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文学小说 >

我本不谈缘,他也不信一见钟情,可我们偏偏就“遭遇”了这一切……

遭 遇

作者:亦凝

当我的同学、朋友们听说我在学开车,无不发出“啊?”的一声惊呼,表情
、语调竟如出一辙。
也难怪,平时总是给人一种“静静的”假象,这回“静静的”我竟要开车,
不可思议。
其实,也不是我提出申请说要学车的。
爸说外语、微机和汽车驾驶是今后生存的基本技能,晚学不如早学,正好今
年毕业待分配,有足够的时间,就去汽校报了名,学开小型车。
7月19日到8月14日,是桩式学习,我练得很不错。
眼看要去路面学习了,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这时的我,已在沈阳夏季少见的高温下晒了许多时日,同车的学员说我变得
黑亮黑亮的,旧时同学也说我瘦了。
路面的学习地点选在张士开发区,这里看上去很荒凉,路上几乎见不到什么
车,野地里一片片的狗尾花,粉成一片,竟也十分的出色。
天闷得很,同车的学员让我帮她把头发梳起来,我欣然充诺。
就在我给人挽头发的当儿,在一起休息的人全都回头看着我,弄得我很不好
意思。等大家的目光收回,竟还有一人在看。
那男孩在我的右方,侧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好像要看到我的骨头里似
的。
他可是男的呀,总看我干嘛?要是平时,也许我还会得意的,可现在,晒得
黑黝黝,且蓬头垢面的,实在有一种对不起观众的尴尬。
又看他一眼,天哪,他还在一丝不苟地向我行注目礼,要命!
我既不能直视他,又不能丢人家的头发躲起来,只好挺着罢了。
无聊得很。买了些瓜子,却是潮的,放在一边大家吃。
同车的姜冰问我:“发现什么问题吗?”我说:“瓜子不好吃。”
其实我心里清楚得很她想说什么,只是我不好意思而已,果然,她接着说:
“大车的那个男孩儿总看你,要不咱们给让个座?”
我就笑。管他呢,谁也保不准多看谁几眼嘛。
同车的学员里,既漂亮又和气的是张敏,大家还说我们俩长得像。
我是每星期一、三、五的课,这已是上路面的第三次了,而她是头一次来,
又赶上人多,就去坐大车来张士,与前天那个男孩同车。
到目的地,张敏告诉我他打听我来着:
“你们那儿是不是有几个学生?”、“那个戴眼镜的女孩呢?”
于是张敏告诉他,我中专毕业,还没有工作。
曾被他看过整一天,今天他只在那儿看书,不被他看倒有点儿不习惯——我
可真是怪。过了一会儿,倒是姜冰又发现了问题,说:“你们看,那男孩转过来
了,就为看我们这个小姑娘。”
也是的,他们车的人,都是朝南坐着,
唯他跟人家说了两句话就调头朝北坐了,怎么让人瞎想,弄得我一点面子也
没有。
天太凉,大家把长凳放在一起坐。他在我面前晃了几下,然后下了决心似地
坐在我旁边。我感到别扭,毕竟姜冰她们开过玩笑。他问过我的姓名,说“人如
其名”。又问:“你是沈阳的吗?”
“我象农村的吗?”
“怎么有点挑衅的味道呢?”
我笑了一下,他又说:
“你要像农村来的,那得有多少人像从乡下来的了。”
象是自言自语,只不知他是想夸我呢还是想辩解。
我把眼镜摘掉休息,他看了我一眼:“你不带眼镜比带眼镜漂亮多了。”
那还用说!我也问了他几句,只记住了他是南方的什么学校毕业的,别的没
等记就忘了。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孩儿一直站在面前盯着我和他,就象我们在做演
说似的,又觉得背后也总有人看我,如坐针毡,趁还没说下一句的时候,赶快从
他身边跑开了,坐回到自己人中间。
没想到跑了这回就没跑过下一次。
8月27日,星期三,又是我学车的日子。
我们小型车一共才来了3个人,每人练了约有2小时,虽然很难得,可也很累,
骑车回家骑得很慢,正走神儿的时候,从后面过来一个人,竟然是他,我打了声
招呼。
我的预感真的很灵,就觉得这几天他得找机会跟我同路。
但确实没想到的是,第二次同路走,就走出他的名片来,上面还手写了他的
电话号码。然后他要我的,如果他是先要我的,说什么也不会给他的,凭什么给
呢?可他先给了他的,出于礼貌罢,就写给他了,但郑重告诉他千万别给我打电
话。
他好象感到很奇怪,又问我;“星期天有没有空?”
我傻傻地居然说“没准儿”。于是我被告知晚上给他个电话,我没理由不答
应了。电话里他的声音显得很好听,而我居然跟这个“陌生人”聊了一集《神雕
英雄传》的时间——难以想象,因为我很喜欢这部连续剧;况且我一向禁止男生
给我打电话,即使打,也不过几分钟的事,对他们很不耐烦。
9月1日,终于考试了。细雨绵绵,丝毫不顾忌我们衣衫单薄,不过,再冷的
天也没阻挡得了我顺利通过考试。兴高采烈。
依上次电话里说好的,考完试回汽校后一道走。
他说要借我小说《射雕英雄传》,需要去他同学那里拿,我跟他去了。
经过一天的阴雨有些饿,他要去吃饭,可我从没单独和男生一起吃饭。
拒绝吧,怕人家笑我保守、小气,不拒绝,又怪难为情的,于是想,吃面总
会快些的吧,就决定吃面。
没多久,两大碗牛肉面摆在桌上,可是,跟一个男孩同桌吃饭,怎么可以?
半口都吃不下。我提出一个很高明的建议:“我到别的桌上吃可不可以?”
我猜想他会答应的,最好他还会说:还是我去吧。
可他似乎并不认同我这天才提议,看了我一眼,说那会使别人的眼光都集中
在我身上,我可不想造成那样的效应,只好不声响地、别别扭扭地吃了几口了事,
那一大碗面,倒有四分之三都没动。
夜大今天开学,晚五点半的课,他要陪我去上课,天哪!
别人问我我说他是谁?怎么办我说什么好?又想出一个绝妙的办法:“那你
坐教室后面,我不认识你。”
“我不跟你说话,你别说不认识我,好不好?”看他认真的样子,我只好让
步了。
放学很早,应他的要求,两个人都推着车,一直走到我家楼下。
我说话很少,很拘束。他说我:“现在高中生都敢谈恋爱,看看你,要知道,
你是21岁,不是12岁。”但我心里总别着个劲儿,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就只是想
着我不应该。他说我应该看心理医生,我说不至于。真的,我21岁,他25岁,如
果交往下去,似乎也是正常的,但是我可以吗?是不是太早了些?
也太快了些?况且曾经想过25岁之前不考虑这个问题,也就一直没有这种心
理准备,难道他真地想追我?可不要冤枉了好人。
第二天下午,他约我出去走走,
可是,你想想,两个人——一男一女——并排走在什么休闲广场上,那该多
难受。我提议去图书城,他没有异议。
在书城东看看、西看看,没什么太想要的。
也许是下意识的吧,他拽了我一把,我晃一晃身子,他意识到了,把手拿下
去说:“你让我有一种犯罪感。”我笑。
我发现我并不讨厌他,否则怎么会允许和他单独吃饭?
怎么会允许他等我下课?怎么会允许和他有车不骑走回家?
怎么会允许他和我逛书城?要知道,这些事是我以前从来不允许发生的。
说我不讨厌他是真,但也还没喜欢他。以后会吗?我不知道。
妈妈不知道我认识了这么个男孩,也没想到。
就在从书城回来的第二天早上,妈从单位打来电话,告诉我她同事要给我介
绍男朋友,我说,要是已经有了呢?
妈不信我,我急忙说:“真的有。”妈愣了一下,然后问我在哪儿认识的,
做什么的,家庭怎么样,父母做什么……我一下子呆住了,因为除了知道我是在
哪儿认识他的、在哪儿上班之外,几乎一无所知,我压根就没想那么多。原来我
总说“我都21岁了”,看来现在我得改口说“我才21岁氨。
妈说既然你们学车认识的,那才不过一个多月嘛,再看看这个。
我没敢说半个“不”字,因为我们认识哪有一个多月,充其量也还不满半个
月呢,当然,这话万万不敢说的。
一上午心神不宁。他照例打电话来。我鬼使神差地把这件事告诉了他,晚上
又鬼使神差地把告诉他这件事告诉了妈。真是笨!
他说,没什么,你去看看,给自己一个机会,有一个选择的余地。
唉,我该怎么办呢?我突然发现自己很不坏,否则怎么会有如此深的自责与
不安?
等到了介绍人家里,第一眼见到那个男孩,我就非常高兴,因为他并没有介
绍人说的那么好,也就是说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跟妈说不要这一个,而且我还不必
费心选择了。的确,我这个人很怕麻烦,不愿费心去选择。
就像我买东西,最好是我拿起一个付完钱就走,如果让我挑来拣去,就会紧
张得满头汗,当然,我希望我拿起的那一个是我满意的。
妈问我这个人跟他比怎么样,我说他的气质要比这人好。
夜大放学,他又来接我,而且没骑车,他帮我推车,我在旁边走,两只手不
知放在哪儿好,那难受劲儿就甭提了,他却笑。
放学晚,又是走着回家,所以到家迟了很多,妈很不高兴,她不愿意也不放
心我这个还未步入社会的女孩子和一个大我四岁的“陌生人”在一起,而且我说
过他长得丑。
爸出差在外打电话回来,妈汇报了“险情”。
妈问我他家里知不知道我和他的事,我谎称知道,因为我压根不知道他跟父
母提没提过我。
妈说:“只要他父母露出一点不愿意,咱们就不干。”我顺着说:“对。”
应邀去他家里拿影碟《狮子王》。
他拿出各种证件、证书以证明自己身份,我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眼睛扫
了一下那堆小红本了事。作为主人,他高高兴兴地拿出相册,我胡乱翻了翻,不
感兴趣。我不能像对其他同学那样,兴致很高地细问照片上的人物与典故,因为
我就猜到里面定有他过去女友的照片,而我似乎也看到了。
刚认识他不久的时候,他曾两次郑重地问我:“想不想听我讲个故事?”
我说不想,因为那时我认为我还没有资格听他的什么事,但几乎在他说完话
的同时,我就反应出他曾经有过女朋友。
我又针对自己的反应做了种种猜测,总是希望他们相处的时间短一点,一年
半载的,然后因为双方矛盾重重而致分手。
我也做了最坏的猜测,那就是两人感情很真很深,一直相处到毕业,分开的
原因是迫不得的,比如是因为毕业两地通讯联系不便,忍痛作罢;或是家长反对,
棒打鸳鸯。
如果是前一种情况,我可以无顾忌地接受,如果是后一种……我想我不会那
么倒霉的,不想不想不想了……他还是在我每次上晚课的时候来接我,他推车,
我走在旁边。
是不是我不应该和走得那么近?是不是不应该让他拉我的手?
不行,我不可以再这样,我认识他才不久,怎么可以这样没规没矩!
我找不出理由给他,也没根据替自己辩护。
我怎可随便成这样!没的让人脸红!
这些天,他出差在外,我想了一些事情。我觉得他还蛮好的,对我很关心,
对我好,那对别的女孩是不是也一样?
其实以前也并非没有男孩想关心我、对我好,只是我那时不准他们那样罢了。
同学都说我是封建社会的人,思想守旧;好朋友的母亲则说我是正统人,我不知
道“正统”一词该作何注释,反正我知道这是善意的评价就是了。
我是极赞成“一生只有一个人”的,
所以对他以前有女朋友一事一直耿耿于怀。
应该说我们还没进入到恋爱状态,那现在这样算什么呢?
也许别人认为这是普通的交往,但,我以前从来没这样在乎过一个男孩。
应不应该继续下去呢?我茫然。唉,真是烦得很,不愿意再想,但又关自身
重事,岂有不想之理?夜里辗转反侧,却不得其所以然。
他回到沈阳。我问他前几天跟我说的“不想误导我”是什么意思。
他说因为我从前没跟男孩交往过,现在跟他在一起,如果我不想清楚的话,
对我是不公平的,他要我在一个月后给他一个答案,是不是真的愿意和他这个人
相处而不是其他的什么外界因素。
这些话为我做了解释,而我还是懵懵懂懂,只守着一句“一生只有一个人”
傻傻地想,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他问题的答案。
一位好友说我大致属于知足常乐的那种人。我亦承认。
我知道,知足常乐既有“乐”的一面,也有不思进取的含义。
捡石头的故事很多人都听过:走在铺满石头的路上,不准回头,只能捡一块
石,看谁的大。那天好友把它用在了我身上。
她说最后我的石头不一定是最大的,但一定是大的。
我不知道这预言会不会准确。
去汽校领了我和他的驾驶证,爸妈都看到了他的照片,本来人长得就不好,
再加上一寸照普遍都没有美感,让妈大皱眉头,只有爸说:“粗柳簸箕细柳篓,
世上哪有男儿丑。”
见过他的同学说我跟他谈恋爱是“赔”了,可是谁又知道在文化、学历上你
“让”了多少呢?中专到本科,几个档次?
凌峰是个聪明人,他对妻子贺顺顺是
“希望在她青春渐去的时候,智慧渐增。”
我虽不聪明,但“再美的容颜也会随着青春的渐去而衰竭”这点道理还是知
晓的,何况我并不漂亮,更谈不上美丽。
如果我真地把我第一个交往的男孩朋友变成我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男朋友,
并且又把这唯一的男朋友变成一生之伴,那我还奢求什么呢?
高中毕业后,我还报名参加了自学考试,每星期日上午有课。
中午回到家,妈问我:下午有没有活动?我说没有。
妈说怎么不跟他出去?我说他找我了,我没去。
爸妈都说出去走走,没关系,去吧。我就高高兴兴打了电话,去了他那里,
先到他办公室玩了一会儿电脑,然后遛进北陵公园。
在湖边坐下,我终于想知道他的从前。
他说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爱情故事,女孩是他的同班同学。
他们恋爱居然有三年,毕业以后又拖了一年,这在时间上远远超出我的想象。
我问他为什么要分开,竟然是我所想到最糟状况的二合一,令我难以承受:
因为家住两地联系不是很方便,并以她父母反对而告结束。
我问他,那她是怎么说的,他冷笑,
说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他给她打电话,要么不接,要么拿起来就放下。
这就是所谓的“结束”!
他不肯说她的坏话,也不肯说她的不好,只是看着远处,慢慢地说:“她伤
我伤得够狠的——”我的心猛地绞成一团,觉得自己真是可悲,他和我并肩坐着,
却意味深长地想着她,即使是伤心的。
我算是什么?他现在想怎样?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继续?嫌委屈;离开?
又不愿。一阵难过,落下泪来,他很紧张,把我的头放在他的肩上,我第一次有
一种无助时有人能让我靠一下的安全感。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如若那女孩不比我好,我也许还会有些自信,可是我差的不只一点半点。
她的研究生即将读完;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江南的姑娘一定是清清凌凌的罢;
况他还说:“她和你一样,都是文文静静的。”谁要和她一样!
不错,她相当优秀,也许可以算做人之精灵,可我才不要象她!
我为什么要象她,我宁可变成一个疯丫头,也不要象她!不要!不要!
我知道他不可能忘了她,也没法说什么恨她,即使他承诺,也没人会信。
其实,我也并不愿意他说那女孩的不好,那是小人所为。
我奢求着:当他想到她的时候,会心如止水,而不是像今日,引出他的回忆,
勾起他的痛。
但现在呢?现在我都把握不清,谁又能指点将来?
我对自己的小心眼了解得很清楚,知道心里有了结,就很难打开,那会不会
对今后的相处留下隐患?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不去计较。
怎么办?怎么办!在回家的路上,两人沉默好久,我用了很大的勇气突然说:
“你总不能同时想着两个人吧。”
他说:“我过去喜欢她,现在喜欢你,这并不冲突,对不对?”
我也不知道对不对,反正只要不是同时,大概就算对吧。晚上,睡不着。
他出差很频繁,这不,在家只待了个双休日,就又走了。
我每天记日记,可现在满脑子的话不知从何说起,索性不写了,翻翻杂志。
有篇文章,作者是女孩,巧遇了一个男孩,渐渐的,两人开始出双入对,相
处一年之后,他的初恋情人“镀金”回来了,很快,旧情又复活了。
这女孩被惊醒被伤害了,彷徨中想离去。但她的学生,也是他的妹妹,一句
话提醒了她:“哥哥对那位姐姐好,但却比不上对老师那么好。”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她分析了一下形势,发觉他还是很爱自己的,只因“初
恋是难忘的”。在爱的天平上他还是倾向自己的。
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两人来到海边,女孩指着大海心有感触地说:“当你
望着茫茫大海时,因没有选择好自己的坐标,竟然无所适从,不知该向哪里起航,
即使航行也会迷失方向;当你明确选择了坐标后,无论风浪再大,都无人能阻挡
你航行的志向。
人生如此,爱情又何尝不是?”猛地跳进海里,拼命向前游,突然脚抽盘了,
她以为这是天意,任身子下沉下沉……醒来时正躺在他怀里,他说她傻。默默好
久,又一本正经地说:“傻女孩,傻男孩终于找到了他的坐标,他不会再迷失,
他所选的坐标就在他的手里。”女孩笑了,微笑含着泪,泪里有阳光。
看完了,心中一动。要是他能象这个男孩一样尽快找准他的坐标,我岂不像
文中女孩一样幸福?哪怕不是我。
但是那一番大海航行的话我怎么能说出口呢?
我不说他是不是还会继续迷失方向呢?
或者压根儿他现在就已很明确而不必我说什么呢?
最后,我把这篇文章抄到了笔记本上,上面还有我摘抄的其他文章。
我很希望他会看到并且领悟我的一番苦心,当然也算是个小计谋。
其实,这篇文章对我也很有帮助的。
文中男孩与过去女友都已“旧情复活”,而女孩却仍然头脑清楚地执着,哪
里像我,只心里委屈、难过,想离去。
更何况他的过去已成历史,又没什么“复活”。
不过,文中女孩是很有才华的,而我一无所有,我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他的
天平倾向于我。
在我的精心策划下,一个星期之后,他果然看到了我的“手抄本”。
看完了,默不作声,突然抱了抱我,说“谢谢”,说我帮他走出阴影。
我没想到他果真会明白我的心意,又惊又喜。
不幸的是他也“拆穿”了我是故意抄给他看的真相,他说我聪明,其实他才
聪明。
又是星期日。想起北陵公园的伤心情景,与眼下在南湖公园“月上柳梢头,
人约黄昏后”大相径庭。
湖边很凉,而他的怀里很暖。
十·一到了,和表妹去奶奶家里问候。陪奶奶玩了好一会儿扑克,我不断地
偷偷看表,不断地走神儿,常常都不记得自己是否出过了牌。
两点钟,我急着要走,因为说什么我也要去见他,就在今天。
昨晚我感到内疚、心痛,也对他现在的心情捉摸不清,我不放心,我要跟他
面对面地说话。
就在昨晚的电话里,他问我喜不喜欢他,我说“一点点”。
这真的是实话,
因为我从来不在也不能在这种问题上说哪怕掺了一点假的话。
毕竟我认识他的时间并不久,以前和男生交往又很少,所以我防范的心态不
是那么容易就无踪影了的,更何况是喜欢?
现在,我是觉得有点喜欢他,又确实是“有点喜欢”而已。
但是矛盾在于,我虽然还没对他在“喜欢”前面加个“很”字,但却确认了
他,自己也觉得怪。
他很无奈、很难过,说他却是很喜欢我的,还说自己是自作多情,是一头热,
听完这些话,心头一紧,觉得自己坏到家了,人家对你好,你却给人造成痛,可
耻!真的,我很内疚,但再多的“对不起”也是无济于事的。我只暗自发誓:不
管怎么样,要认真对待他,不辜负他,直到在心里用一个“很”字,就答应“一
生一世”。
从前对于男孩的追求,除了因为对人家太冷漠而感到无可奈何之外,从没有
“心痛”,更没想到什么“不辜负”。
我哭湿了枕巾,为了一个“很”字。
外面的雨很大,奶奶心疼我而不放我走,而我哪里还管什么雨不雨,顶了一
件旧衣服在头上,就出了门。雨天很冷,而心如焚,骑到半路,实在受不了凉气
逼人,转坐出租车去他办公室,他在那里等我。
见了面,却把要说的话都忘到九霄云外,只觉得冰冷的手在他掌心里很快就
被暖热了。
“别要求我太多。别要求我在一个多月里就对男孩子‘很’喜欢,我做不到……”
说着说着,不争气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我承认自己是个爱哭的人,但这么频繁的掉泪却没有过。
他说这不是公平交换的事,不要觉得自己不好,慢慢来吧。
这会儿他才是难过的人,却反过来安慰我,让我惭愧又感动。
放心吧,放心吧。
有人说我是块冰,也有人说我善良,当然,二者并不见得是相悖的。
冰融了只是水而已,我更喜欢的是他对我的评价:冰层里含着火。
谁能融了那冰的表面,谁就能了解那冰的深层。我的温度升得很慢,我急,
我恼,当然我也痛,因为随着温度的显著升高,总是避免不了泪从冰来。
又想:那贴近冰待其融的心,该是比冰本身更难耐,更能体会切肤之痛的了。
他在我家待了一天,要回家的时候,
我竟想让他多待一会,这念头很古怪。
我喜欢在他身边的感觉,心里很暖。我想我是喜欢他的。
每次他出差回来,我就下意识地疏远他一些,为什么?
现在我清楚了。他在家的时候,我的心总是在他身上,来不及想其他的事情,
他不在家,我就要七想八想,脑子里乱成一团,尽是我解不开的题。他为什么要
喜欢我呢;我要跟他保持多少距离呢;我帮他拿掉衣领上的小飞虫,他说好久没
人这样关心他了——唉,我总是说“从来没……”,他却常说“好久没……”。
去过他家里,他妈妈不满意我的文化层次,也没想到儿子领回家的是她所陌
生的女孩儿。
他虽然也为他妈妈的态度感到沮丧,但我心里总还是不受用。
他家人的心情,我能了解也能理解,
但我没有太大的把握将这改变,只有尽力。
如果他家人真的不喜欢我,我不会不知趣的……认识他以后,我慢慢地学会
了关心,体味了牵挂,也感受到他的体贴。
我开始关心足球赛的战况;以我的思考方式尽力地想帮他解开一些心结;一
天接不到他的电话,我会心烦意乱;我在电话里陪他加班,不敢出声,怕吵他,
又盼他早些收工,好把心放在我身上。
每次他看到我露出凉意,都坚持把衣服借给我,自己却因此而伤风;我不大
习惯也不擅于表达内心,他常鼓励我把话说出来,两个人一起解决问题;看到我
不开心,他会把道理细细掰开说给我听,让我释怀;同时,对我读书的不用心,
他也曾严厉地批评过,他要帮我进步。
十月底就飘起了大雪花,阴风阵阵,寒气逼人不可挡。
我有他在,暖意融融,但也不时地在心里做些系结又解结的工作。
那天他又提起了过去的女朋友,虽然我心里“格”的一下犯别扭,但我想他
是心境坦然,也就抑制住胡思乱想,可他说着说着语调就变了。
他说那时他很认真,对她是一往情深,别人都信,却只她不信——他苦笑了
一下,而我心里更有一番酸酸苦苦的味道,为他的苦笑。
他说她也为他吃了不少苦头,所以也不能怪她。
她为他!
一往情深!什么是一往情深!我不懂!不懂!
他曾说有时不明白我,我可以作演员,因为我的“装作”很像。
他说我能作演员!可是我却不知自己扮了个怎么样的角色!
显然,我还够不上是个好演员。可笑,可笑!
他说他追她的时候,她开始拒绝,认为这不好,那时她19,他20;我没拒绝
他,我21,这是我和她的不同。
—一阵比天气冷得多的寒流直袭脊骨,凉彻全身。我不是个好女孩。
人家知道“不好”,懂得拒绝,我呢?
没错,我也知道自己还小,也懂得拒绝,但是,但是……从没过拒绝,以前,
我真的是太高估了自己,以为自己很清高,哼……他说他不相信女孩子,难道我
以前相信男孩子?
笑话!简直滑天下之大稽!相信?凡我的同学,都知道我从来是拒男生于千
里之外的,而现在呢?
自己也不清楚怎么搞的。真是太蠢了!
痛彻心肺!
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可也没有人让我这么伤心过、心冷过。
一往情深!一往情深!
我并不是小孩子,我什么都懂。我可以把妈说得服,说他不会对从前顾盼流
连,却说服不了自己坦然对之;我可以把他刚领悟的感觉说出来,自己却常常对
很简单的问题都迷迷糊糊……我看不清自己,不知自我价值几何,但也还不至于
是个太差劲儿的女孩子吧?
佛教的达摩说:“此珠光明,不能自照,要假智光……然则师有其道,其宝
即现。众生有宝,心宝亦然。”
也许我是该跳出自己的圈子来看看自己,为自己领航。
我把这段经历原原本本写下来,也许没有什么味道,但于我自己却等于是把
情感路线重新走过。
常想起开心快乐,可回首至痛处,又觉不堪忍受,煎熬许多时日,终于在悲
喜交融中告一段落了。
还记得他借我的《射雕英雄传》,我说没看完,他说没关系,一个月看不完
看一年,一年看不完就看一辈子……看来,我是准备要把我们的小说读一世了……

——我们的故事没有完,我还要继续写下去
——收藏起一路上的点点滴滴,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

1997年10月8日启笔
10月30日完稿

回爱情小说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