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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惑的季节

作者:黎妙瑜

自序 爱情不是面具的游戏

在感情世界里,朋友都认为:我走的是一条无风无浪的幸运之路。从当年一见钟情,
揭开了梦幻般的初恋序幕开始,到如今,两人世界的婚姻生涯,十几年来,彼此之间始
终维持着难分难舍的感情热度。
依稀还记得,初相识,两人因为同年同月生,于是立下一段美丽如传奇的誓言:有
朝一日,等两人都觉得活够活腻了,彼此穿戴整齐,相约来生,紧紧牵住对方的手,一
起潇滚地离开生命的舞台,让今生的爱情旅程,昼下最完美的句点。
然而,在现实生活的过程中,我却常常怀疑什么是完美?拥有别人所拥有的一切,
生命就再也没有任何缺憾了吗?万一到头来发觉,所拥有的原来只是一场幻觉,那生命
岂不是变成了一种自欺欺人的游戏?而人又为什么要追求完美?是因为人性的真实面太
阴暗、太丑陋、太破碎,所以人需要以"追求完美"的动作,来粉饰内心世界的空虚无助
吗?
很多人说我能维系住一份相知相惜的感情,是一种幸运,但我却认为,在爱情的国
度里,谈幸运就像少女时代谈梦幻一样,太过于虚无认渺了。两人世界里,彼此都在近
距离下逼视着对方,那种情境压力,就像贴近视物一样,不但视野会变得狭隘压迫,视
线也会因为失去焦距而模糊失真。
我曾经因为厌倦了日复一日固定的相处模式,而认真地思量:过度的深情与专注,
是否使我丧失了体验人世间种种情天恨海,品尝挫折与沧桑的机会?我也曾经在面对情
绪困境时,写下如此愤怒的诗篇

爱情的代价是什么?
是屠杀。永无止境的屠杀,
屠杀天真,屠杀梦想,屠杀愤怒,
屠杀人之所以为人的专俨……
那么,商人世界最后还剩下什么?
只剩下一对挣猝而又无助的眼神……

虽然如此,经过一次次的反省和考验,我终于明白.生命中的沉浮起落,全是成长
的契机,而非宿命的结局。因此,无论我们所经历的感情事件,在形式土是属于多么平
凡或复杂,其中所隐含着的,其实都是我们自己内在生命的深刻需求与困境投射。
《媚惑的季节》这个故事里,表面上写的是一段段浪漫情欲与现实无奈交织成的冲
突事件,其实真正想表达的是:一个美丽而自恋的女人,沉溺在自我假象中的面具故事。
也许,生活在这个处处飘浮着假面的世界,每个人不知不觉里,就都学会了雕琢假
面具,为了一场所谓优胜劣败的生存竞争,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面具哲学,其实也算是
一项无可厚非的生存技能。只是,沉沦在这样虚实不定,真假难辨的世界里久了,有时
难免产生错觉,让人分不清——到底面具是真正的脸?或者脸才是真正的面具?
当一个人无法卸除心理上的伪装,学会跟自己坦诚相处时,我认为那不是一种过错,
而是生命中一种最深沉的寂寞与悲哀,因为自我已成了虚幻的傀儡,不由自主地舞动着
欲望的翅膀,曲意奉承着外界的趋势。面对这样的无奈,爱情其实可以是一面最私密的
镜子,照映出自我潜意识层里最阴暗幽晦的角落。
人其实不必刻意营造自我完美的假象,但人应该努力追求生命知觉的完整,并且勇
于打开心灵的黑盒子,让阳光清楚地照进来。学习了解自己,比学会掌控对方来得重要,
让自己的情绪不再因迷悯而受伤,也比维持着完美的假象更实际。虽然,感情世界像幻
海浮洋般,席卷了多少世间男女的沧桑泪水,但我始终相信它永远是最动人的传奇乐章,
因为人类渴望真情接触的需求,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这是一个凡事讲求独立的时代,特别是对女人而言。女人为了有别于男人,必需拥
有女性专用的信用卡;女人为了做自己的最佳女主角,必需重视塑身美容:女人要大脑
也要胸部,但是广告上也说了:女性主义就是败在爱情与衣服上的。
这也是一个淫靡于意识型态的时代,喜欢喝什么饮料、嚼什么牌的口香糖,都牵涉
到使用者的性格与潜意识。于是乎,意识型态对城市人而言,简直是无所不在,举凡血
型、星座、服饰、色彩、咖啡、红茶,甚至坐姿、站姿、聊天的话题、涂口红的动作……,
都以意识型态的图腾面貌,攻占了城市人的内心世界。
也因此,在这陡峭春寒,三月的季节里,金薇亚不知不觉地,选择了这间别具意识
型态情调的店——"面具咖啡,只因为店招牌上那幅诡异的——鲜紫与诸黄分割的——面
具图案,飘浮在人来人往的城市半空,竟如此深深吸引了她。
店内迷漫着醉人的音乐,和浓郁的咖啡香。金薇亚穿着一件充满设计风格的灯笼袖
黑丝衫,配上今春最流行的玫瑰红背心式套装,她坐在远离店门口的落地窗旁边,虽然,
那一身款式新潮约亮丽服饰,使她看起来神采飞扬,但是每当她和人相对而视时,总是
不能习惯沉默与空白,因此必需不断地说着话,或是掠掠头发,或是转脸看望别处,总
之就是做点轻松的动作,以便维持脸部表情的愉快。然而仔细观察,在她那双为了刻意
维持美丽与自信,而显得表情有点夸张的大眼睛里,偶尔也会有一丝莫名的不安,悄悄
闪过。
此刻,在金薇亚对面坐着的,是她最知心的朋友
麦玉霞。麦玉霞穿着一套风格古典的套装,那棉麻混纺的淡紫色衣袋,袖尾、裙摆
都编着违反流行的滚边花饰。金薇亚对麦玉霞那身略嫌土气的过时打扮难免有所鄙视,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金薇亚跟麦玉霞在一起时,总觉得很放心,凡是别人的衣着打扮不
如她光鲜亮丽时,她的身体自然就会产生一种——放心酵素,
有时候,金薇亚也会站在好朋友的立场,用服装潮流专家的口吻,好心建议麦玉霞
换个新款式的衣服穿穿。麦玉霞听了那些建议,总是笑而不答,麦玉霞不是个多话的女
人,但是每当她开口说话时,自然就能流露出表情诚恳、语调柔缓,以及对人关注的善
意体贴。麦玉霞留了一头经细飘扬的长发,发丝直溜溜地倘伴在肩上,一副佣懒写意、
与世无争的舒服模样,和金薇亚那头新烫松由约时髦短发,恰好成了鲜明的对比。
金薇亚也曾梦想过,要留出像麦玉霞那样的长发,无奈的是,她成长于一个发禁森
严的年代,因为在她的学校生涯里,头发一直受到校规的强烈压抑,以致于踏出高中校
门之后,金薇亚就抗拒不了潜意识里,那股弥补心态的呼唤,立刻跻身加入发型设计屋
的俘虏行列中。就这样,金薇亚对于头发的自主权,前半段操控在校规里,后半生便沦
陷在发型设计屋里。
说起来,金薇亚和麦玉霞这两个女人,无论外表和性情,都截然不同。高中毕业后,
金薇亚历经了三次失败的大学联考,气愤怅惘之余,只好到一家汽车公司当业务员。她
是个高挑丰满的女人,五官轮廓清晰立体,鼻梁秀丽挺直,眼睛清亮迷人,眉毛的线条
像是画家以天才笔触,勾勒出来的精采作品。这些都是遗传自她那以美貌闻名的母亲身
上,所不同的只是,金薇亚身上没有母亲那种精明历练、深谙世情的气质。
由于对自己的美貌的过度察觉,使得金薇亚经常漾开大眼睛,刻意学习女明星拍特
写镜头时,所造作出来的唯美神态。可惜,那种略显夸张的梦幻眼神,在没有泛光灯修
饰的真实光线下,梦的遮覆反而使金薇亚的大眼睛,迷失了视野的焦距,以至于当她看
待外界时,彷佛有一种迷离失真的错觉。
此外,金薇亚总是用刘海修饰着额角,因为每回照镜子,她老是觉得自己的额头,
不如母亲的平整光滑。至于唇型,金薇亚虽没有母亲那种弧度优雅的唇线,但却更加性
感抚媚,像那样丰润柔嫩的双唇,曾经,连麦玉霞都忍不住赞叹过。高中时代,金薇亚
和麦玉霞两人并桌邻座,有一回作文课里,麦玉霞认真沉思题目之余,忽然转过脸来,
呆气地说:“薇亚,你的唇型很甜,看起来好象是一颗颜色鲜薛的糖果……”
“想吃吗?可以,不过别现在,光天化日之下,有损善良风俗……"金薇亚当年假装
暧昧,故意回敬麦玉霞一句幽默的俏皮话。当时听见这句话的同学,都笑了起来,麦玉
霞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也跟着大伙儿笑开来。
高申毕业后的麦玉霞,顺利考取大学,大学毕业后,又顺利通过公职考试,如今在
美术馆里担任行政工作。麦玉霞出身于一个普通家庭,父亲是个阶级很低的公务员,母
亲一生只担任养儿育女的工作,麦玉霞在家排行第二,上有姊姊,千有弟妹。她从母亲
那儿,承制了台湾女人的传统身材——肩窄而臀线宽。然而,她的硕形却相当美——饱
满的额角、漂亮的构圆脸,两道轻细的高眉下,一双流露天真的大眼睛,那东方女人特
有的俏矮鼻,配上温柔亲切的嘴形,虽然牙床稍低,但习惯露齿微笑,却使她深具人缘。
只是,麦玉霞的眼神,经常凝聚在某个定点上,专注的心情,使她的眼皮极少眨动,偶
尔在光线特别充足的地方,会让人惊讶地发觉——她的眼珠颜色竟然如此淡薄。
咖啡坊的服务生送来餐饮册,金薇亚点了法国香榭咖啡,麦玉霞却点了热水果茶。
金薇亚恨这种到咖啡店喝水果茶的女人,无奈,麦玉霞却是她十年来,唯一的知心朋友。
对金薇亚而言,所谓的知心朋友就是:当她察觉自己的生活情节申,有什么值得发表的
精采心得时,她需要一个肯耐心听她说话,并且懂得体贴响应或赞美的人,这个人就是
麦玉霞。
不久,服务生送来了咖啡和水果茶。浪漫精致的法国香榭咖啡杯里,奶油浮悬在咖
啡液上,画成美丽的白色漩涡。金薇亚满意地看着那杯咖啡,她挺直了腰,让坐姿维持
在最优雅的状态,她身上一直有着某种属于台北人特有的骄傲,无论如何,台北是她童
年的故乡,虽然迁居到台中已经十年了,但是在她内心,依旧以台北人自居。因此,在
金薇亚的言谈举止当中,经常有意无意流露出,对台北繁华的爱慕与认同。那心境,彷
佛是个落难到下层社会的上流贵族,终究封自己的出身,俊着沾沾自喜的优越感。这种
优越感,每当面对着麦玉霞时,就显得更加虱虱欲动.
“听说这家店的咖啡不错,你可以试试……”
“我从来不喝咖啡的,你忘了吗?”
“凡事都有第一次,拒绝尝试,有时候也是人生的一种损失,不是吗?”金薇亚用
她那双涂着紫金色蔻丹的手,轻轻拈起小茶匙,笑盈盈地一边搅拌咖啡,一边继续说话:
“不过我觉得台中人似乎比较适合泡沫红茶,不适合咖啡。”
麦玉霞不置可否,她只是笑笑地看着自己的水果茶。有一会儿,麦玉霞把脸凑近玻
漓制的透明冲茶器,研究冲茶器里的水果茶屑。那举动看起来有点蠢,却引得金薇亚暗
自觉得好笑,于是金薇亚说话的声调,变得更加悠扬自信.
“我跟你说过没,我对咖啡有一种很特殊的感情,大概是从小看我妈喝咖啡看成瘾
了,我妈每天起床后,一定要先喝杯咖啡提神,否则她就会整天觉得头脑昏沉沉,你知
道我妈是怎么迷上咖啡的?”
“你说说看!”
“我妈妈十五岁那年,从宜兰乡下到台北投靠我姨婆。听说我姨婆长得非常漂亮,
她嫁给当年一位名气很大的将军,做了将军的三夫人。将军给姨婆一栋房子住,给她好
日子过,日常用的东西都是舶来品。因为将军喜欢喝咖啡,所以姨婆的柜子里,永远都
准备着咖啡。当然,将军很忙不能天天来,我妈常趁着姨婆出去打麻将的时候,倘泡将
军的咖啡来喝,后来姨婆知道了也不生气,反正咖啡放入了也会坏掉,我妈说,那些藏
在柜子里的咖啡,到最后几乎都是她喝掉的。”
“后来呢?”
“后来将军退休了,姨婆就跟着将军移民到美国定居。我妈本来到台北想当歌星,
因为认识了我爸爸,没当成歌星,十七岁就结婚了。我爸爸比我妈大十岁,你知道我爸
爸到底用什么方法,让我妈妈半年内就决定嫁给他n。”
“不知道。”
“我妈妈喜欢喝咖啡,我爸爸知道这个秘密,就天天请她去高级咖啡厅喝咖啡,二
十几年前的台湾,一杯咖啡的价格多昂贵你晓得吗?”
“多贵?”麦玉霞听这些故事已经听了十年了,然而她依旧表现出耐心的神情,甚
至更专注。

“大概是一般人月薪约三分之一,或是一半吧。”金薇亚振奋地说。她其实并不
清楚那个年代里,一杯咖啡的真实价格到底是多少,但是每当她提起这段家族秘史时,
内心就会有一种酿陶陶的感觉,那种感觉,使她以为自己的血液里,潜伏着某种传奇的
基因,而她11金薇亚,终将为此基因,沉醉于不甘平凡的梦里。
“你爸爸当年一定事业成就很高。”
“也没有……唉!算了,我不想谈他,我妈跟他离婚十年了,最近几年我根本没见
过他,几乎部快忘了他的长相,我们还是谈点别的吧!”金薇亚端起咖啡杯,轻轻骤饮
着。关于人生的真相,金薇亚和大部分的人一样,只要裁取她所想要的部分片段,悄悄
缀补成一个情节美丽的故事就够了,对于那些丑陋的记忆残余,她总是用忽略、遗忘,
以及回避的技巧,去否定它的存在。
“既然如此,我们可以谈谈你的事情吗?”麦玉霞看似天真的眼睛,竟然闪过一抹
不寻常的神色。
“我的——什么事?”金薇亚心头掠过一阵不安。
“如果你不介意,那我就实话实说了……”麦玉霞的眼睁,直楞楞凝视着金薇亚:
“今天之所以约你出来,其实并不是我的意思,前几天你妈妈打电话给我
“我妈打电话给你?”金薇亚不只震惊,还夹杂着羞愧和被出卖的愤怒:“她瞒着
我偷偷打电话给你做什么?”
“抱歉!也许我不应该说实话,你妈妈交代过则让你知道她曾经私下打电话给我,
可是你知道,我向来不习惯编谎话……”
“没关系,我希望你实话实说,我只是——一下子太惊讶了,做梦都没有想到我自
己的母亲,竟然会瞒着找,偷偷打电话给你!”金薇亚赶紧解释,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此时此刻的她,心情就好比一个还没化好妆的演员,突然间被推上舞台,聚光灯打下来,
炜幕已经拉开,虽然是满身狼狙,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演下去。
莒垣件事我希望你不要责怪你妈妈,天下父母心,从她跟我讲电话的语气里,我可
以感受到她的用心良苦和无奈。她很担忧你,怕你遭受委屈,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和你
沟通……”
“她怕我受什么委屈?”金薇亚佯装淡漠的态度下,暗藏一颗紧绷的心。
“她怕你被男人欺骗了感情……”
“她怎么老是拿我当三岁小孩看,我即使没考上大学,也不表示我就智商不足吧?”
“你别误会,不是这个意思……”
“那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怕你涉世不深,不懂得怎样保护自己,所以希望我跟你谈谈,劝你不要把
感情浪费在那个已婚男人的身上……”麦玉霞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金薇亚的脸部表情。
金薇亚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强作镇静她回看着麦玉霞,虽然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可是那笑容尚未在嘴没成形,就已消失了:“你认为当她在说我跟已婚男人在一起的事
情时,只是猜测,还是已经有证据?”
“我想她应该是有确实的证据吧?听说是你公司里的一个女同事,私底下打电话告
诉她的……”
“我不相信!公司里的同事,根本没人知道我的事情,就算知道,也不可能做出这
种事来。一定是我妈自己乱猜的,从小到大,每次她怀疑我什么,就会用这种捏造证据
的手段,来逼我认罪。”金薇亚不想让难堪浮现在脸上,于是她轻轻转头,把目光投射
到远方,她茫然视着吧台服务生的动作,两名服务生的侧影,像是在交头接耳议论着什
么?
“你能不能告诉我事情的真相?”麦玉霞的语气非常轻柔谨慎。
“我妈还跟你说了什么?她是不是很生气?”
“老实说,我没感受到她的生气,只是觉得她很痛苦,也很自责,她甚至怀疑你是
在报复她……”
“报复,这种事难道……”金薇亚的声音忽然硬住,目光忽然被泪水浸模糊了,她
赶紧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酸楚的辣泪吞忍回去。
耳边萦绕的音乐,已由蓝调转为探戈旋律,那一串串起伏强烈的节奏,使金薇亚脑
海中忽然浮现11去年冬天,母亲教她跳探戈的景象。母亲的探戈舞步,踩得既优雅又精
确,尤其是那滑轮步的身段和角度,母亲拿捏得纯熟无比,金薇亚无论如何,就是走不
出那么漂亮的舞步。那一晚,其实母亲喝醉了,她从来不在女儿面前跳舞的,那是唯一
的一次,隔天她对自己的行为,感到非常懊悔,于是她把自己关在卧房里,严厉惩罚自
己,好几天不跟薇亚说话。
“薇亚,如果你不想谈,我不曾勉强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相信你有能力,也有
权利决定你的行为,我不会用先入为主的观点去看世界,如果你需要一个真心听你倾诉
的朋友,我希望我有这个荣幸能得到你的信任。口麦玉霞说得词诚意切。
“你认为——爱上一个已婚的男人,是罪大恶极的事情吗?匕金薇亚恍如梦中醒来。
“我从来没那样想过。”
“那你认不认为爱情本身是无罪的?”
“我想——理论上,应该是吧!”麦玉霞有点犹豫,她觉得薇亚所说的话非常耳熟,
彷佛书本或电影里的一句格言。因为听来熟悉,所以让人无暇思考,很容易就用直觉去
肯定它。
“你觉得一个人,倘若在婚姻上做了一次错误的选择,他就得一辈子陷在那里,活
该受报应,永世不得翻身?”
“应该没这么严重吧!”
“你有没有想过,像这样的惩罚,是一种多么残酷的折磨——强迫一个男人和他根
本不爱的女人,一辈子痛苦地生活下去,而真正相爱的人,却没办法光明正大地结合。
“我听迷糊了!可不可以说清楚一点n,”
“我承认我的确是爱上一个已婚的男人,不过事情绝对不像你所想的那样,我不晓
得该怎么解释,只能告诉你——这不是一般人想象中那种婚外情,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他是你公司的同事吗?”
“他叫叶千钟,是我们公司的业务主任。口金薇亚提到叶千钱这个名字时,眼底立
刻涌现温柔的光波.“你知道他是怎么对我说的吗?他说:要是没遇见我,他就像是一
口枯井,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内心深处,埋藏着一股这么强烈的感情,是我把他沉睡的热
情唤醒的。爱过这么一次,我觉得自己成长了好多,最近我才发觉,这个世界上,并不
是每个人都有能力去体验深刻的爱情,我为那些不懂爱情,或是没有机会碰触到真正的
爱情的人,感到悲哀与惋惜——”
“你们的事情,叶千钟的老婆知道吗?”
“目前还不知道,但是他保证一定会跟他老婆摊牌,不过不是现在,因为他老婆目
前正怀孕……”金薇亚把最后一句话,故意讲得含糊不清,只在嘴里嗯哼两声就带过去
了。即使不作其它联想,光是提到情人的老婆怀孕这件事,就足够让人心酸不是滋味,
她期望麦玉霞懂得忽略某些不愉快的话题。
“他真的会有勇气摊牌吗?”
“当然,因为他从头到尾,根本没爱过那个女人!”
“那他们当初怎么会结婚?”
“说来话长,他常常感叹:太早结婚是他这一生最严重的错误。其实当初结婚都是
家里逼的,他是苗栗二一义的客家人,他说他们客家人对家族的传统很执着,观念上比
较封闭保守,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所以当完兵刚退伍,父母亲长辈就一直逼他结婚。”
“难道他老婆跟他结婚前不认识?”
“也不是,那个女人跟他从小住同村,不过他们不很熟,他知道那个女人向来对他
有意思,每次路上碰面,那个女人总是流露出一副盼望他来搭讪的神情。他说他从来没
理她,都是那个女人主动找话题来接近他,不但这样,那个女人还用尽心机,故意在千
钟他大姊、大姊天开的小工厂里当会计,装乖页巧,讨他大姊的欢心。结果,最后就是
因为他大姊的极力促成,他才会娶那个女人。千钟他大姊是那种很精明厉害的女人,因
为他们姊弟相差十岁,他是姊姊照顾着长大的,所以从小就敬畏他姊姊。”
“也许当初他也有点喜欢对方吧?要不然像结婚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完全听从别人
的安排呢?”
“绝对没有!”金薇亚的声调微微激动:“很抱歉,我说这样的话,并没有要贬低
你的意思,只不过我觉得你真的是人单纯了。也许是因为你的工作性质的关系吧?美术
馆毕竟是一个封闭式的环境,和外面社会差距很大,你知道吗?”
“也许吧!匕麦玉霞领悟到自己刚才的失言,赶紧报以微笑。
“你知道我不是要批评什么,只是希望你能了解,基本上,我们的生活领域完全不
同,你在美术馆里工作,接触的都是一些图啦、画啦,我的工作却是接触人。每天看着
形形色色的客人,别以为我们只是卖车,其实每位客人,在踏进我们店里的那一剎那,
光凭第一眼的印象,我就能判断出他的职业身分,只要打过招呼,我就知道这笔生意能
不能成交。”
“我想,这就是所谓的经验累积成智能吧!”麦玉霞有心化解尴尬,语气当然柔软。
“我刚才说到哪里了?”金薇亚恢复平静,她端起杯子,若无其事地拨了一口咖啡。
“说到叶千钟的姊姊。”
“事情就是这样,千钟说他结婚那天心情好郁闷,彷佛有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
而且结婚以前,他们甚至不曾单独约会过,你相信吗?这个时代竟然还有这么荒谬的事
情,难怪千钟会觉得他对自己的婚姻,根本没有自主权,一切只是在对家族传统尽义务,
他姊姊一手导演,使他充满压力,觉得不跟那个女人结婚,就是对父母不孝,对祖宗难
以交代。”
“想不到目前的社会上,竟然还有这种悲剧式的婚姻存在。”麦玉霞小心附和。
“本来就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外人光凭想象,怎么能够了解当事人的苦衷呢?”
金薇亚语带感伤。

“我猜叶千钟一定长得很吸引人吧?”麦玉霞故意调整话题。
“嗯……”金薇亚末语先笑,眼里尽是迷蒙的柔情:“他长得高高的,肩膀很挺,
应该称得上帅气吧?不过不是那种五官俊秀型的男人。其实我跟他在一起,并不是被他
的外表所吸引,而是喜欢他的个性和内涵。他很稳重,对人很真诚,不是一般人印象中
那种油腔滑调的业务员,他常说自己是乡下进城的老实孩子,共懂得诚恳做事,不曾耍
心机、玩手段。有时候他一个人静静坐在椅子上发呆,我从侧面偷偷看着他,觉得他发
呆的时候,神情拙拙的,让人看了会心疼!”
“我可以问你一个比较隐私的问题吗?”麦玉霞态度有点羞涩。
“什么问题?”
“你们已经很亲密了吗?”
“你是指哪方面?”
“我是说,你们目前是属于精神恋爱的阶段,还是……”麦玉霞扭泥了一下,忽然
直言:“你还是处女吗?”
“当然不是!”金薇亚用一种类似殉道者的贞烈态度说话:“这种事本来就是爱情
的一部分,它会自然发生,你懂吗?”
“你妈妈特别交代我提醒你,千万则让自己怀孕了,否则,万一将来叶千钟没跟他
老婆离婚,事情就会更难收拾……”
“这件事你不用担心,我自己会掌握。”金薇并被麦玉霞的伍泥态度,惹得有点好
笑,她愈是觉得麦玉霞的头脑旧式,就愈想卖弄自己的精明见解:“我相信他一定会离
婚,我们会有圆满的结局的。不过我绝对不曾逼他,给男人压力是笨女人的手段,一哭
二闹三上吊的传统方法,就留给他老婆去用吧!我只要让他觉得,跟我在一起只有甜蜜
没有苦涩,那就够了。”
“不过这种事情,人家都说女孩子容易吃亏……”
“这种事,其实是两情相悦,跟别人根本无关!”金薇亚对麦玉霞的保守天真,有
时也忍不住轻蔑,她看了一下腕表,同麦玉霞表示:“我该走了,公司里还有事,改天
有空我们再聊吧!”
麦玉霞点头同意,她拿起帐单,慢条斯理地看了一下,金薇亚像往常一样,一把抢
过帐单,快步坚决地走到柜台买单。
街道外,天色将暗末暗,金薇亚与麦玉霞彼此沉默不语,她们并肩一起走了一段路。
经过街上的每一道商店的橱窗玻璃前,金薇亚总是习惯用眼尾余光,从玻璃的反光申,
偷偷找寻自己的映影。当麦玉霞在街的符角处,同她告别时,金薇亚忽然想起来.
“今天下午我们谈话的内容,暂时不要让我母亲知道,如果她问起,你就说我什么
都没讲,我是因为信任你,才告诉你这些,在事情还没明朗化之前,我不希望我妈多操
这份心,你就把它当做是一个秘密吧!”
“你放心,这么多年了,我曾经出卖过你吗?”麦玉霞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金薇亚目送着麦玉霞离去后,她独自走在路上,突然有种刚打完仗之后的疲倦感,
于是,她的肩膀,看起来不像先前那么高挺,腰也没那么直了,那双新买有点磨脚的高
跟鞋,在寂寞无人的巷道里,发出锋择作响的沉重回音:
这是一家专卖进口汽车的经销公司,巨幅的霓虹灯招牌,在都市的夜空里,闪烁着
五彩缤纷的光芒,气派豪华的炜幕玻璃屋内,展示台上供奉着如星钻般耀眼的超级名车,
几名衣着光鲜的男女业务员,正穿梭其间带领着客人参观车子。
金薇亚穿着粉璃色套装,背心里的白丝衫领上,别着一枚造型新奇的镀金钮饰。她
正在向客人解说车子的性能和配备,就她估算,这是一组成交期望值很高的客户---抹着
旧式发油的中年男人,名片上印着某某企业负责人的标准头衔。男人穿着传统式平面剪
裁的西装裤,搭配意大利名牌休闲服,腰间的皮带几乎圈不住他松弛的凸肚,男人的脸
上,虽然挂着中年人惯有的虚张声势的威严,但眼球上却有岁月留下的沉淀--一抹微浊
的丝签。
“李先生,说句真心话,这种车的派头,最适合您这种有身分、有地位的人来驾驶,
您要不要到车子里试坐……”金薇亚极尽所能地,把说话的声音调到最甜美、最悦耳的
频率上,地态度谦卑、垂手而立,等待着客人的反应。她仔细观察着客人的脸部表情,
哪怕客人只是轻轻抽动一下颜面的肌肉,她也会立刻迎向前去。总之,她随时准备好替
客人解说、带路、填写订单,以及鞠躬道谢……
展示场的另一端,自动控制的感应式破璃门开了,一对连走路都在打情骂俏的情侣,
边说边笑闯进来。男人穿着白色轻质料的名牌休闲西装,女子穿着水缸纱窄袖上衣和花
稍裤裙,那一身新潮亮丽的装扮,让她脸上显露出旁若无人的得意之色。打从一进门开
始,红衣小姐那双眉飞色舞的骚媚凤眼,就不停地滴溜转动,打量过在场每一个女人身
上的衣服……。忽然,她把视线的焦点,停留在金薇亚身上,她眼里虽有着轻微的怀疑,
脚底却立刻踩着摇曳生姿的步伐,笑盈盈朝金薇亚走过来:
“咦!你不是金薇亚吗?”
金薇亚用眼尾余光,迅速往红衣小姐脸上扫过,来不及和红衣小姐打招呼,金薇亚
先安抚眼前订约在即的重要客户:“李先生,很抱歉,恐怕要耽误一下您的时间……”
话还没说完,不知何时环伺在后的女同事——萧淑贞,忽然一步抢前,体贴又积极
地说:“薇亚,既然是你认识的朋友来了,你就先招呼你的朋友呼!李先生这里由我来
介绍好了。李先生,麻烦您这边请,谢谢您
金薇亚一时没料到会陷在这种腹背受敌的狼狙状态下,在她还没来得及想出任何应
急措施之前,那个眼明手快,业绩经常挂第一的萧淑贞,早就义无反顾,主动接手金薇
亚经营了半天的客户。
“果然是你---金薇亚,原来你躲在这里卖车!自从高中毕业后,我们有好多年没见
面了,我只曾经听说你在补习班补习,后来你到底有没有考上大学?”红衣小姐讲话的
速度不但快,嗓音也特别尖锐,并且在她说话的时候,还故意把耳垂下那两串亮晶晶的
耳环,摇动晃荡得让人不得不注意。
“很抱歉,我也觉得你似乎有点面熟,可惜我记性不好,一时想不起来你是谁?”
金薇亚故意用一种充满无奈的礼貌性声调说话。其实她记得那张涂着亮金口红的薄唇利
嘴,只是在眼前这种气氛下,她宁可不去回想。
“你不记得找了吗?我是锦丽,韩锦丽哪!”韩锦丽的声音不像先前那么高亢得意,
笑容也没那么肆无忌榉。
“哦!韩锦丽,名字是有点印象。可能以前我们不太熟,所以我才会想不起来吧?”
“我们以前在学校很熟啊!你真是贵人多忘事,记得吗?以前放学后,我们经常相
约丢逛街或溜冰。有一回,我们去地下舞厅跳舞,被教官逮到,罚写悔过书,我还记得
你当年竟然理直气壮地间教官:跳舞又不是坏事,为什么要为悔过书?你说你写不出来,
教官本来要记你过,幸好后来麦玉霞帮你写了悔过书……”
金薇亚记得当年的悔过书风波,她曾经把那件事情告诉母亲,原本期望母亲会了解
她为母亲所做的坚持,不料母亲一句安慰鼓励的话也没有,只是冷冷地告诉她
做人要懂得随机应变,光靠偏强会没饭吃,下次教官要她写悔过书,十张八张她只
要照写就对了,不要多说没意义的废话。也因此,这么多年后的今天,她觉得没有重提
那段陈年往事的必要:
“我认为回忆是老年人用来打发时间的专利品,我们还年轻,不需要活在回忆中。”
“说得也是,这些年来,我在台北读大学,也在台北工作,根本很少回台中,几乎
都快成了台北人了!最近因为我们公司拓展业务,在台中设立分公司,台北总公司指派
我当业务督导,所以我才会回来。说真的,习惯了台北的生活步调,总觉得台中的气氛
很沉闷,真是让人有点难适应。”
“既然如此,你就赶快想办法调回台北的总公司嘛!不过,你今天应该是来买车的
呢?不知道你喜欢哪一款车型,我非常乐意帮你做个介绍。”金薇亚美丽的唇色下,挂
着淡漠的微笑。
“我只是随便逛逛,倒是我男朋友说他过一阵子打算换部新车。”韩锦丽故意露出
甜蜜幸福的微笑,并且把身体攀附在男友的臂膀上。男人故作潇洒地扬扬嘴角,努力要
装出轻松自在的神情,却不肯光明正大地把眼神和金薇亚接触,只是热心地在女友面前,
卖弄他从汽车杂志上所获得的普通常识:“你知道这种车的涡轮增压引擎设计,最大的
特色是什么吗?那就是……”
金薇亚面无表情地听男人讲那一堆跟买车无关的废话,她毫不留情地打量男人垂斜
的瘦肩,眼里几乎忍不住要喷出鄙视的火花,她赶紧调适自己的情绪,挺直腰杆,敬业
地跟随在韩锦丽和她男友的身边。有一会儿她忍不住回头,正好瞥见了先前的客户李先
生,李先生已经离开展示场,正和萧淑贞坐在签约桌前,填写订车单。金薇亚除了暗自
叹气之外,只好把一肚子怨气,用来紧紧跟住那对破坏她到手业绩的情侣,她那亦步亦
趋、如影随形的冷漠,终于逼使那对情侣,识趣地表示要离去了:“金薇亚,很抱歉,
我们还有事,要先走了,改天有空再来看你,拜拜!”
“谢谢光临,请慢走!”金薇亚用职业化的声调送客。韩锦丽前脚还没走出汽车公
司的大门,金薇亚后脚却已快步退离展示场,转身踏进二褛的业务办公室。
已经接近晚班的下班时刻,办公室里没有其它人,只剩下业务主任---叶千钟,独自
坐在那里,无聊地玩着桌上的原子笔。叶千钟是个宽肩高腰的男人,他的头发吹整得很
帅气,衬衫烫得笔挺,领带上别着镶有人工宝石的领带夹。虽然他天生一张粗线条男性
化的脸
唇型略厚,牙床结实,鼻梁像马鞍,眉骨高隆,眼睛不大,但是他的眼神却相当潇
洒迷人。此刻叶千钟的眼睛,正因为看见金薇亚,而散发出温柔的光芒。
金薇亚接收到叶千钟深情的凝视,她喜欢叶千钟宽阔挺拔的肩膀,每回看见叶千钱
的肩膀,她的心窝就会泛起一股微酸带麻的暖流,于是她不由自主也回报给叶千钟一个
难以自拔的眼神,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缠绵交会。然而金薇亚的心头,毕竟还残余着刚才
被韩锦丽激发的无奈,因此原以为已经自我调适过的冷漠心绪,在遇见叶千钟的关注眼
神之后,就好比冷雾遇见热气流,阵阵无奈都化做辛酸与委屈。
“怎么啦!受委屈了?”叶千钟雄浑磁性的嗓音,像一张温暖的网,漫天洒下用柔
情编织的关怀,总教金薇亚感到难以遁逃。
事实上,此时此刻的金薇亚,多么想拋开一切顾忌,投身在男人的臂弯里,享受被
呵护的滋味。但是她不确定男人是否乐意看见她的脆弱无助。在都市文明生存的竞争压
力下,谁不希望自己身边的亲密伙伴,能够拥有超强的意志力和人格特质,懂得收拾自
我的情绪垃圾,而不连累别人,谁有能力再去背负他人的情绪包袱?金薇亚了解,这时
候自己更要坚强,绝不能退化到传统妇女的落后心态里。于是她把一朵甜蜜的微笑,装
饰在脸上,轻声说:“没什么!只是希望赶快下班……”
叶千钟露出会意的笑容,正想移动脚步凑过来说句贴心话,忽然察觉有人上楼的脚
步声,两人于是赶紧把视线分开,各自假装忙着开抽屉,或低头找东西。进来的人是萧
淑贞,她原本边上楼边在心里盘算着这个月的业绩,脸上因此露出得意的笑容,看见金
薇亚,她忽然想起先前抢人家客户的事情,或许是有点心虚,于是她故意走到金薇亚面
前,假装聊天以便试探金薇亚的态度。
“薇亚,刚才那位红衣小姐,是你很热的朋友吗?”萧淑贞似乎有点明知故问。
“不熟,只是以前高中的同学,我连她的名字都忘了。”金薇亚谨守着职场生存法
则---人情留一线,日后好见面,所以她的态度虽不热络,但也没拒人于千里之外。
“有机会你可要警告你同学,她那个男朋友真是非常可耻曰你知道吗?那个人是我
们公司的常客,每隔一阵子就会带不同的女朋友来看车,他跟每个女朋友都搂搂抱抱的,
一副很亲热的样子,奇怪的是,每个女人听他臭屁,也都听得很陶醉。”
“人家长得帅,有女人缘嗽!”金薇亚心里冷笑,嘴里却故意说。
“长那个样子也能称为帅?我看是他的衣服帅,根本不是人帅!”
“或许人家成就高,有钱也很吸引人。”
“说到他的成就,还真是扑朔迷离,每次他给人家名片,上面印的职业头衔都不一
样,反正自己印名片也花不了多少钱,有一次我还听说他爸爸是有名的企业家
“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谁知道,反正现在这个社会,满街都是企业名人的亲朋好友,几
乎是高官名人的儿子满街跑,平民百姓的儿子反倒成了稀有动物!”
人家说台西人---民风镖悍,金薇亚觉得这个来自云林的萧淑贞,不但抢业绩的手段
厉害,连说话也是伶牙俐齿,让人不得不惮忌她几分。平常不但金薇亚处处提防她,就
连叶千钟这个业务主任也不敢招惹她。自从上回金薇亚听麦玉霞提到,公司里有人知道
她和千钟的事,金薇亚嘴里虽然说不相信:心里可也暗暗留下怀疑。
她心不在焉地敷衍着萧淑贞,想找个空隙逃离,谁知萧淑贞却喋喋不休说个没完。
虽然萧淑贞只比金薇亚年长一岁,但是她说起话来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能耐
绵绵密密、滔滔不绝,不但不必停顿休息,似乎连换气也不用,这会儿她已经从韩
锦丽的男朋友那件事情上,讲到了现代婚姻的悲惨现象,她一口气连讲了五、六个不幸
婚姻的例子——丈夫外遇似乎已经成了一种传染病,老婆捉奸的手法也正在翻新改进当
中,她觉得现代人的婚姻乱象就是出在: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女人封别人的丈夫特别感
兴趣!
金薇亚外表虽然镇定,内心欲如坐针毡,她想转头看千钟,却又怕萧淑贞发觉,一
时之间进退维谷,两头煎熬,不知道该怎么下场。幸好叶千钟及时站起来,假意看表,
提醒萧淑贞该下班了。叶千钟先行离开,临走前,在楼梯口躲过萧淑贞的注意,迅速和
金薇亚交换一个默契的眼神。随后金薇亚也匆匆和萧淑贞道别,开车离去:
夜都市的街灯,像一朵朵盛开的水银花,霓虹诸彩把夜幕装饰得彷佛繁花季节。金
薇亚开着车,宛如游春的少女,她忘了回家的路,半途转向,热情驰往一栋闹中取静的
大楼前,她暂时停车,踩着陶醉似梦的步伐,来到叶千钟瞒着家人,偷偷租下的套房。
叶千钟在套房里,早已等得急切切,金薇亚还没伸手按电铃,叶千钟早就迫不及待
将她迎接进丢。男人的手像铁箍一样,紧紧揽住金薇亚的腰,将她按入怀里
嗅着她的发香,摩击她的脸庞。金薇亚放软身子,紧贴着男人的胸膛,聆听男人生
命的心跳声,感受他坚实有力的臂膀……
忽然,男人淘气地放开她,盘腿坐在床上,装出一脸严肃,模仿电视上古代皇帝说
话的语气:“说!你到底是不是朕的爱妃:“
“启禀皇上,我的确是您的爱妃,皇上为何怀疑?”金薇亚也模仿古代女人的柔弱
声调。
“既然是朕的爱妃,还不赶快过来服侍朕!”叶千钟说完就大剌剌往床上一躺。
金薇亚假装怯怜怜地服命令,她跪在床前,帮男人解开衬衫、脱下袜子,她把男人
的袜子高高抬起,故意假装嗅了一下,然后捏着鼻子,用可怜兮兮的腔调说:“启禀皇
上,你的袜子呼臭……”话还没税完,就忍不住璞嗤笑了出来。
“大胆妖女,竟敢批评朕的龙袜,该当何罪?”叶千钟也忍不住笑出来了。
金薇亚喜欢玩这种假装的游戏,这是叶千钟发明的游戏,因为是假装的,所以两人
可以卸下面具,像天真的孩童一样,肆无忌惮。薇亚常被千钟逗得笑疼了肚子,千钟懒
洋洋地躺在床上,薇亚在他背上轻轻槌了几下,撒娇地骂了声:“懒虫!”
千钟转身反扑,用身体的重量压住薇亚,两人的目光剎那间交缠在一起。男人的舌
头像一条饥饿吐信的蛇,迅速滑入薇亚薛彩的嫩唇里,并且贪婪地吸吭着她丰胰的恫体,
男人的指尖狂乱地探触,拨开她颤动的欲火……。终于,男人幻化成一头呼吸急促的兽,
奔驰在欲梦的深渊里,享受倾泄的激昂快感。最后,男人汗水淋漓地从她身上移开,金
薇亚躺在那儿,像一张静止的网,高挂在无限伸展的世界里,空空洞洞,网不住一只具
体而坚实的飞虫。
“今天晚上萧淑贞竟然抢我的业绩。”金薇亚躺在男人身边,静静凝视着天花板,
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嗯?”叶千钟有点疲倦,他好象在思考着什么,却又迟迟不见下文。
“我觉得公司的女同事,似乎都对我不太友善,有时候我看见她们聚在一起钢寂私
语,不知道在谈什么,我一靠近,她们就散开,你认为她们是不是在批评我?”
“别胡思乱想!还不是因为你长得漂亮,她们嫉妒你。我曾经在一部电影里面,听
过一句很有智能的名言
十个女人有九个是长舌妇,另外一个是哑吧!”
“工作无聊压力大,也许我应该辞职,换个新环境,以免得了职业倦怠症。”
“如果你把工作当作是一种磨炼,就不会想那么多了。当初我刚进公司时,曾经遇
到一个暴发型的客户,那时候我还没买车,拜访客户都骑机车。那天晚上,我骑了一个
多小时的机车,好不容易才找到那个人的家,不料,双脚刚踏进他家的大门,就被那个
暴发户横眉竖眼骂了一顿,说他为了等我,吃饭吃得好紧张,他问我懂不懂什么叫做吃
饭皇帝大?我忍气吞声,拚命道歉:只差没跪下来向他赔罪而已……”叶千钟嘴角浮现
自我解嘲的苦笑。
“这个社会真是不公平,凭什么有些人光是卖一块地,就变得那么有钱。”
“你不要这样说,你忘了我们家也有很多土地,等将来变更为都市用地,我也会变
成有钱人,人家说风水轮流转,到时候换我也来发发虎威,给别人脸色看,你觉得怎么
样?”
“太好了!到时候你可别忘了我。”
“怎么可能忘了你,有朝一日,等我变成了有钱人,你就是有钱人的老婆,哦!不,
有钱以要后尊称为夫人,你喜欢当夫人吗?”
金薇亚听得心花怒放,千钟的话,虽然属于说笑性质,但却很能取悦她,她不想让
男人发觉她太多的内心秘密,于是笑着转移话题:“后来那个暴发户有没有买车?”
“那当然!我牺牲尊严陪她泡茶,总他发表了两个多小时的牢骚,他才在合约书上
签名盖章,终于让我卖出了一部车。你知道吗?那天深夜回家的路上,我经过一片竹林,
抬头着见天边挂着一轮又图文大的月亮,忽然想起自己为了谈生意,连晚饭都忘了吃,
那一刻真是又累又饿,加上天气很冷,寒风吹得我的脸部发麻了,我忽然很想哭,你知
道我怎么做吗?”
“把合约书撕掉?”
“我才没那么笨。我一边骑机车,一边对着月亮放声痛哭,有时候还用力喊骂,幸
好当时路上都没人,要不然人家一定以为我疯了!说真的,这辈子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天
晚上的竹林月色……”
千钟的眼神是静止的,语气也不激动,在他看来,回忆只是回忆,也许他还纳闷自
己为什么要对这件事感伤?他以为男人天生是要接受各种磨炼的,至于磨炼的意义是什
么?他极少怀疑,只是坚信磨炼可以使男人变得更像男人,就像当兵一样,他很以自己
曾经在宪兵队里服役为傲,他怀念宪兵制服,因为他喜欢感觉自己像个雄纠纠的男子汉。
虽然他目前所从事的工作,经常得向客户鞠躬,但是他深信这就是一条磨炼的道路,将
来等他升为经理,就能拥有一个受社会肯定的职业头衔,这对男人而言是很重要的,成
功的定义也就是在这里。
薇亚凝视着男人的脸,她想象男人在月色中狂奔吶喊的景象,内心忽然泛起一股怜
惜的心潮。那心潮,最初只是涓涓细流,后来激荡如海,幻化成波涛汹涌的巨浪,剎那
间席卷了她。她强烈感受到自己必须立刻抓住什么,否则就要被心海里那般黑色漩涡吞
蚀掉了,于是她俯身探索男人的唇,挑逗男人的驱体,并且把淋漓的汗珠滴落在男人的
胸口,她缝绪着男人的坚毅能量,用来抵挡内在空虚的浪潮,要男人把生命倾注在她空
洞的深处……
金薇亚终于精疲力竭,娇喘着滑离男人的身体,软疲躺在男人的臂弯里。当她恢复
正常呼吸之后,她起身在镜前穿回衣服,其实她愿意彻夜厮守着男人温热的身体,不想
匆匆离去。然而,只要一想起母亲---母亲是她生命中最脆弱的部分,无论如何她都不能
把母亲的感受弃之不顾,或者说,时机尚未成熟,她也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吧!所以目前
只能选择当个夜归的女儿,千钟不也是这样吗?
“千钟,你休息,我先回去了!”薇亚站在床边轻声说。
“今晚留下来陪我吧!”千钟睁开疲倦的眼睛。
“你敢不回家吗?”薇亚略带挑垃地间。
“如果你肯留下来,我就不回家!”千钟的语气似乎很认真。
“算了!还是等时机成熟以后吧!目前我还不想跟我妈决裂,她对我恩惠太深了,
我不能辜负她。”薇亚的眼角里有着一丝自我解嘲的无奈。
“你对我的恩惠也太深了,我绝对不能辜负你……”千钟说着便下床,从背后紧紧
拥抱着薇亚。
薇亚喜欢这种深情依恨的感觉,爱情能使彼此的自我知觉强烈扩大,相对于两人之
间的外面世界,就会变得渺小失真。男人的迷恋让薇亚感受到自己的存在竟是那么重要,
那么无可取代,这不就是刻骨铭心的爱情滋味吗?薇亚转身在男人的耳畔轻轻嚷语:
“千钟,你知道吗?我好期待不必躲在黑暗中,当你的秘密情人,我渴望走到阳光底下,
让我们的感情受到光明正大的肯定。”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一定会想办法弭补的!”千钟的语气里夹杂着无限的怜惜
与自责。
薇亚仰起脸来,透过蒙陇的泪光凝视千钟,千钟急忙要帮她擦去眼角的泪痕,薇亚
握住千钟的手,轻叹着阻止,她要千钟记住她挂泪离去的模样,但是不明究理的千钟,
却满脸疑惑。薇亚故意在深情的泪光里,留给千钟一个凄楚的微笑,然后立刻转身离去……
回家的路上,薇亚在汽车里,自己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她边开车边又想起麦玉霞的
话---关于公司里有女同事,打电话向母亲告密的事。这几天她反复思量,虽觉得不无可
能,但就是有一个疑点让她想不透:以母亲的脾气,若是证据确凿,早就和她摊牌了,
哪有可能忍到现在还不发作?因此这件事就她判断,极可能是母亲编造证据,骗麦玉霞
来套她口实。她有点后悔那天在咖啡坊里,因为一时心急而告诉麦玉霞那么多事情,不
过,麦玉霞的为人,她当然是信得过,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这么多年来,麦玉霞总是遵守两人之间的默契,从来没有背叛过她。虽然她有点不
服气,但也不得不承认,像麦玉霞这样的人,无论是真清高还是假圣女,反正她做事情
非常小心谨慎,连别人考虑不到的地方,她都会设想得很仔细,像这样的人,当然不会
出卖她的秘密。所以金薇亚决定---疑点只是疑点,只要不轻易招认,疑点就成不了事实。
如此一来,就算精明如母亲,想必也拿她无可奈何。
金薇亚把车停在公寓楼下的巷子里,在空无一人的公寓电梯内,她习惯性地照着电
梯里的镜子,发觉嘴唇上的口红都模糊掉了,她赶紧补了些口红颜色,然后装着若无其
事的神情,走出电梯。在这栋半新不旧的电梯公寓里,金薇亚母女俩拥有格局五十坪宽
敞的室内空间。入门前,她先在玄关处换拖鞋,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她早就在心里想
好了晚归的借口。
金薇亚一进门就闻到客厅里满屋的烟味,她看见母亲姿态宛如贵妇般斜倚在沙发上,
冷漠地抽着烟。金薇亚的母亲---织香,果然是个风姿绰约的女人,虽然已经年过四十,
但无论外貌或身材,依旧是美人风韵,盛丽不减当年。织香的坐姿,正好背对着沙发旁
那盏直立式艺术罩灯,薇亚一时看不清楚母亲脸上的表情,只看见灯下的茶几上,烟灰
缸里丢满了凌乱的烟蒂。
“妈妈,你尽量少抽点烟,上次你胃痛,医生不是说抽烟容易使你的胃溃疡复发……”
“我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你只要管好你自己,懂得什么叫自爱就够了。”织香冷冷
地说。她把手里烧得只剩半截的香烟,丢在茶几上那半杯冷咖啡里,然后直挺挺地站起
身来,呕气着往卧室走去。
薇亚听见碎然一声重摔房门的巨响,她怔忡地站了一会儿,暗自叹气,然后她移动
脚步,弯腰收拾母亲所留下的烟蒂,并且顺手把茶几上那只脏活的咖啡杯,拿到厨房里
仔细地清洗……
金薇亚怀着一颗既骄傲又崛强的心,坐在书桌前,对着一只小桌镜化妆。这真是一
件不可思议的事实,金薇亚觉得---像她这样既成熟又美丽的女人,卧房里竟然连个梳妆
台都没有,只有一张笨重的橡木书桌!
不满归不满,她仍然一丝不苟地匀着妆。她把桌上那林林总总十几瓶的化妆水、调
理露、乳液、隔离霜……,一罐罐轮流倒出来,一层层往脸上涂抹,它的眼睛眨也不眨
地盯着镜子,手指拚命在脸上搓揉,那股用力的劲儿,要不是跟自己的脸过意不去,就
是准备上战场跟敌人厮杀对决。
是的,今天她的确是要上战场。上个月叶千钟的老婆临盆,生下一个女儿,前几天
那个专门跟她过不去的女同事萧淑贞,乘机起阅说要去叶千钟家喝弥月酒。这件事该怎
么说呢?即使是人居都市的金薇亚也知道,按照一般民间习俗,生女儿哪来的弥月喜酒
喝?只不过是萧淑贞瞎起阅,说大伙儿就当作小组聚餐,联络联络同事问的感情。“哼!”
金薇亚认为,要办小组聚餐,何必大老远跑去三义,台中餐馆多的是,像这种存心不良
的聚会,她当然不想参加,但是当萧淑贞用挑垃的语气问她:
“薇亚,你会去吧?”
“当然,我当然会去!”金薇亚只好不甘示弱的回答。
“太好了!我就担心你不想去……”萧淑贞露出别有居心的笑意。
那个礼拜天是金薇亚的轮休假,原本她可以理直气壮拿这个当借口,挡掉萧淑贞的
激将法,可是她竟然答应了!而且答应得那么爽快……。当天晚上,金薇亚泪眼汪汪她
哭倒在叶千钟攘里,男人用沸腾的情欲安慰她,暂时浇熄她的委屈,金薇亚在男人的热
情拥吻里,忘了哭泣,她仰望男人在她身上的侵略动作,她有点迷侣,但是不知不觉里,
竟然对那种危险的迷悯,悄悄上了瘾……
当她停止了哭泣,男人以温柔的语气问她:“难道你希望我被认为是薄情寡义的人
吗?孩子刚满月,这时候就摊牌逼她离婚,会不会让人觉得我们心肠太狠毒了?”
“当然,我不希望你为我背负任何罪名,就算离婚,也要让人觉得我们仁至义尽……”
金薇亚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更加迷悯,因此她略加思考后又带着一丝懊悔问:“千钟,
你想别人真能了解我们的苦心吗?”
“不管别人能不能了解,最重要的是我们自己要问心无愧!”
男人的语气是那么深切坚定,那让金薇亚心里感觉踏实多了。因此,连日来,她在
内心深处反复催眠自己,构筑那面“问心无愧”的盾牌,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不
得不为自己感到骄傲,因为她自认为不是世俗眼光中那种抢别人丈夫的情妇,她是别人
错误婚姻的解放者,她甚至能够慷慨施恩给情人的老婆……
但是,今天早晨起床后,当她拉开卧室那道织锦窗窝布时,看到阳光透进来:心里
忽然有股不安与迟疑。由于内心正处于备战状态,使她在化妆的过程中,对于卧房里没
有梳妆台这件事,比平常更加不满。她曾经向母亲提过要买梳妆台,母亲却冷冷地回答:
“没必要!”
没必要?母亲房里有一组雕饰精美、价格昂贵的红豆杉梳妆台,却不许女儿拥有自
己的梳妆台,这件事实在是说下过去!正想着,薇亚瞥见走道那端,母亲卧室那扇沉重
的雕花门,经经开启了。织香穿着一袭粉紫色的丝质睡衣,跋着软拖鞋,先走进厨房,
煮了一杯咖啡,然后端着咖啡来到薇亚的房里,她倚在门边,看女儿化妆。
“薇亚,待会儿一起去市场买菜,顺便买些鲜花来插,上次人家送我的那个大花瓶,
听说是艺术家手拉坏的作品……”织香说话时,一边凝望着女儿书橱里那堆形状漂亮的
空瓶子---女儿从小喜欢收集她用过的香水瓶和化妆品的空罐子,她很少去想原因,但是
最近常着见女儿陶醉在化妆里,她内心却浮现出一种难以理解的厌烦感。
“今天不行,我待会儿有事情要出去!”
“你每天那么晚回来,礼拜天休假还要出去?”织香辍着咖啡,语气不悦。
“有时候你比我还晚回来……”
“你到底要不要陪我去买菜?”织香冷冷凝视着女儿。
“我真的不行,同事的小孩满月,大家约好一起去喝弥月酒……”
“礼拜天还交际应酬,你事业做很大吗?人家是董事长、总经理才需要交际应酬,
你当值业务员也瞎忙,连同事生小孩你都管!”织香调侃女儿.
“妈,我想买一组梳妆台,就放在书桌旁这个位置,你觉得怎么样?”薇亚试着转
移话题。
“买什么梳妆台,趁着还年轻,赶快再去考考大学,不要脑筋这么不开窍……”
“我想用自己赚的钱买梳妆台,可以吗?”薇亚轻声打断母亲的话,她讨厌母亲重
提考大学的事情,难道这年头除了考大学之外,已经没有任何值得过的人生了吗?
“既然你有钱,何必问我意见?”
“因为---”田薇亚把眼神转开:“你说过这房子是你的,你是这个家的主人,什么
事我都应该尊重你,从小我连带个同学回家,都要事先经过你的允许,不然你就会生气……”
锵然一响清脆刺耳的瓷器碎裂声,打断了金薇亚的话,她转头看见大理石地板上,
散落了一地从母亲手中摔碎的英国骨瓷杯碎片,织香悻悻然转身走过穿道,掩门把自己
埋藏在房里。金薇亚继续描唇画眉,她把不同彩度的口红混和,调出一种与众不同的颜
色,仔细涂抹在嘴唇上。当她放下唇笔的时候,她以一种不经意的假动作,拈起一片化
妆棉,看似耍拭去脸上的粉渍,却是用来吸去眼角擒不住的泪水。
她离开镜前,独自坐在窝边的布沙发上发呆,忽然忍不住拿起电话,按下一组熟悉
的呼叫器号码,并且附加密码“五二O”,很快地,她自己的呼叫器回响了,上面浮现同
样的密码---那是她和千钟之间的亲密暗语,取其谐音“我爱你”的意思。这时候千钟人
在家里,或许不方便打电话给她,但是借着呼叫器的讯号,两人依然能够互通款曲。这
爱情的滋味,让她心里重新获得了踏实感,使她发觉在人海中,有了支撑自己不被孤寂
瓦解的力量……
于是乎,她暂且压抑佐和母亲之间的情绪心结,换上一件抚媚性感的黑底花洋装,
那柔软合身的衣服,把她丰满的胸部,衬托得更饱挺。她站在穿衣镜前欣赏自己,并且
练习让嘴角拉出一条弧度完美的微笑唇线
那就是自信的表征,她提醒自己记住这完美的微笑弧线,千万不能将它遗忘在人情
世故的战海里:
出门前,她匆匆瞥了一眼母亲的房门,她犹豫了几秒钟,但是一想起“五二0”暗语
所给与的力量,她毅然而然跨过那一地狼狠的瓷杯碎片,扭摆着腰枝离开家门。
在下楼的电梯里,她很庆幸没遇见邻居,她不喜欢那种行为像乡下人,见了人非要
假装热络的邻居,尤其是大楼那个眼神里掩不住好奇的老太太,每次和她一起搭电梯,
老想找机会刺探人家的家庭隐私。即使薇亚总是用很勉强的态度,漫不经心地支吾回避,
老太太还是会很不识趣地找些类似“你们家厨房会不会有蟑螂?”这样的废话来攀谈。
今天没碰见那个好奇的老太太,不过,没遇见邻居也让她觉得遗憾,毕竟这一身盛妆打
扮,没人瞧见,还真是有点可惜。
走出电梯后,金薇亚瞥见一楼店铺的茶叶行老板,正用他那对鼠目在窥视人,薇亚
挺直腰,走路时故意把耳坠子用力摇晃几下,她和母亲一样,讨厌邻居鬼祟的窥视眼光,
奇怪,这些人明明住在都市里,却不遵守都市文明的人际关系守则---莫探他人隐私,莫
管他人闲事。母亲说这些人是“住在城市里的乡下老鼠”,果然不错。
薇亚发动停在巷子里的汽车,故意用一种很惊险的手段倒车,她气愤愤地踩动油门,
把邻人的目光远远甩掉。若是平常,这些情绪不但有害无益,还会勾起她对台中这个城
市的种种不满,让她更加怀念台北,她觉得自己是那种天生就适合住在台北的人,她喜
欢挥洒自如的繁华世界。不过今天的情况不一样,今天的气愤情绪,正好可以用来抵销
不久即将面对的紧张……
关于今天这件事,连日来,她还没抽空仔细想一想,反正像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如果能在生活的一阵忙乱当中,不知不觉里把它忽略过去也很好,何必刻意去想呢?现
代人嘛!生活步调既忙且快,该烦的事都烦不完了,哪来的闲情逸致去想些还没发生的
芝麻小事?
不过奇怪的是,这会儿脑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平常烦她的其它事情,似乎都逃离了
脑海,只剩下这件她最不愿意去想的事。每经过一个红绿灯,她脑海里的思绪就更加乱
纷纷,最后她只好在心里不停的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为了
证明自己勇往直前的气势,她连抢了几个黄灯,转弯也不减速,到达公司门口时,她展
露纯熟洒脱的开车技术,把车子滑进停车位里。
金薇亚和公司同事一行四人,带着大家出钱合真的婴儿弥月礼盒,共乘一部汽车,
往苗栗的三义而来。车子由名叫李朝阳的男同事驾驶,驾驶座旁坐的另一名男同事苏信
宏,金薇亚和萧淑贞坐在后座。李朝阳是个体型瘦削的男人,五官不算好看,讲话的时
候喉结颤动得很厉害,苏信宏是个脸型秀气、个子矮小的男人,他的脖子有点短,头发
梳得很油亮。至于萧淑贞,她是那种外表不出色,但讲话速度很快的女人。
四个未婚男女共乘一车,路上不免拉拉杂杂、说笑闲扯,两个男人常常忽略萧淑贞,
老是把焦点放在金薇亚身上,这种情形使金薇亚心里暗自得意。毕竟,搜集男人的倾慕
眼光,是很多女人共同的嗜好,金薇亚更是琅种很容易对于来自男人的赞美上瘾的女人。
“薇亚,我可以请教你一个私人的问题吗?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择友的标准会
不会很高?”苏信宏转头向着她。
“标准不高,不过身高绝对不能比我矮!”金薇亚笑嘻嘻地回答。
“那你根本没机会嘛!”李朝阳调侃苏信宏。
“咦!你有没有听过一句成语---身高不是距离、年龄不是问题、体重不是压力……”
“这是什么成语?国文课本有教过吗?”金薇亚娇声娇气地问。
“有啊!这是那个黎明即起、洒扫庭院的古人说的嘛!你们都忘了?你们的国文程
度怎么那么差!”苏信宏的一番胡乱解说,逗得大伙儿笑翻了。
金薇亚也笑着,但是她不像别人那么乐不可支,因为车子离苗栗愈来愈近了,她脑
海里有一团压不住的焦虑,正在沉沉浮浮,每当这焦虑一浮现,她就怀疑萧淑贞正在偷
偷观察她。她心里清楚,愈是这样,她就愈不能露出破绽,今天中午这场戏,说什么也
要硬着头皮演完,绝对不能输给萧淑贞那张酸脸,正想得忘神,萧淑贞好象视破了薇亚
的心事,忽然撩开话题:
“朝阳,你曾经去过千钟家,千钟他太太是不是很贤慧?”
“应该是吧!看她的样子好象满勤劳的……”李朝阳回答。
“女人只要不红杏出墙,每一个看起来都很贤慧!”苏信宏插嘴。
金薇亚撮嘴笑了一下,本来人家说这些话,对叶千钟的老婆并没有任何恶意,只因
为金薇亚自己绝不希望别人对她的基本印象是“满勤劳的”,像这样的评语,在她听起
来,好象在形容一个呆头笨脑的乡下女人,除了勤劳之外,没别的优点。这话要是形容
别的女人也就算了,偏偏是讲叶千钟的老婆,光凭这个理由,任何形容词,她都极愿意
去发觉其中的贬损意味,至于那好的、赞美的话,她只要假装着着车窗外的风景,很容
易就能把它忽略过去了。
“她长得漂亮吗:“金薇亚忽然忍不住发问。
“谁?千钱的老婆吗?当然没你漂亮……”李朝阳开玩笑似地,从后视镜里拋个眼
色结金薇亚,可惜金薇亚恍惚没看见。
“其实女人还是内涵比外表重要!”萧淑贞把这句千古流传的至理名言,说得斩钉
截铁,其它人只好静默不语。
车子已经来到了三义,这儿不像台中市那么人烟密集,路是柏油路,蜿蜒在田郊里,
被太阳蒸睫得灰白灰白的,房屋零零散散,居民多半把房子盖在自家的田地上。叶千钟
的家,离公路不远,但是不是熟人就不容易找到,因为房子隐蔽在竹丛后。从公路正面
看去,只看见密密翠旧的刺竹丛,绕过竹丛才看得见一栋灰色的楼房,痴正在红砖砌的
矮墙内。
李朝阳把汽车停在墙外的空地上,叶千钟远远迎出来,他和上班时一样,白衬衫上
打着整齐的领带,他站在竹丛下招呼大家,阳光从碧绿的竹叶隙缝里,洒落数点金影,
映照在叶千钱脸上,使他看起来更加英俊潇洒,金薇亚一时之间,看得神思恍憾。
“千钟,赶快把客人带进屋里来啊!”一个年约三十七、八岁的妇人,从屋里探头
出来,操着软声软调的客家话。
“那是我大姊,她常常回娘家……”千钟移动脚步,领着大家向屋里走,当他说话
时,特别把眼神看向薇亚。
一行人刚踏进千钟家的客厅时,还来不及客套,薇亚不禁心头涌现一阵悯然,那满
屋子古式古样的摆设
八仙桌、太师椅、神食佛具,以及墙壁上泛黄的先人遗照,这些东西对薇亚而言,
是那么遥远陌生,她惊觉自己非但不能鄙视那些陈旧的传统东西,心底甚至还产生一股
遥不可触的心虚……。她赶紧调整自己的心情,让脸上浮显著美丽自信的笑容,仔细聆
听着千钟介绍他的家人---父亲、母亲和大姊。萧淑贞把礼盒递给叶千钟的大姊---叶千
算,叶千算笑吟吟地说些做主人照例该说的客套话。
“怎么没看见你太太?”萧淑贞间药千钟,叶千钟还来不及开口,姊姊千算已经抢
着回答:“她在厨房切水果……”
话才说完,一个中等身材的少妇,脸上堆满亲切的笑容,手里捧着一盘水果,从厨
房里走来,招呼大家吃水果,她就是叶千钟的太太---罗冬美。罗冬美穿着式样普通、棉
质耐洗的短袖上衣和裤裙,她的脸型略圆,单眼皮、鼻梁不高,唇型像菱角,短发烫得
中规中矩,完全是已婚妇女的典型模样。虽然,金薇亚只用眼尾轻蔑扫视一下罗冬美,
但她似乎不得不承认,罗冬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丑陋不堪。
等客人都坐走了以后,罗冬美依旧回到厨房准备饭菜,千钟的母亲不久也跟进去帮
忙,千钟的父亲推出电子茶炉,泡起老人茶招待客人,千算却好事钻到弟媳妇的房里,
拖出原本正在睡觉的婴儿来。
“哇!好可爱的婴儿哟!”萧淑贞立刻凑到千算旁边,瞧着婴儿、逗苦婴儿.那婴儿
汀个哈欠、也就片有其事地提高声诱叫大家看,婴儿“唔呜”咽个口水,她就发出夸张
的笑声,喊着说:“千钟,你女儿在说话了
大伙儿被萧淑贞感染似的,都把注意力放在婴儿身上,你一句、我一言地谈论着婴
儿的可爱,甚至还热烈讨论婴儿的五官,说是眉毛像父亲、眼睛像母亲。金薇亚远远瞄
了那婴儿一眼,分明是挤皱皱的脸,既不怎么可爱,也看不出哪里像谁了,偏偏大家那
么凑趣,也难怪,今天来做客的目的,不就是来看婴儿吗?总要逢迎阿谏一下主人嘛!
像这种应景的话,萧淑贞一向最是拿手。不过,最让金薇亚觉得可恶的是,萧淑贞
要抱那婴儿,便自己兜着玩就好,偏萧淑贞老爱把婴儿捧到金薇亚眼前,故意问她:
“你说她的眼睛长得像爸爸,还是像妈妈?”
“嗯?”金薇亚不得不假装起兴趣,把那婴儿的五官研究一番,然后用沉思的语气
回答:“我看不出来
“你觉不觉得她很可爱?”
“我觉得每个婴儿都很可爱!”
“你要不要抱抱她?”萧淑贞语气里彷佛暗藏着一股促狭意味。
“好啊!”金薇亚笑着回答。她感受到一股情势逼人的压力,她不想被理倒,只好
挺起腰杆,硬生生授了招。虽然她从萧淑贞手中接过了婴儿,却故意装出抱不顺手的笨
拙姿态,她本想假意敷衍一下就把婴儿让离了手,谁知道叶千算看她那样,反而凑过来,
热心指导她正确的抱小孩方式:
“金小姐大概是头一回抱这么小的娃娃吧?现在多学学,以后结婚自己当了妈妈,
才不会手忙脚乱……”
“对嘛!薇亚,免费学习经验,赶快把握机会!”苏信宏也用他那一惯的幽默语气
说。
金薇亚无奈,只得照着千算教她的方法,稳稳当当把婴儿揣在怀里,既然大家的注
意力都住她身上来,她只好也应景地装出女人对初生婴儿该有的喜悦,微笑地看望着怀
里的婴儿,纵使心中有着千般不愿、万般不肯,她还是轻经从齿间挤出一句赞美的话:
“好可爱!”
“照顾小孩本来就是女人的天性嘛……你说是不是:大姊。田萧淑贞继续推波助澜。
“人家都说生儿容易养儿难,其实怀胎十月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我们冬美当初
刚怀孕的时候……”千算原本就爱说话,被萧淑贞撩拨,当然就端起大姊语气,摆出--
-话说从前多少辛酸事---的阵仗。
她开始滔滔不竭,句句连珠,从罗冬美怀孕初期的孕吐现象,讲到未期脚部静脉瘤
的浮肿症状,然后又从罗冬美产前第一回合的阵痛,讲到最后孩子脱离产道时,为人母
亲者研付出的那场摧心裂肺的疼痛,按着她继续讲女人坐月子的种种饮食禁忌、礼俗禁
忌和民俗禁忌。

在每一段过程中,她总是不忘了把自己的亲身经历也穿插进去,而且还拉拉杂杂不
断补充她到处转来的故事。比如说,当她讲到怀孕初期的孕吐现象时,她便把所有她认
识的女人的字吐症状,如数家珍地说着,当她提到产前阵痛时,她也把其它女人的阵痛
情形,巨细靡遗地铺陈一遍,尤其是在说到坐月子的禁忌时,她更是倾全力,把各种千
奇百怪的风俗禁忌,大事捕风捉影,指证历历一番。
近午时分,气温升高,旧式的电风扇吹不去满屋子的热气,男人们默默地泡着茶、
闻着茶、喝着茶,不敢打断女人们陈述她们怀孕生产的伟大经验。最苦的是金薇亚,她
抱着那婴儿大半天了,不但手酸心烦,还得提防婴儿嘴里忽吐忽咽的口水沾脏她的衣服。
她表面上一言不发听着千算讲那些话,心里可不屑到了极点,那也难怪,人家讲的是所
有女人的经历,偏她听成是在歌颂罗冬美为叶千钟生小孩的伟大事迹,虽说她心里非常
不是滋味,却只能暗自嘀咕:“生个小孩有什么了不起,哪个女人不会生……”
懊恼归懊恼,金薇亚终究是撑住了!她不但没露出怨恨的脸,就外人的眼光看起来,
她还是那么和颜悦色地捧着婴儿,她当然要和颜悦色了,因为男人都喜欢有爱心的女人
嘛!而且女人的爱心,最该表现在照顾小孩的态度上。眼前形势比人强,金薇亚忍受着
煎熬,眼看没人有意从她手中接走婴儿,她本想向千钟求救,但念头一转,却把婴儿递
给苏信宏:“你抱一下,我去洗个手!”
苏信宏呆楞楞地接去婴儿,金薇亚如释重负,转身往化妆室去,等她回到客厅来,
婴儿早已不在苏信宏手中,却是安稳地依俱在千算的臂弯里。
叶千算手中抱着婴儿,嘴里还是机哩呱啦讲个不停,今天她遇见了萧淑贞,就好象
遇见失散多年的知音,恨不得一口气把她的各项人生阅历,点点滴滴传授给萧淑贞。
金薇亚一时听得索然无味,想到刚才抱那婴儿所吃的苦头,真是满腹委屈无处诉,
要是心里的委屈能让千钟知道也还好,若是千钟没察觉,那她这一场委屈岂不是自受了?
千钟、千钟……想着想着,薇亚不知不觉里,就把眼神往千钟荡过去,正巧千钟趁大家
不注意,也把眼神飘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热情地交会,焉然却惊觉空中有另一道锐
利如刀的精光,闪电般从两人脸上扫过,薇亚和千钱来不及收回视线,只好硬生生把脸
转开,不敢往千算那里看去。千算面不改色,搜筷口沫横飞说着话,同时,她把目光拋
过来,用眼尾打量着金薇亚,也打量自己的弟弟。
千钟深知姊姊为人精明干练,被姊姊的目光一扫,顿然便显得有点气弱心虚,耳根
脖子一阵冷一阵热。薇亚不同,她很快恢复了应变能力,当千第的眼睛探照过来时,她
只把一双美丽自信的大眼睛,若无其事地眨一眨,甚至还佯装出天真无邪的笑意。千算
当然也不是省油的灯,既然金薇亚不回避,她便展露皮笑肉不笑的功夫,直揪着金薇亚,
并且把本来和萧淑贞闲聊的话,故意说给金薇亚听:“我常说我们家好福气,能娶到冬
美这么贤慧乖巧的媳妇……”
金薇亚不但专注地倾听着,脸上还露出赞同的微笑,千算看她那样,反而怀疑自己
是否多心了?于是她松了口,改谈别的话题。
不久,千钟的母亲和罗冬美婆媳俩从厨房里出来,把一道道菜肴端到客厅里,放在
宴客专用的大圆桌上,然后摆了碗筷、添起白饭,邀请客人上桌用餐。
正中午的温度更高,金薇亚担心脸上的妆脱落,吃饭时不断地用纸巾轻轻吸拭汗珠,
闻着那一屋子浓味的鸡酒香,让她觉得胃中闷胀,实在是吞咽不下。其它人倒不像她那
么怕热,萧淑贞一直称赞菜色岂盛美味,李朝阳和苏信宏两个能吃就是福,不但满嘴食
物,还边吃边和千钟闲聊卖车的经验。千钟一头客家话、一头国语交替着说,听得金薇
亚就更加咀嚼无味,那客家话咦咦嚷嚷的腔调,让她心里很不踏实,于是她随便吃几日
饭菜,就想找个借口离席。
“金小姐,请你多吃点,我看你好客气,筷子都很少动……”罗冬美好意地挟了一
块油鸡肉,放到金薇亚碗里,金薇亚有点愕然,但她立刻提醒自己---这屋里至少有两对
锐利的眼睛,正在监视着她,因此她赶紧对罗冬美发出善意的响应:“你的手艺好,菜
煮得很好吃!”
“哪里,都是我婆婆教的。”罗冬美笑咪咪地把金薇亚赞美她的话,改成对婆婆的
赞美,用客家话转述给婆婆听,千钟的母亲被媳妇抚得满心开怀,不但直冲着薇亚笑,
并且还对她说了一大串客家话,金薇亚听不懂,一脸茫然。
“我婆婆说,既然好吃,就请你别嫌弃,多吃点……”罗冬美顺嘴翻译婆婆的话给
金薇亚听。
“我真的吃饱了!我想出去看看庭院那棵树,那是芒果树吧?我刚才好象看见树上
结了小芒果……”金薇亚支支吾吾的。
“芒果树有什么好看的!”千钟的母亲笑着说。她觉得这个时髦的小姐想法很奇怪,
饭不好好吃,却要去看芒果树,她自己从年经看到老,也没发觉芒果树有什么特别的。
“人家金小姐从小住在都市里,没看过芒果树,好奇是正常的嘛!妈,我记得你好
象曾经说过要去都市的百货公司搭电梯……”罗冬美一边帮婆婆挟菜,一边调侃婆婆,
她把话说得那么温婉,婆婆听了不但不以为仟,还觉得很有道理。
“你想看芒果树,后院有一棵更大的,后院那棵芒果树是千钟的祖父亲手种的……”
千钟的父亲忽然一脸严肃地开口。对他而言,这屋前屋后的一草一木都是他从小熟悉的,
时代变了,社会价值观也变了,他一生守着田园土地,但是他的儿子,却对农事没半点
兴趣,一心只想去都市求发展,老人难免有失落感,他也不是反对儿子投入工商业,只
是他对这片田园的感情,常因无人可诉说,而变得落落寡欢,如今听见金薇亚对亡果树
好奇,内心忽然有点感动,只一棵芒果树,就牵引了他们家三代的历史,何况其它……
“我可以现在去看吗?”金薇亚只是想找个借口离开那张饭桌。
“我带你去吧!我也吃饱了……”罗冬美义不容辞地站起来。
金薇亚当然不愿意和罗冬美一起去看芒果树,这么一来,芒果树还有什么好看的?
但是情势如此,那有她推辞的余地,逼不得已,她只好跟随着罗冬美走出去。还好刚跨
出门槛,罗冬美听见婴儿的哭声,只得折返屋内照料小孩。金薇亚乐得独自逛到芒果树
下,她抬头瞻仰那浓绿茂密的枝叶,和一颗颗悬空垂挂着的小小青芒果。屋外的阳光非
常刺眼,但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热,一缕缕南风的讯息,从何丛那边吹过来。她抬头看
见千钟远远走出屋外,一步步向芒果树下走来,。薇亚不敢主动靠近千钟,千钟的眼神
也不敢看着薇亚,两人一起站在芒果树下,却始终像陌生人,说话时也维持着一定的距
离。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芒果开花到底是什么景象?”
“等明年,芒果花开的季节,你来看不就知道了!”
“明年?你确定我可以来吗!”薇亚意有所指地问千钟。
千钟还来不及回答,金薇亚着见罗冬美抱着婴儿,正往芒果树下走来,然后是叶千
算、萧淑贞、李朝阳、苏信宏……所有的人几乎部咪起了眼睛,同芒果树这边好奇地瞧
望.
南台湾的海水湛蓝飘紫,沙滩松软细白。金薇亚穿着牛仔裤和休闲衬衫,赤足踩在
沙滩上,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海水浸湿了她的脚踝,细细的海砂在她的脚趾间滑过。
夕阳用它的魔幻奇彩,把世界渲染成如真似幻的金色梦场。
金薇亚站在夕阳的光圈里,转头对叶千钟露出抚媚的微笑,叶千钟被她的微笑牵引,
不由自主地一步步走过去,他张开热情的双臂,从背后紧紧环抱着金薇亚。金薇亚沉溺
在男人的深情悸动中,享受着被渴慕的爱情滋味,她的发丝在风里摩擎着男人的脸,挑
逗男人体内的欲望。叶千钟忍不住神魂激荡,轻经嚼咬着金薇亚的耳朵,低声叹语着:
“我好爱你!我真的好爱好爱你……”
“我也是!我好想当你真正的妻子……”金薇亚温柔地回答。
“你就是我真正的妻子,今生今世我只爱你一个人
“但愿你说的是真心话,如果你欺骗我,我一定会心碎而死!”
“相信我!我会证明这一切……”
金薇亚被叶千钟的话深深地感动了,这就是她所想要的——刻骨铭心的爱情承诺。
本来这些话在台中也讲过,然而那是在霓虹灯下,在见不得阳光的隐密套房里。此刻不
同,这里是垦丁海边,水天相连,霞光映照,这样的美丽场景,这样的浪漫情境,才能
真正烘托出惊心动魄的海誓山盟。
金薇亚喜欢这种为爱痴狂的感觉,这种痴狂的精神力量,经过催化之后,会让人产
生伟大仕烈的情绪,使人深深发觉自己的与众不同,于是乎,生命的形式将在无怨无悔
的悲剧美感中,唱出千古不朽的传奇乐章:这一幕就是金薇亚所渴望实现的梦幻剧本,
打从少女时代开始,每当她在电影里,看到男女主角在海边嬉戏、在夕阳里诉情的浪漫
画面:内心总是暗自向往着,如今她自己活生生走入剧中画面,她怎能不卖命演出呢?
这就是她瞒着母亲来垦丁度假的原因。自从上次在千钟家受了那些委屈,她的危机
意识就变得更加强烈,成天老想着该如何克敌制胜,她期望事情能有一番突破性的发展,
总不能一辈子躲躲藏藏,等别人出招攻打吧?那叫坐以待毙,她不是那种能忍受青春白
白耗尽的女人,她必须想办法创造出对自己更有利的东西---那就是刻骨铭心的爱情诺言。
上礼拜她因为心情有点沮丧,约了麦玉霞一起喝下午茶,当她把去千钟家喝弥月酒
的事,轻描淡写告诉麦玉霞,麦玉霞竟然夸张地瞪圆了眼睛,装出一副大惊小怪的神色。
表面上,她可以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虽然她着不起麦玉霞这种活在时代潮流之
外的人,但是麦玉霞所讲的话,却让她内心不得不警惕。
“人家都说骨肉情深、血浓于水,现在孩子刚出世,也许他们父女的感情还没建立,
等以后孩子大一点,开口学会叫爸爸时,他能狠得下心拋弃她们母女吗?我想恐怕更难,
这件事其实拖愈久对你愈不利……”麦玉霞是这么说的。
麦玉霞的话尽管轻轻柔柔的,却是一字一句像毒针似的,深深刺进金薇亚的心坎里。
先前千钟也曾说过,等孩子生下来就离婚,后来孩子出世了,他又说孩子连名字都还没
取,罗冬美刚坐完月子,这时候摊牌似乎太狠了……薇亚每回听千钟说这些话,隐隐约
约总觉得不大对劲,不细想时,只以为是自己的嫉妒心在作怪,虽然曾经和他闹过情绪,
却也不敢闹得太过火,生怕把男人的心逼回家里去,这下子听见麦玉霞的话,虽然如梦
初醒,但是内心的焦虑却又加深了一层。
那团焦虑如影随形,跟随了她好几天。她想着麦玉霞的话,想着那婴儿……她尽可
能不去回想那婴儿的五官模样,平心而论,她觉得那婴儿长得并不可爱,可是谁都否定
不了,那孩子毕竟是千钟的亲骨肉,那么这件事情的变量可就很难说了!万一麦玉霞分
析得没错,将来问题的复杂程度岂不是更严重了?她的竞争敌手,除了罗冬美之外,又
多了一个小孩。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想必那婴儿的脸蛋轮廓,也会随着时间的变化,
一天比一天更加眉目清晰,那时敌人的力量将随着时间的拉长,而日益增强。她可不能
眼睁睁等着敌我势力消长,她必须主动创造优势,想办法突破问题的瓶颈,至于该如何
布局,这件事情的决战点,当然还是落在千钟身上了!
几天前,她故意在千钟面前,表现得失魂落魄,神情黯然。千钟问她什么,她都避
而不答,只露出凄侧无奈的苦笑,经轻叹息着:“没事!”嘴里虽这么说,但是千钱拥
抱她时,她却不响应:吻她的时候,只见她泪流满面:仿爱的时候,更是一副了无生趣
的样子。千钟急得舌头都快打结了,他束手无策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悔跟我在
一起了?还是……还是……”
“都不是!我只是觉得这阵子压力好大,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好想离开台中到南部
走一走,去看看夕阳、看看海……”薇亚终于开口。
“好!我们就离开台中,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上千钟松了一口气。
于是他们各自欺瞒着家人,同公司请假,来到垦丁海边。千钟毕竟不是个没良心的
男人,他也有补偿薇亚的意思,因此这三天来,不惜金钱上的花费,只为了讨她开心,
他们住五星级饭店、吃高级套餐、骑水上摩托车、唱KTv……,只要薇亚想做的,他无不
极力奉陪,想尽办法满足地、取悦她。这几天,他看着薇亚在阳光下舔冰淇淋、在沙滩
上赤足狂奔,内心深处不禁被勾起顽皮男孩的冲动,于是他对着大海吶喊:“薇亚,我
爱你:“
金薇亚被叶千钟的举动逗得开心极了,她以为千钟那一声吶喊,代表了无比的真诚,
她认定那是男人内心彻底的解放与告白。她觉得自己比在台中时更加了解、也更能掌握
男人的心了!于是她回头对千钟露出抚媚的微笑,千钟看见那微笑,彷佛游魂看见了招
魂旗,赶紧靠过来,从背后紧紧抱住金薇亚。
“千钟,你是不是爱我胜过她?”金薇亚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
“我只爱你,从来没爱过她!”
“如果---我纯粹只是假设,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和她面对面摊牌,你会站在哪一边?”
“当然站在你这边!”
“那么,假设我跟她起冲突,你帮谁?”
“当然帮你,我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人的伤害!”千钟回答得很顺口,他以为女人都
一样,喜欢问一些永远不会发生的问题,来试探男人的真心。
金薇亚听了叶千钟的话,眼底深处却闪烁着一抹奇异的火花。她静静眺望着大海,
夕阳已然悄悄沉没,冥冥夜色中,浪花彷佛比白昼更加动荡不安,
这一夜,他们回到度假旅馆里,对彼此身体的渴求程度,比平常更加激烈,他们交
缠着对方,在灵与欲的交叉点上载浮载沉,忽而猛烈挺进,忽而缓滑甸甸,直到两人精
疲力尽,软瘫痴相拥入梦为止。
经过三天的灵欲洗礼,回到台中之后,金薇亚果然神采奕奕,焕然一新。眼前的人
生旅途,彷佛是幸称的花朵迎风怒放、希望之鸽满天飞舞,一切就等着她下定决心去争
取。
“是该把实情说出来的时候了……:“金薇亚心里想着。她认为,现在问题的症结
就在于:罗冬美非但不知道自己的丈夫从未爱过她,更不知道她---金薇亚,为罗冬美错
误的婚姻,忍受过多少委屈。无论如何,现在该是让罗冬美知道实情的时候了!金薇亚
把这个念头藏在、全一的头,反复思量着,她没打算告诉千钟,她只是经常偷偷观察千
钟,看他是否还记得在垦丁海边说过的话?
这阵子千钟发觉,薇亚老是神秘地对着他微笑,他以为是自己近来所发挥的男性魅
力使然,内心不禁暗自得意。他想想自己,只不过是个苗栗乡下出身的憨男孩,从小书
念得不怎么样,也没想过这一生会有什么样的特殊际遇,高职毕业后他就去当兵,当完
兵之后就到台中来找工作。在大都会里求生存,首先要学会钝化自己,对于性格敏感的
人来说,这是很大的压力和考验,但是对叶千钟而言,要适应业务员的工作性质,并非
难事。既然他颇能适应汽车销售业务,时来运转,业绩长红,几年下来,公司为了奖励
他,就给了他一个业务主任的头衔,这么一来,他才有了一点点的虚荣感,以为从前未
免太小看了自己。
金薇亚的出现,更是加强了他的这种感觉。想当初,他娶罗冬美,虽说是家人的悠
惠安排,但是从小和罗冬美一个村子里长大,也并非对她没有半点感觉,只是没想到这
一生,竟会有金薇亚这样一位既聪明又美貌的女人,甘心倾慕他,要是想得到这一层,
他也许不会轻易和罗冬美结婚。对于薇亚的爱恋自己,千钟总怀有感激的心情:薇亚的
痴情.,不但使他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也使他的人生际遇,产生了一种昂扬的梦幻快感。
尤其是那三天在垦丁海边,他从没想过自己原本平凡的生命,竟能被催化得如此灿
烂,他以一个凡夫俗子,体验了那么戏剧化的、醉人的爱情浪花。这种激情的力量,是
罗冬美不能给他的,而金薇亚却能给他,金薇亚给了他女人最宝贵的处女情操和一切,
而他又能回报她什么呢?
他曾经不只一次地承诺,说要证明真心,但是他该怎么证明呢?如果他没和冬美结
婚,如果冬美没生下孩子来,也许他能证明他会选择薇亚,但如今……如今他唯一能证
明真心的实际行动,就是在七夕情人节这天,买一只0.五克拉的钻戒,套在薇亚的手指
上。
这天晚上,他们在灯光优雅的餐厅里,吃着浪漫的情人节大餐,千钟把钻戒拿出来,
轻轻套在她的手指上,薇亚脸上流露着喜悦的幸福表情,她看着那枚钻戒,更加肯定千
钟对她的真情,她知道那枚钻戒虽不大,所耗费的却是千钟一个月的薪水和业绩奖金,
爱情虽然不应该以金钱来衡量,但不能否认的是,金钱有时也能彰显爱情的诚意。为此,
金薇亚终于赌下了最后的决心……
那是一个平常日子的下午,金薇亚特别避开公司同事的耳目,走路到附近巷子里,
打电话给罗冬美---那电话是她从千钱随身携带的小册子里,偷偷抄下来的。薇亚告诉罗
冬美,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她当面谈,请她无论如何一定要来台中一趟。罗冬美在电
话里,显得相当震惊和疑虑,金薇亚讲话时那股不寻常的声调,使她有着大祸临头的不
祥预感。
“到底是什么事情?”罗冬美的语气既防卫又紧
“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很复杂,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们还是见了面再谈……”金薇
亚极力维持声调的平稳。
“可是我现在正在上班,工厂要出货,我必须清点货物、填报表……”罗冬美一时
之间心慌意乱,拿不定主意。
“现在对我来说也是上班时间,我都能请假,你为什么不能?”金薇亚的态度很坚
决。
“你到底要谈什么?可不可以先透露?多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罗冬美急得不知
道该用恳求的声调,还是该强硬。
“如果你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我也不勉强……L金薇亚故意无奈地说。
“什么真相?是……是关于千钟的事情吗?”罗冬美惊慌得好象失足落水的人,挣
扎着要抓住任何东西来充当浮木。
“你到底要不要来?”金薇亚冷着声调逼问。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紧张尴尬的沉默,随即传来罗冬美急促不安的答应声。
金薇亚挂了电话,回到公司里补妆,她今天穿了一套白领粉橘色时髦套装,胸前别
了一枚绿水晶蚵蛛造型的别针,耳下雨圈银光闪闪的大耳环,左右两手共戴了四枚装饰
戒指,其中一枚,当然是千钟送给她的钻戒。
打过电话之后,金薇亚心里似乎显得特别经松,她脸上洋溢着顾盼自如的光彩,男
同事苏信宏见了她,眼睛突然一亮,说她今天特别漂亮,她知道苏信宏向来爱开玩笑,
却仍然相信他的赞美是出自真心的,因此乐不可支。当然,千钟更是早就注意到了,从
早上到现在,一有空暇,他就忍不住把目光投射过来。金薇亚因为心里藏着罗冬美这件
事,回报给千钟的热情眼波,倒是比平常少了很多,这么一来,千钟似乎更加眼馋,视
线频频追寻着薇亚的身影。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金薇亚假装要去拜访客户,独自驾车离开公司,来到和罗冬美
约定见面的地点:“想飞茶艺馆”。走出汽车前,她特别脱去先前所穿的矮跟淑女鞋,
换了一双和衣服同色系的意大利高跟鞋。她摇曳生姿地走入茶艺馆内,选定了楼上靠窗,
隐密角落的包厢位子,她点了一份茶题美丽的“紫色梦幻”,慢慢缀饮着,预先熟悉环
境、沉思问题、酝酿情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若是平常,金薇亚最是不耐烦等人,因为脑海里缺乏可想的
事件,因此总嫌时间过得慢。但是今天不一样,今天满脑子想着各种念头,比如说,该
怎么说服罗冬美把千钟让给她?万一谈判破裂,事情闹僵了该怎么处理?幸好这里是公
共场所,再怎么样,相信罗冬美不敢当众洒泼,闹得没脸吧?金薇亚一边想着,一边把
眼睛注视着窗外,地无意中发了一会儿呆之后,刚好瞥见罗冬美从一辆出租车下来。
罗冬美远从三义,风尘仆仆赶来台中赴约。她早上出门去工厂上班前,并没有料想
到会有下午的这场约会,因此她穿着极平常的淡绿色棉质上衣和长裤,脚下那双褐色的
凉鞋不但脚跟磨损,还沾泥带土。这一路上,她除了忐忑不安之外,简直什么事也不敢
仔细想,台中不是她所熟悉的都市,去年她来过一次,今年还没机会来,作梦也料想不
到,竟会是在这种情况下,灰头土脸地赶来……
初秋的太阳,不算酷烈,但她总感觉台中的阳光白晃晃的,刀光剑影般叫她头眼昏
花,她脚步虚浮地走进“想飞茶艺馆”,服务生招呼她,她梦游似地站在那儿,恍憾榴
忘了该怎么回答!
“她是来找我的。”金薇亚态度从容地向服务生解释,然后她引着罗冬美来到二楼
的包厢位置。罗冬美隔着桌子和她对望,金薇亚示意罗冬美先点饮料,罗冬美茫然地浏
览服务生递来的茶册,她望着那堆名称怪异的茶题___梦里新娘、绿野仙踪、北国之春、
塔里的女人:等等,弄得她莫名其妙,只好随便点个她能看得懂内容的苹果茶。
本来,罗冬美一路急切切地赶来,心里有数不尽约为什么要问,此刻真正和金薇亚
面对面,反而什么话都绞在喉咙里,一句也问不出口了。眼前这个外表时髦盛丽的女人,
她只知道她是丈夫千钟的女同事,不久前,女儿满月时,她曾来过家里,她记得金薇亚
抱过她的女儿,她们还一起在家后院那棵芒果树下聊过天。那时候,她曾经留意过金薇
亚的美丽时髦,但是没察觉她的高傲,今天坐在她面前的金薇亚,不但高傲,眼神里还
透露出一股令人捉摸不定的冷漠。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约你出来见面?”金薇亚等服务生送来罗冬美的苹果茶之
后,才开口说话。
“你没说我怎么会知道!”罗冬美的声音硬邦邦的,彷佛从紧缩的喉管里勉强挤出
来的。
“我想,你心里多少应该有个底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诚诚恳恳和你谈一谈……”金薇亚试着把声调放得柔缓些。
“谈什么?”罗冬美脸色铁青。
谈什么!金薇亚轻轻叹气,她可不喜欢罗冬美那种一味抗拒现实,浑身充满防卫气
息的态度,因此,她立刻下定决策,从手指上取下那枚钻戒,拿到罗冬美眼前,静止了
几秒钟。罗冬美的目光一横,迅速从那枚钻戒上扫过,随即摆出轻蔑的脸色,把目光移
开。
“你知道这枚钻戒是谁送给我的吗?”金薇亚把戒指重新戴回手上。
“跟我有关吗?”
“当然有!这是千钟送给我的,他说我是他唯一真心相爱的女人,今生今世无论如
何他都不会辜负我
“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只想心平气和跟你谈一谈,既然你跟千钟已经没有感情,何必勉强
在一起,一辈子互相折磨呢:这样下去,除了双方都痛苦之外,根本也挽回不了什么,
人生就这么短,把事情谈开了,彼此都好过,不是吗?如果硬要钻牛角尖,最后可能落
得两败俱伤,对谁都没好处……”金薇亚把这番话,说得字字恳切。
“谁跟你说我跟千钟已经没有感情了?”
“千钟亲口对我说的。”
“是吗?千钟他人呢?是他明你约我出来的?我要打电话问问他……”
罗冬美话还没说完,金薇亚就抢着先去打电话给叶千钱。为了避开别人的耳目,金
薇亚刻意走出茶艺馆,在人行道旁打公用电话。在电话里,她一方面安抚叶千钟的错愕
情绪,一方面提醒他别忘了两人之间的种种承诺,她向千钟解释:“今天我约她出来,
原本只是想恳求她谅解,请她成全我们,没想到我太天真了,她很情绪化,一直逼我打
电话给你,叫你来当面对质。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这件事我因为怕你为难,所以想自
己解决,没想到却连累你……”
“没关系、没关系,你不要自责,反正这是迟早要面对的事情,你等等我,我马上
就到……”千钟挂掉电话,急着放下手边的事务,火速赶往。
一路上,千钟开着车,耳畔客着的,尽是薇亚在电话里的凄楚声调。他是那么吃惊,
以致于定不下心神来好好把事情想清楚,他只感到无比的心虚,这些日子来,薇亚为他
忍受了多少委屈,她是那么美丽痴情,那么无怨无悔,千钟推心自问,除了一次又一次
未曾兑现的承诺之外,他又给了薇亚什么?薇亚不但没责怪他,反而还处处体贴他,如
今连这件事---这件他一直敷衍推拖不敢面对的事情,她也帮他体贴设想,怕他为难,所
以试图把责任扛下来。千钟心里想着,今天若是再没勇气承担,那么连他都要瞧不起自
己了,他毕竟是个男人啊!男人该有男人的气魄与勇气!
千钟已然来到“想飞茶艺馆”,他步履忧思地走进店内,当地出现在金薇亚与罗冬
美面前时,两个女人同时抬头凝视着他,罗冬美给了他一对疑虑怨责的眼神,金薇亚却
给了他深情款款的注视,于是叶千钟不由自主地选择了坐在金薇亚身边,那使得罗冬美
眼里几乎迸出泪花来。
最开始,三个人都沉默着,等服务生招呼过,并且送来了千钟所点的花果茶“蓝天
使”后,罗冬美终于忍不住先开口:
“千钟,她说的事情都是真的吗?”罗冬美面对自己的丈夫,反而不像刚才那么无
助。
“既然……你都已经知道了,不如我们今天就协议离婚吧!你要什么条件我都可以
答应……”千钟语气轻缓,目光微微下垂。
“离婚?”罗冬美感到头皮发麻,眼睛一阵刺痛,心酸泪纷纷掉落:“你们真是欺
人太甚!”
金薇亚赶紧递上面纸,好心安慰:“罗小姐,请你不要激动,这种事情说真的,谁
也不愿意发生,我了解你的痛苦,因为找自己心里也很痛苦,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人受伤
害……”
“你有什么资格说痛苦?你勾引别人的丈夫,破坏别人的家庭,还敢说不想看到任
何人受伤害,真是够虚伪!”罗冬美不肯用金薇亚递给她的面纸,自己从随身携带的皮
包里,掏出面纸来揩泪。
“你凭什么说我勾引他?你怎么知道不足千钟勾引我?”金薇亚用一双盈满泪光的
大眼睛,注视着千钟。
“是我自己克制不住爱上她,你不要随便指责人家,她没犯什么错,要怪你就怪我
吧!”千钟无奈地说。
“千钟。我知道你只是一时被她迷惑,我不怪你,我会等你回头,你不要忘了我们
的女儿,她还小,不能没有爸爸……”罗冬美眼看着自己的丈夫,一心护着情妇,怎能
不心酸。
“都什么时代了,还在演这种旧戏!”金薇亚冷冷地插嘴。
“无论什么时代,做人还是要有羞耻心!金薇亚小姐,你的确是个很厉害的女人,
不但勾引我的丈夫,还虚情假意来我们家看我女儿,你这种女人真是可怕,外表漂亮却
心如蛇蝎,难道你就不怕遭受报应吗?还是你觉得我们乡下人好欺负?”罗冬美愈说愈
气,她想到那天金薇亚来家里作客时,自己不但没提防,还像傻子一样热情款待她,想
到自己的愚昧无知,真是懊恼万分!想到对方的冷静狡滑,更觉得气愤难忍!
金薇亚静静听着罗冬美的严厉指责,她沉默不语,只是阻止不了一颗颗晶莹的珠泪,
委屈地掉落下来,她拿起面纸,不停地拭着泪。
千钟看得不忍心,试着把话对冬美说清楚:“你不能理智一点吗?我已经说过了,
这件事不怪她,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没关系,千钟,让她发泄吧!”薇亚勉强挤出一丝哀凄的苦笑:“罗小姐,只要
你肯成全我们,你想怎么骂就骂,如果你想打我,也尽管动手,我只希望等你情绪发泄
完之后,能够静下心来了解事情的本质,我和千钟真心相爱,这种刻骨铭心的感觉,我
柑信今生今世没有人能拆散我们……”
“天底下就只有你的爱是刻骨铭心,你当别人的感情都是垃圾吗?”罗冬美悻悻然
说。
“你不要歇斯底里好不好?你这样大家怎么沟通?”千钟沉下脸来,语气充满不悦。
罗冬美看见丈夫处处坦护金薇亚,对自己讲话的态度竟如此严厉,不禁悲从中来,
语气辛酸:“我不想跟你们沟通,也不会答应离婚,我不离婚是因为我对你还有一份很
深的感情,而且我希望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庭。我不想再多说了,现在我只想赶快回家,
把这些事情告诉大姊,你知道吗?千钟,大姊真的很聪明,上回金小姐来家里做客,大
姊就说她觉得金小姐人怪怪的,没事老对你拋媚眼,要我多注意你,没想到事情真让大
姊给料中了,大姊精明,什么人她都能一眼看穿,这件事我要回去跟她商量,请她帮我
拿个主意……”
罗冬美说完话,随即站起来表示要离开,临走前,她用期盼的眼神望着千钟,没想
到千钟一听见罗冬美的恐吓___要把事情告诉姊姊千算,心伫立刻充满了忧恩和困顿,茫
茫然发着愣,竟没看见罗冬美的眼神。罗冬美眼着着自己的丈夫千钟,静静坐在金薇亚
身边,运送她一程的情意都没有,只好强忍着痛心,独自转身离去!
金薇亚凝视着罗冬美留在桌上的苹果茶,她注意到那杯茶,罗冬美一口也没喝,她
把目光悄悄望向窗外,罗冬美的身影由近而远,逐渐消失在街道人群中,金薇亚的视线
飘向远方,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了十五岁那年,父亲为了情妇而拋弃她和母亲的事
情。
她记得那个矮小凶悍的女人---父亲的情妇,竟然明目张瞻闹到家里来,母亲气不过
和那女人打了一架,母亲不但长得比那女人漂亮,连身材也比她高眺,母亲搁了那女人
一个耳光,把她推倒在地,那女人装模作样躺在地上呻吟,父亲于是暴怒地追打母亲,
母亲躲进卧房里,父亲拿着一把锯子,疯狂砍着母亲的房门……
印象中,她一直不懂,母亲明明比那个女人高贵美丽,父亲为什么会变那女人胜过
母亲?虽然她不懂父亲与母亲的感情世界,但是她从此了解了___爱情其实就像一场弱肉
强食的食物链,充满优胜劣败的竞争阴影!
她突然有股欲望,想告诉罗冬美,她真的懂得她的心情,她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
真的懂!虽然她知道罗冬美绝不会相信她,她缓缓收回视线,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她慢慢端起杯子,经经骤饮着那只剩半仟,冷了的“紫色梦幻”……
“喂!金小姐吗?我是叶千钱的大姊,我劝你不要再纠缠我弟弟了,我跟你讲,你
年纪不大、长得也不算丑,随便找个禾婚的男人有什么难的?何必一定要破坏别人的家
庭呢?你做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老天爷在看,你要是不肯觉悟,硬要纠缠我弟弟……,
喂、喂!金小姐你在听吗?我跟你讲,我弟弟的个性我了解,他是乡下出身的老实孩子,
要不是你用手段迷住他,他绝对不敢拋家弃子说要离婚,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误入歧途、
身败名裂。金小姐,我弟媳妇冬美人乖巧又善良,她拿你没办法,我可不是那么好说话
的人,如果你不听劝告,继续纠缠我弟弟,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从现在开始,我会找
征信社日夜跟踪你,一旦让我们捉奸在床,或是拍到什么见不得人的相片,我们一定控
告你妨害家庭。这是告诉乃论的罪,我们只告你,不告千钟,到时候你被判罪,一生都
要带着这个污点,看你还有什么脸做人。而且就算千钟真的离婚___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事,
我只是假设,法律也不允许他跟你结婚,因为你有通奸罪名确立的事实,所以这辈子你
别妄想得到千钟,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喂!金小姐,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金薇亚坐在办公室里,面无表情地接听叶千算的电话,她一言不发,假装没事,为
的是怕同事发现异状。她紧紧坞住电话筒,唯恐叶千算尖锐刺耳的声音,从话筒里泄露
出来,被旁边的同事听到。
这已经是这个礼拜以来,第三次接到叶千算的电话了,叶千算说话,一次比一次狠
毒泼辣,每回薇亚把这些话转述给千钟听,千钟除了用愧疚的眼神望着她之外,什么主
意也拿不定。她向来知道千钟敬畏他大姊,但没有想到,无论他姊姊恐吓人的话,说得
多恶毒,他就是不肯批评自己的姊姊,如果他能装装样子,在背后数落千算几句给薇亚
听,那也就罢了!偏他对姊姊护短得很。
“我姊姊就是这样快人快语,你不要放在心上……”千钟说到姊姊,语气总是显得
特别软弱。
“你姊姊说我纠缠你,破坏你的家庭,你怎么说?”薇亚觉得既委屈又气愤。
“当然没有。你没有纠缠我,都是我害了你,我会找机会跟找姊说清楚……”
“恐怕在你找到机会跟她说清楚之前,我已经下十八层地狱了!”
“你别这么说,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压力也很大……”
“你到底还要不要我?”
“当然要,我不能没有你,没有你我的人生就没有了目标……”千钟说这几句话:
语气虽然软弱,但听起来却相当诚恳,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薇亚隐忍的声调里,揉杂着一丝丝的凄楚,她多么期盼
千钟,能够昂扬挺起那副结实的男人肩膀,把所有的问题和责任都扛起来。
“还能怎么办?日前只有静观其变了!以后在一起的时候,要更加小心谨慎,千万
不能被捉到证据……”
千钟说这话,不就等于什么都没说吗?金薇亚内心苦不堪言。以后要更加小心谨慎?
他们的感情事件,本来就是黑盒子里的秘密,这下子不但见不到阳光,反而还要贴上严
密的封条,也许最好能找个黑洞,把这黑盒子深深埋藏起来吧!
虽说千钟的优柔寡断,让人焦虑无奈,千算的咄咄逼人,更是让人招架不住。叶千
第简直使出了浑身解数,跟金薇亚耗上了。她三天两头打电话来,不但态度愈来愈强硬,
话也愈说愈狠绝毒辣。金薇亚何尝不想装装洒脱,把叶千算的话拋诸脑后,置之不理、
嗤之以鼻,但人心毕竟是肉做的,哪能刀枪不入,谁又禁得起这种利刃般的言词攻击?
挂掉叶千算的电话之后,金薇亚铁青着脸坐在办公桌前发呆,她感觉胸口闷塞,想
用力喘口气,却又不得不顾虑周围同事的眼光,她怕引起别人的注意,只好睹暗忍气,
慢慢呼吸,谁知愈忍胸口愈闷,她觉得快窒息了!于是赶紧站起身来……
“薇亚,有事想请教你。”萧淑贞忽然喊她。
“等一下好吗?我先去洗手间……:“金薇亚强忍着虚弱,拖着千斤重的脚步,虽
然她尽可能走得经快些,但胸口的郁闷,使她的手脚有着酸软的感觉。走进化妆室之后,
金薇亚把自己锁在最角落的一间厕所里,她坐在马桶盖上,眼泪崩泄不止,她的喉管紧
缩,胸口一阵阵抽搐,因为她抽搐得那么厉害,以致于不得不用双手紧紧坞住脸,使自
己不发出呜咽的哭泣声,有一刻,她实在忍不住了,只好用力拱着背,尽量把脸埋向膝
盖,藉以减经胸腔里的痛苦压力。
当她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泣,正想走出来时,却听见隔壁间冲马桶的声音,于是她等
了一会儿,确定外面没人才敢走出来。她站在洗手台前照镜子,看见自己脸上的粉妆,
已经被泪水浸泡成一片模糊,幸好她肤色好,才不致于太狼狈,但是哭过以后的眼睛,
却是红肿刺痛,她索性把脸冲冲水,先让眼压冷却,然后才回办公室里,拿了随身的化
妆包,重新补妆。补过了妆之后,她只留下一句:“去拜访客户!”就离开公司,独自
开着车,在市区里漫无日标地闲逛。
金薇亚开车绕遍了整个台中市,却找不到一处可以让忧伤暂时停泊的地方。这个时
候,她不想再听千钟讲那套陈腔滥调、推诿敷衍之词,也不想回家忍受母亲的逼供和质
疑。她考虑一个人去逛百货公司,这是她平常最喜欢的活动之一,但是今天,无论如何
她就是提不起劲来。她觉得有一股郁闷的气压卡在胸口,她需要找个人好好谈谈——只
是随便说说话,闲聊几句罢了!因为她向来自认为不是那种爱发牢骚的长舌妇,更不是
随时需要倾诉告解的脆弱女人。
于是,当她的车绕经美术馆时,她不经意停了车,打电话给麦玉霞。本来,她没打
算要打扰麦玉霞太久的,但是麦玉霞接到她的电话,却显得非常高兴,立刻出来热情迎
接,金薇亚平常不太常来美术馆,不知道是不岳为了有别于麦玉霞的保守品味的关系,
她宁可参观百货公司的商品展示,也不愿驻足在死气沉沉的美术馆里。
不过今天,既然麦玉霞热情邀她参观画展,她不好意思泼人冷水,只好佯装兴趣,
随着麦玉霞的引导,浏览一番展览室里的图画。有些写实的油画作品,她多少看得懂,
觉得也还好,但是有些风格抽象的作品,画面灰涩涩的,她觉得比起路边摊贾的外销画,
画得还差。因此她认为,那些画家多半是靠着和政府官员有什么人事勾结的关系,才能
把图画高挂在美术馆里展览。反正这种事情,社会上人人都知道,唯一不知道有这回事
的,大概只有麦玉霞这种人。
参观过了画展,麦玉霞领着金薇亚,来到一楼休闲角落的景观玻璃墙前,那儿有几
张活动式的沙发凳,金薇亚与麦玉霞并肩而生,隔着玻璃,她们可以看见外面微黄的午
后阳光,映照在翠绿的草茵上,偶尔有落单的麻雀,在她们眼前跳跃。
“最近好吗?”麦玉霞想问什么,却欲言又止。
“还好……”金薇亚想说什么,但是话到了嘴边却又吞回肚里。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麦玉霞忽然想起一件有趣的回亿,她脸上浮现着笑容:“你
还记不记得高一那年冬天,有一个礼拜六下午,婉约我去你家看你织毛衣……:“
“记得,十年了吧!那件毛衣到现在我都还没织完
”金薇亚脸上也漾起天真的笑意。失去她,而激发出争取她、为她放手一搏的勇气……
心念一转,薇亚立刻调转方向,把车开往回家的路。
回到家里,发现母亲不在,薇亚暗暗松了一口气,这阵子母亲的情绪阴睛不定,没
事就想挑剔她,一逮到机会更是语带玄机,处处冷嘲热讽,芝麻小事也能数落她半天。
这会儿,想必母亲是和郑国诗出去,通常他们都足吃过消夜才回来,有时候郑国诗会留
下来过夜,有时候他只在客厅里坐坐,喝杯咖啡就离开。
薇亚走进厨房里,留意餐桌上是否有母亲留下的字条,有时候,郑国诗临时要出国
谈生意,母亲匆忙陪去,总会在餐桌上留下类似:“临时有事去新加坡出差,三天回来。”
的字条。薇亚没看见餐桌上有任何纸条,只看见几个脏活的咖啡杯,和一大堆横乱的香
烟蒂。她先回卧室,换了轻便舒适的家居服,然后重新来到厨房,柠了抹布,擦拭母亲
遗落在地板和餐桌上的烟灰,并且清洗那些脏活的咖啡杯,母亲常忘了清理咖啡杯,有
时候薇亚想起母亲孩子气的行为,总觉得既无奈又好笑。
人前,母亲永远是那么美丽出众、气质高雅,因为她懂得如何装扮自己、充实自己、
改变自己。她学习美姿美仪,她参加化妆技巧训练班,她上日语课,她阅读书报努力吸
收知识。虽然她只受过六年的学校教育,但是那无损于它的聪慧灵气,它是那种天生擅
长改变自己的女人,她不但长年订阅了各类的知名杂志,甚至还读过几章古典文学——
《红楼梦》。虽然她终究没能读完《红楼梦》,但是像那种厚重难懂、字句密麻的小说,
除了麦玉霞之外,谁能有耐心读得完呢?金薇亚自己别说读了,她连动手去拿的兴趣都
没有!
但是母亲为何要勉强自己,尝试去阅读那么艰涩、与生活全然无关的小说呢?她问
过母亲,母亲的回答是:“反正别人懂的事情,我们也要想办法了解它,做人才能有尊
严!”
“可是,社会上很少人会浪费时间读《红楼梦》,因为那是几百年前的古书,跟我
们现在的生活一点关系都没有……”薇亚的意思是,掌握社会目前的热门资讯,才是最
重要的,因此台计算机、股票、期货、英日语、政治议题、明星的花边新闻……等,总
比阅读《红楼梦》来得切合实际多了。
“话是没错,不过别人不懂的东西,如果我们也能懂,不是更好吗?凡事多少研究
一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母亲就是这样,在轻描淡写的语气中,经常流露出她的
智能见解,让薇亚不得不佩服。
记得有一回,被亚陪母亲去算命——那是母亲最痛苦的一段岁月,因为离婚后的生
活压力,迫使母亲不得不考虑到舞厅上班。算命的铁嘴半仙一见到母亲,就非常肯定地
说母亲原本是天上的仙女,因为肤犯了天条,被罚降凡间历劫。算命的还说,这原本是
天机,他不应该泄露,但是为了点化母亲,他只好破例一次。
既然一切灾难都是注定的劫数,堕落凡间的罪人只好逆来顺受,为此,母亲才下定
决心到舞厅坐台,凭她美貌优雅的风采,很快就成为舞厅的红牌小姐。不过算命的说的
没错,母亲只是短暂历劫,劫数历尽果然否极泰来,就是那个时候,母亲认识了郑国诗,
从此跳脱了舞国生涯。
郑国诗是贸易公司的老板,他有一张不容许别人忽视的___典型企业家的脸,方颚宽
颐,鼻头敦实有肉,眉毛粗黑,既使戴着近视眼镜,也遮不住他那对冷静的小眼睛所射
出来的锐利精光。他的皮肤锄黑,气质深沉,嘴唇的线条刚硬,讲起话来精悍有力,并
且习惯于讥谓现实、嘲弄人情。当时围绕在母亲身边的男人,郑国诗并不是财力最雄厚、
人才最出众的,但是母亲认为郑国诗的个性最真实,说话最不会油腔滑调。
薇亚认为郑国诗深爱着母亲,但她就是不明白,郑国诗为什么不给母亲一个正式的
名分。那年,她才念高一,还留着清汤挂面的发型,穿着土里土气的制服,有一回,郑
国诗带她和母亲去西餐厅吃牛排,她理直气壮地质问郑国诗:
“你是真心爱我妈,还是逢场作戏,只当她是饭后甜点?”
“你问这什么话?人小鬼大!”郑国诗吓了一跳,立刻端起长辈架子。
“如果你真心爱我妈,你要怎么处理你老婆?如果你只是逢场作戏,等我妈青春耗
尽、年华老去的时候,你会怎么对待她?”
“这种事情很复杂,不是三言二语就能解释清楚的,反正说了你也不会懂……”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懂?”
“薇亚,你只要把书念好,管好你自己就衍了,我的事倩不用你操心……”母亲轻
描淡写就帮郑国诗解了围。
当时的薇亚,觉得委屈万分,明明她是帮母亲打抱不平,要逼郑国诗摊牌,母亲却
不领情。虽然,事后母亲告诉她:“我现在习惯一个人,生活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结
婚?没事惹来一身骚……”然而,无论如何薇亚就是不肯相信,她认为那只是母亲用来
掩饰痛苦,淡化委屈的说辞,她猜想母亲的内心深处,必定和她一样渴望着安全感与确
定感。
十年来,薇亚从来没有放弃过这个猜测,虽然她渐渐也感受到,母亲确实没有再婚
的打算,但她总以为那是环境所逼,母亲只是在压抑自己罢了!这段日子,自从她和叶
千钟坠入感泅涡,她觉得自己更能体会母亲当年的处境,但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母
亲看待它的成长与转变的眼光,总是那么冷酷无情?她相信母亲能了解她和千钟的感情,
只是母女俩也许都在犹豫,犹豫着该如何面对互相的质疑?如何使彼此的内心不遭受伤
害?
薇亚把厨房清理干净后,走到客厅来,她看见角落那部沾了灰尘的钢琴,忍不住经
轻掀开琴盖,随手敲了几个琴键。想当年,母亲买这部昂贵的钢琴给她,还帮她请了钢
琴教师,希望她藉由弹琴而培养出高贵的气质。刚开始,当她学会弹奏几首简单的曲子,
也很得意,以为自己还真有点音乐天分。但是渐渐地,她终于了解,其实学会弹琴很容
易,但要认真谈起音乐天分,自己恐怕还欠缺了那么一点点。于是乎,她诚实告诉母亲,
不想再学钢琴了。
“你没下定决心苦练,怎么知道自己不行?”母亲当时是这么劝她的。
“我自己的能耐自己清楚,再浪费时间学下去,顶多也只是个弹琴匠而已,永远成
不了音乐家,我真的不想学了!”她苦苦向母亲说明。
母亲终于放弃了坚持,只是略带感伤地抚摸着那部黑亮发光的钢琴,无奈地间她:
“那怎么办?这部钢琴花了三十万买的……”
金薇亚轻轻阖起琴盖,走回自己的卧房,时间还早,洗过澡之后,她还不想睡,只
是想躺在床上懒一会儿,想想千钟、想想自己;想想过去、想想未来……想着想着,她
璐起眼睛,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睡梦里,薇亚依稀听见了母亲怒气冲冲的声音:“薇亚,你给我醒来,别装睡了!
听到没有……”

薇亚以为是梦,睁开困倦的眼睛,却赫然看见母亲站在床前,她揉揉惺松的睡眼,
赶紧从床上爬起来,问了一声:“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今天跟叶千钟在哪家宾馆约会?”织香忍着心痛,讲话
的语气既冰冷又沮丧。
“妈!你到底在说什么?”薇亚乍听母亲的问话,心里吃了一惊,脸上睡意全消。
她闻到母亲身上浓浓的酒精味,立刻故作镇定地说:“妈,你是不是喝醉了?郑国诗为
什么要带你去喝酒?你看你的脸好红,我去厨房泡杯热茶给你醒酒……”
“你不要再装了!今天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话说清楚
薇亚不理会母亲,她下床跟着拖鞋,就往厨房走去。织香尾随着女儿,站在厨房门
口,冷眼观看女儿的动作,女儿佯装没事,镇定地开橱柜、拿杯子、冲茶包……一副不
把她讲的话当一回事的样子,看得织香心里那股怨气,几乎要凝结成霜了。
“妈,你先喝杯茶醒酒,待会儿洗个澡早点睡,明天起床才不会头痛……”薇亚试
着把茶递给母亲,看母亲掘强不肯伸手来接,她只好把热茶端住客厅,哄小孩似的对母
亲说:“我帮你把茶端到客厅,你可以边着电视边喝……”
织香尾随着女儿来到客厅里,她看薇亚把茶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要离开,这才忍不
住咬牙切齿地开口:“金薇亚,你真的以为我怕你是不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执
迷不悟,继续跟我演戏装蒜,你到底想怎样?”
到底想怎样?薇亚听见这句无情的质问,觉得脑海里一片嗡嗡作响。那天在“想飞
茶艺馆”,罗冬美就是这样问她的,今晚母亲也这样问她,母亲的语气和罗冬美一模一
样,好象……好象她正在进行什么可怕的阴谋似的,但事实上,她什么也没做,她只是
不小心爱上千钟而已!为什么没有人能了解?她感到手脚酸软,只好气弱语虚地辩白:
“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你没有爱上有老婆的男人?你知不知道叶千钟他大姊打过电话给我?
事到如今,你还想说谎抵赖?”
薇亚听见叶千算竟然打电话给母亲,不禁头皮一阵阵发麻,太阳穴猛烈压缩,剎那
间,叶千算那尖酸的语气、刻薄的腔调和恶毒的指控,一声声、一句句,像原音重现似
的,在她耳畔回响起来。她喃喃自语般向母亲解释:“妈,你冷静下来听我说,事情不
是像你想的那样,我跟千钟,我们是真心相爱……”
“真心相爱?少在我面前讲这种肉麻兮兮的话,天底下未婚男人这么多,你要不是
鬼迷心窍,怎么会看上叶千钟?我告诉你,我早就调查过他的底细,只不过是个普通业
务员,要人才没人才,要钱财没钱财,还不是就一张嘴油腔滑调,当业务员的男人,哪
一个不是这样?”
“你不了解,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你这样说很不公平,千钟他的个性很老实……”
“你还袒护他,枉费你书念得比我多,头脑却这么不清楚!如果他个性真的很老实,
怎么会背叛他老婆?如果他能背叛他现在的老婆,你凭什么认定他将来不会背叛你?我
数了你一辈子,你还是不明了,世间里没有任何男人可靠,只有自己最可靠、钱最可靠!
手中有了钱,想过什么日子就过什么日子,不用提心吊瞻,怕别人遗弃你、背叛你,你
就算要当人家的情妇,也要眼睛睁亮一点,找个象样的男人,别把自己看得这么不值钱,
免费奉送青春,男人得到了你,你又得到了什么?”织香看着女儿,想起自己,愈说愈
怨恨。
“我跟千钟在一起,并不是为了钱。我跟你不一样,我要的是真感情,我不要为了
钱当人家的情妇……”薇亚一时恍惚,竟然把话说溜了嘴。
织香听见女儿说出这样羞辱她的话来,只觉得原本散布在血管各处的酒精,忽然一
瞬间都涌上了太阳穴,几乎要把她焚烧成灰烬了!
“是,我足为了钱当人家的情妇,我下贱、我活该,老天爷派你来给我现世报,这
是我罪有应得的,你要不要替老天爷惩罚我?来呀!我让你打,你动手吧!”织香说到
激动处,竟拖起女儿的手,往自己身上槌打。
“妈,你不要这样,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要批评你,我只是……”薇亚气急
语塞,话都绞在咽喉里,她拚命从母亲那里抽回自己的手,无论如何都不肯让自己的手,
冒犯到母亲的身体。
不料,织香听见薇亚的话,反而更加气愤,好象她身体里有一座活火山,一旦爆发
就熔浆飞溅,难以熄灭,任何话都只会激起她更多的愤怒:
“批评我?你有什么资格批评我?我自己一个人辛辛苦苦把你扶养长大,你父亲可
从来没尽过责任,自从娶了我,就把找去在婆婆家,不管我的死活,那时候我才十七岁,
被公公婆婆小姑小叔欺负槽踢,每天从早到晚操劳家务,做牛做马。小姑跟我同年龄,
人家命好读五专,每天快快乐乐去上学,我呢?必须像女佣人一样服侍她,她吃的饭是
我煮的,她的衣服脏了要我洗,地放学回来,脱下制服换上漂亮的衣服,出去逛街、看
电影,我却挺着怀孕的大肚子,洗她丢过来的臭袜子。她一辈子瞧不起我,从来没用正
眼看过我……,现在却换你,换你瞧不起我,是不是因为找这个母亲当得不够伟大?什
么样的母亲才算伟大?我只有小学毕业,没有任何谋生技能,你要我怎样在社会上求生
存?一定要去做帮佣或洗碗女工,把自己弄成樵粹可怜的样子,才是伟大的母亲吗?”
薇亚怔忡地听着母亲的悲切怨语,她很想把话解释清楚,但是整个人却彷佛陷在真
空里,失去了地心引力、失去了跟外界联系的能力。她好象被一层无形的密闭玻璃罩封
住了,因此呼吸困难、手脚乏力。地想打破那个隔绝她和母亲沟通的膜罩,她茫茫然使
出全身力气,撞向客厅通往阳台的玻璃门……
玻璃应声碎裂,薇亚躺在地板上,被刺痛的感觉抓回现实。织香目睹女儿的疯狂行
为,一时之间,被她额际滴落的鲜血,吓得脸色苍白,她赶紧拿毛巾擦拭女儿身上的血
迹,当她检视过女儿身上的伤痕,发现只是浅浅的割伤之后,她泪流满面,声音呜咽地
说:
“你……你这不是在欺负我吗?要是你父亲不拋弃我,你敢这样对待我吗?”
“我好想死!”薇亚终于凄楚地吐出这句话,然后她像个孩子似的,躺在地上,倦
着身体,放声哭号。
织香面对女儿的崩溃,忽然不知所措。女儿长大了,不再是从前的小女孩,她不但
抱不动女儿,长久以来,更足不习惯碰触女儿的身体,因为女儿和她一样,已经是成熟
的女人。她不想让女儿躺在玻璃碎片中哭号,那哭声叫她心绪烦乱,她实在不晓得该如
何处理,只好含泪走入卧房,拨了电话给麦玉霞。
麦玉霞很快地赶来,织香把药箱交给麦玉霞之后,就锁住房门不再出来。麦玉霞把
金薇亚扶进卧房里,哄着她停止哭泣,帮她消毒伤口敷上药,并且试着擦去她脸上的泪
污___可是那泪水,永远擦不完似的,才擦干便又滴落下来。
半夜里,级香瞄着脚尖,悄悄走到女儿的房门口,听见女儿躺在床上,轻声和麦玉
霞说着话,她才安心回到客厅,清理地板上的玻璃碎片。之后她熄了灯,独自坐在黑暗
的客厅里,等待着黎明……
清晨,麦玉霞从金薇亚房里走出来。
“杳姨,你一夜没睡吗?”
“玉霞,你老实告诉我,薇亚是不是很恨我?”
“香姨,你多心了!据我所知,薇亚不但从来没有恨过你,她还以当你的女儿为傲
呢!”麦玉霞发觉香姨正陷入一场深沉的凝思,似乎听不见她说的话。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顾不了什么道德是非了,我只能选择保护自己的女儿。
如果薇亚没有那个男人真的活不下去,我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欺负,我不准任
何人伤害她,我要叶千钟当着我的面发誓,要他给我一个交代……”织香凝思的眼神里,
暗藏着一股慑人的刚毅。
薇亚不到原先的汽车公司上班,已经一个多月了,母亲帮地出学费,让她去学计算
机,母亲语重心长地说:“学个一技之长,总比当业务员好……”
薇亚认同母亲的想法,乖乖接受母亲的建议,每个礼拜到计算机教室上三天课。由
于她向来对高科技名词,以及各类尖端信息,怀着崇拜心情,因此,她非常用心去上那
计算机课程。听课的时候,她用的是聆听真理福音的虔诚态度;抄笔记的时候,她用的
是抄写幸福秘诀的热情;上机实习的时候,她用的是对梦想成真的伟大向往……
关于薇亚和千钟之间的感情习题,虽然薇亚并不希望母亲插手,但母亲硬要干预,
她也无可奈何。
织香三番两次打电话给叶千钟,要求叶千钟提出负责的具体承诺。织香讲起话来,
是那么咄咄逼人,叶千钟除了唯唯诺诺,勉强说些空洞诚恳的话,来应付搪塞之外,简
直无力招架。
“叶先生,身为一个母亲,我有资格替我女儿讨个公道,关于这点,你同意吗?”
织香的语气始终维持着客气而淡漠。
“当然,我想我能了解您的心情……:“叶千钟的声调是那么诚惶诚恐。
“你是个结过婚的男人,有老婆有小孩,我女儿跟你在一起之前,可还是个清清白
白的小姐,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请您放心,我会想办法负责的……”
“负责只是两个字,小学生都会写!叶先生,找女儿天真无知,不了解人心险恶,
你可不要以为我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女人。你有个厉害的大姊,曾经打过电话给我,看
样子你老婆有你大姊撑腰当靠山,你们人多势众,我们薇亚该怎么办?”
“请您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想一想,我会给您一个交代的……”
“你大姊口口声声说我没把女儿管教好,我跟她说这种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她
又说要找征信社跟踪、拍照、捉奸什么的,扬言要告我们薇亚妨害家庭,不知道叶先生
对这件事情,有什么看法?”
“除非我死,否则我绝对不会让她们这么做!”
“大家都是出过社会的人,叶先生应该听过口说无凭这句话吧?你想想着,我女儿
也是人,她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的千金小姐,可也是我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
我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糟塌吗?你说我身为母亲的人,应该做何感想?”
“我真的很抱歉!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亏欠你们太多了,您希望我怎么做,请给我
一个方向好吗?”
“如果你真的有诚意要解决问题,不如这样,明天晚上,我请你来家里吃个便饭,
我们面对面再谈……”
织香眼看着事情已经在她的掌握中,听叶千钱讲话的语气,知道他性格有点软弱,
并不是难以对付的男人,于是她预留了日后的空间,不想把话说尽,找到适当的时机,
就冷冷挂了电话。
薇亚在旁边偷听母亲讲电话:心里暗暗替千钟捏了一把冷汗。母亲刚挂掉电话,薇
亚就焦躁不安,如坐针毡,一心只想去探采千钟的反应。她从客厅嫂回自己的寝室,梦
游似的,不知不觉竟然换好了衣服,也抹过了粉饼唇膏,随便抱两本计算机书籍,拿着
笔记本和磁盘片,假装要去计算机教室上机实习。
“这段期间,宾馆最好少去,万一当真被人家抓到证据,我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救不
了你!”织香眼看着女儿那副沉不住气的德性,虽然心知肚明,也只好无奈任由她去了。
薇亚约了千钟在“想飞茶艺馅”里见面,千钟面对她,一脸惶惑失措,和他平常在
工作上所表现的沉稳态度,简直判若两人。
“你妈妈她……约我明天晚上去你家吃饭!”
“我知道,刚才我一直在旁边听着她讲电话。”
“怎么办?”
“你跟她儿个面也无妨,反正这是迟早要面对的事情,说不定见过面以后,会改变
她对你的看法……”
“可是,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这件事一定要这么急吗?”
薇亚原本这趟出来,是要帮千钟打气,顺便套套招,仿真对策,让千钱熟悉母亲的
脾气和禁忌的,她以为千钟会想知道,明天该如何应对说话;该带什么见面礼物才能讨
她母亲高兴?没想到,千钟不但不提这些重要细节,反而一副千为难、万无奈的态度,
害她内心深处,隐然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失落感。
“那你的意思是明天不想来我家?”
“当然不是!你别误会,我只是觉得压力好大
“怎样才能减轻你的压力?”
“让我静静地握着你的手吧!”
千钟试着像以前那样,深情款款地凝视她,薇亚没有抗拒,她让千钟恣意揉捏她的
手,只是她内心深处那团模糊的失落感,忽然像一场刚升起的冷雾,正无声无息地扩大
蔓延着。
“千钟,待会儿我要去上计算机课,不能陪你太久。明天的事情,你要鼓起勇气面
对,我妈没那么可怕,她又不是老虎,不会吃了你!说句不怕你笑的话,那些有钱的大
老板想见她,她还不一定肯赏脸见人家呢!”
薇亚说完话,丢下吶吶的无言的千钟,独自走上街道。今天根本没有计算机课可上,
她脚步游移,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有一会儿,她停下来,很想转身跑回茶艺馆寻找千钟,
但是心底那般莫名其妙的倔气,却不允许她回头,她只好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街的转
角处,她忽然停在那儿不知该如何是好,茫然之中,故意让手中的书掉落在地上,当她
蹲身捡回地上的书时,忍不住偷偷把目光向背后远远扫瞄过去……
这么一回头张望,可就让她更失望了!千钟并没有按照她所期望的那样---痴情地尾
随在她后面。薇亚叹了一口气,拖起沉重的脚步,只好继续向前走去,平常上课的计算
机教室就在附近,薇亚既然漫无目标,无处可去,只好试着走入计算机公司,问柜台小
姐:
“我是基础班的学员,请问现在可不可以上机实习?”
“按照规定是不可以,不过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所以我还是可以特别通融你,
请进吧!现在是高级程序设计班的实习时间,他们讲师叫做霜哲伟,也在计算机教室里,
待会儿你有什么问题,就尽量去烦他好了!”柜台小姐讲起话来像个男人婆,声调又快
又百,常常喜欢故作幽默。
薇亚经常观察这个计算机公司的柜台秘书,她很不以为然,像那样马脸厚唇、发型
呆板、衣着土气的女人,竟也能在计算机公司当秘书,可见世间事真是不公平。想起自
己以前在汽车公司当业务员,看见客人进门,就要起身恭迎,虔诚喊唱:“欢迎光临。”
没想到眼前这个外貌平庸的柜台秘书,讲起话来却大模大样的,好象她就是老板似的,
完全不遵守当职员的本分。
更不可思议的是,薇亚曾经看过那些计算机工程师们,和柜台秘书打趣说笑,有时
竟让她不得不怀疑,那些研究尖端科技的男人,对女人的鉴赏角度和品味,是否已经发
生了某种革命性的变化?这问题让她暗暗心惊,她念头一转,安慰自己:也许是那些高
科技的男人,成天把眼睛盯着计算机屏幕,脑海里只想着高深的计算机程式,久而久之,
他们对于女人的美丽风情的感受能力,已经形同退化或消磁了吧?像这样的男人,其实
也很让人同情,要是有机会,薇亚绝不会吝惜拋滚些美丽女人的柔情魅力,去唤醒男人
本能中,对于女人味的传统知觉。
想着想着,金薇亚不知不觉就显露出了自信的微笑,她昂首挺腰,摇曳生姿地走进
计算机公司附设在二楼的教室。冷气房里,放眼看去,几十部计算机整齐排列在那儿,
来上机实习的人数大约二十个。金薇亚左着右望,选定了霜哲伟斜后方那部计算机,她
笔直走过去,轻经坐下来,按了计算机开关,一对好奇的目光却不断扫瞄着霜哲伟的计
算机屏幕。
霜哲伟,这名字薇亚不是第一次听到,就是霜哲伟本人,薇亚也见过几次。在计算
机训练班里,几乎人人都听过霜哲伟,倒不是因为他的名字特殊的缘故,而是电脑训练
班的助教和柜台秘书,老是把“霜哲伟”三个字挂在嘴边,程序Run不出来,找霜哲伟!
计算机当机,问霜哲伟……,诸如此类,经由大家的热心传播,于是“霜哲伟”这个名
字,就像某人感冒打喷涕所喷出的飞沫,迅速扩散在计算机教室的空气中,一不小心,
就人人都受到了感染。
关于霜哲伟的传奇事迹,金薇亚所听到的,还不只是他在计算机方面的优异才华。
人家说霜哲伟是国立大学研究所毕业的硕士,说他同时扶有电子工程和企案首理的双学
位,人家也说他曾经在政府的研究机构里,担任过工程师,因为不满公家机关的斤位素
餐风气,愤而辞去公职,转而投入计算机信息业。据说霜哲伟这个人,最难能可贵的不
是他的高智商,而是他平易近人的个性。他不像一般高学历的专业人士那样---开口是深
奥的专业名词,闭口是死守本位主义的信念,浑身上下,连呼出来的废气都充满了恃才
傲物的味道。
总之,传说中的霜哲伟,根本从头发到脚趾甲,都是用最优异的高级细胞所组成的。
金薇亚偷偷打量霜哲伟的背影,是的,霜哲伟身上果然有些与众不同的特征,比如说,
金薇亚发觉,霜哲伟的头发是自然发,那和大部分直发的国人相比,显然是有所区别的。
此外,霜哲伟天生一张秀气的娃娃脸,他的眉毛黑郁郁的,厚厚的近视眼镜下,是
一双形状柔和,冷静中略带羞涩的眼睛,他的鼻梁细细长长的,习惯于沉默的坚毅薄唇,
颜色淡淡的,就是那不常睫太阳的肌肤,也显得相当白净。霜哲伟的个子不写,身材略
瘦,他经常穿着格子衬衫和浅色休闲裤,活脱脱把一股浓郁的学院气息,背负在身上,
永远不想摆脱掉似的。
几天前,金薇亚在一本趣味休闲书里,看到一篇谈论心灵穿透术的文章,使她非常
感兴趣。虽然,她自认为不是那种盲信书中文字的人,然而有时候,当她在书中发现一
些和她的内在想法,能够契合的东西时,她就会对那些文字深信不疑。那篇文章是说,
人们具有一种属于精神念力的潜能,当我们集中精神凝视着某人的背影,并且在心里不
断地点念,那人会被我们的精神念力所感应,不知不觉就回头张望……
金薇亚曾经在公车上试过几次,还居然都灵验了。这会儿,她想试试霜哲伟,她定
睛凝视着霜哲伟的背影,默默施展念力,她集中精神,一次、二次、三次……霜哲伟全
神贯注在计算机屏幕上,对金薇亚的念力游戏毫无反应。金薇亚觉得游戏失败,索然无
趣,正要放弃时,霜哲伟忽然转过脸来,迅速瞥了她一眼。金薇亚彷佛受到鼓舞,立刻
精神振奋,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意,眼中盈满迷人的光彩。
隔了几秒钟之后,霜哲伟再度回头,所不同的是,这一次霜哲伟回头的速度很慢,
他好象在沉思什么,把眼光停留在金薇亚脸上,打量她好一会儿才开口:
“咦!你是谁?我好象从来没见过你?”
“我叫金薇亚,是基础班的学员,柜台秘书说可以来上机实习,所以我就来了!”
金薇亚娇声回答。
“学计算机就是要经常上机才学得好,你有空就来练习,很好!”霜哲玮的声音不
像外表那么秀气,而是低沉理性的腔调。
“请问你是不是霜哲伟讲师?”
“你怎么知道?我又没告诉你?”
“柜台秘书告诉我的,她还说如果有问题可以请教……”
“可以啊!你现在有问题吗?”
“目前没有,不过待会儿可能会有……”金薇亚说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向电哲伟
揪去,眼睫毛一眨,露出了抚媚的笑容。霜哲伟直楞楞看着她,一副不明究里的呆模样,
好一会儿才突然会意过来,嘴角临时想挤出个笑容来响应,却因为不习惯这种男女间心
领神会的游戏方式,而使得笑容充满着羞涩。
金薇亚看到霜哲伟回她一笑,立刻觉得沾沾自喜,内心飘飘然。她向来知道自己很
能够勾动男人的心,不但千钟抗拒不了她的魅力,看来就连霜哲伟这种高智商、高学历
的男人,也很难不回头多着她一眼。想到的这里,内心感到相当欣慰,顿时生出一股宁
为女人的感动滋味,暂时取代了先前和千钟见面时,所残留下来的低落情绪。
不过千钟在她心里的地位,当然还是无可取代的。因此,当她晚上回家之后,心里
对千钟明天要来会见母亲的事情,还是百般牵挂,她一侦同机恕仙母规谈淡”钟,满脑
子以为该把千钱的优点,先向母亲说明,这么一来,明天母亲见到了千钟,才能很快发
现千钟的好处。可是母亲偏偏装作忘了明天的事情,整个晚上,一会嫌地板脏,东擦西
抹:一会儿心血来潮,忽然翻箱倒柜,找寻一件从没穿过却突然想起来的衣服,忙了半
天,好不容易找到了那件衣服,她却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随手又把衣服丢回柜子里。
“妈,你明天不是约叶千钟来家里吃晚饭吗?”薇亚终于忍不住,直截了当地开口。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做打算!”织香冷冷丢下一句话,转身又到客厅去,把酒柜
里的瓶瓶罐罐搬来挪去。
就这样,母女两个僵持了一个晚上。薇亚怀疑母亲根本没有诚意要会见千钟,她开
始担心母亲是否另有目的?她对母亲的冷淡感到不满,却又无计可施,总不能直截了当
地质问母亲:“妈,你是不是打算在明天的食物里下毒,害死叶千钟?”
到了下半夜,薇亚睡不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愈想脑海中的思绪愈纷乱,于是她
下床,也学母亲翻箱倒柜,翻山了一大堆旧什物,找出十年前织了一半,曾说织好要给
麦玉霞看的那件针织毛衣。那是一件墨绿色的外套,十年前她织好了前襟和一只袖子,
不知道为什么,十年来一直忘了织另外一只袖子?如今看着那件千头万绪的毛织物,竟
回想不起来当初的织法。
隔天中午以后,薇亚从睡梦中醒来,想起昨天夜里的事,心情有点无奈,想想今天,
不晓得该怎么安排,她躺在床上费尽思量,好半天才勉强起床来。她跋着拖鞋,到厨房
冲牛奶喝,发现母亲也才刚起床,正在餐桌前喝咖啡。薇亚想问母亲,晚餐打算准备什
么菜肴,织香看女儿凑过来想说话,却不耐烦地端起咖啡杯就往客厅走,不给女儿开口
的机会。薇亚被母亲的态度搞得一头雾水,她不想再自讨没趣,只好也把牛奶端进卧房
里,然后一整个下午躲在房里心烦意乱。
到了傍晚,织香终于从卧房出来,走到厨房,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肉,打算做红
烧牛腩。
“妈,千钟他们家有不吃牛肉的禁忌!”薇亚一看见母亲的动作,立刻跟过来探测。
“既然他这么遵守家规禁忌,他们家祖宗应该再立个规定,叫他结了婚就不准在外
面偷腥!”织香把牛肉丢在流理楼上,语带嘲弄地对女儿说:“不吃牛肉的人,也不见
得比谁高级,这样好了,牛肉我吃,等他来了,我开个鱼罐头给他吃,反正又不是请女
婿,何必那么慎重!”
“妈,我看你去休息好了,晚餐我来煮吧!”薇亚委婉地建议。
织香一双精明的眼睛,在女儿脸上扫视了一下,看女儿那副心急不堪的模样,她不
想再多说什么,只是叹着气,不置可否地离开。薇亚等母亲离开厨房,便收起那盒牛肉,
另外从冰箱里搬出鲑鱼、鸡肉、虾仁、洋葱、蕃茄、瓜果蔬菜、八角茵香、葱姜蒜辣……
等等,准备精心烹调一顿关系着自己终生幸福的晚餐。
晚上七点左右,薇亚摆好了满满一桌的食物,左盼右顾,就是不见千钟的影子。织
香早把冷嘲热讽的话,说了不知几箩筐。薇亚内心焦急,却不断以路上塞车的理由,试
图帮千钟解释,安抚母亲的情绪,她甚至委婉地劝母亲先吃饭。
“客人没到,主人吃什么饭?”织香没好气地说。她看见女儿煮了那一桌丰盛的菜
色:心里就恼火,女儿不但把冰箱里的食物全煮空了,还擅自使用了她所收藏的名贵磁
器,餐桌上甚至铺着精美的桌巾呢!
薇亚正要找话来虚应母亲,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她急忙接起电话,果然是千钟。千
钟在电话里,软弱心虚地说他临时有事,没办法来赴约吃晚餐,他问薇亚可不可以改天……。
薇亚心里虽然受了创痛,但她不愿让母亲察觉,因此挂掉电话之后,她故意忽略千钟的
气弱心虚,佯装着体谅千钟,替他说明了缺席的原因:
“公司临时有紧急事件要处理,所以今天晚上千钟他没办法来。在社会上工作就是
这样,领人家的薪水,常常身不由己……”
“枉费你忙了半天,煮了这么多菜,我们两个只好慢慢吃,这堆菜,我看差不多要
三天才吃得完!”织香经描淡写地说,她似乎对叶千钟的矢约毫不在意,顺手翻开电子
锅,帮自己盛了一碗饭,也帮女儿盛了一碗。
那天晚上,薇亚几乎咽不下那碗饭,她表面上佯装着没事:全里却恨不得立刻找到
千钟,当面问他个明白
千钟好象故意躲着薇亚似的,三天后才让薇亚找到他。当他们在常去的“想飞茶艺
馆”里碰面时,千钟面对薇亚的质疑,除了一脸懊悔的神情之外,根本无言以对。
“千钟,你这个样子,我到底该怎么向我妈交代?难道你说过的那些承诺,都是骗
人的?你怎么忍心这样对待我!”
“我没有骗你,我确实是真心爱你,只是我最近压力真的好大,请你原谅我!”
“我可以原谅你,问题是我妈她……”
“你放心,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我会打电话向你妈妈赔罪!”
于是当天晚上,叶千钟终于鼓起勇气,打了电话给薇亚的母亲。织香接到叶千钟的
电话,听做口口声声说抱歉,一副懊悔欲死、难堪羞愧的样子,织香没把对待女儿那套
冷潮热讽的手段,拿来对付叶千钟,她只是冷静地说:“既然叶先生觉得来寒舍吃饭,
精神压力这么大,那我们就改个地点见面吧!明天晚上七点,我请叶先生到“枫丹白露”
餐厅吃个饭,请务必赏脸……:“
第二天晚上七点左右,织香和女儿准时来到枫丹白露餐厅。母女俩站在餐厅门口,
就外人的眼光看起来,简直像是一对美丽相当、气质各异的姊妹花。无奈她们左等右盼,
就是迟迟不见叶千钟的影子,最后只好先进去餐厅用餐,并且预先交代柜台服务生,万
一叶千钟赶来,记得通知她们。
这一餐饭,薇亚吃得很慢,虽然她实在毫无胃口,却不断装出热络的态度,故意和
母亲谈论食物的美味程度与烹调手法。织香倒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彷佛今晚她只是
和女儿出来用餐,叶千钟来不来,她都无所谓似的。而那天晚上,叶千钟果然再度爽约
了!
之后的一整个礼拜,织香看女儿神色樵摔,精神委靡,眼眶下那两个明显的黑眼袋,
好几天不曾消失,只好不断地劝说:“不经一事不长一智,认清楚事实就好了,你还年
轻,将来的机会还多着,以后眼睛放亮一站,比叶千钟条件好的男人,满街都是,随便
找一个都胜过叶千钟。女人的感情最宝贵,不能胡里胡涂就付出……:“
织香说了半天,看女儿毫无反应,只是窝在沙发里,低头搓弄着手中的棒针,正在
织一件几年前没织完的毛衣。依照女儿往常的个性,最爱顶嘴,每回听见她说什么,总
要努力抗辩:“妈,你不了解……,其实事情并不是像你想的那样……”诸如此类的话。
这几天,织香看女儿连顶嘴的意图都没有,只是在那儿拚命织弄毛衣,看她样子,似乎
忘了当初的针法,因此不停地折拆织织、织织拆拆,浪费时间却毫无进展。
“织不出来就算了,要什么式样的毛衣,去百货公司的专柜里挑一件,不是省事多
了!”织香故意说。
“自己亲手织的,跟买来的意义不同!”薇亚终于轻声开口。
“反正现在天气还热,织毛衣做什么?”织香只想引女儿说话,试探它的反应。
“等冬天才要织,那就来不及了……”薇亚喃喃自语,把一团毛线扯得更用力。
那个礼拜有个假日,织香悠惠女儿打电话给麦玉霞,邀请她来家里。薇亚以为母亲
又要陪郑国诗出国了,每次母亲陪郑国诗出差,总会建议她邀请麦玉霞来家里住几天。
薇亚也正想找麦玉霞说说心里的话,这些日子来,她有苦难言,都快闷出病了,她打电
话给麦玉霞,麦玉霞很快就赶来。奇怪的是,麦玉霞刚到,郑国诗也来了!
薇亚把麦玉霞带到自己的卧室里,关起门来,两个女孩儿窝在窗边的沙发上,薇亚
一双失魂暗淡的眼睛揪着麦玉霞,正想说句知心话,告诉麦玉霞,她之所以今天会和千
钟落人这场僵局,都是母亲一手造成的……话都还没说出口,就听见母亲来敲门:
“薇亚,你们两个准备一下,郑叔叔说待会儿带我们去卓兰玩。”
“我不想去,你陪郑先生去就好了。”薇亚开门拒绝母亲的提议,它的语气很坚定。
织香听了也不气恼,她只是悄悄把暗示的眼神向麦玉霞望去,麦玉霞立刻会意,赶
紧帮腔:“薇亚,出去散散心吧!”
“你想去吗?”薇亚转身疑惑地看着麦玉霞。
“应该是吧!今天天气这么好,偶尔换个心情,离开市区,到郊外透透气也很不错……”
麦玉霞温婉地说。“那好吧!既然你想去,我们就跟他们一起去了。”薇亚语气相当无
奈。
“对嘛!今天碰巧郑叔叔说要去卓兰着货,他公司里有一批货,最近包给卓兰的小
工厂代工,他想去巡察进度,我就说我们跟他去卓兰玩,他去看货,我们看风景,两全
其美。你们两个赶快准备一下,下午阳光强,多擦点防晒乳液,待会儿就出发了……匕
织香说完话,满意地回寝室化妆更衣。
郑国诗等在客厅里,独自坐在沙发上着报纸。薇亚在房间里换衣服,麦玉霞也来到
客厅,和郑国诗一超看报纸,他们两个各自盘据着一张沙发,既不交谈,眼神也从不互
看。麦玉霞打从少女时代开始,认识了金薇亚,也同时知道了郑国诗,十年来,她见过
郑国诗无数次,郑国诗也同样看熟了麦玉霞,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两人之间,从来没
有正式交谈过任何一句话,即使他们常常必须像现在这样---一起坐在客厅里,共同分享
一份报纸……
当麦玉霞与郑国诗两个,几乎连报纸的分类广告都看完了之后,金薇亚母女才终于
打扮好,准备要出门。织香今天似乎特别快乐,临出门前,她找出了三顶漂亮的草帽,
帽上装饰着醒目的蝴蝶结,织香先挑了一朵金凤蝴蝶,配她自己挪身茶色亮金的丝质套
装。然后她把紫蝴蝶给了薇亚,搭配薇亚的紫色纱质碎花裙,虾后哪顶绿瑚埃,日好和
麦玉霞的淡绿棉质背心裙相映衬。
大约下午雨点左右,织香、薇亚和麦玉霞,坐在郑国诗舒适豪华的轿车里,吹着冷
气,外头世界尽管烈日灼热、路况不平,却丝毫影响不到车内的她们。薇亚和麦玉霞坐
在后座,各自据着一扇车窗,呆望着窗外,不知是想心事,还是看风景?织香和郑国诗
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闲话,郑国诗不是那种擅长调笑的男人,因此他的话题通常离不
开公司的业务状况和报纸上的新闻时事。
卓兰的乡村,景色秀丽朴雅,远处是层峰相叠,翠墨泼染的群山,近处是一畦接一
畦,农人辛勤垦植的美丽果园。熟透的软枝杨桃,在空气中散发着诱人的甜味,一串串
紫水晶般的葡萄,垂挂在绿色棚架上,吸收日光的照耀,农家屋舍旁所种植的丝瓜,像
玉一样鲜翠可爱
“借问在座有没有客家人?”郑国诗忽然语气诡异地问,这句话当然是要问麦玉霞,
只是麦玉霞一时竟领会不过来。
“郑先生在问你话!”薇亚扯了麦玉霞的衣袖。
“间我什么?”麦玉霞从发呆里忽然回过神来,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问你会不会议客家话,待会要请你当翻译员。”薇亚故意逗麦玉霞。
“不行!我不会……”麦玉霞信以为真,急着推拒.
“既然如此,那我要郑重宣布一件消息---我们现在已经进入猪舍,请大家待会儿下
车走路要小心,别踩到猪粪了!”郑国诗说完话,自己先干笑两声,织香和薇亚也忍不
住笑了,就麦玉霞一个人,呆头楞脑,不仰听不懂郑国诗的俏皮话,竟然还信以为真.
“为什么我们要去猪舍?哪不足很臭吗?”麦玉霞满脸纳闷,低声间薇亚,
薇亚一听,简直被逗得乐不可支,她笑得掩脸捧肚子,解释给麦玉霞听:干不是真
的猪舍,只是在说农家村,那足郑先生讽刺人的话。”
“是很臭!待会儿你下车,千万则呼吸,否则被熏中毒就麻烦了!”郑国诗着麦玉
霞一派天真,忍不住继续逗她。
“郑先生,我同学人很单纯,你不要老说些双关语,害她紧张!”薇亚笑嘻嘻跟郑
国诗说话,
郑国诗把车开过一段碎石路,停在一栋石绵瓦搭建的建筑物前面,车子尚未熄火,
一个体型敦实矮健的中年妇人,远远迎了过来。那妇人身上穿着尼龙花布衫和半长裤,
头发烫得贴松,脸上堆满巴结讨好的笑容,谦卑的腰不敢挺直似的。
“看见那个客家婆没有,别看她个子长得矮小,人倒精明厉害得很,她是这个村子
代工团的团长。”郑国诗下车前,不忘了先用调侃的语气向大家说明。
“今天真是难得,不知道什么风把贵人都吹进了我们这个小地方,郑董今天怎么有
空来?哇!郑董真是好福气,夫人气质这么高贵,两个小姐也都长得漂亮……:“那妇
人拉长声调,说话时鼻笑嘴笑,只有眼睛不笑。
郑国诗转那妇人满嘴的阿谏,未曾理会,织香也是淡然处之,不把眼神和那妇人交
会。薇亚看那妇人的举止气味,隐约就想起了一个仇人来---叶千算,光是外表体态像,
还不算什么,就是那妇人讲话时呼呼嚷嚷的客家腔调,最让她觉得刺耳。一行人当中,
只有麦玉霞向那妇人露出笑容,那妇人感激地对麦玉霞连连点头,笑吟吟回报她的善意。
“黄嫂,你赚那么多钱,生活还过得这么节省,连冷气都舍不得买……:“郑国诗
跨进那栋石绵瓦搭建的建筑物里,看见几名做代工的客家妇女,聚在那闷热的屋里,围
着简陋的工作台,正勤劳地埋头穿线,织着网球拍。那屋里到底堆满了加工品,织香、
薇亚、麦玉霞只好站在骑楼下。
“哪有赚什么钱!你们当大老板的才赚钱,我们只是赚一口饭吃罢了!很抱歉,客
厅乱糟糟,请大家委屈一下,坐在门外比较通风凉爽。”黄嫂说着,额上沁着汗珠,急
得喊儿子、骂女儿,叫家人搬椅子出来给客人坐。
郑国诗故意走到工作台前东翻西看,检查那些加工成品的规格。织香、薇亚、麦玉
霞坐在骑楼下,忍耐着电风扇吹来的一阵阵热风。薇亚低声向母亲埋怨那铁制的圆凳难
坐,织香没说什么,只是站起来到处走走看着,薇亚跟随在母亲旁边,不肯再生那硬铁
凳,只有麦玉霞坐得住。麦玉霞心细,看见那屋里深处,有个穿旧汗衫的中年男人,闪
身探了一下头,立刻又缩回去,想必那人是黄嫂的丈夫吧!黄嫂的两个女儿,大约十二、
二岁,趁着假日也帮忙母亲做加工,黄嫂的儿子,只有八、九岁的年纪,好奇地走到门
外打量郑国诗的轿车,后来也和父亲一样,一溜烟不知躲到哪儿去了。
“这么大一片葡萄园,收成以后,利润很高吧?”织香站在骑楼下,眺望着门外的
葡萄园,忽然转头问黄嫂。
“今天葡萄丰收,价格却大跌,其实也没什么利润。您要是不嫌弃,采些回去吃好
吗?”黄嫂赶紧回答。
“当然好,就怕你舍不得!”郑国诗立刻开玩笑地
“郑董爱说笑!自己家里种的葡萄,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乡下土产,就怕你们
嫌弃,我哪会舍不得……”黄嫂嘴里说着,立刻准备采葡萄专用的篓子和剪子,戴起袖
套,喊女儿出来帮忙采葡萄。
“我看你还是继续忙你的事情,葡萄我们自己采,让我们体验一下采葡萄的乐趣吧!”
织香装着体谅的声调说。
“采葡萄其实是很辛苦的工作,哪有什么乐趣……”黄嫂赶紧解释。
“就让她们三个去采吧!她们没采过葡萄,一定觉得很好玩。”郑国诗忙着帮腔。
“我怕你们把漂亮的衣服弄脏了……”黄嫂细心地陪笑。
“有什么关系,衣服穿出门,就算没脏,回家也要洗呼!”织香说着,主动接过黄
嫂的剪子和篓子,把那顶金凤蝴蝶的帽子戴上,领着薇亚和麦玉霞,兴致高昂地走进葡
萄园。
郑国诗留在原处,继续和黄嫂核对帐目。薇亚和麦玉霞抬着娄子,跟随织香锁入葡
萄园里。织香看见那棚架上,一串串美丽熟透的葡萄垂挂在眼前,开心得像个孩子似的,
东采一串、西采一串,高跟鞋走过松土,踩得地上一个坑一个洞的。偶尔,除了停下来
挥手赶蜜蜂之外,她手中的利剪兴奋得几乎停不住。薇亚和母亲一样,笑声连连,完全
沉浸在免费采葡萄的快乐中。麦玉霞却只是帮忙抬娄子,她对采葡萄这件事,似乎并不
觉得有趣,但是织香和薇亚同她笑时,她还是陪着她们笑。
没多久,织香已经剪满了一大篓的葡萄,但是她意犹未尽,继续采第二篓,采完了
第二篓,虽然觉得手酸、肩膀有点麻,但是欲罢不能,勉强再采第三篓,采到一半时,
织香受不了臂酸,就换薇亚接手,一直到第三篓也装满了,母女俩才肯停手。
满满三大篓的葡萄,摆在黄嫂家的骑楼下,让人垂涎欲滴,引得黄嫂家附近一群淘
气小孩,纷纷凑过来,好奇嘴馋地张望,黄嫂出声斥喝,赶得其它小孩哄然散去,只剩
下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还赖着不肯走。小男孩长得方头山额,眼窝深深的,鼻孔挂
着脓涕,嘴角倘着涎,满身脏垢,他一副贼头贼脑的样子,伺机要靠近葡萄,每挪进一
小步,他就先假装站在原地不动,过了一会儿,看没人骂他,才又移动脚步,偷偷再跨
前一步。
织香三人坐在骑楼下休息,那小男孩像日影一样,慢慢移到了她们面前,然后站住
不动,把一双好奇的眼睛,轮流盯住她们的脸,瞧了好半天。
“好脏的小孩!”薇亚忍不住低声说,她看那小男孩用手指挖着鼻孔,不但弄得满
脸鼻涕,指甲里也尽是黑垢,让人觉得有点恶心。
“不知道是不是智障小孩!”织香发觉小男孩死盯着她,只好无奈地把脸转开。
小男孩的眼神,像一只无知的小动物,眨也不眨地呆望着她们,她们不知道那小男
孩的意图,只好假装没看见他的存在,故意把视线移开,若无其事地交谈着。好一会儿
之后,那小男孩又移了一下脚步,然后停下来看大家没理他,于是悄悄又移动了一下……。
最后终于到了葡萄篓旁边,小男孩突然摘下一颗葡萄,敏捷地塞进嘴巴里,然后又摘了
几颗藏在口袋里。织香、薇亚和麦玉霞都看见了小男孩的行为,她们对那小男孩的诡异
举动,感到有些厌恶和无奈,但也只是冷漠地把脸转开,故意假装没看见。小男孩看没
人骂他,于是继续大胆地摘葡萄……
那小男孩眼看着诡计得逞,最后拿了一大串葡萄正要走开,黄嫂突然冲过来,气愤
地抢回葡萄,打了小男孩几下,把他衣服口袋里的葡萄全翻出来,连小男孩嘴里合着的
那颗,也硬生生把它担出来。黄嫂严厉斥骂那小孩:“脏鬼!你摸过的东西谁敢吃?快
滚回家去!”小男孩不肯走,黄嫂推他,小男孩却赖在地上哭泣,气得黄嫂只好把那小
男孩摸过的那些葡萄,丢到喂猪的馏桶里。
黄嫂进屋里去时,织香、薇亚对那小男孩的哭声充耳不闻,麦玉霞却突然站起身来,
她走到篓边摘了一小串葡萄,放在小男孩的手掌心里。小男孩得了那串葡萄就不哭了,
麦玉霞催促他快走,小男孩怕黄嫂又来抢回葡萄,听麦玉霞的话,赶紧回家去了。麦玉
霞哄走小男孩后,若无其事地坐回刚才的椅子上,织香和薇亚对它的行为,没有表示任
何意见,她们只是觉得,把那讨厌的小鬼哄走也好,省得大家看了心烦。
傍晚,同台中的路上,织香只担心着车后行李箱那些新摘的葡萄,会不会因为车子
的颠皱震动而烂掉?郑国诗却突然若有所思地说:“薇亚,今天的事情你都睁亮眼睛着
清楚了?将来你要嫁入,千万记住,绝对不能嫁给客家人,客家媳妇多操劳,你愿意嫁
到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一辈子做牛做马,当个黄脸婆吗?别傻了!”
金薇亚终于有机会和麦玉霞谈谈内心的苦闷。母亲陪郑国诗出差,三天后才会回来,
金薇亚于是约了麦玉霞来家里共进晚餐。
秋日黄昏的云空,城市高楼上,一枚红橙橙的夕阳,像盏幽思怀古的大灯笼,斜照
着厨房的窗口。金薇亚穿着炊事裙,在流理台前,正料理一道微波炉食物---酱汁鸡腿。
麦玉霞优闲地坐在餐桌前,一边观赏金薇亚的烹饪厨艺,一边倾听她的心事。
“这件事之所以会搞成这样,都怪我太天真了!本来就不应该让我妈介入,我发觉,
任何事情只要被我妈插手一管,总会变得更复杂、更难收拾。说真的,我不怪千钟,千
钟的个性我了解,他不是那种应变能力很强的男人,万一他真的和我妈见面,一定会受
到严重的伤害,所以千钟暂时不和我妈见面,这个决定也许是对的。这阵子我把事情的
前因后果仔细想过,我终于想通了!你听过姜是老的辣这句话吗?我妈其实不是真心想
成全我跟千钟,她只是用了一招欲擒故纵的诡计,你懂吗?没错!她很高明,表面上我
是败给她了,可是我相信我跟千钟的感情,我们会度过这场危机的,我想时间会证明一
切……”金薇亚的态度异常平静。
“你有没有听过当局者迷这句话?”麦玉霞温婉的语气里,有股耐人寻味的深思。
“我知道你的意思,外人当然很难理解我和千钟之间的感情,但是无论将来的结局
如何,找想我只能告诉你---我不后悔,真的不后悔!”金薇亚突然转身面对着麦玉霞说
话,她把腰脊用力顶住流理台,说话的语气有点激动,当她用殉道者的凄美声调说话时,
似乎连她自己也受到了深深的感动——感动自己对于爱情的无怨无侮!
麦玉霞静默不语,只是眼神认真地凝望着金薇亚,两人对望了几秒钟,麦玉窦的唇
角忽然出现一抹淡淡的笑意。金薇亚转身将鸡腿放进微波炉里,然后开始在水槽里冲洗
芥兰与香菇,旁边瓦斯炉上正炖着一锅牛肉,流理台上还有一只准备清蒸的镛鱼。

金薇亚把洗净的鲜香菇,捞到玷板上切丝,切着切着,她忽然察觉自己的内心深处,
似乎不像嘴里说时那么肯定:心里有一股隐约模糊的不确定感,像潜伏在平静湖面下的
暗流,悄悄侵袭过来,她其实想抗拒内心那股暗潮,却还忍不住无奈地说:“其实,曾
经爱过就是一种收获,不是吗?”
“也许吧!在感情的世界里,每个人所追求的层次都不同。”麦玉霞认真思考着金
薇亚的话,并且露出谅解的微笑。金薇亚很想假装洒脱地对麦玉霞耸肩一笑,不料因为
失手掉落了几颗香菇,在她弯腰捡回地上的香菇之前,却来不及响应麦玉霞什么……
门铃忽然响起,麦玉霞起身代替金薇亚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位西装革履,中等身材,
面色有点蜡黄,头发却染得漆黑的中年男人,麦玉霞认得他是金薇亚的父亲……金逸儒。
几年前,麦玉霞曾经陪金薇亚回台北探望生病的爷爷,那时她见过金逸儒。
金逸儒穿着一身汗绉了的白衬衫,打着花领带,脸上有股疲倦味,也许是因为开车
过久的缘故---风尘仆仆的赶路容易使人疲惫眼花,当他惊然看见麦玉霞来开门,心中不
免骇然惊愕,以为几年不见,女儿的容貌竟然改变如此大,让他感到好陌生!一会儿神
智清醒过来,才想起了麦玉霞是薇亚的高中同学,依稀之中,他记得麦玉霞脸上那善解
人意的笑容。
“薇亚在家吗?”金逸儒说话的语气,就像偶然来访的客人,带着涩涩的尴尬。
“薇亚在厨房,香姨去日本,金伯伯请进!”麦玉霞帮金逸儒递了室内拖鞋,带领
他往厨房里走来。
“薇亚,你爸爸回来了!”麦玉霞先走到金薇亚背后,轻声告诉她,然后回到餐桌
旁,坐在角落的位置。
“薇亚,你在忙什么?”金逸儒慢吞吞走进厨房,他轻唤一声女儿的名字,站在厨
房中央,等待女儿转身。不料,金薇亚只是专心切着菜,迟迟不肯回头看望父亲一眼。
金逸儒受女儿冷落,只好冲着麦玉霞尴尬一笑。
“薇亚,你爸爸来看你了!”麦玉霞提高声调,试图帮金逸儒解除难堪。
“我听到了!”金薇亚语气不悦,依旧不肯转身。
“金伯伯要不要到这边来坐坐?”麦玉霞对金逸儒露出无奈的微笑。
“没关系,让她忙吧!我们别吵她……”金逸儒这句话既是安慰麦玉霞,也安慰自
己,他走到餐桌旁,坐在麦玉霞身边,试图掩饰困窘:“你最近好吗?”
“我很好,日子过得没风没浪,平平淡淡,倒是薇亚,她现在学计算机,以前那个
汽车公司的工作已经辞掉了。”麦玉霞当然知道金逸儒想了解的是薇亚的近况,不是她
的。
“学计算机很好,比买车好多了!社会进步很快,火垣年头计算机业最吃香,连我
都想改行卖计算机了。”
“金伯伯最近好吗?”
“马马虎虎啦!最近跟人合资,在彰化地区买下一间纺织厂,今天去看厂房,路过
台中,顺便来这里看看
麦玉霞虽然认真听着金逸儒说话,却不时把眼睛瞄向金薇亚的背影。金薇亚始终不
肯转身化解尴尬,麦玉霞表情无奈,金逸儒只好枯坐干笑。天色渐渐暗下来,刚刚霉局
挂在窗边的夕阳,已经剩下一丝丝微弱的迥光返照……
“我还有事要赶回台北,我先走了!”金逸儒站起来,忍不住对麦玉霞说。
“金伯伯这么快就要走?”麦玉霞想婉留,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不留下来吃晚饭?我已经煮好了!”金薇亚突然转身,语气冷怨地对父亲说话。
“不用了,反正我还不饿,回台北再吃吧!”金逸儒离开前,顺手按了电源开关:
“厨房这么暗,为什么不开灯?”
“刚才你来之前还很亮……”金薇亚看见灯光亮起来,她急忙转身再度背对着父亲,
不想让人发现她眼里其实擒着泪水。
麦玉霞无奈,只好代替金薇亚送她父亲到门口,她站在那儿,目送金逸儒搭乘电梯
下楼之后,才又转回厨房,告诉金薇亚:“你爸爸已经走了!”
“这是什么样的父亲?三年不曾见面,才来一会儿就走,还说他只是路过台中,顺
便来看着……”金薇亚眼眶发红,声音便咽,她愤然把一只调理钢摔在地上。
“薇亚,你这不是在折磨自己吗?你明知道你父亲是被你冷落,因为难堪才走的,
如果你想念他,希望他留下来,刚才为什么要这么崛强?”麦玉霞说着,走过去捡起地
上那把摔出凹痕的调理锅,轻轻将它放在流理台上。
金薇亚沉默不语,她把烹调好的食物,端到餐桌上,和麦玉霞一起面对面坐下来,
静移地吃着饭,等情绪平静下来,才又开口说话:
“以前没人给他难堪,他还不是就这么走了。算了!反正我也分不清到底是爱他,
还是恨他?我曾经做过一个很可怕的恶梦,梦见我用一把生镕的锯子,将他锯成一块一
块的,然后丢到海里去喂鱼,醒来的时候,自己吓出一身冷汗,你说我潜意识里,对他
到底是爱还是恨?”
“人家说梦往往与现实相反……”
“也有人说梦是潜意识的反射,不是吗?算了!不要再谈他,反正人已经走远,再
谈下去也不能使他回头,你要不要听听霜哲伟的事情?”
“谁是霜哲伟?”
“他是我去上课那家计算机公司的工程师,还兼任电脑程序设计班的讲师……”
于是,金薇亚开始讲起霜哲伟的事迹,她把那些从别人口中听来的,关于霜哲伟的
天才智商、外貌轮廓,以及别人对霜哲伟的赞美词,点点滴滴,一字不漏地说给麦玉霞
听。
要是能选择,这会儿她其实还是愿意谈谈千钟,但是这段日子以来,千钟的软弱表
现,让她心里好酸楚。每回相聚,千钟口口声声强调他的压力大,恳求薇亚谅解,然后
一次又一次,千钟用他男人的原始力量---激情与渴欲,来达成他和薇亚之间的默契---
-曾经爱过就是一种收获。
这是无可奈何的感受,麦玉霞能懂吗?麦玉霞当然不懂,麦玉霞是个没经历过男人
的女人,情欲的深处,那种难以自拔的沦陷,既危险又飘醉的悸动,麦玉霞那不食人间
烟火的温婉笑容,怎么能懂呢?
晚餐后,麦玉霞和金薇亚聊了很久,才告别离去。金薇亚独自坐在客厅里,窝在沙
发里看电视,她向来喜欢着综艺节目,听流行音乐,电视上正播放的那一支支描绘男欢
女爱的MTv画面,配着旋律动人的歌曲,叫金薇亚内心深处那道渴欲的裂缝,悄然扩大,
她试图要忽略它,无奈愈是挣扎,那道裂缝就愈是深陷难耐。终于,她忍不住还是拨了
电话给叶千钟……
虽然,薇亚和千钟之间的爱情习题,正陷入低迷难解的胶着状态,但是人只要还活
着,日子总要想办法过下去。
在计算机教室上课久了,金薇亚渐渐熟悉了霜哲伟。计算机班的学员,下课后经常
相约到附近茶坊吃点心,有几次,霜哲伟也参加了,当在场的女学员七嘴八舌、说说笑
英时,霜哲伟只是听着,他不大说话。金薇亚总是偷偷观察着霜哲伟,霜哲伟秀气的脸
庞,配上一对深沉专注的眼神,常令金薇亚感到好奇与迷惑。
聪明如霜哲伟,当然察觉了金薇亚经常投注过来的眼神,偶尔,他也会回报给金薇
亚一个涩涩的微笑,那让金薇亚不免有着受宠若惊的喜悦,和一丝丝的骄傲,她以为霜
哲伟对她有着特别的注意,心里难免暗自得意
男人终究是男人,再怎么聪明的男人,也总是敌不过女人的美丽风情吧?她认为霜
哲伟迟早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但是,经过好长一段时间之后,金薇亚终于了解---有些男人其实比女人活在更深沉
的梦里。
霜哲伟就是这样的男人,霜哲伟的眼里似乎只有电脑,大部分时间,他凝神专注于
计算机屏幕,不在乎外界的纷忧扰嚷与人事沧桑。偶尔,他用着静讥沉思的表情,接受
了金薇亚的温柔注视,然而,光是善意的承受,那毕竟还是不够,霜哲伟的沉默被动,
终于逼使金薇亚沉不住气。于是有那么一天,金薇亚故意逗留在计算机教室,等所有人
都离开了,只剩下霜哲伟,她走到霜哲伟身边,假装平常的语调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吃饭?”
“也好!我知道有一家餐厅菜色不错,不过离这里远一点,大概要走十五分钟的路
程,我常常自己散步到那边吃饭,你要不要试试?”霜哲伟沉思了一会儿,态度自然地
说。
金薇亚当然对这样的提议,充满兴趣。
华灯初上,夜光如昼,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人潮拥挤的街头时,金薇亚才惊觉外表
斯文秀气的霜哲伟,在人群中,竟是那么的孤傲与落落寡欢。
“你觉不觉得奇怪,社会上有些人,成天吃饱了没事,就打扮得花枝招展,在街头
闲逛,真是浪费生命,那些人看起来大多两眼空洞、目光无神,简直就是行尸走肉,为
什么他们不好好规划人生,找些有意义的事情做呢?”
“也许他们只是很单纯地把逛街色作一种休闲方式吧!”金薇亚努力让脸上的笑容
维持在不尴尬的状态,虽然她被霜哲伟的话,隐约刺了一下,但回头一想,霜哲伟又不
知道她平常没事也爱逛街,因此这些话,铁定不是针对她个人,她又何必说者无心、听
者有意,自寻烦恼呢?
“可是根据我的观察,逛街似乎达不到休闲的效果。”
“那要怎样才能达到休闲效果?”
“看书或运动。看书能让精神充实,运动可以锻练身体,放松压力。”
“可是住在都市里,很难找到运动的空间……”
“说的也是,都市文明的拥挤与污染,很容易使人心腐败堕落,你想不想离开都市,
偶尔到乡间看看秋天的芦苇?”
“好啊!到那里去?”
“到嘉义去!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那里马路边的水沟旁,常常有野生的芦苇……”
就这样,于是在某一个晚秋的假日里,金薇亚随着霜哲玮,驱车前往嘉义市。嘉义
对金薇亚而言,是个陌生的地方,然而这件事情的本身,就金薇亚看来,是多么浪漫温
馨---男人带着他倾慕的女人,回到儿时的故乡,着那童年熟悉的芦苇花,开在秋天的马
路旁……
金薇亚陶醉在这深情浪漫的幻想中,可是这一路上,从台中到嘉义,霜哲伟并不多
话。他只是专注于开车,那种神情和专注于计算机屏幕,几乎没有两样。金薇亚不习惯
这种沉默的气氛,她的眼屠常常偷瞄着霜哲伟,霜哲伟脸上的表情却非常沉静安然,他
完全浸淫在这种无言的旅途中,享受着人我两忘的相处哲学,看他的模样是那么容易沉
醉,境界是那么高深难测,使得金薇亚也小心翼翼,不敢随意开口惊扰他。
偶尔,当霜哲伟开口说话、发表感触时,金薇亚总是松了一口气,虽然她急于想附
和,或参予讨论,但是霜何伟的话题,却让她插不上嘴。霜哲伟要不就是分析计算机科
技的展望与前途,要不就是批评时政,或议论社会的种种矛盾现象,碰巧这些都不是金
薇亚精通的谈天资料。虽然如此,金薇亚还是努力说些话,让自己着起来像个有见识的
新女性,即使她所能做的,只是把霜哲伟的意见,重新用自己的话陈述一遍,因此她不
知不觉里,老是重复着相同一句开场白:“哦!我知道,你的意思就是……”
“薇亚,一个人最重要的是---要培养独立思考的能力,所以我希望你有空的时候,
要多看点书,最好能养成阅读的习惯……”最后霜哲伟语重心长地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就是凡事要有自己的想法,不要被别人牵着鼻子走……”金薇
亚不由自主地回答。
霜哲伟终于把车停泊下来,他领着金薇亚穿过拥挤的市集,走进一条弯曲狭长的窄
巷里,那窄巷两旁,尽是简陋陈旧的屋舍,窄巷中还有窄巷,屋舍同样是钉钉补补、拼
拼凑凑的。金薇亚着见有一户人家门前,破藤椅上坐着目光呆滞的老人,老人穿着泛黄
的汗衫,和洗薄了的宽松睡裤,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划上去的,岁月的风霜在他的沉
思中静止着,宇宙的光阴和他的视野一起遗失了:金薇亚以为老人是睡着的,但走近了
着,才发觉,那厚重的眼袋中,里藏着一双醒着的眼睛。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是你小时候曾经住过的地方吧?”
“这里就是眷村,听过吧?看见这些人没有,他们是一堆烂肉,活着只是在等死罢
了!我在这里住过,太了解这些人了……”
霜哲伟冷漠调侃的语气,让金薇亚打从脚底冒起一阵不自在,她仓惶地把眼睛转开,
怕那老人其实是听得儿的,虽然她不了解眷村,但是霜哲伟的话,在她听起来是那么样
的恶毒!她不能了解:为什么霜哲伟要如此无情地批评自己曾经住过的地方?为什么有
这么多愤世嫉俗的情绪?
就金薇亚所知,社会上大部分的人都在致力于包装自己,塑造自己的形象,对于自
己的过去出身,总要把那不好的部分忽略掉或极力隐瞒,若是不小心被人发现了真相,
也要装出满腹委屈的样子,想办法说个谎掩饰过去。至于那发觉真相的人,也会将心比
心,懂得体贴别人的苦衷,凡事点到为止,不必深究,大家心照不宣,所谓“人情留一
线,日后好相见”,这不是社会上约定俗成的游戏规则吗?为什么霜哲伟孤傲的眼里,
彷佛没有这个游戏规则的存在,她揪了霜哲伟一眼,只见霜哲伟一脸冷漠,完全没有感
受到金薇亚的担忧。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不是说来看秋天的芦苇吗?”金薇亚试图转移话题。
“没什么:只是刚好经过这里,顺便带你来参观一下,让你见识见识人间的活墓园……”
霜哲伟忽然笑着说。
金薇亚听见霜哲伟讲话那么诡异辛辣,心底忽然有股莫名的畏惧。
幸好不久之后,他们离开了眷村,霜哲伟的话题才开始多了起来。当他们来到郊区,
着见山沟旁的芦苇花飘白的时候,霜哲伟一反平常的深沉,忽然变得像个小男孩一般,
眼里闪动着稚气的光彩,脸上浮现难得一见的开朗笑容,他对金薇亚诉说童年孤苦的岁
月,回忆曾经独自骑着却踏车,来到山沟前看煎苇花的故事。说着说着,他淘气地跳下
山沟,采了一把野生的芦苇花,送给金薇亚,金薇亚感动地握着那把芦苇花,陪霜哲伟
站在沟堤上,眺望白云远方。
“薇亚,你对末来有什么规划?”
“我?我想的不多,也许先找个稳定的工作再说吧:你呢?你有什么梦想:“
“过两年,我打算出国丢念博士,目前的工作也许只是过渡期……”霜哲伟讲起他
的梦想时,脸上浮现坚毅执着的神情。金薇亚觉得霜哲伟的话,不是说给她听的,他只
是在对芦苇花说话。
“我曾经有过一个梦想,想去日本学服装设计……”金薇亚说这话,只是想凑趣,
她的声调既不执着,也没有任何自信。
“服装设计?你是说学做衣服?又不是做和服,为什么要去日本学?国内不是有很
多缝纫教室……”霜哲伟一脸纳闷。
对于霜哲伟的疑惑,金薇亚无言以对,她只觉得怔忡不安与难堪,是啊!她很少意
会到自己的梦想是多么渺小,她一向只想到眼前的事情---想着爱情,想着生活,想着如
何变成衣着光鲜、意气风发的美丽女强人。她从媒体信息的大海中,努力拼凑出自己所
要认同的价值观,构筑自己的生活形象,但有时候她不得不感到挫折,不得不羞愧,因
为她发觉自己身上有着和美丽女强人格格不入的劣根性---她喜欢烹饪、喜欢缝纫、喜欢
打毛衣。更可耻的是,虽然她鄙视传统女性的附庸角色,认同现代女性应该从男人的奴
役梦里觉醒,追求平权与独立自主,但是潜意识里,她对爱情婚姻的渴望程度,依旧强
烈……
金薇亚的迷悯与难堪,并没有获得霜哲伟的体谅,反而让他感到百思不解,他向来
对任何问题,都抱有追根究柢的好学精神,因此,从嘉义回到台中之后,事隔多天,他
仍然锲而不舍地追问金薇亚:
“你真的打算去日本学服装设计?”
“只是随便说说,聊天的话题嘛!”
“如果你有心念书,我建议你不如在国内随便考个大学念念……”
“我知道!”
对于霜哲伟的建议,金薇亚只好采取敷衍的态度,勉强应付,谁说她不想念大学,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爬,这是自然的定律,但是问题就在于:现实状况绝不是像霜哲
伟所讲的那样,“随便”就能考个大学来念念!连续三年没考上大学,这个残酷的事情,
对金薇亚而言,曾经足一场什么样的伤痛,也许霜哲伟永远无法理解吧?
一整个冬天,金薇亚尝试要走入霜哲伟那属于菁英份子,知识与理性交织的世界里,
但愈走下去,她就愈觉得今年的冬天会很冷。每当他们走在大街上,霜哲伟总是独自走
在前面,有时金薇亚快步跟上来,想和霜哲伟并肩同行,但不知不觉里,金薇亚却又远
远落后……
总之,像霜哲伟这样的男人,似乎连走路都非常专注,因此金薇亚只要稍一分神,
就失落了和他并肩同行的机会,久而久之,他们只好维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一前一后
的走路态度,在彼此之间形成了惯性定律
十二月底,霜哲伟生日那天,金薇亚亲手编织了一条茶色围巾,藏在牛皮纸袋里,
趁着霜哲伟正在操作电脑时,悄悄递给了他。霜哲伟打开袋口看见那条围巾,他似乎有
点惊讶,但是目光很快又冷静下来,重新回到计算机屏幕上,他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
“晚上到我家,我们一起吃火锅。”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去超市买火锅料,一起回到霜哲伟住的公寓里。火锅的热气驱
走了不少寒冷,霜哲伟在餐桌前,谈了很多个人的身世,原来在高中时代,他就已经父
母双亡,全由年长十岁左右的哥哥和姊姊照顾他。霜哲伟的哥哥是大学教授,姊姊是高
中数学老师,面对自己的坎坷身世,高中时代的霜哲伟,曾经有一段时期意志非常消沉,
就是那个时候,他常常放下书本,独自骑着脚踏车去看山沟的芦苇花。有一回,被他严
厉的姊姊发现,姊姊冷冷瞪着他说:“霜哲伟,你要是没考上国立大学,就去念军校,
别想我会浪费钱让你去念私立大学,想混吃等死,你还没那个命!”
霜哲伟非常感激姊姊当年对他的当头棒喝,一语惊醒梦中人,要不是姊姊的严厉激
将,他不敢想象自己要如何度过那段动荡不安的危险成长期,说不定今天的他,就会和
别人一样随波逐流,浪费生命呢!
如今,姊姊结了婚,和姊夫住在台北,哥哥虽然在台中买了这栋公寓,但是为了做
研究方便,经常住在学校的宿舍里,并不是每天回来。当然,他住在哥哥的房子里,也
不是全然没贡献,霜哲伟指着厨房里那座超大容量的冰霜,得意地告诉金薇亚:“这冰
箱是我买的!”
金薇亚温柔地倾听着,脸上照例堆满了体贴的笑意,只是这顿火锅吃得愈久,她的
心情就愈迷榈,交往这么久了,霜哲伟与她之间,从来没有任何具体的亲密动作,连手
都不曾碰触过。今天她陪霜哲伟回来,一路上,霜哲伟提着金薇亚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没多说什么,入门以后,霜哲伟把装围巾的纸袋,硕手放在客肤的沙发上,从此好象忘
了似的,再也不曾提起。
“你要不要试试新围巾,那是我用棒针织的,花样很特别,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金薇亚终于忍不住说。
她逃离了餐桌,跑到客厅来找那条围巾,霜哲伟跟随过来,金薇亚把围巾捧在手上,
一副忍不住要帮霜哲伟披上的焦虑模样,霜哲伟只好接过那软茸茸的毛织物,难为情地
将围巾勉强披挂在脖子上……他是难为情!女孩子亲手为他纤的围巾,让他不知道该如
何承受,他不习惯温情,只好以冷漠来掩饰:
“台湾的冬天似乎没冷到需要围巾……”
“寒流来的时候,还是可以派上用场……:“
金薇亚的眼底,有一股很深很深的失望,她觉得自己永远没有能力走进霜哲伟的世
界,霜哲伟的世界是那么深沉冷静,甚至深奥晦涩。吃过了这一夜的火锅,他们的关系
仍然若即若离。霜哲伟依旧习惯走在金薇亚前面,金薇亚只能无奈地望着他的背影。
于是有那么有一天,当他们走在街头人群中时,金薇亚望着霜哲伟专注行走的背影,
她忽然停住脚步,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决定转身朝不同的方向走去。霜哲伟发觉了,他
在人群中只驻足回首了几秒钟,就毅然而然地继续向前迈进……
金薇亚赤裸着身体,缝绮在叶千钟身上。大过年期间,外头飘着湿风冷雨,寒夜里,
男人的体热,让人分外觉得温暖安适。街道外的空虚寂寞,惊扰不到汽车旅馆内---浪漫
套房里的醉人灯光,纵然只是短暂的取暖火花,又何必白白浪费能源呢?还是及时行乐
吧!
金薇亚娇吟地索求,叶千钟奋力挺住男人的尊严,然而自从半年前,金薇亚与罗冬
美摊牌的事情发生之后,他总是有着力不从心的感觉,也许是内心深处的愧咎感在作祟
吧?金薇亚也着得出来叶千钟的疲倦窘态,因此她意兴阑姗地从叶千钟身上滑下来。
“千钟,你最近身体好象不大好?”
“没什么,我休息一下,待会儿就恢复了……”
“我问你,你跟她还有接触吗?”
“偶尔,她会要求,我只好勉强敷衍,总不能……”叶千钟羞愧地回答。
“她是不是很贪婪?要不你怎么……”金薇亚冷冷地说。
“没有啦!你不要胡思乱想……”
“世间事就是这么不公平?你是我生命中唯一的男人,可是我呢?我只是你两个女
人当中的一个。不管怎样,我还是要劝你多爱惜自己的身体,能不要就不要!”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跟她只是不得已才在一起,我的一颗心全都在你身上,她
发育不良又生过小孩,怎么能跟你比呢?像你这么丰满的女人,真的会迷死男人!”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么有魅力?”金薇亚眼里有着蒙陇的笑意。
“相信我,我是男人,我了解男人……”叶千钟轻声说。
金薇亚忽然从被窝里爬起来,她光溜溜地站在镜前,望着自己的恫体,发了一会儿
呆,千钟躺在床上纳闷地看着她,以为她又想到了什么新鲜花招,正想问她,却看见她
在镜子里笑起来,回头对千钟说:“改天趁我妈不在家时,我偷偷炖个人参鸡,给你补
补身子!”过完了旧历年,金薇亚结束了计算机训练课程,她在一家计算机代理商的门
市部,找到一个展示员的工作。春末夏初的季节里,金薇亚任职的计算机公司,参加了
一项全国性的计算机信息展,金薇亚随着公司的安排,在展览会场里,充当解说员。
在为期两星期的展览活动期间,金薇亚天天把自己梳理得光鲜耀目,卖计算机毕竟
和卖车不一样,卖车需要对客人巴结讨好、察颜观色,卖计算机只要拥有专业的解说能
力,等着客人谦卑地过来求教就可以了,因为高科技的东西常使普通人心生敬畏,所以
金薇亚在展览会场里,总是把腰杆挺得直直的,下巴抬得高高的。当个电脑解说员,除
了力求口齿清晰、态度自信之外,需要操作示范时,金薇亚的手指敲落在计算机键盘上
的姿势,也刻意维持着最完美的专业角度,就好象钢琴家优雅的手指,精采地滑过琴键
一样。金薇亚简直把计算机解说员的工作,扮演得入木三分!
自信加上美丽,使金薇亚在展览会场上,赢得不少参观者的赞赏,这些赞赏让金薇
亚的笑容,一天一天更加迷人。本来,爱表现只是金薇亚天性里的一部分,是她自得其
乐的一种生存方式罢了,没想到在展览会即将落幕前,却为她吸引来一段始料未及的美
丽逻遁!
那是一个人潮冷清的下午,金薇亚独自守着公司的展示区,正因为一个人无聊,她
坐在那儿轮动手指玩弄着钢盘,纭习着计算机给固的游戏,玩到沉迷时,隐约觉得有人
靠近身边来,她抬头一望,看见一对放肆的男人眼神,正凝视着自己。
“需要为你解说或示范吗?”金薇亚坐在旋转椅上说话,她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充
满自信地回看着男人。
“你已经连续三天帮我做过解说兼示范了,如果你愿意再解说一遍,我当然不反对,
毕竟听你说话也是一种享受!”男人故作洒脱的声调里,暗藏着一股不容别人忽视的傲
气。
“哦!是吗?很抱歉,这次计算机展,来参观的人很多,要记住每一个人的脸,实
在是有点困难……”金薇亚以女性的敏感直觉,多少也意会到对方语气上的暗示了。
“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严格说起来,这是我的错,因为我一直忘了自我介绍,
我叫汤树杰,请别误会我是成天吃饱了没事做,专门跑来这里闲逛的游民,我目前在一
所私立高职教数学,每天都是趁着没课的时候来的,没办法!贵公司的产品对我的吸引
力实在是太强工,让我每天都忍不住想来参观……”
“那你要不要订购一部我们公司的计算机?”金薇亚眼底轻轻闪过一抹笑意。
“可以啊!如果我有荣幸请金小姐喝杯咖啡,也许我会听从金小姐的建议……”
“你知道我姓金?”金薇亚明明看见男人手中拿着她的名片,却故意间。
“那当然,金小姐人如其名,就像一朵金色蔷薇。”汤树杰眼看着金薇亚动了心,
语气就更加昂扬自信。
金薇亚打量着汤树杰,三十岁左右高壮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米白帅气的名牌衬衫
和休闲裤,头发伏贴柔软,鼻高肉隆,双眼皮宽深如割,耳垂丰厚,唇色红润,胡须刮
得很干净,仔细看起来,是有那么点书卷气,但是比起一般印象中的老师,当然体面帅
气多了。
“你为什么要请我喝咖啡?”金薇亚的语气忽然变得既娇媚又柔软,她心里正盘算
着:该不该立刻答应?或许再多矜持一点时间吧!
“我只是觉得,也许我们边喝咖啡边聊计算机,彼此对计算机的印象将会更加深刻,
没有人规定咖啡跟计算机不能联想在一起吧?”汤树杰说话时,眼神非常认真,只是他
一向习惯用傲气来掩饰不安,因此声调上,难免有点强硬。
“可是我现在走不开……”金薇亚的语气里,忍不住流露出淡淡的遗憾。
“没关系!晚上六点半,戎在大门口等你下班,我们一起吃晚餐好吗?”
“嗯……”金薇亚故作考虑状,腮边却挂着微笑。
“那就一言为定了,我们不见不散。”渴树杰赶紧乘胜追击。
金薇亚眠唇微笑,她目送着汤树杰潇洒离去的身影,内心那般沾沾自喜的虚荣感,
飘然若梦。一切宛如命定!在她经历过叶千钱的优柔寡断,和电哲伟的理性孤高之后,
这个名叫汤树杰的男人,就这么突然---戏剧化地出现了!也许人生的际遇就像玩宾果游
戏,当你刻意追求输赢的时候,常常人算不如天算,当你放弃执着迷恋的时候,机会却
突然凭空而降,让你美梦成真……
像这样的美丽避遁,是很多女人在少女阶段都做过的春梦,虽然金薇亚已不再是花
样年龄的梦幻少女了,但是她内心深处依然忍不住雀雀跃动,她并非对那个陌生男人汤
树杰一见钟情,她只是爱上被男人倾慕的感觉:是的:她向来喜欢这种感觉,她想起了
高中时代,有一回她和麦玉霞走在操场上,背对着夕阳余晖,她们陶醉在编织未来的人
生美梦:
“将来,我希望自己能够奉献真情,从事灵修以及帮助不幸的人……”麦玉霞的梦,
和一般人不一样,她总是那么清高宁静。
“我是一个比较自私的人,我的梦想就是---希望全世界的男人都拜倒在我的石榴裙
下,我想当一双炫丽耀眼的金孔雀,只要能够拥有那么一刻赢得世人的羡慕眼光,就算
要用一生的寂寞辛酸当代价去换取,我也在所不惜!”
当年,金薇亚是这么对麦玉霞说的,而今想起,少女时代的痴言梦语,虽然已经随
着岁月的流转,被成长的现实心境所取代,逐渐遗忘在记忆的深处,但是那属于悲剧情
调的壮烈唯美精神,却也还偷偷留着一丝丝的残梦碎影,徘徊不去……
金薇亚从随身皮包里,拿出粉饼唇膏,仔细地补妆,她因为过度地注意着时间,所
以常常看手表,偶然才想起,手腕上戴着的那只金色手表,是叶千钟送她的,明知是夜
市里买来的镀金廉价表,当初她可也没嫌弃,可见自己并不是爱慕虚荣的肤浅女子,想
到这一层,金薇亚心里倒也觉得欣慰。不过,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钻戒---那也是千钟送的,
金薇亚忽然把钻戒从指上取下来,本想收在皮包里,但是又觉得可惜,好好的一只钻戒,
何必藏着呢?要是有人间起,大不了就说是自己花钱员的,反正这个时代,也没规定女
人戴的戒指都得是男人送的,想想觉得有道理,于是金薇亚依旧把钻戒套回手指上。
夕阳西沉,向晚时刻,金薇亚准时走出展览会场,汤树杰果然如约等在会场出口,
他还是早先那一身潇洒的米白色服饰,所不同的是,此刻他手中多了一朵粉红玫瑰。金
薇亚走近前,汤树杰把玫瑰花递给了她,金薇亚接过玫瑰花,一双盈满笑意的眼睛,溜
过汤树杰、揪着玫瑰花瓣,作出惊喜的陶醉情态。汤树杰领着她来到停车场,风度翩翩
帮她开了车门,金薇亚生进汤树梁的白色跑车里,来到汤树杰所挑选的浪漫西餐厅。
在西餐厅刻意营造的浪漫灯光下,他们心情愉快地吃着精致套餐,并且品尝饭后咖
啡,在醉人的轻柔音乐中,他们互相欣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一萤一笑,彼此的眼神不
时地在空中交会。
“你知道吗?打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汤树杰用傲意的目
光注视着金薇亚,语气坚定地说:“今生今世,我要定你了!”
“为什么?你并不了解我,万一我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完美的女人呢:“金薇亚笑意
盈盈的眼神里,似乎有着一丝丝难以消解的顾虑。
“我相信自己的眼光绝对不会看错的,女人就是要像你这样,既美丽又充满自信。
我大学读的是数学系,但是我对哲学一向很感兴趣,什么尼采、叔本华、黑格尔……我
都读过,我觉得人应该学会驾驭生活,而不是被生活驾驭,我可以请教你大学读那个系
吗?”
“我没有读过大学……”金薇亚的语气非常淡然,她的内心虽然起了防卫,但脸上
的自信表情,始终没有松懈下来。
“那你的表现就更加难得了!很多人虽然念过大学,但思想却很肤浅,人格也毫无
成熟度可言。其实书念到最后,还不是要出社会找工作,可见读书只是在为就业做准备
而已,很多事情的价值,根本不能用一纸文凭来定义它,比如说,我虽然是私立大学毕
业的,但是我不认为自己就不如国立大学的毕业生,甚至我还觉得自己比他们更优秀,
人一定要活得有自信,生命才会有意义,你懂吗?”
“我当然懂!我在社会上工作这么多年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我常在想:无风无
浪的人生到底是一种幸福?还是一种悲哀?很多人终其一生躲在学术的象牙塔里,也许
他们很会读书,但是生命却显得好苍白、好脆弱,我不羡慕他们,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方
式,我觉得任何人---也许除了我母亲之外---都没有资格评断我,因为我又不是菜市场
里卖的猪肉,别人凭什么对我挑肥拣瘦,称斤论两,我是活生生的人,我有我的尊严……”
金薇亚觉得自己一开始讲得挺流畅的,但后来却因为急切,舌头有点打结,不知所云!
她期望汤树保能听懂它的话,因此,她停下来,静静望着他。
杨树杰深深地回望她,他给了金薇亚一个激赏的眼神之后,开始诉说起他自己的身
世背景,他用着不平凡的语气告诉金薇亚,他出身于南投的鹿谷乡下,父亲在小学教书,
母亲是个家庭主妇。但是,他骄傲地指出,父亲可不是一般人印象中那种穷酸教员,而
是个非常具有经济头脑的精明生意人。鹿谷盛产槟榔,因此汤树杰的父亲,除了教书之
外,也从事槟榔的承包生意,赚取转手间的高额利润,从中累积了不少财富。
几年前,当汤树杰大学毕业,服完兵役重返社会时,他向父亲表明要在台中市定居
就业,父亲于是给了他一千万,让他在台中市买了一栋店铺式的透天楼房。当初,汤树
杰本想买一栋漂亮的花园别墅来住,但是考虑到将来开设补习班的计画,还是选择了店
铺,父亲对他的舍别墅、买店铺的决定,感到很欣慰,毕竟店铺的实用价值高,增值潜
力也较大。
至于说到个人的成就,汤树杰略显得意地提示,他当然跟父亲一样,身上有着不甘
平凡的基因特质。回溯自己早年求学过程的表现成绩,虽不敢说光辉灿烂,但也颇有值
得骄傲的地方。小学时代,他是个成绩优异、领导才能卓越的班长;国中时期,他仍旧
是个考试经常第一名的明星班长:高中他读的是第一志愿的明星学校:大学时代的他,
选择了信息丰富、人文汇萃的台北市,当作他青年成长期的知识磨炼场。
大学毕业之后,回到熟悉的中部地区,经过激烈的求职竞争,他在台中市顺利谋得
一份私校的教职工作。当然,这只是一个过渡期的踏脚阶,他的目标是通过教师资格甄
试,转往公立学校教书,毕竟这些年来经济不景气,就业市场载浮载沉,一片风波险恶,
先拥有一份铁饭碗工作,将来再图谋副业,开设补习班,既有稳定收入,又有他项事业,
如此一来,人生前途便充满了无限希望。
金薇亚静静倾听着,她发觉眼前的男人,眉宇之间流露着一股坚强的生存傲意,那
种彷佛优势者艘步的胜利姿态,正是她向来所渴望的,她不知不觉里,对男人散发出崇
拜的眼波,她知道男人喜欢被女人的眼神崇拜,就像女人贪恋男人的爱慕追求一样。
那一晚,他们聊了很多,金薇亚发觉,她和汤树杰彼此之间,竟有很多相似点,比
如说,他们都相信畅意追求致富的目标,认为那才是一种真实无悔的人生境界,他们承
认自己是庸俗的,因为他们重视实质的利益,但是他们并不认为那些孤芳自赏的家伙,
有什么清高之处,他们讥讽那些人为现实的失败者,至于他们自己呢?他们欣赏自己的
人生见解,对白己身上那股优胜劣败的现实气息,感到沾沾自喜……
只是,金薇亚对眼前这个男人,隐约里有股不安,那种感觉来自生命最深沉的部份,
飘忽檬陇,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也许问题就出在于---她太了解男人那种对现实生存所采
取的态度以及策略……
“像你这么帅的男老师,在学校里,会不会有女学生崇拜你?”
“应该是有吧!那些高商女生,最爱在周记上卖弄多愁善感,试图引起我的注意。”
“你怎么处理?”
“我喜欢成熟抚媚型的女人,不喜欢多愁善感型的,我觉得多愁善感是一种病态,
那种人其实都应该去看心理医生!”杨树杰语带调侃地说。
金薇亚笑了!她想起从前在学校念书时,老师都喜欢麦玉霞、赞美麦玉霞,对她却
冷淡得很,不是视若无睹,就是当她是个浪费教育资源的学生,这种偏差待遇,曾经让
她心里累积了不少委屈,今天晚上听见汤树杰这番话,好象为她当年的委屈,出了一口
怨气似的。她暗自想着,得找个适当机会,把汤树杰这些话,说给麦玉霞听听……
当天晚上,离开西餐厅时,金薇亚为了表现自己的新女性独立特质,于是主动提议
各自付帐,他们之间谁也不请谁,谁也不欠谁,因为她觉得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有经济
能力,相处时,应该发展出比较成熟的作风,彼此之间,不要有任何压力和负担。汤树
杰完全赞同金薇亚的想法,这也正是他所要追求的新时代男女关系,因此,他乐得少付
一半的钱。
一个礼拜之后,那个周末夜晚,金薇亚和汤树杰相约一起吃晚饭,然后他们去舞场
跳舞。在幻彩缤纷的雷射灯光下,舞池里,一对对衣着光鲜、打扮入时的男女,随着震
耳的音乐节拍,相拥起舞,浑然忘我。汤树杰领着金薇亚走入舞池,踩出熟练的舞步,
金薇亚风骚地扭动腰枝,前后左右移动着脚步。
跳累了快节奏的拉丁舞之后,在灯光幽微的慢步舞曲里,他们紧贴着彼此的身体,
踩着沉醉的步伐,绕着舞池旋转,他们嗅着彼此身上的香精、古龙水味道,沉腻在耳安
厮磨的体热当中,不必交谈或刻意的挑逗,彼此体内那般强烈的渴欲知觉,禁不起舞影
交错的探触,早已交换了蠢蠢欲动的讯息。
“想不到当老师的人,竟然这么会跳舞!”金薇亚低声附耳对汤树杰说话。
“想不想体验一下,当老师的人的另一种内涵?”汤树杰故意语气暧昧地回答。
“什么内涵?”金薇亚痴笑着明知故问。
“亲我一下,我才肯告诉你……”汤树杰两眼定定地凝视着金薇亚。
金薇亚顺从地把两片红撰的香唇,凑近汤树杰的脸颊,正要亲吻他的颊,汤树杰却
狡滑地用嘴唇来接,然后以胜利者的姿态调笑:“好乖!等一下到没人的地方,我再告
诉你,这种秘密不能让第三者听见……”走出舞场不远,处处宾馆林立。汤树杰带着金
薇亚走进其中一家宾馆,他们选了一间有浪漫纱帐,以及电动床设备的新潮套房。一跨
进套房里,汤树杰立刻迫不及待将金薇亚按在房门上,用力顶住她,男人对女人身体的
探触、挤压和索吻,始终像狂风暴雨般进行着,当衣物剥除殆尽、散落满地之后,两人
终于滚进了那张装饰着白纱帐的电动床里。
汤树杰的沸腾热情,像一座熔浆迸射的活火山,爆发出惊人的毁灭性熔度,金薇亚
娇声哀吟,花心颤动,彷佛至今她才真正醉倒在情欲解放的滋味里,享受着天地飘摇,
纱帐旋绕,恍如隔世的激情快感。
午夜时分刚过,金薇亚钻出纱帐,捡起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回身上,准备离去。
“明天放假,我们可以一直睡到中午……”树杰对金薇亚的举动似乎不解。
“我知道,我也很想留下来,可是我母亲不喜欢我在外面过夜,不是我不够独立,
我只是不想让她觉得不被尊重,对不起!”金薇亚有点难堪地解释。
“早知道如此,刚才应该跟柜台说明只是休息不是住宿,那就不会多浪费一半的钱
了,不晓得现在可不可以要求退钱!算了!回去也好,毕竟你是女孩子嘛!”
汤树杰强忍着睡意,勉强从床上爬起来,金薇亚愧咎地说她可以自己搭计乘车回家,
汤树杰听了却毫无反应,他只是一言不发地穿妥衣服,走出宾馆,开车护送她回到住处
的公寓楼下。临到分别时,金薇亚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把一双无辜的大眼睛,乞怜似地
望着汤树杰。汤树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无奈地指着自己的脸颊对她示意,
金薇亚彷佛得了特赦令,赶紧俯身在汤树杰脸上亲吻,甜蜜地道别。
织香听见女儿开门的声音,特地从卧室里走出来,坐在客厅沙发上,强忍着怒气说
话:
“你真是七月半的鸭子,不知死活!又跟叶千钟鬼混到现在才回来,你是不是没有
男人会死?为什么你的头脑不能清醒一点?你要是被人家捉到证据,就一辈子洗不掉那
个污点……”“妈,你不要那么紧张好不好?我没有跟叶千钟在一起,我今天跟一群同
事去PuB……”
“你别演戏了,你若只是跟一般的同事出门,不会打扮得这么妖艳,一定是跟男人
在一起,我猜对了没?我告诉你,打从你出生那天开始,我看着你长大的,你的一言一
行,逃得过我的观察吗?我光着你的衣着,就嗅得出你跟什么样的人出去!”
“妈,你为什么要观察我?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让我压力很大?都是因为你的
生活太无聊了,你要是个正常的职业妇女就好了。”
“金薇亚,你说话太过份了!你的意思是说我不正常?叶千钟到底用什么邪符控制
你,让你变得这么目中无人?你凭什么这样看不起我?就算我这辈子真的做过什么错里,
老天爷自会惩罚我,还轮不到你来替天行道!你没资格惩罚我,你千万别忘了,你是我
生、我养的,从小到大,你要什么有什么,我可曾让你贫穷、让你吃过苦?你心里要是
有恨,为什么不去恨你父亲,却要恨我?”织香气得眼里迸出泪水。
“妈,你别这样,我没有恨你,我真的不是跟叶千钟在一起,你不要怀疑我好不好?”
薇亚把声调降低,语气放缓,一双眼睛故意睁大直望着母亲,以显示自己的清白无辜。
“要我不怀疑,除非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交代。”
“最近我刚认识一个朋友,他的名字叫汤树杰,职业是高中数学老师,我整晚都跟
他在一起。“薇亚只好无奈地表白。
“既然才刚认识,何必约会到三更半夜,你一个女孩子,连最起码的矜持都没有,
人家会尊重你吗?”织香对女儿的话还是半信半疑。
“今天是周末夜,PuB里人多,一下子就忘了时间。”
“如果你想跟正派的男人交往,我劝你以后不要浓妆艳抹,脸上的粉涂得这么厚做
什么?难道你希望男人只爱你的外表,不看重你的真心:我这辈子跟男人虚情假意是不
得已的,你有什么苦衷?有空多学学麦玉霞,人家有内涵的女孩子看起来气质多端庄……”
织香语带沧桑、感触良多地说着,薇亚沉默不语地听着。薇亚不反驳,并不是信服
了母亲的话,而是不想继续和母亲做无意义的争论,毕竟母亲成长的年代和她不同,有
些观念上的差距,绝非三言两语就能沟通清楚的。每一代人们的成长过程,都有他们信
息背景和环境条件的差异,各自的人生只好各自体会,她又何必和母亲多宝唇舌,母亲
的脾气她了解,话说多了,母亲的情绪一旦崩溃,倒霉的还是她,干脆忍一时、免百日
忧吧!
但是嘴里不说,她心里却很不服气,回到自己的卧房里,坐在桌前卸妆,金薇亚暗
自恼火地想着:母亲老是判定麦玉霞处处强过她,她倒看不出来,麦玉霞那平淡乏味约
五官,和发育不良的身材,有那一点能胜过她?母亲根本不了解,时代不同了!正派的
男人不再等于刻板木谘死脑筋,正派的男人很多是思想前卫、积极上进却也懂得及时行
乐的。比如说汤树杰吧!他不是亲口说过他讨厌多愁善感的女人,也瞧不起自命清高的
人吗?金薇亚心里忽然有个念头,明天她故意引汤树杰去见见麦玉霞,看他会怎么批评
麦玉霞?
隔天睡醒,金薇亚立刻拨了电话给汤树杰,邀他一起去美术馆着画展。汤树杰接到
电话时,讲话的声调既不热情、也不特别高兴,他没有立刻答应金薇亚的邀约,只说要
先考虑一下,待会儿再回电话给她。
金薇亚挂掉电话,满肚子的疑虑跟委屈,她窝在床上胡思乱想,没心情起来吃早餐。
她满脑子怀疑汤树杰是否因为昨夜,她不肯留在宾馆过夜的扫兴事件,而故意冷淡她。
想着昨夜的激情滋味,想着他刚才接电话的淡漠语气,金薇亚对汤树杰前后判若两人的
态度,感到迷悯难堪,此种心情,简直是人里冰里两层煎熬,幸好才隔了一会儿,汤树
杰回她电话了。
“既然你想去美术馆着画展,下午我就陪你去吧!不过下不为例,以后不可以突发
异想,临时安排活动,因为我这个人做事很有原则,习惯事先规划生活步骤,任何事情
都要先经过评估,再决定要不要执行它,你如果常常像这样,临时想到什么花样就要我
陪你去做,会打乱我的生活秩序,让我觉得生活变得很盲目,知道吗?”汤树杰耐着性
子解释。
“对不起!如果你下午有其它事情,我们可以取消去美术馆的事……”金薇亚语气
歉疚地说。
“事情既然决定了,就不要再反反复覆,随便更改,下午我还是陪你去美术馆,也
许有些习惯上的差异,我们彼此都需要时间来调适,你该不会跟我闹情绪吧?”
“当然不会,我不是那么幼稚的女人!”
金薇亚挂掉电话之后,立刻起床梳洗化妆。汤树杰说得没错,一切都只是习惯上的
差异,因为彼此之间的了解还不够深罢了!他毕竟是个男人,要是思想不够理性,行为
缺乏原则,怎么能够在社会上立足?男人不就是要意志坚强,才能显得出男人的气概。
听他说起话来,多么具有强烈的说服力!是她太任性了,凡事向来只凭一时兴致,难怪
成就不如人。她又不是无知幼稚的女人,怎么会无端闹情绪呢?要怪罪人家,总得有个
理由,何况他终究放下原则,决定陪她去美术馆了,她还要奢求什么?想到这里,金薇
亚不知不觉把脸上的粉底愈抹愈厚,彩妆愈描愈浓……
下午四点多,金薇亚和汤树杰一起走入美术馆内,麦玉霞事先接到金薇亚的通知,
从楼上办公室冉冉走出来,她穿着一袭异国风味的手染麻纱套装,那头从没整烫过的长
发,依然直溜溜地讯在肩畔,轻轻荡着风。
金薇亚领着麦玉霞来到汤树杰面前,麦玉霞笑着和汤树杰打招呼,汤树杰客气而谨
慎地回礼。金薇亚偷偷观察着汤树杰,她认为汤树杰对麦玉霞的客气态度,其实暗藏着
一种淡漠的意味,因为汤树杰并没有把眼神直视着麦玉霞。
金薇亚心底升起了一股沾沾自喜的胜利感,她早就知道,麦玉霞素淡的脸,确实不
足以吸引男人的注意,麦玉霞那毫无粉饰的脸部皮肤,连细小的雀斑都叫人看得清清楚
楚,虽然麦玉霞也涂了口红,但金薇亚认为麦玉霞淡橘色的唇膏,其实让人留不住深刻
的印象。金薇亚把一双睫毛浓密、带笑的大眼睛,横扫过麦玉霞,直往汤树杰脸上揪去,
好象在探问什么似的,汤树杰似笑非笑,却用着莫名其妙的表情回看她一眼。麦玉霞脸
上漾起温柔的笑意,忽然吐出柔细悦耳的声调说:“今天晚上我作东,请两位吃饭好吗?”
和汤树杰在一起久了,金薇亚渐渐体会出,要和聪明有主见的男人相处,所应具备
的基本智能就是---纯化自己、相处便容易。
没错,汤树杰就是那种聪明、有主见的男人,凡事都有他独特的聪明见解,以及严
密的思考模式。并且,因为他也是一个自尊心强烈、意志力坚定的男人,所以它的思考
模式,就像是一个独立运行的宇宙系统,不容许其它系统任意侵入或干扰。
金薇亚认为,汤树杰的骄傲,有他值得骄傲的本钱,对于一个三十岁不到就拥有价
值千万的透天楼的男人而言,生存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相处日久,金薇亚发现,就算
汤树杰的某些作法、想法,她一时难以理解,但是只要有耐心,慢慢等汤树杰愿意解释
时,他的精采说明,往往能让人茅塞顿开,不得不佩服。尤其,汤树杰不但具有聪明的
数学头脑,对于经济上的精打细算,也具有同样的非凡才能。比如说,关于他那栋透天
楼,他的规划就显得相当有远见。
那栋房子座落在学校附近,未来当然是开设补习班的好地点,只是房子的内部空荡
荡,前门通到后门就四面墙,没有任何装潢,渴树杰只买了一张床,一组衣橱和书桌,
摆在楼上空旷的角落里,冷清清的,金薇亚初来时:心里难免感到纳闷。
“你知道这房子为什么没有装潢吗?”汤树杰似乎透视了金薇亚的内心疑问。
“我想你做事情一定有你的道理。”金薇亚轻声回
“对!因为我说过,将来这房子要开设补习班,补习班的空间格局,一定跟住家不
同,所以现在装潢或购买家具,将来都是一种浪费,你懂吗?”
“其实这样也很好,整个楼层这么大,现在都市人多半住公寓,房间都隔得小小的,
谁有福气睡这么大空间的卧房……”

金薇亚故意装着轻松自在的语气说话,她边说边脱了高跟鞋,穿着薄薄的蝉翼丝袜,
躺在冷硬的地板磁砖上,优雅地走向汤树杰那张没有铺床罩的弹簧床前,然后交叉着双
腿顺势坐在床沿。汤树杰抱着臂站在远远的楼梯口,静静地观望着,金薇亚把一对顾盼
滴溜的大眼睛,盈盈凝视着汤树杰,手指却轻经滑进裙里,缓缓将丝袜褪下。从落地窗
流进来的午后阳光,在金薇亚的背后映衬着,把她美丽的粉颈,勾画出了动人的线条。
汤树杰终于走过来,伸出他男人温热的手,为金薇亚解除衣襟上的扣子……
天色将黑未黑时,金薇亚在汤树杰的床上醒来,她望了一会儿男人沉睡的脸,然后
经轻爬出床外,她故意慑手踞脚不愿吵醒男人,以便能独自在屋内东逛西着。当她逛进
男人的厨房时,才发觉头脑精细的男人,也有他生活散漫的一面。厨房里,锅碗飘枸十
样缺八样,连冰箱、餐桌椅都没买,唯一有的是冲泡方便面和煮冷冻水饺的用具。金薇
亚看了,不禁哑然失笑,这倒好,毕竟是个男人,如果他什么事都能料理得很好,那女
人还有什么着力点?看来她可经营的空间还是很大。
金薇亚悄悄又回到床上,她故意把头忱在男人的臂弯里,男人在睡梦中突然感受到
一股外来的压力,一个翻身侧转,毫不留情地抽回肩膀。金薇亚的头被男人推落在忱头
上,她静静躺了一会儿,忍不住淘气,再度把头忱靠在男人的身上,男人无意中正要推
开她,却被她紧紧夹抱住,男人眨了一下惺松的睡眼,发觉是她,这才摊开身体,任由
她去拨弄。
从此以后,金薇亚每隔几天就来汤树杰的住处,每次来时,她都会悄悄带来一、两
件生活用品。刚开始只是一个糖罐子,后来是酱料碟,慢慢地增加了碗盘陶杯,然后连
砂锅、汤枸都有了。汤树杰看着金薇亚像燕子筑巢似的,一点一滴把他原本空空如也的
厨房,慢慢变得充实起来,有时难免也受到了感染,心里想着也许应该先真个冰箱和餐
桌椅。光是这两件东西,就让汤树杰思虑良久,最后他终于买了一个套房专用的小冰箱,
和一组彷佛茶艺馆风格的品味休闲桌。
据他解释,小冰箱只是暂时放在厨房的代用品,等将来有一天,补习班开成了,房
子请专业设计师规划好了,他会把小冰箱搬到楼上卧房里使用,楼下厨房再另外买一组
真正符合需求的大冰箱,因为他认为:“电器产品的改良,日新月异,每年都会有更接
近完美的产品出现,愈晚买品质愈好,早买反而吃亏。”
至于那组茶艺休闲桌,结实而粗糙的桌面和椅背。都是用厚木条一片片铆上去的,
外型笨重古朴,因为是原木实心的,看来要用壤它也极其不可能。据说像这样的桌椅,
吃饭泡茶两相宜,以后可以省下到外面茶艺馆消费的钱,简直是一个伟大的生活构想,
汤树杰忍不住沾沾自喜,得意地告诉金薇亚。
金薇亚听了,也觉得非常有道理,她帮男人泡了杯咖啡,坐在他面前,轻轻地抚摸
着桌沿,倾听男人对生活的种种精采构想。隔天,她更是以行动来证明她对男人的支持,
她到花艺店买了些干燥花和绿藤蔓,垂挂在墙上,装饰在桌旁,那使得男人的餐厅,看
起来更像茶艺馆。
天气渐渐转冷,金薇亚为了使男人睡觉的地方,看起来温暖些,不那么空旷冷清,
于是自己悄悄花了钱,到布店员了些便宜的白纱,先在家里裁好尺寸,缝好布边,然后
才带到男人的房子里,将白纱高挂在落地窗前。
长长的白纱垂落在地上,像新娘礼服的裙尾,一直拖曳到床脚边。汤树杰叉手抱臂,
一言不发地倚在书桌旁,看金薇亚如何费尽心机地摆弄那袭白纱。金薇亚挂妥了白纱,
拉开窗缝,让微微的凉风透进来吹动白纱,着着白纱惑影的情景,金薇亚喜孜孜朝汤树
杰展露出甜蜜的笑容。
“你看,这样布置是不是很漂亮?都快冬天了,有了窗帑,如果能买一组床罩来搭
配,把床铺得温暖些,睡觉时一定会感觉更舒服……”
“看你,把我的房间布置得像女孩子的闺房……”汤树杰边说边住床上躺:“你要
怎么补偿找?”
金薇亚赶紧靠过去,把柔软的身体依俱在场树杰的怀里,汤树杰从背后抱住她,把
手滑进她的衬衫里,探触着她丰朕颤动的酥胸,金薇亚舒展身子,让男人的手恣意揉捏,
等待男人熬不住蠢蠢欲动的时刻,她忽然抬头仰望着男人,半撒娇半试探地说:“待会
儿我们就去买床罩,好不好?”
这一回,汤树杰没有拒绝,激情过后,金薇亚等汤树杰睡足了午觉醒来,就悠惠他
上街买床罩。逛街的时候,金薇亚发现,汤树杰可不像一般男人那样草率随意、大而化
之。当他在挑选货品的时候,对每件商品的质料、价格,都抱持着非常严苛的审察态度,
并且不厌其烦地先逛遍了整条街,比较过十来家商店之后,他才选定其中一家店,挑了
一组亮金咖啡色系的床罩。
那组床罩定价一万块,老板娘过来招呼,汤树杰先是闷不吭声,然后一开口就出价
五仟,看他那副冷面沉稳、杀价狠绝的态度,金薇亚还真有点愕然心惊。她暗自打量那
卖床罩的老板娘,中年女人一副老旧辣悍的气味,显然并未把客人的无理杀价放在眼里,
她不慌不忙地操着锣跋似的嗓音,反复强调着一分钱一分货,货好不怕客人来比较。
但是无论老板娘说什么,汤树杰坚守原先的出价,完全不为所动,老板娘已经把价
格从八仟降到七仟,指天发誓、口沫横飞说是杀头价。偏偏汤树杰眼尖精细,挑剔出那
组床罩缝线歪斜的地方,认定商品有瑕疵,硬要再压低价格,老板娘却二话不说就跑进
仓库里,另外找了一组全新同款式的床罩,摆在汤树杰面前,说什么都不肯再让价。
金薇亚在旁边看双方僵持不下:心里有点着急,她触摸着那床罩,觉得质料、花色
都不错,价格也不算贵,正想暗示汤树杰买下那组床罩,谁知一转身却发觉汤树杰已然
走出店外,毅然绝然放弃这组挑了半天的床罩,另寻其它目标去了。
金薇亚赶紧离开那家店,远远跟随在汤树杰后面,她心里不禁怀疑,照这情形看来,
要想买到一组让汤树杰完全满意的床罩,似乎有点困难,说不定最后还会空手而归,也
许她应该提议由她付一半的钱,这样汤树杰才不会太过于计较……
正想着,远远看见汤树杰跨进另一家商店,金薇亚慢慢跟过去,汤树杰已经挑中了
一组紫色系几何图型的床罩,正在跟店家讨价还价。金薇亚实在不敢相信,那组定价八
仟元的商品,汤树杰出价三仟,老板娘竟以四仟元的超低价卖他。当他提着床罩要离开
时,店家老板娘忽然调侃地说:“这个年轻人,外表着起来斯文,想不到杀价这么厉害,
我儿子年纪跟你差不多,他就是脸皮薄害羞,所以每次出去买东西,一定都买不二价的
回来,我应该叫他拜你为师……”
汤树杰面露得意的脸色,对金薇亚傲然一笑,金薇亚也回他一个充满喝采意味的灿
钢微笑,毕竟这是一个现实势利的社会,像汤树杰这种优胜劣败、适者生存的男人,倒
也真是让人不得不佩服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金薇亚每次来到汤树杰的住处,望着那套漂亮舒适的新床罩,
心里总是盘算着如果能有一组床头音响,常常播放出情调音乐,日子该有多美好啊!于
是她先怨惠汤树杰买两座组合柜,摆在床头两侧,然后又劝说他买两个床头灯,营造夜
晚浪漫的气氛。金薇亚动手帮男人把原先放在书桌上的电话,移到床头柜,又从家里偷
了几个母亲所搜集的瓷偶娃娃,用来装饰汤树杰的床头。终于,有一天夜里,她忍不住
向汤树杰提起床头音响的事:
“你觉不觉得……如果有一组床头音窖,生活的情调会变得很不一样?”
“女人真是欲垦深渊,不懂得适可而止。”汤树杰并没有生气,他只是说话的语气
微冷。
“我只是随口说说,如果你不喜欢我的建议,就当我没说好了,不要放在心上好吗?”
金薇亚被汤树杰的话刺了一下:全一酌难堪,赶紧解释。
“要不要买音响,我自己会考量,你的建议似乎有点多余,我希望在一起的时候,
彼此要懂得互相尊重……”
“我知道,我没有任何勉强你的意思……”
那天整个晚上,汤树杰端坐在书桌前,专心批改学生的期末考试卷,不大和金薇亚
说话。金薇亚坐也不是,站地无聊,只好比平常提早说要离去,杨树杰没挽留她,只送
她到楼下门前,金薇亚生进自己的汽车里,刚发动引擎,人都还没走,汤树杰却已经迫
不及待地挥手道别,并且转身立刻将铁卷门放下。
金薇亚独自坐在汽车里,望着骑楼外寂寞的夜路,心底不禁冒起一阵酸楚,像这样
难堪的情境,她能怪谁?还不是自己惹的,要怪就怪自己嘴巴贱、头脑不够精细、意志
力不够坚强,再加上没念过大学……。可是回头一想,又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差,只是
缺少一个真正懂得欣赏她生命本质之美的人罢了!不然,她到底有哪一点不如念过大学
的女孩子?
“还不是就只差那么一张大学文凭!”金薇亚气愤地想。她手里紧紧握住方向盘,
把汽车开上路,心里却不停地暗自嘀咕:这件事到底是谁的错?悠葱汤树采买床头音响,
算是她的错好了,可是考不上大学这件事,能说完全是她的错吗?当然不能。母亲当年
曾经调侃她,说她考不上大学是因为屁股太尖的缘故,别人的屁股扁平,一坐上椅子就
四平八稳,可以连续几个钟头埋头苦读,动都不动一下,偏她金薇亚屁股像个圆锥陀螺,
坐不住椅子,一个钟头总要起来动个五、六次,甚至十来次。
母亲的话虽是说笑,但也不无道理,个人体质天生如此,能说是一种错误吗?说来
说去都是联考制度的错,社会既黑暗又不公平!想到这里,内心真是既委屈又无奈,金
薇亚深深叹了一口气,看了一下手表,忽然停住车,踩着摇曳生姿的步伐,走进路旁的
公用电话亭里,拨了电话给叶千钟,约他出来喝咖啡。
叶千钟在公司里正准备要下班,接到金薇亚的电话,掩不住一阵惊喜,立刻迫不及
待赶往约会地点
“月光河咖啡馆”,那儿的露天咖啡座,愈晚人愈多。金薇亚和叶千钟之间只隔着
一张咖啡桌,两人相对而视。
“我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叶千钟说话的语气,比从前更温柔,也更小心翼翼。
“你还爱我吗?”金薇亚的目光,紧紧盯住叶千钟的眼睛,好象要从他眼里挖取什
么秘密似的。
“你是知道的,我……我还有资格说爱你吗?”叶千钟眼神下垂,脸色沮丧。
“要不要我把这枚钻戒还给你?”金薇亚故意说。
“不要,东西送给你就是你的了,千万不要退还给我,如果你真的不想保留,就把
它丢掉或卖掉吧!”叶千钟赶紧表白。
“千钟,我发觉你真的很善良,也许是我没那个福气跟你在一起。”金薇亚眼底有
着飘忽蒙陇的笑意。
“你是不是在嘲笑我?”千钟面有愧色。
“我说的是真心话,你为什么要怀疑?田金薇亚放柔声调,让感情自然流露。
“对不起!因为我觉得自己太糟糕了,根本不配听到你的赞美。”
“千钟,你千万不要妄自菲薄,社会是很现实的,想要让自己活得好,就得先看得
起自己,无论别人说你什么,或给你什么样的脸色看,你都要觉得自己很好,只有这样
才不容易被别人刺伤……”
“薇亚,你变了!你变得比以前更聪明,更有内涵了,一个女人能够像你这样,既
美丽又有智能,真是难得,将来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有福气得到你……”
“你已经放弃了吗:“
“当然没有,就怕你再也不给我机会了……”叶千钟苦笑着回答。
金薇亚明明听出叶千钟的话里,有股言不由衷的犹豫,但是谁在乎呢:这个时候只
要有个男人肯对她说句死心塌地的话,那怕只是一句虚情假意的话,她也会觉得内心舒
坦些。
那一夜,金薇亚和叶千钟聊了很久,好几次,金薇亚想把认识汤树杰的事,透露给
叶千钟知道,但是话往往到了嘴边,又悄悄吞落回去,也许时机还没成熟吧?金薇亚心
里想。
一连好些天,金薇亚下班后就无聊地待在家里。整个晚上,她心神不宁地东摸西翻、
走来走去,从客厅到厨房,从卧房到阳台,她来来回回,不知进出了多少次。有时她坐
在沙发上假装看报纸,耳朵却老提防着电话铃声,因此一会儿起来泡咖啡,一会儿摸摸
窗帑或整理拖鞋,报纸上一则简单的新闻,读了五、六回,还没彻底读完。电视屏幕亮
着,画面却从没固定过,电视遥控器按来按去,半天转不到想着的节目。电话铃声哑了
似的,整夜不肯响,她忍不住起来检查了好几次,确定电话线路没故障。母亲用过电话
之后,她更是鬼鬼祟祟溜进母亲房里,检查母亲房里的电话分机,看是否已经挂好……
“你在等谁的电话,等得那么着急?”织香坐在镜前,正在按摩皮肤,做睡前的脸
部保养,她看女儿整夜坐立难安的模样,忍不住一语戳破她。
“没有啊!”薇亚勉强敷衍着,明知道瞒不过母亲,但也总不能一口就承认吧?
“该不会是等叶千钟的电话吧!”
“不是!我已经很久没跟他联络了。”
“那就是汤树杰了?你跟他吵架呕气啊?”织香语带嘲弄。
“妈!你是不是有一些钱投资在郑国诗的公司里?郑先生的公司状况还好吧?我看
报纸上说这阵子台币不断升值,造成很多外贸公司倒闭……”薇亚故意转移话题。
“我只是挂名的股东,年终分点红利罢了,你以为我那么傻,说句难听的,他又不
是小白脸,我还拿钱去倒贴?万一他公司有什么闪失,反正我还有那间西餐厅的股份……”
“听说最近餐饮业也不景气!”
“刚才问你的事情不肯说就算了,不要故意扯些废话来惹我心烦,你还是专心去等
你的电话吧!”织香关起卧室的门,不再议女儿进来。
薇亚被母亲赶出来以后,忧思闷闷地回到自己的寝室,看着时间已接近凌晨,想必
不会有电话进来了,她脱了衣服躺进被窝里,翻来覆丢却睡不着,辗转反侧想不懂:都
快半个月了,为什么他的气还没消?每回他生气总是这样,冷冷的,好久不理人,明明
闹情绪,却又不准人家说他在生气,难道对于一个聪明的男人而言,连承认生气,都是
有损尊严的事情吗?
唉!明天又是周末,他再不打电话来,她只好硬着头皮去找他,她不敢奢望他道歉,
只希望他像前次闹脾气之后一样,默默地开门让她进去,然后大家就装作若无其事,彼
此都忘记不愉快,让一切冲突往事烟消云散
隔天傍晚,金薇亚下了班就直接开车到汤树杰的住处,骑楼内那道铁卷门锁住了,
按了半天的电铃,没人来开门,金薇亚把眼睛凑近铁卷门的投信孔,仔细向黑漆漆的屋
内窥探,确定汤树梁的车不在里面,这才手脚乏力地回到自己的汽车里,茫然地呆坐着。
她千头万绪地想:学校不是正在放寒假吗?也许男人回鹿谷去了,也许他只是去买东西,
也许外出探访朋友……不会是探访朋友,金薇亚推翻了这个猜测,因为她发觉男人有那
么一点点孤僻,他没有经常往来的朋友群。
“为什么从没见过你的朋友来找你?”有一回金薇亚傻傻地问。
“君子之交淡如水,朋友之间,最好不要交往得太亲密,也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以
免那天被倒会赖帐,倒楣的还是自己!听说大多数的人吃亏上当,都是被朋友出卖的,
陌生人反而容易防,朋友贼最难防!”汤树杰当时沉重地解释。
原来只因为他曾经被一个同乡兼好友,倒过一个会,损失了十几万,从此就对朋友
灰了心,也学得更精明,平常他和别人交往,都保持着礼貌客套,却不深交的原则。当
时听汤树杰分析人际关系之间的尔虞我诈,金薇亚深表赞同,因为母亲也曾说过类似的
话,不过世间事总有例外的,有一种人,他们是人性纷争中的局外人,他们活得有点自
命清高,不切实际,但是他们让人觉得可信任,并且能够毫无防卫地吐露心事,金薇亚
认为麦玉霞就是这种人……”
冬天日影短,天色暗得快,路上的行人瑟缩着脖子,街道有点冷清。金薇亚独自坐
在熄火的汽车里,边犹豫边等待,但迟迟不见汤树杰回来的影子,她只好发动汽车,无
奈地开上路去,总不能饿着肚子,痴痴等下去吧?万一汤树保真回鹿谷去,说不定过完
寒假或旧历年才回来呢?也许等吃饱了饭,再打电话试试吧!说到电话,金薇亚倒想起
了一个随时期待她的电话的人---叶千钟。
叶千钟接到金薇亚的电话召唤,立刻十万火急地赶过来,陪她去吃了一顿价格昂贵
的精致套餐。吃过饭后,叶千钟深情款款地凝望着她,那神情,好象一个不懂事的心男
孩,凝望着树梢上蜂窝里流出来的蜜汁,发着呆,忍不住嘴馋,却又无计可施。金薇亚
掠掠额畔的头发,喝完最后一口餐后咖啡,她对叶千钱嫣然一笑:
“走吧!”
“去哪里?”
“随便,只要能确定是安全的地方……”金薇亚声音里流露出俏皮的暧昧。
叶千钟听了,急忙掏出钱包到柜台结帐,然后他们一起走出餐厅,各自开着车,离
开市区,在邻近的市镇里,找了一家差强人意的汽车旅馆。
在汽车旅馆的套房里,叶千钱难耐饥渴,迫不及待就压在金薇亚的身上。金薇亚发
觉,叶千钟笨拙拙的动作,连调情前奏都显得慌慌恐恐,完全不顾虑她的感受,整个过
程里,叶千钟的表现,好象只是在取悦自己、满足自己。终于,金薇亚了解了一件事情。,
像叶千钟活这类型的男人,其实比较适合当知心好友,不适合当情人或丈夫。对她而言,
也许叶千钟的温情关怀,仍然令人怀念,但是问题就在于---人是会成长、会改变的,随
着岁月的脚步,际遇的转变,她变得自己如今已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了……
“千钟,有件事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金薇亚下了床,站在镜前慢慢穿回衣
服。
“什么事?”叶千钟的声音有气无力,他软酸酸躺在床上,赤裸裸的身体里着毛毡,
像泄了气的轮胎似的。
“我知道,我不能因为自私而耽误你,对方如果真心对待你,你要好好把握……”
叶千钟依旧颓废地躺在床上,金薇亚穿好衣服,静静坐在床沿,沉默地和叶千钟相
对望。忽然她想起了那年夏天,千钟家后院那棵祖传三代的芒果树,她和千钟心慌意乱
地站在芒果树下,正要开口说话,却发现罗冬美怀里抱着小孩,远远走过来……,想起
了这一幕,让她有股莫名的不自在,于是她从床沿站起来,试图把脑海中的影像甩开:
“千钟,你女儿会叫爸爸了吧?”
“嗯?什么?”
千钟乍听之下,以为薇亚存心讥剌他,不免支吾假装,敷衍着不敢回答。他以为薇
亚会继续追问,内心正急着找对策防卫,不料薇亚并未再出声说话,她只是转身拿了皮
包和车钥匙,准备离去,这时候叶千钟才突然软弱地问:“薇亚,以后我还能不能见到
你?”
“你说呢?”
“我当然希望一辈子都能有机会关心你,也许我们之间可以成为很好的知心朋友?”
“也许吧!”金薇亚留给叶千钟一个凄楚无奈的微笑之后,就独自离开汽车旅馆。
半路上,金薇亚打了公用电话给汤树杰,原本心情低落,以为他一定不在家,这通
电话又白打了,没想到汤树杰不但在家接了电话,还热情地问她要不要过来,听他的语
气,似乎已经雨过天青了!金薇亚欣喜地挂了电话,迅速赶到汤树杰的住处。汤树杰来
开门的时候,气色极好,不但恢复了温文儒雅的态度,还故作神秘地说要给薇亚一个惊
喜,他含笑领着薇亚上楼,脚步轻快地踩着阶梯来到房间里,指着床头柜上新员的音响,
用调侃的声调说:“这下子你该满意了吧?”
“你当真买了!我并没有一定要你买的意思……”金薇亚着见那组崭新的床头音响,
还真有点愕然,她万万没料到汤树杰会给她这个惊喜,由此可见汤树杰对她的意见和想
法,还是很在乎的,也许就是因为凡事都太认真了,所以他的脾气才会那么幼,以致每
回生气都持久难消吧?
“怎么?不买你崂叨,买了你也不高兴?你们女人还真是难伺候!”汤树杰装作纳
闷。
“我很高兴,我怎么可能不高兴呢?我只是觉得太惊讶了……”金薇亚急忙解释。
“既然高兴,那就笑一个给我着着。”汤树杰存心逗她。
“名牌音响,价格很贵吧!”金薇亚果然露出灿俏的笑容。
“有什么办法?为了满足你的爱慕虚荣,不得不花钱啊!”汤树杰故意用无奈的语
气说话,他随手按键,音响立刻唱出当红的流行歌曲。
金薇亚正想说些赞美阿谏的话,看汤树杰已经顺着昔乐节奏躺在床上,她连丝袜都
来不及脱,就俯身亲吻男人的身体。那一夜,她极尽风骚,把各式媚态花招,都表演得
淋漓尽致。而男人呢?男人果然比叶千钟坚强厉害,他的指尖和舌尖,恰如他的头脑那
么聪明精细,总是能叫人销魂震魄,让灵魂颤动到难以自拔的地步
隔年夏天,汤树杰顺利通过教师资格甄试,如愿将转往公立学校,担任国中教职工
作,这么一来,离他开设补习班的远景规划,似乎又向前跨近了一步。
巧的是,在这一年汤树梁的暑假空档里,金薇亚发现自己竟然怀孕了!身为现代女
性,金薇亚当然了解,男女之间的欢愉行为,纯粹是彼此的相互取悦,女人既然扬弃了
旧社会的压抑和束缚,选择了追求主动、享受快感的滋味,那么,当类似怀孕这种传统
的问题发生时,女人就要能表现出独立承担,负责的成熟态度。
关于这种有别于旧文明的心理准备,金薇亚向来是有的,她知道自己其实可以凭借
着独立思考,决定胎儿的去留,但是为了对男人表示最后一点基本尊重,她还是决定把
怀孕的事实,告诉汤树杰。
那天晚上刚下周而,天气不限热,汤树杰的心情很好,他躺在床上着电视,吹着电
风扇。自从通过教师资格甄试之后,他的心情一直都不错,原因是在公立学校教书,职
业身分具有保障,他以为有了这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堡垒之后,将来开设补习班业务,
必能名利双收,和他父亲一样,同时拥有事业和职业。过几年,如果他能把目前所拥有
的喜美跑车,换成保时捷跑车,那么优胜劣败的人生滋味,对他而言,将是甜美的代名
词。
为了搞赏自己,他买了一架超大屏幕的电视机,摆在床头对面,以前他从不看电视,
但是现在,他常常用最舒服的姿势躺在床上,对着电视画面沉思作梦……
他的梦,大部分是关于一部名贵跑车和过去生活历程中,某些记忆片段的印象式联
系---也许当年,他曾经有过没考上国立大学的遗憾,也许曾经,他对那些坚持逗留在学
术象牙塔里,努力考取研究所,继续修读硕士、博士文凭的同学,存有冷然不屑的酸葡
萄心理,关于人世间的这些是非成败,也许只要有一部保持捷跑车,轨可以填补一切的
缺憾,因为对很多男人而言,汽车不只是交通工具,它更是另一种形态的——品位勋章。
金薇亚整个晚上小心翼翼观察着男人,她确定男人的心情很好,只是看电视看得有
点入迷,于是她轻轻换了声:“树杰!”男人转过脸来,露出不常见的轻松笑容。金薇
亚认定这是说话的好时机,便将怀孕的事情,故意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了!
汤树杰听见金薇亚的话,最初脸上没任何表情,他继续看了一会儿电视,然后用一
种淡漠的语气问:“你希望我怎么负责?”
“你不须要负责,我只是要知道,你想不想保留这个孩子?毕竟他也是你的……”
“你呢?”
“我不想要!”
“那就对了!目前在主观条件上,我们都没有为人父母的心理准备,在客观环境上,
我们也没有充分的计画,这种情况下,如果让小孩生出来,不但对我们不好,对小孩也
很不公平,生活何必搞得乌烟疗气呢?”
汤树杰深明大义地解释着,金薇亚静静地倾听着,汤树杰说的这些道理她都懂,也
事先都想过了,但不知为什么,自己心里想的,跟听见男人嘴里讲出来的,那种感觉就
是不一样。昨天她还偷偷去书局里,翻阅了一本关于怀孕保健的书,书上说,女人怀孕
的时候,情绪会变得敏感容易紧张,书上说得没错,金薇亚这会儿就觉得胸腔里有股莫
名的酸楚,她忽然流下眼泪,汤树杰没发觉的时候,她自己偷偷擦泪,后来泪水愈流愈
快,她来不及擦干,被汤树杰发现了,汤树杰把电视关掉,用一脸无辜的表情,纳闷地
问她:
“你后悔了?”
“没有……”金薇亚说话时声调呜咽,忍不住浑身颤抖,简直泣不成声:“请你……
抱着……抱着我好吗?”
汤树杰镇定地张开坚强的臂膀,把金薇亚拨进怀抱里,金薇亚把脸埋藏在男人的胸
膛,哭到筋疲力尽、满身大汗时,才缓缓推离男人的怀抱,转而靠在忱头上休息。汤树
杰见状赶紧帮她递面纸、倒开水,忙了一阵子,着她情绪渐渐平息下来,这才脱掉身上
那件黏答答,被金薇亚的眼泪鼻涕沾淫的衬衫,换了件干净的T袖穿。金薇亚从没看过汤
树杰这么狼狙的模样,她勉强想挤出一丝笑容来,问他:“到时候,你会陪我去拿掉孩
子吧?”话还没说完,泪水却又璃不住滚落下来……
三天后,金薇亚向公司请了假。一大早,汤树杰按照约定时间,开车来到金薇亚所
住的公寓巷口,接她前往事先预约的妇产科诊所。在诊所的挂号室里,金薇亚勉强才克
制住体内一阵阵的嘿心感,以及从皮肤毛细孔冒出来的恐惧感。幸好汤树杰所表现出来
的冷静坚强,让她能够从他身上,获得一股无所畏的镇定力量,轮到她进诊疗室时,她
深深回头,凝望了汤树杰一眼,汤树杰给了她一个信心坚定的眼神,金薇亚茫然之间,
露出一个假装镇定的笑容,然后就随着护士小姐走进诊疗室。
打过麻醉针之后,金薇亚感觉自己彷佛睡了一下,醒来时,手术已经结束了,汤树
杰在医生的嘱咐下,将金薇亚抱离手术台,换到隔壁的休息室里休息。那时麻醉药将退
未消,金薇亚依稀里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个柔软的婴儿,抱在汤树杰温暖坚实的臂弯
里,那滋味是那么安全舒适,虽然从手术台到休息室的病床之间,只是一段很短的距离,
但是却已足够让人产生一股很深很深约满足感。
金薇亚眷恋着被呵护的滋味,她躺在休息室里不知不觉又睡去。这家诊所生意好,
休息室里躺满了和金薇亚一样刚做完手术的女子,有些人脸色樵粹,眼神无奈,有些则
面不改色,彷佛习以为常,大部分的人面无表情,只是在等待离去。汤树杰领了药,付
了一切费用之后,来到休息室带金薇亚离开,下床时,金薇亚觉得晕眩难行,汤树杰小
心翼翼,扶着她慢慢走出诊所大门。
接下的日子里,金薇亚觉得身体淘空了似的,非常的疲倦虚弱,为了不让母亲怀疑,
白天她假装照常去上班,却是躲在汤树杰的住处休养身体。每天早上,汤树杰按照约定,
开车来巷口接她,晚上再送她回来。虽然白天在汤树梁的床上睡了一整天,但是回到家
里,她还是病枫橱赖在床上,一副虚弱渴睡的模样,母亲问她状况,她只推说感冒头疼,
睡一觉就好。
几天来,织香发觉女儿气色不对,看薇亚那副倦怠无力的模样,她心里其实已经是
百般怀疑,再仔细观察她走路时缓慢沉坠的姿态,更是忧虑万分,每次问她,她就推说
感冒头疼,叫她去医院看病,她支吾两句说没事就睡着了。织香趁女儿睡觉时,偷翻她
随身的皮包,女儿倒精得很,把药藏在牛皮纸信封里,织香检视那些不像感冒药的药丸,
心里想:“要是普通的感冒药,何必这么费事隐藏,连印有诊所名称的药袋都丢弃掉,
分明是欲盖弥彰……”
织香叹着气,把女儿的药依旧放回牛皮纸信封里,身为母亲,她心里早猜到是怎么
一回事了!着女儿樵碎沉睡的脸,她是既生气叉心痛,但事情已经如此了,她又能怎样?
打她骂她叉百什么用呢?既然女儿存心要瞒她,就让她瞒吧!她只好装聋作哑一次了,
等明天到中药店里,买些补血补气的中药,炖个鸡汤,假装自己要吃,劝女儿也吃些,
多少让她补补身子。这么一想,连计算机公司打电话来问薇亚没去上班的事情,也懒得
提起了!
休养了大约一个礼拜之后,金薇亚才觉得身体真正恢复过来。这些天里,汤树杰的
表现,总算是承担起了照顾之责,她发觉像汤树杰这种现实主义的男人,其实也有他体
贴细心的一面,比如说,他总是会往精确的时间里,提醒她吃药,并且把开水的温度调
到冷热适中,然后才端到床前给她喝。虽然汤树杰经常外出,但是每到了用餐时间,无
论他人在何处,他一定准时买自助餐回来,不但从没延误过,而且每次都刻意变换不同
的菜色。
有时候金薇亚从檬拢的睡意中醒来,汤树杰背对着她,正在书桌前阅读报纸,或是
整理东西,金薇亚虽然着不见汤树杰脸上的表情,但只要感觉到他人在屋里,她就觉得
非常安心。渐渐的,金薇亚醒着的时候比睡着多、她有点喜欢上这种佣懒舒适的日子,
因此迟迟不肯回去上班,汤树杰几次催促她重回工作岗位,她总是说:“不急,反正想
好好休息一阵子,以后再重新找工作吧!”
这样无所事事的日子,彷佛有点颓废,但也自由。有时候,她和汤树杰在屋里待得
无聊了,就出去打电动玩具或跳舞,反正汤树杰整个暑假也没事,两个人优闲自在,及
时行乐地过日子,也挺不错的,感觉既像情侣,也像夫妻。现在,汤树梁的衣橱里有金
薇亚的衣服,汤树杰的屋里有她的拖鞋,偶尔她会做饭给汤树杰吃,但大部分时候,她
只是陪他躺在床上看报纸。
一切彷佛都很美好,却只有一件事让金薇亚感到忧虑,那就是有好一阵子,汤树杰
和她之间,几乎已经没有亲密动作了。金薇亚当然知道,汤树杰一开始是为了她的身体
健康设想,所以才忍情禁欲不碰触她,这是他的稳重可取之处。但是日子久了,汤树杰
还是那么冷静顾忌,反倒让金薇亚感到心疼了,疼惜男人的自我克制,那只有细心体贴
的男人,才能够耐得住煎熬吧?金薇亚满心甜蜜地想着:既然汤树保能够如此体贴地为
她设想,那么有时候,她或许也应该回报给他一个惊喜吧?于是她偷偷上街,买了一袭
性感撩人的黑蕾丝睡衣。
那天晚上,汤树杰靠在床上看电视,金薇亚悄悄换了那袭蝉翼似的薄纱睡衣,柔情
万千地走到汤树杰面前,汤树杰果然禁不起诱惑,榄腰抱住她。金薇亚分开双腿跨坐在
男人膝上,男人把脸深深埋进她轻颤浮浪的胸间,好一会儿,男人恢复理性,突然冷静
地说话:
“你身体还没完全好,我不想伤害你。”
“我已经好了,不信你可以试试……”
“还是不要吧!”汤树杰苦笑着说,他轻轻将金薇亚的身体挪开,仍旧把眼睛盯回
电视屏幕,沉默了片刻,他才又出声说话:
“明天,我要回鹿谷……”
“你打算回去几天?”
“不一定。”
汤树杰继续专心看电视,金薇亚等了半天,看他真的兴趣索然,又不肯多说话,只
好难堪地换下那袭性感睡衣,默默将它挂在汤树梁的衣橱里,穿回原先那套印满向日葵
图案,黑底黄花丝质的连身裤裙,然后赌气似地向汤树杰告别。她心里其实渴望汤树杰
开口挽留她,但是汤树杰却一句话也不肯多说,只是陪她下楼,站在骑楼前,静静地观
望着她,任由她独自开车离去。
金薇亚独自开着车,半路上,黑夜的天空忽然飘起细雨,车前约两刷在挡风玻璃上
挥舞着,造成了前方的视野---忽而模糊、忽而清晰。金薇亚的心情也正日匿垣样,对于
今夜的离去,忽而心意坚决、忽而懊悔犹豫,潜意识里,似乎有一种莫名不安的情绪在
啰咬。
隔天清晨,当金薇亚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时,她不暇思索就拿起床头边的电话,拨
了汤树杰的号码,大清早电话响了好久却没人接,金薇亚挂了电话只好想着:也许昨夜
她一走,汤树杰就离开台中了吧?反正暑假已经过了一大半,再不多久,等学校开学时,
汤树杰总是要回来的……,这么一想:心里稍觉宽慰,于是懒洋洋窝在床上,继续补充
昨夜因胡思乱想而不充足的睡眠。
后来,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金薇亚天天试拨汤树杰的电话,电话天天没人接
听,一直到学校开学那天傍晚,电话终于不再空响。金薇亚在电话这头:全一酌虽然有
掩不住的欣喜,但是语气却难免流露出些许的怨责,那种怨责,在女人们而言,其实也
算是一种撒娇,但是,电话那头,杨树杰的声调,斯文文却也冷冰冰,他告诉金薇亚他
很累,今晚只想一个人好好睡一觉,叫她不要过来了。
金薇亚隔空被泼了一桶冷水:全里很不是滋味,她只好很有尊严地放下电话。一会
儿之后,她心里想:也许因为电话里,双方看不见彼此的脸部表情,以致于刚才她那一
声声急促的问话,原本只是假装使点小性子,撒撒娇的意思,说不定就被汤树杰误解为
无理取闹的怨卖了?果真是这样,事实岂不冤枉,想想还是打个电话向他解释清楚吧!
于是她拿起电话,不料一拨再拨,电话总是空响,又呈现无人接听的状态,汤树杰刚才
明明说:今晚很累,只想睡觉。想不到一眨眼的时间而已,人就不晓得跑到哪儿去了!
金薇亚放下电话,整个晚上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有时候,她凝在客厅的沙发上发
呆,有时后,她仰躺在床上瞪大眼睛,对着天花板沉思,有时候,她站在高楼的阳台上,
眺望黑夜的城市。对于汤树杰的谎言,她觉得无奈,却不知该如何去理论?她有点责怪
自己,为什么不能像电视上所扮演的那种女强人们?她们擅长掌控一切,讲起话来声调
斩钉截铁,所以她们得到别人的敬佩,她们的生命形象因此显得光鲜炫丽,充满尊严。
而她---金薇亚呢?只是一只城市里的浮游生物吗?为什么她老是演不好自己的角色,连
撒娇都会出错?
午夜时分悄悄到来,金薇亚关起房门,忍不住又拨了一次电话,这回电话没空响,
汤树杰拿起话筒,他的声调不只冰冷,简直是变得异常陌生: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打电话来?”
“我想听听你的声音……”金薇亚尽量把声调放柔。
“除此之外,有其它重要的事情吗?”
“没有,我现在躺在床上睡不着,想跟你聊聊,你是不是也躺在床上听电话……”
“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情,可不可以明天再谈?我想睡觉了!”汤树杰的声调很果决。
“那好吧!明天我再打电话给你……”金薇亚嗯嗯哼哼,一句话还没说完,汤树杰
已经迫不及待挂掉电话了,不过也许因为躺着动作不俐落的缘故,当汤树杰放回话筒时,
竟不小心误触了话机上的免持听筒键,使得电话并没有真正挂断,金薇亚发觉了这点,
正想淘气地娇笑,出声告诉汤树杰,不料话还没说出口,却听见电话那头依稀传来一个
陌生女人和汤树杰的对话声音:---是谁打来的宙话?---只是一个普通朋友,不是很熟……
金薇亚愣住了!她双手紧紧握住电话听筒,头脑却一阵阵发晕,她颤抖着身躯,直
觉反应就像一般捉奸的妇人,屏气凝神想从电话里偷听到更多的证据,但是电话那头的
男女,已经不再多交谈,只有一些窑窑切切的声响,她虽然不敢完全确定那些声音是从
什么动作产生的,但是想象使得她脑海一片沸腾,心脏猛烈压缩。她浑身打侈咦,手脚
发软,几次想出声吶喊,但声音都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急促地喘气,忙乱中忽然伸手
抓住丝被,她用丝被把自己覆盖住,密密包里起来,然后才终于能够从喉管里,挤出尖
厉凄狂的嘶喊声。她对着电话筒一波又一波地尖叫,她无暇去揣测电话那头的人的反应,
她只是要用吶喊将一切的痛楚,从她体内彻底驱除……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电话那头被切断,金薇亚放掉话筒,滚烫的泪水曰泊而下,
这时候她不想吵醒母亲,她受不了母亲的盘问和嘲弄,因此她只能用丝被紧紧坞住自己
的脸,尽可能无声地辍泣,可是体内的悲伤浪潮,毕竟很难凭自己的力量去抵挡,这时
候的她迫切需要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来听她倾诉今夜的沧桑,因此她打了电话给麦玉霞,
不料世界是残酷的,在这样的时刻里,麦玉霞竟然不在家,那么黑暗的世界里,还有谁
能够分摊她的忧伤呢?着来她只有独自承受了……
漫漫长夜就这样一分一秒煎熬着,愈是煎熬,她的内心就愈感空虚,外面世界约五
光十色,她什么也抓不住,也许因为她还是没把自己扮演好吧?或者是……或者这是它
的一场报应?不!这不是一个迷信的时代,她不该住那方面钻牛角尖,那么她应该往哪
里去想呢?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一切都该等天亮了再说,但是天亮以后呢?该怎么
办?
该去找汤树杰理论吗?该想办法报复他吗?该放弃他?该分手?该恨他吗?她全然
不知道,但是说到要恨他,茫然之中,她却有一股莫名的心虚,此时此刻,她不想翻查
自己已经够难受的五脏六俯,去找出那股心虚的理由,外界对人的打击难道还不够深?
人何必更加摧残自己?就让一切的冲击慢慢平复下来吧……
那天夜里,织香彷佛听见女儿痛苦的尖叫声,她轻经踞着脚尖,来到女儿密闭的房
门外,侧耳倾听门内的动静,她来回走了几趟,直到清晨,才安心地回到自己的寝室睡
觉。
隔天早上,金薇亚为了镇压住前一夜的撩乱心绪,也为了不让母亲有盘问她的机会,
因此她坚强地打扮好自己,就出去找工作。她随便应征了一个旅行社柜台职员的工作,
幸运的是,老板当场就决定录取她,双方说好三天后开始上班。
既然三天后才上班,那么这空闲下来约三天,她该怎么办呢?她在街上逛了一个下
午,脑海中不断思索着这件事,她其实想给汤树杰一个说明的机会,但是他若不打电话
来争取,她该怎么给他机会?鸯然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地想起了那件黑蕾丝性感睡
衣,那件睡衣还挂在汤树杰的衣橱里,她告诉自己,别的东西舍弃也就罢了,唯独那件
睡衣,无论如何也要拿回来,总不能让别的女人穿她那件睡衣吧?这件事不只是难堪,
而是令人难以忍受!对了,去把睡衣拿回来吧!
这么一想,茫洋的心海里好象找到了航行的目标,顿时安定了不少。等了一天一夜
之后,金薇亚终于在第二天傍晚,拨了电话给汤树杰,说她想拿回睡衣。汤树杰没有拒
绝,他的语气很平静,他只是问她是否要过来一起吃晚餐。她撤了一个谎,故意用轻松
愉快的声调,说母亲已经煮好晚饭,她想陪母亲吃过饭再出门,然后她挂掉电话,眼泪
差点掉下来。此刻,她一个人独自窝在客厅的沙发里,母亲根本不在家,她也吃不下饭,
只是泡了一杯咖啡,辍着苦涩不加糖的咖啡发呆。
入夜之后,金薇亚来到汤树梁的住处,骑楼下那道平常老是紧锁着的铁卷门,此刻
却敞开不设防。这么一来,她倒是连敲门都不用,想必汤树杰算好了时间正在等她吧?
金薇亚脚步轻轻地走进去,缓缓登上二楼的阶梯,她略带迟疑地站在门畔,以为两人此
时相见,场面必定有一番尴尬,没想到却看到汤树杰正忙着打扫房间。
汤树杰听见金薇亚上楼的脚步声,他回头静静着了她一眼,然后又继续他的打扫工
作。天气很热,屋里既没冷气,连电风扇也没开,汤树杰只穿着白色背心式汗衫和牛仔
裤,露出肌肉结实的臂膀,点点滴滴的汗珠,正从他的皮肤里冒出来,把他身上的汗衫
浸湿了。
金薇亚慢慢移动脚步,来到他身旁:“你在打扫?”
“想帮忙吗?”汤树杰镇静的语气,因为故意调侃人而显得更加潇洒。
“好啊:如果你需要我帮忙的话……”金薇亚也佯装着若无其事的语气来回答。
于是两个人竟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一言不发,默默地擦着桌子、扫着地。金
薇亚勤快地帮汤树杰递抹布、拿垃圾桶,汤树杰卖力地清理房间内的一切污垢,没多久,
他甚至连床柱脚都擦拭过了,看看再也找不到什么可以擦洗的,汤树杰于是当着金薇亚
的面,脱去身上的汗衫,换了件干净的格子衬衫。
“屋里很热吧?”汤树杰淡淡地问。
“还好……”金薇亚试着挤出一丝笑容。
“我怕打扫的时候灰尘到处飞,所以没开电风扇上
“我知道,你做事情一定有你考虑的理由,我相信你!”
“我想去夜市买水果。”
“我可以陪你去吗?”
“也好!”
于是他们各怀着心事离开闷热的室内,走到屋外来。汤树杰穿着拖鞋,一路走在前
面,金薇亚踩着高跟鞋,一步步紧跟在后面。汤树杰在夜市里买了些香蕉和梨,没逛多
久就往回头路走,金薇亚依旧尾随在他身后。夜市离汤树杰的房子,有好一段距离,以
前金薇亚和汤树杰逛夜市时,老觉得路远脚酸,今晚走起来,却丝毫不觉得累,只盼这
平凡平静的一段路,永远不要到尽头
“我想,我们还是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吧!”当他们重新回到屋里时,汤树
杰把水果放在厨房的餐桌上,终于下定决心说话。
“其实,有些事情不解释反而好……”金薇亚站在苍白的日光灯下,双手反抓着桌
沿。
“也许吧!不过你终究是个女人,女人的青春有限,你已经二十八岁了,再这样下
去,其实对你很不公平,我不能够太自私,继续耽误你……”
“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如果你真的为我设想,就试着不要把话说得太明白,让
彼此之间,至少……至少还保留一些美感……”
金薇亚一边说着话,忽然挺起腰脊,让目光在空气中柔和地凝住,那种神情姿态,
彷佛是在承担某种痛苦,有时更像是在包装痛苦。汤树杰把一双理性冷静的眼睛,定定
看着金薇亚,他认真观察她的眼睛,也观察她脸上的表情变化,他忽然觉得困惑,困惑
金薇亚的眼睛分明是望着它的,但眼神里却彷佛没有他的影子,金薇亚的眼球里,似乎
只呈现她自己的美丽与哀愁。

“我并不是你第一个男人吧?”杨树杰的声音里并没有怨责,他只是在平静地陈述
一件事实。
“我才不是你唯一的女人……”金薇亚泪眼婆鲨,语气幽戚地说。她假装叹息,却
暗暗深呼吸,汤树杰的话让她心生防卫,以前杨树杰从没追问她的过去,她以为他思想
成熟所以不在乎,以为两人之间早已有了既往不咎的默契,想不到男人所隐藏的心结,
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里,才来个落井下石,让人仓惶失措。
“我相信离开我之后,你一定也能过得很好。”
“你不了解,其实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坚强……”
“你误会了,我并不是说你坚强,活在这个社会上,我发觉坚强并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抓住现实的技巧
“你知不知道,今晚你所说的每句话,对我都是一种伤害,我们不要再互相伤害了,
好吗?我忘了告诉你,我已经找到工作了,后天我就要去上班,也许过几天,等我们彼
此都冷静下来的时候,再谈吧!”
金薇亚用一种很明显的方式,拭掉脸上的泪痕,然后她拿起随身皮包,准备离去。
临走前,泪水再度模糊它的视觉,却也让它的眼睛着起来更加清亮,并且充满无怨无悔
的光辉,她转身语气坚决地对男人说:“无论如何,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我真的很喜
欢你。”
她说得很坚持,但可惜的是,当她要说“爱”的时候,心念一闪,竟然把“爱你”
说成“喜欢你”,就这么一个闪神,似乎就留下了没把话说完美的遗憾。然而,这毕竟
是真实的人生,台词说得不够纯熟或自然,又不能像拍戏那样,NG后重来一遍。因此,
金薇亚只好提起脚步,继续向前移动,于是她终于不能回头地走出了汤树杰的房子,置
身在黑夜的城市……
她失魂落魄地开着车,车行速度忽快忽慢,它的心念纷飞无序,总觉得有什么事还
占据着心头,徘徊不去,终于她想起来了!她的黑蕾丝性感睡衣,仍旧占据着汤树杰的
衣橱,那里有她一个位置,只要她不挪开,也许那位置,最后终将是她的。
金薇亚变了!现在的她,比以前更爱搜集男人注意的日光和阿谏,关于这种情形,
以前只能算是小嗜好,现在却变成了大嗜欲。虽然她为自己所收集的这些来路不明的阿
谏和赞美,可供发表的机会并不多,向来也只有麦玉霞肯耐心倾听她的炫耀,不过金薇
亚觉得这就够了,人家都说:知音难寻,只要有麦玉霞的专注倾听,她的各项人生经历
就会变得有声有色、多采多姿,那就是人家说的---一驹戏要是没有观众的捧场,演起来
到底是黯淡乏味。观众的喝采声,正是戏剧的催情药,麦玉霞的友情支持,正是金薇亚
在叙述爱情经验时,自我陶醉的催化剂。
因此每隔一段时间,金薇亚就会忍不住邀约麦玉霞,在美术馆附近的“月光河咖啡
馆”,一起喝杯下午茶,吃块蜂蜜松饼,小聚闲聊一番。
“上个礼拜,我陪我们经理去参加一个商业茶会,有一家公司的老板,本来正在和
别人谈事情,一看见我立刻就走过来和我握手、打招呼,那个人握我的手握好久,一副
情不自禁的样子,我们经理也是女人,她就站在我旁边,那个老板却对她视若无睹,从
头到尾,他的眼睛只盯着我看,看得我都不好意思……”金薇亚故意用充满无奈的语气
说话,每次讲到这种事情的时候,她总是表现出一副为了自己拥有迷惑男人的魅力,而
竟然深感苦恼似的。
“那个人的年纪应该很大吧?有没有秃头?”麦玉霞忽然经声间说。
“还好,中年男人嘛!当天老板的不都是那种样子吗?”金薇亚对任何质疑,总是
习惯用含糊的态度,先虚词敷衍,然后继续又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有个大企业老
板的儿子,曾经追求过我,他到我们公司送花给我,还约我吃饭好几次,甚至买了一枚
红宝石戒指要送给我,但是最后都被我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我有我的原则。”
“那个人……该不会是已经结过婚了吧?”
“也许吧!是有这种风声传闻,不过我问他,他都否认……:上金薇亚苦笑着回答,
她最近发现麦玉霞似乎变得比以前精明锐利多了,只要她说话稍不留神,麦玉霞准能找
到她话里的破绽。金薇亚不喜欢麦玉霞这种转变,她希望麦玉霞能像以前那样:安安静
静地听她说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冷冷静静地揭发她。
“前不久,我曾经认识一个很有书卷味的男生,他是国立大学哲学系毕业的,人很
聪明,谈吐非常有深度内涵,个性也很浪漫,我们曾经一起坐在大肚山的草地上着星星,
他告诉我他有一个梦想,想在山上开牧场”
“他目前从事什么工作?”
“他刚当完兵回来没多久……:“
“这么说,他不但没工作,年纪也比你小啰?”麦玉霞彷佛叹了气。
“他当然有工作,他在贸易公司做事,而且他的年龄和我一样……:“金薇亚随口
撒了个谎,经轻松松就挡掉麦玉霞咄咄逼人的问话。
“既然如此,你跟他有没有可能成为男女朋友?”
“大概不可能吧!”
“为什么?你不是很欣赏他吗?”
“没有为什么,男女之间的感情是很微妙的,也许是我觉得跟他个性不合吧?也许
因为我的心还停留在
那个人身上,你是知道的……:“金薇亚意有所指地说,她以为麦玉霞应该会追问
下去,但是麦玉霞只淡然一笑,紧紧撮着唇,忽然把眼光望向别处。
长久以来,不知道为什么,麦玉霞从来不多问金薇亚和汤树杰之间的事情,每回当
她听见金薇亚嘴里吐出“杨树杰”三个字时,她的神情就会突然变得冷漠、深不可测,
彷佛她极其厌恶,或忌讳听见汤树杰的名字似的,有时就算金薇亚有心想谈,麦玉霞也
会面无表情地转移话题。这种情况使得金薇亚内心很郁闷,她很想找人诉说她和汤树杰
之间的爱情故事,但是麦玉霞却那么排斥杨树杰,让她感到相当为难与不解,她想起麦
玉霞曾经见过汤树杰,因此,她以为麦玉霞也许讨厌汤树杰当日的傲慢态度吧?
“其实汤树梁的为人,也有他细心体贴的一面,虽然他的傲气有时候挺伤人的,不
过那是他与生俱来的特质嘛!而且我觉得他本身的确有值得骄傲的地方。这些日子来,
我常常反省自己,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也许该责怪的人是我,我的心太不定了,我跟他
之间……”金薇亚试图缓和麦玉霞对汤树杰的偏见。
“事情也许不是像你所想的那样,我只能劝你
不要太一相情愿了,就让一切都留待时间去解决吧!是对是错,反正最后都会水落
石出……”麦玉霞的嘴角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
“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汤树杰?”
“我没说我讨厌他……,我们还是谈点别的吧!”麦玉霞的语气既冰冷又矜持。
金薇亚一时无奈,她静默了半天,似乎再也想不起其它值得交谈的话题,于是她只
好拿起桌上一片半冷的松饼,慢慢吃着,并且不知不觉地发了呆。麦玉霞也不肯主动说
话,她只是定睛凝神望着杯子里的茶液,久久不曾眨动眼皮。麦玉霞淡淡的眼珠里,其
实盈满了令人费疑猜的沉思表情,但是金薇亚却不肯去察觉麦玉霞内心的困境。
既然彼此都无话可说,金薇亚沉不住气,只好随便找个借口,告别了麦玉霞,匆匆
结束了那天的下午茶。
离开了麦玉霞,金薇亚独自在街头闲逛,杂在陌生人群中,金薇亚一朕木然,漫无
目标地走路,使她看来似乎没有平常那么炫丽,满街的商品橱窗,分散她的视觉焦距,
使她的双眼因为空虚而显得呆滞。于是乎,车烟滚滚、人声鼎沸的街头风尘,竟让她沾
染了一身风里的樵悻……
冬日午后的街头,连阳光都显得那么薄弱,何况是人的心情呢?一切都等过了这一
季寒冬再说吧!也许等春天来临时,事情还是会有转机的,这么想着,金薇亚的心头就
觉得宽慰许多,至少她的黑蕾丝睡衣还放在汤树杰的衣橱里,只要那件性感睡衣还留在
那儿,她便有了冠冕堂皇、理直气壮的借口,随时可以进出汤树杰的住处。
不过,事情的胶着状态,倒也真让人沮丧难安。这段日子里,汤树杰一个月才勉强
见她两、三次,而且就算见了面,有时竟说不到三句话,就气得她不得不暂且离开。虽
然她自认为并不是那种在感情上死缠拦打的女人,但是再怎么说,她部曾经为他堕过胎、
受过苦,他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对她那么绝情,然而最近他每次讲话都故意语带玄机,充
满嘲弄或冷笑,让她更加无所适从。就像上礼拜某个夜晚,她到汤树杰住处,不想说服
他趁着寒假一起出国去旅游几天,但是汤树杰却忽然对她说:
“我已经三十岁了,我想安定下来,你懂吗?”
“我当然懂,我也想安定下来……”
“可惜你是个天生无法安定的女人!”
“你真的一点都不了解我吗?”
“就是因为我太了解你了!我对你的了解程度,绝对是超乎你所想象的,你相信吗?
现在我所想要的,是一个能够暗我一生一世、安安份份过日子的女人,你能吗?”
“你没给我机会,怎么知道我不能?”
“你要怎么过安定的生活?其它的先别谈,光说你的工作问题,你的工作性质既没
保障又缺乏制度,连最基本的准时下班都不能掌握了,更别提你的个性问题了,哪个男
人不希望每天下班以后,能回到一个温暖舒适的家,而那个家的女主人早已把家事料理
好……”
金薇亚听了男人的告白,嘴里想争辩,心底却是有苦说不出。那么,一切都是她搞
错了?还是活在目前这种时代里,每个人的想法和观念,就跟媒体信息一样
瞬息万变?或者价值观与意识型态也类似流行服饰,每年每季都有新的流行趋势?
她记得当初曾经问过男人喜欢她的理由,男人笑着说:因为他不喜欢那种不会打扮自己,
成天没情趣,只想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见识社会的传统女人。
为此,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充满理性的坚强与自信,和男人相处时,她从不主
动流露传统的温柔,当男人在打扫房子时,她顶多帮他递递抹布、收收东西,男人动手
洗衣服,她只是在一旁甜蜜地陪伴他,曾经,她还假装过不会煮饭、做家事,所有这些
举动,为的就是要凸显形象,标示自己与那些平庸的传统女人之间的区别。
除此之外,她甚至刻意剔除自我意识中所残存的女性制约嗜好,所以很久以来,她
已经不再玩棒针打毛线,或沉溺在烹饪的游戏中,只因为专家说:那是女性被父权社会
压抑扭曲的制约遗毒,更因为她脑海中深刻记得
她曾经用心打过一条漂亮的围巾,送给一个名叫霜哲伟的男人,霜哲伟不但没受到
她的深情感动,还对她那学服装设计的学,用着轻忽不解的态度来否定她。
就连叶千钟也总是说,爱她是因为她美丽迷人,因为她永远不会像一般已婚妇女那
样樵粹乏味,她---金薇亚,永远胜过罗冬美那种平凡女人不只千万倍,她才是男人潜意
识中真正想拥有的女人,不是吗?她不只试图瓦解女人的传统梦魇,在床上也彻底解放
自己,她曾经让男人浪醉臣服……
那么,如今这一切都不算数了吗?男人说他只想要一个能够让他感受到安定的女人,
谁说她不能?她只是一时表错情、走岔了路罢了!难度高的角色她都能演了,何况平庸
平凡的角色?那还不是一下子就能驾轻就熟?于是她语气坚定地对男人说:
“你想要的安定,也正是我所渴望的,既然我们的想法一致,为什么不给彼此机会
呢?你是知道的,在民间公司工作,业务压力大,本来就很难准时下班,如果你对我的
基本要求只有准时下班,那么我可以答应你,我会想办法参加高普考,如果我考上了,
到公家机关上班,你是不是就会---跟我结婚?”
金薇亚的态度故意表现出势在必得的样子,一时竟也逼使汤树杰无话可答。
然而,逞口舌之快的话是说了,但是日子一天天过下去,金薇亚从来没真心准备过
考试,她心里反复想着:像那种比大学联考更可怕的考试,每年都有数不清的人挤破头
参加,她为什么要放着眼前的工作不做,去忍受那种莫名其妙的煎熬?何况她心里多少
也明白,就算她真的去参加考试,汤树杰也未必会感激她,即使考上了,杨树杰可也没
承诺一定要跟她结婚,长久以来,难道她还能不了解男人吗?
关于这些苦闷,她不想找麦玉霞倾诉,但是不知怎么的,麦玉霞最近的态度,不像
从前那么善意体贴,也许这年头,每个人肚子里都藏着一段不欲人知的辛酸委屈,谁还
能管得了谁?所以此刻她只好一个人在街上闲逛,当她经过一家百货公司的门口时,人
群中,一个浓墨粉彩画成小丑脸的残障者,坐在轮椅上向她兜售口香糟,金薇亚看见那
浓彩小丑脸的悲情眼神,感到衰然心惊,她其实想停下来买那小丑手中的口香糖,但是
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和大部分的人一样---冷漠地走过口
回头,想着一切纷扰的思绪,金薇亚暗自叹着气,地想:反正都快过年了,一切问
题还是等春天以后再说吧!
隔年春天,金薇亚依旧在原先的旅行社上班,旅行社隔壁的巷口,有一家阴阴暗暗
的旧式小当铺,当铺老板是一个名叫刘英豪的中年男子,刘英豪的年纪虽然还不到三十
八岁,但外表着起来却有四十五岁那么老气,因为他的皮肤毛细孔粗糙,五官又极为普
通,身材虽高大,但腰围已有中年发福的迹象了。
去年,那当铺老板刘英豪曾委托旅行社办理出国手续,所以认得金薇亚。每天,金
薇亚上下班时,都会经过当铺门口,有时候刘老板刚好站在店门口,总是用一种很严肃
的旧式态度,和金薇亚打招呼。刚开始,金薇亚觉得刘老板的脸着起来很凶悍,后来和
他打招呼习惯了,就觉得他的凶悍表情,只不过是因为长年守着祖传的当铺,而那当铺
的布帘子又刚好遮住了光线,外面的阳光总是照不进来的缘故吧?因此,金薇亚偶尔心
情好时,也会驻足停下来和刘老板闲聊几句。
二月十四日,西洋情人节那天,天空阴霾密布,傍晚刚下周一场雨。下班前,金薇
亚收到一束价格昂贵的紫金玫瑰,她愣了一下:全里不断怀疑到底是谁送的花?难道是
杨树杰回心转意了吗?还是叶千钟在提醒她
两人之间曾经说好要维系住的纯友谊关系?无论是谁送的,反正在这样的日子里,
收到一束这么昂贵的浪漫花朵,总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金薇亚穿上外套,拿起随身
皮包,捧着那束玫瑰花,摇曳生姿地走出公司的大门口,一眼就看见叶千钟等在骑楼下
的角落里。
“千钟,这花是你送的?”
“不是……”叶千钟迷悯地看着金薇亚手中那柬紫金玫瑰,他神情迟疑地从口袋里
淘出一个精美的小纸盒,轻轻递给金薇亚:“这个……才是我要送你的礼物,不知道你
肯不肯收?”
金薇亚接过那漂亮的小纸盒,打开一看,里而是一枚亮晶晶的镀金别针,金薇亚犹
豫着,她正在考虑该不该说:“你还是带回家去送给你老婆吧!”不料话还没说出口,
眼尾忽然瞥见隔壁巷前的骑楼外,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汤树杰,金薇亚来不及解
释什么,撇下叶千钟,急忙跑到汤树杰面前,汤树杰看见那束玫瑰花,和叶千钟那枚来
不及掩盖好的镀金别针,眼露不屑之光,语气冷淡地说:
“恭喜你,收到这么多礼物!”
“这束花不是你送的吗?”
“很抱歉,找今天只是碰巧路过这里,空手来。”
“那么……这到底是谁送的花?”
“那就要问你自己才晓得,谁知道你到底有多少男人?不过我今天还真是来对了,
总算彻底看清楚你是什么样的女人!我不妨明白告诉你吧!将来我结婚的对象,一定会
是个温柔贤慧、品格端正的女人,不会娶你这种爱慕虚荣的交际花,没有任何正常的男
人能忍受自己的老婆像个交际花,到处招蜂引蝶,你懂吗?”
汤树杰说完话,立刻态度冷冰冰地离去,根本不留给金薇亚任何解释的余地。金薇
亚百口莫辩,只能眼睁睁看着杨树杰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街口。然后她心灰意冷地回
头,望一眼叶千钟刚才所站的位置,汤树杰走了!叶千钟也走了!大家都走了!只剩下
她孤单一个人,独自站在原地发呆……”
骑楼外的天空,忽然又下起绵密的冷雨,金薇亚觉得手软腿酸,一时气闷心烦,嘴
里喃喃自语:“这到底是谁送的花?”她看四下无人,顺手就把花摔在地上,转身提脚
正要走,背后忽然响起了粗嗓而有气无力的男人声调:“这花这么漂亮,你为什么不要?”
金薇亚循声回头,正好看见那当铺老板刘英豪,一脸严肃地弯腰捡起地上的玫瑰花
束,她以为刘老板将会责备她随便把花丢弃在他的当铺门口,数落她乱丢垃圾,只好尴
尬地解释:“因为我不知道那花到底是谁送的……”
“是我送的……”刘英豪说话的语气,既严肃又无奈,分明是在认罪,但是正因为
他说得如此一派正经,却让人误以为他只是在开玩笑。
“你骗人!”金薇亚惊讶得几乎呼喊起来。
“我没骗你,只是一束花呼!又不是一颗炸弹,何必大惊小怪。来!把花拿着,花
是给小姐捧的,我一个大男人拿着花好难看,快!待会儿人家着兄我拿花,会同情这来
花,说什么一束鲜花插在牛粪上……”刘英豪彷佛在哄一个闹情绪的小女孩吃糖似地--
-哄着金薇亚。
“你为什么要送花给我?”金薇亚无奈地接过那束紫金玫瑰:心里难免觉得委屈,
想不到送她花的竟是一个又老又丑的当铺老板。
“怎么?被男朋友拋弃了,不开心就想找人出气啊?”刘英豪故意调侃。
“你怎么知道?”金薇亚愤慨地承认,她觉得反正在刘英豪这种人面前,也不值得
顾虑什么形象。
“我当然知道,我观察你很久了,刚才发生的事情,我也全都着见了。”
“你在观察我?我怎么都没发觉?”
“你怎么会发觉,我长得又不像白马王子,你每天从我面前经过时,都是一副心不
在焉的样子……”
“你想怎样?”金薇亚皱起眉头,赌气似地问。
“好了好了,别装这么凶的脸,小心把皱纹挤出来就变魏了,我又不是钟楼怪人,
不会吃了你,别怕,你着,天已经黑了,外头又下着雨,你肚子一定很饿,我先带你去
吃个饭吧!”
“你要带我丢吃饭?那你老婆怎么办?”金薇亚露出得意的脸色,她要用精明的问
话,逼使男人现出原形来。
“谁说我有老婆,你从这里经过时,可曾看见过一只猫或狗在我店里进出?”
“怎么可能?你那么老了,怎么会没老婆?”
“我只是外表着起来比较成熟,其实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老,何况政府也没规定三十
八岁的男人一定都要有老婆吧?”
刘英豪自我解嘲地说完话,不等金薇亚点头同意,就急忙锁了店门,从后面的巷弯
里,开出一辆老旧的福斯汽车,停泊在雨中的骑楼外。金薇亚心意未决地站在骑楼内犹
豫,刘英豪在车内不断向她招手。金薇亚望着刘英豪,觉得他外表虽然严肃,长相也不
俊帅,但说起话来直率又逗趣,并不惹人讨厌,因此她迟疑了一会儿,终于奔进雨中刘
英豪的车里。
“你的车好老旧!”金薇亚皱着眉头说,她并不是故意要糗刘英豪,她只是实话实
说,因为她觉得跟刘英豪说话,用不着修饰或隐瞒任何真实的感受,她知道刘英豪不会
生气,何况就算刘英豪生气,她根本也不会在意。
“丫头,我告诉你,在这个复杂的社会里,开新车的人不一定有钱,开旧车的人也
未必穷,不相信你半夜来我当铺看,常常有人穿着一身名牌西装,开着全新的朋驰车,
来典当东西,这种人通常都是三更半夜来,敲门的声音急得好象要去救火……”
刘英豪说话的声调既缓慢又低沉,金薇亚静静听着,坐在刘英豪身边,她忽然觉得
好象沉溺在父亲的呵护中,心情既安全又平稳。刘英豪开着车绕过半个市中心区,来到
一处旧市场附近,金薇亚圣向车窗外,没看见任何高级餐厅,只看见街灯昏暗的市场骑
楼内,有几家旧式简陋的小吃店。
“你要带我去哪里吃饭?”
“那间小吃店的当归鸭面线很好吃,你吃了可以补补身子……”
刘英豪对金薇亚脸上的讶异神色,彷佛视若无睹,他先停好车,然后帮金薇亚撑伞,
领着她走进小吃店里,并且主动替她点了当归鸭面线,和几碟小菜。
起初,金薇亚觉得要她坐在那些简陋的桌椅前吃饭,真是一件既委屈又心酸的事情,
尤其是在浪漫的情人节夜晚,别人都是在豪华的高级饭店里,品尝着精致的情人节套餐,
想不到她竟落魄到只能窝在简陋的小吃店里,吃廉价的当归鸭面线里腹。不过,当她勉
强吃完那碗当归鸭面线之后,却觉得滋味比她想象中美味多了,因而早先那一肚子的窘
迫遗憾,似乎也化解掉了不少.
填饱肚子以后,刘英豪依旧开车要回当铺。雨势愈来愈大,初春的雨,寒气沁人,
有时竟比冬天还刺骨,水气如雾迷漫在车灯前,刘英豪的车行驶经过一条冷清的旧街时,
忽然踩了个紧急煞车。
金薇亚吃了一惊,不明究理地看着刘英豪,刘英豪来不及解释,匆匆忙忙就撑着伞
下车去,察着车前那一团孺动的黑影---原来是一只被遗弃的小花狗,小花狗扭动着身体,
痛苦地匈卜在马路上,着样子似乎还受了伤。刘英豪蹲下身子,用双手捧起小花狗,将
它移到车道外,榜陀的大雨中,刘英豪回到车内,把车向前行驶了大约五十公尺,突然
急速地倒车回来,淋着雨冲入雨中,把小花狗捧到车上,放在后座的踏毡上,然后才安
心地继续开车。金薇亚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刘英豪:
“你为什么要检那只小狗?”
“因为那只小狗和你一样可怜……”
刘英豪说这句玩笑话,只不过是想逗逗金薇亚罢了,谁知道金薇亚情绪正低潮,听
见这句话,先是茫茫然地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不语,接着就做出了揩泪的动
“怎么啦?你哭了?我只不过是说句玩笑话想逗你开心嘛!快别哭……”刘英豪赶
紧赔罪,耐心地哄劝。不料愈是有人安慰,金薇亚就愈哭得伤心,她的肩膀因为抽擂而
抖动得很厉害,刘英豪见状,赶紧把车停靠在路旁,轻轻拍抚着金薇亚的背。
“你哭得这么伤心,到底是气男朋友骂你,还是气我说话逗你?”
“都不是,我只是气我自己,有时候我好讨厌自己
“你长这么漂亮,为什么要讨厌自己:“
“你不了解,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人家才会喜欢我……”
“你只要乖乖的则哭,我就会喜欢你。”
“可是我又不需要你喜欢找……”金薇亚愣了一下,她抬起脸来,从模糊的泪光中
呆望着刘英豪,刚才激动的哭泣情绪,慢慢缓和下来。
“为什么?”刘英豪一脸认真地问。
“因为……”金薇亚迟疑着,她并不讨厌刘英豪,所以不想说话刺伤他,只好胡乱
扯话来敷衍:“因为我很坏!”
“我又没说我人很好。”
“我不是温柔贤慧的好女人……”
“我也不是什么体贴细心的好男人。”
“我曾经交往过的男朋友,他们最后都不肯娶找
“我曾经跟一个女人订过婚,后来她宁可嫁给超市的店员,就是不肯嫁我。”
“我觉得自己历尽沧桑……”
“历尽沧桑更有价值,丫头,我开当铺所以知道,有些东西就是因为年代愈久,所
以价值更高……”刘英豪说话时,眼里闪着执着的光采。金薇亚倒忘了他是当铺老板,
一时找不到话说,傻傻地停在那儿,连哭泣也忘了。
“跟你说一件我一直觉得很丢脸的事,我高中毕业后,连续三年考大学竟然都落榜……”
金薇亚忽然想起这件陈年往事来。
“我跟那只小狗都没上过大学,你仔细看清楚---我们的脸到底去了没?”刘英豪故
意用着慎重严肃的语气说话。
金薇亚被逗得忍不住破涕为笑,她回头着一眼趴在踏毡上的小花狗,小花狗乖巧地
倦在那儿,却因为身体淋湿而发抖着,金薇亚感受到小狗因为寒冷而痛苦,刘英豪似乎
也发现了这点,因此他转动方向盘,把车重新开到车道上,住回家的路出发。金薇亚静
静望着车窗外雨丝纷飞的夜都市,她并未因此就喜欢刘英豪,但最起码,她觉得自己真
的不讨厌他……
第二天,雨停了,阳光依旧灿烂,金薇亚照常去上班,市区里车潮拥挤,停车位不
好找,她总是把车子停得老远,然后要走上一段路才能到达公司。当她经过刘英豪的当
铺门口时,她特意向里面张望了一下,那种感觉和以前不大一样,她稍一驻足,当铺的
布帘底下,忽然就钻出一只小花狗来。
小花狗摇着尾巴走来逛去,它嗅嗅金薇亚穿高跟鞋的脚,又跑回布帘内,嗅嗅帘内
那双穿拖鞋的男人的大脚。金薇亚抬头一着,刘英豪双臂交抱,正哈欠连连地走出来,
一脸刚睡醒的惺松模样,原来他每天忍睡早起,为的只是要目送金薇亚路过去上班。发
现了这个秘密的金薇亚,忍不住对他回眼一笑!从此每天下班后,她常常停留在刘英豪
的当铺门口,逗着那只小花狗玩……
日子也许曾经拥有过一段平静的岁月,直到后来有一天,金薇亚忍不住想把刘英豪
和雨夜小花狗的故事,说给麦玉霞听,于是她们再度相约去“月光河咖啡馆”喝下午茶。
六月的阳光热情如火。那天,金薇亚随便穿了件黑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出门前甚至
没抹粉底,只沾了点口红在唇上,就连那头半长不短、许久没烫的头发,也只是轻经地
扎个马尾巴。然而,麦玉霞呢?
麦玉霞一如往昔,仍旧是一身风味古典的手染衫裙
淡雅的紫色麻纱质料,腰间系着手工编织的饰带,那头不食问烟火的长发,依然直
溜溜地飘扬在肩畔。所不同的是,如今的麦玉霞,耳垂下荡着一副精巧的红珊瑚耳环,
手腕间多了一对镂刻着艺术图案的鱼骨手镂,她脸上浓淡适中的彩妆和荷红色唇膏,使
她看起来有着神采飞扬的好气色。
金薇亚有点后悔没刻意打扮就出门,这阵子,她的日子确实过得有点懒散,当她自
以为在感情上历尽风霜之后,回头着麦玉霞,想不到这些年来,麦玉霞一点改变都没有,
甚至远比以前更加容光焕发。金薇亚一边辍着咖啡,一边把倩人节雨夜和那只小花狗的
故事,加油添醋在麦玉霞面前搬弄一番,她以为麦玉霞能轻易地转出故事的精采处,并
且像从前那样流露出羡慕的眼神,说几句赞叹的话来。但是,麦玉霞没有,她只是静静
听着,听完之后,她用心沉默了好久才开口说话:
“薇亚,我觉得你永远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想到如何满足自己的欲望,展示自
己的存在,从来不肯关心,也不在乎别人的感受!”
“这个世界,不是每个人都这样吗?我只不过和大家一样罢了!也许……也许你活
得比较清高,但总不能因为这样,就要我在你面前表现出一副自惭形秽的样子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麦玉霞苦笑。
“无论如何,我还是很重视你这个朋友,你是我这一生到目前为止,所结交到最有
内涵、也最值得信任的朋友。也许以前我曾经说过一些很肤浅的话,也做过一些很愚昧
的行为,但那不表示我这个人除了那些---那些可笑的表现之外,内心就没有其它东西了,
你知道吗?这阵子我也想了很多事情,无论想得透、想不透,那些念头都存放在我的脑
海里,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有兴趣想知道我的想法,就算有人想知道,我根本
也说不清楚,因为我每次想表达一些比较深刻的想法时,说来说去总是头脑乱纷纷,不
是脑海中那些念头突然跑掉了,就是反反复覆,不知所云,最后连自己都忘了原本想说
的是什么,就像现在这样……”
金薇亚突然把话停住了,她看着麦玉霞,承望着麦玉霞能从她的话里,多少转出一
点意涵出来,因为表达那些抽象的思维,对她而言,可真是有点困难,而最令人感到无
奈的是,有时连要察觉那种困难的原因,都非常不容易。
可是,麦玉霞没说什么,她只是静默着,并且缓缓把视线移开,不肯和金薇亚相对
视。金薇亚对麦玉霞的冷漠态度感到疑惑不解,经过一段尴尬的沉默之后,麦玉霞忽然
转过脸来面对着她,金薇亚以为麦玉霞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向她宣布,没想到麦玉霞却提
议散步到美术馆附近看鸽子。
美术馆附近的公园大道上,市政府在那儿养了一大群白鹄,棕榈树上有人工筑造的
可爱鸽屋,专供鸽群栖息。每到午后黄昏,成群的白鹄飞集到棕榈树下的翠绿草地上,
等待人们的喂食。当麦玉霞引领着金薇亚来到白鹄聚集的草茵前,金薇亚不禁眼睛二酌,
她从没想到这个红尘滚滚、景观单调的城市角落,竟有着这么一群美丽自由的白鸽存在,
她好奇地蹲在鸽群里,伸出手指想触摸白鸽,白鸽不畏人,也好奇地接近她,但是白鸽
看她手上没食物,便又往别处去觅食。金薇亚觉得有趣极了,她抬头着麦玉霞,发觉麦
玉霞静静站在一旁,正冷眼旁观着她逗弄鸽子玩。
“你看,那只鸽子好象会认人,一直在观察我……”
“薇亚,我有话要问你。”
“什么事?”
“你什么时候才要把那件黑色睡衣拿走?”麦玉霞装着平淡的语气,她终于如释重
负地把深藏许久的话说出来,但是她不等金薇亚回答,就移动风中的脚步,缓缓朝向逆
光的夕阳里走去。
金薇亚蹲在鸽群里,她虽然清楚地听见了麦玉霞的闲话,但是她似乎一时没办法会
意过来,只是在思索着:哪件黑色睡衣?难道麦玉霞说的是那件黑蕾丝性感睡衣?那件
睡衣明明放在汤树杰的衣橱里,为什么麦玉霞要问起?她以为她从没把那件睡衣的秘密
告诉麦玉霞,那么麦玉霞从何处知道她有一件黑色睡衣?或许她曾经告诉过麦玉霞,而
事后却忘了吧?谁知道她到底说了多少秘密心事给麦玉霞听,连她自己都不确定,她正
想假装忘了,开口试探麦玉霞:什么睡衣?
写然间,脑海里忽然跳出一段记忆的对白,反复在她耳畔回响起来:
——是谁打来的电话:
——只是一个普通朋友……
那天午夜里,在汤树杰身边的女人的问话声音,那种淡淡柔柔的声调,她从没仔细
去辨认,如今想起来,金薇亚不禁觉得那声音有点耳熟——啊:那是……那是让人最难
以置信的……
金薇亚猛然站起身来,附近栖集的鸽子被她惊吓得飞散开来,她转身朝向麦玉霞所
站的位置着去,麦玉霞站在夕阳璀璨的金光里,她脸上浮现着似有若无的神秘笑意。金
薇亚逆光看去,夕阳的金光不但刺痛了她的眼睛,也使她感到头脑一阵晕眩,也许---也
许只是因为挣扎着想挺直腰脊站稳脚步,她在等待着那阵晕眩惑的消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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