
 
  「她在笑,表示她同意了。」 
 
  同意什么? 
 
  原来是天佑一坐下来,拿他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睛一望住她,四周女人的喧哗声 
,她便听而不闻了。 
 
  「我真是太高兴了,我今天真是太高兴了。」最年长那位妇人,坐在心眉另一 
边的不知是谁的「妈」,痛哭流涕。「今天真是值得纪念的一天。今天是我们文家 
的大日子。」 
 
  我们文家? 
 
  心眉的眼睛绕着圆桌环视一圈。 
 
  她们都在哭。 
 
  唉,今天是长江、黄河一起倒灌的日子才对。 
 
  心眉怔怔不知所以。 
 
  「妈」又说话了。 
 
  「心眉,不说你不知道。呜……」 
 
  对,有道理。 
 
  她哭得那么伤心,心眉把她的手帕拿出来借她。 
 
  「谢谢。心眉,你真是个好女人。」 
 
  再多几个人对她说这句话,她大概当上好人好事代表准没问题。 
 
  「妈……」天佑欲开口。 
 
  妈? 
 
  心眉转头看他,又转头看她另一侧的女人。 
 
  他叫她「妈」? 
 
  「等一下,还没轮到你说话。」 
 
  「妈」很有武则天的皇威。 
 
  对心眉则笑盈盈,十分慈爱。 
 
  「心眉,不说你不知道。」 
 
  是,老人家,请说吧。心眉觉得她好似掉进一只闷葫芦。 
 
  「我们家天佑,从小看到女孩,不是躲到树上不肯下来,就是把自己反锁在厕 
所里,死也不出来。」 
 
  天佑涨红着脸,一手仍牢牢握着心眉的手。 
 
  心眉听到关于天佑的生平,惊讶、诧异复觉有趣,压根儿没注意「我们家天佑 
」这一句。 
 
  「可是他小时候,说有多俊俏就有多俊俏,女孩都好爱找他玩。」 
 
  「常常有女孩跑到家里来按门铃找他。」 
 
  「还有打电话,约他去她家吃饭的。」 
 
  「那时才五、六岁,读幼稚园。」 
 
  「就有女孩为他争风吃醋。」 
 
  「到了中学、大学,更不得了。」 
 
  「天佑不但一个也不理,能躲多远他就躲多远。」 
 
  「等再大一些,我问他有没有谈得来、要好的女朋友,他马上变脸色。」 
 
  「后来妈开始变脸色了。」 
 
  「我给他吓死啦。我以为我的儿子,就这么独独的一个儿子,是个同性恋。我 
又不敢问,怕伤了他的自尊心。」 
 
  「有一段日子,妈天天以泪洗面。我们这些做姊姊的,他也是见了就躲。」 
 
  「姊姊。」心眉终于听到了。看看众女将。「你们都是天佑的姊姊?」 
 
  「是呀。」五个女人一齐点头,一齐回答。 
 
  「还有一个,大著肚子,在家休息。」 
 
  「那是三姊。」天佑说明。「你今早见过了。」 
 
  心眉觉得头更昏了。 
 
  「你是……你是……」她望住文妈妈。 
 
  「这是我母亲,心眉。」天佑介绍。 
 
  「呀,天佑,你现在才告诉她啊!」他大姊喊。 
 
  「对不起。」心眉缓缓站起来,同大家欠欠身。「我失陪一下。」 
 
  「心眉……」天佑也起身,跟着她。「对不起,心眉,我没打算让你在这种情 
况下和她们见面的。你怎么来了?」 
 
  「我?」心眉想了一下。「我……我来……」 
 
  「心眉,你到哪去了?」 
 
  天佑一看就知道这位女士是心眉的姊姊。她们的五官轮廓有些神似。 
 
  「我去……」心眉捧住头。「我头昏。」 
 
  「怎么搞的?」月眉摸摸她额头。「没发烧嘛。刚刚还好好的呀。」 
 
  天佑扶着心眉,到她们姊妹的桌旁坐下。 
 
  「是你!」采眉认得他的大胡子。 
 
  「你好。」天佑也记得她。「今天小祖宗没一起来?」 
 
  「没有。」采眉难为情地笑笑。「上次真是不好意思。」 
 
  「小事,小事。」 
 
  「你们认识?」心眉问,接着摇手,「别说,别说,让我静一下。」 
 
  「她怎么了?」月眉悄声问天佑。 
 
  他苦笑。「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嘛。」 
 
  「心眉刚见过我母亲,和我五个姊姊。」 
 
  「五个姊姊!」采眉咋舌。 
 
  「其实有六个,一个没来。不过她们也见过了,只是那时心眉还不知道她是我 
姊姊。」 
 
  「慢来,慢来。」月眉说。 
 
  「我也糊涂了。」采眉说。 
 
  「你不是牛郎。」心眉倒有点清醒了。 
 
  「牛郎!」她两个姊姊喊。 
 
  附近一些眼光投向天佑。 
 
  他只是看着心眉。 
 
  「我一直不知道你有这种想法,心眉,直到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她喃喃。 
 
  「我好几次想对你说明,但是我们始终没有时间独处。」 
 
  「昨天晚上。」 
 
  「今天也是事出突然。我没告诉你我妈和我姊姊她们要见你,就是想等我和你 
谈过再……」 
 
  「昨天晚上!」心眉瞪大眼睛。「你是言佑?!」 
 
  他微笑。「是的。」 
 
  「你是言佑!」月眉几乎跳起来。 
 
  「你是『夜半谈心』的言佑!」采眉差点尖叫。 
 
  「我本名是文天佑。」 
 
  月眉慌忙自皮包找出小本子。 
 
  「请你在这为我签个名好不好?我是你的忠实听众。我女儿好爱你的节目。」 
 
  采眉找了半天找不到可请他签名的东西,便拉起裙子一角。 
 
  「言佑,请你签在这好不好?天哪,我夜夜都要听到你的声音才能入睡。」 
 
  心眉一手覆脸呻吟。 
 
  天佑欣然一一为她两个姊姊签上他的名字。 
 
  「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是言佑?」心眉质问他。 
 
  「我没有见人就广播的习惯。」天佑谦和地答。「我一般只有坐在播音室,才 
是言佑。」 
 
  「管采眉,请你放下你的裙子好不好?太丢人啦!」心眉低喊。 
 
  「他说的没错,」采眉把裙角掀给她看。「他签的是文天佑。」 
 
  月眉赶紧看小本子靡页。 
 
  「是文天佑没错,太好了,」她同样欢喜。「小倩要知道我见到言佑本人一定 
嫉妒死了。 
 
  「想想看,我儿子还往他身上倒了一碗芝麻糊呢。」采眉洋洋自得。 
 
  「你忘了提你拿裙子往他身上擦。」心眉取笑她。 
 
  「哟,可不是吗?早知道,那裙子我便不洗了。」采眉十分懊恼。 
 
  「没擦到,那天没擦到。」天佑赶忙安慰她。 
 
  「你快回你母亲和姊姊们那边去吧,就说我失踪了。」心眉赶他。 
 
  「我想我不必解释我为何有家不住,去和你同住了吧?」 
 
  「嗄,他和你住在一起?」月眉张大眼睛。 
 
  「你们同居啦?」采眉兴高采烈。「几时结婚?啊?」 
 
  心眉又捧住头。 
 
  「心眉刚才已同意我母亲的决定,这个月底举行婚礼。」 
 
  心眉的手掉下来。 
 
  「我同意什么。」 
 
  「我父亲明天回来,六个姊夫会随后分别自美国东岸、西岸、北美赶到。」 
 
  心眉的下巴也掉下来。 
 
  「本来依我母亲想要的隆重盛大婚礼,不到一个月时间,来不及筹备,但她们 
最迟下个月初一定要回美国,所以她只好从简,预计宾客几百位左右。」 
 
  这下,月眉和采眉的下巴也掉下来了。 
 
  「几百位宾客还叫从简?」 
 
  「你父亲是政要还是大企业家?」 
 
  「都不是。」天佑小心地答。「他不过在美国拥有十几家连锁餐馆。」 
 
  「令尊大名?」心眉问,也是小心翼翼。 
 
  「文士华。」 
 
  月眉愕然。「文士华!他是定邦在美国的新合夥人。」 
 
  「家父暇时是很喜欢投资其他企业,对象多是赴美创业的青年才俊。」 
 
  心眉慢慢深呼吸。 
 
  她还想帮助他呢,真是开了个大笑话。 
 
  「天佑,心眉,原来你们在这。」 
 
  天佑、心眉举头一看,同时发出呻吟。是他大姊。 
 
  「这两位是……」 
 
  「我是心眉的大姊。」 
 
  「我是她二姊。」 
 
  「哎呀,亲家,太好了!等等,我去把家母请来。」 
 
  天佑要阻拦,哪里来得及! 
 
  「怎么办?」心眉问。 
 
  「三十六计,走为……」 
 
  「别走!」大姊拉住心眉。 
 
  「怎么能溜呢?」二姊拽住天佑。 
 
  反正他们也走不掉了,文妈妈已率着众娘子,喜气洋洋地过来了。 
 
  心眉的两个姊姊看得呆了。 
 
  文家六位女子,有若千万军马,浩浩荡荡,声势惊人,引起全场注目。 
 
  月眉、采眉未曾见过如此阵仗。 
 
  「哗,好像天波府众女英豪。」采眉喃喃。 
 
  「领头的想必是老太君了。」月眉说。 
 
  「正是家母。」天佑状极无奈。 
 
  月眉毕竟是大姊,站起来走出座位,向文妈妈自我介绍,并介绍采眉过来打招 
呼。 
 
  「这儿座位不够,两位姊姊请移到我们那边同坐吧。」文妈妈十分礼貌客气。 
 
  「我们要等两位姊夫。」心眉正说着,向定邦回来了。 
 
  「志新呢?」看不到她丈夫,采眉问。 
 
  「他留在那谈细节,我先回来。」向定邦瞥心眉一眼。 
 
  看来他是不放心,唯恐她说溜了嘴,故而急急赶回来。 
 
  一群人又一阵热闹哄哄的介绍,向定邦见是新合夥人的夫人,且有可能是小姨 
子未来的奶奶,马上展现他的社交手腕。 
 
  他叫来经理,耳语几句,立刻将一夥人安排进一间贵宾室。 
 
  月眉将心眉和天佑拉到一边。 
 
  「还不趁乱逃命?」 
 
  「大姊,大恩不言谢,容后再报。」天佑说。 
 
  其他人鱼贯进入贵宾室,文妈妈点人头时,天佑和心眉两个主角早已逃之夭夭 
。 
 
  「你大姊真是蕙质兰心,反应机敏,慈善心肠,以后我们若需逃难,可有个投 
靠的去处了。」 
 
  上了他的车,天佑连声称幸。 
 
  心眉是惊魂未定。 
 
  「我们?八画都没一撇呢。」 
 
  「心眉,我不是有意隐瞒。」他赔着小心。 
 
  她看着他,不由很是同情。 
 
  「算了,我若是你,大概也会有多远逃多远。」 
 
  天佑松一口气。「其实她们都很好。」 
 
  「当然,不过有时候和太多好人生活在一起,又是一屋子女人,难免呼吸困难 
。」 
 
  「谢谢你的谅解,心眉。」 
 
  「你却逃开一群女人,又跑去和一群女人同住一屋。」 
 
  「啊,这一群和那一群,大大不同。」 
 
  「你这倒是很别致的恭维。」 
 
  天佑一笑。「我起初不知道陆羽还有两位室友。」 
 
  「现在谈起初、假如、如果,太迟了。」心眉看看车窗外,我们去哪。 
 
  天佑只想赶快离开,出了停车场,无目的的开着。 
 
  「你晚点再回去开你的车行吗?」 
 
  「我的车让陆羽开回去了。」 
 
  「她和玉绮带小宝回家。」 
 
  「玉绮今天不开店?」 
 
  「休业一天。」 
 
  「那……我们离开市区,兜风去,好不好?」 
 
  心眉微笑。「很诱人。」 
 
  「心动不如行动。」 
 
  他驶上高速公路,往北走。 
 
  心眉端详、打量他。 
 
  「你小时候真的像她们说的那样吗?」 
 
  他苦笑一声,算是回答。 
 
  她哈哈笑。 
 
  「有那么有趣吗?」 
 
  「不是。躲到树上,躲在浴室?哈哈哈。」 
 
  「我还躲过在床底下。有一次把自己反锁在壁橱,睡了一觉,睁开眼睛,心想 
,这么黑,天还没亮,于是继续睡。结果那天始终是黑的,我就一直睡、一直睡… 
…」 
 
  「成了睡王子了。」 
 
  「可惜把我吻醒的,不是一位公主,是只大蚊子。」 
 
  他们一起笑着。 
 
  「奇怪,你竟没有变成自闭儿童。」 
 
  「别人看我像自闭儿童。」天佑微笑回忆往事。「妈妈和六个姊姊对我过度呵 
护,男孩都嘲笑我,所以不仅女孩,我和男孩也不大玩在一起。」 
 
  「你是独子,又是老么,她们格外宠爱,可以想像。」 
 
  「你也是老么。」 
 
  「那不同,我家三个女孩,地位平等。二姊比较得父母关注,她小时候身体娇 
弱,常生病,动不动气管炎,发高烧。」 
 
  「你爸妈为何没有再接再厉,直到得男?」 
 
  「不知道耶。记忆中,爸妈对生男或生女不是很在乎。」 
 
  「我也不会在意男或女。你呢?」 
 
  她笑。「我根本不去想这个问题。爸爸退休前,大部分时间在军中,我们难得 
见到他。有时夜里回来,一早又走了。我记得幼年时,我曾经以为我没有爸爸,那 
个老是惊鸿一瞥,或只是听妈妈说:『老爸昨夜回来过』的男人,是妈妈编了来哄 
我们的。」 
 
  他伸手过来,心眉看看他,把手放进他手心,让他握住。 
 
  「以后我会花很多时间陪你,陪我们的孩子。但不要太多,不管男或女。」他 
柔声说。 
 
  心眉眨眨眼睛。 
 
  「我们的孩子?」 
 
  天佑连忙说:「不要小孩也没关系。其实我想我不会是个好父亲。」 
 
  「我知道你是个好父亲,但是……」 
 
  「那么,暂定一个,假如我们想要,再逐一增加,如何?」 
 
  心眉把手抽回来,瞪住他。 
 
  「慢着,慢着,你一口一声的『我们、我们』,是什么意思?」 
 
  「家庭计画啊。对了,我们还是没给小宝取名字呢。」 
 
  「关小宝什么……」 
 
  「既然我们要结婚了,要是小宝的妈妈还没露面,也没消息,我们就领养小宝 
,好不好?」 
 
  「好,不,不好。谁要和你结婚?」 
 
  「你呀。」 
 
  「我?」她指着她的鼻子。「我?」 
 
  他又笑。「难道是小宝的生母不成?」 
 
  「我可没说我要嫁给你。我根本不要结婚的。」 
 
  「你刚才答应我妈妈了的。」 
 
  「刚才?你也在那,我有说话的余地吗?」 
 
  「但你没反对,就是默认了。」 
 
  「嗄?我是演默剧的吗?停车!停车!」她大叫。 
 
  天佑吓了一跳。 
 
  「小姐,我们在高速公路上,不能随意停车。」 
 
  「你在分叉路下去。」 
 
  「分叉路刚过。下一个还有好几公里。」 
 
  心眉抱起双臂,喘着气。 
 
  「我不结婚,我没说要嫁给你。我不嫁任何人。我不嫁。」 
 
  笑容自天佑脸上消失。 
 
  「你讨厌我。」 
 
  「这不是讨厌或喜欢的问题,我不要嫁人嘛。」 
 
  他小心看她一眼。 
 
  「那么你并不讨厌我?」 
 
  心眉叹一口气。 
 
  「你喜欢我,但只有一点点喜欢,所以不嫁给我?」 
 
  她抿着嘴。 
 
  「半点点?」 
 
  她仍不作声。 
 
  「半点点的五折?再五折?三折?」 
 
  她噗哧笑了。 
 
  「大拍卖啊?」 
 
  好,笑,就是有商权余地。 
 
  「我很喜欢你,心眉,非常喜欢。」 
 
  她又抿起了嘴。 
 
  「喂,我这是原装的,不打折扣的。」 
 
  「我不要结婚,天佑。」 
 
  「那就不要结婚,嫁给我就行了。」 
 
  「你说的是同一件事。」 
 
  「我们电台有位同事,国语咬字发音不清,老把『结婚』说成『结分』,结了 
就分所以我们不要『结分』,我们嫁娶。」 
 
  「我不嫁。你娶别人吧。」 
 
  「你真的不嫁给我?」 
 
  「不是针对你,我不嫁。」 
 
  「我长得太帅?」 
 
  「喂,我很丑吗?」 
 
  「我家世太好?太有钱?」 
 
  「我可不是出身贫民窟。」 
 
  「我人品太出众,人有才华?」 
 
  「你当我是井底之蛙啊?」 
 
  「那你为什么不敢嫁给我?」 
 
  心眉对他嘿嘿笑。 
 
  「孙子兵法的攻心术,你练得还不够精湛。」 
 
  「不,是我对于如何追求女人,讨女人欢心,全没有经验。我太笨拙。」 
 
  「你很聪明。」 
 
  「我是白疑、笨蛋。」 
 
  「不要这么贬低自己嘛。」 
 
  「我生性愚钝,其貌不扬,邋邋遢遢。」 
 
  「一派胡言。你心地善良,不虚浮,不心高气傲,没有不良恶习。」 
 
  「我是被宠坏了的纨胯子弟,我一无是处。」 
 
  「你是女孩子心目中理想的白马王子,任何女人能和你共度一生,都是无比的 
幸运、幸福。」 
 
  「任何女人包括你?」 
 
  「不。」 
 
  「该死,我说错了,你不是任何女人。」 
 
  他看她,眼神恳切。 
 
  「心眉,我不擅甜言蜜语。」 
 
  她微笑。「你说了半天,只有这句是真心话,但它最可爱。」 
 
  「那么……」 
 
  「不。」 
 
  重燃的一点希望,半秒不到就熄了。 
 
  「我以为我家的娘子军最难缠,你却是个中之最。」 
 
  「谢谢。」 
 
  「我孤僻,不可理喻,你尤有甚之。」 
 
  「再正确不过。」 
 
  「我不适合为人丈夫,你不适宜为人妻子。」 
 
  「啊,洗耳恭听。」 
 
  「我怕女人,你怕男人。」 
 
  「我不怕男人,我怕婚姻。」 
 
  他从善如流修正。「我怕女人,怕婚姻。你怕婚姻,因此怕男人。」 
 
  「嗯,这个说得通。」 
 
  「瞧,我们是天作之合。」 
 
  「又不通了。」 
 
  天佑看到分叉路,开下去,回转,再上高速公路,往回程驶。 
 
  「看到没有?条条大路通罗马。此路不通,改道,自有通畅之道。」 
 
  「我不去罗马。」 
 
  「只是个比喻。」 
 
  她当然懂,是他已词穷了。 
 
  「现在去哪?」心眉问。 
 
  「回家。」自此,两人一片沉默。 
 
  ※※※ 
 
  走出电梯外,远远看见陆羽和一个女人不知为何事怒目相视地争吵着,推来推 
去,眼看要打起来了。 
 
  那女人喊着。「你让我进去,我知道他在里面。」 
 
  心眉本能地看天佑一眼。 
 
  「不关我的事,」他马上申辩。「我不认识她。」 
 
  「你这女人好不讲理,」陆羽把住门,也喊:「你说他是你的,我就该相信吗 
?你有什么证据?」 
 
  「我有他的出生证明。」 
 
  「出生证明我有好几张,你要看哪一张?」 
 
  心眉和天佑加快脚步。 
 
  「什么事?什么事?」 
 
  女人转头,看到心眉,冲过来一把抓住她。 
 
  「是你,就是你。」 
 
  天佑推开女人,用身体护住心眉。 
 
  「这位女士,有话好说,不要动手动脚。」 
 
  女人开始哭。「小姐,你是好心人,你收留了我儿子,现在我回来了,请你把 
他还给我。 
 
  心眉吃一惊。「你是小宝的妈妈?!」 
 
  「不要相信她!」陆羽凶巴巴地。「随随便便把小孩丢给别人,随随便便又来 
要,算什么母亲?小宝肯定不是她生的。」 
 
  「是我生的,是我生的。」女人扬着一张纸。「这是我儿子的出生证明。我是 
难产,切开肚子才生出他,你不相信,我给你看我肚皮上的疤,好长一条的。」 
 
  说着便要掀裙子。 
 
  心眉忙阻止她。「告诉我,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我还未帮他取名字,因为我不识字,小姐,那便条是我拜托人帮我写给你。 
」 
 
  天佑拿过出生证明,看了看,向心眉点点头。 
 
  「出生年月日符合。」 
 
  陆羽发出嗤声。「我可以找出一打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 
 
  「我儿子不会坐就会爬了。小姐,你带他走时,我看见了的。」 
 
  陆羽啊地大叫。「什么话?好像心眉拐人家的小孩似的。」 
 
  「小姐,你那天穿了一件蓝色裙子,白色上衣。这位大胡子先生也在。」 
 
  天佑和心眉对望。 
 
  她的确是小宝的生母。 
 
  「求求你,小姐。我是养不活他,我没有钱,没有工作。我不是不要他。我天 
天想他,天天哭。请你把他还给我,我求你,行行好。」 
 
  女人哭着咚地跪下来。 
 
  「哎,哎,不要这样。」 
 
  心眉和天佑扶她起来。 
 
  「我会还你儿子,但是,你找到工作了吗?」 
 
  「找到了,找到了,所以我来接他。」 
 
  「你也太方便了吧?把小孩送托儿所都还要办手续呢。」陆羽其实是舍不得小 
宝心眉何尝不是? 
 
  「她情非得已,陆羽,你少说两句吧。」 
 
  「小姐,你是菩萨,你是活神仙。你好心有好报,我一辈子感激你的大恩大德 
。我叫我儿子永远记得你,天天给你烧香磕头。」 
 
  「干嘛呀?还活得好好儿的,烧哪门子香?」陆羽咕哝。 
 
  心眉和天佑啼笑皆非。 
 
  「陆羽,小宝呢?」天佑问。 
 
  陆羽朝屋内撇撇嘴。「和玉绮在里面。」 
 
  「你请进来吧,」心眉对小宝的妈妈说:「孩子在里面,长大好多了。」 

               【第十章】
  屋子忽然空了似的。 
 
  不过少了个小孩。 
 
  心眉把她和天佑为小宝买的所有东西,包括婴儿床、推车,全部给小宝的妈妈 
带走,还为她叫了部车。 
 
  女人千恩万谢,心眉千叮万嘱。 
 
  一定要记得带去注射其他预防针啊。 
 
  小宝吃得很多,可是一瓶奶要分两次才吃完,他习惯喝了一半时玩一玩,千万 
别把牛奶倒了,他玩过还要吃的。 
 
  洗澡前不要喂奶,他会吐的。 
 
  好像她才是小宝的生母,要把孩子给人带走。 
 
  天佑仔仔细细教小宝的妈妈如何从孩子的大便颜色、形状,了解他的肠胃是否 
正常。 
 
  小宝不记得生母了,她一抱过去,他怔了怔,忽然放声大哭,伸着手要天佑, 
要心眉。 
 
  他们走时,小宝更是哭得声嘶力竭,他妈妈几乎抱不住他,他整个人往外倒, 
不肯离开,要回去。 
 
  心眉泪如雨下,肝肠寸断。陆羽掩面哭泣,玉绮也泪洒洒。 
 
  天佑热泪盈眶,忍着不舍的疼痛,帮忙把东西搬下楼。 
 
  「好静,我受不了。」陆羽出去了。 
 
  「我忽然想起来,今天有位客人要求取货。」玉绮也走了。 
 
  「哎,我可以回去上班了。老板一定很高兴。」心眉想故作轻松,眼泪却不争 
气的又冲上来。 
 
  「不要难过,心眉,我们可以很快自己生一个。」天佑安慰她,把她搂在怀里 
。 
 
  「你知道吗?」心眉把脸埋在他肩上。「我本来好讨厌小孩的,给小宝吵了这 
阵子,现在终于又可以回到正常生活里了,我还去生一个来吵自己,你以为我疯了 
是不是?」 
 
  「是,我说错了,其他孩子怎能取代小宝呢?」 
 
  「也不是这样说。你想她会不会记得我们交代她的事?」 
 
  「小宝是她儿子,她会比我们更仔细的照顾他的,心眉。」 
 
  「她说话出尔反尔。她明明说至多半年、数月来带他走,这么快就来了。」 
 
  「对,说话不算话。如果我说我要娶你,我绝不更改变卦。」 
 
  「天佑,你答非所问。」 
 
  「你问了问题吗?对不起,我没听见。再问一次,这次我一定答对所问。」 
 
  她忽然发现她在他怀裹。 
 
  感觉很好,很舒服。她决定她可以让他多抱一会儿。 
 
  「天佑,你是处男吗?」 
 
  「这……我一定要回答吗?」 
 
  「你又答非所问了。」 
 
  「我还没回答呢。」 
 
  「你不是处男。」 
 
  「我是。」 
 
  「你的脸充血了。」 
 
  他扭扭嘴。「这叫脸红。」 
 
  「难为情?」 
 
  「羞死了。」 
 
  「应该羞。你真落伍。」 
 
  「好吧,我来想办法失身。」 
 
  「你敢!」 
 
  「又没说要找别人,近水有楼台呀,肥水岂可落外人田?」 
 
  「你!」 
 
  「你的脸充血了,心眉。」他温柔地说。 
 
  「你好色!」 
 
  他出其不意地吻住她。 
 
  过了一会儿,两人分开,却喘着气。 
 
  「这才叫好色。」 
 
  「唔,你可以多好色一会儿。」 
 
  「遵命。」 
 
  又过了一会儿,天佑轻轻抬起嘴唇。 
 
  「心眉,嫁给我。」 
 
  「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生一个小宝来让我们天翻地覆。」 
 
  「我……考虑一下。」 
 
  「由『不』到『考虑一下』,唔,大有长进。我可不可以得寸进尺。」 
 
  「不可以。」 
 
  「我是说再好色一下。」 
 
  「哦,那呀,好,一下下。」 
 
  这一下下,吻得两人四肢发软,倒进沙发。 
 
  「心眉,男人并不可怕。」 
 
  「天佑,女人也不可怕。」 
 
  「既然我们达成共识,我们嫁娶吧。」 
 
  「我还没开始考虑。」 
 
  「我可以定时提醒你不要忘了考虑吗?」 
 
  「我想可以。」 
 
  她没想到他的定时是几乎每隔十分钟。 
 
  心眉依然不为所动。 
 
  「你太密集了。」她抱怨。 
 
  「我这叫密集射十二码。」 
 
  「打到界外去了。」 
 
  天佑马上修正,改为每隔十五分钟。 
 
  「还是太密集,我没有时间考虑。」 
 
  至少他的进逼,使她没有时间想小宝。 
 
  「要不要和我约会?」 
 
  「约会?」 
 
  「你对这个名词如此陌生,真令我宽慰。哪,就是两个心心相印的人一起去吃 
个浪漫晚餐、看场电影、散个月光步等等。」 
 
  「我不喜欢约会,浪漫会使人丧失理智,月光令人意乱情迷,后果不堪设想。 
」 
 
  哈!非和她约会不可。 
 
  「我们简化,晚餐,看电影,散步。」简化掉形容词。 
 
  「不提嫁娶?」 
 
  「不提。」 
 
  他没有食言。 
 
  心眉发现,约会和安非他命具同等效用,会上瘾。她非常喜欢。 
 
  因此当他提出下次约会,她马上应允,无条件。 
 
  他去上班后,寂静开始向她包围,看着原来放婴儿床的地方,心眉直想哭。 
 
  假如小宝是她生的,便谁也带不走他。 
 
  她想念小宝。想念天佑,希望他在身边。 
 
  他在身边时,有小宝,或没有小宝,一切都似乎比她一个人容易应付。 
 
  她打开收音机,「夜半谈心」正好开始。 
 
  「各位听众朋友,言佑恋爱了,但是他锺情的人不肯嫁给他,他该怎么办?欢 
迎来电提供妙方,『夜半谈心』,电话是……」 
 
  心眉愕然失笑。 
 
  哎呀,这个人,等于昭告全国嘛。 
 
  陆羽和玉绮穿着睡衣跳进她房间。 
 
  「心眉,心眉,你听见没有?你听见没有?」 
 
  「哎哟,好浪漫哟,浪漫得我都想嫁给他了。」 
 
  心眉横陆羽一眼。「你嫁好了。」 
 
  她们挤上她的床。 
 
  第一个提供妙方的,竟是月眉。 
 
  「言佑,二话不说,娶了她便是,不必徵求她同意。」 
 
  「嘿,叛徒!」心眉对收音机大喊。 
 
  「说得好。」玉绮和陆羽抚掌大乐。 
 
  「还好我有两个朋友。」心眉欣慰道。 
 
  「喂,我们支持的是大姊。」她们把她推下她的床。 
 
  采眉的声音随后地出现。 
 
  「言佑,有句话叫先斩后奏,懂吧?」更言简意骇。 
 
  「心眉,赶明儿个我嫁不出去,找你两位姊姊帮忙。」陆羽崇拜地说。 
 
  「谁是我姊姊?我是独生女。」心眉没好气。 
 
  一位听众向言佑进言。 
 
  「提供你一个妙计,言佑,告诉这个不晓得自己多么幸运的女人,她若不嫁你 
,你便毁容给她看。」 
 
  「哗,什么妙计,分明是毒计!」玉绮喊。 
 
  另一位听众说:「她是鱼,我是虾。她真的不肯,言佑,何必强人所难?君子 
有成人之美,我愿嫁给你。没鱼虾也好。对不对?」 
 
  「对个头!」心眉咕哝。「告诉她,文天佑,我不是鱼。她是虾米,我是龙虾 
。」 
 
  言佑的回答更妙。 
 
  「亲爱的虾朋友,我也是虾一只,你我是至亲,不得违反伦常,或许来生会有 
缘。」 
 
  收音机旁的三个女人笑得在床上打滚。 
 
  「定时提醒时间到了。你考虑过了没有?心眉,请嫁给我,下次提醒时间,在 
一首歌曲之后。」 
 
  「歌曲,」心眉喃喃。「他从来不播歌,都是播音乐。」 
 
  「这首歌为你点播,心眉。点播者,言佑。」 
 
  他放的是「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 
 
  「我要哭了。」陆羽声音沙哑。「心眉,你若不嫁他,我和你绝交。」 
 
  玉绮比较温和。「你连他都不嫁,小心众叛亲离。」 
 
  今晚的「夜半谈心」,根本是场言佑求婚记。 
 
  节目结束后,陆羽和玉绮在心眉床上东倒西歪的睡着了。 
 
  把床让给她们,心眉走到厨房倒水喝,耳边充盈着「言佑」的声音。 
 
  「还说不擅甜言蜜语。」她甜蜜地兀自笑着。 
 
  忽然看到一个忘了让小宝的妈妈带走的奶瓶,她又悲从中来。 
 
  「给这一大一小两个男孩扰得又哭又笑,快神经错乱了。男人,谁说不可怕? 
 
  她晃来晃去,不想去睡。 
 
  到她等得不耐烦了,才明白她在等天佑。 
 
  早该回来了,怎么还不见人影? 
 
  终于有脚步声走到大门外,她飞快跑去开门。 
 
  却是张她不认得的脸。 
 
  俊美非常的一张脸,但她不认识。 
 
  「你……找谁?」 
 
  他对她微微笑着。 
 
  「有点眼熟。」她喃喃自语。「你是……」 
 
  「心眉,是我呀。」 
 
  天佑! 
 
  「天佑!」她喊,仔细端详他。「怎么……哪里不一样了?怎地变了个样子? 
」 
 
  他摸摸下巴和两腮,提示她。 
 
  「啊,你真的毁容了!天啊!」 
 
  陆羽和玉绮给她的尖叫声惊醒,急急忙忙跑出来。 
 
  「发生了什么事?」 
 
  「天佑,他……」心眉开始哭。「他真的毁容了啦!」 
 
  陆羽定睛看他。「上帝,什么毁容,他是整了容。」 
 
  玉绮两眼发直。「哎呀,这张面具真好看。在哪买的?我也叫我男朋友去买一 
张。」 
 
  天佑哭笑不得,把心眉拉过来搂着。 
 
  「别哭呀,哭什么呢?」 
 
  「你怎么真的毁容了呢?我答应你,我嫁给你,我嫁给你呀。你的脸还有没有 
救呀?」 
 
  天佑眼睛张大。「你真的要嫁给我了。」 
 
  「你的脸……你的脸……」 
 
  「别管我的脸了,你是说真的吗?」 
 
  「真的,真的。到底能不能挽救你的脸呀?」 
 
  「早知道刮了胡子你就肯了,我早刮了它了。」 
 
  「胡子?」心眉呆了呆。 
 
  陆羽叹息。「恋爱中的人都是这样,神志不清,她还多一项,视线不清。」 
 
  玉绮拉拉她,两个人悄悄退回房间。 
 
  「一向只有看到我的长相,神魂颠倒、如疑如醉的女人,对我大叫毁容的,你 
是第一个。」天佑好笑地抹乾心眉的眼泪。 
 
  「你为什么把胡子刮了?」 
 
  「我老想着小宝拉扯它,而且做新郎,总要有张乾乾净净的面。」 
 
  「都准备好当新郎啦?你倒胸有成竹。」 
 
  「我是志在必得。」 
 
  「你耍诈,不算。」 
 
  「嘿,不能赖皮反悔,我有证人。」 
 
  「什么证人?」 
 
  陆羽和玉骑在房间里大声喊:「我们!」 
 
  心眉为之气结。 
 
  「还没嫁给你,你已迷倒众生,我两个姊姊,两个好朋友,都背叛了我。嫁给 
了你,天天要应付追你的女人,我至少少活三十年。」 
 
  「什么女人?我长到这么大,只见到你这么一个女人。」 
 
  「嘿,小心点,文天佑!」里面两个女人大声抗议。 
 
  「你们是小姐,不是一般女人。」天佑赶快安抚。 
 
  「这还像点人话!」 
 
  「我们结婚以后,」小小声地,天佑向心眉耳语。「不会有室友吧?」 
 
  心眉掀掀眉。「我要和你终日卷着铺盖到处潜逃吗?」 
 
  「一年大概要逃一次。妈和姊姊们其实也不是每年回来。」 
 
  「她们不住这里?」 
 
  「都在美国。」 
 
  「这倒教人松了一口气。」 
 
  「你今天要上班吗?」 
 
  「我还没通知老板。干嘛?」 
 
  「去机场接你未来的老爷。」 
 
  心眉缩一下。「我非去不可吗?」 
 
  他挤挤眼。「建立关系,以后遇到像昨天那种有口没得发言的阵仗,有老爸挡 
阵。」 
 
  「我……可不可以赖皮,收回我……」 
 
  「不可以。」 
 
  「可是……」 
 
  「今天你陪我接你未来的老爷,后天我陪你接我未来的岳父、岳母。」 
 
  「嗄?」 
 
  「大姊通知他们了,他们说即刻赶回。近来机票难求,他们能后天回来,很不 
容易。你忍心让他们失望吗?」 
 
  心眉未能开口,门铃响了。 
 
  文妈妈和天佑的大姊、二姊、四姊,心眉的大姊、二姊,一同光临。 
 
  「你们都在,太好了。」文妈妈说。 
 
  「我们决定把回美日期延后,」月眉说:「参加了你们的婚礼再走。」 
 
  「来来来,大夥坐下,来商量一下婚礼细节。等一会儿一起去机场。」 
 
  「小孩在哭,去把他抱来。」 
 
  天佑、心眉面面相觑。 
 
  他们也彷佛听到孩子哭声,都以为是错觉。 
 
  「发什么呆呀?不用瞒了,我们都知道你们有了个儿子。」 
 
  「可是……」心眉不知如何解释起。 
 
  「真是小宝的哭声。」天佑说。 
 
  他听了听,声音在大门外。 
 
  天佑打开门,小宝躺在门口地上,对他伸着双手。 
 
  「小宝!」心眉喊,从天佑那抱过他,紧紧搂着。「你回来了。你居然自己回 
家来了。」 
 
  天佑拾起一封信。 
 
  「她说小宝从带回去就哭个不停,奶也不吃,也不要她。她拿他没法子,只好 
送回来给我们。小宝这样爱我们,表示我们对他很好,她相信我们会继续善待他。 
」 
 
  「她这次说多久以后来带他?」这是心眉关心的。 
 
  「她不来了。她要离开这里,叫我们告诉小宝,忘了她这个没用的母亲。」 
 
  「好像小宝记得她似的。」陆羽把小孩抱走。「来吧,小东西,你真正的爸爸 
、妈妈要商讨终身大事,我们别吵他们,你很快就可以名正言顺啦。」 
 
  小宝几乎是一到心眉手上就睡着了。 
 
  「小宝的东西,她一样也没送回来。」心眉说。 
 
  「没关系,我们给他全套买新的。」 
 
  天佑向众人笑笑。「你们开会吧,我和心眉有要事要马上办。」 
 
  他们乘机又溜之大吉。 
 
  「这是怎么回事?」文妈妈不明所以。「那不是我们文家的孙子吗?」 
 
  月眉咳一声。「据我所知,是心眉捡来的。」当文妈妈知道管家也是女性基因 
较强,她不忧反喜。 
 
  「哎呀,文家娘子军又名了个生力军。」 
 
  ※※※ 
 
  一年半之后───心眉撑过又一次阵痛,坐在沙发上喘气。 
 
  天佑睡眼惺松晃进客厅。 
 
  「嗨,老婆。」 
 
  「嗨,老公。你怎么起来了?」 
 
  「我梦见你生了六胞胎,吓醒了。好笑吧?」 
 
  「哈哈哈,好笑。」她乾笑,咬着牙。 
 
  痛楚又慢慢向小腹凝聚。 
 
  「我要去喝杯水,你要不要?」 
 
  「不要,谢谢。」她吸一口气。「我想……羊水破了。」 
 
  「没关系,我只是要喝杯白开……开……」天佑走向厨房的脚转回来。「羊… 
…羊水?你说羊水吗?」 
 
  「破了。呼呼呼。」 
 
  「呼呼呼。你为什么这样呼吸?」 
 
  「大概因为我很痛。呼呼呼。」 
 
  「痛?痛!」 
 
  天佑在原地转圈。 
 
  「阵痛。是阵痛吗?」 
 
  「好聪明,老公。」 
 
  「老天。哦,老天。哦,老天。」 
 
  「三更半夜,别吵老天爷,好吗?呼呼呼呼。」 
 
  「好,好,我不吵。书上怎么写的?想,文天佑,快想!」 
 
  「深呼吸。」 
 
  「对,深呼吸,对。」 
 
  天佑用力、慢慢地深呼吸。 
 
  「太慢了,老公。」 
 
  「是,太慢了。呼,吸,呼,吸。跟着我做,呼,吸,呼,吸。」 
 
  心眉瘫靠着椅背,满头大汗。 
 
  「我……暂时好些了。」她安慰他。 
 
  「好些了吗?好,很好。」 
 
  天佑拉睡衣擦汗。他汗如雨下。 
 
  「你去喝水吧。你不是口渴吗?」 
 
  「是,我喝水。」 
 
  天佑走了几步,心眉大喊:「哎哟!」 
 
  「怎么了?怎么了?」 
 
  「呼呼呼,又来了。呼呼呼。」 
 
  「心眉,老婆,心眉,亲爱的,我该怎么办?」 
 
  「试试深呼……吸……哎哟……呼呼呼。」 
 
  天佑跳来跳去,像热锅上的蚂蚁。 
 
  「老公……天……佑……」 
 
  「我在这,我在这。」 
 
  「呼呼呼。」 
 
  「呼呼呼。」 
 
  「送我……呼呼……去……呼……医院。」 
 
  「呼呼。医院?好,医院。在哪?你放在哪,心眉?」 
 
  「医院,老公。医院,生孩子的地方。知道吗?哎哟……快……」 
 
  「生孩子……医院。知道了,医院。马上去!」天佑冲向大门。 
 
  「老公,你去哪?」 
 
  「医院呀。」 
 
  「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好,对,对。好,对不起。」他跑回来扶她。 
 
  「天佑,去换衣服,至少穿条裤子。」 
 
  「裤子?」他茫然。「你穿裤子方便吗?」 
 
  她虚弱地笑。「你穿。」 
 
  他低头看看自己。「哦,是。我马上来。」 
 
  他在楼梯上跌一跤。 
 
  「冷静,老公,我还可以撑一会儿。」 
 
  「她叫我冷静。她要生孩子了,居然叫我冷静。」 
 
  天佑胡乱抓了条裤子套上,跌跌撞撞下楼,在底端站定,做出从容状,走向心 
眉。 
 
  「好了,心眉,走吧。」 
 
  心眉看看他。「你穿了我的裙子,老公。」 
 
  还是条花格子裙。「我……呃……想逗你开心,好教你轻松点。」 
 
  「我很轻松,现在你快去穿裤子,好吗?」 
 
  第二次,他穿对了,却穿反了。下身把西装裤反穿,上身仍是睡衣。 
 
  这是那个帮她带小宝时,从容不迫的男人吗? 
 
  换了五次,他终于穿了件衬衫和长裤下来了。短袖衬衫,冬季毛料长裤。 
 
  「哇,今天才知道我衣服这么多。可以走了吗?」 
 
  「手提袋。」 
 
  他拎来她的公事包。 
 
  「我准备了临盆要用的东西的手提袋,在卧室,就在床边,记得吗?」 
 
  「记得,记得。」 
 
  终于两个人走出大门。 
 
  「等一下,你等在这。我把车从车房开出来。别走开,别乱动。」 
 
  「我哪儿也不去,天佑。」他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才把车子开出来,然后跳下 
车,跑过来扶她。」 
 
  「我可以走,你提袋子。」 
 
  「好,我提袋子。」天佑拾起她脚边的手提袋,扔进车,「砰」的一声关上车 
门,跳上车,咻,开走了。 
 
  「天佑!」 
 
  心眉立在原地,摇头。 
 
  一辆苹果绿房车停在车道前,玉绮下车来。 
 
  「天佑呢?」 
 
  「开火箭去医院了。」 
 
  玉绮想了想,大笑。 
 
  「还好你打电话给我,是吧?」 
 
  她扶心眉上她的车。 
 
  「陆羽这一、二天回来,她排了个长假,要来当保母。」 
 
  「我好久没看到她了。」大姊一家出国时,心眉和天佑去送机,陆羽也去了, 
远远站在一边。」 
 
  她是去送向定邦,也许是向她和他那段没有结局的柏拉图式恋情告别吧? 
 
  陆羽那时才知道向定邦是心眉的大姊夫。 
 
  心眉没有戳穿,陆羽自己心中有愧,不敢见她。 
 
  「别说你了,我这个室友都难得见到她。自从你结了婚,她好像受了刺激,加 
紧约会找对象了。」 
 
  心眉抓住车门把手。 
 
  「玉绮,能不能开快点?」 
 
  这个时候,天佑提着手提袋冲进急诊室。 
 
  「快,快,快,我太太要生了!快,快,快!」 
 
  「产妇在哪?」 
 
  「在车上,快点,快点!」 
 
  一名护士和他赶到车子旁边。 
 
  「没有人啊。」护士觉得莫名其妙。 
 
  「没……」天佑打开每一扇车门。「心眉。我太太呢?心眉!」 
 
  护士摇摇头。「开什么玩笑。」 
 
  她刚转身,后面咚的一声。 
 
  心眉和玉绮抵达医院时,她已无法自行下车了。 
 
  不消片刻,她躺在推床上,被紧急推往产房。 
 
  「我先生呢?他比我早到才对。有没有人看见我先生。」 
 
  先前那位护士马上明白了。 
 
  「你先生是不是开银色平治?」 
 
  「对。他人呢?」 
 
  「昏倒了。他没事的,紧张过度。」 
 
  玉绮哈哈大笑。 
 
  ※※※ 
 
  心眉顺利产下双胞胎,两个女孩。 
 
  「一个叫小羽,一个叫小绮。」陆羽说。 
 
  天佑扬眉。「为什么?」 
 
  「我和玉绮自愿免费当一个月的保母,用我们的名字给她们命名,要她们将来 
一并当亲娘孝顺。」 
 
  「陆羽,你真是名副其实的铁算盘。」天佑说。 
 
  「心眉点头就算数。心眉,你同不同意?」 
 
  「同意,我同意。不过她们还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六个姑姑、姑丈, 
两个阿姨、姨父,他们一致通过,我和天佑绝无异议。」 
 
  陆羽大摇其头。「幸好你生的是女孩,不然男人在你家全没半点地位。」 
 
  「她们的爸爸是我,好,就叫小羽、小绮,将来她们恋爱、结婚的对象,由你 
们两位乾妈全权负责。」 
 
  「啊,少顺水推舟,我们自己还嫁不出去呢,淡水河管不着,管到太平洋去了 
。」玉绮喊。 
 
  「我可没说要做乾妈。」陆羽申明。 
 
  「乾妈。」两岁的小宝顺口叫。 
 
  陆羽惊讶地红了脸。 
 
  其他人笑起来。 
 
  「给羽姨做儿子,好不好,小宝?」心眉问。 
 
  「好。」小宝毫不考虑的答应,又对着陆羽叫一声。「乾妈。」 
 
  「哦呀,你们想害我孤老一生没人要是不是?」 
 
  「你以前不是希望要做单亲妈妈?不必忍受怀孕、生产的痛苦,就有个现成的 
儿子,有什么不好?」玉绮嘲弄她。 
 
  「别忘了,心眉是捡到一个儿子,才顺便捡到一个老公的。」天佑说。 
 
  「你这种老公啊,多几个我也乐意捡。」 
 
  心眉白她一眼。「这个老公内定了。」 
 
  有人按门铃。 
 
  「该不会是老太君提早到了吧?」天佑喃喃下楼去开门。 
 
  「小宝,接你奶奶去。」玉绮带小宝出去。 
 
  「心眉,你还没原谅我?」陆羽不安地问。 
 
  「咦?上了年纪,幽默感也老化啦?」 
 
  陆羽这才释怀而笑。两人握住彼此的手。 
 
  「真高兴你回来看我,陆羽。」 
 
  「我想死你家小宝了。」 
 
  「嗟,光想小宝吗?」 
 
  「我重男轻女,没办法,总不能想你老公吧?」 
 
  「想想没关系。」 
 
  「哟,多谢,我学乖了。这种想法,想多了得偏头痛。」 
 
  天佑回来,神秘兮兮的。 
 
  「陆羽,你的机会来了。」 
 
  「喂,你不要害我。心眉,你看见的啊,你老公勾引我。」 
 
  「你去大门外看看就知道了。」 
 
  「什么呀?大门外有男人吗?」陆羽好奇的走出去。 
 
  「大门外是谁?」心眉问。 
 
  天佑笑。「另一个小宝。」 
 
  心眉怔了一下,才消化了他的意思。 
 
  「不会吧?是真的吗?」 
 
  楼下传来陆羽的喊叫声。 
 
  「哎呀,不得了,有人把小孩丢到你家大门口来了,心眉!」 
 
  「哦,我的天!」心眉坐起来。 
 
  天佑大笑。 
 
  「你还笑。」 
 
  「我想起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 
 
  「茶楼还是停车场?」 
 
  「茶楼。你知不知道,那时我真怕你。停车场再见到你,我心想『救命』冤家 
路窄。」 
 
  心眉拿枕头扔他。「你再说一遍。」 
 
  「我还没说完嘛。结果我们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他把她拥进怀里。 
 
  玉绮上来,看到他们亲爱的拥吻,悄悄回楼下。 
 
  「心眉怎么说?」陆羽抱着看起来比当时的小宝还小的婴儿。 
 
  「她忙着,没空说话。」 
 
  「怎么办?她自己有对双胞胎要忙耶。」 
 
  「我俩怎么带这个小孩?」 
 
  陆羽眼珠一转。「有了,我们可以搬来,再成为室友。他们家反正房间多得很 
。」 
 
  玉绮喜欢这个主意。 
 
  「太好了,我们又可以像从前一样。」 
 
  当她们告诉心眉,她欣然同意。 
 
  「救命。」天佑说。 
 
  「救命。」小宝也说,用力拍手。 
 
  女人们则笑成一团。 
 
  (全书完)

 
特别感谢工作人员Janet扫图、OCR;小潘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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