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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300岁的女孩续

吴淡如


  我是衔着银汤匙出生的。

  奶妈这麽对我说。

  「我的嘴里真的衔了一根汤匙吗?」五岁的我呆呆的问奶妈。我不知道那只
是一个比方。

  「是呀!我的宝贝凤儿,」奶妈一边帮我梳头一边笑,「你是叁辈子修来的
福,你的命是全北京城里最好的,你生在王家,王家是首富,你爹爹又是个大官
,你又是爹爹唯一的女儿,你的命太好了。」

  奶妈在笑,笑了不久嘴角便僵掉,我在镜中看见她的脸,眯眯眼中忽然塞满
了泪。

  「你怎麽哭了?」

  「没有,没有。」奶妈忙拭泪。

  「你一定要告诉我,否则我就跟娘说,你伤心得掉泪了。」

  「我的小祖宗,千万别这样。」

  「那你就得说。」全王家上下一百多个仆人,没人敢拂逆我这个千金小姐。

  他们愈疼我,我愈有霸气,以为我连天上的星星也摘得到。

  「我是想起自己的小女儿,我也给她取名叫凤儿,你叫王金凤,她叫崔玉凤
,可惜她的命没你值钱。」

  奶妈泪如泉涌。

  「你不准哭,」我说,「我要崔玉凤来王府同我一起玩,我没有伴,我也讨
厌哥哥们。」

  「她要在就好了,我一定跪下来求你娘让她来陪你来玩,」奶妈说,「我一
千一百个愿意!」

  「她去哪里?」

  「去苏州拣鸭蛋。」

  「五岁就可以到苏州拣鸭蛋?」记得奶妈说,崔玉凤跟我几乎同时出生。

  後来才知道,那是表示她死了。奶妈为了把丰盛的奶水拿来  养我,只得把
可怜的崔玉凤送人。那个人家只给崔玉凤喝米浆,不到一岁她就夭折了。

  我不知道奶妈心底会不会因此而恨我,我间接杀了一个人。但奶妈对我好是
真的,比我亲娘还好些。

  记忆中我的亲娘是个不苟言笑的女人,她每天打扮得光鲜洁亮,身旁围绕着
大批侍女,每天她来抱我的时间绝不超过一盏茶功夫。

  她疼大哥二哥,她对我说:「女人要靠男人才能站得直,从前我靠父亲,现
在我靠你爹,将来我得靠你哥哥。你是迟早要出嫁的。你有个好爹爹,我将来再
替你选个好丈夫--你的命注定会好。」

  爹爹忙得很。他再宠我也没太多时间和我说话。他後来被封了官,到江南当
转运使,我们便举家迁江南,住在一个上好的庭院里,那年我十二岁了。

  奶妈没跟,她有家人在北京。跟她挥手的刹那我感到无比的孤寂,彷佛我是
孤伶伶一个人。

  「我托人捎信给你!」我在马车上大喊。

  「不用了,小祖宗,我不识字,我丈夫也不识字。」

  我识的字也有限,娘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从哥哥们的私塾老师那儿读了两
年书,便跟一个婆婆学女红。

  我可喜欢金陵。没有北方大刺刺的风吹沙,只有杨柳夹岸。杂花生树,群莺
乱飞,我将一切织进了绣布里,还有我的青春与寂寞,也成了绣布中的风景。

  十四岁那年的上元夜,是我一生最难忘的日子。

  我将自己绣的白色夹袄穿在身上,一大早便把头发梳成两根油亮亮的辫子。

  那是第一次获准看花灯。还是爹爹的特许。

  他在河上租了一艘画艇。让我们全家在画艇上,沿着秦淮河畔看热闹,他说
市集中人太多太杂,都是平常百姓的粗鄙气味--爹爹世代在朝为官,眼中只有
权贵。

  我们是汉人,当时再有才干,要在朝廷讨个一官半职也并不容易。因此爹爹
总是兢兢业业,一脸严肃。

  小时候我问奶妈:「爹爹怎麽不来陪我玩?」奶妈就告诉我:「爹爹很忙,
他得为皇上做事,做不好,满门抄斩,连你的小命儿都没有。」

  「我又没有错,人家怎麽可能要我的命?」

  「小祖宗,天下事不是都有道理可言的。你可记得阮荷珠家?」

  阮荷珠是爹爹朋友的女儿。五六岁时,她的奶妈常把她带到我们家玩,後来
便没了消息。有几次我吵着奶妈,要找阮荷珠,奶妈总说他们搬走了。

  其实不是。

  逼不得已时奶妈也会说真话:「她爹爹没替皇上把事情办好,给皇上砍了头
,真惨哪,阮荷珠现在已经不是千金小姐了,她一定在磨坊里推磨,哪有你的命
好?」

    *            *            *

  上元夜我没上那条画艇。

  轿子行到市集中时,人潮如蜂,把我们家的轿子队伍冲散,我掀开  幕一角
,看不见前头的轿子,也看不见後面的,人潮继续如潮水般涌来。

  我不觉得慌,反而觉得有趣。十岁後足不出户的我,头一次看到这麽多人。

  街上锣鼓喧天,震耳欲聋,和寂静的大院落相较,简直是极乐世界。

  还有卖糖葫芦的!一支一支红澄澄的糖葫芦,还冒着腾腾热气,比娘头上价
值连城的血玛瑙钗子还好看。

  「停,停,」反正家里没人看见我,我就下去买一支吧!我身上怀有一锭银
子,是哥哥给我玩的。

  轿夫听命停了下来。我提了裙角往人群中挤过去。在你来我往熙熙攘攘的人
群中好温暖!初春的寒气全给人与人摩肩擦踵的热气赶得荡然无存。

  好不容易挤到卖糖葫芦的摊子。我向那肥胖的中年贩子递出一两银:「买糖
葫芦!」

  贩子看了那锭银傻了眼:「姑娘,我们做小买卖的可没钱找你,你这不是跟
我开玩笑吗?」

  原来还有得找。

  没钱找有什麽关系,糖葫芦比那锭银子叫我爱惜,我恨不得吃它十串二十串
。

  「全部买好了。」

  「我的财神爷来了!」

  一支,两支,叁支……他让我抱满了糖葫芦……红衣的糖汁惹得我的白绣袄
一片晕红。

  「还有呢!我帮你再弄。」

  「不要了,不要了。」我赶紧转身往回走,这时的我,看起来像是个卖糖葫
芦的小贩。我如获珍宝般的抱着,怕有人抢走。

  人潮像浪潮打来,我踮起脚尖,哇!远近十里全是黑鸦鸦的人头!然後我就
几乎没有再踏上地面,彷佛坐在轿子上一般,不由自主的向前涌去,男的女的老
的少的,不断与我擦身……我感到晕眩、无助,好想哭喊,但仍紧紧抱着我的糖
葫芦……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脚才触到地面。

  在一处不知名的地方:狭窄破旧的巷弄之中,人潮依旧在巷口流动,像一条
奔腾的河流。

  那河流阻断了我的爹娘,我的秦淮画艇,还有我的上元夜花灯。

  平常足不出户的我,哪里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一双小脚,怕在这夜已走过比
过去十四年还多的路。

  可是我什麽都没有了,我这个好命的王金凤,只剩一把糖葫芦。

  我跌坐地上,边舔糖汁边掉泪。

  「你在哭呀!你哭什麽哭,今天是上元夜呀!」有个男人挤进巷口来。他发
现了我。

  我不曾和爹爹与哥哥以外的陌生男人说话。看见他,我一直考虑要不要依娘
教我的方式低下头,才像大家闺秀。

  他是个年轻人,约莫比我大两叁岁,穿着寻常的蓝布衣服,身材瘦弱,裤管
卷得老高,脚上一双鞋也没有。

  看起来是个粗人。奶妈管这种穿着的人叫穷光蛋,她曾经说,他们会穷得娶
不起老婆。

  我没有低头,好奇的打量他,一时忘了掉眼泪。

  他伸手扶起我,我也忘了男女授受不亲这件事。彷佛他就是我的亲人。

  「不要哭,人这麽多,还怕糖葫芦卖不完吗?没问题,看我的,我帮你卖个
精光,你爹你娘就不会骂你!喂,给我--」

  他误会我的意思了。但我还是把一大把糖葫芦塞给他。他笑起来一口整齐的
白牙真好看。

  「我叫张雁,是水磨坊卖豆腐的儿子,今天我把娘做的甜糕拿出来卖,没多
久就卖个精光!」他摇着口袋,当  当  ,「你看,全是钱!喂,你叫什麽名字
。」

  「王金凤。」我羞涩的说。第一次有陌生男子对我问姓名,也是唯一一次。

  「走吧!」他带我从巷子另一头绕出去,到了一处空地,扬着糖葫芦大叫:
「一文钱一个,一文钱一个!」

  果然有人抱了孩儿喜孜孜的买糖葫芦。他把铜钱放在我掌心里:「喂,你要
收好,人多手杂,别给扒了。」

  远处有盏盏灯火,在夜色中开出千百朵光花,我的眼给灯火迷住,也给他兴
致高昂的脸迷住。

  「别发呆,学我卖,将来你就会了!」

  他分给我两支:「学我叫,一文钱一个!」

  「一--文--钱一个!」

  如果爹娘打此地经过,他们一定不认我是他们的女儿,但我从未如此开心过
!

  「一文钱一个,大声点!」他的声音是江南腔,高昂处有转折,转折中有馀
韵,可比爹的乐师拉的琴好听。

  「一文钱一个!」

  我们边走边笑,不久,只剩一只糖葫芦。

  「这支我们一人分一半吧!」我饥肠辘辘--一把糖葫芦全给他卖掉了,我
只舔到些许糖汁。

  他一口,我一口,在上元夜我们分吃了一支糖葫芦,他才看见我的白绣袄:
「哇,你穿得这样做什麽?做生意穿粗布衣服就可以,否则生意没做成,人就给
抢了,这种节庆日子,坏人特多。」

  人潮在午夜散去,我还没想要回家。如果这个上元夜没完没了多好!我忘了
爹也忘了娘,只懂得看他痴痴笑。

  「王金凤,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我呆了一下:「不知道。」

  「天哪,你住哪里不知道?」

  「我住在王家。」我说,「我搞不清地方,只知道我的父亲叫王瑞。」

  「姓王的有好几百家……你说什麽?你爹叫王端,那不是和转运使同名?」

  这时已有人叫我:「小姐,小姐……」是妈妈的随身丫头,後头跟着四个灰
头土脸的轿夫。

  「小姐,你还好吧?」丫头打量张雁:「你没对我们家小姐怎样吧?」

  「别误会,是他帮我的。」我说。

  张雁在一旁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那就好,我们走!你爹和你娘差点剥了他们的皮!」丫头指指轿夫,「上
轿吧!」她拉了我就走。

  「等等……」我急忙转头对张雁说话:「你的钱!」我把铜钱从口袋中掏出
来。

  「不,那是你的,我只是帮忙而已--」他想不出这事的因由--卖糖葫芦
的女孩为何坐轿子。

  一推一却,铜钱散了满地……

  叮咚叮咚叮咚……

  我没能好好跟他说再见。那叮咚叮咚的声音从此在我脑海中每日响起千百回
。

  叮咚叮咚……

  铜钱的声音多美妙呀!我不断向哥哥们讨铜钱玩。

  哥哥们疑我有病:「你不爱银子,不爱珠花,只爱铜钱,世上哪有你这麽笨
的丫头--」

  终其一生,终其一生,惟我知晓这个秘密……

  我只爱一人静静玩着铜钱,在叮叮咚咚的声音中想起他的脸……

    *            *            *

  别墅的室内装潢工程已经开始动工。

  林祖宁发烧後恢复上班,即接到别墅女主人的道谢电话。贺雅对林祖宁的设
计稿满意至极,说范弘恩已找了几个熟练的工人来实现他的设计图。

  这可是林祖宁接的头一桩非公司内部的案子。业主满意,他当然高兴,於是
外加售後服务:「贺小姐你放心,我会找一天上监工!」

  贺雅推说不好意思,但还是与他约好时间,派车来接他。

  由於贺雅还住在房子里,修改工程只好逐一完成。卧房有叁个,她不愁没地

方睡。

  头一次到贺雅家监督工程是星期六。他下午两点到,工人已经走了。

  林祖宁对有无酬劳不太关心--他还是很审慎的检查每一个细节。对工作,
他或许不是个积极上进的人,但对工作要求完美。

  贺雅这次穿了成套休闲服,轻松活泼,比他上次见她看来年岁又小了许多。

  她像只快乐的小云雀,给他倒茶送毛巾,又慰问他的腿伤。

  「下星期就可以打掉石膏了,只不过要重新学走路。」

  门铃大响。

  贺雅蹦蹦跳跳的开门:「啊,是你!」

  「不请自来!」那个快乐的声音属於范弘恩。

  「叫你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你都……」

  「不能来吗?」范弘恩说:「今天是我的二十八岁生日!」

  「甜心……谁说不能?……你的朋友也在!」

  林祖宁听了对话,终於明白两人的关系。哈!好个范弘恩,连朋友都瞒住!

  「Surprise!」

  林祖宁为怕误会先声夺人:「我够敬业吧!我来监工。」

  范弘恩倒不是个会猜疑的家伙,只是看见好友现身,有点事出突然,惊愕地
说:「哇!真巧!」

  他以为林祖宁什麽都不知道,还想瞒:「我……我……我……我找贺雅谈点
事……」

  林祖宁把好友的窘相看在眼里,只得装糊涂:「嘿!真巧,我该走啦!」

  「不,不……」贺雅这个主人当得为难,「林先生你才坐一会儿,大家一起
聊聊吧!」

  「我……我有事情。」

  干嘛在这儿当电灯泡?他若在此处破坏范弘恩的周末,又是他的生日,搞不
好范弘恩会暗暗恨他一辈子。

  「我的司机还没回来!这样吧!林先生您先等一等--」

  「我跟贺小姐到隔壁书房谈一下事情好吗?」他们正在二楼的客厅。因为已
经开始施工的关系,一片狼籍。

  贺雅和范弘恩进了书房,留林祖宁在客厅里发呆。

  他看得出范弘恩是个热恋中的男人。

  两年前刚认识旷雨兰时,他也是那样,既大胆又害羞--以为别人全不知道
自己的雀悦,其实每个人都看得出来。

  他们在图书馆认识,旷雨兰坐在他对面,很认真的读书。他其实没什麽事,
刚服完兵役不久,刚找到工作,回学校图书馆恶补过去学的建  架构理论。他很
有耐心的陪她看了四个小时书,中午时问她要不要一起出去吃午饭。

  「我请客。」他很有礼貌的提出邀请。

  「为什麽要你请客?」旷雨兰并不接受他的善意,好像有陌生人请她客是一
种耻辱而非尊荣。

  「我刚刚找到工作,没有人可以一起庆祝。」

  「哦?」那张美丽的脸骄傲的抬台起来看看天空,盘算了一下:「我可以陪
你庆祝,但是我们各付各的,无功不受禄,你的工作又不是我帮你找的。」

  两个人走到校门外的台菜餐厅,旷雨兰点了全部的菜,反正他没意见。

  那一餐他破纪录吃了凤爪和苦瓜--林祖宁从来不碰这两种东西,尽管林张
琼子的手艺是如何精湛--但他为晒雨兰破了例,还得装出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

  第一次吻她也是某个晚上从图书馆一同出来的时候。

  他的初吻献给那个天边有彩霞的黄昏。

  唉--林祖宁不由得叹口气。恋爱中的男人都是盲目的,恋爱中的女人也是
,他们两人当初都看不清彼此的差距。那种不同正如太平洋与大西洋,爱情是那
一道狭窄的巴拿马海峡,竟然可以让他们有如胶似漆的亲密。

  贺雅和范弘恩还没出来。

  根本不是谈事情,是谈恋爱。恋爱还未必是用谈的。

  正在发呆时,门铃又响。

  他迅速的沿楼梯扶手半滑半跳下去开门。君子成人之美,他可不愿意坏了范
弘恩的约会。

  「请问找谁?」

  门一开,来客与他同时怔住。

  好面熟的女孩!可又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你是……」两人同时说出口。

  鼻梁上架着黑色细框眼镜的女孩打量他两眼:「你是我姐姐的朋友吗?你…
…你很面熟。」

  他知道她是谁。她一定是贺雅的妹妹,轮廓有些相似。贺雅  丽,这女孩清
秀,很有书卷气。

  「我也觉得你很面熟。」

  林祖宁可不会对每个女孩都这样说。

  「我是贺湄,你好。」女孩落落大方的伸出手。

  「你好,我是帮贺雅做室内设计的朋友。」

  「啊!我想起来了,」贺湄盯着他的断腿瞧:「你是我上个月救起来的那个
人,你出了车祸,在草丛中,脸上都是污泥和血……」

  「是这样吗……」

  虽然当时他在昏迷状态,还睁过眼睛,大概就在那时候记住这张脸--

  「是你救了我?」

  「我把你送到和平医院!」

  「对……那麽,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不算。我只是刚好在清晨开车经过那条公路,稍微停下来看一眼那棵榄仁
树,然後就看到你。我以为你死了。」贺湄笑道。

  谁说人间没有巧合。有缘分就有巧合。

  贺雅和范弘恩这才下了楼梯。贺雅听见了妹妹和林祖宁说的话,拍手说:「
你们两人真有缘分。」

  贺湄撇嘴笑笑,不否认,也没附和,「巧合。」

  「你来找我有事吗?」贺雅问:「家里可还好?爸妈呢?」

  「很好;我只是开车路过,来看看你。」

  「缺不缺钱用?」贺雅似乎很关心妹妹的经济状况。

  「不,不,饿不死--你有朋友在,我告辞了。」

  「别急着走--」贺雅是个热情留客的人,何况是自己妹妹。

  「不行,下午我还得教两小时水彩课。」贺湄说:「林先生,幸会。噢!还
有……」

  「范弘恩。」范弘恩笑脸相迎,自我介绍。

  「幸会。我走了,有缘再见!」

  「我这个宝贝妹妹是个百分之百的艺术家气质,除了教画就是画画,不担心
男朋友,不担心没钱吃饭……」

  「气质很好。」林祖宁下了评论。

  「每天开车晃来汤去,结果她的每月收入都花在赔偿别人和罚款上,天生脑
袋少条筋!我真後悔我把旧车子给了她……」贺雅说。

  多麽奇妙,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林祖宁又把施工状况
从头巡逻了一遍。他可要好好一报还一报。

    *            *            *

  又是一年上元夜,在金陵。

  我已从王金凤变为陈氏,十六岁时父亲将我许配给同是地方首富的陈家子弟
。

  我一直说不,在心中,不断的说不。他们怎麽会知道,我心头只有一个人-
-那个男人,曾经陪我卖了一夜糖葫芦。我的梳妆台放了一整层的铜钱,那件沾
了糖渍的白绣袄,洗也没洗,被我细细收藏起来。我记得他问我姓名的自在样子
,也记得他那口整齐的白牙。

  没再见过他。我偷偷读那些千金小姐随流浪汉私奔的坊间小说,盼望有一天
也能那样。母亲给我的新婢女叫阿蛮,她总有本领帮我弄那些书来。

  可是阿蛮再有叁头六臂,也没法替我把水磨坊卖豆腐的儿子张雁弄来。因为
连阿蛮都不知道我的心事。

  张雁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只有叮叮咚咚的铜钱知道,沾上糖渍的白绣袄也知道。

  我不知道他记不记得我。除了我是王家宝贝女儿外,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
,不特别  美,不特别聪明,不特别叫人记得。

  二十五岁上元夜,在金陵。我怀中已有一个孩子,是个男孩。

  我坐在州官特制的大画艇上,船内歌舞曼妙。我带着孩儿在女眷房。

  我的丈夫陈元继承祖业,又得到我父亲的大力帮助,算来是金陵数一数二的
富商。

  除了我以外,他还娶了两名妾。

  我没做声。不嫉妒的女人被当做贤德淑女,我不在乎贤不贤德,我不爱他。

  我佩服他的聪明,他的手腕,他的气魄,但我一点也不爱他。

  因为这个理由,我还劝他纳妾,尽管他物色来的女子是歌妓出身,我也一视
同仁。娘对我说:「看开一点,你爹还不是那样,他有了叁门妾还偶尔到酒巷歌
戴,荣华富贵到死。陈元是个好面子的人,他不会亏待你。」

  她说得有理,我心头却寒如冰霜:

  王金凤一生,只能有荣华富贵吗?为何我不能像陈元一样还有其他的爱人。
我只要一个人,那个卖糖葫芦的少年,一面之缘终身不忘。

  坐在我身边有一位年轻妇人。约莫十八岁,一身大红新棉袄,模样是江南女
孩的水秀,只可惜是小家碧玉型,穿着锦衣玉裳,反而坏了她的美丽。

  「夫人,她是金陵本届举人的新妇。」阿蛮挨过来对我说:「那棉袄太伧俗
,好像第一次穿好衣裳,不懂裁好式样。」

  「你少批评人家。」

  阿蛮是个丫头,但也养於富贵家,年久便自视甚高,看谁都比她低下。

  「新举人是谁?」

  「是个卖豆腐的儿子,叫张雁,据说是十年寒窗苦读熬出头的!」

  「张雁--」

  这名字在我心中念过千百次!可不是我朝思暮想的男人!我一怔再怔。

  忍不住打量起身边的女人来。我的心中竟有无限酸楚,万种醋意。

  她比我年轻,比我好看,比我惹人爱怜。

  更重要的是,她得到我的爱人!我想了十多年未能见张雁一面,而她凭什麽
,夜夜能与他同床共寝!

  歌舞灯花醇酒美食,一样也进不了我的眼  ,我只是痴痴看着这个年轻妇人
。

  她也注意到我在打量她,对我微笑。她身畔的一位官太太挨着她耳朵说了几
句话,我听见了。

  「那是金陵富商陈元的元配夫人,她是王家的女儿。」

  她客气的与我颔首,介绍自己:「我是张雁的妻子,久闻贵府大名。」

  平平凡凡一句话,听得我如针刺心肝。我的神色无异,因为我极力镇住自己
泉涌的悲伤。

  曲终人散。

  我看见她随一个官人走了。

  没错!他的背影已烙在我心,他是我日思夜盼的男人,我抱着甜睡的孩儿,
傻傻看着一对贤伉俪离开。

  「张雁张雁张雁--」像念经一样默颂千百次,希望他回头发现我,则我今
生无憾。

  他果然回过头来。他果然看见我,迟疑了一下。

  他的妻子也回过头,彷佛在对他说,我是陈元的妻子。

  我不敢笑,身边人多口杂,眼波才动被人猜。

  他也不敢对我笑。在那一刹那间我却知道:他认识我,我认识他!他在叫我
……他在叫我王金凤!

  孩儿被我松软的手丢到地上,嚎啕大哭。我根本忘了怀中有个孩子。

  「夫人,你,你做什麽!」阿蛮抢过来。

  除了他,除了他,我什麽都不要--

  却只能哑口无言,如痴如呆的看他们走远。

  依然与我的铜钱为伴,叮叮咚咚,度过流金岁月。好不容易等到两鬓斑白。

  每年上元夜,我总盛装赴画艇官宴,不见伊人来。

  阿蛮说他到京城做官去了。

  我不甘心,没与他再说一句话,於是我深谋远虑,勤於教导我的儿。

  叫他赴京读书,叫他秘密打听我的恩人,一个叫张雁的人。

  「娘,他是我恩师!」

  儿子返乡时告诉我。

  「他可知道我是谁?」我焦急的间。

  「他说他从不记得於任何人有恩。」

  「这是谦冲,你要学他。」我硬生生的转了语气。

  逾年,我的儿子又捎来消息。恩师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那女孩他见过一眼
,模样甚为中意。

  「娘你说如何?爹已答应!」

  「好,好。」

  好,好--这一世不能结良缘,退而求其次做儿女亲家。那麽,我终於能再
见他一面了。

  夫婿与我盛妆赴京,替儿备好重礼。陈元在京城物色一处华丽宅第,给儿做
新房。

  红烛高悬,叁拜天地。

  「郎才女貌!」「多子多孙!」贺客盈门,如同蚁群,来来去去。

  我彷佛回到那年元宵夜,回到熙熙攘攘的人潮中,我哭我喊无人听见,终於
觅得一个窄巷,边舔糖汁边落泪。忽有人朗朗对我说:「哭什麽?糖葫芦卖不完
我帮你卖!」

  我见到张雁和他夫人。夫人热络与我招呼。我作揖回礼,对她说:「我们陈
家高攀这门亲事。」

  「哪儿的话。女儿嫁入本籍我们都很欢喜,京城少年轻浮,没有你的儿子淳
厚。出身富贵而宅心仁厚,不矜不夸,最是难得。」

  张雁忙与贺客寒喧。啊!他也老了,皱纹多了,背驼了。

  一口白牙竟还在,是当初那个少年。

  不知他可记得我?

  我一生只要这个答案,老天爷!我甚至想直趋他面前问他:「你记得王金凤
吗?几十年前在金陵与你卖一夜糖葫芦的女孩子?」

  在贺客群中转呀转,终於,来往人群把我旋至他身边。

  在他身旁我竟还会颤抖。喜不自胜。

  「亲家母。」

  他终於对我说话。不,我不要这句话。

  又一波人潮密密涌进来。爱面子的陈元开了流水席,分为叁等,上等待贵宾
亲友--谁知贵宾亲友多如蚂蚁。

  我的手心触到一枚冰凉的东西。

  差点惊叫出声。

  他以眼神喝止我,示意我别惊扰他人。

  一枚铜钱。

  啊!一枚铜钱--

  我握紧了铜钱,神色镇定再随人群移挪,不敢多做停留。

  他没叫出我的名字,但他给我的比我要的多了太多!我,我,今生无憾--
真的无憾……

  梦中也会笑,直到我  下最後一口气。

  福禄寿,我都有了。但我这一生算悲剧还是喜剧?

  你说,是悲剧还是喜剧?

  人人都说,我的命够好了。靠父,靠夫,靠子,各个稳当杰出。

  是悲剧还是喜剧?

  「再见。」

  这一次,天使守约跟他好好道别。

  无论以什麽方式道别,他还是无限怅然。

  「再见!」

  他对着飞舞的窗纱说话。

  电灯啪一声扭开了。不用说,是林张琼子。

  「我来看看你有没有盖好棉被,你对我说再见做什麽?你要那个女人不要我
是不是?女人好找得很,娘你可只有一个,没心没肺……」

  林祖宁装睡。

  「又来这套!你跟你爸爸一样,跟我玩一二叁木头人?哼--」



  「祖宁,我要跟你谈谈。」

  旷雨兰意外的拨空陪林祖宁到医院打掉腿上的石膏。原来是有话想跟他说,
林张琼子在家,不方便。

  照了X光,医生说复原情形良好。不多久即可行走自如。

  走出医院,林祖宁的心情并未比较轻松,因为旷雨兰有话要跟他谈。

  好久没跟旷雨兰谈过太有目标的事。两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双方都知道是
错误。

  有什麽好谈?旷雨兰口舌辩给比他好,逻辑推理比他强,主观也比他多。

  他最怕和旷雨兰「谈」,比小学生听校长训话还惨,说错话和不说话都有罪
。林祖宁心想:旷雨兰还好没当法官,否则重刑犯难逃一死,轻刑犯则难见天日
。

  「到哪儿去?」

  他徵询她的意见。怪事,他认识她後越来越像专制体制下的小奴仆,生怕动
辄得咎,乾脆听她的。

  「你可以有你的意见吧?」

  「鸿霖?」那是他请她吃第一顿大餐的法国牛排馆。

  「天哪!早就关店大吉了你不知道。」

  「对不起。那--麦当劳?」

  从前他每天都在麦当劳吃早餐。他想,麦当劳总不会倒吧?

  「我可以请你,用不着小气。」

  「昨日情怀?」

  「室内光线太暗。」

  「温莎小镇?」

  「太远,我四点钟一定要和客户见面!」

  「IR?」

  「你几岁了?还跟青少年混後现代?」旷雨兰挑剔的习惯没改:「算了算了
,你从来没说对过地方!」

  她喜欢玩这种猜谜游戏。然後说,罢罢,众卿平身,汝等未得朕心意。

  还是她自己挑的一家小咖啡店乾净素雅。她熟练的把跑车停在小空隙中,扶
林祖宁出来。

  「你打算怎麽样,我们之间?」

  她替自己点了爱尔兰咖啡,让林祖宁喝柳橙汁。她说咖啡因对病人不好。

  「你打算呢?」

  「别逃避问题,是我先间你。」

  「Lady First!」林祖宁无奈笑笑。

  「好吧!」看样子旷雨兰的无奈也不比他少几分:「你希不希望我搬回来?
」

  「你希不希望我希望你搬回来?」

  叁折肱之後,林祖宁变成诡辩学派,因为他永远答不出正确答案,悟不出真
理何在。

  「又是这样!」旷雨兰气得站起来,想转身离去,又按捺性子坐下来。心中
暗骂:这男人简直是只蛞榆,走得慢吞吞,还连壳都没有!「你说出你心中的话
,我们能重新开始吗?如果你认为可以:第一,请你那位名厨妈妈搬走:第二,
请你积极进取一点;第叁,请你坚强果决一点!第四:……」她以为他会接受所
有条件,一一奉行。

  「不可以。」

  林祖宁很坚决的点了头。

  旷雨兰难以相信眼前景象:这个一向没太大意见的男人投了否决票!

  「你说……不可以?」

  「是的,」林祖宁觉得好轻松,「我们个性不台,你自己知道!再拖下去,
耽误你青春。对你而言,我永远是朽木不可雕。也许吧!但是我喜欢我的生活方
式。如果我天生是一只乌龟,我也只好用自己的速度爬行,没办法训练成一只兔
子!雨兰,你自己好好想,你要的是一只兔子,不是我这样的乌龟!」

  「你的比喻,真多--」旷雨兰失神的摇摇头,她从没听过林祖宁在她面前
说话如此流利。

  「你是不愿意你妈走?」她试探地问。

  「我求她走求之不得,我最怕人家天天在我耳朵旁边唱咏叹调!」

  「那是什麽原因?你总不会有新女友吧?」在旷雨兰想来,断了腿的林祖宁
几乎日日黏在病榻上,哪有什麽机会?

  「面对问题吧!雨兰,我们不适合。」林祖宁愈说愈坚定:「你和李大泯是
比较登样的一对!」

  「他?你以为--我和他?我和他除了公事外,还没发生其他关系?」

  「雨兰,那是你的自由。」。

  「我的天,我好像今天才认识你,林祖宁!」旷雨兰啜了一大口咖啡,恢复
镇定,她的职业素养不容她有太大失态:「这时候我真会欣赏你的坚决!如果你
不是正在对我说再见的话。」

  「你很好,雨兰,」他此话出自真心,确实,大台北才貌双全如旷雨兰的年
轻女子,登报一年也未必找得到一个,「你真的很好,你美丽、年轻、聪明、能
干--」

  「你嫌我不温柔!是不是?」

  旷雨兰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不是。你问问自己,你不是那麽爱我,我对於你只成一种习惯,你早已不
爱我了。」

  「谢谢你替我找台阶下,」旷雨兰吸了一下鼻子,企图稳住不争气的泪水,
「也许你说得对。」

  「我希望你找到更好的对象。我欣赏你,我说真的,非常欣赏你。」

  「只是欣赏,」旷雨兰苦笑,「而我们同居只是一种习惯?唉!我确实不该
再搬回来,没错,只是一种回家的习惯。对於我的急惊风而言,你的慢郎中作风
一直是很好的平衡,因为过去我们可以在一起。」

  「那不是爱。」林祖宁说。

  「你在寻找吗?」

  「我只是在思考,我也很困惑。」

  「我不知道你也会用『困惑』这个字眼形容自己。」

  「我常常很困惑,只是不习惯这样说,因为说出来无益。」林祖宁看着旧情
人,「我们平时近在咫尺,可是隔得很远,对不对?」

  「还是朋友?」

  旷雨兰再一大口喝完咖啡。

  两个人第一次达成共识。



 「我恐怕不能太常来看你。」

  天使说。一颗晶莹的泪水从她灵秀的眼睛中掉下来,慢慢慢慢,化成一颗珍
珠。落在地板上,轻微的响声。

  她不再是一个冷漠的小女孩。

  她比当初那个小女孩美丽得多,宽松的白袍已经遮掩不住她如成熟果实般的
身躯。

  像一朵接近盛开的玫瑰,最美的那一刹那。

  林祖宁卧房里全是玫瑰。浅红、浅橘、浅紫……他自己将房间布置成玫瑰花
园,只为等待她来。

  她却愁眉苦脸的来。不过,连忧愁也盖不住她出乎世俗的清新美丽。

  「人少了。」他指的是,旷雨兰与林张琼子已先後搬走。

  「你会因此而孤独吗?」

  「不,我喜欢孤独,因为你只在我孤独的时候来到。」

  「我的时间不多,我不能这样下去,我已经受到警告。如果我不努力把自己
变回小女孩,我就得再下去走一遭!」

  「对不起。可是你答应说叁个故事给我听。你会守信用吧!」

  天使点点头,「我守约,我不说谎。」

  「这一次你要了智慧?」

  「是的,我要了最後一朵玫瑰。我想财富是不能使一个女人真正快乐的。回
顾那一生,我怨叹自己不聪明,如果我懂得抓时机,未必如此遗憾。」

  电话铃竟在午夜时分响了。

  「明天再说,再见。」

  天使连忙告别。她这次一直站得远远的,不敢靠近他,把他当毒蛇猛兽一般
。离开也匆忙。

  「喂,那一位?」

  「我啦!小范。」

  「你怎麽有闲情逸致在这时候打电话给我,不是不约会到半夜不回家吗?」

  「我……是还没回家,喂,贺雅问你有没有空,明天是星期天,一起去烤肉
如何?」

  「还玩大学生游戏?」

  「拜托,拜托,贺雅有兴致嘛!你就舍命陪君子。」

  唉!恋爱中的男人!女友叫他去跳楼,地也会去学优美的跳水姿势。

  「你怎麽知道我没事?」

  「我想你一定没事。据可靠消息表示,旷雨兰昨天搬进李大泯的豪华住宅去
了。」

  「哇!恭喜她,很好呀!」

  「你少酸了你。」

  似乎没有人相信林祖宁会放得下。

  「好了好了,明天绿野山庄入口见,要不要请贺雅派车接你?」

  「不用,我会租一辆车。」林祖宁可不想继续被当作残废。

  「那说定了。」

  才放下电话,又有刺耳铃声跟进。

  「小范,又是你吗?忘了什麽事?」

  「谁是小范?你的新女友?」电话那头的声音是林张琼子的,语气略带兴奋
,好像抓住了什麽把柄,「阿宁啊!有女朋友可要带回来给妈看看,不听老人言
,吃亏在眼前;你上次就是没得到我同意就跟那个母夜叉来往--看,搞得人财
两失!」

  「妈,你怎麽说得那麽难听,我哪里人财两失!」

  林祖宁被林张琼子的措辞搞得啼笑皆非。母亲的个性他再明白不过,如果邻
居打死了一只老鼠,在她嘴里会变成毒死了一群猫。总之有天壤之别。她的嘴巴
不但是扬声器还有放大镜功能。

  「你看,你为她浪费几天,摔断一条腿,电器用品被她带走一半,还落个不
清不白的罪名,不是人财两失是什麽……」

  如果他是个女孩,林张琼子大概会要求他跳井自杀以谢罪天下。

  「明天要不要妈去帮你煮顿饭打牙祭?」

  当然是敬谢不敏。

  他起身咕噜咕噜喝了几口白兰地,才慢慢有了睡意。拿酒精当催眠剂的习惯
已由来久远。

    *            *            *

  第二天一大早,他到租车公司租了车,开到绿野山庄去。

  人山人海。在停车场兜了好几圈才找到一个小空位。

  事不疑迟,抢!

  在台湾,抢车位的本事比开车技术要重要得多。

  碎!

  一声擦撞,他的手差点给震离方向盘。车子给撞了一下,原来也有人看上这
个位子。

  有惊无险。但遭遇这种状况,脾气再好的人也会大骂叁字经。

  他摇下车窗大嚷:「喂,这个车位是我先看到的,你懂得礼貌吗?」

  对方也摇下车窗。

  林祖宁无限後悔。一个很面熟的女人正对他看。

  是贺湄!原来贺雅也约了妹妹--他,竟然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咆哮,天
杀的不知感恩图报!

  「对不起,」贺湄耸耸肩,「我开车一向不太专心,没看见你的车--」

  「没关系,没关系--」他笑得十分尴尬:「我不知道是你!」

  「反正我是给人骂习惯了,每天开车听人骂叁字经几十回,听不见才奇怪!
」

  贺湄替他打圆场。

  她缓缓把车停好下车来。

  「你好像跟上次见面时有点不一样……」林祖宁打话题讲。

  「哪儿不一样?」

  他仔细观察思考了一下。没有答案。

  「你不太注意我,」贺湄笑道:「我剪了头发。」

  原来她把及肩长发剪成黛咪摩儿头。衬托出她漂亮的脸型,整个人显得精神
抖擞。

  「房子改装好了,美仑美奂」贺雅和范弘恩早在入口处等。

  这两姐妹虽然鼻眼略相似,但气质十分不一样。

  「我姊姊想跟范弘恩结婚。」

  贺雅和范弘恩亲亲热热的生火烤肉时,贺湄很知趣的靠过来,帮他起另一个
烤肉灶。

  「哦?真的?很好啊!小范绝对是个好丈夫。」

  林祖宁可没嫉妒心理,他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

  「我也知道他好,」贺湄:「但我替姐姐担心,怕没那麽容易。」

  「只要相爱,又有什麽不能解决的事情?有了爱情就有勇气。」

  「你比我还不看重现实,唉!姐姐走错一步路,受多少年折磨。」贺湄欲言
又止。

  「什麽走错一步路?」

  「你不知道?姐姐恐怕没跟范弘恩说过。」

  「小范谈恋爱时是没有朋友的。」林祖宁笑笑,「他起初连对象是谁都不肯
说。」

  其实,像贺雅这样的女人,无论如何粉妆玉琢,从她眼睛中都可以读出沧桑
。

  贺湄没再说下去。

  「你在教绘画?」

  「姐姐告诉你的,」贺湄相当不以为然,「她总是把我说得太好,我这叁脚
猫功夫不过能教教一些想念美术系的孩子。」

  她看起来有点卓称不群的傲气,但表现出来却很谦虚。

  林祖宁一下子便升起了火。贺湄蹲下来烤肉,还不忘早上的事:「对不起,
抢了你的车位。」

  不久贺雅叫贺湄帮范弘恩的忙,自己神秘兮兮的踱过来,在林祖宁耳边说悄
悄俏话:「你觉得我妹妹怎麽样。」

  「很好,气质很好。」这是林祖宁的一贯评语。

  「我真怕她嫁不出去,到二十五六岁了,一个要好的男朋友也没有,脑袋全
放在画画上。人家送她玫瑰花,她从不疑有他,没想到其他意思,只会留下来画
静物花卉,真头痛。」

  「你和弘恩什麽时候结婚?」

  林祖宁怕贺雅再提起贺湄,制造两人间的许多尴尬。

  「贺湄说的?这丫头,」贺雅娇嗔,「八字没一撇。」

  「小范可是真心。」

  这会儿换他当介绍人。

  「我的问题很多,」贺雅淡淡的说,「我是个有过去的女人。」

  林祖宁无意深究,「小范只要有你便不在乎。」

  「问题那麽简单就好。」

  「无论如何,我乐观其成。对了,你的房子要不要我再去审查一遍?」林祖
宁送佛送上西天。

  「小范有你这种朋友真幸福。」

  「我靠他的也不少。」

  朋友嘛!提不上肝胆相照,守望相助也是必需。林祖宁又和贺雅约了时间看
房子去。

    *            *            *

  我又因粗心而犯了错。这一次,我和另一个离魂天使聊天,晚了,忘掉差事
。

  这是罪不可赦,於是我叁度下凡尘。

  这时人世间闹轰轰,有枪有炮,时局汹涌。

  天赐我耳聪目明。

  我无奈跳下命运海。污污沈沈的命运海--太多冤魂使它混浊不堪。我的掌
心有一朵玫瑰幽幽发着亮光,照亮我的前路。

  循着黑夜无边的甬道,我等投胎。未投胎之前,我已有意识,有意识之後,
等待变成漫长而孤独。

  我被放进一个幽闭的皮囊,我的身体随皮囊长大,等得不耐烦,我便敲击四
壁:「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母胎中温暖潮  ,但无事可做。原来,当聪明人打未出世前得先学会孤独。

  好不容易等到呱呱落地。有人狠狠打我屁股。

  我的声音宏亮且带喜气,重见天日的我多麽欢喜。欢喜中又有恐惧:

  命运待我将如何?

  我又将待命运如何?

  旁边有个尖拔的女声说:「哭了,哭了,恭喜夫人!」

  又有人问:「是男是女?」

  我认得那个声音,那是我娘的声音。我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只听见这个声音
对我说心事。她忧愁的时候我知道,地快乐的时候找他知道。我感觉得到她的一
切。

  她却对我一无所知,不知我是男是女!

  「是个女孩!」

  「声音那麽大,却是女孩,将来可别成了力士!」

  娘的声音疲惫,有些微失望。

  「恭喜,徐先生,得了千金!」

  「好,好,好!」

  他是我爹吗?当未睁眼见世,我就知道他欢迎我。

  隔几天,我便知道,娘只是二娘,我的生父徐英,是个读书人,书香传家数
代。他有一妻一妾。

  清末年。爹是最後几届的科举进士。我幼年时,改朝换代,爹虽失了旧日官
职,却仍拥有相当的家产,够他一世不愁衣食。他从京城回到湖南乡下,过着半
隐士的生活,不问世事纠纷。

  娘是湖南乡下女子。俗话仍说,无後为大,爹的元配不能生育,自做主张把
娘迎娶入门。

  娘不是个聪明人,或者因为她从未受过教育,她的聪明无处  出。人家叫她
生个男孩,她生不出来就以为是自己的错。她是典型的乡下女子,粗壮纯  。

  爹爹很喜欢我。他或许不爱娘,但他爱我。

  隔一年,娘生下一个弟弟。我五岁时,下头已有叁弟一妹。娘还想努力生孩
子。

  爹最疼我,他不重男轻女,他爱我聪明。

  两岁半我诵完叁字经,二岁能默念菜根谭,五岁唐诗叁百首已背得大半,还
会跟爹说:「这首是好诗!」「那首迂腐,我不喜欢!」

  「小小年纪即有见地,」爹总在人前夸我,「若是男孩,将来必可光宗耀祖
!」

  「女孩为什麽不能?」我抗议。

  「毕竟不同,」爹说。他望天沈沈叹一口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时局
这麽乱,当了男人,恐怕才没好运气!」

  大娘也疼我,视我如己出,我反而瞧不起自己的娘,和她疏远。我记得她问
我是男是女时的失望。

  大娘雍容华贵,温柔贤淑,说话一口京片子,抑扬顿挫像唱歌。大娘比我的
亲娘大十岁,但我亲娘却比大娘老得多。因为她不重视自己。

  亲娘在六岁时想帮我缠脚,被爹骂了一顿:「你懂什麽,现在流行天足!」

  亲娘自己就是一双天足,可是在她那个时代,还被人瞧不起。

  「时代变了,早就变了!」爹是个识时务的人,虽然有时也不免书空咄咄,
一肚子不合时宜。

  爹还是送我上学堂。我是当地唯一上学堂的女孩。我不容别人强过我,即使
是男孩。

  他们只能在先生夸我时装做听不见;趁我回家路上揪我的辫子。我不搭理,
反正那只是嫉妒。

  「你运气好,梦蝶,时代愈来愈开放了,将来也许你也可以像男人一样做大
事。」

  爹送我到武汉念中学。找了一个叫于大妈的寡妇照顾我生活起居,一起住在
叔叔婶婶家。

  学校里的女同学不超过二十个,我当然是最出类拔萃的,在学业上。

  那时我有个最好的女同学叫刘司棋,她是湘潭一个大地主的女儿。她的功课
绝无我出色,但她有出色的外貌,个儿娇小,是男孩子都会喜欢的小美人。

  本来我们是一起哭一起笑的好友,曾盟誓要成结拜姐妹。

  一封信折裂我们之间的友谊。

  那是一封情书。寄信人是学校的风云人物黎  大。

  这封信先转至我的手中。

  他从背後叫住我:「徐梦蝶同学。」

  我回头,见是他,大吃一惊。在学校中谁不认识他呢?他的体育一级棒。

  也没有人不认得我,我是学科状元。

  我脸红心跳,以为他有事对我说。不然为何唤住我的名。当时男女还是不大
来往,风气末开。

  我故作矜持:「有事吗?」

  他羞涩的递给我一封信。我考虑了叁秒钟,才伸出手接过。我以为他写情书
给我,天上掉下来好事,我思慕他已久。

  「请帮我……转给刘司棋同学……」

  他期期艾艾的说。

  我虽未失态,但失望已极。原来他喜欢的是刘司棋。

  刘司棋收到这种情书,少说也有百封,偏没一封写给我。我心中总有不平:
我虽然不如司棋甜美,但也丝毫不丑怪,为何没有人青睐?

  「你太好了,他们不敢抬头看你。仰之弥高,望之弥坚!」司棋安慰我。

  司棋是个善良的女孩。

  我也信以为真,对自己不受男孩喜欢并不在意。但当我得知黎  大也追求司
棋时,我的怨气已无法抑制。

  男人为何都喜欢美丽而没有头脑的女人?

  我挣扎许久,才把信给了司棋。我以为,司棋处理这封信的态度会像处置前
一百封信一样,当笑话念给我听。

  她没有这麽做。显然她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她发了半晌呆,问我:「该怎麽
回?」

  这下子,两个巴掌可拍得响了。

  她无助的看着我:「我的文科不行,字也丑,你帮我出个主意好了。」

  司棋本性良善,但不够聪慧,父亲送她来念中学,是为炫耀他新派作风,为
女儿买个文凭,嫁个文化人,反正家中不缺这笔钱。

  我犹豫一下便答应了。至少,我可以把我的情以文辞达意,交在黎  大手上
。

  写了第一封,还有第二封,第叁封。

  黎  大回信盛赞我文学素养。发信人虽是刘司棋,但我只觉得他在夸赞我。

  一往一覆许久,双方都未要求正式约会。

  我动了手脚。发了一封刘司棋未过目的信函给黎  大,我约他某日七时在城
垛下见面,而且未曾告诉司棋这件事。

  他自然守约。女人约男人,男人哪有不到的道理?

  他自然空等,因为司棋并不晓得。

  当日寒风刺骨,到了八时,我伪装无意经过,叫住冷得缩头缩脑的他:「喂
,你怎会往这里?」

  黎  大不隐瞒:「刘司棋叫我在这儿等。」

  「她怎麽会不来?」我故作吃惊。

  「我也不知道。」

  「怪事,啊!我知道了。是我的错!」

  「什麽怪事?跟你又有什麽关系?」

  「是这样的,」我细心解释,「司棋的信一直都由我代回。写信的对象除了
你,还有市中心那所大学的一个生物科学生,她叫我今天写信约那生物科学生,
明天约你在这里,我把日期全搞在一起?」

  「不只我?」他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身上气得一脸通红:「岂有此理!
」

  「你要原谅她,司棋什麽都好,就是贪玩。」

  「原来她是那种女人!」他气愤大喊。

  「我代她向你赔罪。」

  黎  大气呼呼的转身要走,我叫住他:「喂,你吃饭没有。」

  「没有,哪有心情?」他一脸倒楣状。此刻他必恨死了刘司棋,我幸灾乐祸
的想。

  「我代她陪罪,请你到城南陕西馆子吃羊肉膜子!」我找了好藉口。「你在
信里说你爱吃这种东西!」

  「她连信都给你看?」

  「不只,还是我回呢!」

  「原来与我通信的人是你?」他面色渐和煦,「唉!可麻烦了你这位高材生
。」

  一夜相谈甚欢。我是他在那绝望的夜里唯一一盏温暖的灯,他对我有了好感
。

  从此他写信的对象转为我。我当然不肯把信与司棋分享。可怜的司棋,她一
点也不知道发生什麽事。

  中学毕业,他要到北京念大学,来信告知我。

  我回乡告诉爹,爹欣然同意。只有我的亲娘不大高兴,怕我书念了太多,念
成老姑婆。

  「梦蝶可以给弟妹做个榜样。」大娘也支持我。

  其实,读书哪比得过黎  大对我的吸引力。我只想到北京为我的未来步步为
营。到北京,我可与他出双入对,刘司棋不会发觉。日久生情,我和他顺利修完
学业。我又以极机巧的方式暗示他提亲。

  黎  大父亲也是地方乡绅,与我爹一谈即合,婚事顺利无比。

  我成了黎  大的妻子,和他回乡当教书匠。时局不靖,无处比家乡好。

  日子安安稳稳过了一年。

  为什麽没有人教过我呢?无论有多少聪明,不该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即使拜
了洞房都一样。

  回家乡後我有了刘司棋的消息。据说她老早成了婚--嫁给当地一个老富翁
做填房夫人,俗话叫抱棺材板儿。棺材板抱不了多久,夫婿归天,她成新寡。

  这样成为寡妇,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她原本不该嫁得如此落魄。有人告诉我,是因她父亲後来吸上鸦片,卖田卖
产,家道中衰。把她当成抵押品。

  我并不想再见她,为了试探我的夫婿是否还眷恋司棋,我把司棋的遭遇告诉
他。

  他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声。

  「你早就知道了?」

  「没有。」

  脱离学生生活的黎  大,活得有些无精打采。跟他说话,他未必搭理。看不
见他的情绪起伏。

  只有与叁五好友秉烛夜谈时才见他激动论国事。我不肯他有任何干政举止,
我知道,话说愈多的人死得愈早。

  「你就希望我做个胸无大志的男人!」

  他常抱怨。

  他凭什麽抱怨?我为了他,也成为一个胸无大志的女人。我把我的聪明分了
八成在他身上。

  我学了一手好厨艺,看管他的胃。他的腹围,可比念书时多了好几寸。他的
朋友来访,也多会称赞:「嫂夫人不但知书达理又贤慧,融合旧时代与新时代优
点,难得难得!」

  我自认为自己做得相当好。我是好女儿,好媳妇,好妻子。

  黎  大的爹娘与他大哥住乡下。每逢年过节回去,我总会带上讨两者欢心的
贺礼。人住得不近,就容易讨好。

  一切完美无缺,就等让他成为孩子的爹。那他的心就更定了。像孙悟空被念
上紧箍咒一样。

  我计划我的一生,也计划他的一生。

  我的生命中怎能容许如此的丑闻?

  他说家中有事要回去,不让我跟。「兄弟间讨论将来分田产事宜,姑嫂不宜
参与。」

  多响亮的理由--黎  大可不笨。

  他没有回老家。

  他到了湘潭,找刘司棋。

  你知道我如何知晓--我看了报才知道。报上都有了我才知道。

  工整的印刷字排上:《湘潭讯》小姑率亲族捉奸,其校教员黎×大与寡妇刘
×棋丑事曝光……

  如果我还看不出来,那个黎×大是我的夫婿,而刘×棋就是我中学同学的话
,岂不枉我聪明一世。

  我聪明一世又如何?我丈夫还是可以骗我,他回老家,然後到了湘潭,多少
年来朝夕与共,而他对刘司棋的一张美丽脸庞未曾忘情。

  悄悄放下报纸,我赶到那个城市。

  我将他保出来。他低头不肯见我。我以为他知羞耻,那我会说服自己原谅他
。

  「我对不起你,」他终於开口说话:「你其实不必来。」

  「为了你我一定会来。忘掉这件事,好吗?我们可以重新生活。」

  「不,」他忽尔咬牙切齿,两眼红丝瞪着我:「我无法忘记你的卑鄙!」

  我不用思考就知道他在说什麽。

  他与刘司棋对质过了?我卑鄙?他怎麽可以用那种字眼形容我?我不过犯了
一个小错!那麽多年前,微不足道的一个小错!

  我用一个小错来赢得他。他不知我的苦心,反道我卑鄙。

  「你打算怎样?」我冷冷的问。

  「刘司棋会放弃所有财产跟我,所以我有责任照顾她。」

  「你要她做妾?新时代了,没这个规矩!」

  「不,我要离婚!」

  「你……你……」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离婚?我知道这是个新时代新名词
。

  「我给你机会,  大,」我尽量维持温婉语气:「你再想一想,你的父母、
名誉、地位!你的声名已经给那个女人毁於旦夕了,难道你还要赔更多进去!你
放聪明点想想好不好!」

  「覆水难收!」

  他真的不再回头。我也有我的自尊,我同意签字。

  刘司棋的小姑,只是因妒恨她能享受大量的遗产而出此下策,刘司棋的丈夫
已死,此案自不成立。

  黎  大真同刘司棋逍遥去了。唉,有情人终成眷属,而我情何以堪!

  情何以堪?

  黎家翁姑再同情我也没用。我守着宅院,日日等待一个变心的人回来。

  心情颓丧,无以再续教职。我染上了烟瘾。当时要弄鸦片可不难。

  早在大动乱来临之前,我的心早已给虫蛀了千百回,我的人,只剩下一具还
能叹气的皮肉骷髅。

  争乱来临的时候,他们都逃,唯我不走。

  走不动。走不走也没有差别。走也是行  走肉。搜刮的人来了。带走一切值
钱的财富,不理我,当我是个死人。我在  炕上缓缓吸着烟,眼皮也不曾抬过。

  我连自己什麽时候死的都不知道。

  「爱一个人能爱成这个样子?何苦!」林祖宁说。

  「我想那不是爱,是恨。」她的眼神带着月圆时的清辉,「爱情,当局者迷
,旁观者清。」

  他的眼神没有离开过她。

  她是个成熟的女人了,她的哀怨和美丽一样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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