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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小说选自赵波在北京对外翻译出版公司即将出版的小说集《情色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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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
         
异地之恋

              赵 波

1
在前往南京的火车上遇到基姆时,我的心微微受了震动。已经很长一段时间
没有注意另外一个陌生男人的长相了,自从有了男友,我已习惯漠视其他男人的
存在,用心怀醋意的林的口吻来说,就好像他们身上比我男友少了什么一样。
我想我没办法掩饰,当自己处在一种正在爱人的状态,心里开始接受了一个
人,我的弱点就是钻死胡同,一头陷进去,没日没夜地想他,眼睛睁开常把别的
男人的脸想成他的脸。我像活在一个气球里,他就是包围着我的空气。只要他不
在身边,我眼睛睁着也像没睁,心不在焉失魂落魄,反正我不可能再对别的男人
发生兴趣,注意别的男人仿佛就意味了一种背叛。
但是,很奇怪,当我坐在411次列车上时,我明明算计着将要见到男友的
时间在一分一分地逐渐减少,不知怎么我突然一反常态留意并且看清了坐我对面
的男人的脸。我检讨自己的内心,在内心查找原因,第一次原谅了我自己,我想
我是正常的,也是应该的,男友已经原因不明地一个月没有消息给我,他一个人
在南京生活,我怀疑他是否生了重病,生了重病也应该委托别人给我个信呀,他
这样不把我放在心上,莫非被另一个女人缠上了?  

这个夏天,真是多事多灾,到处发大水,江西,湖南,湖北,连我年初去过
的哈尔滨据说也被洪水围困,太阳岛已成了水底世界。居委会召集捐款的时候,
我毫不犹豫地捐了二百元钱。内地在发大水,我所呆的城市却天天笼罩在难熬的
酷暑中,仿佛像罩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街上已经无人闲走,有人走过也是带着
惶惑而紧张表情的。
在这样的时候,前往南京,追查男朋友为何多时不来上海与我见面、没有电
话联系、以及探寻他近日的行踪,你可以想象我的心情,我的脸又是如何被折磨
得如此憔悴。        

2
一开始就不顺利。早晨九点我去车站广场,想买一张只要两个半小时就能南
京的票子。在排队的时候,有几个人一直在我的耳边说,他们按原价想退几张去
南京的票,完全不赚钱,说是空调特快,马上就要开的。
  这声音诱惑了我,我从臭兮兮的排队队伍中走出来,那两个人好像怕警察把
他们当成贩票黄牛那样抓起来,露出紧张神色叫我到一边卖冷饮的地方。一边掏
钱一边看票,我让卖冷饮的给我换开那张一百元的钱,他们都摇头说没有,但我
要买瓶矿泉水的时候,他们倒一个个争着找钱了。

等我坐上这趟列车,才发觉车子开得不快,而且冷气很不足,走道上都站了
人,车子逢小站就停下来,让道,加水,然后再缓缓启动,车身晃动着,漫不经
心地摇啊摇。我问旁边坐着的一位中年人,这车开到南京大概要多久,他说最起
码是四五个小时。四五个小时!天哪,这漫长的旅途我怎么熬过去?我一边抱怨,
一边发觉我的对面坐着的一个与众不同的男人,头发扎成一个干净的小辫盘在脑
后,他的眼光向我看来,微微一笑,笑容里明显带着一点苦恼。我奇怪为什么我
直到现在才注意到他?
我只想起了翻看过男友的一本相册,那上面有一个人和面前这个男人长得很
相似,记得当时男友说他那个朋友是一个"职业闲人",我没听清,误以为是职业
情人,还笑着问有这样好的职业吗?
  
我真的恨死上了411这趟鬼慢车,本来坐在到南京的双层旅游特快上会是
一件舒服的事,原本我在双层的列车里只要呆上二个半小时就能从上海摇身一变
成为身处古都南京。顺利的话,我在三个小时后,就能见上男友,给他一个意外
的惊喜。小别胜新婚,也许已经和他很快地抱成一团。
  
我的男朋友是个胆小而多情的人,他总是需要我去唤醒他身上某种沉睡着的
东西。我初次和他相处时,他没有像一般男人那样在我面前滔滔不绝地说话,也
没有借吃饭的机会坐我旁边向我的身体施加影响,这些玩艺他一概没有试一试,
他只知道不停地细声细气地咳嗽。我知道他咳嗽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他一边小
声咳嗽一边不停地对我说抱歉。他说看到我突然使他紧张。我就在那一刻对他感
到了兴趣,偶尔我是会对弱的男人产生兴趣,觉得有安全感的。但是我们交往了
四年,我从来没有在他那里过过一个完整的夜,每次他来上海看我,都是住在酒
店里,我匆匆忙地赶去和他约会,然后就仍然匆匆忙地赶回到我的父母身边去。
  长时间地没有他的音讯,不知原因地遭到疏远使我想到这样一个问题:一个
女人要和一个男人一起度过一个漫漫长夜才能让他记住她。因此,我想我要弥补
我以前在对待他这个问题上的疏忽,解决的办法就是只有到他那里陪他过上几个
完整的夜。所以这次到南京我只想着要去他那里,和他见面,仰头打量那个舒适
的房间,和他抱在一块,然后尽情地听着我俩轻轻的,匀称的呼吸声交混在一起,
这比我可能作出的任何热情举动都会更使他觉得我可爱。想到这里我不由在心里
吹起了轻微的口哨。 
  
这时候,我的脸上大概又露出了微微的笑意,每当我脑海里想到一些令我激
动的画面沉醉在一些自己的幻想中时,总会不由自主地在脸上泛出笑意。这是我
自己完全无法控制的一件事,它常常使别人觉得我是个神经不太正常的女人,曾
经使我在不太熟的人面前出过好几次丑,事后我总想要改掉这个毛病,但一直改
不了。几年来,不管我是在大街上走路,在饭店里吃饭,或者如同此刻一样坐在
列车上,当我想到什么使我得意或者暧昧的事情,笑容就会爬上我的脸,那一刻
在一个局外人看来,我的确成了一个有毛病的女人,在乱七八糟的人堆里,空气
极端地坏,我却在不怀好意地微笑,眼神不知看向哪里。我的男友说我这种时候
特别白痴。

3
一定是我又象"白痴"那样笑了,我的神态终于引起了坐在我对面的男人的注
意,这个男人曾经在我上车不久时无意间向我流露出一个略带苦恼的神情,那时
候我没来得及在意他的脸,等我后来注意到他的脸生得美的时候,他似乎就一直
沉醉在他自己有些愁闷的回忆里了。愁闷的表情出现在一个长相完美的男人脸上
是相当能诱惑人的。
不知什么使这个男人不再想自己的心事,重新回到列车上尽管有空调却还是
让人心烦意乱的现实中来,他注意到我的怪笑,因此他不再陶醉于自己的思想,
而是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自己的身上,那一件白衬衫当然没有发生什么过错。然后
他又看向我,这目光也把我的思路唤回到现实中来。一个美男子的目光,看上去
坦诚得像水的目光使我感到亲近。

我对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被这正常的微笑鼓励,问我:"去哪里呢?"
我说:"南京,你呢?"
他说:"也是。"
他又问:"去南京办事吗?"
  我下意识地回答:"去南京的姨妈家。"一说出这个谎话,我自己一惊,心里
就想为什么要说这样一个谎话,是否不愿让他知道我有男朋友,还可以对我产生
希望,难道我希望他引诱我么?
  我感到脸上有些发烫,也许已经微微红了。
这样无聊的两句对话后,我们都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一下子不知说什么了。
 

在他旁边坐着的一个中年女人刚才在不停地吃东西,瓜子壳吐得面前的果壳
盘一片狼籍,现在看见我们说话,她在一边似乎无聊,竟脱下她的鞋子,把脚搁
在对过的椅面上也就是我的身体旁边,两只穿着纱袜的脚面还在不停地摩擦。 
   
我不由得皱了皱眉,看了看那个一脸骄横的中年妇女,想说几句又没有说。
  
坐对面的男人碰了碰我的手,仿佛想要变得熟悉起来。他问我:"这里太热,
是否可以一起去餐车吃饭?" 
这时候,已到十二点,从苏州上来的几个小个子男人正挤在位子旁边的过道
上,显得有些急不可耐地等我们起身,他们可以坐下来坐一段时间。其中一个的
手里还端着一碗刚泡好的康师傅方便面,一股我最害怕的防腐剂的味道冲进我的
鼻子。  
我看着他想说不饿,但却很快地点了点头。
 
餐车在第十二节车厢,走到第八节车厢的时候,很多被查到要补票的人堵在
那里嘴里骂骂咧咧,他走在前面开路,用身体护着我。我感觉到他的好意便也加
快了走在车厢的步伐。
当我们在窄小的座位上面对面坐定,这个漂亮男人对我露出终于轻松不那么
沉重的表情。
餐车里的冷气果然要比外面强很多,但是一问,菜却没有什么了,我们只好
要了两份盒饭,罐装的饮料倒是有的。他点了黄瓜汁,我要了西瓜水,两杯饮料
一绿一红色彩鲜艳地并排站立。我们相视而笑。

我带着我的随身小包去了一趟餐车附属的卫生间,比外面车厢里的干净很多。
我对着镜子注意地看了看身上的一件月白色T恤和下面配的短裙,用手沾着自来
水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然后快速地补了补口红,闭上眼睛抿了抿嘴,再看看镜中
的自己感觉容光焕发了许多才回到座位上。

4
那个漂亮的男人镇静地坐在那里,看见我坐下他还是用那种略微有点苦恼地
笑脸来看着我,餐车的空气中有一种胡椒的香味,我们彼此都不说话,只是偶尔
探究什么似地互相看看,然后随着放的流行音乐,随意地点着头。
我想人是奇怪的,我现在和这个陌生男人坐在餐车里,刚刚却还在想着我的
男朋友,他现在不知在哪里,又在干什么呢。 

我的眼前有这个陌生的男人坐在那里,他的眼睛看着我,但他不知道我的心
里在想着我的男朋友,那个让我既爱又恨的现已退役的前运动员。我又在想是不
是面前的男人眼里看着我,心里也在想着另一个女人呢?
面前的男人似乎要打破僵局,他说:"你这样的打扮很漂亮,特别是头发很自
然,像那边那个女孩刘海染成黄色就不适合你了。"
  
我随着音乐点着头,还是在想我的男友,多年的少体校生涯留给他几块腰肌
劳损的伤处,还有几块不大不小的国内比赛奖牌。现在他在南京面临几个选择,
不是去体校做教练,就是自己找门路经商。男友是个情绪型的人,在和他四年的
相处中,他有过几次的情感波动,我们身在两个城市,在他的腰伤偶尔停顿,他
重新变得神采奕奕的时候,他没能按捺住对其他女人的好奇心,他有过逢场做戏
的事情,当然,每次他都主动向我坦白,然后他请求我早日扔下手头的工作,回
到他的身旁。我没想到迟迟没有实现的探亲举动直到他给我冷遇才真去做,巴巴
地也没和他联系上就去南京,接站的人也没有,真不好。

我无法说清面对他的软弱,自己一再迁就的理由。就如同现在他长时间不给
我消息,也许早就在和别的女人寻欢作乐,而我却带着想要挽回过错的心情千里
迢迢(也许有点夸张)赶到南京想陪他睡觉。想起来这像一个玩笑,我真不知我
怎们会落到这般田地的,但是事情就是这样,有时候明明知道特傻,可还是要去
做,还是要面对。 
我的女朋友也说我太傻,我说我知道的确是在犯傻。但是我的女朋友又说我
是难得的纯情,说我把感情看得认真,真的很在乎,这也很难得。我想想也觉得
自己的确是纯情,没办法逢场作戏,或者扮假,我演不来戏,不能对一个明明心
里想着的人作出把他一笔勾销的举动。

我的眼神定定地时候,漂亮男人略带苦恼地探究什么似的对我说:"你的心事
很多。"他用诚恳的眼光注视着我,我发现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再显得陌生。这是奇
怪的,有许多人交往时间再长,中间也像隔着距离,而也有人刚刚见面,就好像
见了很久了。 
我抱歉地笑笑说:"其实你也一样。"                 
 
他不说话,仿佛同意,苦笑了一下说:"也许还是没你多。"
我发现,我喜欢这个男人说话迟疑的腔调,漂亮的男人总是容易使女人动心,
他的膝盖不知有意无意地和我碰在一起,我感到我的腿竟陶醉于那种感觉,可耻
地不想离开。
我们一边吃着盘子中的饭,一边间隔一段时间喝一口汤,有时相互看看,尽
管还不知道彼此的名字,感觉已是相当的好。
  
他说:"吃完饭,我们等会儿再回车厢,还是这里坐着舒服。"
  我当然也这么想,我们的膝盖还是顺着火车运行的速度有节奏地碰触。
  对付完那点不敢恭维的饭菜,我习惯地朝车窗的玻璃上照自己的脸,妄图想
在那明晃晃闪动着外面的树木阴影的窗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脸。自己的脸其实不看
也很熟悉,大大的眼睛,大大的嘴,一点也不性感,但却流露出天真,是男人觉
得放心愿意向它接近的脸。但是我不知道什么原因使我的男友这么长时间疏远它,
想到这个,我的心情又黯淡了。  
 
5
我面前的男人自我介绍说他叫基姆。基姆,不像一个中国男人的名字。他说
他靠卖画为生,为了得到海外画廊的承认,他只有取个洋名。
吃完饭他从随身带的包里取出一盒褐色奶油巧克力,他用细长的手指握着包
装盒的外壳请我自己拿。我是爱吃巧克力的,据说巧克力与人类坠入爱河时大脑
分泌的成分类同。坠入爱河时感觉会有一点点妩媚,如同巧克力心中的酒。
我看看基姆,故作深沉地说:"最美妙的东西拥有最难看的脸色。"    
 
基姆说:"我常常对自己说'当你与肥胖结婚时,必须与巧克力离婚。'"  
 
我看看他结实的身体,说他还没到离婚的时候。
基姆不知想到了什么,很奇怪地问:"是不是人做恶梦后,醒来时会很开心?
"  

他的白色的瓷性的脸,大理石般铸成的鼻梁框架,又深陷在一种挥之不去的
沉思中。
他在被明显的什么东西所困,好象他此刻又在一场恶梦中纠缠了。恶梦,我
只知道,纠缠在里面,抬一抬手动一动脚都会非常地累。
我想起我过去所做的梦都亢长得令人生厌,我在梦中忙于荒唐的奔波,进行
更荒唐的争论,洽谈最无利可图的生意,或者就是不停地钓鱼钓那钓也钓不完的
鱼。从梦中醒来我的样子总是显得懒散,懒散在一个年轻女人的脸上出现是不合
适的,但我没有办法。只因为现实中太多的奢望变成了失望,而自尊心要求我们
自己变得越来越无动于衷。认识到这一点的一刻,我觉得我已经成熟了。
  
基姆在看着车窗外面,我也看看窗外不停变幻的单调风景,又一次想到自己
的事情。列车过铁道口的时候,车速放慢,可以看清慢慢掠过的小街,看得见小
街上一个高个子男孩和一个矮个子女孩靠在一棵不知名的树上,树叶从肩头飘落,
他们也许在谈论天空和爱情,他们的书包里塞满了青春和欢乐。我又看着这夏季
的阳光,缓缓从天空滑过,那对男孩和女孩早就被列车抛到身后去了,他们不知
道列车上有个女人在观察和猜测他们的故事,尽管不再能见到他们,我却照样想
着太阳的微薄的光泽如何照在他们年轻的脸上。他们怀着的又是怎样一种初萌的
爱情。
  
我爱猜测别人的爱情,就像往常我回到自己的小窝,面对一壁的书架发呆,
那上面写满别人一生的爱情故事,但却都不是我可以参考的答案。人是多么地奇
怪呵,人人都是这样过来的,所有的经验都大同小异,但我们还是要一遍一遍地
自己去走,去摸索。我常常想到我三十年前青春的母亲,也一般曾经面对那些书
发呆,然后她收拾心事,对着她的渐渐成长起来的女儿慢慢变老,对世界也对自
己,长久长久地缄默了。
  
我在想我到底是什么呢?还算年轻?还可以兴风作浪?我知道剩给我的时间
也不多了。我不过是一个普通女人,一个器官,一个催眠工具,一个自孽狂,一
个自我陶醉者,还有,一个小小的阴谋家。谁会为我停留?谁又会被我感动?我
一点把握都没有,只能守着残存的自尊过一份勉强的日子。我为一个人匆匆赶到
一个陌生的城市,而他一点也没有准备的,是否会接我进门,是否会对我展开预
想中的笑容,男人是否能接受一种不是预想中的突如其来的按排?他们会像女人
一样以为这就是浪漫,就是一份意外的喜悦吗?
  
现在,我生活在和他相会的希望中,但这相会的时间还没有来到。于是我只
好装出悠闲的情状,内心如同水稻割完的空荡荡的稻田。我的回程不知会在何时,
离开此地到彼地,再从彼地回到此地,中间是无边的心情的海洋,不知会掀动怎
样不同的波澜。想到这里,甜情蜜意也默默地蒙上了灰尘。
我不敢说,其实只是害怕不争吵的分手,我害怕他只是想用沉默来隔开与我
的距离,抹掉曾经有过的关系。情死,情灭,成灰成烬。像一首歌中所唱:情没
有多,也没有减,只是一天天淡下去。那是多么残酷而可悲的现实。而现实的确
常常会给我看到残酷和可悲的一面。

6
无意中我发现,我的手已被基姆不知何时握住,他把他的脸埋在我的手心里,
我感觉到一种轻微的热量,那是他的呼吸,一种颤悠着的呼吸。
一下子说不清心里的感觉,我仿佛被这个面前的男人吸引,又仿佛只是被面
前的男人暂时需要,我也只是在利用他对我暂时的需要。
  
我喜欢手被他轻握的感觉,感觉到他的唇贴着我的手心,有种痒丝丝的温暖。
如果没有男友,我倒愿意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开始一段逢场作戏的事,基姆这样快
地和我接触,使我感觉到他是一个和女孩子交往的老手。一个漂亮的男人要不成
为老手也难,但现在,我还是觉得自己不能够投入到基姆身上,心里尽是男友的
影子,我还是想着他。
  
应该说男友是第一个吸引我的男人,那时候我还只有十七岁,他来到上海参
加比赛,被一个同学的哥哥无意中带到一起玩。我对他的感觉就是觉得他长得高,
有点高不可攀,他的脸初次就在我的脑海中停留久久不去。这样熟悉之后,又彼
此音讯全无地过了二年,我们各自有自己的一摊子乱七八糟的事,各自有自己的
男友或女友,当短命的恋爱让我学会承受和长大时,有一天我们又一次意外在上
海街头相遇,就在人民公园门口。我忘了问他这次是来上海干什么,什么都来不
及问,他牵着我的手,仿佛怕一松手就再也不见,然后就是不断细细密密地咳嗽,
不断咳嗽着向我说抱歉,再然后他的目光锁住我,说见到我使他紧张。
  
他牵着我的手,去了他住的静安宾馆,就在四年前的一天,我穿着的紫色的
连衫裙随着他的手的动作飘落在地,那是一条我最爱的连衫裙,紫色的玻璃纱上
面印着白色的洋葱花纹,我穿这条裙子总是显得是特别的小姑娘。那一天我们定
下誓言。他说他一直没有忘记我,一直在找我。
事后,我怀疑他当时不过是逢场作戏的说谎,因为我看过十七岁时的所有照
片,那时我特丑,瘦瘦长长的,该长肉的地方一概没有肉,腿脚因为太长总象没
地方搁,衣服也总像哪里缺一点,或者就是偷来的显得不合身。他不会喜欢我那
时候的样子,我肯定地想,而且,后来我的眼睛挨了一刀,把原来的丹凤眼改成
了双眼皮,他如果接受我原来的脸就不会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基姆打断了我的回想,他一本正经地坐好了,问我还要不要喝饮料。   
  
有个男人陪在一边时间果然过去得快,我们应该回车厢了,就快要到南京了。
  
他知道了我叫二毛,我们分别交换了地址和电话。他说在姨妈家住下了,可
以随时去找他,他会陪我去鸡鸣寺或者紫金山玩。
我想一见到男友我就会没功夫想他了,他也会忘了我,漂亮的男人都是自恋
的,也不愁没女人找,但嘴上还是敷衍地说:"好的,好的。"
7
有本书里说女人的脚就是被大头针刺穿了也不想和小心翼翼的男人在一起。
还说女人象只猫,总是朝舒服的地方跑,女人爱讨价还价,女人天生都是商人。
女人对男人如同一种虚幻。完全没把握的事女人不做,绝对有把握的话,女人也
不说。
女人啊女人,真的这样复杂吗?我倒觉得男人更是一些费事的家伙,他们兴
风作浪,却常常把责任怪罪到女人的身上。 

在南京,刚下火车,和基姆分手以后,我就赶去男友的住处,但是那位苏北
口音很重的中年女人告诉我,他搬走了,一个月前就搬走了。她没有别的可以告
诉我的内容,但是她抄给我一个手机号码,据说有要事可以联络到他的。 
我发觉我很可悲,以身相许的男人搬家时连一个手机号码也不告诉我,他宁
肯给一个毫不搭介的中年苏北女人。
  
我在杂品店的柜台上一遍遍地拨打这个号码,那张写号码的纸都要被我捏出
汗来了。终于接通了,我听到"嘟""嘟"的长音迅速流过我的身体,马上就要被我
的爱人的身体隔断。但是在有人拿起话筒的一刻,我奇怪地听到"喂"的一声之后,
话筒里就永远地沉寂了。我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我像傻了一样站在街边的杂货
店,人们走来走去,故意把我挤来挤去,把发臭的汗擦在我的身上,我成了一条
呆头呆脑的发臭的咸鱼。

再打,我只有这样一个号码,在这个城市,我只有这样一条与他接通的通道。
到这时,我才发觉,四年来,我对他所知甚少,我无法通过任何一个别人找到他。
我只有继续锲而不舍地打这个电话,要把他从茫茫人海中找出来。      
  
电话还是那样,一次次接通后,我们在两边"喂喂"地叫,我说话他根本听不
见,他说话我却是听得见的,叫两下后,电话就变成死寂地一片,什么声音也没
有了。
这空洞的声音简直使我发疯。
8
我在南京的街口,在这个炎热的季节,我像一条发臭的鱼,站在南京的街口
不停地打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永远也无法接通,我知道再也不可能出现奇迹了,
我还是在打,直到听到一个声音说:"电话出现故障,请挂机。"      
我精疲力尽地走着路,在靠近那个杂货店的旁边,找到了一家小旅馆,我像
一个呆滞的神经病患者,谁也不敢和我多说话。   
开好房间,我把东西一摔,就直接进卫生间,冲了浴缸,我把自己泡进那一
半雪白,一半把水印成黄色的浴缸里去。

亲爱的浴缸此刻成为唯一可以疗伤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寻到的是这样一个
结果,我不知道我还有怎样的力量踏上回上海的归途。我记得当人们询问一位古
老的罗马哲学家或什么人他希翼怎么去死的时候,他说他愿意在温水的沐浴之中
割开他的血管。我想,这是很容易办得到的,躺在浴盆里,瞧着鲜血从手腕里奔
涌而出,在清澈的水中一缕又一缕,直到我沉睡在象罂粟花一般艳丽的水中。
但是我要克制这种渴望,我安慰自己我会忘记这一切,就像生了一场痢疾,
身上脱落的全是丑恶的皮肤炎症块,我要遗忘,遗忘,就象一层皑皑白雪,应该
将这记忆变麻木覆盖起来。

我想钻进被褥里去睡一觉,但是,那对于我,无疑象是将一张肮脏的,潦草
涂写的信函塞进一张崭新的、干干净净的信封里一样,我决定躺在明澈的、滚热
的水中时间长一点,长到可以遗忘一切不该想的,就像一切不曾有过,我努力给
自己换上度假的心情。在浴缸里的时间愈长,我愈感到纯洁无瑕,当我终于步出
浴盆,将旅店那硕大的、轻柔的雪白浴巾裹在身子上时,我象一个新生婴儿一般
感到冰清玉洁而甜蜜。
  在床上躺了一些时候,我的头脑终于不再那么分裂般地痛,我支撑着起来,
又洗了脸,重新化了妆。为了掩盖脸色的不好,涂了很浓的粉底,用了深红的口
红。化妆真是女人的福音,有了化妆品,脸就可以以假乱真,装出很美、一切很
好的样子来。

9
我打了电话给基姆。我准备和他这个天上派下来的美男子调情,做什么都可
以,我准备什么都不管。
给基姆的电话接通了,这次没让我失望,没给我继续的打击。他和我在一个
鼓楼那边一个名叫"城市猎人"的酒吧见面,酒吧里人很少,只有寥寥几对男女,
据基姆说这里以前生意很火爆,但台湾人不懂经营,现在客人都被新开的场子拉
去了。  
我在想那些新开场子里是不是也会出现我的前男友的脸,但是这个问题我不
想再操心,我只愿面对基姆,我的美男子,我的甜心,我在心里说,我要和你一
块醉,我的男友也不见了,我只有你了,你是我意外的安慰。让我们自作自受好
了。   

我要了小杯的洋酒,基姆一个劲儿瞧着我,就象人们在动物园啾着那只高贵
的白金刚鹦鹉,等着它说几句人话似的。我终于开始意识到我点的饮料是伏特加
酒,还没有什么酒跟它有同样的味儿,酒径直冲下肚,就象吞下了一把短剑,使
我感到强大而圣洁。     
一片叶子在阳光中睡着了,我就是那片叶子。 
基姆见我还是不太开心,就问:"是否见过了你的姨妈。"       
我带着酒后的放松,似笑非笑,眼泪却要流出来了。我说:"我是骗你的,我
没有姨妈在南京,我只是来找我的男朋友,他已经一个月没给我消息了,可是我
没能找到他,可能永远也找不到他了。"
  说完,我就伏在他的肩上轻声哭起来。旁边没几个坐在那里,人们各玩各的,
打桌球或者掷飞镖,没人注意到我的失态。
  
基姆的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嘴里安慰地说:"会找到的,可能他是出差去了。
"
  我哭得更厉害了,又不能哭出声音,心里难过,把基姆的衣服也哭湿了。他
的衣服上沾上了我的五彩的化妆品,幸亏他现在没看见。  
我借着酒劲在他耳边喊:"基姆,基姆,我要回家,回你的家。"     
他不知所措地扶着我。
10
回到基姆位于华侨路咸亨酒店旁的家,我的脑子倒是又清醒过来,我恨我的
脑子清醒得实在不是时候,就乱中作一场爱倒是很好的渲泄呢。但是既然清醒了,
我也就不装胡涂,基姆和我接吻的时刻,我睁大了眼睛,妄图记住这个时候他的
表情。当他抱住我身体的时候,我突然感觉烦燥而推开了他。
基姆给我倒茶去了,我打量着他放满画册和古瓶以及一些明式家具的家,我
随口说:"你一个人住吗?"               
基姆停下了倒水的动作,他好像重回到火车上一种被心事缠绕的状态。  
   
我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他的目光逐渐变直。我说:"你怎么了,有话就说好
了。"

基姆过来,在我的对面坐下来,我抱了我的膝盖,预感到有故事可听。也许
我们都是行旅中人,都受到情感的挫败,也许只是细节不同而已。基姆有了一张
沉浸在回忆中的脸,正如我也常常在回忆,但我的"思念一个人"是脆弱的,不然
我不会此刻出现在基姆的房间,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现在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在火车
上刚刚认识的男人身边的,我的四年的过往到底成什么了呢?先不去想自己,基
姆的隐情又是怎样一回事呢?  

他说他终于决定要把这事对我说出来。他说他其实是刚从上海找过去的一个
女人回来。她叫洛丽。他说他现在才发觉那么地爱她,她对他有多重要。他爱她
的不仅是她的美丽,而且是她整个的人和举止。"她的安详的步履,她的完美的平
衡和风采,她的每一个细微姿态所表现出来的高超的教养。天真和诡计,可爱和
粗鄙,蓝色愠怒和玫瑰色欢笑的结合体,"纳博科夫怎样描述洛丽塔的话,他觉得
完全受用于他爱的那个女人,因此他现在叫她洛丽。        为什么是
现在才发觉会爱过去的一个女人呢?
  
基姆告诉我,洛丽是他的模特,当然那是三年前的事,那时他还是一个没出
名的穷画家。常常一个人在破烂的画室里独享单纯的夜和他的奇思妙想。而她经
常悄悄地进来,像一只猫一样无声地坐在他的身边。那时候他并不知道珍惜她,
他只是暂时地取用她的肉体,独为他献出的单纯的身体。洛丽有着世上最纯洁的
长不大的孩子似的身体,骨络纤细柔和,小小的胸部单纯而不会让人产生邪念。

他画她的身体,不分昼夜在她的身体上寻找灵感,在那段最穷困潦倒的日子
里,她对他没有任何索取,只是伴在他的身边,仿佛天定她是属于他的,向他敞
开她的身体,听他诉说任何的不快、浮躁,听任他的发泄,任他把颜料涂在她的
身上,雪白的胳膊上被他拧得发青。               我问他:
"那时候你没感觉到你是爱她么?"             
基姆说:"我晕了头,她随叫随到,陪在我身边,我已经分辩不出对她的感觉,
只认为她是天生应该在那里的,我可以是她的暴君,在外我一名不文,似乎也只
有在她的面前我成了暴君。"

基姆继续说,就在这样他时而痛苦温存时而狂乱暴燥的情况下,她的一切完
全没有了,她只有了他一个人。她背弃了自己的父母,搬到他身边住,一心地爱
他。她是个家中的独女,一向过着好条件的生活,但是,在他的身边,她要做很
多事,却依然得不到他相应的感情。
  基姆说,他看着她的身体在一天天萎落下去,他看着她的肉体的颜色在变化,
原先饱满洁白的肉体,现在颜色在加深而出现细微的皱折,他受不了这个女人为
他奉献牺牲那么多,却一点也得不到补偿,这只是成为他日复一日失败的见证。
他看着她只是一天天在萎落下去,他却无能为力,这不能不使他做为一个无用的
男人而因此沮丧。画画得再多,也卖不出去,他甚至想出去请她好好吃一顿饭都
不可能。于是他发疯一样地出去喝酒买醉,疯一样地大叫大嚷着请她离开他去过
好日子。可她始终不听,始终不听,只是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用手轻
轻抚着他的身体,等他平息。

11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直到有一天,他为了完全地气跑她(他说那一段
时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不想让她在他身边,他想让她回自己的家,然后给他时
间一个人面对),他带回了一个外表粗鄙不堪的有钱女人。         
  
他故意在洛丽的面前,把手伸进富婆敞开的丰润的胸口,他借着酒意对洛丽
说:"她有钱,胸比谁都大,我要的她都能给我,而你呢,只会让我烦心。"
我睁大眼睛看他,想要知道那个名叫洛丽的女孩如何反映。       
   
他说富婆听了得意地哈哈大笑,像鸭子一样笑得浑身珠光宝气都在乱颤,洛
丽却从铺着他的画的破台子那里站起身来,用一种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柔弱却
又坚定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说:你在演戏,你不需要她。

基姆说他那一刻真的疯了,他恶狠狠地抓着洛丽的手,心里却在痛恨这个女
孩的平静,他似乎要把她的细胳膊折断了,他冲她凶狠地喊:"我就是不需要她,
也不会需要你,你走吧你走吧。"                     
              基姆的叙述有了停顿,他仿佛累了似的,又像重
回到当时病态的挣扎中去。他捂住了自己的脸,不再说话。
隔了一些时间,我看着正在变冷的茶,一边问他:"然后呢?"
  他说:"在他连续几次打了她之后她真的离开了我,但是她也没有回家。她的
父母因此成天来闹。"
  "后来,你怎么见到她呢?"我问。
  
他摇摇头,说前不久有个朋友去上海,在一个很大的酒吧看到她,她已经成
为那里有名的坐台女。她也认出了他的朋友,她依旧不卑不亢地在那个朋友面前
坐下来,随意地弹了一首曲子,让酒吧间那架高尚古老的钢琴响起一串麻木的音
符,就象落下的片片枯叶。那个朋友为她的美而动容,回来后对着他不说话,只
是叹口气说他害了她,错过了,错过了。
"我现在才发觉自己对她的爱有多么深,这几年我的画正好合了什么国际潮流,
也算有钱了,我到处找她没有找到,后来因邀请我去了美国,在洛杉矶,为了麻
醉自己,有一天酒后去看脱衣舞,竟然对着一个身体酷似洛丽的女人大哭特哭,
人人都以为这个中国人是疯了。"

基姆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有了追悔莫及的表情。
我心里暗想:男人是不是都要等到永远错过一个女人的时候,才会知道可惜?
想到我自己的男朋友,我就对基姆一点也没感觉了。我在想基姆要是现在还是不
成功,还是没钱,生活都成问题,他还有心情在这里对我追悔往事吗。
我更愿意猜测洛丽现在的心情,她成了有名的坐台女,她肯定很有钱,她的
外表依然很美,也许她已学会保护自己,不再为一个男人苦痛。她是不是能告诉
我,这一切孰是孰非?
基姆停顿了一下说:"其实,这次我去上海找她,想的是随便她怎样惩罚我,
只要她能跟我回家,但是我没想到我给她的她都还给了我。我还在期望能挽回什
么,可她已不可能原谅我。"
  
他停了停,终于顾自说下去:"你不知道我是怎样求她的,我跪在她房间的门
口,她不要我进去,她在里面打人家的电话,她似乎要找一个最猪头三长得最不
堪的男人来嫖她,她笑嘻嘻地为他开门,他们在里面寻欢作乐,我还是跪在门口,
我想我是在赎我过去自己犯下的罪。我还是说'洛丽,给我机会,我们重新来过',
可她理也不理,就像我的人没有似的。她送嫖客走,我挡住门,硬要进去,可她
冷笑着指着她敞开的衣服里的身体,她说谁都可以取用她的身体,捏她的身体,
除了我。我看着她的身体上被掐得红红的地方,我想靠近她,她却退到窗口,说
我再靠近,她就跳楼。"
基姆最后像死过去似地虚弱地说:"这是我得到的报应,什么都不再能挽回了。
"   
  
我也在他的故事中像死过去一回,我浑身发软,只想赶快离开这里,赶快回
到我的旅馆中去,用大白浴巾包着我躲到被窝里去,然后明天一早离开南京,这
个飘荡着许多未亡的灵魂的地方,这个城市天生适合破碎的怀旧,却不能寻欢的。
我不要再听这样可怕的故事,我也不要再去想白天那个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电话,
两个人隔着一根线"喂喂"地叫半天,却再不可能彼此见面。
  
12
基姆不让我走,他挡在门口,他露出了寂寞的表情,他说:"我们都是一对可
怜人,你的男友找不到了,我的洛丽也不可能再回来,我们为什么还不相互安慰
一下呢。"
他刚说到这里,电话铃响了,基姆拉着我的手过去接,距离近我听得出来,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当然肯定不会是洛丽,我在想他们的关系肯定不同一般,基
姆的眼睛又在茫然了。他平时不会过清教徒的日子,我该走了,也许我走后那个
女人就会来填补空缺。只是她要是知道此时基姆的房间里有一个陌生的女人在听
基姆的故事,会怎样呢? 
也许,什么也不会发生,大家都麻木了。

我从基姆的手中挣开,跑到了外面的大街上,咸亨酒店还是生意兴隆,灯光
把门前的马路照得很亮。那些长长的林道树一棵棵排在一起又好像相互无动于衷。
我第一次感到真正的孤独,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哪里有个可以说话的人。是
否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时刻,只不过他们不知道,不想知道罢了。

我上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把脸回过来,车窗外别人的车灯一晃而过正好照在
司机想要问我到哪里去的脸上,他的脸似曾相识,迷迷糊糊中那么像我的男友。
我恍惚地觉得男人都像司机,他们把女人搭了一程,就不言不语地消失了,不知
何时才能遇到。  我对司机说了那个小旅馆的名字,然后迷迷糊糊地靠在后座
上闭上了眼睛。我感到累了,我只要赶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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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波,女,七十年代自由作家,现居上海。著有小说和随笔集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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