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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有贼啊!救命啊!”一位年轻的女子拉开嗓门,高声喊救命。可惜现世人情淡薄,
没半个人敢搭理这事。
    咏贤刚从总部走出来,正准备回家收拾行李,她明天就要飞往中国大陆去出任务。
这次的任务刺激又危险,正适合她抒发无聊了很久的情绪。才走到街口没几步,便发现
一名年轻女子,脸色苍白的喊捉贼,怪的是四周的人彷佛聋了似的,对她的求救声充耳
不闻。
    她这人有个特色,甚至可以说是本能,那就是一听见有人喊捉贼,双脚就会自动运
转,彷佛有自己的意志般拔腿就追,非把犯人追到手不可。总算她也未曾辜负过自己是
全国百公尺短跑纪录保持人的身分,从没让任何一条坏鱼漏网过。此刻她的双腿毫无例
外又是应声而跑,一路冲过五十公尺的距离,来到受害人的身边。
    “贼在哪儿?”老台词一句。
    “在那儿!就是那个穿绿衣服的男人!”被害的女人急急忙忙的指引方向,只见抢
她皮包的男子一下子就跑离她们一百公尺远。
    “混帐!”她这一生最恨不劳而获的人,这名无赖无疑就是那种人渣,她若逮不着
他,她就不姓管!
    于是她卯足了劲,迈开脚步,发挥当年创纪录的实力。没三、两下就追上那名绿衣
抢匪并将他扑倒在地。
    “你这没用的混蛋,要钱不会自己去赚?竟敢用抢的!”她堂堂管家大小姐,还不
是一分一毫都靠自己流血流汗赚回来?这小子看起来年纪轻轻,竟然就知道犯法走快捷
方式,真是欠揍。
    “干!关你什么事?”真是倒霉透顶,居然被一个女人撂倒,他的兄弟们不笑他才
有鬼。
    真是个无礼的小鬼!她还客气什么?她一巴掌打得他的头转向另一边。原来看他一
张娃娃脸,可能没多大岁数,想训训他也就算了。没想到他做错了事竟还敢理直气壮的
骂人,不把他捉回警局,怎么对得起警察的身分?
    “我是警察。”咏贤拿出识别证及手铐,亮给眼前不知死活的小鬼看。
    “你犯了抢劫这条罪,现在跟我回警局。”她一把铐上那小子的双手,懒得理他惨
白了的脸。
    “警官阿姨,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眼前这位看起来没大他多少的娃娃脸,竟
会是个警察?
    “叫我阿姨?你完了。”她边说边将他拉到路边,伸手招出租车。
    真是弄巧成拙。原来想嘴巴甜一些可能会好一些,没想到愈弄愈糟。
    “我们要去哪里?”真是多此一问。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警察局。”咏贤挑起一边的眉毛,用力一推,毫不客气的将
发抖的小鬼塞进出租车内。
    又捉到一名抢匪了,她满意的想。
    ***
  “咏贤,你老爸找你。”耕竹轻轻的将写满留言的纸条丢给咏贤,随即转身去厨房
煮咖啡。
    咏贤皱着眉头看完那一大张留言,而后极不在意的将它丢进垃圾桶内,跟在耕竹的
后头,准备喝杯伸手牌咖啡。
    “你不回电吗?”耕竹满脸惊讶,很少看过像咏贤这样潇洒的女孩。
    “全是些没营养的来电,不回也罢。”她一屁股坐在厨房的吧台椅上,等着耕竹喂
食。耕竹俐落的将咖啡粉倒入咖啡机中,再加上清水,两个女人就么坐在吧台聊起天来
了。
    “至少你该打通电话给你父亲吧?他打了一天的电话。”耕竹对于这对固执的父女,
直感到不可思议。
    “不回。”咏贤干脆的拒绝。“他要说的话更没营养,不听也罢。”
    “管伯伯不像是啰唆的人。”她老爸才是,就为了这个原因,耕竹才会志愿调到台
北的分部,她才不想继续留在英国听他唠叨。
    “他是不啰唆。”咏贤同意。“除了我的婚事之外。”
    “对哦!他不是要你嫁给日本伊藤商事的小开?”那可是桩人人称羡的婚姻。
    “正是那个白痴。”她讨厌死他了,没事长得一张过分俊逸的脸,没个男人样。
“他……有那么差吗?”在耕竹的印象中,那人似乎排行日本十大黄金单身汉的第五名,
满有身价的。
    “相信我,伊藤伸繁绝对是个讨厌的家伙。真不知道我老爸的眼睛长在哪里,竟看
中他。”她最讨厌那种假斯文的男人。
    “是吗?”耕竹怀疑的看着她。半年前她曾见过他一次,人长得英俊不说,态度又
恭谦有礼。咏贤到底是哪一点不满?那人追她追到简直可以用“呕心沥血”来形容。
    “咖啡好了。”咏贤提醒她,同时自身边的小柜子里拿出两组咖啡杯。
    “再多拿一组,别忘了我。”刚进门的琉音闻香而至。耕竹煮的咖啡堪称人间极品,
她在法国住了十年,还没喝过比这更好喝的咖啡,自然是不能错过。
    “你回来做什么?局里不是派你去美国协助一件大麻走私案?”咏贤吃了一惊。
“Sorry,他们改变主意,不要我去了。”琉音有些无奈。据那群“大男人”的说法,走
私大麻这案子太危险,不适合她这个娇娇女去冒险。
    “凭什么?”琉音的身手足以应付任何可能发生的状况。
    “不为什么,只因为我是女人。”琉音忿忿的说。说穿了就是新来的菜鸟想争功而
已。但不巧这菜鸟不是别人,正是局长老婆的弟弟。在内举不避亲的铁则之下,她就这
么硬生生的被换下来,真是呕人。
    “是不是那姓丁的混帐出的主意?”咏贤早就看那家伙不顺眼,那种白痴加三级也
能当局长,上级真是瞎了眼。
    “Bingo。”琉音除了认命之外就只剩愤慨。“不过那老贼另外派了一件任务给我,
我后天去法国。”
    “后天?姓丁的家伙是不是要我们三个一起滚蛋,一、二、三三天,每天走一个?”
咏贤忍不住嘲讽。那个丁胖子还真变态。
    “大概吧。”耕竹端起咖啡壶,一人倒了一杯咖啡递给她们两人。三个人端起咖啡,
如奶精的加奶精,加糖的加糖,各取所需。
    “不然还能有什么原因?”咏贤不屑地说,表情促狭。“明天我要去大陆,后天琉
音要去法国,大后天你又要飞到英国。我敢打赌,局里那一票男人全是串通好的,疲劳
轰炸的任务全丢给我们。”
    “你说得没错,但换个角度想,能一个月不必见到他们的嘴脸,又何尝不是喜事一
桩。”还是琉音想得开,没让自个儿气过头。
    “你们倒好,各自回到故乡。”咏贤有点心理不平衡。“我最倒霉了,被派到大陆
去出任务,那地方我一向就不喜欢。”为何不派她去澳洲啊,或是纽西兰?工作兼度假,
快乐似神仙。
    “没办法嘛!谁教你精通各地的方言?说穿了我们三人中,最有语言天分的人就是
你,你就认命些吧!”琉音算是三人之中最豁达的一个,只得负起开导的责任。
    “我最讨厌‘认命’这两个字。”偏偏她的工作又是一天到晚服从命令,老天可真
会捉弄她。
    “你太愤世嫉俗了。”耕竹冷冷的道出事实。
    “其实咏贤你不但语言好,射箭、骑马更是一把罩,满适合去大陆出任务。
    这次的任务是什么?”琉音赶紧转移话题。她这两位好友偶尔会有意见不合的时候,
就像现在。
    “追查一批私枪。据说大陆的军火贩子正准备将那批枪械走私来台湾。我的任务就
是阻止这件事发生。”听起来满有看头的,但愿自己不要成为枪口下的亡魂才好。
    “那你的骑射就派不上用场了。”琉音开玩笑的说,其实心里满为咏贤感到紧张。
    “放心,她还有脚程。”耕竹也同样为她感到忧心。虽说枪林弹雨的日子对她们而
言犹如家常便饭,但每一次任务都像在玩命,由不得人掉以轻心。
    “祝你顺利达成任务,凯旋归来。干杯!”耕竹拿起咖啡,向她们两人邀杯。
    “不对,应该说祝大家的任务都能顺利达成,干杯。”咏贤更正耕竹的用词并举起
咖啡杯。
    “我相信一切都没问题。我们一个月后见。”琉音也跟着举杯,预祝彼此的任务成
功。
    锵!
    三个杯子碰触在一起的声音恍若是起跑的枪鸣,而咏贤将会是第一个起跑的人。
    ***
  “妈的,真受不了这里的天气。”咏贤一边拉着领子一边咒骂,有点无法适应南京
多变的天气。气候多变化。她突然想起电视上的广告词,遗憾的是自己没来得及带三支
雨伞标友露安来。
    “哈……哈……”她连忙遮住震天价响的喷嚏,这个喷嚏要是给哈出来,那她这条
命也跟着玩完。
    她紧握住挂在腰际的佩枪,沿着墙壁踮步行走,踩在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差点让
脚下的碎石泄漏了踪迹。
    好险,幸好她的平衡感还不算差。她自腰际里掏出手枪--九公厘史泰尔GB自动装
填式手枪,这种手枪不但轻而且还可以填装十八发子弹,最适合女性使用。
    她这辈子还没见过那么啰哩啰唆的罪犯,讲了一大串南京话还不罢休。她竖起耳朵
仔细聆听他们的对话,这也是丁胖子派她来的原因,因为她精通中国各地方的语言。有
时她真痛恨自己的语言天分,再难学、再复杂的发音她也照常一学就会,简直是活生生
的方言字典。
    一想起丁胖子那张油脸,她就恨不得踹他一脚。局里就剩她们三位女性,结果三个
全上了最危险的战场,摆明了想教她们一去不回。
    她倒要看看是谁一去不回!她发誓,等她破了这件军火走私案立了大功,回头不把
那死肥猪踹下局长的宝座她就不姓管!
    此时由耳中传来的模糊男音教她不得不将集中力调回,她差点忘了跟她来的探员全
是一些菜鸟,是丁胖子刻意安排的棋子,目的就是希望她出差错,这样才不会危害到他
的局长宝座。
    该死的混帐!她再一次咒骂。由于她屡屡建功,逼得他危机意识高张,不得不使出
下三滥的手段预防她又再次立功,所以特别派了八个菜鸟跟着她实习兼当绊脚石。他们
要是敢害她办砸了任务,她非拆了他们的翅膀当下酒菜不可!
    她再次发誓,对于耳中传来的口水吞咽声厌恶不已。
    “组……组长。”菜鸟一号的声音明显颤抖,一副吓得快挂了的样子。
    “那……那些走私犯……正往你那边走去。”
    又是一个喝温室浇的水长大的笨蛋?咏贤瞬间气得恨不得仰天长啸,不过很遗憾的
她不能,因为另一个笨蛋正以更颤抖的声音告诉她,又有更多的走私犯走进仓库,换句
话说,现在走私犯的人数比他们这些探员还多,他们完了!
    “组长,他们好象快完成交易了,我们该怎么办?”菜鸟三号勉强算是菜鸟群中最
长进的一个,至少声音没那么抖。
    怎么办?自动出列让他们扫射算了!
    咏贤忍住骂人的冲动,强迫自己冷静下达命令给众家摸不着头绪的菜鸟们,决定在
亲手宰了他们之前,先送给敌人享用。
    “一号,你和二号先埋伏在仓库外面等待暗号。待会儿听到Action 就冲进来,听到
了没有?”
    “收到。”模糊的男音边说边发抖,听得出这群没有实战经验的大男生真的很紧张。
    窝囊废。她在心底高骂,却还得忍住满肚子气下达另一个指令。“三号、四号、五
号,你们左手边总共有几个走私犯?”
    “两个。”菜鸟三号回答。“其中一个我在档案中见过,是目前通缉在案的军火贩
子萧武雄。”
    萧武雄?逮到大老鼠了!怕就怕这几只没志气的菜鸟会出错,无法配合她活捉这只
能让她一飞冲天的头号飞鼠。
    她发誓要逮到他打下丁胖子,无论用何种手段!不过萧武雄外号“飞天鼠”,国际
刑警组织曾联手捉了他三次都没捉到,这回可得看运气了。
    但愿老天帮她这个忙。
    “好,三号,你就负责在他们交钱的时候拍下照片当证据,省得我们忙了半天又让
他的律师反告我们诬告。”姓萧的最厉害的就是砸钱请律师,过去因为证据不足老是让
他溜掉,这次非搞定不可。
    “知道了。”菜鸟三号得令后立刻收线,带领其它两位菜鸟部署。总算还来个象样
的。她在心中暗暗嘉奖渐趋稳定的菜鸟三号,此时耳里又传来其它三位菜鸟的颤抖声。
    “那……我们三个应该做什么?”六至八号菜鸟不但怕走私犯,更怕他们的组长。
自从他们跟着她赴大陆以来,还没见过她几天好脸色,摆明了跟男人有仇。“好好的待
在一旁等着看戏就行。”她没好气的讽刺,差点先开枪毙了这三个不知死活的笨蛋。
“你白痴呀,右边正缺人补位你们没看见吗?用点大脑行吗?”真会被他们气死,昨天
研究了一个晚上的计策根本是白搭。她小声的开骂,发誓自己会在任务结束前气绝身亡。
    “是。”三人连忙收线,很怕他们的组长决定干脆不捕走私犯,直接拿他们开刀。
    “混蛋。”她再次咒骂,恨不得扯下耳机大吼。有这些白痴帮倒忙,这回不砸锅都
不行。
    耶稣基督。她连忙在胸前画个了十字,祈求自己不会在这群菜鸟的振翅乱飞之下莫
名其妙的丢掉性命。
    彷佛是要响应她的祈祷一般,瞬间,一切都像电影般动了起来。萧武雄和对方完成
交易,并趋前和大陆军火贩子握手致意。
    菜鸟三号立刻拿起笔型相机拍照,企图留下证据,而一、二号菜鸟也十分听话的堵
在仓库门口,准备来个瓮中捉鳖。
    但很不幸的,就在此时,萧武雄的余光瞥到了笔型相机的反光,并立刻发现苗头不
对,当场甩下原本伸出去的手而后大叫。
    “警察!”
    “Action!”
    两个同样高分贝的声音猛地回响于空旷的仓库内。不同的是一个是贼,另一个则是
兵。萧武雄一见情形不对,立即脚底抹油开溜,并在大陆打仔的护送之下冲出仓库,坐
进原先就等在外头的黑色轿车。
    “休想跑!”咏贤哪可能甘心放弃这个晋升局长的大好机会,当然是猛追。
    霎时只见她抢了一辆正要发动的机车,在机车骑士未能有任何反应之前,将他踹下
车。
    “去找这个人要钱!”她边说边丢下一张名片,要那可怜的男人找丁胖子拿钱。
    一片尘土飞扬中,机车主人望着手中的名片发呆,心想要怎么跟远在台湾的抢匪亲
戚要钱。
    “完了,果真给飞了。”咏贤一面猛加油门,一面诅咒,应付奇差的路况。
    她轮子底下跑的道路根本不能算是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在比越野赛。
    她咒声连连,恨死了那群笨蛋和萧武雄的狡猾。萧武雄不愧外号“飞天鼠”,遁逃
的功夫一流。幸好她追人的功夫也是一流,否则她外号“头号女煞星”是怎么来的?
    还好老天待她不薄,飞天鼠的轿车忽然缓行,一看就知道没油了。
    你死定了!她笑得好不得意,准备一鼓作气杀过去时,对方突然朝她射了两枪,害
得她险些出车祸。她连忙掏出手枪也回对方一枪。不是她自夸,她的枪击功夫虽没耕竹
来得好,但也是准得吓人。
    果然,开车射她的司机立刻中箭下马昏死过去,飞天鼠赶忙跳车逃逸。
    “给我站住!”咏贤加足油门追着萧武雄跑,但他也不是省油的灯,又熟悉附近的
地形,顿时只见他像只山鼠般往一条下滑的山路逃去,她则像不要命似的勇往直前,立
志非捉住这个能让她踹下丁胖子的军火贩子不可。
    只不过弯弯曲曲的山路不但考验她的驾车技术,同时也考验她的眼力。她发现自己
很难从那一团又一团的枝叶中找到萧武雄的踪迹,那狡滑的家伙刻意跑得弯弯曲曲,让
她控制不了方向。
    更倒霉的是,在视线不良的情况下,她撞到一颗大得可媲美五指山的石头,整个人
失去重心,连人带车一起飞出去,眼看就要一命呜呼。
    她猛然想起那吉普赛女人的话--你们将有奇遇发生。是啊,这还不算奇遇吗?追
罪犯追到被五指山害死,而不是被罪犯打死,光荣殉职,这要给传出去,她这个“头号
女煞星”还有脸待在警界吗?
    问题是此刻都快没命了,还担心面子做什么,算了吧。她突然想起她老爸,想起死
追着她不放的被虐待狂伊藤伸繁,没想到她死了还有一个好处,不用被打不死的蟑螂纠
缠,也算是意外收获。
    怪的是她并未如想象中直接落地,而是被卷入一个超级漩涡中,转得她七荤八素。
    “Shit!”她再次咒骂,一颗脑袋昏得像是要和身体脱节般难受。没想到人都要死
了还遇上乱流,真他妈倒霉透顶。
    她边转边昏边骂,最后终于如她预料般直直落下。她闭上眼睛等待死亡来临,未料
却落在一团柔软上头。她不敢置信的睁开眼睛,又闭上眼,眼前晃动的景象怪异得教她
连眨三回合,她真的还活着,而且正面对一张她情愿死也不愿意再见到的脸。
    伊藤伸繁!这个变态的家伙来南京做什么?还有,他干嘛梳了个不男不女的发髻,
恶心死了。
    “少……少爷!”赶车的仆人一样吃惊,不知道该拿这个从天而降的怪人怎么办。
    坐在棚车上和她面对面的展裴衡也一样不知所措。怎么走着走着,棚车竟会开了个
大洞,掉进一个满头乱发,看不出是男是女的人?更恐怖的是,这位不速之客正以他所
见过最狠毒的目光瞪着他,彷佛非把他瞪穿才甘心。
    他今天的粉是扑多了些,但也不至于苍白得像个鬼,这位仁兄是怎么回事?
    “呃,小兄──”他顿了一下,不确定自己是否叫对性别。对方的眼光教他立刻改
变主意,或许“他”是个女的。“姑娘──”他又连忙住嘴,因为对方的瞪视倏地更凶,
教他叫也不是,不喊也不是,左右为难,只能默默闭上嘴巴,和家仆一起玩面面相觑游
戏,等待她开金口。事实上不是她不愿开口,而是开不了口。
    她生平第一遭无语问苍天,因为眼前的大变态说的既不是日语,也非普通话,而是
另一种超越她理解范围的语言。她精通中国内地各种方言,却从没听过这种四不像的发
音,这死家伙八成是讲日本方言戏弄她,她非宰了他不可!
    “喂,你这变态的家伙!”她一把瞅起他的衣襟,一面用日语开骂,愈骂愈激动。
“你究竟要缠我到何时?你听不懂拒绝吗?我说NO、NO、NO!
    你再跟着我,信不信我一枪毙了你!”也不考虑她的任务有多危险,居然一路跟了
过来,还穿得丑不拉叽,真是变态得可以。
    被提着衣襟的展裴衡一脸惊慌的瞪着她,以为自己遇到劫匪了。他困难地吞下口水,
心想该怎么脱身。虽说处于乱世,被人劫个三、两回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敢堂而皇之
抢劫世族之家的,这倒是第一人。最糟的是,这人叽哩呱啦说了一堆,他却一句也听不
懂。这个劫匪不但打扮奇怪,说的话更怪,他听了半天,只听懂“牛”这个字。他可能
是想要拉车的牛吧?他猜想,决定从善如流的让出老牛,并庆幸自个儿今天乘的是牛车,
而非价值不菲的马车。
    “兄弟,别动粗呀。”他试着摆出最谦卑的笑容,没想到对方的表情更凶。
    “你要牛就尽管拿去,有话好说。”他愈说愈没声音,快不能呼吸了,脖子被勒得
死紧。
    该死!伊藤这家伙在嘀咕些什么?干嘛一张嘴嘟得老高,把“NO”字说得特别清晰?
    她真受够了这家伙阴魂不散,一个男人老追着女人跑像什么话?更气人的是他居然
对她的愤怒不理不睬,光会用日本土话捉弄她。
    这太过分啦!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勇敢,居然连她发脾气也不怕,她非勒死他不可。
    “我警告你,再耍把戏我就不客气了。你给我老实说,你什么时候跟来的?”她在
他耳边大吼,吼得展裴衡一阵头昏眼花,一样听不懂她在叫嚣些什么。
    他是位优雅、有教养的贵公子,却倒霉的碰上一个有理讲不通的抢匪。好吧,他决
定用较客气的方式和揪着他的不男不女沟通。
    用写的吧。显然他们彼此语言不通,这也不是什么难理解的事,究竟天下刚平定不
久,多得是流离失所的流民。他要牛,那就给他牛,他展裴衡是个温文儒雅又善良大方
的风雅世族,损失一头老牛算不了什么。
    “小三,去把纸墨拿来。”他困难的发音。
    小三连忙呈上笔墨,展裴衡立刻大笔一挥,在咏贤充端号的目光下留下五个大字。
    “请把牛牵走?”
    咏贤边念边纳闷,这日本来的男花痴该不会是脑筋秀逗了吧,干嘛写这几个字?
    她愈看他愈不对劲,再仔细一看,发现衣襟上方的人头正白着一张脸,一副国剧花
旦的样子。
    “恶心!”她立刻放手,并确定这人并不是伊藤伸繁,只是不幸和他长得很像而已。
    问题是他也好不到哪里去,至少伊藤那家伙不会把自己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一个大男人扑什么粉嘛!
    她到底掉到什么鬼地方,为什么会遇到这个恶心的男人,还要她把牛牵走?
    她愈想愈烦,心中的挫折感也愈来愈大。捉不到萧武雄那军火贩子已经够烦了,现
在居然还掉到这荒山野地,活像电影里回到过去、穿梭时空的情节……等等!她猛然回
神,一双杏眼倏地睁大,瞪得原本想趁她发呆时逃跑的主仆二人两颗心怦怦跳个不停,
一个大气也不敢喘,只敢杵在原地望着她发呆。
    难道……真的发生了?!她瞪得愈用力,主仆二人的心跳也愈快,差点抱在一起。
    她必须证实!她虽不愿相信,但眼前发生的事又教她不得不怀疑。她瞪着摊在棚车
内的笔墨,心中的不安愈扩愈大。在二十世纪末的今天,即使落后如内陆,也不可能会
有人随身携带毛笔,除非是古人。
    她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歪歪斜斜的一行黑字,看得展裴衡快得眼疾。
    “现在是什么年头?”他边念边流泪,无法相信竟有字练得这么差的人。
    “太熙五年。”他边念边写,并面露同情的神色,教原本就不善写毛笔字的咏贤脸
红又火大,差点拆了他的骨头。
    太熙,这是什么鬼年号?听都没听过!
    她抓抓头,试着镇定愈趋烦躁的心情,拿起毛笔再写下一行字。
    “哪个皇帝?”展裴衡又是一阵愕然。这可怜的流民居然连皇上是谁都不知道,可
见他至少躲在深山有好一阵子了。
    司马衷。他写下这几个大字,写走了咏贤心中仅存的希望。
    她多么希望他会写“哪来的皇帝”或是“这是二十世纪”之类的话,结果他却写出
古人的名字。
    看着他的脸,她立即会意到他这种苍白不是天生,而是刻意的,这是晋朝的习惯。
而且他所写的皇帝,便是历史上最昏庸、最愚蠢,笨到几近白痴的晋惠帝。
    换句话说,她掉到西晋来了,应验了吉普赛女人的预言。现在她该怎么办?
    她孑然一身,语言又不通,更该死的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一切!
    “少爷,不如咱们趁这个机会逃吧。”小三悄悄的附耳建议道,看准了咏贤此刻正
处于一片混沌,无法阻止他们离开。
    “也好。”展裴衡附和,打算放下老牛和家仆用跑的回家。至于牛,就留给这可怜
的抢匪好了。
    只不过天不从人愿,原先还不知道何去何从的咏贤居然即刻回神,并大声吼了一句,
“Stop!”主仆两人虽不知道她到底在吼什么,但她凶残的口气告诉他们最好立刻停止
他们的脚步,他们只好乖乖回头。
    “我要跟你们回家。”展裴衡颤声的念出这七个大字,不敢置信的看向打扮怪异的
咏贤。
    他们不但遇见了抢匪,这抢匪还准备赖在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