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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有闲妻

作  者:阿蛮


【年少的梦和情】

 年少的梦与情,如酸中带甜的青苹果滋味,纵然时光飞逝,仍能隐约地撩拨着豆蔻情怀
,教人无法克制那股蠢动,只能任剪辑过的纯美回忆浮现脑海。

  《家有闲妻》从牟允中与邹娴这对傻夫傻妻婚后第三年的情况切入主题,慢慢追溯两位
主人翁年轻时所共有的心情故事。

  记得曾有朋友告诉阿蛮,结成眷属的夫妻感觉上好像与浪漫绝了缘,出现在爱情故事里
似乎不大有吸引力。但我却怀抱另一种想法,只要肯花心思去经营生活,就连柴米油盐酱醋
茶这类俗事,都可成为现实生活中浪漫的主题。

  这本书虽然没以往厚重,但却花了我不少的时间去思考、观察,把世故的饮食男女转回
无邪的少男少女,所以整个写作过程仍是充满挑战。不过后来我发现,仅是取材于他人并不
够,便开始「反诸己身」,努力回忆起自己「小而蠢」的单恋感觉,从幼稚园开始,历经小
学、中学,一一不放过。最后,下了一个结论,也决定将这个结论延伸到这本书中来发挥。

  那就是,觉得她(他)可爱?是因为喜欢上了她(他)!在同理可证的原则下,便将这
理论套进了本书主人翁牟允中与邹娴的关系里。

  读者想知道拥有邹娴这么一号搞怪「闲妻」的牟允中,为何肯苦守「寒窑」近三载的缘
由吗?且让阿蛮啜口奶茶润润喉咙,再细细为您道来吧!

                   楔子

  从没见过一个像他那样擅长杀时间的男人!

  尽管在这样一个阴雨纷纷的初春早晨,他依旧在七点三十分整,准时推门踏入这家速食
店,以稳健的步伐走近柜台。今天亦不例外,只是手上多了一把与他的性别不甚相称的女用
花伞。

  照例,他会将公事包放在地上,然后带着充满魅力的笑容,微点下颔地向店里的餐员致
意,再以沉稳简洁的嗓音要了一杯热咖啡。尽管大夥都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他仍是不厌
其烦地追加了一句:「不加奶情不加糖。」

  等到咖啡放在他面前的托盘上时,他会伸出洁净的大手,恭敬地将二十五块零钱递到服
务员的手掌心中,然后随意将早报搁在托盘上,提起公事包后,再慢条斯理地伸出那只戴着
金戒指的右手,稳当地端着托盘,旋身朝角落的单人桌走去。

  那里窄得连一平方公尺都不到,但却是他个人的堡垒。

  这个男人逗留在这儿的时间平均不会超过四十五分钟,其他早来的常客似乎都默契良好
地保留那张桌位给他。

  他将手上的东西轻放在桌上后,慢慢地卸下黑外套,抖掉毛料上的水珠,再将衣服横挂
于公事包上。一身圆领棉衫和西裤让他温文尔雅的气质自然流露而出,完全毋需矫饰与卖弄
,足以让在场人上对他报以欣赏的微笑。

  老实说,不知怎地,在场的人一瞥见他的举动就觉得这个令女人怦然心跳、谜样般的大
男人像一块千片拼图!虽然大夥皆是抱着莫管他人瓦上霜的态度,未曾攀谈过一句话,不过
每天在这儿打照面,揭开一天工作的序幕,使他们产生了认同,一股人情味就在此间传散开
来了。

  他从未与店内的任何人对过眼,也毫不在乎其他人的眼光,不管是羡慕也好、爱恋也好
、怀疑也好、嗤之以鼻也好,他都视而不见,彷佛置身于一个无人之境,只有冒着白烟的黑
咖啡和那根叨在嘴边、却从未被点上火的长寿烟,伴着他打发阅报时光。

  现在,他又是照惯例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随意往嘴缘送了过去。

  出乎意料之外,他打破以往的常规,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打火机,无视他人投来的好奇目
光,坦率地点燃烟头,慢吐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吐得虽轻,却颇具震撼力!

  白烟从他口中喷出后便弥漫角落,氤氲的烟雾成功地包围住他,将他忧郁的眼神隐藏起
来。这样一来,惯于欣赏他的客人便摸不透他的心情了。

  要知道,当初他们第一眼看到他时,就曾对他只含烟却不抽烟的特殊习惯感到疑惑,如
今一见他真的哈起烟来,反而觉得怪怪的。

  他们纷纷在心里猜测,他一定是遇上了不顺己意的麻烦事,才会心浮气躁地抽起烟。

  是事业不顺遂呢,还是家庭不和睦?

  是和女朋友分手呢,还是和太太大吵了一顿?

  答案是没人知道的,除了他自己及惹他烦躁的人。


【第一章】

  牟允中坐在心理医生的正对面,坦然接受对方的打量。对于被人研究这回事,他已习以
为常。


  林医生的双手交合在桌前,瞪着眼前英俊不凡的男子,考虑了好半天,瞄了墙上指出十
点整的钟一眼,才摘下眼镜,揉了揉疲惫的眼窝,慎重地问:「你确定你刚才不是在开玩笑
?」

  牟允中不耐烦地跷起二郎腿,反问:「有人会在花钱、任人揭疮疤后,还开得出玩笑来
吗?」

  「嗯……这种情况不是没有过……」

  牟允中霍然起身,大半截身子横过桌面,两手握拳地抵在桌缘,低声对医生道:「我不
是神经病,也不是有钱没处花的凯子,只是一个娶错老婆的可怜男人!所以你别再用那种奇
异的眼光看我,我长成这副德行,并非我个人的错。」

  「当然,当然。牟先生,请你先冷静。事实上,我得说,有很多男人会非常羡慕你的外
表的,你在令贤妻那边受到挫折,并不表示……」

  牟允中不接受医生的安抚,坚定地打断对方的话。

  「我说医生啊!我来这里不是花钱买安慰,而是来寻求解决之道的。所以你不要净扯一
些言不及意的话。还有,我再次重申,她不是贤妻,一个真正的贤妻不会把老公搞得这样疯
狂,她名副其实地是个闲在家里什么都不会的怪妻!」

  巧得很,牟先生的太太的名字叫「邹娴」,真是巧!从资料上收回眼的林医生举起双掌
,表示投降。

  「是,好!为了表示你的意识清明,我需要你再将事情重复一次。」

  牟允中愠着脸,回绝道:「我拒绝一再反覆不停地转述我和我太太的房事。」

  「我是医生啊!牟先生,你千万不要难为情,万事起头难,也许你的经验不足让你误会
了你太太的意思。毕竟,结婚快三年才进洞房是慢了点。」

  原来这个医生把他看成一个神经兮兮的在室男了!牟允中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跌坐回自
己的椅子上。

  「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白疑。我从国三时就有一位固定的女朋友,她和我现在的老婆上
同一所女中,但大我老婆一届。我和那个女孩子交往有五年之久,但因为彼此间的个性差异
太大,所以几次考虑后,我决定和她做个了断,不过却因为她突然赴美深造,我们就此不了
了之。此后几年,我没有和任何女人发展出稳定的关系……」

  「那男人呢?」林医生是就事论事,想找出问题点。

  牟允中怒视医生好半晌,忍下捶胸的冲动,才要死不活地说:「也没有,除了和我爸有
父子关系,和我弟弟有兄弟关系外。如果你想问我是不是有双性恋倾向,直接问无妨。」

  林医生偷觑了他一眼,再次强调:「对不起,这真的是例行公事。你刚才说到此后几年
,能请你继续说下去吗?」

  「我与那个女孩分手后,就过着非常单纯的大学生生活,一路念到研究所后,就去当兵
,退伍后,直接进我丈人的公司上班。」

  「丈人?」

  「喔,那时还不是,不过我们两家是世交,亦是邻居,再加上我父亲在该公司任职,基
于诸多原因,让我不能不进那家公司。」

  「这么说来,你很早就认识你太太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我是很早就认识她,但离两小无猜还有段距离。而说起距离,她一向不喜欢亲近我。
真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娶她!」

  看来这位先生是嫌相见恨早了。医生又问:「你刚进来时说过你想和她离婚?」

  牟允中针对问题回答,只说:「不离的话,你就等着看我发疯起乩。」

  林医生在表上填写了几个字后,又问:「你到你丈人的公司上班后呢?」

  「我被分配到行销部去,苦熬了四年,才升到经理的位置。等到我讨老婆成家后,才跟
那份朝九晚五的工作说了拜拜,半年后,把这辈子的老本从银行领了出来,开了一家骨董店
。」

  「这之间,除了和你太太交往外,你有想再跟别的女人谈恋爱吗?」

  牟允中将鼻子一皱,耸肩道:「我不觉得那是恋爱。」

  这位先生的脾气还其难摸透!

  「好,不觉得是恋爱。那你有再和别的女人发生关系吗?」见牟允中的表情不是很高兴
,林医生马上换一种说法,「对不起,我忘了你刚才已说没和任何女人有关系过。但是坦白
说,你在上班期间,难道没对别的女人起爱慕之意吗?」

  「我的确曾欣赏一位女同事,但没到『起爱慕之意』那么严重的地步。不过如果不是因
为她不巧被调到南部分公司的话,我想那种事免不了要发生。」

  「你会为那段腰斩的恋情惋惜吗?」

  「不会。那种感觉就像肚子饿了,想找东西裹腹,而正巧有人递吃的给你一样。」他的
回答斩钉截铁。

  「那么如果拿你太太、你前任女友,以及那位女同事的感觉相比的话,哪一段感情让你
最难忘怀呢?」

  牟允中乾咳一声。「我那时几岁,现在又几岁了,怎么比都没标准,更何况我已经忘了
第一次恋爱的滋味了。」

  「是不是也是肚子饿,想找东西吃?」

  牟允中支手撑颚,回想了一下,慎重地说:「没那么复杂,毕竟我那时才十五、六岁而
已。」

  「那现在呢?你有没有觉得肚子饿的时候?」

  「林医生,你这不是多此一问吗?不饿的话,我会找我太太下手吗?」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别的女人呢?现在这种一拍即合的事很多,而你条件不差。」

  牟允中耸耸肩,无奈地说:「我不知道,也许是反抗心作祟吧!尤其是当我一打开公事
包,就看见我太太为我准备的东西后,我只有反胃的感觉。」

  「她为你准备了什么?」

  「保险套!」丢出这一句后,牟允中默观林医生的反应。

  医生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牟允中深吸一口气,「她鼓励我出外找乐子,以为如此做,我才不会找她麻烦。」

  医生眉头陡蹙,强抑下同情的表情。

  「那你怎么反应呢?」

  「干嘛要反应!我让它们原封不动地窝在我的公事包里。」牟允中说着弯身拿起公事包
翻找起来,同时发起牢骚来。「事实上,我这里还有很多,你如果要的话,不用到卫生所,
这里让你免费索取。而且你知道吗?她真是抬举我的能耐,当我是超人,三两天可以用掉一
包!」

  医生将盒子接过手后,好奇地问了一句,「你不能吗?」

  牟允中停下手边的动作,回视对方一眼,思索片刻,才说:「这问题问得真好。不只是
你,我也极乐意去发掘一个三十三岁男人的极限在哪里。但是很不幸,我没那个机会去了解
自己。」

  医生听了,不表意见,只是无动于衷地将盒子挪进抽屉里,继续问道:「所以你们结婚
三年,一直没圆房的原因是出在你太太身上?」

  「她鄙视这种事,认为行房是龌龊下流的勾当。」

  「即使是夫妻?」

  「答对了!」

  「那么是什么原因让你忍到现在才有行动?」

  牟允中想了一下,「事情总有个开始的时候。」

  观察敏锐的医生瞄了他一眼。「你确定这是答案?」

  牟允中眉一挑,自我嘲弄地点点头,「自然也该有结束的时候。」

  「所以你就利用非常手段来达到非常目的,逼她离婚?」

  「那是下下策。我当初的打算是想孤注一掷。如果她能接受我这个丈夫,这段婚姻就有
望;如果不能,那就一拍两散。」

  「你现在后悔自己所做的事吗?」

  牟允中仰望着天花板良久。「这一个月来,我也问过自己不下数十次。」

  「有没有结论?」

  「有,结论是矛盾。后悔,同时也不后悔。」

  「我不懂。你后悔的是什么,又为了什么不后悔?」林医生稍加解释,「恕我问得太仔
细,只是我想具体的答案是比较有助于分析情况的。」

  牟允中换了一个坐姿,尝试从千头万绪的混乱中找出线头,「我太太原本是很信任我的
,我强暴她的那晚后……」

  「牟先生,我知道你自觉罪孽深重,但是你不觉得用『强制执行婚姻关系』会更好听些
吗?起码你太太没有对你提出告诉吧!」

  牟允中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医生的建议,改了词,「那晚后,我们之间的和谐就不复存在
了。」

  「和谐?」医生从眼镜上缘瞄了他一眼。他执业多年,从国外看回国内,从直言不讳到
言不由衷的患者,可说是形形色色,但就是没碰过一对三十而立的夫妻,能以柏拉图的方式
在一起生活了三年之后,还自认那是和谐的日子。

  林医生忍下了心中的匪夷所思。「牟先生所说的和谐指的是……」

  「这事说来话长。我和内人当初会结合,全是为了要将她拉离一桩她不能说不的婚姻,
所以彼此心里有数,也因此一开始就明定这桩婚姻只需为期两年。你已知道我打七岁起就认
识我太太,虽然她对我若即若离,我却始终疼惜她的遭遇。她娘家虽有钱,却是重男轻女,
以至于她始终摆不出娇贵小姐的架式,而且她对她父亲是百依百顺,就连我丈人要把她嫁给
一个她极端讨厌的人,也绝不说不。」

  「那她后来又是怎么嫁给你的?」

  「嗯……首先是我小舅子牵的线,然后有我父亲在一旁煽风点火,但是最后的决定权都
在我。我想我会答应的原因是我认为她没那么讨厌我,所以也同意这门亲事,只是在我们之
间有一道默契,那就是各过各的生活,不干涉对方的隐私。」

  「喔!结果你的冲动打破了这种和谐?」

  「也不完全是。其实这种和谐早在一年前就被打破了。因为那时内人已年届三十,能自
行动用她母亲留给她的基金,所以我也依约提出离婚的请求,但大概是我刻意强扮出来的正
人君子表现让她误会我是一个『性』趣缺缺的家伙,所以强力说服我打消了仳离的念头。我
拗不过她,便同意她撕掉那张协议书。毕竟,我喜欢下班后回家的恬适感觉,而她也习惯有
个男人替她拿主意。」

  「但你并非真如她所料的那么无动于衷,对不对?」

  「没错。」牟允中直言不讳地承认。「我们好歹在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了两年多。日
子虽不好过,但我熬过去了,并且期盼此后可以有个正常的婚姻生活,」说到此,神色黯然
的他顿了一下,苦笑地说:「遗憾的是,奇迹并没发生。」

  「那么你是为了彼此不再和谐而难过了?」

  他先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旋即给医生一个肯定的答覆。「不!我想我是为自己伤害她而
难过。」

  医生往后靠在皮椅上,再次审视眼前的男人。「所以你是因为伤害她而难过了。但先前
你也说过并不后悔。这不是很说不通吗?」

  「是不大通。可是我得告诉你,当我回想起和我太太结合时的那一刹那,那种解脱的感
觉,是我很久没有感受过的经验,我甚至有种想大哭大笑的冲动。更荒谬的是,我还把自己
想成了牛郎,而她是织女,好不容易才求得在那座该死的桥上相遇的机会。因为我天真地妄
想,原来我的婚姻还是有希望的,还是有前途的。结果……」牟允中两眼泛红,强咽下一声
哽咽,沉静地说:「那次后,我被她骂得一文不值。」

  听到这里,医生真的是忍不住了,他抽出两张卫生纸,一张递给牟允中,一张则是放到
自己的鼻子前,用力擤了一下,犹豫地问:「她骂你什么?」

  「强盗、土匪、色狼、你去死!骂得人顺口,听得人顺耳,不是吗?」牟允中调侃自己
。

  林医生迅速瞥了牟允中一眼,突然有个新的想法。「牟先生,你太太是不是曾经历过不
幸的事情?所以让她这么怕男人。」

  牟允中看了医生一眼后,将眼睛挪到自己的鞋尖处。「对不起,林医生,我不太懂你的
意思。」

  「譬如曾遭受男性的虐待、被男人玩弄抛弃,或者一些不幸事件之类的。」

  牟允中双手交握在腹间,双肩一耸,「应该没有。」

  林医生微抬起审视的眼,扫向牟允中。「你怎么这么肯定?」

  「我说过她以前很信任我,对我是有话直说的。而且我是我太太的第一个男人。所以如
果有任何不对的话,应该是心理障碍的成分多于生理。」

  「喔!」绕了半圈,他这个专业医生都还未敢下结论,病人已知毛病在哪儿了。不过,
对方若不肯说真话的话,他实在不知从何帮起,「没有与牟太太深谈的话,我实在不知道为
何她会这么排斥亲密关系。也许你可以再告诉我她的事。」

  听医生跳过类似刚才的问题,牟允中像是松了口气地说:「她有洁癖。我们家向来一尘
不染,凡是宴客过后,不论多晚,她非得再三掸过沙发才会关灯就寝。」

  「你认为这是症结所在?」

  「谁知道,反正有时候我会被她弄得神经兮兮的。」

  「你可以描述一下你老婆吗?不管好与坏,把你对她的感觉说出来。」

  「她是个大家闺秀型的女人,不抽烟,也不赌博,连股票市场都不肯上,但是对直销销
售人员而言,她是一块超级大金饼,怎么刮都分不完。当其他女人为了悦己者容的理由穿金
戴玉、美容健身、上街大血拚时,她可以穿着一双烂拖鞋,跑遍台北市的保险公司,只为自
己买一张全险。她这么做的理由是,如果她这个做太太的不幸翘辫子,那么我这个做丈夫的
不必跑去澳门赌马,就可以变成全台湾最有钱的鳏夫。如此大费周章只是想表达她是在乎我
的。但是林医生,我请教你,如果你有这种『闲内助』的话,该怎么办?」

  「我会很高兴,起码人财不会两失。」林医生本来的意思是想幽他一默的,但玩笑开得
不是时候,马上招来牟允中的怒视,连忙正色地说:「但……这种事嘛,实在是因人而异的
。」

  牟允中缓缓撤去想置医生于死地的表情,张开乾涩的唇,继续刻板地说:「她有时会到
市贸附近的大楼教授插花课程,和一票女性朋友聊天,其余的时间全都花在理家、煮饭、洗
衣、买菜等工作上。」

  「你不喜欢她这样吗?」

  牟九中将双手一摊。「谈不上喜不喜欢,只要她高兴就好。」

  「听你说了这么多,我还是很好奇,到底……这些年来,你们是怎么维持和谐关系的?
我是问,你怎么肯愿意忍那么久?」

  「那很简单,只要把我和她想成是一对过了更年期的老夫老妻,包准行得通。」牟允中
自嘲地说。

  「即使你清楚自己是个三十三岁、有着正常欲望的大男人?牟先生,这对任何人而言都
是不容易办到的,所以我觉得你没必要苛责自己,增加心理上的负担。你应该放宽心,试着
去取得她的谅解,让她知道她错失了多少美好的时光。」

  「这我已很努力在试了。」

  「那么成效应该不差才是。」

  「是不差。」牟允中冷嗤了一声。「她的谅解方式就是照样在我的公事包里塞套子,然
后为我物色一个情人,好发泄兽欲。」

  从八点半起至目前十点半,整整听完眼前的男子的叙述后,林医生已无话可说了。他倒
觉得该来跟他谈一谈的人是牟太太,而不是牟先生。

  「牟先生,不知道你下回愿不愿意带牟太太走一趟本中心。我想夫妻之间的问题,若能
一起探讨的聒,解开心结的成功率会比较大。但这也得视当事人是否愿意配合我们医生而定
。」

  牟允中很平和地看着医生,但太平和了,有点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已经来过了。」

  林医生吓了一大跳,整张脸充满了疑窦。「真的吗?可是我不记得最近有替姓邹的小姐
问诊过啊!」

  牟允中抓过西装外套,从口袋中掏出一张挂号卡,往前一递。「她用的是假名,叫陈月
倩,和我妈的名字一字不差。」

  「陈月倩!」林医生喃喃念着,从后面的柜子里抽出一份档案,翻阅了片刻,考虑了几
秒才缓缓地说:「我记得她。她说她是个可怜的有钱女人,老公当年是为了钱才和她结婚的
,婚后需索无度,而且有施暴的习惯。她来找我纯粹是想询问,用什么法子可以转移她先生
对她的注意力,或者让她能配合她先生。但是我可以老实告诉你,她和我其他的中国客人一
样,害怕说实话。」

  「她当然没说实话!该死的她,竟把我说成那么低级!」牟允中狠咒一句后,站起身,
不悦地对医生说:「所以那些发泄管道的馊主意,都是你出的罗?」

  「当然不是,我没有给她任何意见,只是指点她一条路,要她去找专业性学人士,与她
先生好好沟通。此后,她就没有再来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三个礼拜前吗?」

  因为这种推论与她真正当上牟太太的日期不谋而合。可是医生给他的答案却让他暗吃一
惊。

  「喔,不,没那么近,应该是三个多月前。」医生随手翻了一下档案日子。「正确日期
是三月二号。」

  「三个多月前?三月二号!那么早?」牟允中在心中纳闷着,不明白邹娴为何会挑那天
来看心理医生,而且潜在动机是什么?

  那一天其实不具任何意义,但若往前推一天的话,就有了!三月一日是他的生日,也是
他第一任女朋友范姜云从国外回来,打电话叙旧的日子。

  那天晚上,用完晚餐后,邹娴依惯例坐在小茶几边阅读杂志,而他则是跷脚看电视转播
的足球比赛。

  一阵电话铃响后,他从表情怪异的邹娴手中接过话筒,一认出是老朋友范姜云的声音,
他当场兴奋的怪叫一阵,便和前任女友在线上聊起天来。他们天南地北、滔滔不绝地说着,
连邹娴何时进房睡觉,他都不知道。

  最后,他们决定见个面,上啤酒屋把酒畅言一番。本来他是要带邹娴一起去的,但她却
睡着了。于是,他只好单独赴约,一直到凌晨三点才入门。

  由于怕吵到她,他便睡在客房。

  她会不会误会了什么?牟允中愁着眉想。

  林医生不想催他,但是眼看差十分就十一点了。

  「嗯……牟先生,时候不早了,我们可以下次再谈吗?」

  「喔!」牟允中恍然回神。「当然,当然。时候的确不早了,抱歉把你拖得这么晚。」
他掏出几张千元大钞放在桌面。

  电话铃正好响了起来,医生掏出自己的行动电话,低声下气地回应了几句,说他马上回
去。

  牟允中见状,捞起了外套勾在肩后,跟林医生挥一下手,便步出问诊室。他推门而出,
站在人行道上反覆思考同一个问题:为何邹娴会早在三个月前来找医生,而不是在受他骚扰
后才来看呢?

  一阵铃声又响了起来,这回换牟允中掏出自己的行动电话。

  「我是牟允中,哪一位?」

  电话彼端的人支支吾吾的。

  于是他再次大声问了一次,「牟允中,哪一位?」

  「允中,是我……」

  从话筒传出的声音细如蚊蚋,但仍让他认出来了。「邹娴?」

  「嗯。」

  他气归气,但还是很关心老婆的。「聚餐还没结束吗?」

  「结束了,你……可不可以来接我?」

  他考虑一秒,吁了口气,强迫自己忘掉她说他有需索无度和施暴的习惯。「可以。现在
天色很暗,你就在餐厅里面等我好了,别站在外面,吹到风可不好。」

  「允中……可是我现在人不在餐厅『里面』。」

  「那你在哪里?餐厅『外』吗?」

  「不是。我在……我在……」

  「在哪里?忠孝东路,还是敦化北路?」

  「都不是!我是在中山分局里面。」

  牟允中好久不吭一句话,最后才忍不住冒出难听的字眼。

  「你跑去中山分局干什么?告我牟允中你吗?那你也蠢了些,我们家住景美,中山
区的警员没时间管到文山区的案子。」正在气头上,他已顾不得其他人的眼光。

  「不是啦!允中,你不要生气嘛!我和朋友出来玩,但是碰上警察临检,由于我没带身
分证,他们不让我走,就算我说我已年过三十了,他们还是要我走一趟警察局……」

  「太荒谬了!安分守己的老百姓上正当场所聚个餐,也要受到这种骚扰吗!」

  「嗯……允中,这也不能怪他们啦!事实上,我们去的餐厅并不是很正当的。」

  「你不是去T.G.I.Friday’s?」他嗅出不寻常,口吻严肃得像个做爹的
。

  而邹娴的声音则小得太过谨慎了些。「我早上跟你提的时候,有多加T、G、I这三个
字母吗?」尤其她念出那三个字母时,彷佛踩在地雷上似的。

  没有T.G.I.三个字母的星期五餐厅+不是很正当的场所+警察临检,这三个条件
都成立后,可以归纳成什么?

  沉默好半天的牟允中终于搞懂他老婆的意思了。于是,他严厉地问:「你去那种场所做
什么?让人嫖,还是找牛郎?」

  牟允中沉稳的声音和他脸上的表情简直不成正比,他快被邹娴气得爆炸了,一手叉在腰
间,便在人行道上来回踱步,恨不得一手砸烂电话。

  「你不要生气嘛!」邹娴的声音畏怯哽咽。

  牟允中则是欲哭无泪,无奈地对着话筒里的声音呼喊:「你给我一个不要生气的理由!
给我啊?」

  对方只是一迳地发出呜咽的声音。

  「老天爷!我牟允中是造了什么孽,你要塞一个这样的老婆给我!不温自己老公的床,
反去找野男人!你说!你到底是妓女,还是圣女?」

  「允中……」

  「别要我现在去带你出来,否则我会掐死你。」

  「那怎么办?我不要在这里……」

  「去找你那个有通天本事的弟弟,去找你那个完美无瑕的父亲!别要我再像个白疑一样
,为你四处奔波、掩盖事实。」

  他猛地关机,气得将行动电话用力往地上砸,压克力碎片登时四裂开来,就像他的心一
般。


【第二章】

  一阵尖锐的煞车声吱地刮过马路,接着传来摔上车门的撞击声。

  牟允中大手爬梳头发,在车头附近徘徊两圈,才拖着迟缓沉重的步伐跨进警分局。

  嘈杂的人声充斥四处,他以谨慎的眼四下梭巡,才看见留了一头披肩长发的邹娴坐在角
落的一张椅子上。

  她一脸疲惫,妆早脱了一半,由于身上穿着时髦的裤装,使她看起来年轻十岁,而她平
常居家的模样就已经很年轻了,也难怪人家不相信她已三十一岁了。

  牟允中走向一位警员,递出他和邹娴的身分证,说明来意,徵得警员的同意后,才走到
她面前,不发一语地从裤袋里掏出手帕,往前一递。

  邹娴没精打彩地抬起头,看见来人时,眼睛眨了好几秒,猛地起身扑向前,倒入他怀里
,边哭边笑地说:「允中,我以为你真的不理我了!」

  牟允中下意识要举手抚她的头,但及时告诉自己不能心软,于是强硬着头皮说:「我们
之间是完蛋了,理不理的结果都一样。你先把眼泪擦乾净,然后跟我回家就对了。」

  听他这么狠心的下通牒,邹娴的泪又淌了出来,但是众多人前,她不敢哭得太嚣张,一
直到跌坐进牟允中的黑色BMW后,才破声哭出来。

  「允中……你听我解释!给我一次机会。」

  正操控着方向盘的牟允中不说话,恼火地扯掉领带徒后座一丢,直到驶过三个交通号志
,才咬牙地说:「邹娴,你最好闭上嘴巴,若再冒出一个字,明天社会版的头条新闻就会多
一桩交通事故出来!」

            ◎      ◎      ◎

  一进到家门后,邹娴噘起嘴巴,就要往自己的卧室冲去。

  牟允中大力锁上门后,回身叫住她,「做什么?事情还没解释清楚,你又想做缩头乌龟
了!」

  邹娴揪着包包,苦着一张脸说:「是你要人家闭上嘴巴的啊!」

  「打什么时候起,你开始这么听我的话了?我要你闭上嘴巴,是因为我在开车。你聒噪
的哭哭啼啼,是想让我一路在罗斯福路上撞车撞个过瘾,是不是?等一等,我话都还没说完
,你又要去哪里!」

  她一派圣洁地打从火冒三丈的老公面前经过,朝落地窗迈去,大力拉上窗户和窗廉,才
理直气壮地回他一句,「没有我在关窗户吗?」

  「关窗户!」牟允中无奈地弯下身子,将大手摊放在大腿上。「这个节骨眼,你竟然还
有心情理那扇该死的窗户!」

  但她的理由可多着呢!「最近大楼管理法案才宣读通过,现在凌晨一点了,吵到人家不
好意思。」

  「去他们的不好意思!」牟允中不客气地脱下西装外套,摔在地毯上,见老婆露出一脸
难以置信的表情、挪步要来捡时,伸出一指警告道:「你敢捡我的衣服,试试看!」

  「允中,我今天还没打扫过,衣服会脏的。」

  「就让它脏!」

  「怎么行,衣服又不是你在洗!」她将他的长指往下扳,无视他的威胁,弯身拎起衣服
往沙发椅背上一放,满意地看着那件衣服。「你瞧,这样不是好多了吗?你要不要来杯热牛
奶,或可可?喔,对了!我忘了替你准备拖鞋了。」话毕,她又往鞋柜冲去,翻出他的便鞋
。

  「邹……娴!」牟允中抢过那双拖鞋,一把将她扯进客厅,双手搭上她的细肩,用力将
她压坐在沙发上。「你存心想惹毛我,是不是?」

  「才不是,我只是想喝水。你要不要也来杯水降降火气?」她试着挣扎地站起来,但被
下颚紧绷的他猛推了回去。

  「不许动!」他命令道。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允中,你干什么?你把我弄痛了,你知不知道?」

  他鼻口翕张,活像一只被人踩到尾巴的喷火龙,抬起右脚一步跨上沙发垫,大声斥责:
「把你弄痛又怎样!又不是豆腐做的,掐一下会皮开肉绽吗?」

  邹娴被他绝无仅有的凶样吓傻了,歇斯底里地抱怨,「你……你……你干嘛对人家那么
凶……」彷佛发现了一具死尸,她惊骇地惨叫一声,「讨厌啦,你又把沙发踩脏了!」

  「对!我就是要踩脏它!而你就给我坐在原位,那儿也不许去。」

  邹娴大张的嘴倏地合起往下撇,右手搭在肚子上,左手揉着头,抱怨着,「可是人家口
好渴,头好痛,刚才喝的XO又把我的胃搞得好难受,我一定得喝杯水,不然准会失眠。」

  又是这种情况!

  每次他想大吵一架时,她就有本事冒出一大堆五四三之类的问题。牟允中气馁地摇摇头
,白眼一翻,紧盯着吊在天花板上的灯饰数秒,才把持住脾气。

  「好,我帮你倒水来,这一次,你别想轻易打晃过。」说完,他转身往厨房走去。

  「喔,对了!别忘了还有胃药哦!」邹娴不知死活地又补了一句,害牟允中差点想提着
菜刀出来吓吓她。

  一分钟后,他放弃拿刀亮相的主意,改端一杯白开水、一锭胃药及一杯黑咖啡出来。

  邹娴从他手中接过药,瞄了一下他的杯子,怪声嚷道:「允中,现在都一点了,你喝咖
啡做什么?」

  「做什么?咖啡是兴奋剂,你说我这么晚喝咖啡是为了什么?」他讽刺地微微扯唇,冷
嗤地说。

  邹娴防备地瞄了他一眼,正襟危坐地吞着药片,两手握着杯子,咕噜咕噜地将水灌下喉
。等到她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后,像没发生任何事似地说:「好了,我们俩累了一天,也该
回房休息了。」

  牟允中的心情很恶劣,他想砸东捣西再狠狠拿自己的脑袋去撞墙,但是上一次发癫过度
的教训将他的怒气强压了回去,迫使他以言语来恐吓她。

  「回房休息?你这是在对我提出邀请吗?」

  「邀请?!」她的嗓音突然提高,整个人挺得跟木棍一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
是答应不再乱来的吗?」

  乱来?要老婆尽点义务也叫乱来!牟允中一脸愤怒。「那又怎样?不表示我没资格回房
睡吧!」

  「允中,你……别闹了!你说要给我一些时间适应的。我……人家……还没准备好……
」话还没说完,她就抓起身旁的抱枕,低头轻声啜泣。

  邹娴的眼泪一向说来就来,调控自如得像装了水龙头的蓄水塔,让牟允中佩服得不得了
。

  从他懂事起,严父慈母就耳提面命地一再帮他洗脑,说与男生打架,只要手段正当,即
使打输对方都是光彩的。若能赢的话,当然是光耀门楣的事。但若跟女生起了冲突,不管对
方是个多么厚颜无耻的番婆,也绝对得再三忍耐到底,不必跟她们一般见识。就是这么一条
不平等的家规,让他对女人的眼泪没法度。

  他极度容忍地解开衬衫的扣子,不耐烦地说:「拜托,现在各地方都缺水,你可不可以
别任意泄洪?」

  但邹娴听而不闻,香肩仍抖个不停,搞得牟允中不得不将态度放软。

  「好,我的确曾那样跟你保证过,但这不表示你可以跑到外面去找别的野男人。」

  受到这样的指控,邹娴惊愕不已,头一抬便大声否认,「我才没有乱找野男人!」

  「敢说没有!」牟允中将马克杯重重地放在桌上,黑得发亮的液体猛溅了出来,弄得他
脚下的灰色地毯到处是晕开的黑渍。「你最好一五一十地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出来,否
则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回邹娴只是瞪着那块地毯,不再吭一句话。

  牟允中趁她的泪液还来不及复制的当口儿,起身一屁股坐到她旁边,摊着大手问:「你
到底是为了什么样天杀的理由要跑去那种场所,甚至拿我的薪水去贴小白脸?」

  邹娴以手揩拭泪水,梗着喉解释。

  「我又没有动用你的钱去做那种事。你给我的钱,我都用在持家上,缴了房贷后,剩下
来的钱也帮你存进银行了。我知道有些太太会存些私房钱,但我没有那么做,所以不可能拿
你的钱去贴小白脸。」

  那当然!她生母童玄德留给她的遗产起码可以买一架F十四战斗机,岂会在乎他那份微
薄的薪水袋!牟允中没好气地想。

  「够了,邹大小姐,我是问你为什么,你别净扯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来规避我的问题。」

  「我……我这么做还不是全为你好!」

  「为我好?」牟允中简直要咳出血来了。「你当我脑袋生虫长茧是吗?会听你胡扯!那
简直就像潘金莲跑去跟武大郎说,她全是为他好,才和西门庆有了奸情。」

  「拜托!这完全是两码子的事。」邹娴揉着太阳穴。

  「没错,这的确是两码子的事。至少武大郎的不举让潘金莲有个出轨的藉口,但你没有
!」

  「没有什么?」邹娴颇不识相地抢白。

  「没有不举的丈夫!」牟允中气得头顶快冒烟了,他觉得自己和邹娴好像不是在说同种
语言。「我实在搞不懂你的居心何在!你先是摆出一副清高圣洁的模样,让你的老公做了将
近三年的云水僧,现在,你好像认定他已修炼成仙,又决定将他当成绿头神龟,摆上神桌供
养。」

  「允中,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别发火,听我解释嘛!飙得那么大声,你教我明早怎么出
门买菜嘛!」

  「怎么出门买菜?你死要面子,只在乎别人如何看我们,对不对?」

  「我当然要在乎啊!这幢大厦住了二十八户人家,其中九户是离了婚的单亲家庭,另外
九户是不婚贵族,三户是给人家包养的小老婆,剩下来的才是包括我们在内的七户正常家庭
。每次开邻里大会时,就有人告诉我,说我们的存在让他们羡慕得要命,也让他们开始相信
婚姻制度。你说,我们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去毁了人家的期望呢?」

  「哦!所以为了满足别人愚蠢的期望,我就得忍受这个没有爱与关怀的婚姻关系吗?拜
托,我不是种族部落里的图腾,更不是殉道者,你可不可以饶了我,再另外找个和你有着相
同『病态理念』的笨男人,去共同实践你柏拉图世界的信条?」

  「不要!」邹娴固执地拒绝,无视牟允中几近疯狂边缘的模样,提醒他道:「我们已有
夫妻之实的关系喔!你不可以当我是块破抹布,说不要我就不要我!」

  谁把谁当破抹布来着了?牟允中好想抽出臀下的坐垫盖住脸,把自己闷死算了。

  但个性使然,这种事他只能当梦在作,无法付诸行动,再说,他若先下阎罗王殿报到的
话,全台湾最年轻有为的鳏夫就得换人做做看了,这么「好康」的事他怎能白白便宜了顶他
位的人?

  所以他当然还是坐在「贤淑温婉」的老婆面前,板着一张臭脸说:「你是个刚拆封的高
级毛巾,离臭抹布还有段距离。」

  邹娴这才消了一丁点的气,抬头瞄他一眼,一语双关地探问:「所以你不会说丢就丢,
对不对?」

  「没错。」他被惹毛了,不客气地提出警告,「但你若再拖拖拉拉,我连包装纸一齐扔
!我最后一次问你,你为什么出入那种声色犬马的场所?」

  「没有啊!」她猛吞口水。「朋友找我一起去的嘛!」

  「什么样的朋友?在哪儿认识的?」

  「在……是在插花那里认识的。」

  「哦,是吗?那从今以后你休想去教插花了。」

  邹娴苦了脸。「不是的,我记错了,不是插花时认识的,而是上健身房做三温暖时认识
的。」

  牟允中不相信,但还是顺着老婆的话问:「认识多久了?」

  「嗯……」几乎一辈子了!但她还是不得不咬紧牙根,改口说:「才两个月而已。」

  「哈!『才』两个月而已!才两个月,她就能把你哄去那种场所,如果超过半年,改明
儿个我是不是得上销金窟把你拖回家来?!」

  「允中,你完全误会了。不是她带我去那里的!」

  「你是个路疑,除了上市场买菜外,若没人带过一次路,根本到不了那儿。」

  「我可以叫计程车。」

  「是没错,不过她也可以先绕到这里来接你。所以别再找藉口替你的朋友掩饰罪行。她
结过婚没?」

  「结了。」

  「几岁了?」

  「快四十五了。」

  「什么?」牟允中难以置信地皱起眉头,「四十五岁的老太婆了,还这么风流!八成是
死了老头的寡妇按捺不住寂寞。」

  邹娴的口气忽地一粗,「你乱讲!她老公活得好好的。」

  「好好的?哼!那准是『供不应求』!」

  邹娴狠狠地回瞪他一眼。「别乱猜,人家夫妻生活美满得不得了。」

  「骗死人不偿命。生活美满,她会带你去那种场所鬼混?警察一来,就把你丢在那儿见
死不救。」

  「我要跟你说几次你才会懂!不是她,全是我自己的主意,是我拜托她带我去的。她因
为有驾照,所以才没被留下来。而且对方的先生也在家里等,不能因为我的小事就引起人家
的家庭纠纷吧!」

  「你在替她找藉口!我要对方的电话号码,跟她丈夫检举她是如何带坏人家妻小。现在
就给我,没有但是。」他的手伸得长长的。

  「允中……现在都那么晚了,别吵人家。」她一脸坐立难安,双手摩挲了大腿的布料后
,又不安地撑着额头。「不要逼我,好不好?我是真的有难言之隐。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有没有下次无所谓。」他无动于衷,铁了心肠地来回挑动五根手指,跟她催电话号码
。「现在就写给我,否则,不是离婚就是合床睡。随你挑!」

  她不要离婚!但是合床睡又让她紧张得发起抖来了。考虑良久,她才报出一个电话号码
。

  他坐近电话旁的沙发椅,拿起话筒就按下了键,趁着嘟声大响时,还回头问了句,「她
怎么称呼?」

  「嗯……」邹娴吞吞吐吐。

  他口气一紧,「怎么称呼?」

  「邹太太。」

  正巧电话彼端有人拿起话筒,一个男人发出沙嘎的低音询问:「喂!找哪一位啊?」

  「我找邹太太,麻烦你叫她听电话。」正冒着火的牟允中不顾礼貌地下着命令。

  对方似乎对他的态度很不以为然,轻咳一声后,才慢条斯理地说:「对不起,内人睡得
正熟,我是她先生,有什么话我来转达就行了。」

  「那好,我告诉你,你太太她很没有规矩……」

  「喀」地一声,电话线便被人切断了。

  牟允中怒不可遏地仰头瞪着邹娴,拨开她放在切话钮的手,再次按了重拨键。

  「允中!拜托你,别闹了!你挂上话筒,我马上一五一十地跟你说清楚。」她伸出双手
要抓过电话线。

  但他一把推开她。「来不及了!手走开……」

  邹娴踉跄坐到沙发上,费力地喊着:「允中,他是我爸……」但已太迟了!

  线路一通后,对方不等牟允中说话,就自动报了名。这次换了一个较年轻的声音。

  「喂!我是邹怀鲁,找哪一位?」

  牟允中闻声吓了好一大跳,一下子讲不出半句话。

  「喂?喂?有人在那儿吗?」对方见仍没人应声,试探地问了句:「是为盼吗?怎么不
说话呢?」

  牟允中一听到妹妹的名字,当下深吸了口气,搞不懂情况地摔下话筒,身子一挪,就朝
老婆那儿坐了过去。

  「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干嘛给我你家的电话号码,害我差点就在这凌晨一点的时候,
对着你爸吼出我的名字!好险后面那通是你老弟接的。」

  「我不是要你别打这通电话吗?」

  「你故意错报电话号码给我。」

  「我没有!唉,事到如今,我只好跟你说清楚了。」邹娴豁出去了。「陪我去餐厅的人
不是别人,是我二妈!」

  牟允中倏地弹身而起,难以置信地对她的耳朵大叫:「你二妈?!」

  邹娴首先塞住自己的耳朵,然后勉为其难地承认:「是,是我二妈。所以我才不要你打
那通电话的嘛!你若跟爸乱扯,他一定会逼二妈说的,那样我干的好事就会被揭穿开来,以
后我就没脸回娘家了。允中……求求你,不要破坏我们父女之间的感情。」

  说来说去,她顾忌的不是她父亲和继母的家庭问题,而是害怕破坏她在她父亲心中的乖
乖女印象!

  对于自己娶了一个有恋父情结的老婆,牟允中除了深感无奈外,更觉疲惫。

  「允中……」

  他闻声紧盯着局促不安的邹娴,裤管一拉,再次跌坐沙发上。他全身乏力地将头置于膝
间。「说吧,我正洗耳恭听着。」

  「允中,我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你,因为我始终没办法扮演一个正常妻子的角色。虽然…
…虽然你最后……」

  「虽然我最后还是强迫你就范。」他黯然地接口。

  她倏地转头面对他,赶忙解释:「但我不怪你,真的,从来就没有过……嗯……也许刚
发生时很想不开,但是没隔几天我就不生你的气了,因为最起码这是你应得的。」

  「我应得的?」牟允中忽地仰头大笑了一声,为的是掩饰他心里的苦。「你在颁发热心
服务奖吗?」

  「不是的!这三年来,你对我照顾有加,下班后还特地赶回家教我做菜,平常忍受我的
任性不提,还在你父母亲面前净说我的好话。允中,你的体贴与所作所为,我现在都牢记在
心里,不敢再视为理所当然。」

  「你岂止不敢,你简直是变本加厉!」他冷冷地讥讽她。

  「我不是!」邹娴眉头深锁,一脸冤枉。「每当你心情不好时,我哪一次不是忍气吞声
地退步?」

  「我不要你装模作样的忍气吞声,我要大大吵一架,吵到不可开交的地步。像现在,我
只要听你的解释,为何跑去那种餐厅?其他陈腔滥调,你可以省给下一任老公!」

  邹娴仓皇地回身,猛地揪住他的手,「不要!我这就说,你不要发火嘛!我去那里不是
真打算找男人的,只是想找一个男人练习调情罢了。」

  「练习调情!这是什么歪理?」牟允中一脸要休克的表情,大手甩掉她的碰触,比了一
下自己。「我的身体哪一部分的结构让你看不上眼的?你要学习调情技巧,来找我这个现成
的老公练习不是更省钱吗?干嘛让别的男人摸来摸去的,吃你的豆腐!」

  「嗯……允中,事实上,是我摸他,不是他摸我。」

  牟允中闻声大眼一瞠,「妈的!你最好别让我知道那小子的名字,要不然我非得宰了那
小子不可!」

  「允中!别忘了,是我主动的,不是他!」她好言好语地再次提醒他。

  「那我更有理由宰他两次!你是我太太,我们结婚那么久,过街时,你连我的手都不肯
牵,却跑去对别的男人上下其手。你从实说,你让那个男人占了多少属于我的东西?」

  「没有,我们只聊了一下天,我的手才刚摸上他的咽喉,一批警察就闯进来了。」她试
着表演当时的动作,轻触上他的咽喉。

  他忍下积在心头的怒火,一把抓住她的手,慢半拍地说:「哈!感谢那批英明有远见的
警察,要不然我下辈子稳当定乌龟了。」

  「你不会变成乌龟的,我二妈也在那儿,她不会让情况演变到那么荒唐的地步的。」

  「喔!那么说来,我老婆还挺有良心的嘛!只摸一下,没有出轨行为,所以老公绝变不
成乌龟,只不过是个孵不出龟仔的鳖蛋!」

  邹娴一愣,盯着他醋意大起的模样不语。「允中,你正经一点好吗?我跟你保证,你没
有损失任何东西。」

  「不成,我要亲自检查,才能确认有没有损失。」他一回身,挺起胸膛便将她压进沙发
里,动手拉扯她的衣服,想找出蛛丝马迹。

  邹娴吓了一跳,有监于前次的经验,她聪明地不再扭身抗拒,迅速启唇解释:「允中,
求你别这样!我还是很怕男人碰我,我不希望事后让你误会我的反应,以为你又干了十恶不
赦的事。你千万得镇静下来听我解释,我之所以花钱找人练习,就是决心克服我愚蠢的恐惧
,直到我习惯那种感觉后,再去面对你。因为像你这样一个好男人,该拥有的是一个更正常
的妻子,而不是个神经兮兮的泼妇。」

  她话一说完,他的大手同时自她裤腰间的扣子撤去,罩住大脸后,猛吸了一口气。

  「拜托你别再做这种事。我什么关系都不求,只求你对我表达最基本的尊重。如果你连
我最起码的要求都不能配合的话,我不知道这样生活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邹娴一听他暗地发出饮泣的声音,更加愧疚了。

  「喔!对不起,允中,我不是故意的。我喜欢你,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欢你,如果能够自
我控制的话,我早就是你的人了。但是……」

  「但是你办不到,尽管你再怎么对天宣称喜欢我,你还是办不到,如同我再怎么恳求你
去看心理医生,你还是依然故我。」

  邹娴往他的宽肩靠了过去,暗地吸入他独有的男性气息,然后尝试让他了解自己已尽了
最大的努力。「允中,我去过了,但是我就是没有话对医生说。」

  「那也没必要对医生撒谎吧!」他深沉的双目一动也不动。

  邹娴愣了一下,脸色一沉。「你调查我?」

  他不否认。「你到底在逃避什么?又为了什么原因上林医生那儿?」

  「我没有在逃避。我上林医生那儿,只是想寻找和你相处的方法罢了。」

  「是吗?不上婚姻谘询中心,反而上心理医生那儿,你不觉得你找错地方了吗?」

  「是啊,是找错地方了,我以为心理医生也做婚姻谘询,能给我一点意见,但我一进去
就发现我错了。」

  「是吗?但你还是撒了不必要的谎,尤其是有关我隐私的那部分。」牟允中咄咄逼人,
又是一副质问的口气。

  「那是……那是因为我发现自己走错了地方,才随便扯一些话出来的。你知道我的个性
,我只是比一般人需要更多的时间来适应环境和角色的转变罢了。」

  「这藉口听起来是很合理,实际上却狗屁不通。三年的时间对你来说还不够长吗?」他
说着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拔腿站了起来。

  「允中,你不相信我吗?」邹娴仰头看着他严肃的面孔,发现寒霜罩面的他裹了一层哀
莫大于心死的冷淡,这表情与态度是邹娴不曾见识过的。

  这回她恐怕真要失去他了!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但你老是在敷衍我。你打着如意算盘,以为找个男人练习技巧后
,再回来用在我身上。如果行得通的话,你就可以逃过看心理医生的命运,对不对?」

  「不对!看医生对我没有任何益处。」

  「邹娴,你看着我的眼睛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邹娴猛烈地摇着头,仓皇地低喊:「没有,我没有怕什么事!就算有,我也记不得了。
」

  他抬手轻轻放在她的肩头,哄着她:「好!那就再去看一次医生,这次我陪你去。」

  两行泪滚下它的脸庞,「我不要去。允中,求你……」

  但他双眼紧盯着邹娴可怜的模样,以笃定的口吻说:「邹娴,没有藉口了,这是唯一可
以让我们的关系维持下去的方法。如果你还要我当你的丈夫的话,就试着去跟医生谈。」

  邹娴就是没法跟外人启齿,她断然拒绝这项提议。「我要你当我的丈夫,我也要当你的
妻子,更想替你生个孩子,但我不要跟一个不认识的人谈。」

  「那就跟我谈。我感觉得到你对我有所顾忌,邹娴,告诉我,如果我能办得到,一定改
。」牟允中苦口婆心的求着。

  但邹娴仍是那一句,「再给我一点时间就好。」

  面对邹娴的执拗,好说歹说都不见效果,牟允中转身就想走。但邹娴很快地起身扑向他
,双手从他腰际紧紧拢他他。

  「允中,拜托。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现在就上床,我会证明给你看,自己是个称职的
老婆。」

  他闻声慢慢回过头来,盯着她泪眼婆娑的娇客,心软地为她拭去泪痕,俯头在她颤抖不
止的朱唇印下一吻。之后,他没离去,反而捧住她的双颊,以细腻如丝的抚触恳求她的回应
。

  她生涩地任他行动,不抗拒也不带鼓励,有那么一刻,她被他吻得陶陶然,甚至合上双
目享受他的吻。

  直到一个明艳无瑕的女孩弯着一抹嘲笑的嘴角从她脑海闪过,她忍不住心惊胆战地大退
了一步,下意识地要挣开他的拥抱。

  这时,邹娴才发现,他刚贴在她胸际间的手马上撤离,他的唇也不再温柔,更令她心碎
的是,他的目光又转成冷漠、轻视与不屑。

  「你误会了……」邹娴正想开口解释,要不是范姜云的影像突然出现的话,她不会这样
的。

  无奈他不再给她辩驳的机会,扭身朝客房走去,临关上门前,不客气地丢给她一句话─
─

  「我明天到高雄出差一天,晚上才回来。以后你若再装模作样,我会让你后悔没早和我
离婚。」

  邹娴闻言恻然应道:「请相信我,我没有装模作样!」

  「那就别勉强自己!」他大吼一句,砰地摔上房门,反锁一压,算是给她最后的警告。

  邹娴心焦地上前去敲房门,「允中,请你开门听我解释!」

  无奈,除了单调死板的叫门声外,还是叫门声。邹娴不死心,乾脆就蹲踞在门边的墙角
落。

  照以往的经验,体贴的他拗不过她的固执的,不到一刻钟,他一定会开门放她进去,然
后宽容地搂着她的肩,说他了解她的困难。天生体贴的他一定会这么做的!邹娴笃定地告诉
自己。

  但这一回邹娴错了,她敲了足足有一个小时,指关节处肿到发疼,他仍无动于衷,最后
她累得倚在墙边睡着了。


【第三章】

  次日清晨,邹娴轻掀眼脸,自不安稳的睡梦中清醒过来,此时闹钟上的时针已指着七点
。她猛然一惊地弹身而起,顿时发现自己处身于偌大的卧室里。

  是他抱她进来的!

  她欣喜地掀被下床,急冲进客房,想跟丈夫说句话,取得他的谅解。但东阳斜洒的房间
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叠被他摺得整齐的床被,静躺在那张蓝白条纹的单人床上。

  原来他早就出门了!邹娴背倚门框而立,勉力拂去即将淌出的泪,没精打彩地来到衣柜
前,拉开木门检视衣物一番。

  柜里缺了一套他不常穿的灰色系西装、一套休闲棉衫及中型旅行袋。邹娴了解他是不愿
去吵她,才会动这个衣柜里的衣服的。

  望着里面挂着一排排的旧衣裳,她抬手顺了衣料一下,然后慢慢地停在一套男用黄卡其
大学服上。她若有所思地触摸质料粗糙的衬衫衣袖,再往右探向悬在一旁的高中女生制服,
以食指顺着黑色百褶裙的褶线而下。

  她怔然望着衣柜里那两套年少时期的衣物,感慨万分地合上衣柜门。

  青涩的秘密并没有随着紧闭的门留在衣柜里,反而持续地钻出缝隙,撩拨她的记忆。

  邹娴倒走向床沿,旋身扑向那张单人床,抓过他躺了一夜的枕头紧搂在怀里,将脸颊慢
慢地偎了进去。邹娴一直不明白,为何爱了那么多年,甚至终于成了他的枕边人之后,却还
是不敢对他放开自己?

  她把枕头当成老公,彷佛紧挨着她的是那片抚慰人心的胸膛,喃喃自语地告白着:「允
中!我多希望能再回到读高中的日子,如果那时我能有足够的勇气对你坦承心里感受的话,
该多好?」

            ◎      ◎      ◎

  那年邹娴十八岁,就读于一所知名女子高中二年级。

  邹娴文静、讨人怜的面貌本该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无奈,被动与木讷的个性却让她在
与朋友交往时,注定得多吃一些苦头。

  功课不顶好也不顶差的她没有什么脾气,喜怒哀乐不明显,风头不够健,再加上过分回
避大众,使得她难惹人注意。

  其实不能引人注意应该不是天大的罪,但处在热血年少阶段,若性子孤僻,外加处世中
立,又不肯加入小团体的话,那准遇不上几个投契的朋友可以谈天,即使勉强去谈,也顿觉
索然无味。

  所以每当下课,带着青春热力的同学,不是三五成群、嬉笑怒骂地步出校门,便是挂着
爱情滋润的见腆笑容独自奔向站岗的男朋友,唯独邹娴静静地走出校门,低头数着人行道上
的红砖,迳自挪近站牌处搭车。

  她左手提了一只装着啦啦队道具材料的袋子,右手撑着一把细致的花伞,踩着一双黑头
鞋,轻跃过地上一摊摊的积水,来到人群外围。

  天雨路滑,车子一向难等,人愈来愈稠密,车班却拖得严重。此刻雨已转细,她为求方
便,只好将伞合起,面无表情地站在槽杂的人群之中。

  她无声无息地站在四、五位高谈阔论的学姊身边,不到十分钟,便被人重重地踩了一脚
。

  踩到她的人很快地转头,讶然说道:「啊!对不起,把你的鞋子都踩脏了。」

  鞋子被踩事小,但引来不少人的侧目,令邹娴心里发了凉。邹娴脸红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认出她是谁后,慌张地说:「没关系,不碍事的。」

  对方冲着她绽放一个开朗的笑,半嗔怪半疼惜地说:「还说不碍事,瞧你痛得脸都皱成
一团了。来,过来学姊这里站吧,免得我讲话一兴奋起来,活蹦乱跳,又去踩疼你了。」

  邹娴顺从地照着她的话做。她下意识地把头垂得低低的,不敢公然仰视对方。

  这个学姊名叫范姜云,是毕联会主席,也是学校里第一号的风云人物,不论学业或校外
活动,无不搞得有声有色。倘若她们学校要推举校花的话,非此人莫属。

  不过邹娴之所以对她印象深刻的原因并非她显赫的名声,而是因为她恰巧是隔壁邻居牟
家大儿子──牟允中──的女朋友。

  范姜云见她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露出一个自讨没趣的表情,便回头继续和同学们聊天
。

  她们吱喳的声音沸腾得直上树梢,一旁的邹娴不得不将她们的对话听入耳──

  「范姜,你真的要跟我们去看电影啊!你那个读T大的男朋友不是会来载你吗?」

  「那又如何?男朋友归男朋友,又不是非得天天栓在一起。而且他今天一定又要逼我去
图书馆念书了!天啊,今天是礼拜六,我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你要放他鸽子吗?」

  「当然不了,我怎么敢?你们陪我等他一下,好不好?」

  「不行啦!跟C中那一票人约好要看第一场的,哪有等的时间?而且这部片子那么卖座
,不早去根本画不到好座位。我看还是我们先去好了,你呢,就在这里等他,然后叫他载你
来找我们。」

  「不行!我怎么能见色忘友。况且就他一个大学生,他不尴尬,我倒觉得弩扭。」话虽
是这么说,但范姜云无意露出的炫耀口吻可一点都不别扭。「反正我不要他跟就对了……啊
,有了!」

  范姜云突然转头瞄向邹娴的身后,不顾旁人耳朵的分贝承受力有多大,扯嗓就嚷起来了
,「小胖,你的公路局要等比较久,对不对?你可不可以跟我男朋友解释一下,说我临时有
事?」

  「可以是可以,但我的车很准时的,最迟一点就会来。」小胖回答。

  「放心啦!今天交通那么壅塞,那班车会准时到才奇迹哩,更何况他骑车,一下子就会
到的。小胖,你要帮我编个好一点的藉口哦,而上千万不能让他知道我溜去看电影!」

  「好啦!好啦!」小胖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她。

  姓范姜的女孩这才高兴地咧着嘴和同学走了。

  那些女孩一走后,邹娴的四周也顿时安静了些。她所等的公车一连来了两班,第一班因
为已近超载边缘,过站不停成了司机大人的权利;第二班虽然往前开了几公尺,但好歹煞住
了轮子,不过拥挤的情况是挣得下来、挤不上去。

  邹娴见状,只好打消主意,和其他大失所望的乘客改等下班车了。

  这时,邹娴原本站的位置已被缓缓驰来的一辆机车占据了,跨坐在机车上的骑上穿了一
件防水的靛青风衣,套着皮靴的双腿直直地伸出,平踏在湿漉漉的地面,稳当地撑着车身。

  只见他大手一抬拨开安全帽的挡风镜片,双肘轻松自在地抵在仪表板上,砖头和那个叫
小胖的女生讲话。不一会儿,他斜着脑袋沉思半晌,足足五秒之后才点一下头,然后将手微
微抬起,算是对吞下一喉唾液的小胖致谢,扭头就端视正前方。

  就在他准备抬脚发动车子时,那双黑眸不经意地和邹娴谨慎的目光接触了。

  一抹诧异闪过他的眼底,没多久他发车骑近邹娴,在她身边停了下来,冲着她说了句,
「上车吧,我载你回家。」说完,还顺手派上一件雨衣给她。

  彷佛他手里拿的是一捆黄色炸弹,神经质的邹娴惊吓过度地往后退了一大步,断然拒绝
。「不,我要搭公车。」

  他不以为忤,态度依旧坦然,拎着雨衣的手晃了晃,催促着,「不要那么紧张,我又不
会吃了你。赶快穿上雨衣跨上车!这个时候你要搭车回家,起码得拖上两个小时。」

  邹娴咬着唇往右瞥了一眼,注意到那个叫小胖的学姊摆出了看门斗牛犬的架式,眯着一
双精悍狭长的眼睛,紧迫盯人地瞅着她和眼前这位骑士的举动。

  于是,她回头哑着嗓子再次凛然拒绝。「我没要回家,我是要去别的地方。」

  骑上将宽肩轻耸一下,「那也没关系,我还是可以载你去。」

  邹娴知道对方是好意要让他搭便车,没别的意思,但她不想让那个小胖学姊有碎嘴质疑
的机会。

  邹娴为难地说:「对不起,我穿着学生裙,不好坐……」

  「放心!这场雨早把大家的心情搞得一团糟,没人有那种闲工夫管你坐姿雅不雅观的。
」

  说着,他将黄色雨衣用力往邹娴那个方向一抖后,敏捷的双手从雨衣尾端直探到顶口,
像套麻布袋似地,一声不吭地往邹娴的头上罩了去。

  邹娴来不及反应,等到她要抬起雨伞和袋子时,才发现自己的行动已被雨衣所缚。如果
她要脱去这件雨衣,势必得松开手里的东西,要不,将它们放在湿淋淋的地上;要不,放在
他的车后座。

  众目睽睽之下,两者皆非明智之举!邹娴进退维谷。

  牟允中不明白邹娴的顾虑,颇为无辜地眨着眼,接受她的怒视。「怎么了?是我这辆二
轮车的椅垫里埋了一排钢钉,还是你当真这么难伺候?」他双手环胸,似乎打算在这绵雨下
跟她穷耗。

  看来,她虽固执,但硬不过眼前的人。

  邹娴深吸了一口气后,瞄了一眼「小胖斗牛犬」,不带劲地说:「我上车就是了。」

  他闻言瞬间绽了一个满意的微笑,弯身取过她手上的东西挂在车头边,再递上一顶安全
帽给她。

  可怜的邹娴像根半截黄香蕉,连跨带跳地上了他的车,双手从雨衣袖子里钻了出来后,
又不知往哪儿搁,因为他这辆机车的屁股没扶把!

  「你抱好我的腰,免得失去重心。」他微侧过头提醒她。

  邹娴伸着十指犹豫半天,最后决定将它们搁在自己的大腿上。

  只是当车子飙出去时,邹娴的脑袋因为惯性定律的作用,差点往后仰翻了出去,她急忙
揪住他鼓起的风衣。

  老天彷佛存心要为难她似地,在她惊魂末定时,机车骑到路口处又猛地来了一个大回弯
,让邹娴的一半身子斜挂在车体外。

  这时,邹娴才认命地抱住牟允中的腰,强将身子扳正到安全的角度内。等到她稍喘口气
趴在牟允中的背上时,猛然想起那个小胖学姊,正要回头时,牟允中又是一个大弯往右拐去
,让她错失观察对方表情的机会。

  她心悸了一秒,随即一想,管他的,又不是她主动要牟允中载她一程,别人要怎么想,
不是她能控制的。

  但这种率性的想法在她严谨惯了的脑袋里待不住,没多久,她趁等候绿灯的当口儿,松
开放在他腰间的手,「我看你放我在这里下车好了。」

  牟允中回头看了她一眼,「在这里?」

  「嗯!」她微点头,尝试不让失望留在脸上。「我要去美术社买一些颜料,可是前面是
单行道你过不去。」

  「稍微绕一下路就好了。店又没那么早打烊,你不差那几分钟吧!抓好!」说着,绿灯
一亮,他再度发动车子了。

  见他执意孤行,邹娴顿时咬紧了下唇,但怎料心底的喜悦竟是多过懊恼。

  牟允中将车子停在一家颇具规模的美术杜前。邹娴不等他跨下车,罩着一身雨衣和安全
帽就直往店里走去。

  但在门口而被他的叫声留住了,「等一下。你穿那样进去,打算抢劫啊!」

  他两步赶上她,解下她的安全帽后,抓住她雨衣的肩部朝天用力一掀。

  邹娴的手臂跟着他的施力方向朝上举了起来,不到两秒,雨衣便被脱去。

  于是,她一脸清汤挂面,瘦弱的肩头挂着一袋书包,呆站一隅的模样,像极了一个迷路
的小学生。

  牟允中只顾着收拾雨衣,头也不抬地说:「你现在可以进去了。我把车停妥,再去找你
。」

  邹娴对他的命令毫无异议,身子一旋,便走进店里。她在广告颜料架边徘徊好一阵子,
无意识地挑了几个颜色,最后眼光落到深绿色的瓶罐上,这让她酸涩的心倏地纠结起来。

  有一首耳熟能详的英文歌──爱是忧郁,作词者利用颜色来表达一段没有回报的爱恋情
愫。

  蓝色代表忧郁,红色代表懊悔,而绿色便是嫉妒。

  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讨厌自己刚才为何没坚持要牟允中走,现在搞得满腹的
酸楚,吃味的妒意大啃她的心脾。

  「你还差几种颜色?」他人站在她身后问。

  邹娴恍然一醒,不敢回视,只能继续仰头看着最上排的罐子,「就一种!」说着踮起脚
尖,伸手要取那瓶金色的颜料。

  见她够不到,他轻松为她效劳了,没将那罐颜料递给她,反而取走她手中的六罐颜料,
问:「缺画纸吗?」

  邹娴蹙着眉,摇了摇头,「不,家里有。」

  「好,那我们去结帐。」他大步走在前头。

  「我来付帐就好。」邹娴急急地跟在他后面大喊。

  他一脸玩味地回头的她,老实的说:「当然是由你付了,我又不是凯得能到处乱散财。
」

  邹娴的脸顿时红得跟粒软柿一样,只要他再多说一句话,那层「熟」得发烫的薄皮可就
要烂掉了。

  步出美术杜后,骑楼外已下起滂沱大雨,这让牟允中的嘴角迅速下撇。「要命!下这么
大的雨啊!」

  邹娴的脸也不由得跟着他的语气垮下。

  他回头看她一眼,问:「一点半了。你应该还没吃饭吧?」

  她摇摇头。「我都是回家吃。」

  「但现在你回不去了。瞧这股雨势,就算中山北路不淹水,我的车也绝爬不上坡。这样
好了,你打通电话回家,说要在外面吃饭好了。」

  「这……」邹娴一脸为难地看着他,「我不知道怎么跟爸说。」

  「说你人在外面,被雨困住了,等雨小一点再回去。」他交臂倚着骑楼的梁柱,将一枚
硬币丢进公用电话,再将手上的话筒递给她。

  她睨了他一眼,自我挣扎一番才接过话筒,拨了家里的电话号码。

  来接她电话的是邹奶奶。

  「奶奶,我是小娴。我现在人在外面,雨下很大,因为怕塞车……」邹娴吞吞吐吐大半
天,还是没讲出重点。

  牟允中大手一抓,接过那支话筒,帮她解释,「邹奶奶啊!我是隔壁的允中啦!邹娴现
在跟我在一起。雨太大了,车不好等,我叫她别急着回去,免得感冒。是!您安心啦,我会
送她到家的。回头见了。」说完,他单手轻松将话筒搁回原处,转身对她摊开大手。「这不
是搞定了吗?走吧!咱们去吃饭。有没有特别想吃什么?」

  邹娴摇摇头。

  「我知道有家便宜又大碗的简餐屋,吃撑了以后还可以赖在那儿喝泡沫红茶,够我们打
发这个无聊的午后了。」他说完,迳自走在她前面。

  邹娴不表意见地跟在他后面,但心里对他那一句「无聊的午后」是在意得要命。她「无
聊乏味」不是她这成的错,是他自己硬要扮「侠客」的。

  所以吃饭时,她根本不敢看他,明知这会让场面更僵、更无聊,但她就是装不出若无其
事的脸孔。

  牟允中倒一点也不介意她的木讷寡言,只是他天生不信邪,非得哄她说话不可。

  他咕噜咕噜地吸进最后一团面条,大力嚼着柔韧带劲的牛肉后,又将汤碗送到嘴边,解
决掉那碗清汤牛肉面,然后才说:「我要来罐啤酒。你想喝点什么?」

  她低着下颔,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面上,含糊应他一句,「随便。」

  「喔!那你也来罐啤酒吧!」

  邹娴一听,喉头顿时被汤匙里的葱花给梗住了。

  她一手捂着嘴,另一只拿着汤匙的手在半空中挥啊挥的,赶在他起身前冒出一句,「不
……不要啤酒。」

  他半抬着屁股而立,张着无辜的眼看着她,「咦?是你说随便的。」

  「随便不包括啤酒。」她快速瞄了眼贴在墙上的饮料目录,顺口说:「柳橙汁好丁。」

  「那你早说不就结了!」

  他离座一会儿,回来时,手上多了两杯果汁饮料,皆是柳橙汁。

  邹娴瞄了一眼他递上的果汁,没问他为何临时改变上意。

  他露出一记无邪的笑,主动解释,「我忘了这里不卖酒。」然后将杯里的吸管一抽,开
始「牛饮」起来。

  邹娴愣愣地看着外表斯文的他很不斯文地解决了那杯果汁,半晌,才又低头吃面。她的
这碗面虽是小碗的,却仍超出她平常食量的一倍,由于家中有条「不留盘中飧」的规矩,下
咽的食物即使堆到她咽喉处,她也不敢轻言放弃。

  牟允中看到最后于心不忍,趁她掏出手帕擦汗之际,快速端起她那剩了四分之一的面,
「看你这样硬撑会让我得急性胃炎的。我看还是我帮你解决吧!」

  不给她说不的机会,他三口之内扒得碗底朝天。当他将碗推开时,邹娴的筷子甚至还没
离手哩!

  服务生将餐盘收走后,邹娴总算嗫嚅地冒出一句,「谢谢。」

  「小事一件,我还占了你四分之一的便宜哩。不过,你比我女朋友好太多了。她在我面
前吃东西时,食量小得跟只麻雀一样,我这大胃王就是被她训练出来的。」

  邹娴勉强跟着他笑了两声。然后,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顿了好久,才说了一句,「
你女朋友在我们学校很出名哦!」

  他不以为然地耸耸肩,「那是因为她爱出风头,喜欢四处风骚。」然而他话里所含的疼
惜是大过责备的。「联考就快到了,她还玩得那么凶,真拿她没辙。」

  「我想她一定会上第一志愿的。」

  「哟,你对她那么有信心啊!我可没你那么有把握。我们国中时念同一所学校,她的成
绩比我还好,那时谁也料不到她会晚一年才上高中。」

  「你放心吧!她每次模拟考成绩都很好的。」

  牟允中闻言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我没想到会有女生这么注意她。我们学校里正大吹『
爱人同志风』,没想到这股风潮也蔓延到高中了。」

  邹娴顿时哑口无言,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合理的藉口。「她……是我们班同学的直属学姊
,而且每次大考后,学校都会公布成绩,因为……她好几次都是全校前十名,所以……」

  「所以要你们不注意也难。」他见她发窘的模样,连忙接口。「哎哎哎!别紧张,我不
过是开个小玩笑罢了。」然后巧妙地转了话题,指向她座位旁的纸袋问:「你是啦啦队的?
」

  邹娴连忙摇晃两只手。「不是,我根本没有运动细胞。啦啦队的人只管练习舞步,道具
则是我们在做。」

  「什么样的道具?」

  「尼龙线球。」

  「哈!这是我在行的,每年我注定得帮她做两颗。如果你不想做的话,我帮你完成。」

  「喔,不。我可以自己完成的。」

  牟允中快速瞥了邹娴一眼,有感而发的说:「嗳,还是你这种个性好,不像范姜,那么
爱撒娇、耍赖。」

  「你们男生不就喜欢女孩子跟你们撒娇吗?」邹娴脱口而出。

  牟允中愣了一下,哈哈大笑出声,悦耳的嗓音很是动人。「邹娴,你不点破,我还真没
注意到呢!你看我们男人就喜欢虐待自己。譬如我明知道范姜今天放我鸽子,我还当着她同
学的面装傻。」

  邹娴的身子顿时伸直,讶然脱口问道:「你知道她去了哪里!」

  「不知道,反正她不是去别校的社团,就是去看电影。至于家里有事,那全是临时瞎编
出来的藉口。」

  「你不气?」邹娴觉得自己希望他说是。

  「当然气,但想想好像也逼她紧了点。」

  「可是她那样骗你,太不应该了。」邹娴的口吻突然变得相当苛责。

  牟允中闻言眄了邹娴一眼,五指在桌上弹了一下才说:「说得也是。我干嘛那么循规蹈
矩啊!走,咱们看电影去。」

  「看电影……」方才义正辞严的邹娴顿时缩小声音地说:「不行,雨一小我就要回家。
」

  「别扭扭捏捏的,你应该多接触异性朋友。改天我介绍一些学校的朋友给你认识,但你
今天姑且将就我,实习一下如何不害怕异性。」

  邹娴拚命甩着头和手。「不要,我不要实习。」

  他不顾她过度的反应,箝住她的手腕,拉她起身。「不实习也可以,算是陪我耗掉这个
下午,好不好?」

  邹娴听出他话里的沮丧,这才知道,原来他还是很在意范姜云放他鸽子的这件事。「好
……吧!但你得收回要介绍朋友给我的那句话。」

  他咯咯笑出声,「不介绍就不介绍。走吧,咱们往西门町杀去!」

  「我不要去西门町。」

  「为什么不去西门町?」

  因为范姜云会在那里!她可不想找麻烦。「嗯……那里人太多,太拥挤了。」

  「挤才好啊!你可以乘机挤回去,即使踩到别人的后脚跟,也没人会变脸。」

  「可是我觉得很不妥……」邹娴说着要摔开他紧掐住腕间的手。

  但他握得更紧,拎起她的书包斜背上身后,便拖着她朝门口走去。「别再可是了,如果
够快的话,说不定能赶上第二场电影。」

  邹娴拗不过他,只好顺了他。

  她一路上忐忑不安,抵达西门町电影街时,还悬着一颗心四处张望,等到他们掐着半截
票,终于踏进黑压压一片的戏院后,她才大大松一口气,同时安慰自己,范姜云看的是第一
场的电影,待这场戏散后,也应该远离此地了。

  整整两个小时,她盯着银幕,与牟允中静坐在黑暗中,一点一滴慢慢地搜集这难能可贵
的一次经验。

  当他们再次随着人潮走出戏院、重见光明时,已近五点,雨也不再下了。

  邹娴静静地站在他的机车旁,侧头关心地看着双眼泛红的牟允中掏出手帕大牌鼻水。

  良久,她谨慎地探问:「你……还好吧?」

  他瞥她一眼,将手帕塞回裤袋里,哑着嗓子从实地说:「不好。这出戏真是天杀的感人
。你还真坚强,一滴泪都没流。」

  邹娴心虚地低下了头。事实上,她如蜜的心思全都绕在他身上,雀跃万分都来不及,怎
可能有余心看电影,更遑论掉泪了!

  「我……我也有哭啊,只不过是把泪往心底流。」她小声地说,一语双关,但牟允中忙
着抬出自己的机车,没去留心听她说话。

  当他将注意力转回她身上时,脸上已是一片开朗。「趁雨停的时候,我们赶快回家吧!
」说着拍了拍身后的皮椅催她上车。

  邹娴很快上前,跨坐上去,小心翼翼地将裙子夹好。不料,一声惊呼从前方传来,差点
让邹娴跌下地。

  她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牟允中!你怎么会在这里?」范姜云从一群人中奔了过来,抓着机车把手,吃惊地瞄
了邹娴一眼。

  牟允中本来是很高兴和女朋友碰上面的,但听出她语带责难,笑眼顿时撤回。

  「你又怎么会在这里?」他平静地反问她,还刻意瞄了她身后一票的男生、女生,注意
到他们已换了便服。

  范姜云不想自己理亏在先,反而义正辞严地质问他:「她是什么人?」

  「你学妹。」牟允中的口气更淡了。

  「我看制服也知道!我要问的是,她是你的什么人?怎能穿着制服任陌生人乱载!」

  「学姊,我……」邹娴想出声解释,但被牟允中的话打断了。

  「她没有任人乱载。我们是邻居,认识了十几年。范姜,你放开我机车的把手。我们得
回家了。」

  「牟允中!那我呢?」范姜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就丢下我不理吗?」

  「你怎么来,就怎么回去。」

  「不,我看我还是自己搭车回去好了。」邹娴嗫嚅地插进一句话,便要下车。

  范姜云颇满意地点了点头,对邹娴挤出一个颇具风度的笑容。

  但是牟允中强抓过邹娴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回头对她说:「你不行下车,我答应过你
奶奶要送你到家的。」然后转头说:「范姜,讲点理,我晚上再挂电话给你。」

  当着众人的面,范姜云是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你如果把我丢在这里的话,就别再打
电话给我了。」

  牟允中双眉齐扬,抿唇不发一语地挪动两腿,将机车往后滑,接着龙头一转,载着一脸
惶恐的邹娴离去。

  约莫四十分钟后,牟允中的机车在邹家大门前熄了火。

  邹娴足一踏地,便紧张地对他说:「对不起。」

  牟允中轻绽了一个微笑,「干嘛说对不起,你又没做错事。」

  「可是你女朋友似乎很生气。」

  牟允中神色凝重地叹了口气。「就让她气,气完了她自然会想通。好了,你不用担心我
的事,赶快进去吧。」

  邹娴还想再说些话,但他已举手跟她道再见。她只好从书包里掏出一串钥匙,开门进去
。

  她合上大铁门时,没有马上移步,反而背抵着门,聆听他发动车子的引擎,少顷,那轰
隆隆的引擎在围墙另一侧熄灭,开门声隐约响起,尾随着的便是稳当的关门声。

  邹娴确定他也进入家门时,才慢踱着步履,朝前方的大宅走去。


【第四章】

  邹娴再次和范姜云面对面,是在上课外活动的时候,距离那次尴尬的周末午后已隔了十
天之久。

  这段时间,邹娴忙着和同学制作校庆所需的道具,所以难得离开教室一步。现在,她又
窝在自己的桌前,埋头将亮片、缎带及珠珠缝到啦啦队队服上。一个心不在焉,她粗心地将
针戳进自己的指缝里,痛得她将拇指放进嘴里吮乾血。

  这时,有同学叫她,「邹娴,外找。」

  「喔,谢谢。」邹娴轻应了一声,把针别在衣服上往桌面一搁,起身走出教室。

  当她发现找她的人是范姜云、小胖斗牛犬及两个陌生学姊时,脸色顿转惨白,旋身就想
躲进教室。

  「等一下,学妹,我有事要跟你说。」范姜云上前两步,握住邹娴的手将她带到一边。

  邹娴一句话都不吭,只是盯着范姜云俏丽的脸庞。

  范姜云自信满满的粉颊泛起一抹抱歉的微笑,状似诚恳地说:「别紧张,我没有找你麻
烦的意思。事实上,我是特地来跟你道歉的。那天我真是缺乏风度。」

  她这一招倒是邹娴始料未及的,不多想之下,邹娴也就和气地说:「没有关系。我没有
放在心上的。」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是那么小气的人。那天晚上,我和牟允中就在电话线上把事情
谈开了。我好傻,竟然怀疑他会变心。只是牟允中非得要我来跟你道歉不可,可是我又不知
道你是哪一班的,问了好多人,拖了好几天才找到你班上。」她眸光闪耀,举止坦然又大方
,口才流利得不得了。「我承认那天自己失态,在大街上跟你争那种无谓的飞醋,害你下不
了台。可是女孩子嘛,将心比心,任谁都没办法的,对不对?」

  邹娴点点头,不善辞令地附和,「对,如果换作是我的话,也受不了的。」

  范姜云精明的眼睛在邹娴秀气的眉间溜了一下。「你真好!那么善解人意。我想牟允中
说得对,像你这样乖顺的女孩,还轮不到他追哩!」

  邹娴一听,眼神黯了一下,笨笨地问:「他这样说吗?似乎太夸张了。」

  范姜云嘴角挂着一抹浅笑,保证似地点点头。「一点也不。那天我在候车处,就觉得你
很有气质,浑身带着一种古典美,有股像小说里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韵味。」

  不食人间烟火?她又不是妖怪、狐狸精,不食人间烟火怎么过活!邹娴在心里咀嚼范姜
云的话。

  老实说,虽然她外表看来很好骗,但是还没真笨到听不出对方言不由衷的赞美。为了不
弄拧气氛,她还是僵着不自然的笑容说:「谢谢。」

  「不过,我还是憋不住想问你一句,真的……是他坚持要载你的吗?」

  邹娴很快地抬眼看了范姜云一眼。「嗯,那天几乎等不到公车。」

  「那你们为什么没马上回家呢?」

  邹娴这才明白她在对质求证。她想斥责对方不该怀疑牟允中的话,但终究还是决定解开
她的疑虑。「因为我得先到美术社买广告颜料,后来下起大雨,我们才去吃饭的。」

  「你们一起去吃饭?」范姜云的口气严肃得像是揪到一个间谍。

  显然牟允中和大部分的男生犯了同样的毛病,不爱钜细靡遗地把事情说得那么仔细。邹
娴只好又补充一句,「是我提议的。」

  范姜云的花容这才恢复一些血色。「也对,他那时肚子一定是饿扁了。吃完饭之后,你
们就去看电影了?」

  不需要范姜云问得那么清楚,邹娴主动地说:「看电影是他提议的,因为他只想耗掉那
个下午。」

  「喔,原来如此。」

  当然是如此,前因后果你早知道了,只是疑心病太重,不敢确定罢了!邹娴心里嘀咕着
。

  显然邹娴将范姜云的心态揣摩得相当成功,像范姜云这么精明能干的聪明女孩要的当然
不是一个好听顺耳的结果,而是真实性,而她又不甘心露出善妒的丑态,只能扮笑脸找答案
了。

  确定牟允中没说假话,而且邹娴不具威胁性后,范姜云这才换上了诚心的微笑。「学妹
,真谢谢你。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别跟他提我来问你这些事?」

  邹娴没跟范姜云解释她和牟允中住得虽近,但并不常碰面,更没熟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仅会意地说:「你只是来跟我道歉的。」

  「学妹真聪明,一点就通。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如果你在学校里遇到麻烦事的话,记得
找我哦。」说着,她身子一扭,领着那三个跟班走了。

  邹娴的情绪一下子跌进了谷底。她暗暗发誓,下次遇见牟允中时,一走得躲他远远的。
这么做的原因不为他和范姜云好,而是为了她自己。

  不过老天爷偏爱跟邹娴作对,类似的情况再次发生了!同样是周末午后,只不过事发地
点换在一辆公车上,除非跳车,邹娴即使想躲都没处藏。

  那天邹娴的继母童玄羚要她下课后,先去一家位在中山市场附近的鞋店买双新鞋再回家
。一如往昔,邹娴上了公车,站定不过五秒,便发起呆,对周遭所发生的事一概不予理会。

  就因为如此,邹娴没能及时瞄到范姜云和牟允中两人也在同班车上,一直到她发现时,
对方早已注意到她了。

  他们俩坐在车尾,牟允中首先抬手跟她打招呼,示意要把位子让给她坐,但邹娴来个置
之不理。靠窗口而坐的范姜云则是睨到他的行动才侧过头探个究竟,一发现邹娴也在同班车
上时,她的表情乍然一变,然后才慢慢地对邹娴挤出一个微笑,紧接着挽住牟允中的手臂,
仰头在他耳边说些悄悄话。

  邹娴把他们两人亲密的举动看在眼底,迅速地挪开视线,她暗中庆幸自己站在车中间,
而他们坐在车尾,中间挤了七、八名站待至歪倒倒的乘客,为三人省下了招呼。

  但礼貌性的招呼就算现在不打,下了车还是得正面相对的,因为从车站到邹娴和牟允中
研住的社区起码得走上十分钟,这漫长的十分钟要怎么熬啊!

  邹娴沮丧得不得了,为了这档小事郁郁寡欢,无心去留意车上的乘客不见增多,却还是
有人硬要紧黏着她的臀部站立。等到对方伸手摸它的后腰时,邹娴才惊觉自己遇上了公车之
狼!

  她不敢声张,只能暗地用手肘撞他,但对方经验老到,一下子就闪掉了。邹娴第一次在
车上碰到这种事,心慌得不得了。

  这时,她不得不睁着一双惊吓过度的大眼,转头朝牟允中那个方向望了过去。

  牟允中一接收到邹娴眼里所传达的求救信号时,张望了一下情况,但视线被挡,他根本
不明白邹娴的遭遇。于是他警觉地起身,竟赫然发现有一个身着体面西装的矮男人贴着邹娴
而站,狡猾地以公事包挡在邹娴的左侧腰间,公然大施变态把戏。

  他想都不想,低沉地对不知所以然的范姜云说:「范姜,我到前面看一下。」不等她反
应,迳自挤过一排人群,往邹娴那个方向而去。

  他没有贸然行动,反而绕到邹娴和那男人的右侧,一手抓着车顶的铁环,低头确定这色
得陶陶然的家伙的确是头无耻的狼时,才沉着声问对方:「你在干什么?」

  对方闻声,愣了一下,张眼回视牟允中一眼,马上收回了手。

  但牟允中的动作更快,他一把攫住对方的贼手,朝车顶举了上去,顺便大喊一句:「有
色狼!」

  众人被他那句中气十足的大喊震醒了,纷纷转过头来探视情况。

  那人见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时,老羞成怒地抽回自己的手,大声驳斥:「神经
病,谁是色狼了?你才是!」

  牟允中理直气壮地瞪着对方,「你被我当场逮到了,还敢强辩!」

  「你放屁!我看你这个飞仔才是色狼!」

  「咦?你这人还真是死不认帐。」

  「我没做错,干嘛要认帐!你说,我对谁不轨了?」这男人口齿清晰,讲话条理分明,
单凭外表,还真猜不出他有这样差劲的癖好。

  牟允中对女生虽然很体贴,但这时他只想到必须揪出这恶人的真面目以杜绝此现象,无
暇顾虑邹娴的感受。

  他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以保护者的姿态问:「邹娴,这男的有没有欺负你?」

  所有目光顿时向她扫去,邹娴紧咬住唇,强迫自己别掉泪。

  「如果有的话,你说啊!」那男的也不屑地睨着她,好像所有的错都是她自找似的。

  邹娴迎视对方邪恶的眼神,肚子里一阵翻滚,一股酸味从胃涌上她的喉咙,羞愤的泪水
便如滚豆般夺眶而出。

  见她迟迟不发声地饮泣,牟允中也急了起来,「邹娴,你说话啊!」

  男人见状得意的说:「说不出来吧!哼,根本是子虚乌有,没这回事。」

  牟允中竖起一指,警告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怎么?你敢打我吗?」对方摆出挑衅的姿态。

  「我怎会不敢!你这衣冠禽兽!」牟允中说完,拳头直直一出,让对方往后颠踬了两步
。

  惊呼声随之响起,这时才有一个中年女人附和:「对!打死他!这痞子,我注意他好久
了。」

  牟允中没有因为她这句迟来的支持而得意,反而语重心长地反问一句:「那你怎么不早
说?」

  对方愣了一下,辩道:「咦,奇了,这笨女孩都没抗议,我干嘛多管闲事啊!」

  女人话一说完,本来只是暗地饮泣的邹娴终于忍不住崩溃,哭号出声,她从牟允中和那
男人之间钻了出来,奔向车首,歇斯底里地对司机喊道:「我要下车,放我下车,司机先生
,我求求你!」

  司机被哭得泪人儿似的邹娴吓了一跳,同情地伸指扳下车门开关。不待门完全打开,邹
娴便仓皇地逃下了车。

  牟允中微愣了一下,从窗口往外看到邹娴拔腿狂奔的样子,才意识到自己的举止重伤到
她,也追下了车,边跑边吼:「邹娴,等一等,停下来!小心车子!」

  邹娴充耳不闻,一个劲地猛往下斜的坡道奔去。

  在后面追赶的牟允中眼睁睁地看她绊了一跤,书包的背带缠住了她的膝头,让她跌坐路
旁起不了身,正当此时,远处却有一辆疾飞的车迎面而来!

  连捏把冷汗的时间都不敢耽搁,他弹身一个大跨跃朝邹娴的背后扑抱了过去,环住她的
腰,往山道旁的阴沟滚了过去。

  一句凶恶的「赶着超生啊!」,外加响过十秒之久的刺耳喇叭鸣声,倏地飞过两人的耳
际。

  一脚跨在山沟、整个背部平悬在沟槽上的牟允中,花了整整一分钟的时间才从惊吓的状
态恢复到正常,死里逃生的那一幕让他忍不住喘息、呻吟,并且猛吞口水,饥饿感突然侵袭
他的肠胃,让他四肢俱疲。

  他等了半晌才挪动一下虚脱无力的身子,将平趴在他身上的邹娴扶到一边后,撑臂起身
,倚着厥类苔癣满布的山壁而坐。

  邹娴与他面对面,两人灰头上脸,四足同时放进山沟里。

  牟允中平合著眼,微带怒意的目光从眼廉间射出,不发一语地打量眼前的女孩。

  她的短发凌乱地黏在泪水乾涸的颊上,白嫩的手臂和小腿被粗糙的石粒刮得淤青渗血,
套了白袜的纤足缺了一只鞋子,楚楚可怜的模样可直逼一个被人遗弃的破布娃娃了。

  牟允中忍住脾气,拔腿起身往山道走了几步,趁没车经过时,快速捡起她失落的那只鞋
子和书包,回来蹲在她身边,将鞋子递上去。

  邹娴手一伸,接过鞋子后便紧握在手上。

  牟允中两手交握地垂在大剌剌岔开的腿间,想了好久,才说了一句,「下次别再这样乱
跑,很危险的。」

  邹娴没反应,一意瞪着捧在手心上的鞋子,没多久,眼泪扑簌簌地流出,垂直地坠进鞋
身里面。

  牟允中见她又哭了,无奈地垂肩呆坐在她旁边。

  好久,她才小声地开口,「我太没用了。那女人说得没错,我自己不站出来,还指望别
人能出面制止,当别人出面制止后,我又没勇气去指认对方。说来说去,一切都是我咎由自
取。」

  「你以前没碰过这种事,当然会被吓到。该怪我的,没去想到你们女生的立场,一味地
当着众人的面逼你承认这么难为情的事。但是你要知道,你没做错任何事,所以该难为情与
羞愧的人绝不该是你。」

  她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谢谢你……帮我,不仅在车上,还有刚才发生的事。」

  「好了,有了这次经验,下次若遇上这种事,你就知道该怎么应变了。现在快把鞋子套
上吧!我们走到前面一站去搭车。」

  「你先去搭车好了,我用走的。」

  牟允中的眼睛突然睁大。「虽然只有三站,但得走上二十分钟,你的腿又受伤……看,
膝盖的皮都磨去了一大块。」他两指小心地捻起她的裙摆,审视她的伤口,严厉地反对。「
不行,你得赶快回家敷药才是。」

  邹娴一想到要搭公车,恶心的感觉又回来了,反呕两声,她往一边趴了过去,将胃里的
东西全数吐了出来。

  牟允中大骇,四处掏着卫生纸,最后才在她书包里翻出一包,递给她应急用。「好,你
要走路,我就陪你走。反正有小路可钻,快又安全。」

  邹娴擦拭嘴角后,才提醒他一句,「可是你女朋友……」

  经她一提醒,牟允中这才想起范姜云还在那辆公车上。

  他懊恼地将额前的头发往后爬梳,不是担心她会迷路,而是唯恐她又使性子,说些无中
生有的话。

  他隐藏好自己的忧虑,向她伸出大手,「没关系,她去过我家好多次了,精得很,要迷
路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来,我扶你起来,小心别让裙摆碰到伤口。」

  「喔!」邹娴犹豫了一下,小手才放进他厚实的掌心里,任他扶着重心不稳的自己爬上
坡道,等到站稳后,很快地便要抽回自己的手。而他刚好要放松力道,所以让邹娴的动作不
至于显得太仓卒。

  他们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走约五百步后离开大道,弯进一条静谧的小径。

  这条小径旁植了好多松林,有各种喊不出名字的鸟在此处筑巢,邹娴五岁时曾经为了追
一只小鸟,误闯进林子迷了路,几乎被困两个小时,才被新搬来此地、在附近闲逛认识环境
的牟允中和他爸爸年冠宇发现。

  当然,现在她已大得不会再追着小鸟跑了,不过胆子小了很多,若没人陪着,她连进入
这片林子都不敢。她希望牟允中忘了这档事才好,因为她仍记得自己当时抖缩地靠着牟允中
大哭的糗模样,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没多久,他打破沉默。「啊!我记得这片林子,你小时候曾在这里迷过路。」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嗯,好像是。」她泄了气地含糊应一声。

  牟允中兴匆匆地回忆童年往事,扬手拨开一枝挑扬而起的树枝,让她先过。

  「我们那时刚搬来没几天,爸带我四处逛逛,逛到一半时竟然听到娃娃的哭声,找了好
久才看到你抱着一个快被两柱泪水湿透的玩具熊蹲在树根边。我还没走上前,你就朝我扑了
过来,浑身打颤地紧掐住我的脖子,我差点没办法呼吸。」

  邹娴想像那滑稽的画面,也忍不住偷笑了几声。

  「喝,还敢偷笑!后来我爸好不容易把你抱起来,问你『尊姓大名』、『家住何方』时
,你像云雀似地啾啾啾个半天,啾不出任何名堂。」

  「不是啾,我那时一定是想跟你爸说我的名字是邹娴。」

  「但没人听得懂。后来问你住哪里?你说『住家里』。要哄你说出家里电话号码是几号
,你又一个劲她哭。天啊!若想从你嘴里套出话,比撬开蚌壳还难。」

  邹娴斜着头回眸睨了他一眼,「没那么夸张吧!」

  她的话彷佛指控他在乱掰,牟允中不客气地告诉她,「真正夸张的是你哭得惨兮兮的模
样。」

  「那后来我是怎么到家的?」

  「问不出头绪,只好先把你抱回家了。我爸那时一路上大作白日梦,说什么若真找不到
你家人,乾脆收你做养女。结果不到十分钟,他的梦就在我家大门口被你爸的出现打破了,
因为你二话不说,泪水自动关紧,挣脱我爸的手朝那个匆忙下车的男人跑了过去。老实说,
我爸那时想女儿想疯了,一看到那种天伦之乐的景象羡慕得要死,回家还跟我妈赌了一晚的
气。」

  「不会吧?」

  「就是会。你难道还不相信我爸是重女轻男吗?我还好,回为常顺着他,所以被骂得少
,反观定中,不拘小节外加固执,吃了不知多少次皮鞭……」牟允中自然而然地对邹娴侃侃
聊起家中的情况。

  这些林林总总邹娴都耳闻过,毕竟多年邻居一场,送往迎来、交头接耳后,对彼此总该
略悉一二。但她始终耐心的聆听着,不愿也不甘心打断他的话,因为她喜欢听他温厚的嗓音
所传送的热力节奏,更欣赏他豪放不羁的洒脱仪表。

  她突然期望这林子能在瞬间被魔法施咒,冀盼两旁的树木能暂时封住朝家的那个路口,
别让他们太快返家,哪怕是多施舍给她短暂的十分钟都行。

  但现实残酷,往往不留给人讨价还价的余地,一分钟不到,他们已站在邹家的后院了。

  牟允中等着她进去,但邹娴抱著书包不肯行动。

  他见状,不解地问:「怎么了?你没有后门的钥匙吗?」

  邹娴看了他一眼,咬唇慢吞吞地说:「请你先回家吧。我不要家人为我操心,尤其我还
没想好要怎么解释这伤口,等我想好后,会自己进去的。」

  牟允中哑口无言好半晌,终于语带不耐地说:「如果你到晚上都想不出藉口的话,是不
是打算站在这里喂蚊子?」他板着一张脸,上前扣住她的手腕。「走,先跟我回家,请我妈
帮你上些药,再想想怎么解释你这一身伤。」

  邹娴一听到要去他家,深怕又要去面对范姜云,她的脸蛋在捻指之间白得像张纸。

  「不行,我不要再去叨扰你家人了。」她低头翻著书包找钥匙。「我马上开门进去……
」

  「然后偷偷溜进自己的房间,带伤爬上床,对不对?」

  他随口的推测让邹娴的罪恶感瞬间流露。于是,他连拖带拉地将邹娴带离原地,朝隔壁
的家门走去。


【第五章】


  十分钟后,邹娴两腿直伸地平躺在牟家客厅的沙发上,明眸不安地向四周转了一圈。

  牟允中十岁大的小妹妹为盼坐在餐桌前,一手摇着铅笔算数学,但灵活的大眼不时会飘
到邹娴的身上打转。而理了三分头的牟定中则以手肘抵着桌面,托撑着脑袋,督促妹妹用心
做功课,但三不五时会将视线挪到她和牟允中之间,来回评估打量,锐利的目光似要挖出一
些秘密。

  邹娴被他们看得很不舒服,只好低下头,回避他们好奇的注视。

  终于,慈眉善目的陈月倩捧了一盒药箱出来,一庇股坐到邹娴身边,结束了磨人的尴尬
。

  「万灵药箱来了。把裙子往上挪一下,让牟妈妈将伤口瞧个仔细……哎呀!这窟窿是怎
么弄的?瞧你白嫩的皮肤被弄得淤紫!」

  牟允中不等邹娴开口,迳自应了母亲,「妈,邹娴是跌倒时擦伤的。」

  「这跋可跌得不轻啊!我们得先彻底消毒伤口,再送你去医院打一针,免得发炎感染。
来,孩子,忍着点,牟妈妈要给你上双氧水了。」

  陈月倩以摄子夹了一大团浸了双氧水的棉花,小心翼翼地接近邹娴的伤口处,怕弄疼了
这女娃儿,还猛对着伤口吹气。

  一道灼热倏地传散开来,令邹娴蹙起了秀眉,她眼睁睁地任无数的白沫从她的膝头处一
路蔓延至小腿腹,为了强抑抽回腿的冲动,她不得不以双手紧紧攫住沙发套。足足二十秒后
,那种刺痒难过的感觉才渐渐淡了些。

  陈月倩勤快地动着双手,话带轻松地安慰快哭出来的邹娴,「好了,该红药水登场了,
咱们可以放轻松。」说完,她瞄到伫立一旁的大儿子,见他一脸凝重地盯着邹娴双腿发呆的
模样,忍不住调侃他。「儿子,你可别现在昏倒啊!输给女生是要被你爸笑翻天的。」

  牟允中不是被吓到,而是见了此景,心莫名其妙地揪了一下。

  他认真的黑眸和邹娴的杏眼很快地在半空中会合,不过她却在极短的时间内闪开了目光
,短得几乎让牟允中不敢确定她有看他一眼过。

  疑惑像漩涡似地在牟允中心里愈转愈大圈,他还搞不太清楚状况,于是垂下目光想理出
个头绪,但又被接下来的对话打断了。

  「怎么了?儿子,不会真被吓到吧?」陈月倩关心地扫了愣站一旁的儿子一眼。

  「不,当然没有。」他牵强一笑。「我只是讶异邹娴竟能忍痛不哭出来。」

  陈月倩心疼地看着邹娴姣好的面容,冲着她绽了一个窝心的笑。「可不是嘛!勇气可嘉
。喔,对了,允中,我忘了跟你提一件重要的事。你女朋友来家里坐了二十五分钟,等不到
你就先回家了。」

  「喔!」老天!显然他只顾及邹娴的伤,又忘了这件重要的事了。他急躁地问:「妈,
你没留她下来吃饭吗?」

  「当然留了。可是她说她下午还有重要的事得办,可能要很晚才会到家,她要我转告你
她很好,今天不用打电话给她了。」邹娴的脚猛地抽了一下,陈月倩以为自己施力过重,连
忙地向她道歉,「啊!我太用力了!人就是不能一心二用。」

  邹娴没多加解释,只是嗫嚅地说:「没关系。」这回她的眼睛紧锁住自己的膝头,要自
己别去瞄牟允中。

  此刻的牟允中心绕着范姜云,邹娴的伤势与他心里所担心的事一出,根本微不足道。

  他转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对餐厅那头的弟弟说:「定中,我的机车送去保养了,
借你的车骑,可以吗?」

  牟定中二话不说,起身从裤袋里掏出一支钥匙朝哥哥丢了过去,同时撂下一句,「记得
把油加满。」

  「谢了!」牟允中稳稳地在半空中接住那支钥匙后,一边翻着外套领子,一边转头对母
亲说:「妈,我出去一下,若不回来吃晚饭的话,会挂电话回家的。」

  「那邹娴怎么办?我们总得送她去医院一趟啊!」

  牟允中颇为难地半回过身来。

  见他不耐烦的表情,邹娴忍下受伤的感觉,急忙对陈月情说:「没关系,我再待一下子
就要回家了,可以要家人带我去医院的。」

  牟允中的肩像是甩开了一个大包袱似地顿时松懈。「喔!那样是最好不过了。」旋身就
开门离去。

  陈月倩对儿子罕见的紧张模样不解。「怎么搞的?人家明明已说她有事了嘛,这样急匆
匆的做什么?」

  好久都没出声的牟定中这时终于开口说话了,不过他的心思有一半在为盼的数学簿上,
以至于有点心不在焉。

  「妈,这你就不了解女孩子的口是心非了,尤其对哥的女朋友来说,那跟单式定理无异
当她强调她很好、没事时,百分之百准有那么一回事。」说着,还刻意瞄了邹娴一眼。

  「哟,你又知道了什么?」

  「嗯……听人家说过一些事,但不知道有几分真切。」

  陈月倩将药箱往旁一搁,决定就这个话题和儿子深谈。「知道多少就说多少。你哥对她
保密得要命,我除了知道范姜云是你哥国中的同学,功课很棒以外,对她没什么了解。」

  「妈,是你自己不找哥问清楚的。」牟定中是直肠子个性。

  「怎么问?我每次问允中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孩时,他就说是好女孩,然后净往人家爸
妈的职业扯去,好像我很在乎那些似的。到最后,我放弃了,连问也懒得问。」

  「是吗?可是你还是一找到机会就问了啊!」

  「好奇心谁没有?他不说,我就不能旁敲侧击一下吗?」

  「能,当然能。你有本事乾脆就杀到人家家里,住个十天九夜不就什么事都知道了?」

  「开玩笑!干啥要那么叨扰人家,问你不是更快!」

  牟定中两眼一瞪,面带嫌恶表情地说:「我又不是张妈妈,专做包打听的事。」


  「你是我儿子,就算我要你当匪谍,你也得给我去。」

  「哪有人这样问话的?」牟定中苦着脸,暗骂自己多此一举。

  「有,就是你妈妈我。」陈月倩忽地一转,对乖女儿说:「为盼,数学写好了吗?」

  为盼不乐地嘟着小嘴说:「我难道不可以听吗?」

  「等你长到跟邹娴姊姊一样大时,妈再说给你听。现在,你回房间把功课都写完后,再
找哥哥订正。」

  「每次都这样。」牟为盼只得乖乖收拾书本,背起书包上楼,窝进自己的卧室。

  「定中,你现在可以说了。」陈月情回头对邹娴眨了个眼,在她来不及表明她该回家之
前,拍拍她的手说:「先坐着,别太快起来走动。」

  邹娴没法拒绝,只能顺着陈月倩的意思。不过,她多少也是想听听情况的。

  牟定中跌坐沙发上,找到一个舒服的坐姿后,才以慵懒的语气说:「我听人家说,哥的
女朋友在国三下学期时曾经住过半年医院。」

  陈月情心本就软,听儿子这么一说,原不特别欣赏范姜云个性的她,语气一下子缓和不
少。「知道她生了什么病吗?」

  「不是很清楚。」

  「怎么不清楚?你那时不也进去念国一了吗?」

  「妈,那并不代表我神通广大啊!」牟定中一脸无辜地说着,「而且哥的教室和我的隔
了好几层楼,天大的事塌下来还有二年级先顶着。」

  「好,妈说错话了。除了这件事外,你有没有听你哥提过别的事?」

  牟定中不高兴地将双手一摊,反问母亲,「这是什么意思?调查犯人吗?」

  陈月倩背脊一挺,迎视儿子倨傲的眼神。「看,又来了。我只不过想了解一下情况罢了
,你就对我防卫成这样,更别说去问你大哥了。要说你们兄弟俩没刻意瞒我的话,那简直当
我是傻瓜了。」

  「妈,这件事你就别管了,哥有他处理事情的一套方法。你信任他好吗?」

  「我很信任他啊!就是因为太信任了,才会觉得允中和那女孩子的事很不妥。讲最实在
的例子好了,你哥的个性明明是不会放任作风太强势的女生,但他还是对范姜云百依百顺。
妈不是说范姜云不好,她漂亮又聪明,只不过他们在某些观念上真的是差太多了。」

  牟定中头一偏,不耐烦地伸出食指搔着颈部,「我看妈是在嫉妒未来的准媳妇。」

  「你妈才没那么无聊。我只是希望你哥能多想想未来,如果真觉得不适合的话,趁早和
人家说清楚。」

  「那等他一回来,我就劝他赶快甩了范姜云。」牟定中比了一个快刀斩乱麻的手势。

  「这样消遣你妈,算对吗?」陈月倩睨了儿子一眼,转向一脸不安的邹娴。「看,养儿
子没用的,老是刻薄他们的娘。」

  静了好一阵子的邹娴试着说些安慰话,「我想……定中的意思是要您别操心的。」

  陈月倩其实没有抱怨的意思,只想让邹娴轻松一些,所以抓起她的手欢喜地拍着,活像
献宝似地回头向儿子炫耀,「还是女娃贴心。」

  牟定中露出一脸吃不消的表情,故意将小指一翘,往耳朵掏去。

  邹娴被他逗趣的动作惹得发噱,屏气将笑声咽下喉,柔声说:「牟妈妈,谢谢你帮我疗
伤,不过我该回去了。」

  陈月情一脸失望。「这么快?!再坐一下嘛。你和邹妍好久都不来牟妈妈家玩了,这么
大个屋子就我和为盼这一老一小的,无聊得可以。对不对,定中?」

  牟定中说话可一点都不帮衬。「妈,人家忙着念书、考试,你放人家回去吧。」

  这理由很充分,陈月倩只好舍不得地松开邹娴的手,改扶她起来,再三叮咛着,「回去
别让伤口碰到水,如果行的话,先去医院打一针破伤风。啊!我看还是我送你出去吧!」

  邹娴赶忙摇头,「不需要的,牟妈妈。」接着踩着疲软的双腿要向大门走去。

  牟定中适时地拔腿而起,「妈,我正好要出去走走,顺便送邹娴回家好了。」

  「那再好不过!你小心看好人家,步伐别跨得太大。」

  「安啦!」

  于是,邹娴再度被牟家的儿子伴着走,只是这个儿子不爱寒暄,所以一路上没有任何对
谈。

  说来也奇怪,酷面弟弟其实比笑脸哥哥更严肃的,少了点温柔,自然也不够体贴,但邹
娴却没感到一丝窘迫,这与和牟允中在一起时的害怕犯错,有了交错性的矛盾。

  当两人走到邹娴家门前时,走在前面的牟定中突然回身对邹娴冒出一句,「你觉得我哥
怎么样?」

  邹娴谨慎地看了眼前和她同龄的男孩一眼,简短地答了句,「不错。」

  他眉一挑,歪着嘴问:「仅仅不错?」

  「对。」邹娴一脸坦荡,但那是她努力做出来的表情。

  可惜牟定中宁愿相信自己的观察力。「刚才我哥在的时候,你好像很紧张。」

  「没有。」

  他不理会,像上霸王似地继续问:「你在意我哥吗?」

  「不在意。」

  「为什么不?」

  邹娴倏地停下脚步,以很平常的口吻回答:「因为我对他没感觉。这样的答案你满意了
吗?」

  一抹趣味在他眼底横生而出。他懒懒地丢出一句:「问我干嘛?该问你自己啊!」

  邹娴恼火地瞪了牟定中一眼,穿过他身边,想直接推门进去。

  牟定中一点也不以为意,反而慢条斯理的说:「如果你真在乎他的话,现在表明还有一
丝希望。」

  「牟定中,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理她,继续说:「我妈猜得没错,我哥和范姜云之间的确有问题存在,只是他一直
忍着,不愿让问题明朗化,因为他以前曾试过要和范姜云分手……」

  牟定中刻意拖长的话调,终于引出邹娴的好奇心,只不过她不愿追问结果。

  「结果范姜云自杀了,左腕一刀,输了将近一千C.C.的血才救了回来,这也是为什
么她晚人家一年上高中的原因。」

  邹娴诧异不已,整张脸毫无血色,好久才讷讷地说:「她……看起来不像是会做出这种
事的人。」

  「那你就错看她了,她并不像外表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坚强。追根究柢一句话,她有心病
,不愿接受任何失败,尤其在不能控制局面时,她就会使出这种手段。」

  「你似乎太武断了。」

  「这招很有效,我哥不就乖乖地回到她身边吗?而且还任她为所欲为。」他不置可否,
继续说:「再听一个故事吧!我国三时有个同学成绩很好,他父母都是医生,对他寄予厚望
,结果他只考到第三志愿,后来重考,听说在念国四班时服安眠药自杀死了。如道他是谁吗
?他是范姜云的弟弟。那一家子都聪明绝顶,但一不如意就想不开。」

  「范姜云的弟弟也……」

  「所以你可以想见为何我哥会那么小心翼翼了。」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邹娴非常迷惑。

  「因为我想看这个僵局被打破。范姜云如果不能面对现实,要寻死,尽管去,只要别拉
着我哥陪葬就好。」牟定中冷酷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邹娴哑然无话,迳自低语,「我不认为牟允中对我有好感。」

  牟定中眉一皱,丢给她一个「少来了」的表情,丝毫不忌讳地说:「他对你究竟有没有
好感,你该是冷暖自知。不过坦白告诉你一件事,范姜云的事若没摆平的话,他永远不会对
你有任何承诺的。这就是我哥,死守原则,不懂变通,烂好人一个。」

            ◎      ◎      ◎

  邹娴捧着托福英文单字本,躺在床上死K字汇,嘴里反覆念着:「……rapesee
d,seedrape;rapeseed是油麻菜籽,seedrape是油麻菜;ca
ne※suguar,suguar※cane;cane※suguar是蔗糖,sug
uar※cane是甘蔗……喔!该死,你干嘛这样作弄自己的脑袋!」邹娴苦着脸,气馁
地将手一松,任单字本从床边滑到地板上。

  突然,窗外那阵等待已久的引擎声隐约地钻入了邹娴的耳朵,她倏地掩起双耳,拒绝去
聆听,但隔壁牟家那扇铁门开了又关的噪音,便将她意志不坚的心刮搔得难受。

  「不行,邹娴,你每次都这样。说好不再做这种事的,你又手痒了?」

  邹娴提醒自己不到三十秒,便无可奈何地放下耳边的手,翻身往窗边慢慢爬了过去。她
将下巴顶在窗台上,一手紧掐住两片窗廉布的下缘,另一手从中拨开了一条缝,鬼祟地远眺
坐落在围墙另一端的房屋,她将全身的注意力集中在远处那间与她正面相冲的卧室──牟允
中的窝。

  由于两幢房舍是在同时期出自同一位建筑师之手,所以房屋的坐落方位及室内格局也是
大同小异。不过,尽管两家的房子有诸多雷同,但牟家二楼左侧卧室的主人却与邹家二楼右
侧卧室的主人有着天南地北、迥然相异的习惯。不管春、夏、秋、冬,不分白昼、黑夜,不
顾衣冠楚楚或袒身露体,牟允中从不拉下百叶窗,他这种过分光明磊落的癖好,让邹娴不得
不紧掩窗廉。

  现在,对面房间的灯已旋亮,邹娴也清楚地看到牟允中脱下外套往椅上一抛,然后拿起
书桌上的话筒按了键,等待片刻后,才意兴阑珊地挂了电话。

  邹娴见了此景,落寞地松掉窗廉,回身倚墙而坐。她呆呆地盯着墙上的布谷鸟钟发愣,
一直到小鸟破屋而出,啾啾啼叫之后,才注意到午夜已过。

  邹娴懊恼地抓起了枕边的小布娃娃,捏了对方的塌鼻子一把,「现在你是头发梳不成,
苹果皮也甭削了,反正他永远不可能会是你镜里出现的那个男人。邹娴,你既胆小又没出息
,为什么老是偷偷摸摸地做这种无聊的把戏!」谴责了布娃娃一顿后,她往床被上一扑,便
打算关灯就寝。

  正巧她继母童玄羚的声音从电话上的扩音器里传出。

  「小娴,睡了吗?有你的电话哦!是隔壁的允中打来的。如果三秒内你没接的话,我就
跟他说你睡了。」

  邹娴一听,抓起话筒,上刻就说:「妈,我在看书,还没睡!」

  「那就接二线吧。」童玄羚不忘叮咛一句,「别聊得太晚,明天是学校校庆呢。」

  「我知道。」邹娴等继母收线后,闭上眼深吸口气,慢慢地按下了绿色通话键。

  一声「喂」马上在她耳边响起,然后她便听到他温厚的嗓音了。

  「是邹娴吗?」

  「嗯。」

  「对不起,我是隔壁的牟允中,这么晚还打电话吵你,但我注意到你房里的灯还亮着,
以为你还没睡……」

  刚才偷窥他的邹娴心虚地抢话回答:「我在看书!」

  也许是她的口气稍嫌急促,反让牟允中误会她不高兴。「啊!对不起,我没想到会打断
你用功。」

  邹娴暗敲自己一记脑袋,急忙解释:「不,你没有打断任何事!我的意思是我刚才的确
在看书,不过现在已合上书本了。」还画蛇添足地补了一句,「就在你打电话过来之前。」

  「喔,那就好。」牟允中明显地也吁了口气后,关心地问了声,「你腿的伤势如何了?
」

  邹娴下意识地瞄了短裤下的那双腿,抚住卜通卜通跳的胸口,试图压下雀跃的情绪,乾
涩地回道:「还好,只要不跑步,行走没什么大碍。」她口气平淡的讲完最后一句话后,线
上的两端再次陷入了胶着状态。

  彼此沉默半晌后,牟允中见邹娴又静了下来,便兀自决定扮演起话头的角色。「对不起
,我下午急匆匆的走了,没能立即送你去医院。」

  「不要紧的。」

  「你后来有去医院打针吗?」

  「喔,医院?有,有!定中,就是你弟弟,」邹娴紧张得有点话无伦次,「先送我回家
,但家里没有大人,所以我们就搭计程车去荣总挂号。」

  「喔,定中陪你去的啊?」对方有些讶异,乾笑了一下后,停了几秒都不吭声。

  「我妹邹妍也有跟着去,你别乱猜。」邹娴敏感的觉得他不太高兴,虽然厘不清原因,
但她还是神经质的加以补充,免得他想歪了。

  牟允中轻笑了一下,爽朗地说:「别紧张,我不会到处乱说的。我只是讶异我那个酷弟
弟也开始懂得体贴这两个字了。」

  原来他对这件事根本没有任何感觉!心中好不容易燃起一小簇火苗的邹娴,顿时像被人
泼了一盆冷水。

  「这样最好不过。还有什么事吗?」她有气无力地问。

  「啊!的确是有些事。」牟允中顿了一下,才说:「我想拜托你帮个忙。」

  「帮个忙?」邹娴傻傻地跟着他重复重点。

  「对,是这样的。我想我最近对范姜似乎有点不尽情理,视她的存在为理所当然。今天
从下午到晚上,我试过很多次要跟她沟通,但一直抓不到窍门,这令我难过极了,因为我自
认对范姜的感情没变,但她就是怎样也听不进去,一直说我变了。」

  「她说你变了?」邹娴忍不住扭身拨开窗廉,往窗外有去,只见线上那端的人双腿大刺
刺地分开,靠坐在床角处抱头听着电话。

  「是啊!」他说。

  「你真的没有变吗?」邹娴很谨慎地反问。

  「我对范姜一直就是这样的。」

  这真是奇怪啊!他的声音在耳畔,他的人影在眼前,但他的心却绕系在另一个女孩的身
上。邹娴觉得一股沉重的失落感慢慢笼罩了她。

  「我想我是男生,心粗了点。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建议可以供我参考?」

  「我……我不知道啊!问你妈妈吧!」

  「行不通的。跟范姜相比,我妈的思想算是上古时代的产物。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来
烦你,只是我真的没有别人可以问了。你与范姜同校,和她只差了两岁,喜好应该差没多少
吧?最起码会比我妈强一些。」

  邹娴忍下心里的不平衡,「是不是因为我的事又让她误会了?」

  牟允中连忙解释,「喔,你千万别这么想,问题绝不是你引起的。以前也曾有这样的情
况,只要我一接近别的女孩子,她就会反应过度。」

  「那你把自己拴在她身边,不就得了。」邹娴很生气,但又不愿爆发出来,以至于她的
口气听起来有些刺耳。

  牟允中搞不懂邹娴突来的改变,有点困惑地问:「你在逗我开心吧?」

  邹娴深吸一口气,润了润唇才说:「对不起,我的确是开玩笑的。」她心里交战了半晌
,才断绝了想搅和的坏念头。「现在,告诉我,你有没有送花给范姜云过?」

  「花?!」牟允中顿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送是有送过,但不常。」

  「那你用什么表示自己的心意?」

  「用说的啊!」牟允中直得憨。

  「用说的?不论喜怒哀乐都用说的?」

  「对,用说的最直接嘛。我记得第一次送花结范姜时,她没什么反应,因为她认为花太
俗气了。」

  邹娴的性子现在是拗起来了,她一反以往的温顺,反驳他:「至少还有我这个俗气的人
喜欢。」

  牟允中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道歉。「对不起。我并不是说花不好,只是想让你了
解我女朋友的情况。」

  邹娴沉默了好久才又开口,「你即使把她所有的生活史告诉我,我也没法全部了解她的
情况。不过,我想有些事你该清楚,也许你觉得用言语表达心愿是最有效率的办法,但几千
万个字的长篇大论,有时抵不过一个小小的行动。」

  「你是说……」

  「我看你还是送她花吧!一朵就好,这样她就会了解你的心意。」

  「一朵?这……会不会太简单了点?」牟允中完全不解花语,自然无法把简单、小气的
「一朵花」和罗曼蒂克的「你是唯一」联想在一起。

  情绪陷入低潮的邹娴也懒得跟他明说,只换个主意,「你要大方?那就送她九十九朵花
好了。」

  「九十九朵?!难道送女生花一定得做得那么极端吗?」

  「当然不是一定的,我只是给个建议罢了。」邹娴冷冷地回道。

  「那就好。刚才经你一提醒,我也想到了一个主意。你想送她小首饰好吗?譬如项链或
手链之类的。」

  邹娴在心里说不好,但她的嘴背叛了她。「很好啊!我相信她会很高兴的。」

  「那明天不知道你有没有空陪我去银楼挑个适合她的首饰?」

  「明天校庆下午有园游会,我得顾摊位。」邹娴想都不想,就推拒了。

  「那园游会结束后呢?」

  「可能得打扫。」

  「打扫完毕后总行了吧!我会去接你,买到东西后就马上送你回家,尽量不耽误你的时
间。」

  「不,我想你还是直接带她去,挑个她中意的吧!晚安。」邹娴说着就要挂电话。

  「等一下,邹娴!先别挂电话,我有话问你。」

  邹娴忍着头疼,低声问:「还有什么事?」

  牟允中深吸口气后,以不确定的口气问:「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邹娴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句,整个人顿时傻眼,半天不知如何启口。

  于是,他又换另一种方式探询,「你觉得我很烦人,对不对?」

  不是!不是!邹娴在心里吼了不下十句,但终究只吐出一句,「对不起,我是真的很困
了。」

  她连再见都不说,直接切断电话,然后将被子一拉,把自己从头包到脚。

  这一夜,她躲在被子里,把枕头都哭湿了。可笑的是,她甚至连自己为啥事、为啥人而
哭都搞不清楚!


【第六章】


  翌晨,太阳高挂空中,邹娴却带了两粒猫熊眼到学校。由于她没邀请任何人,所以自愿
负责热狗摊位。

  范姜云在中午时带了一票人打邹娴班上的摊位前经过,害她忐忑了几秒,急忙回避与对
方照面的机会。不过范姜云似乎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直接挥着包了一圈手帕的手腕,带领其
他人走到另一边去。

  这一幕让邹娴猛然惊愕,同时一直纳闷为何牟允中没来陪范姜云?这一发呆之下,被夹
在长筷尖端的热狗一下子又掉进了滚烫的油锅里,造成一桩小骚动。

  「哎哟,油都弹出来了!邹娴,你专心一点,别把油锅砸了。要不要我们换个手,你休
息一下。」

  「不用,不用,我可以的。」邹娴忍着手臂上的灼热,紧咬牙关地将金黄酥脆的热狗从
热腾腾的油锅里捞了出来。

  就这样,一整个下午,她与同学忙着卖热狗,然后清理桌面、刷锅子及善后,等到她步
出校门来到候车处,垂头瞄表时,才发现已快要五点半了。

  站不到五分钟,一辆熟得不能再熟的机车霍然在她面前停下,让她颓丧了一整日的心情
,正式跌进了深山谷底。

  「邹娴,上车。我有话跟你说,十分钟就好。」牟允中摘下安全帽后,冲口就是这么一
句。

  邹娴硬生生地对他挤出一个微笑,然后把眼睛调开,刻意张望着公车。「有什么话,现
在说不也可以?」

  牟允中忍下难堪,很快地对她说明来意。「我为我昨晚贸然的行为跟你说声抱歉。我想
你是对的,如果我有诚意的话,应该让范姜去挑个她喜欢的样式。」

  「不,你不用跟我道歉。我只是觉得她应该会比较喜欢自己挑罢了。很抱歉,如果我昨
晚的态度让你误会……」

  牟允中苦笑地耸耸肩,表示他并不真的放在心上。「你只是把自己的感觉表达出来罢了
,犯不着愧疚。不过,我必须修正自己昨天说的一句话。」

  「你指的是……」邹娴无法掩饰好奇。

  「有关我对范姜的感情这件事。」牟允中将头掉转回来,直望进邹娴迷惘的眼眸,「昨
天我说『当然没有变』,这是实在话,因为我们打从国中至今就是如此,不像一般情侣,反
倒像兄妹。不过我对你……」他说到这里时,犹豫了几秒,几度摇头后,才打消原意,转口
说道:「等一下我会再和范姜谈个清楚,回家后可能是入夜了。我不知道……如果……我是
说届时我可能会想找人聊一聊,不知道我还可不可以打电话给你?当然,如果超过十一点的
话,我就不吵你了。」

  邹娴静静地咀嚼牟允中话里的意思,他那么小心翼翼、深怕被她拒绝的态度,像在跟她
暗示什么似地?

  莫非他是打算再次和范姜云摊牌?

  莫非自己与牟允中之间暧昧不明的关系真被牟定中一语道破了?

  如果范姜云没办法接受事实,再次想不开的话怎么办?

  还有,自己的情况是否又好过范姜云了?

  如果牟允中转回头发现她其实不比范姜云好到哪里去的话,又怎么办?

  一个假设接着一个闪进邹娴的思绪里,成串的问题便在她胸际堆成了一座小山,压得她
心口好闷。

  尽管如此,邹娴毕竟是个平凡女孩,她虽善良,但也有私心;她虽悲天悯人,但也难免
会嫉妒情敌。这时候,「爱不是占有」这句老掉牙的鬼话早已被她否认得一乾二净了。

  因此,她对牟允中点下了头。「好,我等你电话。」

  原本一脸肃穆的牟允中豁然开朗起来,他那紧抿的宽唇顿时咧出一记憨笑,接着如释重
负地说:「太好了!」

  这时,她的公车正巧也来了。

  牟允中见状,赶忙将自己的机车稍微往后挪了数步,吱嘎的后车门便在两人之间旋地弹
开,这让邹娴没有藉口再多逗留一秒,只能趋前而上了。

  上了车的邹娴倚门而立,两眼贴向玻璃窗,俯视窗外的牟允中跟着公车并驰。突然,他
竖起大拇指对她做了一个保证的手势,然后便慢下了车速,任邹娴随着公车渐渐远去。

  一路上,邹娴怀抱满腔喜悦,回到家里已近七点。匆匆吃完饭后,她快速地洗了澡,陪
着奶奶看完新闻报导及连续剧后,又顿觉无事可做。

  回房间看书嘛,简直是骗自己;和妹妹、弟弟玩跳棋,又老是下到别人的子;每当电话
铃响,她一定跑第一,结果是期望愈多,失望愈大。总而言之,她的心悬浮在半空中,七上
八下根本定不下。

  最后,是父亲邹隽易一句话提醒了她。「小娴,今天累了一整天,要不要提早上楼歇着
?」

  邹娴马上松开撑着下巴的手,挺胸打起精神对目光炯炯的父亲说:「不!我还不困,我
想继续看电视。」

  邹隽易睨出异状,没对女儿做任何表示,只是回头丢给老婆一个奇怪的表情。童玄羚轻
晃了一下头,要他别问太多。

  当其他人陆续回房休息时,邹娴着实大喘口气,轻松地瘫坐在沙发椅上。不过,她还是
坚持守在电话旁,望着电视萤幕上的影像发呆。

  邹娴知道牟允中还没回到家,所以告诉自己再多等一个小时。

  结果等到十二点时,电话仍静悄悄地。于是她开始神经质地检查线路,怀疑是否有接触
不良的情况,这时等得有些不耐烦的邹娴再也按捺不住冲动,拿起话筒直接拨到牟家去。

  只是当邹娴一听出接电话的人是牟定中时,她又毫不迟疑地挂上话筒。

  现在,她呆坐在沙发上,不知如何是好,直觉一定是发生了很糟很糟的事了。

  莫非范姜云不愿妥协,又闹起自杀了?

  莫非牟允中在路上翻车了?

  莫非他们还是决定在一起?

  就算情况走到这步田地,牟允中照理也该打个电话知会她一声才是,但事前他有说过若
超过十一点的话,就不吵她的。

  诸多假设让邹娴紧张得啃起指甲,她想哭,又找不到哭的理由,想生牟允中的气,又发
现他没做错什么事,怪来怪去,都是她自己找来的麻烦。

  最后邹娴强迫自己上楼,奈何摸黑躺上自己的床又不得好睡,她或躺或卧、或坐或立,
这种牵肠挂肚的难受感觉是邹娴生平头一遭遇上。

  恋爱真不好!单恋的感觉更伤神伤身。

  好不容易,邹娴在体力不支的情况下睡着了。临睡前,她还告诉自己,再也不要这么笨
了!

            ◎      ◎      ◎

  翌日,对邹娴来说是最难熬的一日。

  她在朝会时昏倒了!她像一只四肢被缚、等待祭献的小猪仔一般,被同学与老师扛进保
健室休息。由于她面色苍白、眼袋黑肿,血压低于正常指数,当场被护士强制扣留于病床上
。

  干时不太跷课的邹娴能在病里偷闲,心里也满甘愿的,只是这种甘愿的程度在范姜云出
现在她床边时,疾速降到最低点。

  「怎么样?头还会晕吗?」范姜云拉了张椅子坐了下来,说了些客套话,「你该多做些
运动的,看是打球或慢跑都好。」

  眼前的女孩是来者不善,所以邹娴闷声不响地盯着对方瞧,她边瞧边想,揣度牟允中和
范姜云之间的发展。因为范姜云化了点淡妆,红润的面颊让她有来神采奕奕、信心十足;反
观邹娴,憔悴的神色令她在气势上就矮了一大截,不战而逃的蠢念往她脑里大肆作祟,自然
不敢贸然去碰那个禁忌的话题。

  范姜云见她毫无应话的意图,也就不客气的说:「像我,平时体力不错,所以就算失眠
,熬个一夜也不会体力透支。」

  邹娴闻言一愣,不解地瞟了范姜云一眼。四眼接触之下,毋需言语的凭藉,邹娴已感受
到对方眼里传射出来的敌意了。

  「你来有什么事?」邹娴问。

  范姜云脸上浮现一股同情。「我来告诉你结果啊!昨夜你想必久等了一夜吧!我说牟允
中也真是粗心,如果及早告诉我他跟你有约的话,我一定会提醒他挂个电话给你的,偏偏他
拖到凌晨两点才想起这档事来。」

  「是吗?」邹娴暗自庆幸她的脸色已够苍白,再难看也不过如此。「那么我宁愿听他亲
口跟我说。」

  「听他说什么?推托之辞吗?别傻了,男生都是三心二意的,先爱上了一朵花,喜欢就
占为己有,以后看上另一朵,则可以把以前说过的话撇得一乾二净,甚至否决昔日的交情。
哼,也唯有喜新厌旧的人才敢把这种话说出口。」

  邹娴想出言反驳,但她实在没办法为牟允中辩白。「你会这样说,我想是因为你没办法
接受这样的事实吧。」

  「我没办法接受事实?」彷佛受到莫大的侮辱,范姜云防御式地提高了音调,尖刻地说
:「笑话!我又不是没有其他人追,何必单恋他这枝草,更何况还是那种见异思迁的薄幸草
!」

  邹娴的态度依然谨慎,但脸上已显露不信的强烈表情。

  范姜云是个极度敏感的女孩子,一下子就连想到牟允中。她傲然地问:「牟允中跟你说
过我以前的事?」

  「没有。他跟我还没谈到那么深的话题。」

  「你说谎!他跟你说了,对不对?他说我自杀过,对不对?因为我不甘心被甩,所以才
想不开地缠着他,对不对?」

  面对范姜云这般歇斯底里的模样,邹娴一反常态地镇定下来。「他从来没有跟我谈起这
件事。事实上,他很关心你。」

  「关心?少骗我了!你和牟允中是一丘之貉,表面上善良温顺,实际上却坏心得很。你
以为他真的爱上你了吗?别傻了!他只是觉得你很新鲜、很好哄,想藉着你来甩掉我,等你
的利用价值没了,也大概是你梦碎的时候。」

  邹娴眉心微蹙,低声说:「你的想法未免太一相情愿了。不过,如果这样能让你好过一
些的话,随便你怎么想。」

  「你现在很得意?你认为抢了人家的男朋友很光荣?你是什么样的女孩,十几年和他住
得那么近,啥事都没发生,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你说你到底安着什么样的心?」

  邹娴觉得被骂得冤枉。因为不论是在感情或言词上,牟允中都没有跟她许下任何的承诺
,他甚至要在取得范姜云的谅解后,才肯对她表明态度,因此邹娴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忍下
斥责对方的冲动。

  范姜云秀眉微扬地睨着她。「无话可说了吗?」

  「没错。因为你这样子,让我很难跟你沟通,就算说破嘴,你还是认定我和牟允中有罪
。」

  范姜云冷然而笑,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我又不是上帝,你们有没有罪可由不得我来
判定。不过话说回来,我和牟允中分了倒好,省得他妈妈老要担心,怕我吃定了她儿子。今
后,这个讨人厌的问题恐怕就要落在你身上了。」

  邹娴看着范姜云强扮出潇洒,再次强调,「你真的误会我和牟允中之间的关系了。」

  范姜云以一种看透了的眼神斜睨邹娴,漫不经心地说:「我在想,如果牟允中发现你和
我其实是同样别扭的女孩时,不知会不会后悔,大喊上当。」

  邹娴面无表情地躺在小床上,心底却因对方的这句话大受影响,因为这正是她所担心的
事。

  「你那种可怜兮兮的表情到底是怎么装出来的?」范姜云继续说。

  邹娴极度不悦。「我天生就长这样,不是装的。总归一句,你来就是要我难度日就是了
。」

  范姜云微耸肩头,不置可否。「如果我们互换立场,难道你就会轻易放过我吗?」

  邹娴想了想,老实的说:「应该不会。」

  范姜云掀起得意的笑容。「真高兴你终于肯说实话了。」

  邹娴不了解范姜云言下之意,眼带疑惑地盯着那双紧扣在小腹间的双手思量着,她觉得
自己像是落入蜘蛛网陷阱间的小昆虫,而渐渐察觉出范姜云所说的每句话都是为了某种目的
……

  说着说着,范姜云又故计重施,「你怎么都不问问我牟允中的事呢?」

  「就算我想知道,也不会找你问。」邹娴冲着范姜云脱口而出。

  范姜云没被激怒,反而一脸同情地看着她,「你就那么信任年允中?」

  「不是,我是信任自己的判断力。」

  「说得好!不过你又怎能确定你的判断力不会被感情蒙蔽呢?」她将目光调转回来,直
视邹娴。「你难道不曾纳闷他昨夜是在哪儿过的?为什么他会忘记打电话给你?难道你不想
找出真相,视情况再下决定?喔,等等!先别急着回答,如果你说『没那个必要』的话,我
可真是要对你大失所望了。」

  邹娴快被她烦死了。「你有话就说吧!不要这样拐弯抹角的。」

  「牟允中昨晚在我房里过夜,不过请你放心,虽然这不是第一次,但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当然,前提是你要有办法看牢他,让他不再变心。」

  邹娴怔然一愣,消化了范姜云的言下之意,轻「喔」了一句,好半晌不答腔,但心里却
已暗潮汹涌。

  「只有『喔』这么一句?」范姜云蛾眉轻挑。

  「不然要我说什么?」

  「说说你的想法啊!这时你还坚信自己不受感情操纵吗?来吧,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我们的个性那么像,你不用刻意再佯装了。」

  邹娴很恼,不理会她自信满满的嘴脸,反而以更淡漠的口吻说:「这是你和牟允中之间
的私事,我不便过问。」

  「少自欺欺人。虽然你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但我知道你在乎得要命。你一定觉得奇怪
,我怎么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邹娴实在没那个耐性,更无多余的精力继续跟范姜云磨耗下去,她甚至希望护土小姐能
及时出现,赶她回教室上课。但老天爷打昨日起,恐怕已执意要跟她作对了。

  「范姜云,我很累了,你若有话,就赶快说吧。」邹娴想挪身拿水杯。

  范姜云很快起身,传了水杯给邹娴,然后以忧心忡忡的口吻说:「我替你捏把冷汗呢!
」

  邹娴以水润润乾涩的喉,很不客气地说:「别装得太过分,我还没傻到无法识破你的伎
俩。」

  「是吗?不过你拒绝听过来人的经验谈,也聪明不到哪儿去。」范姜云回以颜色地反讽
。「我是已看透和牟允中的这段感情,也早有心理准备了,虽气他薄情寡义,但又能怎么办
?总不能再去死一回吧?」

  邹娴猛地抬首,一脸吃惊地瞪着范姜云。

  她挥了一下手,「别紧张。我现在懂事了,可不会再做那种傻事。不过瞧你这种态度,
要说服我牟允中没跟你提过任何事是真的很难。现在,给你机会,只要你肯问,我一定照实
回答。」

  邹娴的心里正拚命挣扎着。

  俗语说:情人眼里素来容不下一粒沙。邹娴年纪尚轻、未历世事,根本就是温室里的花
朵,禁不起外界的流风流雨,所以,说她不想窥探牟允中和范姜云之间的私情是做作的,但
老在计较过去似乎心窄量薄了些。

  几度考虑后,邹娴才问:「你们之间很亲密吗?」

  范姜云闻言垂下了浓密的眼睫,迟疑数秒,彷佛不太愿意回答她的问题,最后又改变主
意,抬手拨开垂颈的短发,将右领拉开,微弯下身,好让仰躺的邹娴能把她颈项上的玫瑰唇
印瞧个仔细,然后她轻声地说:「虽然他提出跟我分手,而我也接受了他的建议,但是相信
这个印子应该可以解释我们昨天干了什么样的好事。」

  观察到邹娴眉心紧蹙、双唇微颤后,范姜云直起身子,将领子翻正,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我在国中时就已经不是『女孩』了,你说我们之间还能多亲密?对你来说,这种超友谊
的关系可能很难被接受,不过,我既然决定把这么私人的事告诉了你,也就不怕你看轻我。
」

  「我并没有看轻你。」邹娴低着头,怅然地否认。

  「但你心里在笑我笨,对不对?笑我都要被人甩了,还任他糟蹋身子对不对?哈,这也
难怪你要笑了,因为你没有那种疯狂陷入爱情的经验,当然体会不出我的感受,自然也不懂
牟允中之所以对你着迷的原因。」

  邹娴不答腔,一迳地想若昨日苦等一夜电话的情景。她不了解,为什么牟允中要这样耍
弄她?

  这时,范姜云将音调放软,以过来人的身分告诫她。

  「牟允中是个很体贴的情人,他有耐心、肯在小处迁就女孩子,让她们觉得自己是特别
的、被人捧在手心上的宝。因此我对他非常死心塌地,心甘情愿把自己交给他,但是在感情
上,他毕竟还不稳定、还不成熟,爱情之于他是唾手可得的,因为太容易,也就不怎么珍惜
。而你,跟别的女孩不一样,你对他的态度总是冷淡、被动的,甚至一见到他就躲,想想,
对一个老是在陷阱里捡起自投罗网的猎物的猎人而言,你是个多么具有诱惑力的饵啊!但是
你若想栓住他的话,行为和想法可就不能再那么死板了,否则我这样让步不啻白白便宜了其
他女孩。」

  邹娴仍是不发一语。范姜云的话,她究竟该信多少?因为她所听到的牟允中和她心里的
牟允中并不能相叠在一起。

  但既而一想,他与范姜云早有肌肤之亲,就连和人家分手时,都还是藕断丝连,这样一
个没有原则的人,会是她心中倾慕已久的男孩吗?但是她这个私下暗恋着他的邻居会比范姜
云还了解他吗?

  邹娴心中的答案当然是否定的,这使她的信心开始动摇。「你说……白白便宜其他女孩
是什么意思?」

  范姜云颇无奈地摇着头。「你也够天真了。难道你以为我是你唯一的情敌吗?」

  邹娴的头仍是发胀难受,所以反应慢了些,必须集中心力才能领会范姜云的意思。「你
是说……」

  「我是说,你太不了解牟允中了!咱们省去肤浅的相貌不提吧,单轮他的才情及办事能
力就够引人注意了,因此他根本不用招手,自然会有女孩子来亲近他。所以你该了解,我以
前那么爱吃醋、那么容易小题大作,并不是平空想像出来的,而这种揪心的感觉留待给你自
己去体会了。」

  邹娴其实并非耳根子软的人,但这时她已没了主张。「你怎能一下子放得那么开、那么
洒脱?」

  范姜云苦笑一声,潇洒地甩动俏丽的短发,释然地说:「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啊,也该是
面对现实的时候了。坦白说,我的心态要一段时间才能平衡过来,原因还是在于我并不讨厌
你,反倒欣赏你。所以我希望你知道如何去掌握牟允中的个性、去容忍其他女孩的存在,否
则同样的事是会再发生的。」话到此,她起身离座。「我似乎太碎嘴了,但还有件事得跟你
说一声,毕业考一结束,我就直飞美国,所以先跟你说声再见了,并祝你们两人的爱情一帆
风顺。」

  邹娴趁她还没踏出保健室前,唤住了她,「等一等,范姜……你可不可以告诉我牟允中
现在在哪里?」

  范姜云顿了一下,才说:「他应该已到家了吧!」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邹娴坐在床上,久久无法平息心底的创伤。她知道自己无法度过接下来的几堂课,于是
趁护士小姐进来看她情况如何时,跟她要求请病假回家休息。

  护土小姐见她的脸色不见转好,反而更苍白,就答应帮她开了一张病假单。


【第七章】


  邹娴付了计程车资后,站在牟家的大门前有三分钟了。她右手竖起的那根食指也伸缩了
不下五回,却迟迟没胆去按牟允中他家的门铃。最后,她咬着下唇,鼓起勇气地闭上眼睛,
双手俱出,紧紧地将那个小红钮压到最底处。

  等了好久,对讲机那端传出了低沉的声音,没睡饱的口气听来并不怎么和蔼,「哪一位
?」

  「是我……」邹娴以为应话的人是牟定中,情急之下连连口吃,「邹……娴……」

  对方不给她继续咬舌结巴的机会,很快地说:「等等,我马上来!」

  不到两分钟的光景,邹娴眼前的那堵门墙霍然被人拉开,来者半裸着胸膛,只着一件运
动短裤,正不疾不徐地将套在头上的棉衫往下拉。

  邹娴急忙调转眼光,不待看清对方的脸,脱口冒出预先拟好的说辞,「对不起,打扰了
。我有事必须找你哥谈,不知道他在不在?」一说完话,她就垂下目光,等着对方自动报出
答案。

  困在棉衫里的人顿了足足三秒,才泰然自若地将衣服拉正,接着以一种颇带玩味的语气
问:「我什么时候多出一个兄弟来着了?」

  邹娴一听,猛地抬头,接触到他笑意盎然的眼眸后,以手半掩住讶然而张的嘴,难为情
地说:「对不起,我以为你是你弟弟。」

  牟允中眼一翻,故意板了一张怪模怪样的嘴脸,不客气的质问:「姑娘,你到底要找谁
?是哥哥,还是弟弟?」

  邹娴没跟男生拌过嘴,给他这么一逗,嘴一抿,噙着泪,掉头就要离去。

  牟允中傻眼了,压根儿没想到邹娴会把这句玩笑话当真。「等等啊,我跟你闹着玩的,
你别又跑了!」

  他手一伸,敏捷地扣住邹娴的手臂,将她拉入大铁门,一路越过草皮,直进到屋内才将
邹娴的手松开。

  「你想喝什么饮料?可别又跟我说随便了。」牟允中打开冰箱四处翻着,有什么便念什
么地「唱」给呆坐在客厅的邹娴听,「矿泉水?可乐?果汁?还是茶?」

  「果汁好了。」邹娴应了一句后,环顾四周一番,问:「你妈妈人呢?」

  「买菜去了。」牟允中将倒好的果汁递给邹娴后,优闲地往沙发上一坐,跷起了二郎腿
。

  他以十指爬梳那头乱发,两眼湛然地盯着邹娴姣好的面容瞧了片刻,攒眉往她的制服溜
了一圈,疑惑地问:「你今天不用上课吗?」

  「当然要。只是我没心情上课,所以跷了课。」

  他眉微微一掀,吹了一小声口哨,「真不乖啊,这和我印象中的你可不太一样。」

  「哦!你所谓的不太一样,是好还是坏?」

  牟允中耸了一下肩。「无所谓好与坏,只不过倒让我舒服一点,敢放胆主动去接近你一
些。」

  邹娴听他这么一说,倒有些诧异。「我看起来这么难相处吗?」

  「不,当然不是。你只是个性较静,怕羞,才容易让陌生人误会罢了。」牟允中低头轻
笑了几声,便一语不发地坐在原处,端详眼前的女孩。

  他若有所思地瞅着邹娴,那一心专注的眼神里夹杂着几许的温柔和认真,教一脸见腆的
邹娴无处可躲,只能怯怯然地握着饮料杯,有一口、没一口的啜着果汁,承受这种要命的注
视。

  彷佛意识到邹娴的不安,牟允中大梦初醒般地回了神,稍微挪了一下坐姿,乾涩地问道
:「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邹娴被他问倒了,压下心里那份不请自来的尴尬,才说:「我以为是『你』有事要跟我
说?」

  牟允中蹙眉想了一下,恍然大悟,「喔,对,我昨晚说要打电话给你的,但等到事情谈
完时已两点了,因为怕吵到你家人,所以就没挂电话给你了。真对不起,我有让你等到很晚
吗?」

  邹娴努了一下嘴,考虑该不该据实以告,但见他露出一副没啥稀奇的表情时,马上改变
主意,「不,不很晚。我昨天忙了一天,很累很累,所以大慨十一点一过就睡着了。你呢,
事情谈得顺利吗?」

  他轻叹了一声。「该说顺利吧。我跟她提了,她的反应比我预料的稳定,只不过我似乎
每次都挑错时间跟她谈这种事;上次是高中联考,这次是大学联考。你知道现在距离联考没
几天了,如果她因这件事影响考试成绩的话,未免太冤枉,所以我答应她还是先保持原状,
等她大考完后再一并解决清楚……」

  邹娴边听边点头,但心里更加疑惑。

  牟允中的说法完全不同于范姜云的!

  以范姜云倔强好强的个性,有可能任事情这么拖着吗?而且范姜云早决定要出国了,照
理而推,牟允中不可能没风闻过,现在他却找了「联考」的藉口来搪塞她。

  到底谁的话才是可估的?

  「……这段时间……我们就……你说这样好不好?」

  牟允中仍是滔滔不绝地说着,最后才瞄到发呆的邹娴两眼无神地瞪着自己,不太确定地
唤了她一声,「邹娴?你有在听吗?」

  「什么?」邹娴恍然回神,含糊地应了句。「喔,好啊!」但她根本不知道牟允中说了
什么,想来应该不太重要才是。

  不过她的答案对牟允中来说却深藏如释重负的效果。「太好了,我正担心自己这样要求
你太自私了,不过你能谅解我的难处,足以显示你满懂得替人想的。」

  邹娴完全不懂他为何会冒出这些话,只觉得现在追问他刚才究竟说了什么似乎略嫌晚了
点,只得附和:「互相嘛!」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他瞄了一下表,语带遗憾的说:「我想多留你下来聊一聊,
但是我十一点有堂主修裸,跷了是会被教授杀头的……」

  「喔!」邹娴闻言,遽然从沙发上弹身而起,急急地背起书包,「那么我还是先离开好
了。」

  牟允中眼尖地看着邹娴委屈的表情,思索片刻后,建议道:「这样好了,你跟我一起去
学校吧!」

  「啊?跟你去学校?!不好吧,我穿着制服呢!」

  「又没关系,你就到图书馆温书,等我一个小时。我下午没课,可以带你到郊外走走。
你说去东北角晒晒太阳,看海上落日好不好?」

  邹娴没跟他说她一大早就晒过太阳了,而且还中了暑,反而如不怕死的飞蛾一般,硬要
往「他」这盏活灯扑了过去。

  「好!」是她唯一能说的一句话。

  现在,邹娴发现自己非常渴望能和牟允中相处,就算他真的说了假话、刻意玩弄她的感
情,她也不那么在乎了。

            ◎      ◎      ◎

  这一个下午,在东北角岸边,邹娴方才明白,要范姜云把牟允中这样一个温柔的男孩主
动割爱给别人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因为她终于体会到被人捧在手心上疼、处处呵护的感受
了。她也开始懂得在言行举止上偶尔淘气、放肆一下,并且发现这样做不仅不惹人厌,反而
添加了些趣味性。

  在浅海里游了一阵子的牟允中破浪而出,朝坐在远处岩石上观海的邹娴挥了挥手,「邹
娴,你过来这里一下,我要给你看样东西!」

  邹娴闻声,提着鞋,摇摇晃晃地从坑洞满布的岩石边走向浅滩处,见他手里拎了一个布
袋,便问:「你要给我看什么?」

  他拉掉蛙镜后,掏开了布袋口,命令着:「先把眼睛闭上,再转过身去。」

  「什么东西那么神秘?」邹娴踮脚要去偷睨。

  牟允中大力地将邹娴的肩一扳。「你马上就知道了。好,行了,现在可以把手伸进袋子
了。」

  「不要!」邹娴马上将手缩了回去。「里面一定有怪东西。」

  「也有好东西。不冒险是拿不到好东西的。」他哄着她。

  「不要,不要!你也许放了小蛇在里面。」邹娴说着急忙要走。

  「我还大白鲨哩!」他白了她一眼,很快地攫住她的手往布袋里「一扔」,害不设防的
邹娴尖叫起来,她想抽回手却被紧紧地包住,急得她跳脚、迸泪。

  牟允中被她孩子气的行为惹得发笑,但仍语带安抚,「放心,里面的东西又没长牙,不
用那么紧张,你先试着用指头去触摸看看。」

  淌着泪的邹娴狠瞪了他一眼,但还是照他的话去做,心想,若他要拿东西吓她的话,就
死也不要理他了。

  结果,她摸到的第一样东西是硬的,有如石头一般,不过形状却如树枝,有长有短,邹
娴灵机一动,马上联想到一样东西,「珊瑚!」说着忙不迭取了出来,果然就是一小截珊瑚
。

  邹娴得意地举着珊瑚跟牟允中示威。

  牟允中一副老神在在。「瞧,里面根本没有可怕的东西。来,再试试看,有更多有趣的
东西哦。」

  照以前的个性,邹娴会视这种把戏无聊透顶,但现在,她不再这么想了。邹娴的兴致至
此被挑动了起来,开始勤快地摸索袋子里的东西。

  几个贝壳,被他们认为是海龙王的牙齿,其中有个缺了一小角,邹娴煞有介事地告诉牟
允中,想来海龙王也有蛀牙。一个漂亮的玻璃瓶,被他们塞了一张小字条,给丢回海里。最
可笑的是,里面竟有一个奶嘴!这是打死她都猜不出来的东西。

  最后,是一个黏呼呼的玩意儿,稠稠滑滑的,让她眼睛一亮。「海草,对不对?」

  牟允中一脸思索,「海草?我不记得自己有丢海草进去。」

  「一定是海草!」邹娴一口咬定,自得意满地把东西给抓了出来,定睛一看,只见一团
白白透明如胶状的圆伞下伸出了几根细长的须脚,教邹娴的神经末梢顿时毛了起来。

  她猛然将手一揪,两脚踢踏地跺着,大力甩着手,嘶声喊道:「拿开!拿开!好恶心的
东西……」

  牟允中急忙抓住邹娴的手腕,要搭救那只无辜的生物。「放轻松,它不会伤害你的,这
只是一只小水母。」

  「我不管,你拿开!拿开!」邹娴像个闹脾气的小女孩,气愤地命令着。

  「是,是,是,但你不放手,我没法拿开!邹娴,快松手,它快被你掐得一命归阴了。
」

  被他猛然一点,邹娴整个人停止跳动,五指遽张,任水母掉在沙地上。适巧,一道潮水
朝他们的脚板袭来,及时将那只小水母搭救走了。

  邹娴十指微张地呆望退逝的潮水良久,忽然回头诘问牟允中一句,「它……它应该还活
着吧?」

  牟允中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思及邹娴刚才激狂得跟粒墨西哥跳豆一般,不觉莞
尔,再想起她紧掐着水母、却一个劲地哭喊「拿开」的矛盾个性时,再也忍不住地笑出声,
情不自禁的说道:「喔,邹娴,你真好玩,你知道吗?」

  邹娴一听他说她好玩,旋即变了一个脸,把刚才受到的惊吓彻底发泄出来,「牟允中,
我的胆子小,不是能给你这么玩的!」说完,气冲冲地套上了鞋子,扭身就要走。

  牟允中几步追上邹娴,懊恼地将她转了回来,脸带歉意的说:「你误会我了。我只是觉
得你的反应很新鲜、很有趣罢了。」

  她的脸色不见转好,反而更难看。「新鲜!有趣!你为什么不去动物园耍猴?那样铁定
比『玩』我有趣十来倍。」

  岂料,牟允中泰若自然地回了她一句「何必去人挤人?那里的猴子又没比你可爱!」

  他竟拿她和猴子相比!

  邹娴简直被他气昏了,两眼死盯着他瞧,气恼的泪水不自禁地滑了出来,彷佛不甘心认
输似地,她很快地伸指拭去泪水。

  牟允巾见她哭了出来,脸上净是疼惜。他双手轻搭在她细弱的肩头上,语带保证的说:
「喔,邹娴,随随便便几句话就让你哭了,你这样不叫可爱,还有什么是可爱呢?相信我,
我是真心喜欢这样可爱的你,绝没有嘲笑你的意思。」

  「还说没有!你喜欢捉弄人,受看我丢脸、出丑,从小到现在都没变过。」邹娴两手搓
揉着眼,不轻饶他。

  听到她的指控,牟允中不慌不忙地为自己辩解。「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变态!你对事情的
反应那么钝,倘若我不这样逗你,可能一辈子过了,你也不知道有个傻子在喜欢你。」

  邹娴以眼角轻睇他一眼,然后想着他的话。

  牟允中见她静了下来,鼓足勇气牵起她的手,无视她一脸忙然,领着她慢慢沿着浅滩漫
步而去。

  时届夕阳西下时分,他们并坐在堤防边,静待红火球滚下海平面,这时邹娴多么盼望牟
允中能再挽着她的手,而不是礼貌性地扶持而已;她多希望他那动人的唇能靠在她的耳边轻
声低喃,而不是隔着远远地谈天说地而已。

  在邹娴心底,她明白牟允中是喜欢她的,就像她对他的感觉一般,只是……这种好感又
能维持多久?

  唉!如果她能就此留住他一辈子的话该多好,但范姜云的话像一片乌云,浮在她心上,
令她无法开朗起来。

  牟允中在七点时,准时送她到家门口,他抬指轻点了她被烈阳晒得泛红的鼻头,叮咛着
,「别用力搓,等脱了皮就不会痒了。」然后轻松地倒转机车龙头,往隔壁家门骑了过去。

  这么一个亲密、贴心的动作,对他们的关系来说,应该算得上是种「默许」吧:默许他
们的关系已从友谊迈向了爱情!

  只是这种不踏实的默许感觉随着时间的消逝愈来愈薄弱,弱到邹娴已丧失了安全感。因
为打从东北角游返的那天后,牟允中就再也没有主动打过电话给她。

  邹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了解牟允中为何不再挂电话给她。终于,百思不懈了
五天,她按捺不住性子,主动挂电话找他问个清楚。

  八点时,她拨了第一通电话,是他母亲接的。

  「邹娴啊,允中还没到家呢!他一回来我就叫他挂电话给你啊!」

  九点时,她拨了第二通,是他那个酷弟弟接的。

  「什么?要找我哥?他在洗澡喔,你过十分钟再拨过来好了。」

  十点时,她拨了第三通,这回换他爸爸来应了。

  「啊!找牟允中啊,他刚出去了……去哪里啊?等等,我问他妈妈一下……喔,跟同学
登山去了,下礼拜一才回来。要不要留个话呢?」

  邹娴知道牟伯没认出她,赶忙说不用,便收了线。

  她压不住心底的失落,不了解为什么自己老是为他牵肠挂肚,而他却能那么逍遥地照常
过日子。以往暗恋着他时,还能偷偷尝着憧憬的甜美,现在,那种憧憬却转变成了苦涩。

  邹娴在失望与气愤之余,一个想不开,便冲动地剪断了电话线,并忍痛警告白己,「邹
娴,恋爱真的不适合你,只会把你逼疯罢了。」然后一古脑儿地钻进了被窝里,痛快地哭个
过瘾。

  隔天早餐时,她铁着一张阴寒的脸告诉家人,为了努力用功、冲刺,从今天起她不接任

何电话,就连熟人也不例外。还有,因为通学时间太长,浪费她读书的时间,她决定搬到外
公、外婆家小住几个月。

  在邹隽易不反对的情况下,邹娴在一个星期之内搬出了这间住了十八年的大洋房,把那
段没有开始的可笑「默许」给打破了。

  那年五月快过完时,范姜云曾来教室找她,一头时髦的短发和成熟的装束几乎像个大学
生了。

  「我明天就飞美国,」她说,顺便递上一束花给邹娴,「希望你跟牟允中能甜甜蜜蜜…
…」

  邹娴收下了花,镇定地告诉她,「你真的会错意了,我和他之间只是普通朋友,没你想
得那么亲密。对不起,我得进去准备模拟考了,祝你一路平安。」

  到了七月初,邹娴成功地把心情调转回来,并将那份青涩的感情抛诸脑后。因为已开始
放暑假,她没有藉口逗留在外婆家,只好又迁回家里住了。

  大学联考的最后一天,牟允中出现在她家的客厅里。他笑意满堆的脸在她下楼不到五分
钟之内,就被她冷漠的态度给冲淡了。

  邹娴站在楼梯口处,一手扶着木栏,冷觑眼前的男孩。「你找我有重要的事吗?」

  「没有……」他绽了一个开朗的笑,从皮沙发上起身,有些难为情地挝着后脑勺。

  「喔,没重要的事是最好,因为我正好有重要的事,得出去一趟。」

  「我载你去好了。」他殷勤地提议道。

  邹娴断然拒绝他的好意,不客气地说:「没人会感激你多此一举。我已事先跟爸的司机
约好了,再见。」接着冷淡地从木然而立的牟允中眼前横穿而过,直接推门出去。

  从他狠狠地碰了根硬钉的那日起算,一直到她正式和牟允中相亲、订婚的这十年里,除
了特殊场合外,两人是竭尽所能地回避彼此,即使歹命撞到时,也是点头虚应而已。

  骄傲蒙蔽了她的眼,让她跌进范姜云所设的陷阱里:而死不认错的倔性子,让她迟至今
日仍不愿去问牟允中,当年她在他家的客厅里,究竟漏听了什么样的对话。

  现在邹娴明白,若不解开那一段时间里所发生的事的话,她心里的疙瘩是永远消弭不掉
的。


【第八章】


  邹娴蛾眉深锁地独坐在一间雅致的咖啡厅内,百无聊赖地翻着仕女杂志,等待妹妹邹妍
的到来。

  当男服务生殷勤上前,第三次为她注满杯中的开水时,身着绽蓝套装、戴了副大水蛙平
光眼镜的邹妍才姗姗来迟地从楼梯口处张望过来。

  邹娴只顾着打招呼,举手一挥就打中男服务生微倾的下颚,教他手上执著七分满的水晶
壶溅得制服一身湿。

  邹娴见状,赶忙掏出手帕,为他拭去衣上的水滴,还尴尬地频说抱歉,「天啊!我太不
小心了!你还好吧?」

  男服务生不说话,彷佛被闪电击中似地杵在原地,怔然盯着邹娴姣好的脸庞。近距离之
下的邹娴比远观时更令人垂涎!

  可惜邹娴的神经末梢虽细,但十之八九是处于打结的状态,因此没能察觉对方奇怪的反
应,还以为他在生自己的闷气,也就更低声下气地赔罪。

  「真是对不起,请原谅我的粗心,不要介意好吗?」

  她话一说完,神情呆滞的男服务生稍微眨了眨眼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行径,也就顺手接
过邹娴递上的手帕,给结巴巴地说:「没……没关系,衣服稍微烘一下就乾了。」

  「你确定吗?」邹娴的洁癖毛病不知不觉又犯了,她不多想便从小皮包里掏出钞票,坚
决要为此事负责,「我看你们公司制服的衣料很高级呢,可不能随便乱烘,伤及衣料多可惜
。请务必让我代付乾洗费吧,否则我心不安。」

  「不用了,小姐。小事一件,你别放在心上……」

  此时邹妍已来到桌边。她将公事包往椅子上一放,平光镜片下的目珠瞄了男服务生一眼
后,话带嘲弄地说:「你就收下吧!要不然,她一夜都会记挂着你的衣服的。」还特别强调
「衣服」这两个字。

  喔,原来是记挂衣服啊!

  男服务生双颊倏地泛红,接过了邹娴的手帕与「好意」,低着头服侍邹妍入座,倒了杯
水后,解释道:「您的menu马上来。」

  邹妍双手交叠地撑着下巴,回给他一个虚假的笑容。「不用了。给我一杯综合果汁就行
。」

  等服务生一走,邹妍低着下颔,精明的目光从镜缘上端射向邹娴。「我今天终于能确定
,那个男的被你电到了。」

  邹娴微愣,不明所以地问:「被我电到?可是我身上没带任何电器用品啊!」

  邹妍闻言眼皮一翻,两粒黑白分明的眸子险险无法归位。「如果每个家庭主妇都能像你
这么脱线的话,『红杏出墙』将成历史名词!」

  「什么嘛!有话直说,别净是拐弯抹角地。」

  邹妍遵从姊姊的指示,大方地说:「好,我就说得坦白一些。那个男的对你有意思呢!
」

  邹娴杏眼圆睁,仓皇地往一旁瞄了过去,确定服务生早下楼后,才板起脸孔,低斥一句
:「少胡说,小心给人听见!」说着还梭巡四下一圈,深怕让旁人听到了尴尬。

  但邹妍可没那么在乎,直率地说:「你还当他真是打工的服务生吗?如果我是这家店的
老板,可没那种闲钱为一个计时工读生订做成套的亚曼尼西装。」

  「亚曼尼?你说刚才那个waiter穿的是亚曼尼西装?」邹娴绛唇微掀,眼睛转啊
转地,「我就觉得那衣服料子好,裁线也是一流,要是穿在你姊夫的身上,一定更加出色。
喔,你刚才说他不是服务生?你怎么那么确定?」

  邹妍将镜架扶正,美目往天花板一翻,颇遗憾地说:「人家都把胸襟前的名牌硬凑到你
眼前了,你还看不出上面写着什么吗?」

  邹娴打一坐下就开始发呆,对周遭不相干的事物哪会理睬?不过,她还是问了,「写着
什么?」

  「经理啊!」

  「喔!」邹娴脑子钝,没法会意得那么快,「那又怎样?当经理的人就不能为客人倒杯
水吗?」

  「姊,你还真不是普通的迟钝。你说说看,我们来这里喝茶聊天有几回了?」

  「没有十次,六、七次总是有的了。」

  「好,不说以前,单论今天就好。我上来时,楼下站了一排男女服务生,客人也不是多
得非得他出马不可,而且这上面就只坐了你一个人,若不是他想亲近你,根本不需要亲自走
这一趟。还有,他靠着你那么近,不被你那只纤纤玉手挥到,我还觉得意外。」

  邹妍的个性与外貌一般,冷谧非凡,独立性又超出姊姊许多,对于陌生男子的搭讪素来
深恶痛绝,更不喜欢男人穷追不舍,所以对这店经理的用心可没半点好印象,因此话里大有
挞伐的意味。

  邹娴的长相则娟丽温柔,个性含蓄,不愿任意伤人,于是在很多情况下,她就以装傻来
当挡箭牌。

  因此,这对姊妹所吸引的男人种类也是大异其趣。

  对偏爱邹妍这一款的「性格」美女的男人来说,当有「白瑞德」的魅力不可。所谓白瑞
德似的魅力就是脸皮要厚,胆子要大,个性要呛,行动要酷,而且天生要有抗拒强酸强硷的
侵蚀本事,方能赢得美女的芳心。

  至于偏爱邹娴这种略带神经质的大家闺秀的男人来说,最好能具备「忍者」的美德,「
出家人」的慈悲心肠,以及「道家者流」无为而治的精神,始能与邹娴结为神仙眷侣;要不
然,非狂即疯啊!

  邹娴听了妹妹犀利的一番话,这才筑起防戒之心。「糟糕!我的手帕还在那个男的手里
!」

  「算了,区区一条手帕而已。」

  邹娴大眼一瞠,身子一挺,严厉地反驳:「那不是一条手帕而已,那是我用来擦汗的东
西,这么亲密的物件岂能给人乱拿。邹妍,你去帮我要回来。」

  邹妍露出一副嫌恶的样子。「不要,要拿你自己去。」

  倘若邹娴不知男经理所打的主意的话,根本也不在乎那条手帕,这下给她知道对方的用
意后,那颗别扭的心是说什么也放不开了。

  「不拿,我们就换家店!」邹娴说着提起包包,直起身子。

  邹妍仰头吃惊地看着老姊,「我点的果汁都还没到呢!」

  「咱们换家喝!看你要喝多少,我请客。」

  于是邹妍就被邹娴拉着往楼下冲。

  在柜台结帐时,邹娴始终摆出一脸吃亏上当的表情,就连那位经理绽着「光芒四射」的
笑容,跟她问候时,她也没给人家应上一句。

  姊妹俩的脚跟一齐踏上人行道后,紧挽的手臂才松了开来。

  邹妍见姊姊一脸不乐,这才劝道:「何必呢!人家也没动手动脚,你干嘛恼成这样?」

  「我没有懊恼,只是全身不自在罢了。反正我以后不会上那家店了,你就别再提这件事
。现在跟我提提你面试的情况吧,还顺利吗?」

  「很顺利,老板要我下礼拜一开始上班。可独立作业的进口业务代表,不用看老板脸色
。」

  「太好了!」邹娴一高兴,一把握住妹妹的手,先前的不愉快顿时甩得一乾二净。「恭
喜你终于成为一名有生产能力的上班族了。但是小鲁不是已经帮你打点好旅行的事了吗?」

  邹妍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说:「不出去了啦,几天来我也想通了。与其做个的意志消沉
的爱情逃兵,不如找个安分的工作做。牟定中那个王八蛋逃了婚也好,没有他,我邹妍照样
能活得好好的。」话虽如此,邹妍的眼眶还是不由自主地浮了一层水膜。

  邹娴为妹妹的遭遇心疼,如果换她被弃婚的话,一定无法佯装坚强。「好了,别想那件
事了。」

  邹妍点头,将泪水吞回肚子里,回眸冲姊姊笑了笑,「今天约我出来做什么?」

  邹娴嘴一努,佯装坦荡地回道:「吃饭、逛个街还要有理由吗?」

  「怎么?大牛加班没空陪你压马路,所以才想到我?」邹妍口里称的大牛,就是牟允中
。

  「怎么这么说,我才没那么现实。」邹娴为自己辩驳,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后,心情又开
始转坏了,半晌才又说:「他人到高雄看货去了,今晚才会回来。」

  邹妍从小就懂得察言观色,见老姊郁郁寡欢的模样,机伶地问:「和大牛吵架了?或者
他发现是你在暗中帮他拉成骨董生意,有损他的男子气魄和智商?还是……你又帮他物色新
女朋友,惹他不爽到极点了?」

  邹娴瞪了妹妹一眼,转身面对服饰店的橱窗不语。

  邹妍也瞥了一眼玻璃窗内的衣服,评道:「这衣服看来像是给有钱的婆娘上酒吧钓牛郎
穿的,别看了。」说着拉着邹娴的手往前走。

  邹娴倏地回头,愤然地说:「我的确是有钱的婆娘啊!」

  邹妍被姊姊这么一凶,口气缓了些。「我不是那种意思,只是说你不适合这种调调嘛。
」见老姊不答腔,邹妍只好用话去刺激她了,「你和大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邹娴顺了顺耳后的发丝,懒懒地应了句,「没事。」

  「还说没有,没事你绝对不会摆那种脸给我看。莫非你和二妈昨晚跑去玩的事给他知道
了?」

  「他是知道了,但那不是真正让他发火的原因。他气我敷衍他,可是我顺从他都来不及
了,哪里会做那种事嘛。」

  邹妍轻眄姊姊一眼,有感而发地说:「唉,看来只要我们兄妹三人一遇上『牛家班』,
就铁定没辙。」

  「你说的真对啊!」邹娴停顿一秒,才决定跟妹妹说清楚,「我没办法承受他太过亲近
的接触,并不全是我的错吧。其实前天那一趟,我进步很多了呢。他吻我,我就给他吻,不
像以前还会神经兮兮地跑去漱口;他抱我,我也不抗拒,但到了重要关头,我脑子里的影像
就让我硬生生地退缩了。」

  邹妍莫可奈何地看着万分委屈的姊姊,很想劝她放弃算了,但又觉得如此做很不应该,
就算自己没能嫁进牟家,也不能对姊姊落井下石吧。

  「我虽然老是冲着姊夫喊大牛,但不得不承认他对你实在不错,尤其在你硬塞一个女人
给他之后,还不愿沾,这种男人可谓有情又有义。姊,你何不和他谈谈呢?把话说开,总比
闷在肚子里好。」

  「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谈也谈不出结果。」

  「就连他逼着你离婚也不愿吗!」

  邹娴愣了一下,懊恼地问:「我都还没提,你怎么知道?」

  「二妈说的,她怕你想不开,要我有空多陪你。」

  「唉,邹妍,我该怎么做才好。一旦习惯有他的日子,要我放开还真是难呢!」

  「可是你们过的不是正常的夫妻生活啊!你若不试着去面对问题的话,你和大牛之间的
藩篱永远存在。」

  邹娴听不进去。「再想想有什么办法不让他跟我离婚吧!」

  邹妍想了想,无奈地说:「还有什么好想的,你不肯让步,而他等了三年才尝了甜头,
却又得继续过着和尚般的日子。依我看,你们分开也好。试着过单身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大不了我搬出来和你一起住。」

  「怎么你的口气和怀鲁的一模一样!」邹娴抱怨着。

  「哪里一样?怀鲁要你再找人嫁,我可没有。」

  「不要再跟我提离婚这个字眼了。」

  「我是可以不提啊,但大牛若要这么做的话,于情于理你都站不住脚!除非你肚子马上
蹦出一个小牛仔出来,可能还有救。」

  「蹦出一个小牛仔!」邹娴的眼睛登时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孩子呢?我可以假
装怀孕啊!」

  邹妍不可置信地看着姊姊,抬手探了探对方的额,好久才说:「你没发烧啊!怎么老是
说些疯话。」

  「不是疯话!我的确有可能怀孕啊!只要我把握这次机会,把他找回来的话,就能让我
真的怀孕,不是吗!」

  邹妍双手抱胸,睥睨地瞄了老姊一眼。「好天真的想法,连小学生都比你世故多丁。若
被他知道你骗他的话,后果不是闹着玩的。」

  「但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们一定没结果的。」

  「多得是方法,只是你不愿去做罢了。你为什么不去跟他对质,告诉他那个叫范姜云的
女孩跟你说的话?」

  「事情都过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邹娴仍是这句老话。

  邹妍无奈地摇头。「看!你就是抱着这种得过且过的逃避态度,才会把事情搞得那么乱
。你若开不了口,我帮你去问个清楚。」

  「我们别提这档事好吗?」邹娴怕妹妹多事,亟欲改变话题,「如果我怀了身孕,然后
再请允中的父母来家里住几天的话,那么他非得和我同睡一房不可了。」

  「这太荒唐了!你不能连他老父老母都骗吧?有被他识出破绽,得罪的不只是他,那是
整家子的『牛』,有得你斗了!」

  邹娴已豁了出去。「我管不了这么许多了。他是我这辈子唯一不想放弃的人。」

  「是吗?比起你那愚蠢的骄傲更甚吗?」邹妍的口气不禁严厉起来。

  邹娴眉一蹙,很快地回道:「这怎能这样比?邹妍,就再帮姊这次忙,好不好?」

  邹妍嘴角一撇,不知该拿姊姊怎么办,只能说:「什么忙啦?」

  「陪我去传个消息就行。」

  「给谁?」

  「牟伯伯和牟妈妈嘛!」

  邹妍的脑子一向动得快,脱口便说:「免谈!这种谎话我怎么能帮你乱撒?你找小鲁比
较好,我是绝对会露出破绽的。」

  「我找过了,但他说为了为盼搬出家里的事,最近和牟伯处得很不好,他实在是爱莫能
助了。拜托,邹妍,牟伯现在对你愧疚得很,你说什么他一定信。更何况他盼了好几年的孙
子了,不会怀疑的。」

  「就因为这样,你更不能这么做。事情若不成的话,教老人家空欢喜一场事小,若伤了
他们的心,你连后路都没得退了。」

  邹娴一副胸有成竹。「不会让他们空欢喜的,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在一月之内怀孕
。」

  「我看你是想孩子想疯了!」邹妍大摇其头,「怀孕这种事不是你想有就有,瞧你说得
跟邮购一样轻松。」

  「轻松?」邹娴马上激动地反应,「绝不轻松!光是想到我会让你姊夫失望,我的肠胃
又搅成一团乱了。」

  「那就别勉强自己。」

  邹娴苦笑,「别勉强自己!就是因为当初没有勉强自己,所以现在才要如此辛苦。无论
如何,我已经决定这么做了,你不陪我去也无所谓。」说完,她身子一转,迳自离去。

  邹妍赶忙追了上去,拉住邹娴的皮包,「你要去哪里?」

  「你走你的,不要理我。反正你现在恨死牟定中了,『恨』屋及乌,连他嫂子也见死不
救。怀鲁为了讨好为盼,不敢得罪牟伯,连我的婚姻都可以出卖。你们就等着见我孤零零一
人过日子吧。」

  邹妍被姊姊的孩子脾气弄得啼笑皆非。「什么鬼逻辑啊!我们跟你亲,还是跟牛家班亲
啊?竟说这种话!」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

  「乱讲!」邹妍对着眩然饮泣的姊姊扮了一个鬼脸。「去就去嘛,牟家和我们家相隔不
过一堵墙罢了,又不是太平洋,谁怕谁?」

  「直要陪我去?不后悔?」

  「没什么可以让我后悔的,因为后果是你在尝,又不是我。」

  「说得也是。」邹娴点了点头后,终于舒展眉头,抬手往妹妹的肩膀重拍下下去,爽快
地说:「走,咱们上迪化街去!」

  邹妍两眼圆瞠,一脸莫名其妙。「干嘛上迪化街?难不成那儿除了卖南北货,还顺便寄
卖小孩吗?」

  「你别再损我了。今晚我是打算赶在你姊夫回家前先下手为强,收买人心。」

  「怎么收买?」邹妍一脸兴致盎然。

  邹娴双手来回晃动地做了炒菜的动作。「施展『铲下功夫』啊!告诉你一个小秘密,牟
伯有张馋嘴,美食佳肴是他无法抗拒的大弱点。」

  「哎呀!你早说你要到大牛家洗手做羹汤的话,我一定奉陪到底!」

            ◎      ◎      ◎

  牟允中提着简便行李,跨出松山机场的关口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四处寻找公用电话
。

  一整天下来,牟允中打了不下十通的电话,试着探问邹娴情况,但始终没盼到她接电话
,于是他改拨到她娘家找人,岂料丈母娘也是一问三不知。

  从那一刻起,牟允中的心脏就像被人用条橡皮筋勒住似地,脑子也净往坏处想。

  他想,莫非我昨晚当真太不尽情理,让邹娴想不开?莫非……

  邹娴倒卧在散满药丸的大床上的镜头倏地掠过牟允中的脑际,教他心凉半截,久久才开
始掏裤袋、翻皮夹,找出铜板挂了通电话回家,嘴里不时念念有词,「接电话,该死,邹娴
!接电话!」

  十声响后,他猛地挂断电话,扭身奔出机场,招了辆计程车,直往家门杀奔而去。


【第九章】


  牟家大家长年冠宇双唇微启、两眼圆睁地溜着满桌的菜看,对那一盘盘缀饰得清脆、爽
口的「艺术精馔」叹为观止;面对色、香、味俱全,更兼消暑的食物,他猛然觉得能和邹隽
易「换」女儿当媳妇也不算亏。

  坐在一旁的陈月倩睨着老公贪食的嘴脸,顺手拿起汤匙,往他嘴边就了过去,一边挖苦
地说:「口水就要滴成一行啦,还不赶快合上嘴。别教邹妍见了,心里大喊:『哈!原来姊
姊的公公是这等好吃的老饕啊!没嫁进牟家算是对的。』喂,你留一点形象吧!」

  邹妍被陈月情的俏皮话逗笑了。「牟妈妈,怪不得牟伯嘴馋的,连我都忍不住食指大动
呢!」

  「就是嘛!只有你这个味觉差的人才没感觉。」牟冠宇斜睨陈月倩一眼,然后眉开眼笑
地对刚从厨房踏入饭厅的邹娴说:「小娴啊,辛苦你做了这么多可口的菜。来,赶快过来坐
着吧!」

  邹娴从容地先舀了两碗桂花凉粉汤送至长辈面前,解释道:「其实这都是简单的家常菜
,只是我多雕了一些五颜六色的摆饰。天气热,没敢做些大鱼大肉,希望能合爸妈的胃口。
」

  「放心,绝对会的,自家人,别跟爸妈客气了。只要我说好吃,那东西一定不差。」牟
冠宇欢天喜地喝了一口汤,闭目品尝数秒,然后有感而发的说:「现在我终于了解,为什么
允中那么害怕带你回家过年了。原来是怕了他妈妈煮的菜!」接着,很快地以肘碰了身边的
老婆一下,「别吃醋啊!我说的都是实在话。」

  邹娴担心地看了婆婆一眼,原以为她会满脸尴尬,没想到她斜眄了公公一眼后,警告地
捏了他的手臂一下,笑嗔道:「对,就你倒楣,逢人就要诉苦!不过嘛,谁教你那么挑食,
偏娶我这么一个尝不出五味、手艺又差的老婆,这是老天有眼!」

  「胡说八道,那是老天没眼!」牟冠宇一边扒饭,仍忍不住和太太拌嘴。

  邹娴见状,和妹妹交换了一个有趣的眼神,两人双双会心一笑,举箸夹菜。

  直到牟冠宇盛了第二碗饭重新入座后,邹妍清了一下喉咙,宣布道:「牟伯,牟妈,姊
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您们。」

  「什么样的好消息?」两老如小顽童般马上掉头往邹娴望去。

  本来已和妹妹套好谱的邹娴临场遇事却又畏怯起来了。她支吾片刻,然后头一转,向邹
妍求救。

  邹妍微瞪了姊姊一眼,回头帮腔道:「我姊怀孕了。」

  不料,邹娴反而扯后腿地抢白:「只是有这个可能性而已,因为正式的报告还没出来。
」

  这对老夫妻闻言,表情先是一愣,既而露出欣慰的微笑,接着陈月倩忍不住以手指轻拭
夺眶而出的泪水。

  牟冠宇非常实际的问:「允中知道了吗?」

  邹娴不敢回视公公婆婆,只说:「他还不知道。」

  这时,门铃突然大响,四个人同时惊异地抬头互望。

  牟冠宇受到这种不预期的干扰,眉头微皱了起来,「会是谁?」

  「大概是允中吧!我有留言说要回家过夜。」邹娴连忙放下筷子,起身要去开门,但她
太紧张了,一不小心,把椅子撞翻了。

  陈月倩见状,体恤地拍了拍邹娴的手,「坐着!坐着!我去开门。」

  她穿过客厅来到门前,拉开门看见伫立门前的人果然是大儿子时,高兴地说:「回来得
正是时候。你还没吃吧!」话毕,她稍退一步,让儿子进门。

  牟允中一脸抑郁地扯下肩头的西装外套,在空中抖了几下,心浮气躁地说:「妈,谢了
。不过没时间吃,因为等一下我还得出去办件事。」

  陈月倩接过儿子的西装和提袋,关心的探问:「瞧你累成这样。高雄的事谈得不顺利?
」

  牟允中以双手罩住脸,来回摩挲了几下后,没精打彩地说:「跟那个没关系……」话到
此,他突然警觉地回头问:「妈怎么知道我去高雄?」

  「邹娴已跟我和爸爸解释了。」

  「邹娴?」牟允中一听到老婆的名字,总算又冒出些活力来。他急着间:「妈知道她在
哪里吗?」

  「在家里嘛!还能在哪里?」陈月倩不知道儿子找媳妇,已找到快跳河的地步了!

  「可是我照她的留言去隔壁找过了,但她根本没回娘家。」

  陈月倩一脸好笑地看着沮丧的儿子。「她当然没回娘家,她是来看我和爸爸的,还特别
煮了一桌子的好菜。允中,你怎么……」

  牟允中没等母亲说完话,连忙跨起大步往饭厅走去,当他亲眼瞥见邹娴好端端地坐在餐
桌彼端时,一身的焦虑与疲惫顿时撤去。

  这时,他以一种多年不曾显露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蛾眉低垂的老婆瞧,那清秀、见腆的面
容勾起了多年前的回忆。

  「啊!允中,来来来,你老婆做了这么些好菜,赶快坐下来吃吧!」牟冠宇对儿子招招
手,然后对媳妇说:「邹娴,帮允中准备一副碗筷吧!」

  「好。」邹娴见到老公,心里是高兴的,但他的目光咄咄逼人,教她不敢明目张胆地回
视,起身就要去盛饭。

  尾随着牟允中而入的陈月倩出声阻止了。「不用忙了,小娴。他说没时间吃,等一下还
要出去办事呢!」

  邹娴很失望,抬起头见腆地问:「你很赶吗?多少吃一点东西再出去吧!」


  牟允中实际上根本没事要办。他刚才对母亲说要出去,是出去找老婆的,既然老婆已近
在眼前了,哪还用得着出门!

  但是他仍是摆出慎重考虑的模样,等了两秒才说:「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我想不去
也是可以的。」说着就要往父亲身旁的位子坐下。

  「等等,这是你妈坐的,」年冠宇伸手压住了椅子不让儿子坐,嘴朝邹娴的方向一努,
不客气的说:「你坐你老婆旁边吧!」

  于是牟允中被别扭的老爸打发到对面。他入座后,和小姨子打了一声招呼,接过邹娴递
给他的碗筷后,耐心地等待老婆安坐好,才低头将嘴凑近她耳朵边,轻声问:「你一整天跑
哪儿去了?我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找不到你。」

  邹娴没什么好隐瞒的,老实地告诉他下午的行踪。「下午时我和邹妍去喝咖啡,然后再
去买菜,买完菜就直接回这里了。」

  「哦!」牟允中轻点了头,这才低头扒了一口饭。

  牟冠宇静坐在餐桌一侧,审视这对在玩办家家酒似的夫妻良久,打破沉默问起儿子的事
业。

  「最近生意如何?东西还卖得出去吧?如果玩腻了骨董,欢迎你回『禾隽』,我马上『
挂冠求去』,总经理换你做。」

  陈月倩莫可奈何地瞪了老公一眼,回头对儿子和媳妇笑说:「别理你爸,他这人专打落
水狗,见不得人家好。」

  牟允中早习惯他父亲那种酸溜溜的语气,根本不介意。「一切都很顺利。只不过一批柬
埔寨来的石刻像被我打了回票。」

  这时静悄悄的邹娴突然开口,「为什么要拒绝呢?你这样不就亏大了。」

  「其中有几件断头佛像没有产地证明,我怕是不肖商人从古寺偷运出来的。这种东西利
润虽高,但若不抵制的话,铁定会助长盗卖歪风的。我做骨董生意本是想延续家具、器皿的
生命,以达到节约的效果,当然不愿见到完整的文物被肢解。」

  「对!这种观念是对的,别人要赚,那是别人的事,但你没必要跟着走。」牟冠宇称赞
儿子的观念后,转向媳妇问道:「邹娴啊,那件事……你跟允中提了没?」

  邹娴清了清嗓子,摇摇头。「因为还没确定,所以不敢太早提,怕是虚惊一场。」

  牟允中敏感地观察着父亲和邹娴之间的一举一动,为他们之间存在的默契吃起醋来,他
头一转,双眉挑起,质问起邹娴:「你打算跟我说什么?」

  由于他咄咄逼人,口气略带要胁,害邹娴猛吞口水。「我等一下再告诉你。」

  牟允中以为邹娴接受了他昨天的离婚提议,心里恼得要命。「爸妈也在,现在说不更好
。」

  「我们已知道了啦!这种私事等你们夫妻进房里再讨论会更恰当。」牟冠宇抢了白,意
有所指地说。

  陈月倩轻睨了他一眼,要他别三八多嘴,便开始收拾碗筷了。

  邹娴乘机接过婆婆手里的盘子。「妈,我来洗碗。」

  陈月倩不好意思再让媳妇忙。「你去休息吧,累到可不好。」

  「没关系,我喜欢洗碗。」邹娴语气坚定,不容人反驳,还顺手对妹妹打了一个手势。
「邹妍,你来擦盘子吧!」

  邹妍会意后,很快起身,但被牟允中阻止了。

  他双手撑着桌沿,慢条斯理地直起颀长的身子,「来者是客,怎好意思要小姨子擦盘子
。邹娴,我看还是我来吧!」说着,他从容地挽起衬衫袖子,走向局促不安的老婆,大手往
她的腰间一搁,半强制地推她往前走。

  来到洗碗槽前,牟允中在邹娴耳边低声调侃,「喜欢洗碗?既然喜欢洗碗,家里为什么
还多一台洗碗机?老实说,邹娴,你到底在卖什么关子?就算要离婚,也没必要把场面弄得
那么隆重吧!」

  邹娴将洗碗精倒入水盆里,不高兴地应了他一句,「你知道我没有要离婚的意思。」然
后将洗净的盘子递给丈夫。

  牟允中接过盘子,不再作声。于是,两人如大小闷锅一般,把跃跃欲出的心事给盖了起
来。

  碗筷洗不过半,邹娴开始心不在焉起来,手在递盘子给牟允中时,不小心滑了一下,瓷
盘直坠而下,顿时跌个四分五裂。

  牟允中照往常惯例地念了一句,「岁岁平安!」

  邹娴以为他笑她笨手笨脚,不暇思索就蹲下身子。

  牟允中一见她徒手去捡碎物,连忙出声喝阻,「搁着别捡!」

  但已来不及了!邹娴手一伸,再缩回来时,食指已多了一小道伤口,鲜红的血滴像小洪
流似地兀自涌出。

  牟允中急忙摔开布巾,将西装裤一拉,蹲身探看邹娴的伤口。他蹙着眉,抓起邹娴跷起
的食指高举过她的肩膀,然后以嘴吮去凝在伤口边的血渍,严厉地瞅着她,轻斥一句,「你
太不小心了。」

  邹娴僵着脸说:「对不起。」

  「跟我说对不起就有用吗?看,被割了一个小缺口。」

  这时,闻声而至的陈月倩探头问道:「没受伤吧!」

  「邹娴的食指被割伤了。」牟允中语带不悦地回答。

  「那还不赶快带她去擦药?」

  「不严重的,只是小伤而已。」邹娴想缩回手,但牟允中紧掐着不放,甚至拥着她往外
走。「允中,你先放手,我跟你去擦药就是了。」

  牟允中有充分的理由显示他放不得。「现在一放,就没法止血了。咱们先进房里,给你
找个绷带贴了再说。」

  接着,不顾三双关注的眼睛瞪得有多大,牟允中半推半拥地搀着邹娴上楼。

  他的卧室一向是邹娴熟悉的,不过,截至今日,她只进来两回;第一次是她出嫁时,第
二次便是此刻。

  邹娴坐在床沿,依令行事地高举着指头,哭笑不得地看着牟允中从床头柜里翻出一包绷
带,跪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为她包扎伤口。

  最后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他猛地在她指间处落下一个吻,轻声叮咛:「下回别再那么傻
了!」这举动虽做得漫不经心,却大大震撼了她整个人。

  不过,天雷勾动地火般的撼动没让她的口才更流利,她仍是笨拙地说了声:「谢谢!」

  「我们……一定得这么相敬如宾吗?」牟允中抬头看了邹娴一眼,足足五秒后,感慨万
千地说:「邹娴,我不是铁打的,你不能指望我就这么跟你过一辈子;这一秒你对我殷勤备
至,下一秒又躲我远远的。我们是一对三十而立的夫妻,不再是十七、八岁的青少年,你得
让我明白,究竟是哪儿出了岔子。」

  邹娴频频点头,表示他说得是,而她也正考虑如何去跟他提起十三年前那段无疾而终的
往事,只是一直没头绪。

  等到她睨着牟允中已等得发僵的脸时,才猛然迸出一句,「范姜云现在过得好吗?」

  牟允中被她这么一个八竿于打不着的问题问倒了。他一脸不解,但还是大致说了一些范
姜云的近况。「应该很好吧!她上次带儿子、女儿回台湾省亲时,气色不错。」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那样抢眼、口才流利吗?」

  「我想那是她天生改不掉的性子……等等,邹娴,你问这些干嘛,不会又故意要扯开话
题吧?」

  「不是。相信我,这件事很重要的,特别是有关你女朋友的事……」

  「邹娴,如果你要重提往事,麻烦请你注意措辞好吗?她不再是我的女朋友,而且人家
早在五年前就结婚、生子了,和我完全扯不上关系。」牟允中连忙否认、澄清。

  「但你们以前好过一阵子,这总是事实吧。」邹娴的口吻是很酸很酸的。

  牟允中不懂她以前为何不计较,要拖到现在才借题发挥。「我没有否认过啊!而且我跟
她之间的情况你应该最清楚了。」

  「不,我并不完全清楚你和她之间的情况。」邹娴断然否认。

  牟允中一脸不可置信,甚至觉得邹娴要开始赖皮了。于是,他冷冷地说:「没想到你除
了反应迟钝外,记忆力更差,这也就难怪你当年会把应允我的承诺忘得一乾二净!」

  邹娴莫名地瞪着蹲在眼前的丈夫,激昂地反驳,「我什么时候忘记应允你的承诺过了?
」

  牟允中缓缓起身,双臂环抱,俯瞰一脸委屈的邹娴。「好,既然你终于肯提以前的事,
那我们就趁着今日把它谈个明白。我问你,当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那样耍我?」

  邹娴的脾气倔了起来。「当年是哪一年,你要说清楚。」

  「还有哪一年?!」牟允中的嗓音提高了半度,「当然是你高二升高三的那一年!我们
认识那么久,就只有一年有交集,难道你数不出来吗?」

  「被耍的人是我,又不是你,你那么大声干嘛?而且,是你老在吊我的胃口。无聊没人
陪时,就来找我出去;有安排活动后,却又把我搁在一边。更差劲的是,你一人把我和范姜
云玩弄股掌间!说要跟她断,却又断得不乾不净。」邹娴毫不迟疑地告诉丈夫自己的想法。

  「什么跟什么?我从没做过这种脚踏两条船的缺德事,就算让你有这种感觉,那也是无
心之过。最初和范姜交往时,我只是个国二生,预料不到会有冲突,等到问题冒出头时,又
有说不出口的苦衷而不能和她一刀两断,要不是因为和你有了进展,我会拖得更久,直到她
找到合适的对象,再对你表白心意。只是我太心急,唯恐你被别人抢走,没等尘埃落定就对
你做些暗示,要你再等我两个月……」

  「你哪有这样要求过我?」邹娴理直气壮地反问。

  牟允中竭力忍着不大声嚎啕,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扯着领带以缓和那股堵在喉间的激动
。

  「邹娴,你这样一概否认到底很过分哦,虽然这事已过了很久,但我记得很清楚,自己
不但徵求过你的意思,你还亲口跟我说:『好啊!』结果呢,两个月一到,小姐你的态度幡
然一变,让人无法承受。」

  邹娴看着老公狂怒的模样,久久不语,突然,她起身抓过他的手臂,为他重新整理发皱
的袖子,小声地问:「再告诉我一次,你那时究竟是怎么要求我的?」

  牟允中的目光挪到自己的手臂上,被邹娴细嫩的指尖给分了神,思绪中断数秒才说:「
我因为允诺范姜云等日大联招结束后才算正式分手,所以有两个月不会去找你,希望你能接
受这样的提议。邹娴,我可以指天发誓,你亲口对我说好的,你真的有说好!」他反手一扣
,稳稳抓住老婆的手,诘问:「我不懂为什么你后来要改变主意。」

  邹娴有口难言,秀眉微蹙了起来,冲着丈夫苦笑了一下,老实的说了。

  「因为我刚巧漏听了那一段话。」

  牟允中起初是听而不闻,等意识到邹娴说了什么后,蓦地松开了老婆,双手往腰间兀自
一放,失了神般地来回走着,还喃喃自语:「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她哪一句不好漏听,偏
就漏听那一句!天,你这不是整人吗?」

  「还有……」邹娴继续解释,「我去你家找你问与范姜云分手的情况之前,范姜云有来
找我说一些话,起初我是不打算听的,只是当她把你们前一晚做那种事的证据露给我看的时
候,我就再也把持不住了。」

  牟允中猛地回头,语气冷硬地诘问:「那种事?!那种事是哪种事?你说的证据又是什
么?」

  「就是……就是在床上做的事嘛!而且你还在她颈间留了一个吻痕。」

  牟允中一个箭步冲到邹娴身边,猛地摇晃着她的身子,「什么吻痕?我那晚根本没和她
发生关系!就连那晚之前,也不曾对她做出逾矩的事。你有疑问,为何不先找我问清楚?」

  「可是你明明知道范姜一毕业就要出国的,却还跟我说她要参加联考。我完全被你们的
两套说法给搞胡涂了。」

  牟允中听到这里,大手一拍,哭笑不得地说:「邹娴,看来我们俩都被范姜云狠狠整了
一顿。我再强调一次,你别又给我漏听了。范姜云从没跟我提出国的打算,我是七月三号那
天下午去她家按了门铃后,她妈妈才告诉我她走了。现在,我给你三十分钟的时间把这件事
想清楚,想完后,你如果相信我的话,那么这件事谈完后,就不许再提了。如果不相信的话
,今晚这张床暂时让给你睡,我直接窝澡盆,明天一早,再找律师了结清楚。」

  牟允中话一说完,不睬邹娴,迳自朝门跨步而去。怎知用力开了门后,当下逮到双亲缩
在门边的糗状,他挡在门中央,愠然地问:「爸,妈,你们偎在门边干什么?」

  「这个嘛……」牟冠宇面对一脸阴霾的儿子,佯装镇定地寻思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右
手还不停地在胸前转着,「我和你妈非常关心邹娴的伤,啊,所以想来问看有情况。」

  「只是一个小伤,我已经替她包扎好了,你们不用操心,晚安。」

  牟允中这道「驱逐令」一下,等待双亲自动离去,心里揣测这四只「隔墙之耳」到底黏
了多久的门?又偷听了多少?

  陈月倩假装没听懂儿子的话,急忙地从他的腋下钻过,朝媳妇走去。「虽说是小伤,但
怀孕的人最怕动到胎气。」

  牟允中莫名其妙地看了老妈一眼,不解的问:「谁怀孕了?」

  「怎么,难道邹娴还没跟你说吗?」陈月倩来回看着儿子和媳妇。

  「说什么?」

  邹娴以手抚着头,急忙看了婆婆一眼,抢白道:「妈,我还不确定……」

  怎知陈月倩撇过头来对她眨了眨眼,示意她别开口,然后回头跟儿子解释:「你要升格
做爸爸了!」

  牟允中愕然一惊,「我要做爸爸了?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还能问话?这要问你自己啊!」陈月倩一脸正经八百地对儿子说教,然后拉起邹娴的
手说:「来来来,妈煮了点甜汤,先跟我下去喝了再说。」

  她们走至门口处时,被牟允中阻止了,他有技巧地牵住老婆的手腕,扯开母亲的手,不
容人反驳地说:「再给我们一点时间,等会儿我会亲自下去端甜汤上来给她喝。」说完,不
给双亲反驳的余地,门一推,便把他们挡在门外。

  现在,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对峙而立片刻,回复平静的牟允中半信半疑地轻问了邹
娴一句,「你真的怀孕了吗?」

  邹娴迟疑了数秒,最后满面羞愧地说:「对不起,我根本没去检查。」

  「那你为什么要对老人家这样说?」

  「因为我想留住你嘛!这次回家也是想给自己制造机会。我不是故意要欺骗你爸妈,只
是这似乎是唯一可以留住你的法子了。」

  牟允中闻言默不作声,良久抬手覆住邹娴的秀发,往自己的胸膛收拢了过来,轻叹一声
。「你真傻,如果过了三个月后,肚子仍是平的话,怎么办?」

  「我根本没想到那么远,」邹娴强忍住泪水,轻泣了起来,「你若不接受我的话,我即
使把日子想得再远,也不再有意义了。」

  牟允中玩味着老婆的话,温柔地拉拽着她的秀发,盯着她含泪凝视的目光良久,才问了
句,「你相信我刚才对你说的每句话吗?」

  邹娴缓缓地点点头,「相信,而且这次没有漏听一个字。」

  「如果我亲你、抱你,你还会再拒绝我吗?」他问完,马上倾下头,在邹娴耳边摩挲着
。

  邹娴暗抽了一口气,忍下酥麻的触电感觉,嗫嚅地建议道:「你可以试着自己找答案。
」

  他闻言停下了动作,偎进邹娴的发间轻笑了起来,温厚的唇往她小巧的耳垂滑了过去,
低语道:「既然你这么说了,我想我没有理由再拒绝你了。」说完,他抱起邹娴,快步往床
走去,将她搁在床上,随即如猛虎扑羊似地欺了上去。

  哪知,邹娴身子一转,大喊一声,「暂停一下。」

  牟允中以为他的「春闺怨」NG版又要重新上演了,认命地以手遮住茫然无神的眼珠,
无奈地问:「邹娴,你别又来玩这套了。」

  邹娴起身拍了拍他,要推他起来。「不是啦!你不是答应你妈一会儿要下去端汤上来给
我喝吗?」

  牟允中叹了一口气,从手缝睨了邹娴一眼,问:「你真的想喝吗?」

  「不是很想耶!」

  「那简单!」他说着跳下床,走了几步将门一拉,便往外头大吼:「妈,我和邹娴先睡
了,汤明天再喝!」然后反身将门一关,上了锁。

  接着,再次以飞鹰捕鼠的英姿迅速飞跃至床上,但又被邹娴一个纤纤「玉女掌」给击下
床。

  「这回又怎么了?」他咬牙切齿地问。

  邹娴两眼一轻,朝透明洁净的落地窗一比,央求道:「把百叶窗拉下,好不好?」

  牟允中哭笑不得地呻吟了一声。「邹娴,距离很远,别人看不见我们在做啥的。」

  邹娴咬着唇,老实的说:「可是当我还是『别人』时,偷窥到了不少养眼的镜头呢!」

  牟允中以为她纯粹在说笑,便无奈地起身。「好!好!好!我这就去拉下百叶窗。娘子
的毛病还真是多。」

  百般不情愿地拉上百叶窗,牟允中不让邹娴再有「藉口」,急急跳上床,用棉被盖住两
人,也将旖旎春光圈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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