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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你今生的新娘

                             作者:杨咏清

1 水瓶座的女人——缺乏心灵沟通的爱情让她彻底抗拒
  
    “明天我要嫁给你啦!明天我要嫁给你啦……”
    一辆轿车疾驶在滨海公路上,音响传来周华健的歌声,欢悦的曲调相对于车内男女
的沉默不语,凝闭的气氛,似乎随着这一声声宣誓性的高昂副歌而将濒临迸破……
    “停车!”忽地一声高喊,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干嘛呀!”开车的丁志源紧急剎车,恼怒极了。
    “你又怎么了?我的常欣然大小姐!”
    一路上沈默的欣然不悦地下车,将门用力关上。
    “我的车是招谁惹谁啦?”志源叨念着,但也不忘起身跟着要下车。
    “就快当我老婆了,成熟点好吗?”
    欣然并不理会在后头喊着的志源,自顾自地脱下凉鞋,撩起裙子就走近海边和大海
嬉戏。
    “我的家人好不容易凑在一起,等着我们回去商讨结婚大事。你看现在都几点了?”
志源小心翼翼地来到欣然身边,深怕弄脏皮鞋似的。
    欣然很有个性地拾起贝壳掷向大海,海风迎面吹来,彷佛把这位短发俏丽、面容姣
好的水瓶座女子带到另一个世界。而且是志源不了解的世界。
    欣然望着无际的大海,并不正视志源,只转着清澈的大眼睛喃喃说道:
    “记得第一次约会,你带我到海边来,说要花一辈子的时间陪我看海……
    可是,我们有多久没来了?我觉得你最近和从前不一样了!”
    “小姐!我拜托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得工作赚钱,才能结婚、出国留学,才能有
生活费!这些那一样不要钱?而我娶你,不就是投资了一辈子的时间来陪你,而且还要
带你一起出国的,不是吗?”志源有点不大高兴。
    “可是我舍不得现在的工作嘛!况且你是去读书,那我要做什么?”欣然将视线转
向志源,探问地说道。
    “就当我的好老婆,帮我烧饭、洗衣,让我安心拿到MBA呀!反正你编儿童周刊,写
几句哄小孩的童诗,也赚不了几个钱。”
    欣然低头,纤细的长脚正在沙滩上涂着鸦:“我不喜欢你这么讲,为孩子写诗,一
直是我的梦想。”
    “别一点打算都没有。下个月你就要嫁给我了!”志源的反应尽是充满着不耐。
    他说得未免太理所当然了!欣然不禁微愠道:“我不能拥有自己的人生吗?”“什
么你的人生!嫁给我了还谈什么你的、我的!……”志源也恼怒起来,声音忍不住大了
些,随后似有所悟地问:“难道……你不想嫁给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在一起都快八年了,难道你还不了解?”
    志源一听,语气更加不好地说道:“了解什么?你不想嫁我就早说!我是要结婚的
人,别浪费我的时间!”
    “这……这是什么话?”欣然快气疯了,不明白为何他会说出这种话呢!
    “你的时间宝贵,我的时间就不是时间吗?”
    “那你的意思是……真的不想嫁给我啰?”志源咄咄逼人地想直接得到答案。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干脆一点!”
    “清楚、干脆点?呵!”欣然在心里苦笑,她要的只是一种相互尊重的感觉呀!这
样很过份吗?有尊重,爱才会有基础,才能够稳固长远,在这个前题下,就算跟他一起
三餐吃泡面,她都不会有所怨尤。但是,志源是何时变得如此刻薄?如此自我?吝于为
别人着想,却狂妄地以为自己即是所有!
    “你发现了吗?志源,从刚刚到现在,你一直在说‘嫁给我’而不是‘我们结婚’。”
欣然按捺住怒气,侧着头问道,意图点醒他。
    “不要跟我玩文字游戏!我觉得意思都一样。”
    欣然疲惫极了,不想再争辩,只说道:“志源,我只是觉得——我还要再想想。”
    “别闹了!”志源吼着下最后通牒道:“反正护照都办了,婚期也订了,要结婚就
跟我走,不要拉倒!你现在马上说清楚!”
    欣然平静地掏出一个铜板,往天空拋去——接住,然后握在掌心里。
    “花或字,猜对了我就跟你走!”
    志源听了恼火至极道:“你把婚姻当成什么?好!我猜字!”
    “你猜错了!”
    欣然看都没看就把铜板丢给志源,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留下满脸讶异的志源。
    丁志源完全没料到欣然竟会这么做,等他回过神高喊道:“欣然!欣然——”时,
水瓶座女子并没有回头,她的裙裾随着海风飞扬,颀长的身影踏在沙滩上,步步都是毅
然决然……
    “这下可好,怎么向家里交代啊!”志源喃喃自语着,非常不甘心地低头看了看手
中的铜板,发现竟是一枚游乐场的代币!而且……两面都是花……
    “哎哟!老厝边啊,算一百啦!”
    一大清早,谢太太周芳枝正推着菜篮车在水果摊前,跟小贩讨价还价。
    “谢太太!好久不见啦!”陈太太见到她,赶忙过去打招呼,原因无他,芳枝平时
人缘好,又是个超级大媒婆,所以大家有事没事都喜欢和她抬杠,顺便八卦、八卦一下,
常常一上午的时光就这么欢欢乐乐地渡过了。
    “哦!是陈太太哟!”芳枝抬起头,满脸笑意地说:“你都不知道我最近忙着牵成
三对亲呷,有够忙的!咦?你买这么多菜,是要办桌哦?”
    陈太太看看自己满满的菜篮,不禁有些腼腆:“不是啦!阮媳妇有身啊啦!想多买
些菜给她补一下!”
    “真的啊?!”芳枝惊呼起来,眼中闪着欣羡的光芒说道:“这么快!你好福气啊!”
    “还不是要感谢你给我们阿德介绍这个好牵手,漂亮又懂事,而且头一胎就是生男
的,我陈家都靠你的帮助才有后嗣啊!”陈太太十分感激地说着。
    芳枝满心欢喜地笑说:“别这么讲,这是我媒人婆生成要做的。”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陈太太转身唤道:“阿芳!阿芳!”
    一旁被唤做阿芳的女孩,二十出头,神色忸怩,不肯过来,陈太太硬是过去把她拖
了来。
    “这就是我最小的那个阿芳,拜托你给我们多留意喔!伊生性较闭塞,连男朋友都
不会交,之前我拜托阿福婶介绍了两三次,但都——”
    那头阿福婶抱着小孙子正从路口走来,陈太太看到后,突然闭嘴,芳枝没留意到,
只一径地拉着阿芳的手专心打量她说:“阿福婶哦?我看算了吧!
    用讲的较快啦!阿芳生做不错啊!你呷意怎么样的男孩?这门亲事就包在我身上,
免靠阿福婶!我是‘顶港有名声,下港最出名’的媒人婆,讲亲呷最内行!”
    “哼!有些人就是生性爱膨风!”阿福婶的话马上飘了过来,她是谢太太的死对头,
两三天不抬杠一两句就混身不对劲。
    “啊!陈太太,要给阿芳介绍亲事哦?”
    面对阿福婶故意的高声探问,陈太太有些尴尬地说道:“……是啦!……
    阿福婶抱孙子出来玩哦?”
    阿福婶真不是省油的灯,马上毫不费力地转回她可炫耀的话题说道:“是啊!我这
个媳妇好会生,前两个孙子都是我一手带的,这是第三个啰!”
    芳枝心里泛起一丝酸味,但表面上却仍得强装欢笑道:“阿福婶真不简单,忙着抱
孙子外,还有时间帮人家做媒!”
    “我那有你厉害啊!‘自己困桌脚,还在担心别人的厝漏’实在不简单!”
    “这什么意思?”
    阿福婶占了上风,干脆挑明了说:“整日忙着替别人讲亲事,自己在美国的那个亲
生儿子,快要四十岁了都还没结婚,这种媒人婆真不简单!”
    芳枝一愣,却还是嘴硬说道:“……男人晚一点不要紧啦!我们家树从小就那么优
秀,要找配得上他的女孩子可不容易!你没听古早人在讲:‘做到歹田望后冬,娶到歹
某一世人!’不好好地拣怎么行!”
    “我都抱第三个孙子了,你谢家却连半只蟑螂都没有!我看还是我来帮家树做媒好
了,免得你谢家真的没后嗣!”
    “家树的婚事我自己会安排,不用你鸡婆!”
    阿福婶乘胜追击说道:“就是你这个大媒人,家树才会到现在还是罗汉脚!你还能
帮阿芳安排什么好亲事!别害她变成老姑婆了!阿芳——咦?阿芳呢?”
    这才发现在两人相争不休之际,阿芳和陈太太早就不见了。
    “人都被你吓跑了!现在你挂保证也没有用,先把自己的儿子推销出去再说吧!”
    “你再说看看!我们家树今年一定会放红帖子给你!”
    “哼!”反正雇主不在了,骂也骂完了,于是这两个世纪超级大媒婆便互瞪一眼,
分道扬镳地离去。
    谢太太在今天这场媒婆地位攻防战中屈居下风,带着伤痛难过地走回家,还频频诘
问老天爷何以如此不公,别人都嫁娶顺利,怎么家树就是没半点消息呢?难道谢家真要
绝后了?
    “啊?”儿子的事的确令她心感哀怨,但还有什么比此时此刻更让她想死的?她居
然……居然看到老公谢亦洋在大街上神情专注地追着一个美女跑!
    而且,美女正尖叫喊着:“色狼!”路人见义勇为地围上前要殴打她的丈夫!
    这怎么可以!她从菜篮里拿出两条大萝卜,健步如飞地跑了过去,暂时放下怨妇仇
恨,一切以护夫为先地高喊:“住手——他是——我——老——公——”
    谢亦洋简直就是被揪着回来的,虽然他觉得十分无辜。
    “美哦?刚刚那个有美哦?身材也很赞哦?”芳枝一进门,接过丈夫手中的菜篮车
后,总算才放下他的耳朵。
    “我挑的当然有美!”谢亦洋仍旧赞叹着,完全没注意到老婆脸色的变化,继续说
道:“前凸后翘、标准身段;不然我干嘛追得那么累?”
    “死老头,你找死喔!”芳枝变脸,拿起才归好位的大萝卜就要往丈夫身上打去。
    谢亦洋连忙着绕桌子闪躲,并且委屈地解释道:“误会啊!要不是你再三嘱咐我留
意适合家树的对象,我那会这么辛苦?还被误会是色狼!”
    芳枝无奈地坐下说:“为什么家树总是让人担心?说起来,都是被你宠坏的!”
    “什么话!他考取台大、考取公费留学的时候,你还不是眉开眼笑,那时候你有嫌
他坏吗?”
    “光会考试有什么用?宠得眼睛长在头顶上,什么女孩子也看不上眼!我一世人大
大小小的媒做了几百桩,谁不说我谢妈妈是金字招牌!偏偏家树这个囝仔故意不给我面
子!”想到在菜巿场和阿福婶的对峙,她着实又气了起来。
    “三八阿福婶竟然说我们会没有后嗣!天啊!我以后拿什么脸去见祖先啊!”谢亦
洋将菜篮车拖进厨房,叹着气,既是为孩子也为自己。真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话,芳枝
可以一讲再讲,看来真要没完没了了。果不其然,他一出来,便瞧见老婆低泣着。
    “又怎么了?这次是谁家有喜事啦?”
    见老婆不理他,他便习以为常地拿起喜帖来看,边安慰着愈哭愈大声的老婆说:
“唉!要习惯啦!喜帖恐惧症。”
    “爸!妈!我回来了!”门外突然传来清脆的叫唤声。
    能让芳枝停止哭泣的,眼前可能就只有这个声音了。她抬起头,与丈夫互看一眼,
两人神色惊慌地同时说道:“闪!”然后迅速起身,进了卧房。其动作之熟练,活像天
天练习排演过的一样。
    “爸!妈!”一个裤装打扮的女孩开了门径自走入。
    见家里四下无人,她立即闪动着慧黠灵活的双眼,很自然地坐进沙发。接着,以更
是极其冷静的态度,稳稳地出声道:“出来吧!不必躲了!”
    虽然她已如此表示,屋内却依旧毫无动静。
    “妈——出来啦!再装就不像了!”
    卧房的门这时终于被不情不愿地打开,将主人对来客的抗议表露无遗,而来客似乎
对此类情况也早已司空见惯,一点都没生气。反而是一看到父母的脸孔出现,立刻劈头
就是一句:
    “爸!我这次麻烦大了!”
    谢亦洋将老伴安顿在她除了说媒之外最喜欢的缝纫机前坐下,然后面对他的女儿谢
家琪无奈地说道:“多大的麻烦都没你妈麻烦,她已经哭了好一会了!”家琪颇不以为
然地拿起帖子说道:“只是一张帖子嘛!又没什么事,你就看开一点吧!我这回……”
    不等家琪把话说完,芳枝便猛然地站起,拿起缝纫机上车好的小衣服,气冲冲地走
向家琪,把小衣服丢给她:“叫我看开点!孙子的衣服我都做几百件了,十年来却等不
到一个孙子来穿!”
    “这也是没办法勉强的嘛!”
    “你五舅的儿子都结第二次婚了!家树还是个罗汉脚仔!”芳枝气得夺去家琪手中
的喜帖。
    家琪生气地拿着小衣服,不平地表示:“老是担心哥哥的婚事,你们就不能多关心
我一下吗?公司突然被人家倒了五十万,翰文人却在大陆谈一桩大生意,如果现在没钱
轧进银行,我们就要完蛋了!”随即马上靠向亲爱的母亲乞求道:“妈,你忍心看女儿
的房子被拍卖,然后流落街头吗?”说着说着就开始轻泣起来。
    芳枝仔细看了看家琪,不得不佩服她的演技。
    “不愧是我的女儿,连这招都学会了,说哭马上就哭!不过呢——对我无效!”家
琪只好停止啜泣,开始变换另一个招数——用微笑向母亲撒娇说道:“妈!拜托你啦!
好啦!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嘛!”
    谢亦洋在一旁听了,不禁念道:“三天两头回家要钱,每次也讲是最后一次,那一
次不是还有下一次?你们真是抢钱夫妻!”
    “反正我是决心不理你们夫妻了。现在剩下的这些钱,是要留给你大哥结婚用的,
你别想挖走半毛。”做母亲的这次完全不为所动。
    “但是每年他从国外回来,你不是都安排相亲了吗?是他挑三拣四,这个不好、那
个不要,天仙都会被他挑出毛病的!我看他恨本是不想结婚,这笔钱就等着发霉吧!”
家琪没好气地说道。
    “三十好几的人,那有不想结婚的!以前我是没去想,唉……”谢母不知道该不该
问……“家琪,你大哥不会是有什么毛病吧?不喜欢女人,还是……”
    “这我就不知道了!”家琪回答道。
    芳枝一听可慌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那……”
    眼看母亲又快哭了,家琪终于有些不忍地说道:“你别乱想啦!大哥又不是没交过
女朋友!只是他的眼光的确和别人不一样,要找到他看上眼的,恐怕很难。但也不是完
全没希望,只要找到能符合他的KEY就行了!”
    “什么KEY?钥匙啊?”谢亦洋有听没有懂。
    芳枝望着家琪,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地说道:“你是最了解你哥的,只要你帮妈
完成这些年来的心愿,想办法让你哥结婚,不要说‘借’,妈就把你需要的五十万当红
包‘送’你!”
    家琪听了之后高兴极了,抱着母亲撒娇说:“妈,谢谢!我和翰文将来一定会孝顺
你和爸的!”
    “现在说谢会不会太早啊?等你哥娶到新娘子再说吧!”
    “小姐,一个人哦?”一个穿得人模人样的高壮男子问道。
    独自携着行李站在火车站外的欣然没有理会他,只默默地转过身去,暗自叹息:怎
么台北还有人用这种方法向女孩子搭讪!
    她才刚从台中的家里“逃”出来。本想好好考虑和志源的婚事,但在家里面对母亲
的疲劳轰炸和志源不停的热线追踪,她实在无法清静地思考,只好向公司告假,上台北
透透气。
    欣然正陷入沉思时,突然被人自背后偷偷抱住……
    “啊!”欣然吓了一大跳,心中尽是那变态男子令人作恶的脸孔,不禁尖叫一声,
转身就要打……
    “啊!谋害亲同学呀!别打了!别打了!救命啊——”
    一见是家琪,欣然松了口气后,开始大发娇嗔:“讨厌鬼!结了婚还是老样子,你
没救了!”
    “懒惰鬼!一年没来台北看老朋友,你也没救了!”家琪更是得理不饶人地说道。
    “哼!新婚燕尔,我来了你也不会有时间陪我的!”
    “你头壳坏去啦?我结婚都一年了,还新什么婚燕什么尔?……翰文跑去大陆谈生
意,一去就是两个月,丢下一堆麻烦,快把我气死了!”
    “正所谓……商人重利轻别离……”欣然文诌诌地取笑家琪道。
    家琪听了就笑着说道:“小姐,都什么时代了,还念什么‘长恨歌’啊?”
    “是‘琵琶行’啦!”欣然无奈地摇头,觉得家琪真是没救了。
    “十几年前念的,谁还记得什么‘行不行’的!而且这话说得也不对,商人嘛!不
重利,两个人天天你侬我侬的,喝西北风啊?”
    “什么好诗只要被你一说,半点诗意都没了!”欣然笑着轻搥她。
    打从高中起,欣然和家琪的感情就特别好,后来还一起考上大学,念同一科系。虽
然两人个性和喜好完全不同,欣然斯文独特、家琪善良活泼;欣然博学浪漫、家琪简单
实际。但是,尽管再多不同,自然率真与毫不做作的共通点,还是紧紧地维系了她们的
情感。形体上若说是淡似水,精神上便可说是甜如蜜了。
    就这样三言两语间,欣然似乎也把这阵子和志源问的不愉快,拋到九霄云外了。两
人走着走着,眼前已经来到昔日的母校。
    “欣然,这次你可要待久一点,你一打电话来,我就跟我妈说好了,让你住我房间。”
    “那怎么好意思!我住我阿姨那里很方便呀……”欣然觉得太过打扰了。
    “但她家小孩多,你得睡客厅耶!反正我房间空着,你跟我客气什么!又不是没去
过我家!”
    欣然客气地婉拒道:“不行啦!住几天还不要紧,一个月就……”
    “一个月?”家琪惊叫一声,诡异地笑着说:“干嘛?这么老了还玩逃家游戏啊?”
    “唉!一言难尽!”欣然叹口气,在校园里的大树下坐了下来。
    家琪也和她并肩坐着眺望校区。
    “记得就是在这里,你第一次告诉我,丁志源在追你。算算快八年了。八年,连抗
战都打完了,你还没嫁给他!”实际派的家琪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欣然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从前有一个长工,每天吃饭都看到相同的菜色——稀饭
配咸菜。三个月后他实在忍不住问:‘老板,难道我都没得选择吗?’老板说:‘你可
以选择吃或不吃啊!’你看,丁志源就是出了个是非题。要,就结婚跟他出国;不要,
就一刀两断。这教我怎么选择呢?”
    “我倒觉得他满干脆的,不然你要他怎么样?”家琪快人快语地说道。
    “起码也要出个选择题,最好是申论题,这样才有讨论的空间嘛!”理想重于现实
的欣然认为:感情不像货品,不该只是要或不要。
    “讨论再多,最后还不是得有一个结果!还不是是非题,要或不要!”
    家琪说到了重点,欣然也不得不承认地说道:“或许吧!但他这么出题,让我觉得
他不懂得尊重别人。”
    “他老早就想出国了,才会对你要求急切了一些。他有他的梦想,你也要尊重他啊!”
欣然对感情的要求很完美,总是注意细腻之处;而家琪向来就比较实际些,加上又已经
结了婚,更能明白现实是无法事事尽如人意的,只好试着劝劝她了。
    “……奇怪,你好象比较帮他,都不帮我!”
    “我只是提醒你,也要从他的角度想一想。”
    “我知道。我也是想利用这个月好好想清楚。”
    “你也别多想了,先问问自己,到底还爱不爱丁志源?”
    欣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爱不爱他,我也不确定。虽然偶尔也会遇到不错的
男孩子,但好象都没办法有什么感觉,心里总是横着一个丁志源。”
    “那就算是爱啰!你还犹豫什么?”家琪简单明快地推论道。爱恨分明的她,实在
很难理解欣然内心细密的情思。
    “这就是我要想清楚的问题啊!”家琪摇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说道:
    “如果你爱他,就不会犹豫什么,他想怎样你都会愿意迁就他!”
    欣然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道:“唉!我觉得人的自由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被剥削的。……
如果你爱他,就愿意迁就;如果你要生存,就必须懂得迁就;迁就来迁就去,人就愈来
愈不完整了!”
    “我看你最好一个人去找个深山野岭做化外之民算了!这样可就完整了吧?不周到
时候,你还是得懂得怎么迁就野兽,否则缺只手、断只脚,人就更不完整了!”家琪顽
皮地开起玩笑道。
    欣然咯咯地笑起来,家琪就是有办法说些责备似的笑话让她开心。
    谢家父母在客厅里检阅一堆女生的照片和资料。芳枝首先表明道:“先挑三十岁以
下的!赶一赶,还来得及生两三个咧!我想抱孙子想疯了!”
    “这个二十八岁的小姐可以吧?”谢亦洋拿起一张照片问道。
    芳枝探头看看照片,再看看资料,摇头否决道:“拣媳妇‘第一看门风,第二看祖
公’,家教最重要。陈家虽然有点钱,可是那个妈妈小气得要死,老爱占人家便宜,我
怕她女儿个性也不大方……”
    谢亦洋也不多说,又拿起另一张照片,开心地嚷道:“你看你看!这个说去选过中
国小姐耶!”
    “这个有美!有美!”芳枝赞不绝口,彷佛对方已经是自己的媳妇似的。
    “我回来了!”
    两老正评选得津津有味时,门外又传来家琪大剌剌的叫声。
    “闪!”夫妇俩直觉反应一如往常,立刻收拾桌上照片,转身就溜进厨房。
    家琪径自开门,领着欣然进了客厅,看到桌上杯子还各留有半杯水,心中了然,便
朝着厨房大喊:“爸!你们好讨厌,别闹了!我带欣然回来了!”
    夫妇俩捧着照片自厨房走出来。芳枝腼腆地说:“不好意思,躲惯了,欣然你别见
笑喔!”
    “不会啦!”欣然客气有礼地向老人家问安道:“谢爸爸、谢妈妈好。”
    芳枝笑着上下打量欣然说道:“欣然,这么久不见,愈来愈漂亮啦!”
    “没有啦!”欣然面对这样的赞美,脸都红了。
    “妈,我房间都打扫好了噢?”家琪突地插话。
    “好了!好了!谢妈妈最喜欢家里热热闹闹的,欣然要多住几天呀!”
    多礼的欣然对自己的造访仍旧过意不去,连忙打躬作揖说:“真不好意思,跑来打
扰!”
    “拜托,别再客气了啦!我带你去房间。”家琪明白母亲在想什么,赶忙将好朋友
解救出来。
    两个女孩进房后,芳枝立刻喜孜孜地拉着丈夫低语道:“老仔,这个很不错喔!清
秀漂亮,很有灵气,真讨人喜欢。又是家琪从小认识的,你以前也常见到她呀!”
    谢亦洋想了想:“对是对啦!但以前还小,从夹也没想过……而且她是家琪的同学,
那就比家树小十岁,会不会差太多岁啊?”
    “不会啦!”这芳枝总是只想到儿子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是每个女孩都求之不得的
对象,其余都不必去考虑了。
    家琪一出房门,果然马上被她拉到一旁问道:“欣然现在有没有男朋友啊?”
    “我就知道,你又忍不住要帮人做媒了哦?算你有眼光,我们欣然条件这么好!不
过啊——可惜人家下个月就要结婚啰!”
    “真的啊?唉!”芳枝失望地坐了下来。“老妈!你又想把我的闺中密友作给那一
家啊?”
    “你大哥啊!”芳枝的语气好象有些责怪家琪完全没把自己哥哥的事放在心上。
    “哥呀……”家琪点点头说道:“还真可惜……他们很可能会合得来喔!”
    “已经死会就算了,还是看看我们挑出来的女孩子吧?”谢亦洋马上另谋发展。
    于是芳枝拿起一堆照片和资料给家琪说道:“你看!这几个条件都不错!”家琪随
手翻了一下,皱眉道:“光看书面不准啦!万一约的头几位就是那种‘见面不如闻名’
的,到时候哥可又有借口嫌烦,不干了!不如我们先约来见见面,过滤一下,再帮大哥
进行相亲。”
    “……嗯!不错!那我来跟她们约下礼拜天。”芳枝点头说道,而且超级行动派的
她马上提醒一副想开溜模样的家琪说:“你可不能落跑喔!”
    果然,家琪马上哀求道:“唛啦!翰文不在,公司的事都靠我一个人在撑,忙都忙
死了!”
    芳枝听了,立刻使出杀手剑说道:“不要忘了借钱的事!要是家树结不了婚,你就
拿不到五十万,到时候公司倒闭,嘿嘿!你也就不会这么忙了!”
    “妈,你实在愈来愈诈了,这样不够厚道喔!”家琪说道。
    “还不是被你逼出来的!……算了,我来帮家树挑一个。”宝贝爸爸谢亦洋将整叠
照片当扑克牌,很专业地洗了洗牌,然后非常慎重地抽出一张——
    竟是个欧巴桑。
    “好啦!帮帮忙啦!我的好姊妹!”
    一天过去了,欣然与家琪趴在床上,家琪求爷爷告奶奶的,要欣然协助她。
    “现在唯一能帮我的人就只有你了,反正你也没事,就发发好心……我哥回来后替
我开车接送他,我这个月实在忙得要死了……”
    “你也太狠了!我三年没休过长假,你就是不放过我!”欣然故意装出被压榨似地
痛苦说道。
    “好啦!算我求你,否则过几天你就会看到一堆白骨……”家琪夸张地说道,随即
又感性起来地说道:“唉!从小我哥就教我做功课;我做错事他去帮我顶罪;我国中失
恋时,他就去揍那个拋弃我的男孩子。他一直是我的好哥哥,我却无以为报。现在他都
快四十了,却还没结婚,我和爸妈都很担心,所以也请你帮忙推波助澜一下啰!”
    欣然那里躲得过家琪这一招,马上软化说道:“要我帮你忙,那有什么问题。但别
忘了,你哥的婚事,关键还是在他自己!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每次都不让我们接,神出鬼没的,谁晓得!大学联考也不准人家陪考,婚姻大
事也不准人家管,古怪到了极点!简直就是魔斯拉!”
    “真的那么古怪啊?”欣然有点害怕地问道。
    “看了你就知道!”家琪恐吓似地说道。
    家琪意兴阑珊地开了门,没心情理会身后的父母亲。
    “眼睛死盯着人家胸部看,你这个老不羞!我们是帮你的儿子相亲,可不是帮你相
亲!”芳枝拎着老公的耳朵,骂着走进门。
    “你们回来了!”屋内传来欣然的叫唤声。
    芳枝听了连忙放手,就在欣然走出窗房看到大家的的前一秒钟,谢亦洋马上恢复了
一家之主的姿态,老夫老妻了,这点默契真不输人。
    “怎么样?有没有合意的?”欣然热心地问道。
    只见谢家三口同时瘫在沙发上。“唉!提了就有气!阿珠、阿花,阿狗、阿猫,统
统都有;性感波霸,超级女强人,一个都不缺。啊——现在别再让我看见任何女人,我
会发疯把她杀了!”家琪微怒地说道。这一下午让家琪非常不愉快。
    “奇怪,帮别人介绍都觉得每个女孩不错,等到帮自己儿子挑的时候,怎么就没一
个看得上眼!”照片是自已提供的,芳枝总得努力解释一下。
    “所以媒人婆的话那能相信啊!‘媒人嘴,胡擂擂’——”家琪在旁抱怨着。
    “除了这几个就没有了吗?”谢亦洋赶快转移话题地问道。
    芳枝果然放下刚叉在腰上的手,忙又翻出几份资料和照片说道:“还有几个没约到!
改天再约来看……”她仍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毫不气馁。
    “拜托!拜托!我快累死了!”正举着双手交互搥背的家琪,觉得快要疯了。
    “家琪,你不要这样嘛!谢爸爸、谢妈妈这么用心,你还不帮忙?”善解人意的欣
然就是懂得老人家的心。
    “对对对!欣然说得对!”然后,芳枝又像是不经意地自言自语说道:“唉!五十
万在那里啊?”
    家琪一听,勉强拿起资料,不经意地翻阅着。
    “不过,还好家琪的战略正确,让我们先过滤,不然直接就帮家树约,他不吓得逃
回美国才怪!”谢亦洋傻傻地大笑起来。
    “是她?”家琪突然说道。
    “怎么了?”
    家琪看着一份资料及照片,然后拉着欣然说道:
    “走,欣然,陪我去查证一下!”
    一家精品店外,家琪、欣然两人手里拿着一位女子的特写照片,上下比对着落地窗
内,正在招呼客人的女老板。
    欣然复诵道:“李明娟,二十九岁……她自己开的店啊?很能干嘛!”
    “我婚前待的那家公司就在隔壁大楼,我还跟她买过几件衣服呢!那时听人说她快
结婚了,现在怎么还请人介绍相亲?”家琪似乎有点质疑地问道。
    “好,我们进去看看!”
    家琪、欣然为了更进一步地接进“猎物”,于是假装成客人,踏进这满是衣服、首
饰、香水的精品店。一边东逛西逛,一边偷偷地打量李明娟。
    明娟拿了几件衣服给一位女客试穿,回头看见家琪,便走过来,笑容灿烂地说道:
“……你是谢小姐,对不对?”
    家琪着实吃了一惊,愣了一会儿才说道:“快两年没见了,你记性真好啊!”
    “让我印象深刻的人,怎么会忘掉呢?怎么这么久没来?”明娟非常亲切地笑着。
    “我结婚了!不在原来的公司上班了!”
    “结婚了!真的啊?!”明娟的眼神尽是真心的欣羡。
    “今天特别带朋友来看看你……的店。”家琪拉拉欣然说道。
    明娟对欣然笑着点点头,又对家琪说:“老朋友了,成本价给你们!尽量看!我先
去招呼刚刚那位客人。”
    明娟走向从试衣间出来、正在镜前摆弄着身躯的女客,家琪、欣然故意接近浏览,
却暗地里注意着明娟的一举一动。
    “王小姐的眼光真是跟别人不一样,一眼就相中这件!”明娟露出由衷赞赏的表情。
“你每次都这么说!”女客人心花怒放地发着娇嗔。
    明娟顺势再推进地说道:“真的嘛!这是我在伦敦买的,这位设计师在当地很出名,
听说什么黛安娜王妃、贵族明星,都常常请他设计耶!”
    女客瞄了一眼标价,吓了一跳道:“这么贵,抢钱啊?”
    明娟仍然面带微笑地说:“也有比较便宜的啊!但手工和料子就没这么好啰!我觉
得以你的气质和身材,穿那种就可惜了!如果你真的喜欢,老主顾啦!成本价给你!”
说着说着,就带着女客边谈着价钱边往柜台走去。
    “真会说话,说得天花乱坠!”欣然低声笑道。
    “做生意嘛!”
    “你哥会喜欢这型的吗?”
    “谈恋爱才讲喜欢不喜欢,结婚呢,要讲适不适合。像她这种精明的也好,我哥那
个人傻傻的,说不定正好可以互补!”家琪很实际地说。
    明娟送走了女客,回头又微笑地招呼起家琪、欣然。
    “我妈叫我来约你上我家谈谈。”家琪决定开门见山,因为她快累死了,何况李明
娟看来不错,可以一试。“我妈就是人家常在说的谢太太。”
    向来精明的明娟此时就略显腼腆地说道:“没想到我干妈说的超级媒婆,原来就是
谢妈妈。”
    “有空吗?择日不加撞日,要不要现在就上我家坐坐?”
    明娟想了想即说:“好!”她很干脆地拿起包包,交代店员一下,就对家琪说:
“走吧!”
    欣然和家琪当下已经有点佩服她了,真是爽快,毫不拖泥带水!
    一路上彼此介绍了解一番,三人谈得颇为愉快,转眼间就到达谢家了。
    “妈!我们带明娟来了!”家琪照例在门口大喊着。
    “来了呀?请进!请进!”芳枝展开最灿烂的笑颜,她可是一眼就喜欢这位小姐了。
    “谢伯伯,谢妈妈好。”
    家琪、欣然带着穿著短裙的明娟进入,家琪总觉得那儿怪怪的,原来是父母这次并
没有躲起来,反而开门殷勤地迎接,心下不禁摇头苦笑。
    客厅里都摆好茶点了,芳枝极亲切地坐在明娟身边,心里很是高兴,笑着说:“你
干妈一给我你的相片,我看了就好喜欢,早就想约你过来聊一聊了。”
    “明娟,你还算年轻,真的想结婚啦?”急性子的家琪打断母亲的寒喧话语,立刻
切入重点。
    “我既然托人介绍,自然是想结婚啰!”明娟不好意思地说道。“其实追求我的人
不少,但我看上眼的却不多。”
    芳枝将明娟的手拉起,揣在自已手中拍一拍,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说:
    “包在我身上了!你想找什么样的对象啊?”
    “说真的,我没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想找个靠得住的好男人,一起组个家,安
安稳稳的,住国内、国外都没关系。当然,最好他的外型啊,工作啊什么的都还不错,
这样我跟他出去也有面子。”明娟认真地说出一堆条件。
    芳枝这时发现丈夫的视线正盯着明娟的大腿,不禁偷偷瞪了他一眼,然后连忙又转
向明娟,堆着满脸笑意说:“没问题!我帮你介绍一个,包你满一意。”
    家琪忙敲边鼓说道:“他在纽约一所大学教计算机工程。快要回国了哟!”
    “哦?”语调中听得出明娟颇有兴趣。芳枝继续推进道:
    “难得明娟我一看就投缘,一定给你介绍一个最好的!”察觉出芳枝的热心,明娟
有点感动地说:“谢妈妈,谢谢!”
    芳枝拍拍明娟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常来玩嘛!千万不要客气。”
    “明娟,你平常都做什么消遣?”欣然掌握要点,微笑地问。
    明娟坦率地回答道:“唱唱卡拉OK啊!翻翻流行杂志啊!喔!我还喜欢逛名牌精品
店,那些全世界最精致的东西不买没关系,光看就能培养气质啦!”家琪和欣然相视一
笑。
    “李小姐说是文化大学毕业的,那一系啊?我有很多老同学在那儿教书!”谢亦洋
说道。
    明娟一怔,眼神闪过一丝尴尬,但随即应变地顾左右而言他:“那谢伯伯也是为人
师表啰?难怪有这么……这么……德高望重的气质。”
    谢亦洋这下可开心了,那里还有心情追问,便道:“没有啦!误人子弟罢了。教育
工作是百年树人啊!想当年,我在……”又是说不完的“想当年”。
    家琪向欣然使个眼色,站起来朝厨房走去,欣然会意,跟着起身。
    来到厨房,家琪果然劈头就问:“你觉得李明娟怎么样?”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欣然笑笑。
    家琪却直接说了:“我倒觉得她……坦白得有趣!”
    谢家附近的公园里,一群老人、家庭主妇正跳着交际舞。爱跑步的欣然刚刚陪着谢
爸爸跑完晨跑。“哎哟!你又踩到我了!”阿福婶痛得大叫:“你到底会不会跳啊?”
    为了上回巿场的事,芳枝还有点生气,故意不太看她,才会踩到她的脚。
    “你的脸怎么黑得像包公一样,心情不好哦?……啊,是不是找不到对象介绍给你
儿子?”阿福婶不甘示弱地挖苦道。
    “乱讲!我已经找到一个又漂亮又大方的。哼!长得比明星还美咧!”芳枝脑中浮
现出明娟美丽的身影。
    “美……也不一定有效啊!我听说那种同性恋的男的喔……啊——”芳枝又重重踩
了阿福婶一脚。
    阿福婶痛苦地吸着气:“……我是说,有些事情还是要老天爷来帮点忙。
    我知道一间庙,求婚姻很灵的!你要不要——试试看!”阿福婶也回踩她一脚。
    “哎哟!”芳枝大叫一声:“……免啦!”
    “反正我把地址给你,要去不去随便你!”阿福婶丢了一张纸给她,大声说完之后,
掉头就走。
    “哼!你要多管闲事也随便你!”芳枝看着掉头离去的阿福婶,气得七窍生烟,恨
恨说道:“我就不信十月怀胎生的儿子会不听我的话!”
    她实在怒火攻心,正想回家时,眼光却不经意地停留在那张阿福婶给的纸上……
    “嗯!我是甲等平凡人,与众不同,休管可不可,能不能……”
    在音乐震天价响的快餐店中,欣然正哼着自己编的歌,专注地将汉堡内的东西整个
取出,再把薯条夹入汉堡面包里,最后淋上咖啡所附的奶球。忙了好一会儿,正准备大
快朵颐时,眼角余光扫过左右邻座张张不忍卒睹的表情,才意识到最好低调一点,尽管
她想正大光明地做自己。
    当她拿起薯条汉堡咬完一大口,满意地瞇起眼睛咀嚼时,前方桌子面对她的一位客
人却紧盯着她,彷佛对她的举动十分感兴趣。
    “无聊!”欣然心想,故意又咬了大大的一口来示威。这是她最喜欢的汉堡吃法,
才不管别人有什么意见。
    未料穿著西装,挺斯文有型的男人竟站起身,朝欣然走了过来,没头没脑地冒出一
句话说:“我教你,用馒头夹薯条,再抹一点辣椒酱,那就更过瘾了!”欣然不由一怔,
那男人却已经得意地走了出去。她未置可否地看着他的背影,又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汉
堡。
    大餐转眼间用完了,欣然把剩下的咖啡也喝掉,收拾起餐盘便走向归途。
    谢家就在附近,她常乐得如此闲逛回去,悠哉悠哉地享受午后的暖阳。
    这时,一个空罐子滚到她面前,她童心骤起,也一脚把它踢向前,视线跟随着罐子,
快乐地寻找它的去向……
    这一看那得了!转角处忽地站着一个人,将空罐头又踢了回来。欣然一惊,是方才
快餐店中的男子!她心想实在不该好奇地踢来路不明的空罐,这下可好,别无端惹来什
么麻烦呀!
    两人在短短的巷道两端互看一眼,而后欣然低下头走进谢家大楼门口,想不到男子
也跟了进来,欣然慌了,急忙走上楼梯,回头瞄到他也跟着上楼,简真要吓坏了,赶紧
加快脚步向上跑去。
    男人更是紧跟着,两人上楼交错的步伐声在楼梯间重重回响,欣然恐惧极了,有种
担心被变态侵犯的严重不安感,于是她快跑了起来,后面的歹徒也开始跑着跟了上来。
    “跑进家里就好了!”欣然心想,暗暗庆幸还好平常有跑步的习惯。转眼到了五楼,
她赶紧拿出钥匙开门。就在迅速要关上的剎那间,门却被那人用脚抵住。
    “你想干嘛?”情绪压抑很久的欣然终于大叫出声道:“再不走,我叫警察了!”
    “我才要问你,鬼鬼祟祟溜进我家干嘛?”
    此时在屋内听到声响的家琪跑了出来,问道:“欣然!怎么了?啊——大哥!”欣
然讶异极了!她转头望着那男人,一时之间还真不知加何是好。
    “大……大哥?”这是她唯一能吐出的话。
    “我回来时你们都不在,只好先放下行李去祭五脏庙了!”
    晚上谢家提前开饭,谢亦洋喝得不亦乐乎,直嚷着:“没关系!来,家树,咱们爷
俩再干一杯!”
    “爸!我敬你!”久未回家的家树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父子俩喝酒的同时,芳枝左挟菜,右挟肉地给家树弄得满满的一碗菜。
    “多吃一点!你又瘦了!生活起居没个人照顾,真是不行呀!”
    “我一个人很好啦!”家树笑说,硬是不领情。
    芳枝干脆挑明了说:“快点娶某啦!孤孤单单地有什么好?”
    家树有些不高兴地抱怨着:“又来了,每次一回家就提这事!”
    “你不急,你妈是急得像热锅妈蚁,难道你没有喜欢的女孩吗?”谢亦洋也急着问。
    “机缘不巧。我喜欢的,人家都不喜欢我;我不喜欢的,却老是自己冒出来!”家
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哀求道:“饶了我吧!吃饭的时候讲这些,真是……”
    欣然见状赶紧解围,笑着说:“谢妈妈,大哥刚回来一定很累,还有时差呢!让他
的脑子休息、休息吧!”
    家树感激地望了欣然一眼,欣然会意一笑。
    家琪也对着爸妈说:“好啦!等他精神好了,我们再来个轮番轰炸,非炸得他投降
不可!”
    家树实在分不清底是解围还是煽火。
    “你说绝不绝?”家琪笑着走进房里,对换好睡衣正剪着断发的欣然说:
    “我哥居然倒头就睡,留下两个老的在他床边说着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以后
没老来伴等等的话……”
    “我看你爸妈是真的急了!这次你哥的日子难过啰!”欣然认真地说。
    “我也急啊!他这个人就是不肯顺从民意,做一点皆大欢喜的事!”这是家琪的真
心话,不管是为五十万也好,还是为大哥的幸福也好。
    “现在还不结婚总有原因!他真的都没遇见好女孩?”欣然颇不相信地问道。
    “好不好,是比较出来的。”家琪话里有蹊跷。“他虽没说过,可是我想,他心里
大概有个人。”
    “谁啊?”欣然放下剪刀,好奇地问。
    家琪想了想才说:“我考完联考那年去纽约找他,住了几个月。那次他给我介绍了
一个朋友,是茉莉亚音乐学院主修钢琴的女孩。那天我们去看她,她正练着琴,抬头看
到我哥,就微微一笑……唉!美得让人看傻了!当时她大概二十出头,穿一件薄薄的白
衣服。长发又黑又亮,像缎子一样。尤其是眼睛,好有神,柔情似水。要命的是连名字
都好听,叫……柳季柔。连我是女孩子都看得着迷,更别提我哥了!”
    “……那她喜不喜欢你哥?”
    “依我看是很有意思啊!她看到我哥就弹起那首……‘The Way We Were往日情怀’。”
家琪嘴中含着蜜饯,哼起“往日情怀”的曲调。
    “那后来呢?”欣然追问。
    “走了!跟一个法国人去欧洲了!我哥虽什么也没说,但是我怀疑他迟迟还不结婚
就是为了她……”
    欣然摇头感叹:“好可怜,你哥好痴情喔!”
    “所以这次一定要帮他走出来,接纳别的女生。”家琪感慨地表示道。忽地想起一
事,便问欣然道:“你生日不是二月初吗?”
    “对啊!”欣然不如家琪为何有此一问,正待下文分晓。
    “那就是水瓶座,我哥也是。电视上星座分析,说水瓶座的人都难忘初恋情人,我
看不无几分道理喔!我有预感,你还是会嫁给丁志源!”
    欣然听了此话,出神地陷入沉思……

2 水瓶座的女人——非常乐意给朋友充足的时间和关心
  
    “喂!过来一下!”芳枝泡好一杯牛奶,悄悄由厨房探出头来,左右望了望客厅后,
才轻声叫唤老公。
    “家琪说要我们演一出苦肉计,在这之前,你先帮我在门口看着,要是家树出来,
就咳嗽一声让我知道。”芳枝低声说着,像是隐藏着什么秘密似的。
    谢亦洋完全摸不着头绪,便问道:“你要做什么?”
    只见芳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从里面抽出一张符,合在手中,闭上眼,念念有
词地说了一堆,随即点燃火柴烧起一张符,顺势让灰烬落在刚泡好的牛奶中。然后才说
这是要让家树喝的,保佑他快点找到老婆!
    “你搞这个……”一向不迷信的谢亦洋欲言又止。
    “人家都说很灵的!不跟你说了,反正你要多给我注意家树啦!”
    谢亦洋摇摇头,打开报纸埋头看着。
    此时,房里的家树翻了个身,隐约听到细碎的风铃声,随着风势轻轻晃响,听觉逐
渐地苏醒过来。蒙眬间,家树朝窗边的风铃望去——
    “咦?吊着……一张符?”家树心中不解。
    他起床换好衣服,来到在桌前,疑惑地看着风铃下吊着的符,正奇怪它为什么会在
那里时,习惯性地伸手入口袋,一怔,表情怪异地取出一张折成三角形的符。他随手把
待放在桌上,拿起一旁的皮夹想看看还有多少钱,却赫然发现另一张符塞在皮夹里,家
树这才似有所悟。转身回到床边,在枕头、床单下、书桌、床底,各找到一张符,取下
连同风铃上的那张,望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后,摇摇头,哭笑不得地走出房门。
    在餐桌前看报纸的父亲一见到家树,立刻故意提高声音说道:“起来啦!”
    家树将手中一堆符摆在父亲眼前诘问道:“爸!这是干什么?”在老爸还没回答前,
他想想又说:“算了……妈!是不是你——”
    “来!早餐最重要,先喝牛奶。”芳枝端着牛奶过来,一个劲地往家树手上送,当
下就把话题转了开来。
    家树莫可奈何地接过牛奶,却看到牛奶里面有灰,眉头不禁一皱问道:“里面放了
什么啊?”
    “芝麻粉啦!最近很流行,说是什么健康食品啦!”芳枝支支吾吾了一下,只说:
“喝啦!喝啦!有益健康耶!”
    家树用鼻子闻了闻,脸色怪怪的,正要喝下时,却又将牛奶放回桌上,出示另一只
手上的符,责备地问道:“妈!这是不是你的杰作啊?我满屋子都是!”
    “你都给我拿起来啦?”芳枝惊呼。
    家树却理直气壮地说:“当然啦!吓我一跳!只有妖魔鬼怪才需要放那么多符来镇
压,我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什么镇压!他们说可以改变你的……磁……磁场,这样姻缘才容易成功!’“妈!
这种事怎么……”
    “好啦!喝完牛奶再说!”做母亲的总是有这种理所当然的威权,可以随时打断你
的话。
    “对了,你今天不出门吧?”
    家树摇头,痛苦地望着那杯“灰奶”说道:“嗯!不出去。”
    芳枝一听,伸手拍了家树的背一下,意味深远地说:“对嘛!好久没回来了,是该
好好休息,顺便陪陪爸妈。”
    家树一口将牛奶喝完,拿杯子进厨房时还边嘟嚷着:“什么味道啊!”
    谢亦洋极为不忍地看着儿子的背影,却赫然发现一张符正贴在家树背上,大吃一惊,
立刻转头看向老婆说道:“你……”
    芳枝语气严厉地低声说:“你什么!敢告诉他的话,你试试看!”
    另一方面,家树走进阳台,见欣然正给鸟笼中的金丝雀换水,立刻面带微笑调侃说
道:“对不起,昨天吓到你了!我以为来了个漂亮的女小偷。”
    欣然听了爽直地笑出声来,说道:“我也以为冒出一个斯文的大色狼呢!”两人同
时笑了起来。家树觉得这个小丫头挺有趣的,笑容也十分灿烂,一早遇上这等美事,想
想今天应该也不致于太糟糕啦!
    “家琪说车子给我用,要我带你出去玩,你想去那里?”欣然问道。
    家树正经八百地摇头说道:“今天要尽儿子的义务,恭请父母亲大人训话,明天就
可以出去清静、清静了!”
    欣然笑着说道:“嗯!是好儿子。”便拿起水壶继续为那些花草浇水。
    家树才要接话,客厅里却传来母亲的呼唤:“家树!你爸找你!”
    他叹了口气,笑说:“……唉!妈妈训完爸爸训!”
    “还让你中场休息,不错了啦!”欣然幽然地安慰他。
    家树苦笑着转身走开。欣然目送他离去,却见到不偏不倚地贴在他背后的那张符。
她笑得无法遏抑,心想:谢妈妈为了儿子的婚事,可真是“不遗余力”呀!
    晚上,家琪在家树房里开始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就这样啦!台北这种烂交通,你
老是不适应,所以我才把车子交给欣然,你要去那儿就让她接送好了。”
    “耽误她的时间,怎么好意思。”其实家树不是特别反对这项安排。
    “没关系啦!反正欣然放假也没事做,跟我十几年的死党了,不陷害她陷害谁?而
且她结婚以后也会去美国,到时你照顾她不就得了!”家琪向来快人快语。
    “欣然要结婚了?”倒是家树,问的就没有妹妹自然。
    看到大哥惊讶的眼神,家琪反唇相讥道:“对啊!我都结婚了,欣然也快结婚了!
只有你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家树思及昔日时光,有点恍惚地沉吟道:“记得十几年前,你和欣然都还是头发短
短、穿著制服的……”
    “十几年前的高中生,现在都要结婚做妈妈了。谁家儿子像你这么不争气!”家琪
故意大声抢白,想刺激这位一表人才、却依旧单身的哥哥。
    家树被家琪这么一说,眼神温柔含笑地看着他的小妹说道:“你这个死丫头,从小
就爱跟我作对。总是吵我做功课,我一赶你走,你就大叫‘妈!哥欺负我!’害我老是
挨骂,含冤莫辩。”
    “拜托!二十年前的事你还记仇!”家琪硬是不愿认错。
    家树这才突然想起什么,双手举起来,逼近家琪的脖子说:“现在也一样!这回爸
妈逼我的声势完全不同,是不是你在一旁乱出主意?”
    家琪赶忙将身子一闪,心虚地说道:“那有!跟我可没关系喔!只是妈为了你,烦
恼到身子愈来愈差,最近什么毛病都出来了,这都要怪你!”
    “妈?她怎么了……”家树突然停下对家琪的笑闹动作,心沉了一下。在国外多年,
他一直挂心着双亲的身体。
    “你没看出来啊?”家琪反问,明白情势已经反转,故意不立刻说明白,只丢下一
句话:“男人就是粗心!”好让家树难过到底。
    家树愧疚地探问道:“妈……我看她精神还好啊!”
    “那是因为你回来了嘛!你是医她心病的药,我三天两头苦劝也没用!她老是说你
不肯结婚生小孩,害她对不起谢家祖宗啊什么的。心情不好,身体当然就差啦!其实我
知道,你不肯结婚,也是心病没医好。我劝你醒一醒,不要再去想那个谁……”
    家树突然心头一怔,没头没尾就说道:“我没在想那个谁。”
    “是吗?怎么我看见你脑海浮现出一个白衣影子?”见哥哥又是一愣,家琪知道有
些事还是勉强不得,只能没好气地说:“你要欺骗自已,谁也没办法。”
    家树不想多说,抱起一叠衣服放进衣柜。打开衣柜,眼角瞥见柜内镜中的自己,背
后似乎有点怪怪的。他停住动作,定情一看,赫然又看见了今天已经见过太多次的符纸,
气得连忙要去抓。怎奈符纸偏偏贴在背上抓不到的地方,他试了几次都徒劳无功,懊恼
极了。
    家琪见此情状,忍不住地笑倒在床上。
    “来喔!买菜喔!”
    清晨太阳才刚升起,巿场上就已人声鼎沸。陈太太与旁邻何太太正拎着菜篮,围着
阿福婶打探起八卦消息。“谢太太真的去庙里求了好多符?”身材细瘦的何太太问着。
    “……我要给她地址,她还嘴硬咧!说什么不必!”阿福婶眉宇上扬,表情颇为得
意。“结果当天就火烧眉毛一样地跑去喽!庙里的人跟我讲,她还包了大红包,求了好
多的符咧!”刀子嘴的福婶自从上回在市场与谢太太争夺做媒之后,一直不愿放过杀杀
她威风的机会。“儿子是状元,可是连个孙子也没有,眼看就要绝后了。就算做了一品
老夫人,又有什么意思!”
    陈太太忧心地问道:“但你不是说那个神明符咒很灵吗?”
    阿福婶眼神闪烁、暧昧地说道:“灵是灵啊!可是要帮忙她找女的媳妇就……”何
太太耐不住性子,一脸惊讶地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呼说:“什么?女的媳妇?难道还会有
男的媳妇?啊?难道是……同性恋……”
    “嘘!别说了!来了!”阿福婶眼尖,看到前方芳枝正神情愉悦地和推着菜篮车的
家树走来,连忙示警。
    在芳枝和家树到来之前,原本还在喧哗的声音,都非常有默契地止住了。
    芳枝向来以留洋的儿子自豪,此时见众人群聚,立刻得意地打起招呼,兴奋地向大
家介绍家树,家树也含笑礼貌点头示意。
    “生得好英俊啊!”阿福婶高声称赞道。
    陈太太此时也不知是有意或无心,劈头便问:“回来结婚啊?”
    芳枝一听,马上脸色生变,含糊地随意应道:“快了啦!……哦!不跟你们聊了,
我得回去做饭!再见、再见!”拉起家树就匆忙地离开。
    陈太太看着芳枝和家树的背影,低声说道:“看起来很正常嘛!整齐干净,气质很
好啊!高高瘦瘦的,长得又帅。”
    “是啊!生得不错!万一真是同性恋,倒就可惜了!”阿福婶说完便嗤嗤地窃笑起
来。三人的说笑声隐约地传进芳枝耳里,她霎时气得脸都绿了,不禁恨恨地低声骂道:
“三八查某!”
    “家琪啊!我真的很担心……家树他……到底是不是那个……同性恋啊?”芳枝手
持听筒,口气十分忧心地和女儿讲话。
    电话另一端正忙着算帐、签字、看文件的家琪,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听到的,险些
让夹在颈间的话筒掉下去。“什么?……你说那么大声,不怕他听见啊?”
    “欣然带他出去了!怎么办啦?我真烦恼……”巿场上听到的话,芳枝其实是挺在
意的。谢家的香火可得靠家树延续下去呀!
    “要是担心的话,你就去问他嘛!”
    “这种事怎么说得出口!”芳枝一肚子委屈地说道。
    “那你要我怎么样?找个女人脱光了试试他啊?”家琪开着玩笑说着。
    没想到芳枝却认真起来说道:“也不是不行……”真是病急乱投医。
    “不要闹了!给爸知道了,不把我打死才怪!”家琪立刻没好气地打断妈妈荒谬的
想法。
    “那怎么办?我第一次遇到这种什么恋的……”平时一副呼风唤雨模样的芳枝,这
回可没了主意,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欣然一发动车子,按下音响,悠扬的乐声立刻传了出来。
    “啊!”家树一听,精神马上为之一振。“这是德布西的‘月光’。”
    欣然惊讶地睁圆了眼。“计算机专家听得出这是德布西?”言下之意是既怀疑又赞
叹。
    家树听田欣然话中的意思说道:“喂!不要歧视我们搞科学的!爱因斯坦还是个不
错的小提琴手呢!”心意被读解出来,由于和家树也还不是很熟,欣然不禁一阵脸红。
    家树觉得这女孩的品味颇高,甚至给他一种与众不同的感觉。
    豆浆店里,在舔尽手上最后一粒芝麻之后,家树满足地叹了口气说:“烧饼油条加
豆浆,留学生永远的乡愁!”
    欣然正喝着豆浆,听了好奇地问家树道:“那你乎常都吃些什么?”
    “用微波炉把蔬菜弄熟,煎一份火腿蛋,开一个罐头汤,就是一餐。”家树双肩一
耸,露出莫可奈何的表情。
    好心肠的欣然微蹙双眉,露出同情的神色。
    这么一来,反令家树觉得不好意思,赶忙补充说:“一个人吃饭,这样简单嘛!”
    “你一个人住?没有室友?”欣然放下调羹问道。
    家树摇头道:“没有,我喜欢自由。回到家里还得受拘束,那就太累了!”欣然似
乎很了解地说:“我也是耶!我要搬出来一个人住时,还差点闹家庭革命。妈问我家里
舒舒服服的为什么不住,我说想自由一点。我妈就说:
    ‘要那么多自由干嘛?’”“有时候,要自由不是为了想干什么,是为了不想干什
么!”家树突然接说道。
    “你说得太对了!”欣然笑着拍手,表示由衷赞同。
    “结果你革命成功了吗?”
    欣然得意地回答道:“成功啦!我也是很倔强的。我妈说:“那你将来结婚,怎么
跟人家一家子相处?’我就说:‘伍迪艾伦跟他太太就是分两个地方住啊!想见面的时
候才见面。’我妈听了差点昏倒!”
    家树听了笑说道:“那你应该能了解我的心情,如果两个人在一起,也没有比一个
人的时候愉快,反而还绑住自己,那我干嘛要结婚呢?”连日来受到父母逼婚的压力,
他可是乘机倾吐出心里话,相信这点欣然是懂得的。
    欣然突然沉默了一会,想到自已和志源问的问题,难道不也是如此吗?她轻轻点头,
叹了一口气说:“……我了解……”
    芳枝戴上老花眼镜,上身前倾得几乎要钻进电视机里了。“穿红的这个比较好,脸
圆圆,皮肤自白,一看就是很会生的样子。”她手指着屏幕上的选美节目,边唤着一旁
的欣然看,希望获得欣然的认同。
    “谢妈妈!选美又不是选媳妇!”欣然觉得有点好笑。
    芳枝故意看了儿子一眼,随即装做若无其事。不一会儿,刻意“很自然”地问:
“家树!你看那个女的有美否?”
    在沙发上专心看报的家树,从报纸中探出头,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后,说道:“不
错。”视线随即又回到报纸上。
    只见芳枝兴致勃勃地追问道:“怎么不错?”希望从家树的回话中听出一点眉目。
    家树敷衍地随便应着:“身材不错。”
    芳枝问者有心,喜孜孜地说:“喜欢身材不错的!”她望向欣然,对欣然使了个眼
神道:“家琪那个朋友明娟身材才棒咧!这些选美的都此不上!”
    欣然立即会意,连忙用夸大的语调帮腔:“对呀!明娟身材真的是好,比明星还漂
亮!”
    家树听出其中有诈,看了母亲、欣然一眼,无奈地会心微笑,又低头继续看报。
    而在沙发另一边的谢亦洋,这时才从打盹的梦中惊醒,勉强睁眼,一看见电视里美
女如云,精神立即一振地直盯着电视说:“泳装表演啊?”
    “你别看!”芳枝把选台器抓起来乱按,却无意地转到锁码台。
    谢亦洋马上瞪大了双眼,兴奋极了:“家树,这一台的节目很不错喔!”
    “老番颠,你是愈活愈回去了!”芳枝丢下选台器,管不了电视上的画面,便一掌
打向老公。
    家树和欣然尴尬地坐着,两人视线不如该摆向何方地随意四看,目光却在不经意中
交会,欣然连忙低头,家树感到体内的血液正在窜升。
    “妈,你会吧?”家琪做了咳嗽、头晕、心脏病发作等姿态,还担心地低声在母亲
耳边问道,显然有些不太放心。
    芳枝却手拍胸脯,自信满满地说:“有什么问题!我的演技绝对一流,不然这些年
怎么制服你老爸的?”
    家琪笑着点头,心想:可不是吗?!便说道:“那我去公司了,剩下的就全靠你了!”
    女儿出去后,谢亦洋端菜上来。见餐桌上已摆满了菜,老婆却吃着面,不禁嘟哝道:
“煮菜了你还吃面?喂!快十二点了,家树还在睡,要不要叫醒他?”
    嘴里塞满面条的芳枝含糊不清地回答:“稍等吶!先让我吃完!”
    家树的房门在这时开了,芳枝赶紧将面整碗端进厨房。
    “爸!”家树伸伸懒腰,走向客厅向父亲问安。
    “起来啦?”谢亦洋响应道。
    此时芳枝突然垂着双肩,双脚无力地从厨房走出来说道:“家树,快坐下来吃饭……”
话还末说完,她就突然大咳起来,而且好一会儿都不曾停止。
    家树赶忙上前扶住,在母亲背上轻拍,很是忧心地问:“妈!怎么啦?”
    “吃那么快难怪呛到……”谢亦洋低声嘟哝道。
    芳枝从桌下踢了丈夫一脚,阻止他继续讲下去。接着,她又干咳几声,摇着头道:
“妈最近身体好差……咳!咳……啊!好了!来!吃饭、吃饭!”
    她故意不理会儿子的询问,无所谓似地继续招呼家树用餐。
    家树扒了几口饭,却见母亲不动筷子,便问:“妈!你怎么不吃?”
    芳枝气若游丝地摇摇手说:“别理我,我人不舒服,什么都不想吃。”
    “有没有带妈去看医生?”家树转向父亲问道。
    “哦!医生说……医生怎么说来着?”谢亦洋一时支支吾吾地答不上话来。
    “医生也不知是什么病,只说我是太烦恼了!”芳枝赶紧自说自话地接了腔。
    “你不是常常去爬山、唱歌什么的,应该很开心嘛!有什么好烦恼的!”
    家树大惑不解地说道。
    谢亦洋似乎开了窍,抓到话就说:“还不是为你!烦恼你还没结婚啊!”
    话题又扯到婚姻上头,家树苦笑着摇摇头,明白耳朵又要受苦了。
    “妈!你不要自寻烦恼嘛!”
    一听此话,芳枝再也憋不住,竟抽抽咽咽地哭了起来说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心情!
我十月怀胎生个儿子,小时候‘抱囡半眠,饲囡半饱’抚养得多辛苦!长大一点咧,
‘三岁雕皮,五岁刻骨’细心地教养你,把你养得那么好,读到博士,花了多少心血!……
现在你都快四十了,还不结婚,为你担心还被你说是自寻烦恼!……呜呜鸣……”
    “妈!不要哭,算我说错话,不要生气嘛!”见母亲这回话说得如此重,又哭得如
此哀戚,家树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应该,毕竟母亲是为了他好。
    芳枝似乎不是演戏,而是真的生气了,完全不理会家树,只在一旁自顾拭泪。“你
看你!到这个年纪还让父母操心,像什么话啊!”谢亦洋严厉地责备着家树。
    家树搔搔头,有点烦躁地说:“我一个人真的很好嘛!你们操什么心呢?”
    “做人啊!生要有人惜,死要有人哭,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将来怎么办?”芳枝
一边哭着一边说道。
    “你这次回来,一定要认认真真地找个对象,你答不答应?”谢亦洋逼着家树当面
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我……唉!……”家树虽不想让父母伤心,却也答不上话来。
    芳枝怕把他逼急了,便拉着他的手,柔声地问道:“好不好嘛?儿子?”
    “我……我想出去走走!”面对庞大的亲情压力,家树几乎透不过气来,只想赶紧
逃离出去清静清静,于是拋下话后,就迅速起身走了。
    听到母亲的哭泣声,家树蹙着眉匆匆下楼,每个脚步都很沉重。正要走出大门时,
碰上刚要进门的欣然。
    “大哥,要出去啊?”欣然愉快地打招呼道。
    “嗯!”他神色黯然地点了头,算是回答。
    “那我上去啰!”见家树没多说什么,欣然正想转身迈步时,手臂却忽地被家树拉
住。欣然回过身,一脸不解地望着他。
    “等等!待会儿再上去。”家树低声说。“陪我去一下公园?”
    两人走着,家树慢慢道出方才发生的事,欣然心想还好没上去,否则看到伤心的谢
妈妈,除了尴尬外,她还真不知该如何安慰谢妈妈呀!
    “但是,你就这样跑出来,好吗?”欣然虽能了解家树的为难,却也能体会谢家二
老的用心,觉得家树不该这样一味地逃避问题。
    家树也只能诉说自己的苦衷辩解道:“没办法啊!他们一直逼问我答不答应找个对
象……”
    “那你就答应啊!”欣然顺势说道。
    “对象是可遇不可求的,不是我答不答应的问题!”
    见家树脸色沉了下来,欣然柔声劝着:“他们又没逼你答应马上跟谁结婚,只不过
要你对婚事积极一点,多认识一些女孩子,试着交往看看……你现在连试一下都不肯,
他们当然会伤心啦!”
    家树知道欣然的话并没错,只得默默地走着。
    “上次陪谢伯伯跑步,就是在这里,我看到他逗一个小宝宝玩,那愉悦的神情是我
无法忘记的。但我知道谢伯伯不仅是为了想要有个孙子,一定更希望你有个孩子,这样
他才不会担心。”欣然的眼睛看着远方说道。
    家树觉得自已过得好好的,便回说:“担心什么?”
    “怕你错过人生中,最精华的部分啊!”
    家树微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我还是受不了介绍啊、相亲啊这些东西。爱情
不该由人为强求的方式产生,我自会遇到合适的有缘人。而且,我觉得恋爱不是为了结
婚,结婚不是为了生小孩。”这就是他一贯的爱情至上论。
    欣然顺顺短发,笑笑说:“每个人都要像你这么想,人类早就绝种了!或许我只是
外人,没有立场说话,但两位老人家花那么大的心思,想帮你找个理想的太太,你连试
一下都不肯,未免太没诚意了!”
    家树无奈地摇摇头说:“常欣然,你有男朋友了,不用人家介绍相亲,所以你不知
道那有多痛苦!”
    “万一真能遇到好对象,痛苦也是值得啊!而且就算没结果,为了关心你的人,受
这点苦又算什么!”欣然知道家树孝顺,特地又补上这句话。
    家树果真陷入沉思,一会儿自顾自地苦笑说:“不知道我爸妈气成什么样子了!我
们回去吧?”
    家树看着欣然,她微笑点点头,两人便往家的方向走去。
    刚洗完澡,欣然擦着湿淋淋的头发才回到卧房门口,家琪过来急忙地将她抓住推入
房间。
    “干嘛啊你?”欣然不知道这回家琪又想做什么了。
    家琪举手打了欣然一下,神情兴奋而愉快地说道:“看不出你神通广大耶!怎么说
服我哥的啊?他居然答应相亲了!”
    “真的?”欣然眼睛睁得大大的,也吓了一跳。
    “他支支吾吾地告诉我妈说,要找也找有气质点的,别像上次那种劈头就问他一个
月赚多少钱。我刚才去问他是怎么想开的,喂?他竟叫我来问你!”欣然想起和家树之
间的谈话后,笑了笑说:“没什么啊!就是随便聊聊嘛!”
    “随便聊聊就能搞定他?你挺了解他的嘛!”家琪挖苦道,整个人十分兴奋。“哇!
这下就可以约李明娟,进行第二步计画了!”
    欣然突然觉得有些犹疑道:“你觉得你大哥跟李明娟……适合吗?”她心里出现明
娟和家树的影像,总觉得把两人摆在一起怪怪的。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管他呢!先试试看再说!”
    “看你急的!你哥又不是明天不卖掉就会过期的牛奶!”欣然揶揄着家琪说道。
    没想到家琪一听,大笑出声说道:“这个形容真贴切!他年纪大,又没什么钱,个
性又古怪!有人要嫁他就不错了!”
    欣然扬手轻轻打了家琪骂道:“你真是的!怎么这样说自己的哥哥!”
    家琪在餐厅门口等待明娟。一见到走过来的明娟身着艳红色套装,头发呈现完美无
瑕的波浪,十分艳丽,使得家琪不由得赞叹:“哇!你真漂亮!”
    听家琪这般赞美,明娟却说:“我还不敢太打扮呢!以前人家帮我介绍,每次都害
我惹上麻烦!甩都甩不掉!”明娟本来就美,想必这番所言必定不假。
    “美女的麻烦总是比较多嘛!”家琪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说道。但马上又切入正
题道:“我特地出来等你就是想先跟你说,我哥本来就不太爱讲话,你要多包涵!”
    明娟诧异了一会儿才说道:“我昨天才知道原来你们要帮我介绍的对象,竟然就是
你哥……”
    “肥水不落外人田……哦!不是!我是说,我妈跟你投缘,当然舍不得把你介绍给
别人啦!我哥只是有点古怪,人可是很好很好的。请看在我们的面子上,对我哥多包涵。”
    明娟一听,就觉得没什么希望了,只好苦笑着说道:“好吧!我们进去吧!”西餐
厅内,家琪领明娟走到家树桌前,家树起身点头示意。
    “这位是李明娟小姐。明娟,这是我大哥谢家树。”家琪为他们介绍。
    明娟与家树握手,她凝视着外型挺拔的家树,脸上的矜持与倨傲丝丝融化,方才的
疑虑也一扫而空,不由得微笑起来。
    家琪借故离开,留下家树与明娟。两人沈默着,平日精明干练的明娟,现在似乎显
得有些紧张,不时留意着家树的神情。
    为打破沉默,家树不自然地问道:“李小姐……平常都做什么消遣?”
    “你呢?”明娟没有回答,先反问家树。
    家树没想到她有此一问,直觉就说:“我?我喜欢听音乐。”
    “我也是。”明娟开心地说。这就是她聪明之处,总是先摸清楚对力的习性,才来
顺水推舟,而且很少有不成功的。
    家树果然觉得有兴趣,继续问她道:“喜欢听什么?”
    “流行歌曲。”明娟率直地回答。也许是好不容易有了话题,她没感受到家树的品
味喜好,继续很有自信地说:“因为常跟朋友去卡拉OK,不会唱也不行,所以平常就得
多听一些啦!”
    “哦!”家树德了,好象就只能吐出这句话。
    又陷入另一段沉默时刻。家树开始觉得无聊,便四处看了看,这时瞥见餐厅一角两
位高举叶单的客人神秘兮兮的,心中觉有些奇怪。
    “听说谢先生住在纽约?”明娟打开话题。
    “是的。你去过吗?”
    “我去过好几次呢!”
    “真的?有没有去过中央公园西边的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讲起纽约,家树也显
得兴致勃勃,毕竟那是他十分熟悉、人文荟萃的城市。
    自己确实是去了纽约好几趟,但听家树说了一大串地名,明娟还真是没半点头绪,
只能怯怯地说:“……第五大道我比较熟。”
    “……哦!当然,女士的最爱,那是各大名牌集中的名店街。”家树淡然的语气中
难掩失望。
    谈起名牌,明娟的眼神泛出光彩说道:“每次去那边,我的心情都觉得好像在朝圣
耶!”
    家树生平头一遭听到这样的比喻,忍不往开口笑问:“真的?”
    家树和明娟似乎没有交集,每次话题才开始没几句,就因嗜好和兴趣完全不搭调而
聊不下去,这回又再度陷入了沉默中……家树又转头四处看去,眼光朝刚才的角落看去,
见两位客人几乎是同时间又高举起菜单,家树顿了一顿,想想便了然于心。
    “怎么样?这位李小姐怎么样?”家树端着茶从厨房走向客厅,芳枝就立刻追问道。
    家树微笑地说:“你们不是都看到了吗?”
    两老表情尴尬,还是谢亦洋直接就表示意见道:“没批评,就是满意啰!”
    “不要开玩笑了!”家树急得赶紧表态,硬生生地下了结论道:“兴趣不同,我们
不可能合得来。”
    一旁的家琪此时突然冷冷开口说:“照你这种心态,全天下不就没有女人能跟你合
得来!你以为你是谁?博士了不起啊?前阵子一个私立高中征数学老师,十几个博士跑
去应征!你年纪大,教书又赚不了多少钱,明娟不嫌你就不错了,你还嫌人家!眼睛长
在头顶上——”
    “我不是眼高于顶,只是有个理想……”
    “你理想中的女人根本不存在!像李明娟,漂亮、实际又能干,在一般女孩子里已
经不错啦!你以为这世上真有九天仙女啊?……做夫妻就是过日子,看得顺眼,实用就
好,然后专情地相待一辈子!你什么年纪了,还想做罗密欧啊?找了快四十年,你找到
茱丽叶没有?”家琪的用词已经到了尖酸刻薄的地步。
    场面似乎已不可收拾,芳枝赶忙打圆场道:“不用太挑就对啦!”
    “我真的不是在挑。”家树连连苦笑,被逼得有些恼了。
    家琪还不停口地说道:“你明明就是在挑剔!什么时候了还挑?你想过你的责任吗?
谢家要绝后了你知不知道?妈做了好几百件小衣服,可是连孙子的妈在那里都还不知道!
再这样拖下去,就算那一年你结婚了,你还能给爸妈生得出孙子来吗?”“家琪!”谢
亦洋也觉得女儿说得过火了,连忙示意她住嘴。
    “你到底要我怎样?逼我结婚、要我相亲,我都认了,可是话不投机,要怎么交往、
怎么结婚、怎么过一辈子啊?你们以为我爱跟自己过不去吗?干脆‘盲婚’好了!你们
随便给我找个女人,我就闭着眼睛把她娶回夹,一年一个不停地生,生到你们满意为止
好了!”家树被激怒了,转身“砰”地一声就关上房门。
    父女两人对望,尴尬地沉默着。
    芳枝的眼睛却在这时骨碌碌地转了起来,似乎在盘算着什么。她低声问老公道:
“喂!家树刚才说什么……给他找个女人他就娶啊?真的假的?”
    “哦!”谢亦洋和谢家琪几乎同时昏倒。
    明娟打电话来约家琪出去吃饭。
    在餐厅里,明娟怯怯地问家琪道:“你哥……他还好吧?”
    “他好,我们不好。”家琪还是一肚子气,不了解像明娟这样的女孩,他到底还在
挑什么。
    “明娟,你们那天聊了些什么?”
    “就像你讲的,他不太说话。他不说话,我也说不下去啊!”
    “是不是……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家琪对大哥所谓的个性不合、话不投机感到
非常好奇。
    明娟想了想说:“好象耶!每次一谈起什么,好象没两句就中断,讲不下去了。”
    “后来呢?”家琪追问道。
    “他送我回家,我问他要不要上来坐坐,他就说他还有事。”
    “我大哥可是个君子。”家琪笑着说。
    “可是根据我的经验,大部分的男人要是喜欢一个女人,恐怕很难做君子吧!”
    “你是碰到一个濒临绝种的君子动物了!”家琪笑着安慰明娟。
    明娟苦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家琪,我想……想跟你大哥继续交往看看。”
    家琪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确认地问道:“真的?”
    “我……很喜欢他!”明娟低声说。接着顿了一下,深呼吸,决心讲个明白:“我
喜欢你大哥!”
    如此直接的表白,令家琪惊讶,一时感动得说不上话来。
    离开餐厅,家琪和明娟来到淡水河畔漫步着。
    “老实说,像你大哥这种条件,为什么还来相亲,照说早该儿女成群了。
    他完全符合我理想中的对象,有气质、有学问、有风度,又是一表人才……”
    “我哥有这么好啊?”家琪似乎不知道这一点。
    明娟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很多平凡的女人,不用花什么力气就可以嫁个好丈夫,
经轻松松地白头偕老。我呢?……我常在想,是不是真的‘红颜薄命’啊?可是美丽也
不是我的错啊!”
    家琪忍住笑,直说:“当然!当然!”
    明娟和家琪最近为了家树的事,两人变得熟稔起来,家琪挺喜欢明娟直率的个性。
    “我的要求不多,只想找个靠得住的好男人,一起成个家,安安稳稳,外型、工作
什么的能称头一点更好。……你大哥就是我理想中的对象,而且,你们家人对我又很好……
我这个人很直,不会跟人家猜来猜去,所以才会直接来问你……”明娟终于表明今天的
来意。
    家琪只好回答说:“你对婚姻的看法很实际,不过,我大哥唯一的毛病就是有时太
感性了。当然,我个人觉得这是满无聊的。”
    明娟一脸困惑说道:“是这样吗?……我也不知道。好象我过去的男朋友没有一个
在乎我是理性还是感性,只要我打扮得漂漂亮亮,他们就很高兴了!”
    “没办法,这就是我大哥古怪的地方了!如果我是你,会先用感性来吸引他,然后
再慢慢用理性去改造他!”家琪毕竟也不是完全不了解自已的哥哥。
    明娟追问:“怎么用感性去吸引他?”
    “从他的兴趣、嗜好、品味什么的去着手啊!”家琪想当然尔地答道。
    “那你可真要帮我了!家琪!”
    “老实说,有关他的这些,我也不太了解耶!虽然我们是兄妹……”家琪面有难色
地说道。但是,她突然灵机一动说:“我先问你,你是不是真有决心?”明娟肯定地点
点头,表情十分恳切。
    “那好!我找个人来帮你!”家琪马上变得信心十足。
    欣然与家琪在公园里荡着秋千。听完家琪的点子,欣然忽然停下来指着自己大呼一
声:“我?”噗嗤一笑,又轻轻荡起秋千。
    “你脑袋是气坏了吗?这种事也想得出来!”
    “我是气,气他白白聪明了一辈子,只有这件事情笨得可以。”
    “人家是宁缺勿滥啊!不找到真爱绝不妥协。”欣然解释道。
    “你都比较帮他,我很嫉妒喔!”家琪挑高了眉说道。
    “什么呀!你真的没救了!”欣然荡得裙裾飞扬,不理会家琪。
    “这个死谢家树,这么难搞!…….我绝不让他破坏我的计划!”家琪自顾自地喃
喃说道:“公司还等妈妈的五十万来周转呢!”
    “为了钱出卖你大哥?”秋千荡下来时,欣然笑着睁大眼睛指责家琪。
    “什么出卖!这叫利人利己!你脑子是怎么长的?喂!好姐妹,我保证这是我们有
史以来做过最好玩的一件事!”家琪企图说服欣然便说:“我们两个可以分工合作!我
知道明娟离大哥的理想还有一段距离,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希望!把大哥的标准降低一点,
这点由我负责;而把明娟的水平推升一点,那就要看你的了!”
    欣然突然停下来问道:“你为什么认为我可以办得到呢?”
    家琪轻轻摇起秋千说道:“我当然知道!你跟大哥是同类人,就爱搞些音乐艺术、
一堆风花雪月什么的,又都是水瓶座,所以品味一定差不多。”
    “万一你哥知道了怎么办?”欣然有些担心,觉得此事好象不太人道。
    家琪却是一副万无一失的表情,信心十足地说道:“你、我跟明娟都不说,谁知道?
等他知道时,说不定孩子都三个了,还会来找我们算帐啊?”
    “那李明娟呢?她是挺自负的人,不会觉得自尊心受损吗?”
    “她可乐得很呢!谁教她喜欢我哥呢?在爱情面前,自尊只好靠边站了!
    那天被她说得我心都软了,像她这么心高气傲的人,在我面前低声下气说喜欢我大
哥,真令人不忍。况且她的条件也不坏,对我大哥又那么有诚意。你呀——你这个调皮
鬼,少跟我假正经了!想当年,大四愚人节把系主任整得很凄惨的点子是谁出的?那时
你有犹豫过吗?现在干嘛?老啦?”家琪真是舌灿莲花。
    “我也不是犹豫,只是在想有没有把握办得到……”欣然被说得有些心动了。
    家琪马上撒娇起来,只差没窝在欣然怀里,这是她攻陷人性的方法之一。
    “就当我爸、我妈跟我都拜托你,好不好嘛?!反正你没事就带我哥到处走走,再
多了解、了解他,对症下药就好啦!拜托!拜托!一切都靠你了……”
    家树和欣然在故宫博物院外,凭栏眺望。家树若有所感地说:“从艺术品当中,真
的可以看到一个时代的缩影和特色所在。”
    “那我们这个时代是怎样的一个时代?”欣然对这个说法很感兴趣。
    “一个粗糙的时代。连爱情也——粗糙。”家树语意深远地回道。
    看着一身休闲打扮的家树,欣然淡淡地笑着,故意提起:“难怪你到现在还不结婚,
原来是要寻找精致的爱情!”
    “你觉得一定找不到吗?”家树望着欣然,嘴角上扬地微笑。
    欣然讥讽道:“找个出土文物可能还容易点。”
    家树有点困惑地看着她道:“在我印象中,你还是一副清汤挂面、白衣黑裙的样子,
没想到懂得还挺多的!”
    “我那懂得什么!昨天家琪还笑我呢!说我就爱搞些音乐艺术、一堆风花雪月什么
的!”她转动灵活的大眼睛自嘲地说着。
    家树不以为然地说:“你听她!”
    欣然却认真加以左证起来说道:“我男朋友也说我专会杂学旁搜,也不学一点有用
的东西!”
    “那他都学些什么有用的东西?”家树斜着头问道。
    “财经啊!股票啊!管理啊!”欣然笑着说道。
    家树听了也笑着意味深远地说:“有没有用,各人看法不同。”
    欣然鼓励他说:“你不是学计算机工程吗?像这个大家都会认为很有用!”
    “是吗?问题是计算机的世界用‘日新月异’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其它行业都
是越资深越吃香,只有这行,越资深越有被淘汰的危险。经验不一定是我们的优点,有
时反而是障碍。我有不少同学现在都转行了!只剩我,因为计算机是我的兴趣,我没把
它当成工作看待。——不谈我了,你呢?你都在做些什么?”家树凝视着欣然优美的侧
面,也想多了解这女孩的状况。
    “我在一份儿童周刊做编辑,照我男朋友的说法是:‘写几句童诗哄小孩而已!毫
无前景!’”“你男朋友说话好象有点……即使是哄小孩,也是很有意义的工作。”
    “这是我的兴趣,我没有把它当成工作。”欣然学着家树的语气说道。
    家树会心笑着,心中满是认同。沉默了半晌,一些小孩在绿草坪上开始放起风筝,
两人同时对望了一眼,似有灵犀般——微笑,然后很有默契地跑向他们。
    “哈哈哈……”家琪忍俊不住,边笑边念:“三十七岁,在美国教大学,英俊斯文,
健康有力,聪明优秀,奖状无数……妈,你是在卖小狗吗?”
    芳枝白了女儿一眼骂道:“乱讲!”
    家琪笑着继续念道:“……有房有车,无妻无子,诚征淑女为友,来函保密,无诚
勿试。”
    “怎么样?写得不好啊?”芳枝急着征询女儿的意见。
    “不!好!太好了……”家琪很夸张地笑道,然后才蹦出马后炮说:“问题就是写
得太好了!现代人都精明得要死,真有这么好的男人早就被抢得骨头也不剩,那会三十
七岁了还在征婚?谁会傻到去相信啊!”
    芳枝眉头一皱,委屈地说:“可是家树真的就这么好啊!我不管,我还是要去登一
个大大的!”
    家琪胸有成竹地安抚母亲道:“不用了啦!要是让他知道了,不把他气死才怪!你
们别急,我有办法让大哥喜欢上明娟。如果成功的话,你们可要感谢欣然……”
    “啊?这些书两个礼拜内都要看完啊?”
    自从答应家琪要替明娟做短期魔鬼训练后,欣然就打算从内到外彻底改造明娟,几
天下来,已经带着她跑了好多家书店了。时间不多,得好好把握才行。
    “只谈情说爱不好吗?”明娟完全不能了解欣然的苦心,看着自己手中的一叠书和
CD傻傻地问。
    “这些都是他会有兴趣的话题,要不要看,你自己决定啰!”欣然索性在明娟家的
地板上坐了下来,浏览室内的摆设。
    明娟犹豫了一会儿才坚定地说:“看啊!谁说我不看!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两个礼拜的痛苦换来一辈子的幸福!熬一熬就过去了!不怕!不怕!”
    欣然随手从散乱的书堆中拿起几本书,摇头说道:“像这种‘如何让男人迷上你’、
‘做个有魅力的女人’最好藏起来,私下偷偷看就好了!还有,以后要多听古典音乐,
现在先听这一首——”
    欣然按下音响的Play,室内立刻传出芭芭拉史翠珊的“TheWay We Were”。
    “这首歌我听过!”明娟很高兴自己也不是完全不懂。
    “是‘往日情怀’那部电影的主题曲。”欣然为明娟解释着:“听说这是谢大哥最
喜欢的一首歌喔!好歌不是听过就算了,要仔细体会一下里面的情感,那种对恋人的依
依不舍,不得不分开的无奈和惆怅……”随即幽幽地随音乐开口唱和,声音中充满情感。
    “这段歌词里面说:‘有没有可能,我们仍然像当时一样单纯地相爱?还是……时
间已经改写了所有的情节?如果有机会重来一次,告诉我,我们还会在一起吗?我们能
够长相厮守吗?’明娟你听……”
    欣然转头,发现明娟已经蜷成像小猫般地睡着了。她笑着摇头,凝视着明娟美丽的
脸,内心想着:“爱上一个人,真会让人傻到愿意自讨苦吃……”

3 水瓶座的女人——精采的机会常会给人意外惊喜
  
    “啊!”欣然在黑暗的厨房中,尖叫出声。
    原来是家树。他赶忙顺手打开厨房的灯连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欣然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低声喘着气说:“你要吓死我啊!”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你在找东西吃吗?”家树关心地问道。随即笑说:
“我也一样。但显然你没找到满意的食物可以果腹。嗯……记得柜子里好象还有几碗泡
面,我去找看看!你先坐着等会儿。”
    欣然就真的这么坐在餐桌旁等,突然心底涌现一种很奇怪的幸福感。不一会儿,家
树端着泡面从厨房出来,给欣然一碗后,两人开始大快朵颐。
    欣然一边吃面,一边见家树的面颜色怪怪的,便探头去看。
    “什么东西啊!”
    “鲜奶加泡面。又脆又甜又咸,很好吃的,想不想试试看?”家树笑着说道,同时
把碗推到欣然面前,彷佛供出山珍海味一般。
    欣然试了一口后,赞叹道:“嗯!还不错!”
    “这是我的发明之一。”家树很得意地说道。
    本来在吃方面就不按牌理出牌的欣然,也揩揩红嫩的嘴,大方地说:“那下次我请
你吃我的发明之一。”
    “什么?汉堡夹薯条吗?”
    欣然知道他指的是那日在快餐店的事,不禁顽皮地扬扬眉道:“难道我只会那一百
零一套?告诉你,这次是卤蛋沾芥末加美乃滋啦!”
    家树开朗地笑着说:“嗯!有创意。吃东西像女孩穿衣服一样,老是规规矩矩、一
成不变,那有什么意思!”
    想起家琪进行的大计画,欣然试探地问道:“你不喜欢女孩子穿得规规矩矩?”家
树摇摇头说道:“也不是,我觉得只要穿得自然点,有自己的味道就好。像我,满喜欢
清爽文雅的,有句话说‘人淡如菊’,这才是美!”
    “人淡如菊?”好个比喻,欣然点点头,心里有了主意。
    自从听家树说起,除了内在外,外表也不可轻忽后,欣然就开始对明娟的外貌加以
改造。
    “这种衣服我穿不惯啦!”一向打扮艳丽的明娟,正阻止欣然拿起一件米色棉质宽
松衣里,往自己身上比画。
    “穿久就惯啦!”欣然苦劝着。
    对自己的身材颇有自信的明娟抱怨道:“什么身材也看不到!那不是浪费我的优点
吗?”
    “最性感的衣服就是看不见身材的宽袍大袖,你不相信我?”欣然再次苦口婆心地
劝道。
    明娟嘴仍嘟得老高说:“不是啦!”虽想博得家树的好感,但在这不合品味的服饰
店里耗了大半天,她还是忍不住地央求:“等等去精品名店逛逛好吗?”真拿她没办法,
欣然只好故意问道:“听说对名牌狂热的人有两种,一种是自恋型的,觉得只有名牌衣
服才配得上自己;一种是自卑型的,觉得只有穿名牌衣服,别人才会看得起自己。你是
那一种?”
    欣然讲得有深意,明娟却听得一头雾水。但知欣然意下就是反正“最好别去”,只
好按原定计画,回家让老师进行整体造型啦!
    “走吧!”她索性主动催促起欣然……
    到家后,欣然在客厅沙发上,唤着卧房里的明娟:“好了没?出来让我看看!”明
娟没自信地怯怯走出,哀求着:“可不可以戴漂亮一点的耳环?”
    欣然双眼一亮。明娟一脸淡妆,穿著淡雅棉质的衣服,配上特意吹直的飘飘长发,
可不正是家树所谓的“人淡如菊”吗?
    “你变得好美啊!”
    “……谢家树会喜欢吗?”
    欣然闻言,忍不住微笑地坚定看着明娟说:“我保证,他绝对会喜欢!”
    这份善意和信心感染到明娟,她终于笑了出来,抱住欣然道:“你为我花那么多时
间,真的谢谢你,我好感激。”
    看着真诚的明娟,剎那间,欣然也接纳了这个朋友。但一回神,她立刻板起面孔说:
“谢什么!快点继续来K书!”
    和明娟忙了一整天,欣然很晚才回到家中。谢家老少都在客厅里看电视。
    “我回来了!”
    谢氏夫妇连忙站起招呼说:“欣然啊!辛苦了!辛苦了!快坐下!”
    家树看着爸妈不大对劲的殷勤,心中很是怀疑,便问:“欣然在辛苦什么啊?”谢
亦洋突然警醒,眼神闪烁说道:“……我那知道!”
    这几日见欣然老是不在家,家树有些关心,还含着些好奇,不由地问说:
    “你不是放假吗?怎么还忙成这样?”
    欣然立刻像做了亏心事般不知如何回答,家琪这时拉起欣然就往厨房走,推说:
“我快回家了,我先聊!”
    一入窗房,家琪马上心急地探问:“怎么样?进度如何?”
    “好得很!配合得满好的。明娟改了造型后,保证可以让你哥一举投降!”家琪眉
开眼笑地倒向欣然,几乎要做五体投地状说:“我就知道你行嘛!”不一会儿,谢家爸
爸、妈妈也挤进厨房来关切。
    “怎么样?怎么样?”两老问道。
    家琪比起OK的手势说:“还不谢谢欣然,她花了许多时间和精力啊!”
    “知道啦!欣然,谢妈妈永远都感谢你!”芳枝拉着欣然的手热络地说道。
    “没那么严重啦!谢妈妈千万不要这样说。”
    谢亦洋眼神中充满期待地说:“该催他们约会了吧?算命的说他今年红鸾星动耶!
还是个已经认识的女孩呢!”
    “现在可能还不行,没有成功的把握。家琪说要好好规划接下来的步骤,说不定需
要你们一起帮忙……”
    “好啊!好啊!帮什么忙?”两老迫不及待的提出呼应。
    “什么忙?我也帮!”
    家树开门进来就说道,众人立即面面相觑地缄口不语,气氛十分诡异。
    家树感到奇怪,企图从大家脸上找出一些端倪。
    “在聊什么这么热闹?怎么我一来就都不讲了?”
    家琪见状忍不住嗤嗤地笑倒在欣然身上。
    “走,我们去你房间讲秘密……”她故意拉了欣然就走,知道哥哥一定会十分纳闷。
    家树果然纳闷地看着欣然。欣然不知如何是好,只有跟着家琪走了。
    来到房间,欣然道:“先说好,别高兴得太早!真正具挑战性的是你哥那一关!”
她想,家树人很好,明娟也很可爱,但要这么刻意地把他们送做堆,万一有什么后遗症,
可不是道歉就能了事的!
    家琪似乎懂她心中在想什么,便说:“我们只是帮他们增加一点发展的机会,到时
候能不能真正在一起,还是看他们自己。你就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天吧!”
    欣然甩甩头,也是无奈地说:“好吧!但我帮她的这些还不够,还得再全面性一点,
你有什么主意?”
    “老话一句,要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他的胃。李明娟会不会做菜?”
    欣然摇头说:“我看是不会,她家厨房只用来烧开水。”
    “那可不行,但可以叫我妈教她,这样做出来的菜,就有妈妈的味道了!”
    “你爸爸说不定也愿意教她些什么?”欣然大笑,觉得此法的确可以试试。
    家琪也认真起来地说道:“对……我来跟爸妈商量,轮到他们给明娟集训的时候,
你就把大哥带出去,混到晚上再回来,我跟你讲……”
    宁静的午后,蜿蜒曲折的山路石阶。两侧都是斑驳的老厝、石屋。腐朽的窗框、路
旁不知名的花草、一只出来闲逛的红冠大公鸡。这就是九份。
    欣然一身清爽裤装打扮,正和家树慢慢从一道山路石阶转进另一道九弯十八拐的阶
梯,家树看着球鞋下的石阶道:“真像迷宫。”
    “一百年前,好多怀着淘金梦的人开始涌进九份,为了适应这里的地形、气候,石
阶路很快便蔓延开来了。表面看起来像迷宫一样乱,其实四通八达,很方便呢!”向来
怀旧的欣然,对九份的历史毫不陌生。
    看着眼前的九份,家树很难想象旧时盛况,疑惑地问:“淘金?这里以前产黄金?”
    “六十年前就渐渐没有了。在九份的全盛时期,那些矿主、矿工因为金子取得容易,
但采金却十分危险,过了今天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所以大家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出
手大方得很。听说九份当时歌舞升平、日夜狂欢,热闹得不得了,还有外号叫做‘小香
港’、‘小上海’呢!想象不到吧?唉!
    如今已是繁华落尽了!”欣然解释着家树心中的疑惑。
    怕欣然太累,家树特意问她:“你走得还习惯吗?累不累?”
    “其实这种石阶路上上上下、曲曲折折的,虽然不太好走,不遇每走一步,景观都
有变化,比在平地上看到的风景更美。”
    家树若有所思地凝望陶醉在美景中的欣然说:“……人生不也是一样?”
    欣然懂得家树的心思,笑了……
    家树也报以一笑,然后高举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道:“真是个耐人寻味的地方。”
    “还好没在星期假日带你来,那种时候,这里是万头钻动、人声鼎沸,光堵车就够
你受的了,还想寻什么味啊?”
    家树一笑。默默地走着,察觉得出这女孩的善心体人,窃下满是欢喜。
    来到湮没在荒烟蔓草中的旧矿坑口。
    欣然娓娓诉说心中的感动:“当年开采金矿,真的很困难也很危险,需要很多经验
以及超人的毅力……”
    家树点点头接续道:“还要有很多运气吧!”
    “是需要运气。以前我采访过这里的老矿工,听了不少故事。有的矿主一直开挖到
用光资金,还没挖到金子,可是当别人一接手,金子马上就出现了。还有一次,大家以
为挖到新的金脉,开心得要命,后来才知道原来只是黄铁旷而已。”
    “不过大家还是要继续试试自己的运气吧!”家树笑说。
    “是啊!一直到前些年,想来试运气的还大有人在呢!但是矿坑里那有金子!……
刚才一路上你看见有些房子被挖得乱七八糟,搁在那儿没人管吧?
    听说以前九份的矿工有把金子埋在家里的习惯,大概是有人曾经买下旧房子,整修
挖到过,结果风声一传出去,就时常有人到九份来买房子,买了却不来住,只是想翻墙
倒土,看能不能挖到藏金。”
    家树微笑若有所思地说:“人常会做很多奇怪的事情,只是为了一个希望。”
    “太执着于希望,通常免不了失望。”欣然刻意地把话接下去。
    “你是说找金子?”家树没能马上明白欣然的用意,愣愣地望着她。
    “追求爱情不也是这样吗?”
    家树想了想说:“哦!说起来……爱情倒真有点像黄金,我知道它确实是藏在某个
地方,只是不晓得有没有这个运气找得到。”
    “你怎么知道它确实是藏在某个地方呢?万一它根本不存在呢?”
    家树没想到欣然会有如此质疑。
    “你觉得爱情根本不存在?”
    欣然未置可否,只是微笑地眺望远方。家树也就这样端视她,表面平静无波,心中
万马奔腾。
    欣然回眸,正巧撞上家树的寂寂深邃,不禁将头一低,支吾地说:“我……我带你
去……去吃……芋仔蕃薯!”
    “啊?”家树噗嗤一笑,觉得那四个字从她口中吐出实在是——怪怪的。
    “怎么了?看不起我们台湾蕃薯呀?”欣然微发娇嗔,边走还边咕哝道:“等一下
别跟我说还要一块!”
    家树笑着紧紧跟上,深深感受这水瓶女子的独特可爱。才想着时,转眼已经到了目
的地。欣然买了就递给他,传达一种对本土“理所当然”的优越感。
    “嗯!真的好吃地!跟普通蕃薯不一样。”家树果然吃得津津有味。
    欣然热心地解释道:“这是蕃薯的改良品种,用芋头和蕃薯配出来的。就种在九份
附近山上,因为泥士里含着海风和雾气带来的盐分,所以生长出来的蕃薯别具风味!可
是全台有名的喔!”
    家树再大口尝了尝,一会儿方道:“真的好吃!喂!怎么你什么都知道啊?”
    “你以为我这个导游这么逊,只会带你吃吃喝喝、拍张照片、买买土产啊?”欣然
俏皮地回答。
    家树笑着摇头说:“现在的小女孩这么伶牙俐齿,我真是招架不住!”
    “好了,谢老先生,您就快点吃吧!”欣然得意极了。
    “也罢!等将来你跟你先生搬来美国,我一定带你们好好看看纽约。”
    欣然突地想起志源,神情显得有点魂不守舍。她答应过妈打电话给志源的,可是实
在一直没那个心情,与他面对两人之间的问题。
    “你好象在烦恼什么?”家树察觉到欣然神情忧郁,当然还包括这些天来让他纳闷
的“古怪”。
    “没有啊!”欣然顺顺头发,走在老街上,视线却落在远方的海岸线。
    “我觉得你对爱情满悲观的,这不太像是快要结婚的人会有的想法。……
    当然,也许这样问,有点交浅言深……”家树小心地说出自已的想法。
    欣然反而不好意思了。“你不要这么客气。”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欣然眺望着远方美丽的海岸线,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是海
风的味道……我喜欢看海,喜欢这种无边无际的自由。好多年前我告诉家琪,我真想造
一只船,在海上漂荡,漂到哪里算哪里,每个地方应该都有好玩的风景。记得家琪问我,
你老是漂荡,怎么能找得到港湾?”
    家树轻声好奇的问道:“你怎么回答?”
    只听欣然淡淡地不以为然地说:“谁需要港湾?十九岁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以为
他是另一只喜欢漂荡的船。心想也好,自由自在流浪的同时,能有个伴也较不寂寞。谁
知八年来,他已经把自己改造成一个港湾,开始要我垂下重重的铁锚,永远永远停在这
个地方。”她两眼依旧远眺海平面。
    “你觉得港湾不好吗?”
    “港湾或许很好,可是我不想让我的灵魂被绑得动不了,没有自己。”
    没有任何批评,家树温和地看着思绪迷网的欣然问:“你告诉过他吗?”
    “他只说,别的女人都求之不得的安定,你却不要?……他所谓的安定,就是扮演
一个固定的角色,遵循一个固定的价值观,重复一个固定的生活方式,简单地说,就是
把人变成一个固定的样板。我曾经想说服自己去接受,可是发现我不快乐的程度竟然深
到让自已害怕。”欣然沮丧极了。
    “可是你们还是在一起那么久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他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那种情分不同。”
    “第一个爱上的人……的确是不同。”家树想起自己的故事。
    “那年夏天,我记得纽约特别热。在曼哈顿的拥挤的人行道上,一个小提琴手在路
边演奏‘流浪者之歌’。她在人群中跟我说了很多话,我几乎都听不清楚,只听见一句
‘对不起’,她说了好几遍。……我的脑子好象冻僵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就眼睁睁
看着她的白裙子消失在人群里。……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也许是一整日相处下来,
彼此有了些熟悉,加上欣然坦诚剖析自己的情感,向来对感情不愿多言的家树也不禁说
了开来。
    对这样一个凄美的故事,欣然听了不禁为之动容。
    “纽约那个城市,我早就想离开了,可是,不如怎么地却始终离不开。难道……我
还在幻想有一天能在人群之中看到她?……”家树眉头微蹙。
    两人沉默着,在风中各思心事。
    欣然倒在床上打了个呵欠。
    “喂!我带你哥在外面走一天了,很累耶!你不回家伺候公婆,在我这儿混什么?”
    “向你报告进度啊!”家琪嘟着嘴撒娇。“撑着点嘛!……跟你讲,我妈说啊,李
明娟虽然娇滴滴的什么都不会做,鱼煎到皮烂掉三层、腌鸡像在给鸡按摩,可是还满肯
学的,我妈觉得这样已经不错了!”
    “你爸呢?有没有教她什么呢?”欣然干脆都问个明白。
    “教她写毛笔字。哇塞!她的字真不是普通没救。不过也难为她了!这个罪我小时
候就受够了,只有家树那个呆子,念到大四还每天乖乖地写一篇。”
    “你自己不长进还笑人家!你大哥他……”欣然想也该跟家琪说说自己今天的进度,
但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怎样?”家琪急欲知道详情。
    “……唉!你不懂。”欣然长叹口气,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就是不懂才拜托你去教李明娟嘛!……喂!接下来怎么办?”
    欣然振振精神说:“……接下来得‘双管齐下’啰!”
    “那你要常常调虎离山,把我哥弄远一点。”
    “下次该你了吧!”欣然有意无意推拖地说:“你不是答应要在你哥身上下工夫吗?
现在反而只有你最清闲!”欣然不免责怪家琪现实。
    家琪被说得不好意思,只好说:“好啦!好啦!你也得加紧努力,时间紧迫喔!”
    欣然累得瘫倒在床上。
    “明天我会带新书给她。对了……我还想到一些点子,不过,对你哥……
    会有点罪恶感。”她表情内疚地闭上眼。
    “哇!快说,越有罪恶感的恶作剧越过瘾!快告诉我!”家琪居然会有如此反应,
让人都要怀疑她和家树到底是不是亲兄妹了。
    欣然笑而不答,彷佛睡去。
    明娟与店员正在算帐,见欣然抱着几本书进店来,立刻朗笑迎接。
    “来啦?马上好了,你先看一看,喜欢什么,我成本价给你!”又是这句惯用的
“阿沙力”语言。
    “没关系,你先忙。”欣然笑着点头,随意浏览店里五颜六色的衣饰。
    一会儿,明娟得空过来招呼道:“不好意思,好几天没管店里的事,有些帐目要清。
我们进去里头的工作室聊吧?”
    欣然起身跟着她来到一个小房间,还没坐定就将书交给明娟说:“这个礼拜的功课。”
    “啊?我要发疯了,读这些到底有什么用啊!”明娟沮丧地倒在椅子上。
    “腹有诗书气自华,怎么会没有用!”
    明娟却说:“家树在大学教书,要找女博士、女学者,还怕不够多吗?”
    欣然耐着性子解释着说道:“读书不只是为了得到知识,重要的是可以启发你的思
考,让你有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想法,才会有个人的风格和气质。”“做人开心就
好了!想那么多干嘛?”这就是明娟爽朗简单的风格。
    “什么都不想,就一定很开心吗?要有耐性!我们随便聊聊,你不是看完张爱玲的
短篇小说了吗?最喜欢那一篇?”欣然不想让明娟陷入情绪的漩涡里。
    “还要考试啊?”明娟瞪大眼睛,高八度的声音显出她的不耐烦。
    “是听听你的想法。来,说说你的想法。”
    “我没什么想法。”
    “那对那个人物印象比较深?”
    “不知道。”
    欣然被明娟的态度惹毛了,起身想离开。“你今天心情不好,我走了!”
    “欣然!”明娟上前拉住她,泫然饮泣,良久才开口说:“好,我……喜欢那篇
‘倾城之恋’……白流苏最后终于得到了范柳原,我……再苦也一定要得到谢家树……
得到了他,我才能忘记以前那些不如意的感情,他是我的理想。只要他疼我,我也会爱
他……”说着说着,明娟哭了起来。
    欣然见了真是感慨良多,便将她拥了入怀,轻轻拍着她。
    明娟哽咽地说:“做女人为什么这么难?”
    欣然想着,无言以对。
    “急着找我干嘛?”家琪从大楼中出来,欣然就拉着她慢慢走着。
    “找你商量。我们这样帮明娟实在是缓不济急!现在需要的是抓题应付考试的技巧。”
欣然紧张地直扭手帕说道。
    “这就对了!我本来就想这么做了,只是怕你说我耍花招,没想到你终于想通啦!”
欣然白家琪一眼说:“少废话!我们得一步一步来,仿真情境,预测问题,设定答案,
然后再教明娟怎么随机应变。虽然她只懂得一点点,但只要表现在恰当的时机,就会感
觉好象懂得很多的样子。唉!难免还是得使出小人手段,虽然对不起你哥,但事到如今
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她双眼慧黠地转着。
    看着欣然突如其来的认真,家琪两眼凑近欣然想看个明白,好奇地问:“你是受了
什么刺激?突然这么积极?”
    欣然避开家琪的大头,摆出神圣状说:“没办法,跟你一样心软,想帮李明娟。”
一会儿又缓缓地说:“……还有,我觉得你哥老是想着过去,挣脱不出来,这样对自己
不好……”
    “太棒了!爸妈加上我、你跟明娟,总共五个人,只要我们同心协力,拼上这最后
一口气,我就不相信搞不定一个谢家树!”家琪大声击掌,语气笃定。
    “各人找各人的书,两个钟头以后门口见!”一进书店欣然就说。
    “好,待会儿去喝咖啡!”家树点头同意。
    欣然走开,家树随意浏览着。在靠走道的书架上,他抽出一本书低头阅读。突地,
眼角余光瞥见白裙一角掠过,家树心中一怔,猛地抬头,看到一个长发白衣的动人背影。
    长发白衣素妆的明娟,走到在书店另一角落的欣然身边,假装取书。
    欣然低声道:“小心点,别让他正面撞见你。”
    明娟点头放下书,缓缓走开。
    家树看着书架上的书,心里却开始牵挂,有意无意地想再看一眼方才身着白裙的女
子。正想着时,他转过一个书架,赫见那名女子正于稍远处低头看著书。家树不由自主
地站着,惘然而困惑地凝视她的侧影……
    欣然过来拍拍家树肩膀。“发什么呆?”
    家树一惊,回头见是欣然,勉强笑道:“没有啊!想到有一件事还没去办。……”
他再回首望过去,却发现那女子已然不见。直觉地问:“你有没有看……?”
    欣然故意一脸疑惑地问:“看什么?”
    “没什么。”家树摇头,急急丢下欣然开步就跑,左绕右绕却都找不到方才的倩影。
他忘情地朝外走去,未料经过检测器时铃声大作,家树这才惊醒。
    欣然从后面跑上前来,见家树手里拿著书,一副魂不守舍。问道:“你在干什么啊!”
    懊恼的家树搔搔头,支吾地说:“对不起!我忘了付钱……”
    欣然、家树拿着刚买的书,并肩走在人行道上。欣然关心地问:“你刚才一副失魂
落魄的样子,到底怎么啦?”
    家树闷头走了一会儿方道:“刚才好象看见一个以前认识的人,仔细一看,又不是,
可是这个人也……好象在那里看过?……”
    听家树这番没头没尾的话欣然笑得差点露出马脚。
    “你在说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家树一阵苦笑。
    刚好走过一家到乐器行,透过橱窗,家树看见里面的钢琴,不由地停下脚步,痴痴
凝视。走在前面的欣然不见着家树,便回头来到他身边,瞅着痴心的他,顺着他的视线,
对他点点点头后,陪他走进乐器行。
    家树坐在钢琴前沉思,终于伸出手,缓缓弹出“往日情怀”的旋律,整个人沉浸在
回忆里。欣然默默地站在一旁,凝望着他的眼神逐渐温柔。
    弹了两段,家树停下来,抬头看着欣然,隐现泪光的眼里满是复杂的情感。“不行……
我要忘了她。”又低头继续弹,一面喃喃自语道:“……我要忘了她。”
    欣然转身背对家树,望着窗外的街景,懊恼地自责着。但是,加今已成了过河卒子,
只能拼命向前了。
    夜里,欣然到餐厅倒杯水,见家树端着一杯咖啡,正在沉思。
    “还没睡啊?”
    “睡不着。”家树两眼发直,毫无睡意。
    “是喝了咖啡才睡不音,还是睡不着才起来喝咖啡?”欣然笑问。
    家树又喝了口咖啡,才说:“都有。你也睡不着?”
    欣然正想留下来陪家树聊聊,可是不知为什么,心里直觉别再探询太多家树的心思,
否则整个计画大概会因自己的心软而前功尽弃。
    “你还是早点睡吧!”欣然转身入房。
    “明天见。”
    回到房间,欣然又有点想出去找家树。放在门把上的手,终究还是放弃了。她不明
白内心的挣扎,似乎想多了解家树,却也怕多了解家树。似乎感到有些不能控制的情愫
正在蔓延……
    隔着一道木门,欣然的房间外,家树本来想敲门,想想还是算了,转身走开。他不
明白这内心突起的犹豫,这几日欣然整天陪着他东晃西晃,现在他有心事第一个想到的
竟是欣然……他觉得和欣然之间,似乎不太一样了。
    想想,他还是转身去了客厅,拿起电话——拨给家琪。
    “我想问你……”家树对寤寐中被叫醒的妹妹杵了半天,还是没说出什么。“吞吞
吐吐干嘛……”家琪闭着眼睛不情愿地嘀咕着:“搞什么……半夜吵醒我,又一句话也
说不明白!你别问我是不是你亲生妹妹,我也很怀疑……”家树一握拳,语气笃定地说:
“好吧!这次是认真的,你还有没有什么同事、同学什么的,可以介绍给我?”
    “什么?”家琪震惊地睁大双眼,以为听错了。
    “我想了很久……结婚也好。”虽然是很勉强的决定,但思及母亲的伤心,和想忘
掉从前的渴望,家树还是咬牙地说了。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机会难得,家琪得把握住才行。
    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欣然,也不知这样的比喻适不适当,家树犹豫地回答:“像……
我本来想说像欣然,可是我知道不太容易。……只要不比欣然差太多就可以了。”
    家琪听到真是乐歪了,开心得差点狂笑,是拼命强忍住的。怎么事情都完全在掌握
之中呢?她简直要对欣然佩服得五体投地。
    “好!欣然是快结婚了,但没问题,你的事就包在妹妹身上,妹妺还有一大卡车的
朋友都适合你……”
    “这地方不错!”家树说着,他和欣然在一家气氛极佳的餐厅坐着聊天。
    “家琪带我来过。”欣然答道,算是为即将上演的戏预做一个小小解释。
    “可惜她今天有事。”怎么家树就如此老实。“说是约了朋友。家琪个性比我活泼,
从小身边就是一大堆朋友。”
    “家琪交朋友很广,你交朋友很深。对不对?”欣然了解体贴地说。
    家树想了想才说:“……没错,我的朋友不多,也不常见面,不过都是一辈子的朋
友。……你的观察很敏锐。”
    “还好啦!”欣然低头笑笑,被家树夸赞得不好意思起来。
    随即抬头,看到设计好的主角进来了,便招手喊道:“家琪!明娟!”
    “这么巧?咦?”家树远远看见家琪……身边的长发白衣素妆女子,心头不觉一怔。
    “……在书店里……”
    家琪带明娟朝这边走了过来,表情一派自然地问:“怎么你们也来这里?”
    “一起坐吧!”欣然招呼家琪、明娟入座。
    四人坐定。家琪介绍:“这位是李明娟。……你们不是见过吗?”
    家树听了恍然大悟,略觉尴尬地说:“哦!是……不过发型变了,差点认不出来。
而且,不大一样了……”
    明娟只是微微一笑,低头不语。家琪开始和两个女生机哩呱拉聊了起来,知道得先
把大哥孤立一下,让他好好打量打量明娟的变化。
    吃完饭,侍者送上咖啡。
    “菜不错吧?”家琪这时才问哥哥。
    家树满意地点头说:“音乐更好,New Age风格的音乐我很喜欢。”
    “明娟,你喜欢吗?”是到明娟上场的时候了。家琪有点紧张。
    明娟慢条斯理地说:“喜欢。”
    欣然要让明娟抓住机会,将这些天辛苦的密集训练结果好好表现出来。
    “New Age的作曲家里,你最喜欢谁?”
    “乔治温斯顿。”明娟仍是气质优雅,不疾不徐地答道。
    “哦?为什么?”从上次和明娟的谈话,家树对这样的回答,感到有些意外。
    只见明娟喝了一口咖啡,好整以暇地闲闲答道:“他说过一句话:
    ‘New Age音乐,就像声音的一炷香’。他的音乐,也就给我如此的感觉。”
    家琪一字一句听进耳里,不觉睁大了眼,转头看着欣然,惊喜、佩服全都写在眼里,
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看看家树,他也难掩一丝惊喜。
    “欣然!等一下去看电影好不好?”家琪故意提议问道。
    欣然高兴响应:“好啊!你呢?明娟?”
    “我明天得早起,下次吧!”明娟心知肚明地回答道。
    家琪一脸为难,央求道:“那……哥,待会儿帮我送一下明娟好不好?”
    “……好!”家树虽有些犹豫,却还是答应了。
    “今天晚上不冷不热,天气好,可以散步回去。”家琪笑着说。
    “这种夜晚,总让我想到浅水湾。”忆起欣然的交代,明娟冷不防地蹦出一句:
“张爱玲‘倾城之恋’里的浅水湾。”
    欣然赶紧帮衬,故意问道:“你想做白流苏吗?”
    “这世上已经没有范柳原,我何必做白流苏?”明娟两眼一低。
    家树微微一笑。家琪再次睁大了眼,看着欣然,又是佩服地说不出话来。
    家树、明娟在街上漫步。两人一路无语,一会儿,家树问:“什么时候打算再去纽
约?”
    纽约!明娟心里响起欣然的叮咛——当家树提道纽约时,就想办法转到长崎那一段。
    “有计划秋天去旅行,不过不想去纽约,想再去一次长崎。”
    “为什么?”家树果然再次中计。
    “长崎是日本最早向欧洲开放的通商口岸,东方和西方文化很奇特地共存着,有蓝
色的海、绿色的山,有小教堂、咖啡馆、郁金香,当然,还有‘蝴蝶夫人’!”明娟讲
完,心中不觉地松了口气,真是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呀!
    家树眼睛一亮,说道:“对!长崎是蝴蝶夫人的故乡。”
    明娟自言自语地出幽诉说欣然教她的:“绝望的爱情,绝望的地方,绝望的咏叹调。
我第一次去听‘蝴蝶夫人’的歌剧,就忍不住掉眼泪!”
    “我在国外百老汇的小剧场看过一出用超现实手法演的‘蝴蝶夫人’舞台剧,看起
来是很离经叛道,不过里面有很多大胆创新的意念。”家树想起自已在纽约的一个相关
经验,想和明娟分享。
    明娟心里又响起欣然的叮咛——万一讲到没准备的事情,就不要说话,微笑就好,
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有了欣然的教战守则做后盾,明娟很有自信地抬头对家树微微一
笑。
    家树接下去说:“这也是纽约可贵的地方,百无禁忌,自由得很。各种艺术都可以
生存,什么样的作品都可能找到欣赏的人。我有一个学音乐的朋友说得很好,纽约是一
个可以让你尽情做自已的地方。”
    明娟一怔,又不语,心想怎么欣然这么懂得家树的心,只有继续微笑。
    “颁——奖!”谢家客厅里,家琪端着一个水晶花瓶,哼着颁奖的音乐,正经八百
地将水晶花瓶塞进欣然怀里说:“恭喜你获得本年度优良教师奖!”
    “神经病啊你!”欣然笑骂。
    家琪紧靠着欣然,在沙发上坐下。
    “你真是太——太——太厉害了!明娟简直脱胎换骨,说起话来连我都听不懂!”
“我不是说了吗?虽然她只懂得一点点,但只要表现在恰当的时机,就会感觉好象懂得
很多的样子。”欣然摆出一副小CASE的模样。“不过我也说过,这不是真的实力,混得
过一时,撑不了一世,以后还得靠她自己多努力。”
    “以后是以后,管他的!”家琪才不管这么多。“你真是上帝派来的救星!如果家
树的事成了,你结婚时我一定送个大红包!……哦!对了!我还得感谢丁志源,如果不
是他跟你吵架,也不会把你逼到台北来。”
    “算了吧!也不知道终究成不成!”欣然泼家琪一道冷水。
    “我有把握,一定成!”家琪说出家树请她帮忙介绍女孩的事。“我问他喜欢怎样
的女生,你猜他怎么说?他竟说最好象欣然,反正不要比欣然差太多就可以了。……你
说多准,李明娟不正是你的高徒,她不成谁成啊?”
    欣然听着,心里一紧,不由愣住了。
    “家树真的这样说?我以为,他会希望找一个像他以前女朋友的……”欣然心头乱
轰轰的。
    行动派的家琪不等欣然理出头绪就拿起包包说:“好啦!你休息一下,我赶快去公
园跟我爸妈报告好消息!”便匆忙出门。
    留下怔怔想着的欣然,说不出什么滋味,只是有点难受。怎会这样呢?她不解为什
么家树喜欢的会是像她一样的女孩,更不懂自己此刻复杂的心绪是所为何来,到底怎么
了呢?她,和家树,到底怎么了……

4 水瓶座的女人——再伟大的爱情也无法绑架她的灵魂
  
    “听说你昨天很晚回来啊?”餐桌上,家琪故意微笑着问家树。
    家树正咀嚼着丰盛的菜肴,随口答道:“还好啊!她不想坐车,我只好陪她散步啰!”
“家树呀!你就自动招了吧!她们女人的好奇心是不得了的,不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会
放过你啊!”谢亦洋摇着头,明示儿子干脆说个清楚。
    “……也没什么啊!我一直说话,她大部份的时间都是笑而不语,害得我也拘束起
来,不像跟家琪、欣然在一起时那么自在。”
    欣然才和家琪忍不住偷偷地笑了,现在闻言却是一愣,不禁偷看家树一眼,见家树
也看着她,慌忙低头吃饭。
    “人家女孩子总是害羞嘛!只要多相处,熟了就好了!你可以请明娟常来吃饭嘛!
很快就熟了!”芳枝顺水推舟说道:“咦?就今天怎么样?”
    家树顿了一下,方说:“今晚我们约好去听音乐会。”
    “太好了!太好了!”芳枝一听,高兴得兀自猛笑着。
    “是谁先约谁的啊?”家琪对哥哥挑了挑眉问道。
    这时电铃突地响了,给家树一个逃避的机会。他起身去开门的同时,背后一桌子老
小早已不能自己地窃笑了。
    “欣然——”家树唤道。
    欣然抬头注视皱着眉的他,视线一转,见到他的一旁正站着阴郁的志源。
    在谢家附近公园中,两人都憋着一肚子气不讲话。良久,志源冷笑说道:
    “我差点要登警告逃妻的广告了!还是你妈明理,终于告诉我你在那里。你倒逍遥
嘛!连个电话都没有,我姓什么叫什么,你还记得吧?”
    “你一定要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话吗?”欣然委屈地辩解着:“我只是离开台中几天,
让彼此冷静一下,这犯了什么错,值得你这样兴师问罪?”
    志源深呼吸一口气,按捺住脾气道:“好,想了快三个礼拜,该想清楚了吧?”
    “还没有!”欣然赌气地答道。
    志源怒气又起:“你不觉得很无聊吗?……我在银行抱着铁饭碗,再几年就要升襄
理了,现在有机会再去多念个学位,多少女人对我主动示好啊!要不是看在我们多年感
情的份上,我大可乐得快活!现在问你要不要结婚,就考虑那么久,你以为自己还二十
岁啊?都快变黄脸婆了知不知道!除了我,是没人会要你了!”
    欣然听得悲从中来,八年的感情,似乎是白走了,才会换来种种的不了解。她拂拂
秀发,擦擦脸上的泪水,要求自己冷静下来。
    “志源,你很优秀,可是我从来不是因为你的条件才喜欢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让
我伤心?还把我们的关系说得那么现实丑陋?你忘了当初为什么喜欢我了?唉!那些快
乐的日子已经逝去了,你除了要我,还要更高的学历、职位、权力,想要的这么多,当
然容易不快乐,甚至容易频频动气。”
    志源沈默了一会儿方道:“你是要做太太的人,本来就该迁就一点。”
    “你要这么讲,我就说不下去了。你变得很专横,只为自己着想,一点都不顾虑我
的感受……”欣然实在疲惫极了。
    “够了!我丢下工作来台北,低声下气接你回家,你还想要怎样?我倒觉得我没变,
是你变得无理取闹!”志源怨声打断欣然,抓起她的手腕说道:
    “走!”
    欣然一阵错愕,惊问:“你想干嘛?”
    “跟我回台中!”志源紧抓着她,想拖她走。
    “放开我!”欣然挣扎着,不敢相信丁志源竟用起暴力。
    “欣然——”一句呼叫声从不远处传来。
    志源、欣然各自停止动作,望向快步走来的家树和家琪。
    家树走近后,怒目瞪着志源,家琪赶忙挡住他,勉强故作若无其事地微笑道:“我
妈说欣然太瘦了,一定要回去把饭吃完……丁志源……你要不要一起来?”志源尴尬得
下不了台,冷笑一声,回瞪家树一眼。他不情愿地突然放开欣然,也不管她因而踉跄不
稳,转身急急离去。
    家树连忙揽住快跌倒的欣然,不悦地注视志源充满霸气的背影。
    “那个男人怎么这样?!”家树犹含怒容地斥责道。
    “人难免会有情绪嘛!他以前很斯文的!”
    在大学校园里,家琪、家树并肩坐在观众台上,远远看着欣然正沿着跑道大步快跑。
身着运动装的她似乎精神充沛,实际上却只能藉此发泄内心的情绪。
    “是吗?……欣然呢……以前她是什么样子?”家树好奇地问。
    家琪回忆着说:“很活泼、人缘好、鬼点子多,是田径队和校刊的大将;
    丁志源则是功课好,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他们是学校有名的金童玉女。”
    家树若有所思道:“我实在想象不出来……你看丁志源多跋扈!而且欣然时常心事
重重,一点也不像你说的样子!”
    家琪笑着说:“人是很奇妙,有一次我们在观看欣然田径比赛时,我曾开玩笑说:
‘丁志源,欣然跑得这么快,你追得上吗?’他很自信地表示只要在起点等她,她跑得
再快,还不是都得绕回来。唉!他们能在一起这么久,自然有原因的。我们也不用太多
管闲事。”
    家树不以为然道:“谁说人生就一定是得绕回起点的跑道?”
    家琪斜睨了他一眼说道:“谈恋爱谈太久没结婚,早晚会出问题。再新鲜的牛奶放
久了也会变酸,还不加趁新鲜一口喝掉算了!所以我也劝你,找到一个差不多的,趁新
鲜,管他的,娶回家就算了!想太多是不行的。”
    家树没有接腔,径自远远凝望跑道上的欣然,见她逐渐放慢脚步,停下来喘气,接
着叉腰蹲下,倏地干脆跌坐在地。
    家琪、家树不约而同站起,关切地盯着将头搁在膝上的欣然……家树、明娟刚听完
音乐会出来,漫步在黑夜中的台北。
    “你觉得怎么样?”明娟手里拿着会程解说表,很娇羞地问道。
    “……什么?哦!……”家树愣了一下,想想后才说:“大体上还可以,但钢琴的
诠释有点粗鲁,交响乐团的铜管部份太弱了。你觉得呢?”
    明娟顺着他的话回答道:“……是啊!我看你从头到尾都不太专心的样子,还以为
你没在听呢!”
    家树笑笑说:“我看你才不专心!要不然怎么都在注意我有没有专心听呢?”
    “啊!你好讨厌!”明娟趁势撒娇,还主动握住家树的手。
    家树暗自一惊,走了两步,很自然地抽出手说:“报上说下礼拜有大陆绍兴戏的剧
团要来,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观赏?”
    明娟一怔,咽了一口口水,痛苦地点点头,心想:这大概就是欣然所说的“甜蜜的
负荷”吧!
    夜间十点,很多商店都在准备打烊了,他们走在骑楼下,正好经过一家布置温馨的
礼品店,明娟乘机又拉着家树的手问:“你在美国的家是什么样子?多讲一些吧!”
    “很普通的公寓啊!”家树盯着橱窗里的钥匙环,有一个笑容灿烂的小女娃让他看
得出神。
    “我进去一下。”家树突地说道。
    明娟还在讶异大博士也逛可爱小店时,家树已经拿好那个钥匙环交给店员结帐了。
    明娟走过来,很开心地试探道:“买了什么啊?”
    家树极温柔地笑着说:“钥匙环。我要送给一个朋友,她最近心情不太好,想藉此
鼓励她一下。”“男的朋友还是女的朋友?”
    “朋友嘛!那分什么男的女的。”
    明娟握住家树的手,抬头望向高高的他,很在意地笑问道:“告诉我,你对女朋友
也像对朋友一样好吗?”
    家树笑了笑,不如该怎么回答。
    家树开门进入灯光黝暗的客厅。瞥见阳台上欣然的背影,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
打招呼:“嗨!”
    欣然一惊回头,忙拭泪强笑道:“你回来啦?”
    “……还在难过?”家树低下头盯着仍旧在沮丧中的女孩。
    欣然却拂拂发丝,顾左右而言他道:“看你心情不错,怎么样?李明娟是不是你正
在找的‘黄金’?”
    家树笑笑说:“黄金不敢想。这个年纪了,又被他们逼得那么紧,黄铁矿也可以将
就了!”
    欣然也笑了说道:“说这种话,小心我去跟李明娟告状!”
    “你要是有这种闲情逸致,我倒放心了!早点睡吧!”
    “好!”欣然转身准备离去。家树犹豫了一下,才拿出口袋中的纸包叫住她说:
“给你!家琪说你以前很活泼,我想当时的你一定跟它一样,时常笑得那么开心。我想……
它可以提醒你常常笑,别烦恼,这世界上没什么事是大不了的!要快快乐乐地做自己才
重要。”
    家树说完,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来表示安慰与关心,于是轻轻地拥住欣然,拍拍她的
背。一会儿才放开她,深深地看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欣然心情波动地望着家树的背影,又低头凝视手中的钥匙环——一个笑容灿烂的可
爱娃娃……早上,欣然刚陪明娟走出一家高级名品店。两人拎着大袋小袋,明娟愉快地
哼着歌,与近几日来的苦旦脸完全不同。
    “哇!要看的、要背的都完成了,好象考完联考,真轻松啊!”
    欣然听了笑道:“干万不要掉以轻心呀!事情还没完全成功呢!”
    “遵命!老师。不过,家树这个人真奇怪,听完了古典音乐,还要去听什么绍兴戏,
谁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啊!”
    欣然侧头想了想才说:“刚才那声老师不能让你白叫,待会儿就去找点资料帮你恶
补恶补!”说着,她摇头打开座车门。
    明娟喜上眉梢地说:“谢谢!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喔!家树……他牵我的手了!”
    “真的啊?进度不错啊!”欣然等明娟坐定后,拿出钥匙发动车子。
    明娟一眼就被那副钥匙环所吸引,伸手去摸,问道:“好漂亮!新买的呀?”欣然
边倒着车说:“朋友送的。”
    “男的朋友还是女的朋友?”
    “男的女的还不都是朋友!”
    听到欣然这句响应,明娟的微笑凝固在脸上,眼神直觉地警惕起来。
    “哇!爸,你真的很厉害耶!”家树赞叹着。
    “开玩笑!我是专家,而且这些木头都是我养的!”谢亦洋得意极了。
    “好,该我了!我不能太漏气。”欣然正专心地观察着。
    这三个人已经在家玩叠叠乐玩了两个小时了,芳枝早早就弃械投降,谢亦洋则成功
地抽出许多块木头,仍旧乐此不疲。
    “欣然我教你,不但要找块容易抽出来的,还要让下一个人更难抽,比方说这一块……”
谢亦洋热心地教导着欣然。
    家树打断父亲的话,还伸手阻挡道:“爸!观棋不语真君子!事关消夜……”
    “你少眼红!”欣然轻打家树一下。
    谢亦洋露出诡异的笑说:“我会让你佩服得愿意出消夜钱的。来,欣然别怕,摒住
呼吸,专心……”说着,指示欣然开始抽出木块。
    家树笑着摇头,故意闹场道:“啧啧啧,这块啊?我看难喔!很难喔!”
    欣然贯注全神,不理他。
    须臾间,一举成功地抽出,她得意地大笑,家树只能摇头叹息说:“真是没天理!”
    接着轮到家树了,他仔细观察后,小心抽出一块木头,却在顷刻间——全塌了。
    欣然和谢亦洋都拍手大笑,家树则懊恼地趴在整桌的木块上。
    欣然笑得捧着肚子喊说:“好棒!这下有消夜吃了!”
    家树作势毫不在意,伸伸懒腰时看了欣然一眼,见她笑得如此开心,露出多日来未
有的笑容,不禁看得出神……
    “还好你说要来帮我,不然半夜也弄不完。”公司里,家琪一面低头理帐目,一面
对明娟说道:“忙得我焦头烂额!没办法,要员工留下来还得付加班费,能省则省吧!”
    “别跟我客气啦!做生意的辛苦我怎么会不知道。”
    “十点前应该就可以好了,到时来我家坐坐吧!”
    “好啊!”明娟放下帐簿马上说着,接着又闲闲地问道:“欣然这两天是不是心情
不太好?”
    家琪手不停地动着,随口说:“对啊!你怎么知道?”
    “是家树……不是,是我看出来的。……她为什么心情不好?”
    “还不是因为男朋友!反正是两人吵架了,她男朋友今天早上才来托我帮忙劝劝呢!”
家琪皱着眉,很为这两个老朋友担心。
    明娟似乎一惊,说道:“欣然有男朋友?”
    “嗯!交往七八年了。最近都已经论及婚嫁了!”
    “喔!”明娟略微放下心,随即疑云又起地问道:“……家树对欣然很关心耶!”
    提到宝贝老哥,家琪笑笑说:“他对每个朋友都很关心。时常连不相干的人他都关
心耶!”
    “哇!差一点……”欣然失望地叫道。
    她和家树在夜巿的摊位蹲着捞鱼,还一面吃着冰淇淋。虽然手忙脚乱,笑声却连连
不断。
    家树忽然凝视着伸手和小鱼玩得不亦乐乎的欣然。
    欣然抬起头,接触到家树的目光,一怔,也呆呆地望着他……过了一段时间,欣然
强笑着站起来说:“我们走吧!大哥,一条鱼就够了。”
    家树这才如梦初醒,尴尬极了,说道:“好,我去结帐。”
    家树拎着装有一只小鱼的水袋,与欣然谈笑着进入家中,见家琪、明娟也在,惊讶
地说:“咦?你不是说得熬夜赶工吗?”
    “中午明娟来帮我,她很会作帐,所以已经搞定了!”家琪由衷感激地说道。
    “想说时间还早,来找你们出去逛!”明娟笑笑地说。
    家树雀跃地说道:“等一下!先看看我们合作捞到的鱼吧!”说着便拎着鱼进厨房,
找到一个空的玻璃瓶就拿了来到餐桌旁。欣然一直微笑着,也手脚俐落地帮起忙。透过
光,小鱼在剔透的玻璃瓶里游得自在欢喜。
    欣然、家琪不约而同赞叹道:“好可爱喔!”
    明娟不露声色地观察欣然和家树。一会儿后,殷勤地邀约:“难得大家都在,一起
去PUB好不好?”
    “好!”家树率先应和着,又说道:“小鱼就暂时待在家里啰!”
    明娟觉得今晚的家树不大一样,心情似乎非常亢奋。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搭上明娟的座车,来到巿中心一家颇具味道的PUB。
    欣然、家树、家琪三人围坐着喝饮料,音乐。明娟去和老板打招呼。
    家琪突地说:“欣然,我跟你讲。今天早上丁志源来找我。”
    家树、欣然同时看向家琪。
    “他说,这次如果你不跟他出国,就会两三年不能在一起,如果连这样都无所谓,
那两人将来也没什么前途了。这说的不无道埋啊!……你要想清楚,每个人都有缺点,
志源也有他能干踏实的长处。你们在一起都那么多年了,情份非同小可啊!”
    欣然听得有气,回道:“反正我的假还有一个礼拜,回去后自然……”
    家琪截断欣然说:“他说他心里有个期限,一旦过了就会另作打算。你要是决定了,
为什么不现在就跟他谈?万一你愿意,他反倒不愿意了,怎么办?”
    “欣然,他既然有这种个性,我看你得多考虑!”家树不悦地加入谈话说道。
    “哥!我在劝合,你却在一旁帮倒忙!这种事我们局外人那搞得清楚!如果他们过
两天又和好了,你现在说他的是非,岂不是枉作小人?”家琪激动得又转向欣然说:
“有句话我也跟大哥说过,再新鲜的牛奶放久了也会变酸,还不如趁新鲜一口喝掉!……
而你们这杯牛奶,虽然算不上新鲜了,但说不定还有营养,只要不会拉肚子,就喝掉算
了!想太多不行啦!”
    欣然然不作声,家树也没再说什么,倒是离座一阵子的明娟回来了。
    “不好意思,这家店的老板是我朋友,好久没见了,一聊就没完!……对了,我点
了一首歌给你们听。”
    家琪颓丧地问:“什么歌?”
    钢琴手在这时弹起“往日情怀”的旋律。家树一怔。明娟则凝视着家树道:“这是
我最喜欢的歌,你喜不喜欢?”
    家树愣愣地呢喃道:“……这也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
    明娟故作惊讶状说:“真的?我们真是心有灵犀呀!”说着伸手握住家树,再转头
得意地对欣然眨眨眼,笑得非常灿烂。
    家琪趁哥哥不注意,悄声问欣然道:“你告诉她的?绝!连成语都用得好!”欣然
一笑,低下头喝饮料,眼神里有着一丝苦涩。
    “什么?要我写情书?”明娟的表情很痛苦地说着。
    家琪安抚她道:“没办法!他得去台南在成大教书的老朋友那里住几大,临走前,
欣然还特地要他每天中午十二点注意传真机耶!”
    “传真?”
    “对!就是看情书。寄信太慢了,只有用这个方法才能紧迫盯人啊!”
    家琪继续鼓吹着说:“就像写日记嘛!今天做了什么,想些什么,还有对他的感觉
呀……”
    明娟听了还是嘀咕说:“我不会写情书,又没写过日记,而且文笔也不好……好啦!
我知道你们一定会说是为我好,我试试看好了……”她拿起笔,不断地搔着头。
    坐在床上的欣然看了不禁想笑。
    家琪乘机向她赞叹道:“亏你想出这个方法!唉,只有你们这种浪漫的人才想得出
来。而且我猜想,我哥一定会很感动的!”
    “最好有用,打铁趁热嘛!”欣然靠在枕头上,伸着懒腰。
    “好了!好了!你们先听听!”明娟拿起草稿就念道:
    亲爱的家树:
    今天有两个新客人来店里,总共买了五万块衣服,我真是开心死了!晚上请家琪和
欣然吃饭,那家馆子菜很不错喔!等你回来我带你去,我们点了橙汁排骨、蚝油芥兰、
蟹黄豆腐,还清蒸了一条石斑鱼……
    “等等!等等!”家琪睁大眼打断明娟的话,说道:“你写这是什么东西啊!别想
要我哥有半点感动了!”
    欣然也笑得捧腹说道:“写日记也不是让你记流水帐啊!”
    “而且这那有半点情书的味道啊!你吃什么菜跟他有什么关系?”
    明娟想了想,委屈地说:“那要不然,后面加一句‘我吃甜点的时候,忍不住想到
你’。”
    欣然苦笑着摇头,家琪转头一径地皱眉看她。欣然一看得很不安,突地意会说道:
“看什么?别打我的主意!”
    家琪邪笑说着:“嘿嘿嘿,你逃不掉啰……”
    中午十二点,家树在朋友家聊着天。“家树,回台湾发展算了,机会挺多的。”范
成安喝了口茶说。
    “我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尤其这次回来,发现我爸妈真的老了,我应该——”话未
说完,传真电话忽地响起,家树一怔,想起欣然的叮咛,连忙起身去传真机旁看个究竟。
    成安赶紧说:“忙什么,我待会儿再看就好了!”
    传真信逐行出现眼帘,家树笑着说道:“是传给我的。”
    家树:
    有个朋友昨天来看我,她从小就是这样:喜欢扮家家酒,喜欢结婚,喜欢抱着布娃
娃又拍又哄,喜欢楞头楞脑的男生,叫他“先生”;她现在就拥有着梦想中的婚姻,幸
福得要命!……可是,有人也说过,当我们品尝了爱情的甘蔗汁以后,还得苦苦咽下婚
姻的甘蔗渣,咽一辈子。你说,婚姻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正在困惑的明媚家树不自觉地微微一笑,突地,他感到这感觉既新鲜又熟悉。……
到底是怎么了呢?
    晚上,欣然伏案写信,不时支颐看看手中家树送的钥匙环。
    “欣然!”家琪蹦蹦跳跳地进了卧房,来到她身边。
    “公司忙完啦?”欣然间,姿势变也没变。
    家琪靠近她耳畔说:“明娟给我看了你让她抄的信,真不是盖的,你写得还真好耶!”
    “真的吗?”欣然微笑地看着玻璃瓶中的小鱼。
    “乱真情流露的。那是不是你心里想对志源讲的话?”
    “乱讲!”欣然啐了她一口。
    铃——电话响了,家琪在房内的分机接起。
    “喂?……”
    她微笑着,转头把话筒交给欣然。
    “说曹操,曹操就到。”
    欣然疑惑地接过。
    “喂?”
    “是我。”那端传来志源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消沉。
    “……上次对不起,我太冲了。”
    沈默了一会儿,欣然才道:“已经太习惯了。”接着两边又是一阵沉默。
    “你还好吧?”欣然开口问道。
    “不好,见不到你。”
    欣然登时心软,什么话也说不出。
    “该回来了吧?”志源恳求着说:“我去接你好吗?”
    “不用了!你工作忙。不要来接啦!”
    家琪看着欣然的神色,忍不住笑了。
    挂上电话,欣然陷入莫名的情绪中。
    家琪拍拍她的肩膀,老练地说:“会好的,都那么久了!”
    欣然无奈地说:“算了!不想它。先把明娟的功课做完再说。对了!万一他们日后
发现还是合不来,当初是被假象骗了,结果又得分开,那岂不是我的罪过?”
    “你想太多了!感情的事就是这样,我们只是给明娟加点调味料,让她先能吸引我
大哥,将来他们能不能在一起,靠的不是调味料,而是营养!什么是营养?就是个性、
习惯、情份嘛!像你跟志源,恐怕也没有共同的兴趣和嗜好吧?为什么还能在一起?就
靠营养啊!所以放心吧!我们不会有什么责任问题的啦!”
    “你呀!欲‘脱’之罪,何患无辞!”欣然轻打了她一下。
    范成安家中,家树正在看报,忍不住抬头看了看钟。“十二点整。”他在心中雀跃
地默念。果然,传真机马上准时响起。
    家树:
    今天我在店里,一下午都在看门外走来走去的行人。很多看起来像是夫妻和情侣。
我在想,他们是怎么相遇、怎么相爱的呢?他们为什么会有这种缘份呢?
    缘份是一种机率,在几十亿人中要遇见一个,这机率真是小啊!……更难的是,缘
份那么捉摸不定,有时出其不意地来,有时稍纵即逝地走。来的时候要掌握,走的时候
要放手。……家树,你觉不觉得人生当中很需要这样洒脱的姿态?
    正在祝福你的明娟欣然独自在街上走着,经过上次与家树去过的乐器行,店内正巧
传出“往日情怀”的歌声,她停住脚步,聆听着也陷入回忆中……
    经过一刻钟之久,她才举步,慢慢地走向不远处——明娟的店。
    才刚进门,就被店里混乱的场面震住了。许多客人正围绕着明娟,聒噪地讨论质料、
设计、价钱,欣然只好在一旁等。
    十一点五十分了,明娟还在与客人周旋,忙得不可开交,欣然等得十分焦急,上前
拉一拉明娟。
    “再不抄就夹不及了!”她焦急地提醒着。
    “我现在那走得开?”明娟翻找着架上的衣服边说道:“都是熟客带来的,不能不
给面子呀!店员生病请假,我也没办法。而且,晚一、两个钟头再传不要紧吧?”
    “你以为是交作业、传公文啊?谈恋爱就要这样嘛!迟了就破坏了!”
    明娟犹豫着,客人却在此时大声唤她:“李小姐,这件要算多少啊?”
    “我马上来!”明娟也喊着。一边把欣然拉到柜台,提笔在欣然的信稿后面写几个
字后说:“喏!好了,就这样传了!”
    “好……好了?”欣然尚未回过神来,明娟已迎向客人而去了。
    她看着信稿上多加的字,摇头苦笑着。
    PS:这封信是我用左手写的,厉害吧?
    明娟语句从传真机中一行行出现,家树迫不及待地读着,微笑起来。
    “哦?用左手写的?”
    家树:
    今天很孤单,在这个台北城。我常觉得台北提供了很多方便,为了享受这些方便,
我们得忍受很多不方便。以前觉得孤单,我总是怀念起早晨的海;
    你知道吗?早晨的海,其像一个刚洗完脸的小孩。……今天觉得孤单,不知为什么,
却怀念起一个人,怀念起一个人……
    正在孤单的明娟家树的心酸痛了起来。一种愈想愈难过的情绪,正在他的心中无止
境地蔓延开来……
    “怎么了?”成安觉得他表情有些怪。
    “我……我想现在就回台北!”
    华灯初上,家树背着简单行李走出机场,想起上衣口袋中的三封传真信,拿出来看
了又看,微笑起来。脚步轻快地坐上出租车。
    真是很奇妙,不是吗?明娟和初次见面时差了十万八干里,听家琪说她是被逼来相
亲,才会故意那样表现的。他咧嘴不停地笑,自己对婚姻的要求,不过是种“相知”的
感觉,现在,这个人出现了,就是这个人了……
    脑海忽地涌现另一名女子——欣然,但他甩甩头,把此念头打住。
    不一会儿,家树已然来到明娟的店门口。
    中午才因做成了三、四笔大生意,索性暂时打烊休息,和朋友去KTV大唱大醉,高喊
今年一定要把自己嫁掉的明娟,此时止因微醺而精神不振,在柜台边频频打呵欠。
    她才刚打完一个呵欠,抬头就见家树立在门口。背着行李、倚着墙,微笑地看着她。
    她一惊,愣住了,以为是在作梦。半晌,才缓缓走向门口。
    家树含笑等她,明娟不自觉地靠近,与他互相凝视……

5 水瓶座的女人——需要伤透心神的爱情宁愿割舍
  
    “干杯!干杯!”谢家两兄妹和明娟、欣然四人举杯互碰。
    “欣然,你不是还有一星期假吗?这么早回去干嘛?”明娟不明白地问。
    欣然笑而不语。家琪立刻抢白说道:“她呀!男朋友说两句好听话就投降了。真是
没出息的东西!你说话呀!光傻笑就算啦?前两天不是还吵得天翻地覆,恨不得你吃了
我、我吃了你吗?这下马上愿意当丁太太啦?”
    欣然仍是默不作声,一径地微笑着。家树凝视着她,觉得不大对劲。
    “你真的决定了?”他问。
    欣然想了想才说道:“也许,这世上其实只有煤矿,根本没有黄金。”
    家树会心一笑。明娟凑近,昵声问道:“在说什么密语啊?我都听不懂。”
    “有一次我们在讨论,爱情如果真的像黄金,结果你发现挖到的只是煤炭,你会怎
么样?”
    明娟一怔,不知如何回答。家琪赶忙接口:“那夹那么多黄金让每个人都挖得到啊!
像我只要挖到煤炭拿来生火,就感觉很温暖了!明娟,你要听我劝,不要想太多,千万
别学他们,那只会把自己搞得惨兮兮,一点用也没的!”明娟直率地表示:“我是不喜
欢想太多,但我还是希望……”她瞄了家树一眼,对欣然附耳低声道:“希望我挖到的
是黄金。”
    欣然也偷瞄家树,笑说:“一定是!”
    明娟举杯,态度十分恭敬、认真地说:“欣然,谢谢你!”
    家树看得不明白,疑惑地问:“你们是不是也在说密语啊?不然我怎么都听不懂?”
    明娟对欣然眨眨眼,爽直地大笑:“这可不能告诉你!”
    家树端杯水要回卧房,行经欣然门口时,她正好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还在收拾?”家树问:“可不可以聊聊?”
    “好啊!正好有东西给你。”欣然回身进入房间,边走边说:“不好意思房里很乱。”
    室内散着一些衣服和书本,家树在书桌旁坐下。
    “没关系,整理打包总是这种情况嘛!”
    欣然微笑着,将玻璃罐捧到他眼前。
    “喏!小鱼,以后你要好好照顾小鱼,记得换水,一次不要喂太多。”
    “你就叫它小鱼?”家树接过瓶子。
    “嗯!这个名字最适合它了。”
    “那,丁太太这个名字适合你吗?”
    欣然折衣服的动作停了两秒钟,才平稳地答道:“不管跟谁结婚,我还是叫做常欣
然。”
    “真的希望是这样。”家树诚心地说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欣然说:“看来你跟明娟进展得不错。”
    家树笑笑说:“她……是不太一样。有时看起来好象没什么想法,只是一个漂亮得
很世俗的女孩;有时做起事、说起话来却又特殊得让人惊喜。像我这次去南部,她每天
中午都传真一封信给我。”
    “哦?”欣然挑挑眉,故意问:“写得好不好?”
    “我本来打算住一个礼拜,结果三天就跑回来了,你说她写得好不好?”
    欣然玩着睡衣的袖子,忍不住笑说:“那就恭喜你了。”
    “我也不知道,也许就是她了吧!”家树耸耸肩,忽地,他看见书桌上摊开的笔记
本,好奇地念道:“鸟,是天上的鱼,快乐地在白云中间游来游去……这诗……你写的
啊?”
    欣然把一叠书放进皮箱里,才答道:“虽然放假,刊物的童诗专栏可不能停。”
    家树原本微微笑着欣赏,忽然间脸色一变,专注地抓起笔记本盯着看。
    欣然见家树未作声,抬头一看,很不好意思地伸手抢下笔记本说:“写得不好,不
要看啦!”
    家树仍旧怔怔地看着,不过视线已转移到起身去逗小鱼的欣然,他的神情含有复杂
及疑惑。
    “家树跟明娟才刚开始谈恋爱,你现在就准备客人名单,会不会太早啊?”谢亦洋
边看着八点档连续剧,边对老婆的举动表示不以为然。
    “你懂什么?家树那有多少时闲谈什么恋爱!还有人家欣然早上神神秘秘地跟我挂
保证,家树一定会爱上明娟。”
    厨房口的家树正端着泡好的咖啡要走向客厅,一听母亲这番话,连忙停住。
    “都要感谢欣然,才让家树和明娟这么顺利。”
    谢妈妈放下笔,纳闷地说:“说也奇怪,欣然实在比我们还了解家树,要不是她已
经订婚,也快结婚了,我还真想求她当我们家的媳妇呢!”
    “唉!只怪我们家树没这福份!其实呀——”
    “不过话说回来,明娟也不错,长得美,脾气又好……”
    家树靠在墙上,若有所思。
    芳枝继续陶醉地说:“订婚和结婚都不能免,我们只有家树一个儿子,要做当然要
做全套来过过瘾!还有酒席、喜帖、请证婚人,老仔,这个交给你,要请一个大角,立
法委员什么的,最好是总统,我们才有面子,知吗?”“知啦!面子问题!”谢亦洋摇
头苦笑着。
    “唉呀!还有最重要的,要先拍结婚照,才来得及印在喜帖上!”芳枝得意地拍手
接续说道:“趁这个机会,我自已也要拍几张结婚照!”
    谢亦洋一怔,随即失笑:“你?你拍结婚照?我有没有听错。多大年纪了还作怪,
笑破别人肚皮!”
    “怎样?不行啊?!嫌我老!我嫁给你时才二十岁,多么娇滴滴、水当当,结果咧?
婚礼随随便便!我也是远近驰名的水姑娘仔,去嫁给你这个穷教书的,真无彩啊!我不
管,我也要穿漂亮的白纱,捧着好多鲜花,叫他们帮我拍得雾蒙蒙的,哇!一定给它很
美啦!”
    “好好好!你爱穿什么就穿什么,爱拍几张就拍几张,可以了吧?”
    “我一个人怎么拍?你也要穿西装,打一个啾啾跟我一起拍!”
    “哎哟!我的老天!”谢亦洋痛苦得几乎想仰天长啸。
    家树一直在思考着,最后决定要展开行动。他知道欣然还没回来,便偷偷潜进她房
里,翻了翻桌上的笔记本,找出三张传真信对一下。
    前二张笔迹相同,第三张赫然是欣然的笔迹,而且有另一个笔迹清楚地写着:“PS:
这封信是我用左手写的,厉害吧?明娟”左手写的?家树神情转为生气。接着在桌上又
翻了翻,找到欣然丢弃一旁画了个大叉叉、绉绉的纸,摊开一看,更令他恼怒。
    ……诚然很痛苦,但痛苦也不是没有好处……
    正在有点痛苦的明娟家树冷笑心想,这一定是他提早回来所以没派上用场的信。他
看着鱼缸沉思起来,回忆慢慢涌现……
    第一次看到明娟,俗艳。再一次见到她,白衣飘飘,很有气质。
    然后钢琴曲调“往日情怀”……明娟问:“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你喜不喜欢?”
    “欣然谢谢你!”“你们是不是也在说密语啊?”“这可不能告诉你了!”……
    前思后想,家树强忍住怒气看着玻璃罐里的小鱼。冷静下来后,他忽然有了主意,
拿起三张传真信自言自语:“好!把我耍得团团转,要玩大家一起玩,别怪我!”
    午后一点,明娟在店里等家树等得心焦,一名中年女顾客却又不断来回翻着衣服,
把她搞得很心烦地大骂:“你到底想不想买?不买就别弄脏我的衣对明娟的不悦,女顾
客反击道:“才翻几下,你凶什么凶啊!”
    家树在橱窗外看着明娟和客人大吵,证实了自己的疑点,便微笑点点头。
    里头的明娟仍不客气地说不停:“欧巴桑,请你仔细看看这些名牌的标价!”
    “你这是做生意的态度吗?”
    “老娘高兴!你怎样?我现在就要——”明娟正很率直要泼辣起来,突地望见家树
出现在门口,十分尴尬,连忙改变态度,对女客展露亲切的微笑说:“我是说我要请你
坐下,慢慢听我讲法国现在最流行的服饰。”
    女顾客觉得这老板怪异透顶,忙不迭地扭头就走。
    明娟连忙弯腰相送:“谢谢光临,有空再来!”
    家树得意地走至明娟前。明娟发起娇嗔:“搞什么啊!我都快饿死了!”
    “堵车嘛!”家树意有所指地答说:“台北提供了很多方便,为了享受这些方便,
我们得忍受很多不方便。”
    “什么方便不方便的,说什么呀!”“这话不是你说的吗?”家树故作讶异状地说
道:“你忘啦?”
    “我什么时候说过?又忘记了什么?我看是不是你忘了今天是我生日啊?”家树假
装想起,又一副满不在意的语气说:“对喔!今天你生日!我真的忘了!”
    明娟先是惊讶,后耐不住盛怒,高声斥责道:“你忘了我生日?发什么神经啊?明
明约好了,却让我等了整整两个钟头,现在竟然还说这种话?”
    “西游记里,孙悟空为了躲避二郎神,一打滚变成了座小庙,尾巴没处藏,只好变
成一支旗杆,却仍旧被二郎神视破,逮个正着……”他笑笑说着,轻拍明娟面颊,又补
了一句:“小心点,人发脾气时,尾巴最容易露出来!”说完哈哈笑地转身。
    明娟顿时发愣,呆了半晌才冲去拨电话。恼怒中带着哭调喊道:“……家琪!”
    “你神经病啊!这样子对人家,你什么意思?”家琪怒气冲冲地开门进来,抓开客
厅里家树手中的报纸。
    家树若无其事地拿起报纸再看。父母闻声而出问道:“怎么啦?”
    家琪指着哥哥,气得差点说不出话。
    “他……他跟明娟约好要去吃饭过生日,结果迟到两个钟头不讲,去了以后,满口
胡说八道两句就走人了,让明娟莫名其妙地杵在那边,打电话跟我哭诉了半天!”
    “家树,你跟明娟吵架啦?男人嘛!应该让一让女生。学学老爸我,已经是天下第
一忍者了!”
    家琪打断父亲说道:“爸,人家在讲正经的事,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芳枝瞪了老伴一眼,谨慎地问道:“家树,到底怎么回事,你慢慢讲。”
    家树好整以瑕地叠好报纸,才缓缓说道:“家琪说的没错,只不过我今天是故意试
她的。她看起来太完美了,打扮也是我喜欢的,说话、思想都表现得与众不同,好象是
为我订作的女朋友一样,我反而没办法相信了!”
    家琪气得骂道:“你神经病呀!”
    “我只是想试试她,结果一试就试出来了。她脾气暴躁得很,稍不顺意就大小声地
叫骂!我很爱安静,像她这种脾气,将来怎么一起过日子!”
    “人那有十全十美的!脾气差,有这么多优点,抵也抵过啦!”家琪快被老哥给气
炸了。
    “抱歉,这点刚好是我最在意的。她要是性格温柔,脾气好、懂得体谅,就算不会
打扮、没有学问、不会说话,我也照样喜欢。”
    家琪气昏了,顺口骂道:“那你为什么不早讲!害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家树
忍住笑,刻意问道:“你们?谁是你们?而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干嘛?”家琪一怔,忙
乱地反问家树:“你少岔开话题!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一次讲清楚好了!”
    家树假装认真地想,一副挑毛病的口吻说着:“这个嘛……我觉得她可以再胖一点、
再壮一点,看起来更健康一点。”
    “这话也对。现在的女孩子都怕胖,饭量就像小鸟一样只有两三口,这样对健康是
不太好。”谢亦洋颇为赞同地附和说道。
    家树又继续说道:“还有……我去过她住的地方,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会理家的样子,
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结了婚我岂不是还得伺候她?我找老婆一定要找像妈一
样,又勤劳又贤慧!”
    芳枝被儿子奉承得频频点头说:“对啊!要你伺候老婆,我也心疼啊!”
    眼看父母都被老哥给鼓动得帮起腔来,家琪又气又急:“喂!你们两位不劝合就算
了,还在旁边煽风点火……还有,大哥,你也不要太过份了!说不定明娟对你不满意的
地方还要多上好几倍咧!”
    “咦?那也没关系啊!是我配不上她,她可以另找高明!”家树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家琪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好丢下一句话:“好!算你狠!”便急着去找欣然商讨
对策。
    “你是跑那去了!”和母亲两人一进欣然卧房里,家琪急得劈头就说:“去买东西
也得说一声嘛!而且,你明天不能回台中!战况有变,军情紧急,这是命令也是拜托!
我会跟志源多要你一两天,让我们全面进入备战状态!”欣然无奈地笑着说:“你是说
够了没?”随即困惑地问:“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如此试验人家、挑剔人家,以大
哥的为人应该不会这么做啊!”
    “对呀!怎么一夜之间就变天了呢?”一旁表情愁苦的芳枝也不安地问女儿:“……
明娟呢?你跟她讲了吗?她有没有怎样咧?”
    “起先她的确是很生气,后来却决定要继续跟大哥拼到底!”
    芳枝赞赏地说道:“这个好!个性跟我有像,难怪我见了她就喜欢。‘宰鱼宰到鳍,
做事做透枝’我们就一定要给他拗到底!”
    家树从卧房出来,经过欣然门外,忽地又后退两步,侧耳听了几秒钟,忍不住愉悦
地微笑起来,有出了一口气的感觉。
    房内的家琪依旧炮声隆隆地道:“半天了你也不说一句话,到底有没有在想办法?”
见欣然神情为难,她又敲着边鼓说:“我知道你已答应志源回去了,他那边由我来说,
你可要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啊!”
    欣然苦笑着说:“你老是这一句!”
    “谢妈妈也拜托你啦!”
    “谢妈妈,不要这样讲!……好吧!过河卒子只能拼命向前了!”
    欣然妥协了,随即一个念头突地闪过:“嗯!我有办法了……你们听听看。”
    门外家树端着茶走到客厅坐下。独自玩着叠叠乐的谢亦洋不免嘀咕两句道:“你这
小子!搞得天下大乱,自己倒悠闲得很哪!”
    家树深吸一口茶的香气才说道:“真正祸首自有其人,天下大乱,与我何干!”
    “我说儿啊!你瞒不了我的,依我看来,此事必有文章!告诉我吧!”
    “父亲大人英明,告诉你也没关系,可是你得守口如瓶,万一让她们知道就没戏唱
了。还有,你也得跟我交换情报,把知道的事情跟我说……”
    谢亦洋想了想之后说:“行!就这么办!”
    父子两人握了握手,然后相视而笑。
    明娟抱着一大筒冰淇淋,一勺、一勺、舀起、吞下,委屈得眼泪差点掉下来,幽幽
地抱怨着:“怎么办!才吃两天腰围就粗了一吋,我以后怎么办啊!这种身材得来不易
呀!我是努力维持好久的……”说着又含泪吃了一口。
    欣然安慰她:“有好多大明星都为电影增肥过,你为爱情牺牲这更伟大!
    喂!我都不知道你脾气这么坏,那天怎么搞的,把大哥吓成这样?”
    “以前跟你们还不熟……况且,我那天只是说话大声了点嘛!”
    “不管怎么样都要沉住气嘛!记得,每次想发脾气前,赶快在心里一直念:‘小不
忍则乱大谋’,看看有没有用。”
    明娟再吃一口冰淇淋,怔怔地喃喃自语:“小不忍则乱大谋……”像是想到什么似
的,又问欣然:“靠这个就行了吗?家琪叫我还要练健身,练壮一点。”
    “能这样就更好啰!大哥喜欢健壮一点的女孩子。”欣然很肯定地回答。
    明娟闷闷不乐地喃喃自语着:“壮一点,壮一点,壮得像女超人一样,他才会喜欢
吗?……神经病!”
    家树在家讲着电话:“……好了!不聊了……辞呈我会打好寄给你,其它的事你帮
我办一办。啊?主要是我父母年纪大了,再来就是……”
    话筒那端传来美国同事的调侃声:“有位佳人拴住你了?”
    家树笑着说道:“可以这么说吧!”
    “快结婚了吧?”
    “啊?结婚?我还没开始追求她呢!”
    “什么?还没确定她要嫁给你,你就先为她放弃工作?”
    “这一点点诚意总该有嘛!辞职只是因为追求她需要时间、空间,而不是为了给她
压力,表示说:‘你看我对你多好!’”欣然突地在此时开门进入客厅,家树急得想要
挂断电话,赶忙说道:“……真的不讲了!托你的事别忘了!”
    家树挂断电话,对欣然笑道:“不是前两天就要回台中了吗?怎么突然又忙得早出
晚归?”
    欣然心虚地看了家树一眼回道:“我就爱无事忙,你管!”
    家树又再一笑,说道:“唷!原来坏脾气是会传染的?”
    欣然想了想,坐下来问家树:“大哥,我问你,家琪说你不喜欢明娟什么太瘦啦、
脾气不好啦、不会做家事啦,是不是真的?”
    “这话是我说的,难道我闲着没事骗人?”家树没好气地回道。
    欣然不解,又说:“我只是觉得怪怪的……”
    “你放心,我最倒霉,老学不会怎样骗人,只有被人骗的份。”家树话中有话地说
道。欣然剎时心虚得红了脸,慌乱地站起说:“算了!算了……我进房了!”
    家树见她落荒而逃,忍不住笑了……
    在晚饭时间,芳枝语重心长地说:“家树,过两天我们请明娟一起吃个饭,又不是
小孩子,那有吵个架就不见面的!……见了面,两个人都让一步。……然后我们再去她
家看看,如果不像你说的那样,你以后就给我闭嘴!”芳枝勉强自己忘记昨天到明娟家
看到的惨况,以及协助她整理的辛苦。
    家树挟了苦瓜,微微一笑说:“还有呢?”
    “最重要的是,你要跟明娟解释解释,免得两人以后心里还会记着。”芳枝苦口婆
心地劝着。
    家树向父亲使个眼色,笑道:“我会的,该是解释清楚的时候了!”
    谢亦洋看家树一眼,对老婆说:“我说太太呀!他们年轻人的事,我们袖手旁观就
好,不要多管闲事了吧?”
    芳枝打了老伴一下,说道:“你这个人很奇怪耶!明明是关心怎么说是多管闲事!”
    “我是不忍心看你们……唉!会无好会,宴无好宴……”谢亦洋也只能叹口气罢了。
    “真的有耶!”明娟捏捏自已的胳臂兴奋地说:“还是有斩获,结实多了!”欣然
拿着一本‘EQ’说:“那当然!喂!这本书上说,愤怒是人类最不善于控制的情绪。专
家建议你生气的时候要深呼吸,冷静下来,然后用乐观的、幽热的角度去想那些让你生
气的事,就比较不容易发怒啦!像那天家树迟到,你加果想:‘迟到总比没到好。’然
后耐心一点听也解释,就不用发脾气啦!”
    明娟叹口气,继续踩着“洛克马”健身器说道:“知道啦!‘小不忍则乱大谋’,
我都记得了啦!’“记得最好!下次可别再犯同样错误了!”欣然不放心地再次叮咛着。
    “哥!待会儿拜托你有风度一点!跟人家说几句好话!”大家围围坐,空着位置等
明娟到来,家琪特地嘱咐家树。
    “我一向很有风度的。就算被人骗了,也不敢怎么样。对不对,欣然?”
    家树若有所指地转头问欣然。
    欣然突然被问到,不禁吓了一跳。
    “你问欣然干嘛?她骗过你什么啊?”家琪不解地问。
    家树斜斜头说道:“嗯!她骗过我……让我想一想,想到再告诉你。”
    “说的像真的一样!”欣然啐道。却见家树笑而不语,只是一个劲地看着她,她倏
地心慌,只好猛低头喝茶。
    “明娟怎么还没来啊?”芳枝心急地问女儿。
    话才说完,明娟就出现在门口,穿著白衣的她,看得出是经过精心打扮过的。
    芳枝非常高兴,忙着招呼道:“来来来!明娟,这边坐。几天不见,你好像胖了点?
听说最近每天在家里大扫除?这么能干啊?”她一面说,一面瞄了家树一眼。
    谢亦洋在桌下踢踢妻子,想暗示她而说道:“好啦!这些话别说了!家树他……”
    “爸!”家树急急打断父亲:“看戏的时候要安静,话说太多不太好喔!”家琪、
欣然面面相觑,深觉话中有异。
    侍者端菜进来,家树故意撞到他的手肘,让盘里的肉汁洒在明娟的白衣上。
    年轻的侍者马上道歉,但朗娟却柳眉倒竖,尖声说道:“我从法国带回来的——”
才刚要发作,她忽地瞥见欣然正夸张地深呼吸,心领神悟后,硬将怒容挤成笑容说道:
“没关系,反正……反正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欣然放下心,对明娟点头。
    芳枝帮忙擦拭明娟衣上污渍,还特别称赞道:“看明娟的修养多好啊!”
    家树取餐巾掩住笑容说:“明娟不止修养好,还有一项绝技。”
    “什么绝技?”家琪好奇地问。
    谢亦洋忽然大咳起来。芳枝干脆用毛巾掩住地的嘴,想注意听家树说话。
    “她用左手写字也写得很好,简直跟欣然的笔迹一模一样呢!”
    明娟、欣然闻言色变。家琪犹自不解,还继续问:“真的吗?我怎么不知道?”明
娟转头看着欣然,眼神充满了怀疑、恼怒与困惑。欣然这时霍地站起,不顾众人的呼喊
直直朝门外冲去。
    家树虽然随后追出,然而,当他跑出餐厅时,却见欣然已坐上出租车扬长而去。
    欣然慌乱地在家收拾行李,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搞成这样。
    “想逃啊?”
    闻声一惊,她抬头见家树正倚着门凝视着她,似笑非笑。
    欣然不理会,径自加快速度收拾。
    “你不觉得,还没有给我一个解释吗?”家树紧逼问道。
    欣然不敢看他,只得停下动作,深深吸一口气就丢下手里的衣服,夺门而出。家树
呼唤着她,并随后追去,但只是跟在后面与她保持一段距离。
    欣然怒气冲冲,走着、走着停下脚步,转身对家树吼道:“你跟着我干嘛!”家树
吓了一跳。欣然又转身继续往前走。家树笑笑赶上欣然身旁,柔声道:“我又没有怪你,
你跑什么?”
    “你是怎么知道的?”欣然瞪大眼睛直视着他问。
    “……鸟,是天上的鱼,快乐地在白云中间游来游去……”家树悠闲地笑着说。
    欣然一怔,说:“我的笔记本?”
    家树认真地注视她的眼眸说:“对不起,那三封传真,我读太多遍了……
    笔迹实在看得太熟稔了!”
    “原来那天你就知道了,为什么不早讲?”欣然颓丧地坐在石凳上。
    “现在不就讲了吗?”家树柔声答道。
    “可是你故意讲那些话……这些天来骗得我们团团转!”
    “不公平喔!我被你们骗得团团转,可有一个月了吧?”
    “我……我不是故意的……”欣然辞穷地辩解着。
    家树点点头,安慰她:“我了解,你只是受人之托,反正我以后幸不幸福,也不关
你的事嘛!对不对?”
    “不是!我……”欣然无言以对,懊恼地站起身。
    “好!都算我的错!反正我要回台中了,再也不要看到你们了!”欣然转身想走。
    家树抓住她的手臂问:“等等!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家树掏出一张皱皱的稿纸,继续说道:“‘思念诚然痛苦,但痛苦也不是没有好处’……
你写这句话时,到底是对我、还是对丁志源?”
    见欣然默不作声,只是想挣脱被紧抓的手臂,家树继续质问她:“你总是喜欢逃!
没办法面对丁志源,就逃到台北来;现在没办法面对我,又想逃回台中去,是不是?”
    欣然愣愣地望着家树,缓缓地流下泪来。家树将她拥入怀里,温柔低语:
    “不要再逃了,好不好?不要逃了……”
    欣然哭了起来。他心疼得将她拥得更紧。
    “我和你,明明可以挖到黄金,为什么反而只要煤炭?……我想跟你在一起呀!你
明不明白?”
    “太迟了……”欣然掩脸低泣,有些恍惚地问道:“我们……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如果你问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什么原因,恐怕我不能告诉你答案。我只知
道,它确实是发生了。”家树诚挚地望着欣然说道。
    “可是,我并不像你以前女朋友那一型的……”
    “傻瓜!真正爱上一个人,不是因为她是‘那一型的’,而是因……她就是她。每
个人都是独特无法归类的个体。我爱上你,也只因‘你就是你’。
    ……你们以为把明娟刻意妆扮成‘那一型’的,我就会爱上她。你们都错了。我的
确对以前的她念念不忘,但对你却是不同的,我希望跟你生活在一起,希望让你笑,让
你开心,这种希望愈来愈强烈,强烈到我愿意做一切的努力,让这个希望实现。”
    欣然抬头看着家树说道:“可是,我从来没想过……”
    “你有没有想过,看你写的传真信就知道了。我一遍一遍读着那几封信,一遍一遍
读到信里的真诚和感情。我当时很惊讶,也很感动,没想到明娟竟然如此深情,大概是
我看错她了。……等我发现原来信是你写的,我才了解,那些话根本就是你内心想对我
说的。别告诉我,你只是在写作文而已!”
    欣然越想越苦恼,一心只想避开家树锲而不舍的追问,便哀求道:“这究竟是怎么
回事啊?!可不可以不要再说了,我也不要再想了……”
    家树托起她的脸说:“欣然,我们都不要再逃了,好吗?”……

6 水瓶座的女人——只有真诚的情感才可能融化她的意志
  
    “再不逃,就来不及了!”欣然苦恼地说。
    “你要是逃跑,我会去追的,不管多远,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家树信心十足地对
着满脸惊讶的欣然说道:“美国的大学没再和我续聘了,所以我多的是时间来追你。最
好是我们不用逃也不用追,诚实地面对自已的感觉。”
    欣然极度颓丧地念着:“我说过,已经太迟了!大家本来是帮你介绍明娟的,你们
一家人都喜欢她。要是知道我们的事,他们会怎么想?不会觉得我在……监守自盗吗?”
    “那个人想什么你都顾到了,就是没顾到我在想什么。哼……‘监守自盗’?我又
不是东西!”
    欣然忽地抿嘴一笑:“对!你不是东西!”
    家树一怔,恍然大悟之后,便使劲地揉着她的头发,笑着骂道:“好啊你!说我不
是东西!”
    欣然笑着边躲边说:“是你自己说的!又不是我说的!”
    “还笑!”家树一手揽住她的腰,顺势搂她进怀里,低声呢喃:“我真的爱你,请
你也勇敢地爱我吧!”
    “大哥!”突然间,家琪、明娟出现在公园里,欣然吃惊地挣脱家树。
    四人尴尬地沉默着,家琪假装没看见方才那一幕,连忙说道:“妈刚才昏倒,送了
急诊,你知不知道?打电话四处找,都找不到你!”
    家树大惊,忙问:“怎么会?现在怎么样?”
    “妈这回病的不轻,你别再惹她生气了。快跟我去医院吧!”
    家琪急拉着家树就走,留下明娟深沉地望着欣然,欣然尴尬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说真的,我觉得自己够聪明了,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外表越单纯的人,
心机反而越深。”明娟尖酸地继续表示道:“老师?哼!这声‘老师’你还真没让我白
叫,我总算是见识到你的厉害了!佩服!佩服!”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欣然怯怯然地回答。
    “不懂?我可全都懂了!表面上你帮我得到家树,其实自己老早就想要得到他了,
对不对?所以在紧要关头上,故意漏个破绽给他,让他一气之下,情势一百八十度急转
弯,投入你的怀抱,‘传真’是你的预谋,没错吧?”
    欣然听得心惊不已,连忙试着解释道:“为什么要这样误会我?那天在店里,不是
你自己没空,才直接用我的稿子传过去的吗?”
    “是!而且谢伯伯也说了,是家树自己发现到你的笔迹。我知道,你就是逮住这个
机会,故意让他看见的。”明娟气急败坏地厉声道。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欣然满心着急地说明。
    明娟冷笑着说:“那……刚才你们做了什么?……亲亲热热、有说有笑的,还说你
跟他没什么!枉费我这么相信你,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认识你们的这段日子,是我
这二十几年来,最快乐的时光……”明娟说着说着,眼眶都湿了。
    欣然感慨地去握住明娟的手,她却愤而甩开,恨恨地说:“你可知找到一个幸福的
伴侣对我有多重要?你这么做算什么!”
    “我真的不是故意要伤害谁……”欣然欲哭无泪,狼狈极了。“……不是故意?那
是什么?是聪明、有学问、有气质?就算我什么都比不上你,至少不会做两面人,笑里
藏刀,自己明明要结婚了,还去抢别人的男朋友,真是卑鄙无耻!”
    欣然再也听不下去,泪水夺眶而出,掩面转身离去。留下明娟自言自语地伤心说道:
“难得交到知心朋友,到头来还是被出卖了!”……
    医院病房内,谢亦洋陪伴在老婆的病床旁叮咛着:“等一下家琪把家树带来,她说
的最后一步——让儿子结婚的绝招,你别忘记啊!”
    “我知道,这真正是最后的步数了。这个臭囝仔,不折腾死我是不甘心的样子……
我就想没有,要喜欢一个女孩真的有那么难吗?……”
    “妈!哥来了!”家琪在病房外刻意大声喊着。
    芳枝赶紧躺好,接着家树就冲了进来急着问:“妈!你还好吧!”
    芳枝立刻假装很虚弱的模样,有气无力地说着:“妈暂时还有办法喘气,但是如果
想看到你结婚,这辈子恐怕没福气了……”
    “妈!不要这么说嘛!哥没说不结婚呀!”家琪看看家树问道:“对不对?”家树
连忙点头。
    “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就答应妈,和明娟结婚吧!”见儿子表情十分为难,芳枝一
边作势要哭,一边虚弱地撑起身来说:“我就知道,你根本不关心我。但为了谢家的祖
宗,我只好亲自下跪求你了。”
    家树一惊,睁大双眼连忙说道:“妈!别这样!我答应就是了!”
    “好了,好了,答应就好了!让妈休息休息吧!”家琪拉家树往门口走去,边低问:
“哥,你跟欣然是怎么了?刚刚——”
    “我爱上她了。”家树倚着窗,坦白说道。“那她呢?”
    “我想她也爱我。”
    “好个欣然,瞒得我一丝都不知情!哥,你们不觉得这样太过份了吗?对明娟和丁
志源都很不公平。”
    家树远望白云,幽幽说道:“爱情的世界,本来就没什么公不公平,只有爱与不爱。”
    “喂!没想到你也会讲这种话,欣然对你的影响可真不小!不过,你还是面对现实
吧!别忘了,再过几天她就要嫁给丁志源了!你和她是不可能的!”
    “难道她就必须嫁给一个对她早已失去爱意的人?”家树不平地说道。
    “事实摆在跟前,你又能怎样?话说回来,你既然已答应妈的要求,就别再辜负明
娟了。虽然她真的比不上欣然,却也是个直率的好女人,你可要好好待人家喔!”
    家树转头望向窗外,脸色凝重。
    方才打了电话,一直没人接,家树就急急地冲回家。打开大门,边唤欣然,边找人,
客厅、餐厅、厨房都没有她的踪影。家树造到欣然卧房,见杂物均已不见,不禁一怔,
又急忙打开自己的卧房,一眼就瞥见那只玻璃瓶,他放慢脚步走过去……
    一张纸条压在小鱼瓶下,上面写着——
    如果你希望我快乐,就不要再来找我。
    家树细看后,十分难过,想了一想,下定决心便往外冲。
    台北车站大厅内,人群匆匆来往穿梭,周围充斥着各种声音,极为嘈杂、混乱。但
无论如何,也没有欣然的心绪来得纷乱。
    她独自站着,行李放在脚边,两眼茫然地看着往来的人群。
    忽地,她看到家树冲进月台,正喘着气,左右张望。欣然深吸一口气,犹豫了两秒
钟后,毅然决然地跳上了火车。
    家树像疯了似地来回张望,然后懊恼地靠着柱子,仰首望天。这一切都看在欣然的
眼中,她在心里沉痛地呼喊着:“不要怨,这都是命啊!怪只怪相识恨晚……”
    火车开动,家树的身影渐行渐远,欣然默默地落下泪……
    家树反复读着三封传真信,脑海里不断浮现欣然的笑容和身影。
    ……缘份那么捉摸不定,有时出其不意地来,有时稍纵即逝地走。来的时候要掌握,
走的时候要放手。……家树,你觉不觉得人生当中,很需要这样洒脱的姿态?……以前
觉得孤单时,我总是怀念起早晨的海;今天觉得孤单,不知为什么,却怀念起一个人,
怀念起一个人……
    家树又看看欣然走时留的纸条,颓丧地将它揉成一团。
    “哥,我来了!”家琪开门进入客厅,拉开嗓门唤道。
    “怎么样,欣然还好吧?”家树连忙迎上前问。
    家琪摇头说:“她连我的电话也不接了。人家既然拒绝你,你就放弃吧!”家树很
失望,却又信心十足地说道:“我了解她,她并不是真心要这样。
    两个人是不是互相了解,是不是投缘,关键并不在于认识多久。况且命运是可以改
变的。”
    “你要怎么改变?”家琪嗤之以鼻地问道:“你现在的任何举动都只会带给她困扰
和伤害;人家既然做出抉择,你就尊重她好不好?换个角度想,反正一定得结婚,既然
娶不到欣然,那娶谁不都一样?为何明娟不行呢?”
    家树叹口气,忍不住轻拍家琪的头骂道:“都是你!胡搞瞎搞,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家琪却很不满地抗议道:“谁说的!要不是运气差了那么一点,现在早已经成功了!”
    “应该说是老天有眼!你这个死丫头!”家树说完,转身就走。
    家琪却在后面扮起鬼脸,得意地低声说道:“我就不信你这次还逃得掉!”明娟在
镜前妆扮妥当,又恢复了以前的风格。门铃突地响起,她去开门,见站在门外的是家树,
一怔。
    “……是你?”
    “我可以进来吗?你正要出去?”
    明娟让家树进门之后,才说道:“约了朋友出去玩。……你不是来送喜帖的吧?”
    “不是,我是来道歉的,很对不起,开了这么大的一个玩笑……”他真心地表达歉
意。
    明娟故作不在乎状地回答:“没关系!爱怎么做是你的权利,你被骗得太委屈了嘛!
出出气也是应该的!其实当初我会答应这么做,也是因为家琪和欣然太过热心;老实说,
那些什么文学艺术、古典音乐、绍兴戏,我一点也不感兴趣,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如你
们的。人各有志,我懂的你们不一定懂,我会的你们不一定会。被她们这样一搞,我反
而不是我,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家树诚恳地说着。
    明娟闻言,也忍不住开始发泄道:“我就是想不通,直头发就比卷头发好看吗?白
衣服就比花衣服有气质吗?你们听古典音乐就比我听流行歌曲高尚吗?无聊!”
    “我真的从来没有这种想法。”家树笑道。
    “一向都是男人挖空心思想讨好我,要我为别的男人投其所好地改变,这还是第一
次。……不过很明显,我并不擅长此道。”
    “你并不需要投任何人所好。做你自己就可以了。”
    明娟挑挑眉道:“哦?那你愿不愿意,重新认识真正的我?”说着伸出右手,微笑
道:“你好!我是李明娟。”
    家树一怔,也微笑地伸出手与她相握。
    婚纱店里,欣然的母亲热心地挑选着婚纱,她却若有所思地托着腮坐在一旁,看着
手上的钥匙环,没把母亲的询问听进耳里。
    “欣然!”常妈妈大声叫,见女儿这才抬起头,手里却仍把玩着钥匙环,不禁叨念:
“你是怎么了?从台北回来以后就失魂落魄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欣然没精神地答
道:“没事,礼服款式你决定就好了!”
    看到女儿这副模样,做母亲的放下了礼服,正视着女儿问道:“从没见过像你这样
的新娘子,对婚事漠不关心,连新郎打的电话也推三阻四,在妈看来,你一定出了什么
事?”
    “没事啦!今天没心情看婚纱,先去买戒指吧……”
    欣然看了看钥匙环,又抬头直盯着远方,深深地叹了口气。
    走到隔壁,常妈妈跟店员讨论着戒指样式,欣然依旧一派的毫不在意。
    “这一对心型钻的不够大方,那一对旁边镶圈蓝宝石的给我看看!……哎哟!这么
贵啊!……”
    欣然缓缓走着,看着一列列黄金戒指、首饰,想起家树。
    ‘……说起来爱情倒有点像黄金,我知道它确实是藏在某个地方,只是不晓得有没
有运气能找得到。’欣然拿起一枚黄金戒指。‘……我和你.明明可以挖到黄金,为什
么反而只要煤矿?’“欣然,你说是这对钻石的好?还是宝石的好?”常妈妈问。
    欣然若有所思地脱口而出:“我觉得还是黄金最好。”
    “你说什么?……你可别告诉妈,还有别人要给你戴上黄金戒指!”
    欣然苦笑着摇头说:“妈,别说了!我才请半天假,该回杂志社了。”
    与母亲分手后,她茫然地走在绿川街上,脑里心里想的都是和家树在一起那一个月
间的种种。
    “命运专爱捉弄人。”她苦苦地咕哝着。
    进了公司门,即见全公司的同事都朝着她直笑!欣然既惊且愣,以为自己是不是走
错公司了。
    “喂!你的!”小文强忍着笑,递给她一张纸说:“中午十二点传来的,我们不想
看也没有办法。嘻嘻!不过很感人喔!”
    欣然不解地望着兀自笑着的大家,而后低头去看信,才瞧一眼,她便胀红了脸,将
传真揉成一团握进掌心,恼羞成怒地说道:“讨厌!别笑了!”
    她走进无人的会议室,取出揉成一团的传真信,轻轻开展、压平。
    ……欣然,欣然,太多话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声声唤着你的名字。
    你的婚礼,该准备得差不多了吧!这两天我多想南下去见你,你知道吗?
    但是你说如果想让你快乐,就不要再去找你,所以我只能在这里默默祈求上苍,让
你成为世上最幸福的新娘。
    自从你走后,小鱼就一直闷闷不乐,整天躲在鱼缸底层。或许是得了相思病吧……
    欣然读完,无力地趴在桌上,泪水盈眶……
    “来,可以吃了!”明娟端了一盘蛋包饭给家树,而后坐定。
    芳枝看了很开心,对家树道:“今天要谢谢明娟,每道菜都是她做的!”
    “谢妈妈才出院不久,我帮忙做也是应该的……大家尝尝看嘛!谢伯伯,这白斩鸡
是谢妈妈教我的,你试试看。”
    谢亦洋吃了一口,嚼半天才含糊地强笑道:“嗯!嗯……”勉强吞下。
    家琪对着哥哥说:“怎么样?这盘蛋包饭可是明娟做的,合不合胃口?”
    “留学生做久了,什么都好吃!”家树舀起一口饭尝试,却难吃得想吐出来,见明
娟微笑看着他,基于礼貌,也只得咽下。
    家琪抿嘴一笑说:“听说在美国,吃饭、修水电啦,各方面都要自己动手,没有台
湾这么方便,明娟,你可得好好学学喔!”
    明娟会意微笑,点头说道:“我知道!我一定会努力。”
    “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们,下学期我任教的大学没有再续聘我了。”
    众人听了大惊,齐问:“什么?”
    “我跟那个系主任合不来。况且我打算回来发展,你们不高兴啊?”
    谢亦洋频频点头,芳枝更是拍手兴奋地说道:“这样我就可以亲手带孙子啦!太好
了!”
    家琪也跟着凑趣说:“是啊!不仅合家团圆,大哥又将结婚添丁,多棒!”欢喜声
中,只有明娟一脸漠然,用筷子挟着一口白饭,却怔怔地没送入口中。心想:朋友都以
为她要去美国了,这下要怎么跟人家解释?
    饭后明娟和芳枝在厨房洗碗。芳枝急着问道:“明娟,我看喔!年底之前你们就把
喜事办一办,你说好不好?”
    明娟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道:“嗯……我觉得还是先让家树把工作的事情先稳定下
来再谈,要不然客人若问‘新郎在那里高就啊?’,要怎么回答?
    说‘还不知道!’,这不是很没面子吗?”
    芳枝想想觉得也有道理,便说:“对喔!这也是个问题!”
    家琪、家树刚好进了厨房,听见这一席话,家树一脸不悦,而明娟也看到了他的反
应。
    “这是我们的家庭娱乐,明娟,你要进我们家就先得过这一关。”家琪在一旁指导
着。
    明娟反倒犹豫地问:“我真的适合你哥吗?我渐渐发现我们的距离真的很遥远。”
    “我妈早把你当自家人看待了,婚后你们天天在一起,还会嫌太亲近呢!”家琪注
意着一块木头说。
    电话铃响,家琪空只手接听,把话筒夹在颈间,眼睛还在叠叠乐上。
    “喂?……美国长途电话?谢家树?他不在耶!我是他妹妹,可以跟我说。嗯嗯……
什么?”家琪大叫一声,手一抖,叠叠乐垮下来,明娟高兴地拍手。
    家琪无法置信地问:“他的‘辞职’办好了?……什么时候提出的?”
    明娟讶异地注视家琪,想把一字一句听进耳里。
    “什么?十天前申请的!为了一个心爱的女人……什么?原本系主任的位子要交给
他,他却什么都不要!不会吧……”
    明娟一听,整个人陷入苦恼的沉思,而后一副战败落寞的样子离去。
    家琪挂了电话,无法想象爱情会让一个人做出这种事。她感到极度挫败,叹口长气,
又接起另一通电话。
    “喂?家琪吗?”“欣然?是你?”家琪惊喜,实在好久没听到她的声音了。
    “你公司员工说你在娘家,所以……”
    “好小子!竟敢躲起来,不回我电话?”
    “我怕你在生我的气……”
    “没有人在怪你呀!明娟气三分钟也马上忘掉了!……唉!感情的事很难讲啦!没
有人会怪你的!”
    “他们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明娟跟我说,大哥本来还有约她,可是这两三天都没再找她!
    对了!我终于明白爱情力量的伟大——哥跟我们说,他学校fire他……”
    “喔!我知道,他跟我说过。”
    “可是刚才我接到他美国同事的电话,说是他自己坚持要辞职的,而且是为了……
一个心爱的女人……”
    话筒这端的欣然陷入静默,心海里回荡起与家树的种种,往事彷佛历历在目……
    ‘……你要是逃跑、我会追的,反正我有的是时间。美国的大学没再和我续聘了,
所以我多的是时间来追你……’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明讲?欣然感到毫
无招架之力。
    十二点整,家树才把信传好,神情甚是凝重。
    ……欣然:
    我说过,爱情像黄金,我知道它确实藏在某个地方,只是不晓得,有没有运气找得
到。……最近我想了很久,终于懂了,爱一个人甚于爱自己,那才是真的爱情,真的黄
金。欣然,为了不让你受到困扰或伤害,我决定从此不再打扰你了。最后,向你说声谢
谢,是你让我成马一个快乐的矿工,捧着手心里的点点金沙,珍藏到老……
    家树挑望窗外风景,陷入沉思。是的,为了她所认为的好,家树只好不去干扰她。
苦算什么?吞吞就过去了!他叹口气,半晌才发觉电话铃正响着。
    “喂?……”家树接听,可是并没有任何响应。
    “喂?……”家树连喊了几声,突地灵机一动,兴奋道:“欣然?是不是你,欣然?”
    电话被挂断,家树只好怅然地放下话筒。才在想着时,铃声又震天价响,他兴奋地
接起,劈头就问:“欣然吗?……喔!是你啊!明娟。”
    公园寂静的角落,家树与明娟各有所思,沉默地走着。
    “我想我们……”两人竟同时说出这句话,不禁一楞,又说道:“你(你)
    先说——”
    又是同时异口同声,两人对视笑出声来。
    明娟便先说道:“我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默契?实在不简单!家树,我想通了,
我们是不会有结果的,彼此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家树一笑:“其实我也正想告诉你相同的话。”
    两人都感到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般的轻松,一起坐了下来。
    明娟又开口说道:“没想到我们在分手时,才终于有了默契。其实从认识你以后,
我才学到什么是爱;走进你家,更感受到家的温暖,还结交到欣然、家琪这样的好朋友,
我感谢都来不及了!”
    “没想到你心胸这么宽大,过去真是错怪你了。”家树表现出对明娟另眼相看的态
度。
    “也没这么了不起,只是最近想通了一些事,包括你为了欣然,甘心放弃美国的大
好前途;欣然为了我,宁可伤心地离开;大家为了所爱的人都在牺牲自己,那我为什么
就不能看开一点?”
    家树叹口气说:“是!我也看开了!为了爱她,决定不再打扰她了!”
    明娟讶异极了,忙道:“别开玩笑了!你这可不是看开,而是逃避!”
    “唉!再过几天她就嫁人了,现在我再怎么做,也只是徒增她的困扰而已。”
    “那是你的想法!我找你其实也是为了欣然,假如你真想让她幸福,那就马上去把
她带回来!”
    家树靠向身旁的大树,颓丧地低喃着:“已经来不及了……”
    “拜托!她爱的是你,不是丁志源,嫁给丁志源是绝对得不到幸福的。你连这点勇
气都没有,还说真心爱她,遇到你这个没种的穷秀才,欣然实在太不幸了!”
    明娟说完话后,马上转身离去,留下家树一人沉思……
    “听家琪讲,家树不是被开除的,而是为了追一个女人才有意放弃的。”
    “这不是很好吗?你在担心什么?”谢亦洋稳稳地坐在摇椅里。
    “咦?这次怎么没有喜帖恐惧症呀?你不哭啦?”
    家树正开门要进来,听见父母的对话,忙停住脚步。
    “哭不出来。我在想,我装病来逼家树娶明娟,是不是做错了?”芳枝难过地说道。
    “你不是一直想要逼家树娶明娟吗?”
    “可是现在我却觉得家树心中早就有了喜欢的人。”
    谢亦洋偷笑并装迷糊地问道:“是吗?你是怎么发现的?”
    芳枝拿起桌上的红帖说:“最近家树失魂落魄的,刚才我收到欣然的喜帖,这才恍
然大悟。”
    家树一听,冲入客厅,抢走红帖,直看得发愣。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两老讶异地问道。
    家树回神说道:“妈,你猜得没错,我是爱上欣然。”
    “儿子呀!妈也很喜欢欣然,可是人家不是有男朋友,要结婚了吗?”
    “我跟欣然才是真正相爱的。她觉得对你们和明娟都很内疚,所以才逃回台中,还
叫我不要再去找她。但是,她是我等了一辈子的人……”
    “那……明娟怎么办?”
    “我们没缘份,刚刚才分手,她还叫我一定要去追回欣然。”家树说着,转身走回
房间,茫然凝视着玻璃瓶中的小鱼。
    ……欣然:
    对不起!我还是忍不住写了这封信;见到你的结婚喜帖,我的心几乎要碎裂。……
记得那首歌吗?“往日情怀’。歌词中说:有没有可能,我们仍然像当时一样单纯地相
爱?还是……时间已经改写了所有的情节?如果我们有机会重来一次,告诉我,我们还
会在一起吗?我们能够长相厮守吗?……欣然,我永远都不要再听见这首歌!我永远都
不要再听见这首歌了!
    写完之后,家树按捺不住即将引爆的情绪,冲进公园,在两柱路灯间踱来踱去,苦
恼地思考、挣扎。回忆的点点滴滴,渐渐温暖着他冷然的心。
    直到晨曦初露,他抬头见到树梢上微笑的朝阳,突有所悟,而眉宇间的阴霾也逐渐
散去……
    “新娘笑一笑!好……”
    镁光灯闪动,欣然、志源的结婚合照,两人看起来很理性,没有丝毫甜蜜的喜意。
    这时志源的行动电话响起,他忙着去接听。
    经过许久,欣然看了志源一眼。志源过来问摄影师:“合照够多了吧?”
    “再拍几组……”
    志源打断他的话,说道:“可以了啦!欣然,对不起,银行里有件急事,他们搞不
清楚,我得回去处理。你多拍些独照,拍漂亮一点噢!”
    志源匆匆就走,欣然拦阻不及,简直为之气结。店员和摄影师也面面相觑。
    “没关系,休息一下好了!”摄影师体谅着笑不出来的新娘子。
    欣然如获大赦。昨夜为家树那封传真信而彻夜未眠……一早即被押来拍照,现在可
好,连男主角都不见了。她伸伸腰,转转脖子,才一回头,忽见家树站在一盏灯后面凝
视她。
    欣然心头一紧,似乎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但他正朝着自己走来,那形象是多么真
实呀……
    “新娘子怎么可以没笑容呢?”按捺住内心强烈的情感,家树苦涩地淡淡一笑。
    欣然仍目不转睛地凝视他,眼泪在顷刻间不听使唤地落下。
    家树伸手摊开她的掌心,放了个和以前一模一样的钥匙环——笑得开心的小娃娃。
    “你太粗心了!把笑容忘在我那里,我特地帮你送回来。”
    欣然泪如泉涌,忽地将捧花一扔,投入他的怀抱。
    家树紧紧拥着梦寐以求的佳人,吻她的脸,吻她的唇,吻这一颗企渴许久的心……
    宾客、鞭炮声大作,常谢府的喜事热闹非凡。
    “哈哈!你再跑啊!到头来还是我们谢家的人!”家琪捉弄着欣然说道。
    “谁叫你哥赖皮,追到台中来!”欣然娇羞地辩解着。
    “要不是我的鼓动,他还在犹豫不决呢!”明娟在旁边邀着功。
    看看这三人,家树无奈地说道:“唉!我以后的日子恐怕难过了!”
    芳枝高兴地走来,牵着欣然的手说道:“欣然,家树以后就麻烦你了!”
    “谢妈妈,你别这么说!”欣然话才刚说完,明娟立刻挖苦她说道:“还谢妈妈呢?”
    欣然这才有些害羞地叫道:“妈!”
    芳枝听了高兴得直说:“乖!好媳妇!”
    突然有人喊说:“要拍照了!”
    一家人连忙聚在一起,坐定。闪光灯此起彼落,这时却听到谢家两老的低声对话……
    “老伴,这下子我们终于可以放下重担,安享天年了!”
    “还没结束呢!我们的干女儿明娟还没找到对象哩!”
    “那怎么办?”
    “没关系!我这个第一媒婆决定在三个月内,把她给嫁掉。”
    “天啊!我又要命苦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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