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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自寂寞

             作者  沧海无言


  时常沉默的,难免迸发得激烈;时常微笑的,伤痕也许刻骨;
  广结人缘的,谁知内心的寂寞;漠视独行的,未必便是无情。

  这些话是我有一天上《自适应分析》时的副产品,工工正正地抄在了本子上
。友人老杨看见后,在后面无耻的加上了几句:

  没有女友的,难免内心的寂寞;
  有了女友的,难忍身心的痛苦。

  还来一横批:“过来人”。

  老杨比我大好几岁,是工作后再考的研究生,大龄青年嘛,自然有些想法。
其实他条件很好,人又精神,打上领带帅气十足,舞技更无话可说,稳是我们这
一届的舞林第一高手。每到周末,看着他在脏衣服堆中摸索,然后抽出条领带,
得意洋洋地打上时,都为那些清纯的MEIMEI捏把汗。午夜的霓虹灯实在是种罪恶
,让这样的领带都可以散发光芒。

  眼光和年龄是成反比的,在老杨身上表现的很明显:他认识的美女越来越单
纯,以前还追求色艺俱佳,而今的则多是卖身不卖艺一类了。我不爱去和他的表
妹们混,宁可一个人呆在教研室里看武侠:匹马轻裘三万里,一剑光寒十四洲。
端的过瘾。要美女里面什么样的都有,又不用费心伺候。老杨总说我是个精神恋
爱者,喜欢虚幻;辜负了风月,是个罪人。我倒不知道问题这么严重,难怪入党
申请书被一拖再拖的。老杨毕竟是党员,本质还是很好的,和那些女孩决不乱来
。我对他的定力很是佩服,问他如何能够做到,他起初总归结到党性原则,经不
起我再三的问,终于在一天喝了点酒后,他告诉我:“你以为我就想找个头脑简
单的老婆吗?我好歹也是个研究生,总不会自贬身分的。我会找个好女孩的,这
样的女孩对我有多少个表妹是不会太在意的,但是如果我胡来,就绝对会失去接
近她们的机会。”

  “那你又何必现在这样?有些女孩可真对你好。”我问他。

  “寂寞嘛!”他一耸肩,似是随意地唱起了校园民谣:“你知不知道——一
个人的滋味——象是喝了一杯冰冷的水……”

  声音逐渐低沉,他望着酒杯,也不知在想什么。

  轻轻的声音笼罩下,我们各自无言。

  一股说不出的寂寞涌上心头,我倒在狼籍的屋子中,强烈地思念远方的女友。

  我和老杨至少有一点是相似的:我们都是性情中人。大丈夫该哭就哭,该笑
则笑,乃立世的原则。何况我向是自诩诗人的,女友是北京人,家也在北京。我
在南方上学,家也在南方。听起来似乎很奇怪,其实身在局中,这段缘也没有什
么。我们是中学的同学,那时大家都在一个部队大院里。

  86年裁军,整个部队四分五裂、学校也就无从谈起了。爸爸是南方人,落
叶归根,所以举家回到了南方。女友是北方人,全家迁回到北京。稀里糊涂的,
我们便书信来往。

  很快几年就过去了,当年的毛孩子如今都已经长大,这是我们的友谊还一直
保持着。我一直以为,她还是我心目中的那个可爱的女孩。上了大学以后,总感
到自己已经颓废了很多,在校园里纵情声色,已经不复昔年的我。然而她却似乎
始终没有变,每次看她的来信,宛如天上浮云一般的美丽。不带一丝人间的俗气
。婴宛之间,诉说着一个幽幽的情怀。少年的照片上,她似乎并不美丽,然而少
年的天空总是蓝的,蓝天中的她在我记忆中始终美丽。她也很喜欢看我的信,这
大概与我每次写信时都很有心情有关。除了信,我们从没有别的联系,信也不多
,保持着隔月一封。学校里诱惑太多,我也只是在收到信时才会想到她,毕竟天
上的云太高,我只能偶尔欣赏。

  她比我低两届,在我读大学四年级的时候,由于工作分配的需要,我来到了
北京。

  虽然告诉了她,我还是没有决定是否去看她。距离其实是一种美,我实在不
想打破自己心中的美。在北京期间,我住在大学的同学家里。一天早上,一个人
无所事事,便决定去赌一把,抱着赢不了的心情,去去又何妨?离她家还有一站
的时候,我决定下车步行。

  天是湛蓝的,在南方呆久了,只这天就让我莫名的兴奋。站在她家门口,只
觉一种被阳光照过后的懒洋洋,连深呼吸都免了。我举手敲门。

  “你找谁?”门口现出一个女孩,略带着疑惑。比我想得漂亮!

  “就找你。”我笑眯眯的看着她:地址千万别错了!

  她只是略略迟疑一下,便认出了我,据她讲,我和小时候很象,这让我很沮
丧,小时候的我实在不怎么样。也许是一种感觉,坐在他们家里东拉西扯,总洋
溢着一种家的亲切温暖。当晚我没有回去,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忘了来京还有别的事情,由来年少贪昼短,自古开心
复算难。

  正月十五同学叫我聚一下,百般无奈蹭了回去。临到聚会了,还是狠下决心
,撒了个弥天大谎溜了回来。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也!只是这谎匆忙之际
考虑不周,远不如周星星在《大圣娶妻》中的圆满,引为一恨。

  离开北京的时候,她送我到车站。天很冷,说话都会冒出白汽,寒风掠过枯
枝,呜呜地响;路上的纸屑被卷起来,抛在风里。我们都无言,在这萧刹的世界
,说的话都比平日显得庄重。她低着头,默默的站着。在开车的一霎那,望着她
冻得发红的脸,我轻轻地说道:“做我的女友吧!”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我已上了研究生,而她成为我的女友也已一年多。我们
之间还是靠书信联系,不过电话逐渐多了起来。有个女友在远方,思念总是很美
丽的,走在风里,想起她,心里都会觉得很温暖。看着走过身边的莺莺燕燕,目
光中也少了很多的不怀好意。

  一个雨后的清晨,我骑车出了校门,忽然发现有人在卖玫瑰,雨后泛着娇柔
的光,让我想起伊人的笑靥。连忙买了几枝,回去配了首词,一并寄了过去。可
惜只记得上半阙了:

  《满庭芳》

  玉露承枝,柔光折艳,凝眸未醒昭君面,晓寒深舞断续香,芳华尽被相思染。

  她文文静静的,很温柔。

  为了假期能到北京去,我开始打工。非开发性工作我不想做。好在学的是通
信,可选的公司很多。老杨在失恋,也想用打工来散散心,于是我们到了家计算
机公司,老板说让我们做些数据库方面的设计。

  公司地方很大,人很少,钱不低,活很少。出门可以打的,长途电话也可以
随意打,比起以前打工的地方,简直就是天堂了。老板有很大的固定客户,每年
年底都会照顾他,所以平时没活儿也无所谓,小的活他还看不上。我们去时正赶
上休闲期,乐得逍遥。

  上班时大家还是忙忙碌碌的,聊天的在忙,看小说的在忙,打游戏的在忙,
电话机前也有人在忙:是我。

  老板很cool,他至少好几百万的家产,可是一没新居,二没车,三没手机。
别说手机,家里连电话都没有,老婆还在上班,实在搞不懂。好几次他想通知家
里些事,都是我骑单车去传达的。

  我和老杨都对老板常加班一事很不解,直到有一天,我两借了些VCD想下班后
看,然而老板总不走,还买了酒菜,招呼我俩过去:“来来来,咱们一起边吃边
看。”我俩凑过去一看:A片!!!我借故走开了,老杨则当仁不让,和老板谈笑
风生。从此他和老板的关系就比我好。

  一天我从外回来,老杨一脸的得意,拉了我过去:“刚才有你两个电话。”
止不住的坏笑。

  “去你的,准没好事,说吧!”

  “第一个是弟妹的……她声音很好听。”他似笑非笑的,象个坏人。

  “你没乱讲话吧?”

  “没有没有,我只叫了她一声‘弟妹’而已!”

  我摇头苦笑,纯子脸皮很薄,是取笑不得的,还好不是大事,没好气地问:
“另一个?”

  老杨忽然现出了略带同情的表情,古怪的道:“也是个女的。”

  我惶恐起来,迟疑的问他:“难道是——娟?”

  痴心女人有时侯很可怜,因为世界在她们眼中心里实在太小了,小到只有一
个人。

  痴心男子我见的不多,好象只有一个‘杨过’。女子痴心的对象也许微不足
道,甚至是个杀人犯,然而她们不在乎,依旧年复一年地等。男子就未必了,假
如小龙女落下山谷时毁了容,杨同志还能一如既往吗?我想未必,老杨则斩钉截
铁的回答“不能”。

  我以前一直没想到娟是个痴心若此的女孩。事实上从表面看谁也想不到。

  娟今年大三,是我大学同学的女友。就是那个北京的同学,而今他在北京工
作,清水衙门。娟是很出名的,学生会副主席,个子很高,人又漂亮,笑得极甜
。至于是否温柔,就只有我同学知道了。只记得当年同学追上她后,和很多男生
都结了仇。

  故人星散,只剩下了我。同学临走是拍着我的肩膀说:“老八,娟儿这两年
就交给你了!”

  什么话!你一米八六的大汉自然不怕单挑,小弟我斯文人,保护她岂不玩笑
!何况娟这样和谁都很好的女孩,能等两年才是怪事!所以只答了句:“你放心
。”但放心的含义彼此是不同的。象纯子我可以放心,但娟我打赌要变心。

  她对谁都挺好,有时好到让人会误解。

  认识她男友的只剩了我,所以她总来找我。惯例是一起出去吃饭,席间是永
恒的话题:她的男友。从鸡毛小事到北京的家,从打情骂俏到发生的口角,什么
都讲。娟嘴很甜,时常恭维我女友漂亮,于是我飘飘然,这话就越聊越长,正合
了她的意。一顿饭吃个数小时实在很平常。刚上研究生是我也很怀旧,美女相伴
,共话往事,着实也不错。

  老美有个电影,有个人日复一日地重复过同一天,后来他只想自杀。这种心
情后来我体会得很深。这样的一次,两次……她还是来,还是她的男友,还是琐
事。然而我的脑力资源已经被耗尽了,连同学最无耻的行为都将了十几遍了,她
还依旧津津有味,似乎永不会厌烦。

  这顿饭开始难吃起来。我使尽浑身解数,我打叉,我饶弯,我讲笑话,我编
故事,然而她总是笑着说:“对,他以前也是这么说的。”于是我晕倒。

  祥林嫂‘阿毛的故事’只怕也没有这么长吧!我笑着说:“不早了,送你回
去?”

  笑得很诚恳。然而她笑得更妩媚:“没关系,再坐一会儿吧,你刚才不是说
他……,然后呢?”

  面对这样娇媚的女孩,真是英雄无奈!

  以每秒说1.5个字算,每分钟90个,每小时5400个,三个小时就是15200,再
去掉吃饭用的时间,我一晚上会听到一万字左右关于同学的事,保守估计,以一
周一次算,一年就是五十万字的同一内容,不疯才怪!

  凡我认识和女孩老杨基本都认识,何况漂亮如娟。不只老杨,我的同学大多
认识她,而且都很喜欢她,总会把她找我的消息准确送到。每每看到他们羡慕的
目光,都恨自己心太软,总不忍拒绝。老杨是知道内情的,所以很同情我,然而
他也一直为娟说好话。

  美色真是害人不浅!

  我开始希望她变心,说起来实在对不起朋友。

  娟菜做得很好,织的毛衣也很漂亮,也许出于嫉妒,我在给纯子的信中拐弯
没角地提及了这两件事。

  打了一两个月的工,暑假也就到了,我是迫不及待地要去北京,老杨是北方
人,要回家,另外还有个同班的女孩漪去北京上GRE培训班,约好三人一起走。娟
也要去,不过晚几天。学生总是穷一些,我们买的是硬座票。空调车,人少,凉
快,应该可以熬过去。上了车发现比想的还空,我们三人可以有七个位子。一长
(三人座)两短(两人座)。长的正好用来睡觉,剩下两人坐着聊天。我们决定
轮着睡。

  漪和我们不是很熟,因为她的试验室就在我楼下,相对和我见的次数多些。
班上的学习成绩是阴盛阳衰,谁叫学得最好的男生去了美国!漪就是顶尖的几个
女生之一。然而男生看女生是不看成绩的,按照我们的通用公式:身材X40%+容貌
X30%+气质X20%+皮肤X10%,漪排第二,但如果容貌和气质换一下位置,漪则排第
一。所以我和老杨心情还是很愉快的。

  漪扎的辫子,显得略有些俏皮,眼睛很亮,显然不是死读书的人。她以前给
我的印象是聪明,很细心,极其有主见。

  我们让漪先去睡,她说不睏,老杨聊天的兴致显然比我高,于是我就去睡了
。听夜里隆隆地车行,深邃而悠长,有一种人生的体验明悟在心。还想仔细想,
不觉间睡了过去。正要梦见周公同志,老杨叫醒了我,我坐起来,朦胧的揉了揉
眼,一睁开,便看到漪微微地在笑,善意而温柔。我有些不好意思,讪讪的笑了
笑。

  “你去睡吧!”杨对漪说。

  “还是你去睡吧,我真的不睏。”漪推了推杨。

  杨还要让,我揉揉眼:“你们都不睡,那我接着睡。”打了个哈欠,往下就
倒,却被杨一把抓了起来:“好,我先睡,一会儿你们叫我。”三人都是一笑。

  和漪坐在窗前,外面是漆黑的夜,群山的轮廓看不太清,车里偶尔传来细微
的讲话声,反而让我感到夜很静。

  我忽然想了起来,问她:“你真的不睏吗?”

  她点了点头,我便不再言语,转头继续体验临睡时的感觉。漪也无话。沉默
了一会儿,老杨发出了细细的酣声,我惊醒过来,冲她微笑:“他睡着了。”

  “真快,要我肯定睡不着。”漪笑着说。

  “你以前出过远门吗?难道都不睡吗”“出过几次,不过都是坐的飞机”。
漪的声音很轻。

  “那你这次为什么改坐火车呢?”我奇道。

  她又是一笑,我以前并不知道她是如此的爱笑。漪说:“都上研究生了,总
不好再用家里的钱吧,再说,上这个班本来就花钱。”

  “你这新东方上多久?”

  “一个月吧,你呢?去北京见女友?会待多久?”看我一楞,她笑道:“刚
才老杨讲的”。说着向那边瞥了一眼。

  我摇摇头道:“不知道,也许十来天吧,待别人家里总不方便,夏天,麻烦
。”

  “女友也是别人吗?”

  “你用家里的钱为何不好意思呢?”我反问。

  她一想也是,没再问。

  我忽然问她:“有男友吗?”其实这是明知故问,对于班上女生的情况,每
个男生基本上都是知道的。

  她摇头道:“没有,刚才老杨也问过了。”

  我耸耸肩道:“他比我有诚意,他还没有女友。”

  漪‘噗哧’笑了:“去你的。”随即敛住了,问我:“不过老杨没有女朋友
吗?我好象听说他有。”

  “吹了!”

  “为什么呢?”

  这都问为什么?我手一摊,学足了周星驰:“感情破裂了。”

  她于是又笑了。

  东拉西扯的瞎聊起来,和聪明人讲话就是舒服,轻松而且适可。她望着外面
的夜,轻轻地道:“晚上坐火车感觉真美。”我很有同感地点点头:“尤其是车
走雷声,感觉真的很美!”她听到‘车走雷声’时转头看了看我,我想她一定和
我一样想起了同一首诗。

  快到三点时,我劝她:“要不睡会儿?再不睡天就亮了,白天睡你很吃亏的
!”她先是说不睏,后来也许想通了,怕吃亏,终于把老杨叫起来,换去睡了。

  老杨先下了车,到了北京,我和漪各自离去。

  我先去的同学家。如果不先去,只怕就没时间去了,我对自己的定力是不抱
什么希望的。娟的事我随便讲了一些,不过吃饭一事是不能说的。住了一天,该
走了,他让我留个电话,万一有事好联系,我连声说“NO”,大笑而去。

  纯子稍微瘦了一些,却是清秀如前。这是我第三次来她家了,北京的名胜古
迹差不多已经玩过了,所以这次很多时间是在家里。其实只要和她在一起,地点
是无所谓的。

  况我性也懒散,又不耐热。

  纯子不爱打扮,但每次看她从镜前回眸,脸上霜膏未净的样子,都忍不住心
中一荡。

  她是独生女,星期天和她全家出去看展览,不料没开门。大家商量换个地方
去。纯子想去逛街,叔叔想去看历史资料展览,阿姨是不想看的,而我则有点动
心。看着我和叔叔神驰意动的,她们就有些不满,却没有具体的意见,我只不想
四人分开,去那儿到无所谓。纯子的主意得不到应有的响应,似乎不太高兴。她
平时很大方的,不料也有小性子,也不和大家讨论了,一人往前走。她父母还在
拐弯处商量,全然不知她走了。我忙追上去。

  “怎么,生气了?”我笑嘻嘻地,她不理我。

  “去那儿啊?”我觉得她很没来由的生气。她略停了停:“去逛街,你去不
去?”

  “总得等等你爸妈吧!”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给我的一个赎罪机会,白白
浪费了。

  “那你等吧!”她婷婷袅袅地继续向前,很快就拐了弯,然而叔叔阿姨还没
现出来,追?;等?这时就看本性了。

  我等。

  于是再也找不到她,大家只有回去,我发觉自己好象做了件傻事:在屋里走
来走去的,那有伴美携行的快乐!出去到车站等她时,很无聊,给同学打了个电
话。不料竟然是娟接的!她正在和未来的婆婆聊天,精神上有些紧张,非让我去
疏缓一下。

  “这是必修课,不准逃课的!”我心想你终于知道谈话的辛苦了!

  “哎呀,你快来吧!”她求起人来神仙都挡不住。

  “小姐!我现在自身难保,明天好吧!”我真搞不懂,和长辈很好沟通的嘛
!挂了电话,我一边继续等,一边首次想到成天在一起和偶尔在一起是不一样的。

  伊如飞鸿,翩然而至。

  纯子有些得意地看见我,仿佛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实在不值一提,所以
方才的事她一句也没提。而我脖子都酸了。不过我也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事,只是
看着她想笑。

  终于我笑了起来,纯子白了我一眼,也笑了起来。

  “逛哪儿了?”我看着她,满心的喜悦。注意到她手上多出串珠子,笑着问
:“在哪儿买的?”

  “好看吗?我在西单买的。”她把手扬起来,偏着脑袋欣赏,我仔细地欣赏
着她。

  “好看,好看!”

  她一边走,一边柔柔的说:“我还吃了个冰激凌,本来给你也带了一个的,
可一想到你那么坏,都不理我,就不给你带了!”

  “那到哪儿去了?”我追着问。

  纯子美丽的大眼睛亮了起来,冲着我颉笑:“你猜呢!”

  盈盈中说不出的娇媚!

  第二天去同学家,纯子本来也同意去的,不过因为昨天逛的太累,有点不舒
服。我便一个人去。

  同学上班去了,阿姨也不在,娟则正在打扫卫生。熟不拘礼,我倚在桌子上
,她给我倒茶,宛如主人。

  “怎么了,昨天苦兮兮的,他妈不是挺好的嘛,我觉得很好处。咦,你怎么
这么高兴?”今天的她容光焕发,实在是很高兴的样子,我有些奇怪。

  “他马上就要下班了!”娟喜滋滋的,就为这?!我摇头长叹:“怕了你了
,还学生会主席呢,整个一小家碧玉。”

  讲了一会儿,讲到了阿姨,娟嘟起了鼻子,悄悄的跟我说:“她妈可凶了,
昨天把我给弄哭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娟居然会哭?不可能吧。她想给我讲,被我打叉到别的地方
去了。

  我对同学他妈印象挺好,再说这种婆媳只间的事,圣人也说不清,况乎我哉
!娟是很大度的女孩,也不会怎么计较,我到是不担心的,所以只催她做饭。

  “到什么地方去玩了?”我想可以交流一下。不料她笑着说:“他很忙,不
好请假,我上星期天又感冒了,所以没怎么玩,他只带我去了颐和园。”她确实
不在乎,高高兴兴的,我忽然觉得她很可爱,一时有些出神。

  “怎么了?”她回头问。

  “我觉得你好可爱。”因为太熟悉,我和她讲话一向采取最直接的方式。

  “你才发现啊!”她撇撇嘴,做不屑状:“眼光太差了吧,怎么把你漂亮的
女朋友勾上的?”

  我大笑:“脸皮这么厚,怎么嫁得出去!”

  ……

  吃过饭,我问同学知不知道娟哭的事,他点点头。我所能作的到此为止,于
是不再多言。这次见面比我预计的时间长了很多,回去时天早黑了。回去吓了一
跳:纯子病了。

  比早上出去时憔悴了很多。我后悔不跌,今天说什么也不该扔下她出去的,
也许换个人早想到了,我看来够糊涂。我带了盘林志炫《你的样子》到京,因为
很喜欢林穿云裂石的嗓音,而且罗大佑的词曲俱佳。在纯子生病的几天里,我无
数遍的放给她听,以至她问我:“你是想让我喜欢上林志炫吗?”

  纯子病好后,这首歌又有了个新用途:叫我起床!我总比她起得晚,她也不
用叫我,只要把这首歌一放,我如聆圣旨,立刻报到。真乖!!!

  我的表现本来至少可以得个‘优’的,如果没有这件事的话:不知为什么一
天晚上说起去个稍远的地方玩,也许会住一晚,我虽然胆子很大,但这种事还是
不能随便的,只是说了起来,我也没有什么强烈的意愿。纯子无意中提起,她父
母自然不放心,而且有些话不便直言,心照不宣就是了。大家就不再提。

  纯子细心,总怕我不高兴,临睡时她对我说:“别生气了,明天早上早点起
来打羽毛球,再商量好吗?我叫你。”

  一笑嫣然,让我魂魄出窍。

  美目盼兮,巧笑倩兮,最是灯下!

  想着她心花怒放,这一觉尤其酣畅!!

  于是就惨了!!!

  我没想到自己会睡过,这种小概率事件……真真倒霉,算来算去又是美色害
人。等我起床时,林志炫已经唱得声音都哑了。我往窗外看了看:扫兴,没下雨。

  纯子正在等我,脸上是一种“恬静”的表情,但我一时总觉应叫“不怒自威
”。小时候写文章,在承认错误或是面对困难时,董存瑞,黄继光,这些伟大的
人物那是一定要在眼前闪一闪的,长大了反而不长进,只想到赵本山的一个小品
:“你听我编!”。

  我走过去,说道:“睡过了,不好意思。”

  纯子头一摆,“哼”了一声,从鼻子里发出的。

  “你放了很多遍《你的样子》了吧!我居然没听见!”

  “哼!”她不理我。

  我也懒得再解释,法官认定了有罪,罪犯再怎么说也是白搭,还被加条罪:
奸猾。

  我自斟自饮自叹道:“现在可能打不了羽毛球了!”这招叫诱敌深入。

  果然纯子愤愤地道:“还想打球呢,都不起来!”

  “哎,真倒霉,竟然睡过了!”我仿佛自责地叹气。

  “哼,谁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公主!小人胆子有那么大吗?敢故意不起来?”我做出后怕的样子:“前
几天刚领教过,厉害!”

  纯子大概想起了前事,为我的顺从感到心满意足,神情明显地缓和下来。后
来就混过去了,然而相信和不追究是有本质区别的,正如“象”和“是”一样。
我的罪名事实上并没有洗清。因为在一个情浓的晚上,我斜倚着问她:“象我这
样又温柔,又善良,又聪明,又听话的表现,总可以得个‘优’了吧!”

  她吃吃地笑了起来:“厚脸皮!你都敢不理我,还敢故意不起来,还想得‘
优’!看在你不讨厌的份儿上,算个‘良’吧!”

  进入第二年,教研室的工作多了起来,计算机的工只好辞了;老杨还继续干
了一个月,因为一个人没意思,后来也辞了。纯子和娟都上了大四,面临分配。

  导师(以下称老板)见了我,很是说了些久违的话,让我颇不好意思,算起
来我有几个月没到他老人家那儿点卯了。我心里有愧,嘴上就格外卖力,指天划
地地表示为他效忠。

  老板很高兴,把我当做了心腹,便拿出份厚厚的资料,道:“这是我们教研
组准备做的工作,你也加进来吧,这资料先拿去看,相关资料不多,你得自己多
费点儿心。注意,这是机密资料,不能给别人看。”

  我接过一看:红头的!神情马上神圣了许多:终于可以为国效力了!

  开始天天往教研室跑。

  见漪的次数多了起来,上楼,吃饭,拿信,都会遇见她。由于上次同车的关
系,也就算熟了,见了面总要打招呼。她的课题也有了眉目,和神经网络相关,
搞不懂她老板怎么回事,好好的移动通信不做,做什么神经网络!中国的教育体
制越来越有些问题。

  然而漪总是很从容。

  杨相对闲一些,便也开始啃GRE。他是真啃,书上面有馒头渣,稀饭渍,还有
牙印。

  难怪后来考得还行。

  我万万没想到中国机密文件是用英语写的!!也万万没想到这26个字母的组
合这么深奥。这可不能开玩笑,厚厚的三本书非得一句一句弄懂才行!我无人可
问,无书可查,我也开始啃!

  我加班总是加到很晚,不能说是刻苦,只是喜欢。为避免饿肚子,我常在十
点多去吃些夜宵。一晚,我照例前往,不料碰到了漪。

  “这么巧?”食堂里空空荡荡的,我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她在吃抄手,我也
要了一碗。问她道:“常来?”

  “不,偶尔来。今天可能要加班,所以先吃点东西。”夏天,她穿了身短打
扮,也剪了短发。

  “你考十一月的GRE吧,准备的怎么样了?”

  “还可以吧!就是最近有点忙。”她忽然想起来:“你常加班到很晚吧!真
用功”我不好意思起来,道:“我那能!主要是平时玩的太多了,你们女生干活
象白噪声,频谱无限宽,我们是冲激响应,频谱也是无限宽,哈哈,大家一样。”
说是这样说,然而我这冲激响应的频谱并不象我想的那样连续。

  她似乎对这句话很感兴趣,用勺子轻搅着汤,笑道:“你的《数字信号》学
得很好嘛!”

  “没你考得高,不是讽刺吧?”我一向是很随意的,谈笑不羁。

  “我那能!”她套用了我的成句,两个人都笑了。

  有几种情况下人与人之间最好相处,吃饭绝对是其中之一。她很聪明,谈起
来很投机,也许是心情使然。聊了会儿,她说起教研室的计算机有点儿毛病,反
正就在楼下,我说顺道去看一下。

  我的教研室充满了生活气息,因为老板很少来,我是老大,师妹又跟我差不
多,所以堆的很乱。而漪的教研室非常干净,打扫成这样,多累啊!

  机子是小问题,我手到擒来,为此享受了一个水果,颇觉惭愧。

  逐渐的我们熟了起来,聊天也不再限于功课和同学。我并不是那种聊天兴奋
型选手,有时遇上了,坐在一起,也并不怎么说话。她其实是很沉静的女孩。老
杨因为跟我很熟,自然而然地和漪也熟起来,两个人都要考GRE,经常交流。

  古龙在《绝代双骄》中写苏樱时,说她乍一看并不好看,然而越看越美,绰
如仙子。

  当年我迷上英格丽褒曼,便是因为她迷人的眼和绝伦的笑,初不觉得,却越
想越美,终至于痴狂。漪大概也属于这种人,越接触越觉漂亮。我不否认我很欣
赏漪,不过欣赏和喜欢是不同的。对纯子我是发自内心的喜欢,漪却如同看一朵
花,幽雅而带着香。当然花不及漪的解语。

  纯子课少了起来,开始找工作。因为朋友想买些有关玉米的书,在这里没有,
我就托纯子在北京买,有地址的,想来不很麻烦。

  近来学生会有大活动,娟很忙,我很少见她。她和漪也认识的。

  不觉到了十月,枫叶开始红了。

  一天在教研室里,翻出本好早前的书,我一向到处抒发感情,书上留字甚多。
其中没头没脑的两句:隔页红枫消旧色,入画青衣弃故裳。

  吟玩几遍,不觉抬起头:阳光真好!阳光从窗户直射进来,洒在屋里,裹在
身上,暖洋洋的;风里飘着淡淡的花香,让我这假诗人心神俱醉,真想到那儿去
玩一趟。望着悠悠的白云,一个计划逐渐浮了出来。

  说做就做,扔下书就去找娟。

  我早就知道娟是X市的,附近的紫云岭很有名,一直没去过。如此艳阳,上天
都不吝于赐予,难道我们还吝于接受吗?

  在本科女生楼下等的感觉真不好,仿佛低人一等。研究生就好得多,女生楼
可以随便进出。也因此我很少去娟那儿。

  娟正好在,她也好久没玩了,一拍即合,说好周五下午她考完试就去,至于
另外的游伴由我负责,这容易,研究生里旷男怨女比比皆是。老杨自然是一号旷
男,至于女的,杨的表妹是免了,我又没表姐。

  “漪?”杨斜眼看我。

  “早想到了,没把握。”我想漪那样的女孩,如果不想去,劝是劝不动的。

  我还是去试了试。不料她很喜欢爬山,欣然应允。于是定了下来,打算在娟
家住一晚。她爸很有钱,房子极大,住绝对没问题。

  关于娟我了解很深,只可以用‘红颜薄命’来形容。她母亲重病,姐姐高度
瘫痪,父母关系也不好,所以从小她就很要强,对人也特别好。然而她虽然是二
级运动员,身体却并不很好,正如此我面对她时总无法拒绝。

  生命因奋斗而可贵。

  大家都很开心,娟一路上都在笑,和漪说个不停,真不明白两个女人在一起
有这么多话!却有种淡淡的温馨洋溢着。

  在她家,保姆过来接过了行李,她爸爸很高兴地在等她。房间果然很大,但
若大的房间里冷冷清清的,有些昏暗。杨和漪有些诧异,我虽然听娟说过,也不
禁感叹。

  娟很高兴地问保姆:“姐姐呢?睡了没有?”

  保姆摇摇头:“没呢,在屋里”。

  娟从包里拿出些吃的,对我们道:“来看看我姐姐!”脸上满是热切的渴望。

  “好哇,我早就想见了!”我说的是事实。娟很早就对我说过她有个绝色的
姐姐,如果能站起来说话,一定倾城倾国。我想只要她姐姐比娟漂亮,就不算很
夸大了。她总这样说,我也就相信如此,故而很想一见。

  我们跟着娟推门而入。

  一个身影孤零零地坐在窗户旁,身下是轮椅。屋里虽然开着灯,光线依旧有
些暗,隐约地看见背影很瘦。里面有股淡淡的味道,却不是香。

  我们进来的声音显然没有影响到她,娟奔上前,叫道:“姐姐,我回来了!”

  身影略动了动,却转不过来,然后一阵嘶哑的声音发了出来,依依呀呀的,
听得出很急。娟高兴地搂了上去:“姐姐,我是小娟,我回来了。”她把轮椅转
了过来,自己蹲下身,拿出糖喂。

  出现在眼前的脸,让我们都震惊了!

  生命的痕迹已经明显地消褪了,几近枯萎的脸上,斜着张嘴,吐着些白沫。
只有那双眼睛还在微微地动,还在努力地辨认着眼前的人。双手在不由自主地颤
抖,干枯而变形;只从头上的一点头发,很难分出男女。他显然认出了娟,在努
力地回应着,只是我们看不懂。

  糖很难被喂进去。

  “她知道我回来了!”娟回过头,脸上洋溢着笑:“她知道我回来了!”娟
拉着那双手,摇着说:“姐姐,我有几个朋友来了!”边把我们指给她看。依依
呀呀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双手勉强地动了几下,娟高兴地叫了起来:“姐姐认出
你们了!”然后转过身去,拿出把梳子,给她姐姐梳头。一边梳一边给她讲话,
专注而温柔。

  我们三个悄悄的退了出来,默默无语。

  直到晚上,她母亲始终没有出现过,她爸也没怎么说话,只任我们自便。

  很多事不亲临其境是无法体会的,看着娟忙忙碌碌地,我想起了纯子,也许
我们是太幸福了!娟对我说过,她小时候家里很穷,过得很苦,中学时才好起来
。但我想她说得只是物质上吧!她们家的欢乐大多是她带来的,只看她爸和她姐
的眼神就知道。看着这张充满朝气的脸,谁不爱怜呢?然而我知道她身体也很不
好。

  那一夜的秋意很浓。

  第二天我们一早出发。换了趟车,九点半我们来到山脚。山其实不高,间中
小溪流泉不断,随着红枫渐舞,我们逐渐忘情。

  一条山路缓缓向上。我和娟在前说笑,漪和杨则落在稍后。杨喜欢摄影,不
时停下来,我则喜欢乱拍,没事就按快门。一路说笑,也不觉很累。昨晚略有雨
,山上有种雨后的清香,太阳还没出来,空气凉爽而新鲜,我开始放声高歌《你
的样子》。漪和娟不时的摘片树叶,摘朵小花什么的,如同在花园里散步。杨则
追着让我们摆姿势,各得其乐。

  “出道题,谁能造个英语句子,七个单词,每个单词的第一个字母连起来是
‘abcdefg’?限时五分钟”我想起纯子的考题,在她面前我总是很有灵感,这道
题我居然在五分钟内做了出来。她当时佩服的目光差点把我给熔化了。我补上一
句:“这题一般只有男生才能做出来。”这是实话。

  漪想了一会儿,笑着说做不出来,娟干脆就逼问答案,只有老杨为了面子而
苦苦思索。我有些得意:“告诉你们吧,是‘Aboycandoeverythingforgirl。’
”。

  “是吗?那真好极了!我们的包你就帮我们do一下吧!”漪把包塞了过来,
笑意盈盈。

  ……

  终于上了山,阳光普照。我躺在堆石头上,枕着包,身浴秋风不觉醉,安享
艳阳独欲飞。他们三个在附近找到许多蘑菇,兴奋地采摘起来,欢笑声四处可闻
。一任他们呼唤,我安枕不起。

  是夕来到后山脚,找了家旅馆住下。娟高兴地借了锅,想做顿丰盛的蘑菇肉
片,漪还要喝蘑菇汤。

  “能吃吗?有毒怎么办?”

  众皆谔然。

  山民说加入蒜,如果变黑就不能吃,白的就可以吃。我们立刻照办。

  杨几乎以每秒一次的频率采样锅里的蒜:“哇,白的,能吃!”他跳起来,
找碗去了。

  这一顿香甜无比,而我们都活着!

  第二天前往‘彩虹涧’,一条瀑布飞流直下形成一个水潭,因为水花溅落,
在阳光下凝成彩虹,美仑美奂。大家都嚷着要照相,然而居高的地方有块大石,
不易上去。我自然没问题,女生就只有靠拉了。

  伸手把漪拉上来时,握着她柔滑的手,心中一动。

  风吹着水气弥漫,我有些寒意了!!!

  纯子把书寄来了,却和想要的不尽相同,她说地址不对,换了好几个地方才
找到这几本书。我交给了友人,同时回了封信。

  不料纯子很不高兴,她辛辛苦苦地奔波了好几天,顶着烈日找了很久,还牺
牲了几个假日才找到这些书,而我只字未表示感谢,她觉得很委屈。在信中强烈
的指责我。

  我一笑了之。

  无论谁见到了娟,都会认为她是个耐不住寂寞的女孩。一年前,我很相信她
和同学的未来是不可能事件。我同学忠诚度虽然高,魅力值并不见得,小行星想
长久的俘获这么大的卫星,据我所知还只有地球。然而一天天过去了,我的信心
越来越小,终于绝望地放弃为之下注。过了这么久,我已太了解她,知道那张笑
脸下还有午夜的低回,坚强的外表中裹的是受伤的心。所以我觉得人的思想和性
格是可以完全不同于眼之所见的。

  你了解他吗?她如何伤心,伊是否泪眼,你怎么知道?隔了天涯,都是幻化
。人是有思想,可以用回忆和臆想来维持感情。但是偶尔的几封信,片刻的几个
电话,间或的几次见面,用处大吗?由奈奎斯特定理,这样低的采样频率会产生
失真,绝对还原不出真实的对方。走在阳光下,也许对方还在读你在风雨中的消
沉;病愈的问候,那能让伊人感受榻前相对的温馨。她的朋友你知道多少?你的
生命伊真能分享?

  人间别久易成悲!

  纯子是外柔内刚的。但除此之外,我觉得并不很了解她。

  写信的时候心情总是好的,写出来的总是如诗的话,这很容易产生美:被时
空变形后虚幻的美。

  其实我有传呼,纯子家里的电话也是直拨,电话应该是最方便的联络方式了
。但这件事实在一言难尽。

  大学时有个女孩,人很不错,既聪明又大方,很得男生好感,然而就没人追
,我问了几个人,他们对我说:也不知为什么,平时挺能说的,一到她面前就觉
得无话。也想说,但被她温柔而聪明的眼睛一看,似乎她就全明白了,再说岂不
多余。这样讲话前要想半天的女孩,做女友实在太累。

  所以她始终独自美丽,冰雪聪明的女孩。

  有时漪默默地听我讲话,我都会想到这个女孩。

  给纯子打电话时我也总觉无话可说:因为她太平静。就如同你讲了半天的笑
话,对方毫无反应一样,不着力。听着她淡淡的声音,本来的激情立刻消融,我
简直怀疑对方是不是纯子。而且琐碎小事实在没必要谈,大事又没有,愈发散了
此心。想来她也差不多:我的传呼很少因她而响。

  写信就不会有这种问题,所以尽管有失真,我们还是通信。再虚幻也是美!

  纯子过生日时,我买了些很漂亮的礼物给她。望着她的相片,一时心血来潮
,自制了个压触音乐盒,很简陋的,简直不花力气,一并寄给纯子。没想到她对
别的礼物只是淡淡的提了一下,对这个音乐盒却喜极而泣:她哭了。

  于是我很惴惴。

  哭有几种涵义,但在这里,无疑是没有得到爱的人忽然感到了温暖和体贴,
所以不能自已。那就有问题了!!

  结果更没想到。十一月底她给我寄来个包裹,我打开一看:一条她自织的围
巾,乳白色的,泛着香。

  我激动不已,是夜请老杨吃了一顿,带着围巾,纯毛的,脖子热的不行。

  纯子为分配开始忙了起来。隔了几千里,我对此无能为力,只有静静地听她
述说其间的辛劳和无奈,感觉她逐渐地沉稳了起来,自己的想法开始浮了出来。
她终于完成了自我的塑造,我默默地感觉到。

  娟则遇到些麻烦。同学父母想让她去同学的单位,方便一些,这也是人之常
情。但她想去更好的地方,一直在等,和同学家里有些不快。她妈妈刚动了大手
术,父母更可能要离婚。她心里很乱,因为去了北京,家里实在很放心不下。

  我是什么样的人,有时自己都很模糊。

  但我决不信缘。站在事后的角度上回首前事,不错,你可以说:“原来我们
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到达这个点!”于是便产生了缘,这事后永恒不变的结局
。世事已定,何需挣扎?淡然从之,是曰随缘。

  对此我很不屑。

  都不是神仙,如何知道身后营营?生活是为明天而奋斗的,随缘就是放弃。
世间的一切事,只要你肯,总会有一丝机会的。万丈高空掉下来都有可能不死,
还有什么比这几率小呢?

  向来生死神不眷,何必矫语问苍天。

  人可以懒,可以做错事,但所有的路都是自己的选择,决不可推卸责任,用
‘缘’来抵挡。所以我喜欢有主见的人,坚强是一种美。

  然而坚强的人命总要差一些,不然何以表现他们的坚强?

  考完GRE,杨和漪都专心于课题设计,我则老样子。落叶纷扬,宵寒渐盛,晚
上我已经很少出去吃,只在教研室里啃饼干。

  但是今天忘了买。饿到忍无可忍,我只好出去走一趟了。下到三楼,正好看
见漪拿着饭盆走过来。

  “出去吃饭吗?”我问她。

  “不,洗下碗,我在屋里煮些饺子。”她说:“太冷了,你呢?”

  “饺子?”我禁不住咽了咽口水。“我去买饼干。”

  我有个小侄女,在上小学,经常学些儿歌在我跟前唱。有一天,她不停地哼
的竟是:“只要脸皮厚,保证吃个够;只要脸皮薄,肯定吃不着。”我啼笑皆非
,儿童的感觉真是敏锐,用这么朴素的话说明了人生的至理。当然她被我说了一
顿,小小女孩子,这还得了?

  我的脸皮还是比较厚的,尤其在饿的时候。所以我的脚步迟缓了下来,希望
有作用。

  “那不如到我那儿吃点吧,我有多的。”她真善解人意。聪明的女孩真可爱
,聪明而又有饺子的女孩更可爱。

  我连客套都免了,直接道:“那我上去拿饭盒。”

  漪微微一笑。

  漪的教研室只她一人,她师弟在外做课题。所以她买了个电炉放在屋里,偶
尔煮些东西,女孩子,毕竟不同。漪买了两袋速冻饺子,有多到是真的。屋里升
腾着热汽,衬着屋外寒冷的夜,倍觉温暖。

  她穿了件淡紫的毛衣,很素雅,这也是一向的她。

  饺子还在煮,我坐在计算机前,随意问她:“听说你又不做神经网络了?”

  “嗯。”她用手挽了挽额前的头发,站在电炉前,不知在看那儿:“我老板
又有了个横向课题,关于卫星通信的,本来我们学的就不是神经网络,就改让我
做这个了。”

  说起来她也挺高兴,问我:“你老板好象不怎么管你似的!”

  “他老人家忙着呢,何况我又听话又勤快,他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看她似
乎忘了看饺子,提醒道:“水放的够吗?”

  她笑了起来:“不会饿的这么厉害吧。”揭开锅,轻轻地吹了口气,道:“
快好了。”

  “你这里很干净,总打扫吗?”我问。

  “也不是,不过一个人不容易脏一些。”

  我随手拿起计算机旁的书:《约翰。克里斯朵夫》。我没看过,便问她:“
喜欢那国的作品?”

  漪道:“也不一定,不过对这一本很喜欢,看过吗?”她指着《约翰。克里
斯朵夫》问我。

  “没看过,”我摇头,随便翻了几页书:“嗯,还有笔记。”没等念出来,
漪已经匹手夺了过去,笑道:“乱翻别人的书不好吧!”把书塞进了抽屉。

  “那也是。”我洒然起身,到电炉前揭开锅:“好了,可以动手了!”

  我搬过来几张凳子,漪在上铺了些报纸,大家就着吃。

  “你的生活到真不错,还自己煮东西吃。”

  “对自己总归要负责些吧,你常吃饼干?”她的头发略垂,就在面前。

  我不答,反问她:“你有弟弟妹妹吗?这么细心,多半是做姐的!”

  “恰恰相反,只有我一个。”她也有很俏皮的时候,抬起头来,冲着我笑:
“我很细心吗?”

  “和我的诚实一样,尽人皆知。”

  “那可信度就不高了。”

  相视而笑。

  “老杨最近在忙什么?我看他成天穿得整整齐齐,西装领带的。”漪突然提
到了杨。

  “随时准备出发的人都这样,他年纪不小了,有些人性化不奇怪吧!”我对
杨的本质是了解的。

  “他好象女友挺多的?”漪都知道了,老杨这臭小子。

  我只好给他说好话:“‘杨过’身边女性多吧,还不是一十六年生死不渝。
找老婆是一辈子的事,当然要千挑万选。世上浪子多了,但这种人反而大多很注
重爱情,不是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吗?正因为他们经历很多,愈发懂得珍
惜。所以老杨还是不错的。”

  这个论据是对的。

  漪笑道:“你们关系很好嘛!”

  “你呢?对‘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这话有何见解?”我想不出漪受窘会是
什么样,她也只是个女孩而已。

  “一派胡言,也不知是那个吃不到葡萄的人编出来的。”她的眼光在我脸上
转了转,笑着问:“你很坏吗?还不是有女朋友。”

  “我可不认为自己是好人。”我舀起个饺子,边吃边含混不清地说:“见钱
眼开,重色轻友,好逸恶劳,坏着呢!”我的处世哲学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缺点是从不隐瞒的,瞒也瞒不住,到不如先招了,博个‘诚实’。

  漪笑地很开心:“你这家伙!”

  “MP3呢?放点音乐。”我对生活总追求完美,音乐是不可少的。前几天我刚
借了盘MP3给漪。翻出来,我开始放“YESTERDAYONCEMORE”。继续吃,我真的很
饿,漪干脆把剩下的都煮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试探的问:“我是不是太能吃了些?”

  漪笑道:“再加一条缺点:食肠宽大。”

  “拐着弯儿骂人,”我知她在用佛祖对八戒的话,叹道:“果然难养!”

  她拢了拢头发,道:“彼此彼此。”笑意盈盈。

  她果然很聪明。

  话头一转,她问我:“听老杨说你的诗写得很好,真佩服你。”

  我连忙摇头道:“老杨的话你也信?”

  漪也不答,问道:“你那儿有什么好书吗?文学的。”

  “我怕你不爱看,都是些俄国的,《罪与罚》,《白痴》什么的,很难看懂
,全是些心理描写。”我说的是实话,这些书没几人爱看。

  她还是要借,饭后我就从教研室拿来给她,一打开书,斗大的几个字,也不
知是我那日的留笔:“立身苦被浮名误,涉世无如本性难”。

  她冲我一笑,我只好摇头。哎,还不知里面有多少。

  老杨认识了本市的一个女孩,我见过一面,还可以,他又忙了起来,因为他
有情敌。

  一日,学校里开了个展览,是云南某工艺艺术品公司来展示些画,在丝,娟
,绸之上绣出来,或是蜡染上去,还是很漂亮的。我站在一幅图前,注视很久。

  画意很简单,几从翠竹,一弯淡月,画面主体是个吹箫的女子,衣服结着环
珮,很好看。让我想起了北京紫竹院中吹箫的玉石雕。

  看过也就罢了,我并不打算买。

  然而当这幅画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还是吃了一惊。

  老杨笑嘻嘻地拿着,在我面前晃:“好看吧!”随即问我:“送给女孩还可
以吧!”

  我点点头,确实很不错。“不过,为什么拿给我看呢?”我不解。

  他亲热地拍我的肩膀,我知道那不是好兆头。果然他道:“那就要麻烦你配
首诗喽!”老杨玩起花来,简直受不了,不过看画当天我就曾想过为之配首诗的
,所以点点头,只当了个心愿。

  不料他更亲热地拍了我几下,笑道:“索性帮我把她的名字也嵌进去吧!”

  “五场录像。”我绝不轻卖劳动力。

  “三场!”

  结局是三场录像加上他的GRE单词书,我大赚了一把。难怪有人说陷入爱情的
人都会头脑发热。

  本来想写五言的,为了嵌这三个字的名字,我改成了七言(我很怀疑对方能
不能看懂,读出嵌的字)。老杨将之打印出来,选的是隶体字,颇有些古意,然
后连画封了,在十二月三十一号用邮政特快专递寄了出去,坐等好消息。

  然而他忘了句古训:人算不如天算。

  大学是有个同班小男生,想追一个女孩,向我们请教。我们告诉他:先约去
看录像,再跳舞。又叮嘱道:“最好找个偏点的地方看,免得遇上熟人,人越少
越好,票价贵些无妨,这是投资。”他欣然而往。

  不到八点他就沮丧地回来了,伏桌不语。我们大奇,追问原由。

  “没找到放的地方?”

  “人太多?”

  “票价太贵?不会吧!”

  众口之际,他忽地站了起来,破口大骂:“他妈什么地方,放的是黄片!!”

  这就是所谓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老杨显然错估了中国电信的办事能力,所以他输了。他的情敌采用了最直接
的方法,把女孩约了出去,而杨的邮件是元月二号到的。

  这年头,婉约派吃不开了,要豪放才行。

  哀其不幸,我将录像减了一场。

  新年钟声敲响之际,我收到了纯子遥远的问候。她问我寒假去北京吗?我说
尽可能去,她没再问。

  娟和同学吵了一架,工作还是没定下来,她决定寒假在去北京一趟。

  老板笑眯眯地找到我,问我的进展。我兴冲冲地说差不多了。他乐和和地又
给了我本资料,让我春节前弄完,我傻乎乎地接了。

  这下北京去不了了。我一直忙到春节前几天,娟从北京都回来了。她在京又
吵了几次,心情不好,便提前回来。她平静的对我说:“我和他也许要分手了。”

  临回家时,我和杨向漪要了家里的电话,说也许会问候她。春节纯子回了老
家,没有电话可通,只来了封明信片,很美的封面,却没有写一个字。

  这叫‘此时无言,尽在不言’吧!我这样想着,忘记了给漪去电话。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先是娟毕业设计去了深圳,临走前她找过我一次,说一为散心,二去找找工
作。

  “你不去北京了?”我知道她和同学之间的感情。

  “我父母已经离婚了!”她眼圈有些红。“我要照顾我妈!”

  我陪她给同学打了个电话,站在玻璃外,我看到她哭了。

  然后是我和纯子的通信骤减。无论通信数量还是质量。我的理由是忙,懒。
她的理由是忙,烦。各有原因,彼此心安。说实话到现在我还是不很明白那时我
会如此的心安理得。但是她还是会告诉我她很寂寞,心里很烦。为工作的事她和
家里意见不同,我只有安慰她,告诉她面包会有的。

  她越来越独立,越来越开始有自己的意见。她选择了一个科研单位。

  我则陷入了设计,每每从计算机前探出头来,师妹都会提醒我:“这位师兄
,胡子又该刮了!”她不懂,‘廉廉颇有须’是美男子的标志,自古有云。

  再就是老杨挨了打。他又认识了一个女孩,有意的靠近,然而对方是有男朋
友的,而且是豪放型。一天我骑过校门,看见围了很多人,中心是杨。他捂着头
,拉了我就走。

  后面还有个老头在冲他嚷:“你一定要去告他们!太不象话了!”

  原来是对方堵住杨,用啤酒瓶砸他的头,酒瓶都碎了。而杨没有还手,所以
老人很气愤。事实上杨都快被砸晕了,那能还手。酒瓶都碎了,老杨的头只流了
一点点血,我很佩服他的硬骨头。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老杨被打后醒悟过来,不再纵情声色,开始痛改
前非,认真工作,和表妹们也很少再来往。我对此简直不敢相信,很想摸摸他的
头,从构造学上找出些根据来。他也很谦虚,说全靠他的党性。从此他对党更加
信任,看我有些根骨,便做了我的入党介绍人。

  漪和我越来越熟,也可以开开她的玩笑了。她有时候也会不高兴,于是我知
道了她也有女孩的脾气。不过是腹有诗书气自华。

  杨和她也熟了很多,三个人时常一起讨论。

  我过生日时纯子来了一张卡,我很久没有和她讲话了。近来没怎么想到她,
这张卡把我的思绪又拉了回来,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依旧静静的,淡淡的,如水样的平静,如水般的温柔。

  晚上坐在窗口,春夜的风让人神往。抬首北空,无尽的星火,无尽的山。这
段隔山涉水的感情,从一开始就如同夕阳的光辉,柔而不艳。看起来满目满空,
如诗如画,实际上满手余霞,也许什么也挽不住。

  默默地坐着,默默地想。一任暮气渐寒。

  忽然有些渴,伸手去拿茶:已凉了很久!

  第二天我振作起来,给纯子写了封信,告诉她我暑假去北京。我知道自己如
果不争取,也许会失去她。

  然而她没有回信。我知道她在思考。

  沉闷的五月很快就过去了。

  很多动物在危险来临之前会有感应,这是天性。所以人也是动物,因为我嗅
到了危险。纯子一直在沉默。

  一个中午,漪正在我的教研室里和师妹说话,老杨忽然给我拿来一封信,是
纯子的。

  不理他们三个的谈笑,我坐在桌旁拆开了信。

  屋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我站起来,将信塞入兜里,径直走了出去。门在我身后“咣”的一声关上,
我想他们一定看见了我的色变。

  坐在花园的石凳上,我只觉极度疲倦,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昏昏沉沉地醒
来时已是黄昏。传呼上有留言,是娟,她回来了,想见我一面。

  我拍拍身上,觉得恢复了些活力,便给娟回了个电话,约好老地方,老时间
。

  “莫道形容尚好,休盼稍停雁脚,婷婷袅袅终难尽,原本各有怀抱。漫谈云
烟尚早,独自休聆春晓,明月楼高愁未到,何苦痴情不了?”

  这是我写给老杨的话,不料要独自销受了。

  娟还是老样子,精神也还好。我们要了火锅,一来吃得久,二来隔了热汽,
增加气氛。我收拾起不快,问她:“工作定在了哪儿?”离她毕业只有一周多了
。

  “深圳。”她道。

  “吹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虽然明知如此。心里却还是有希冀。

  “两个月前,我告诉他我决定到深圳工作,去不了北京了,然后就分了手。
”她眼光不太敢看我。

  “你准备怎么办?你妈的病又要动手术了吧。很多钱吧,你爸呢?”

  “就是八月份,换肾,至少二十万,我爸不会出的,出了我妈也不会要。不
过总有办法的!”她恢复了平静,淡淡地说:“我也许很快就要结婚了!”

  “什么!”我大吃一惊。

  她没再继续,低头喝了点东西,也不看我,自顾自地讲起来:“其实从小我
就很佩服我爸,他一直很强。小时候家里很穷,妈的病就是那时得的。但是爸爸
一直都能挺住,直到后来成功。在我心里,一直觉得妈妈很可怜,所以我要留下
来照顾她。可爸爸也很疼我,他一直教我做人要坚强。我也一直想找个爸爸一样
的坚强的人,能够让我安心依靠。”

  她的声音静静的,在我对面,我却有种恍惚感了。

  “他是个好人,可是你也去过我家了,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姐姐要人照顾,
妈妈也要人照顾。爸妈又离了婚,我没有办法。去他那个单位,根本养不了我妈
。光医药费每个月就好几千,拿得出来吗?他总让我去北京,他有没有想过,身
为男子,为什么不能为我做些牺牲呢?难道他就不能离开北京吗?”

  她的声音开始呜咽。我沉默不语,一时反而忘了自己的失意。

  “妈妈够可怜了,辛苦了一辈子,到身体都弄坏了,爸爸却……”她几乎说
不下去了:“他们家就他一个宝贝,不舍得离开,难道我就能离开吗?我也没有
办法啊!”

  她哭了起来,轻轻的,我任她哭了一会儿,才拿起块儿毛巾递给她。娟接过
了,仰起脸来擦了擦,又用手抹了抹。勉强笑了笑:“最后一次了,以后不会哭
了。”

  我摇摇头,心想未必。

  叉开了话题,我道:“我和纯子也吹了。”

  娟终于从自己的故事中走了出来,抬头看着我,不能相信。

  我的心情出人意料的好起来了,耸耸肩,道:“今天中午,一封信,吹了,
大家一样!”

  “你没事吧?”娟开始同情我。

  “自然有点事,不过和你讲了会儿,好多了。而且我也有思想准备。”我不
想多讲,‘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世上的失恋多着呢,再讲只怕心情要变糟。
我问她:“怎么你要结婚了吗?和谁?”

  “工作单位的一个同事,挺有钱,他妈还是本市一个大医院的副院长。”娟
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毕业设计认识的?”

  她点点头。

  “那才几个月,岂不是……”我有些话不好讲出来。

  “也不完全是利用他,”娟懂我的意思,道:“他人还不错,挺能干的。”

  我无话可说,只劝她慎重,一辈子的事,没有回头路的。

  “你放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不会拿一生的幸福做赌注的。真爱也许只有
一次,我已经得到了。何况真爱也未必幸福,是吧!”她很洒脱似的看着我:“
不祝福我吗?”

  “你让我说什么?”我也望着她。

  她不语,沉默了片刻,我说道:“你自己保重了!”

  娟的头垂了下来,轻轻地问:“你们男孩失恋后都是无所谓的吗?”

  我苦笑:“难道想看我掉眼泪吗?”

  “你恨她吗?”

  “谁?纯子?”我摇头。“她在选择自己的路,谈不上恨,只不过很遗憾,
只差半年我就毕业了。我一直以为我一毕业就没事了的。谁知道,谁知道,哎…
…”我心中一痛,说不下去。

  ……

  “你给他打个电话好吗?”娟忽然求我:“随便讲几句,几句就行。”她不
敢看我,低下头:“我只想再最后听一听他的声音,真的,几句就行。”

  我拨通了电话,按了免提,同学的声音遥遥地传来。娟静静地站在一旁,听
着听着,眼中便有了泪花,然后用手捂着嘴哭了起来,不敢发出声。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同学说,心仿佛飞到了很远。纯子会为我这样吗?不想
起还好,不确定也好,然而确知她不会,我一阵黯然。

  我忽然对着电话道:“娟就在我边上,想和她讲几句吗?”不知为什么,这
一刻我忽然希望出现奇迹。

  对面默然。

  娟拼命的摇头,眼泪四处飞落。

  “那我挂了。”我默默地挂上电话,抬头北望,只觉一阵寒意。

  七月,娟到了深圳,听说她很快结了婚。

  用了十年来记住的人,绝不可能一个月就忘记的。

  我和娟的谈话只是把伤口包了起来,不让之变大,然而伤口的愈合是需要时
间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精神很不好。

  因为不想面对她的声音,我一直没往北京打电话。纯子是什么样的女孩我还
是知道一些的,她的决定我不想也无力去改变。所以我回了信,祝她快乐。其余
的便忘记了。

  我一心扑向设计,然而效率并不高。

  杨和我喝了几次酒,以前总是我开导他,这次终于他可以劝我了。但是借酒
浇愁愁更愁,所以酒照喝,愁照愁。

  或许连愁都算不上,只是累,心累。师妹知机地开始放《你的样子》。我觉
得冥冥中似有天意,我居然喜欢这首歌。

  我才不信天。

  漪偶尔会上来聊天。我因为无心向学,晚上看录像明显多了起来。一般是和
杨。但有时遇上漪,我也会去请她,她并不太拒绝。

  暑假我不想回家,留下来干活。杨回了家。漪课题开的晚,也留了下来。校
园里冷冷清清的,却合我意。

  学生食堂的菜难吃起来,而且我也时常忘了准时去。漪说这样不好,便每天
叫我一道去教工食堂吃。女孩子细心,有她在,我的饮食也规律了一些。路上随
意聊聊,饭桌上也是天南地北。当然是工作的事居多,偶尔她也会问我有关纯子
。

  仿佛已很远了吧,我喟然长叹,不过已不再很难过。

  有时干活干得累了,我就到她那儿略坐一坐,她经常会拿出水果给我吃。习
惯了,我也就不再客气。

  漪一直在联系美国的学校。我是不想出国的人,起码目前不想。世上没有发
不了财的地方,只有发不了财的人。

  她问我想分配到哪儿,我一时到不定。北京是不想去了,上海没什么很好的
印象,那就深圳吧,赚些钱再说。问她,她说也许会等一等联系的学校,也许会
先签一个单位,好走就行。偶尔谈及中国的信息产业,我都有些失望,产业很大
,但基础都被国外控制了,从DRAM到ASIC,从MPEG到CDMA,那有自己的东西?所
以我很支持她出国,但自己始终不想出国。

  有一次去她寝室拿本书,看见桌旁有本很漂亮的本子,我作势要看,她连忙
收了起来,脸却红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脸红。

  七月流火,九月绶衣。新学期又开始了。

  这学期末要答辩,所以很忙。我已经很少再想起纯子,偶尔走在路上,快意
中闪过她的影子,如飞地来,如飞地去。我想我已经过去了。

  还是时常同漪一道吃饭,只是老杨加了进来。他很久没有四处闲逛了,脸上
开始有了正气。有他在,我一般是听。

  分配渐渐提到了日程上来,然而这时候忽然有了段小插曲。同班的李想追漪
!!这个信息是杨告诉我的,我先是一愣,然后笑起来:“不错,不错,她该有
人追的。”李比杨小,人很不错,眼光还是不低的,终于看上了漪。可是漪对她
始终淡淡的,若离若即,他很茫然,算不出确切的解来,便来找我们想办法制造
机会。毕竟漪时常和我们在一起。我答应了。拉漪看电影,假装碰上李,然而漪
坚持要我坐在中间,李的目光刺在我身上,杀我千遍都不止,我也难过的要死,
只好作罢。

  后来杨出主意,约漪去跳舞。妙极!三人相对坏笑。

  我请了半天,漪勉强答应了。李满心欢喜,老杨也没和漪跳过,加上很久没
去舞厅了,又开始翻领带,我一把揪住:换根新的!

  在舞厅里坐了片刻,无意于此,我转身来到窗口。曲子很容易让人怀旧,看
外面隐约的月色,我忽然想起了纯子。

  在京时曾有一天,和她黄昏时走过一个公园,里面正有很多人在跳舞。悠悠
的风,淡淡的曲,我和她驻足良久,都很想进去跳一曲。最终我们还是离开了,
但那一刻她心神俱醉的样子,我始终记得。

  很久的往事了,我蓦然记起。这感觉来得如此强烈,以至连室内喧嚣的噪音
也不觉得了。这一刻,只有纯子的青衣流转。

  心中涌起热流,记起了那一起走过的日子。

  我再也呆不住,不顾漪的挽留,也忘了未和她共舞,独自回到了寝室。翻出
旧信,回想起纯子的温柔。

  哪怕还有一丝机会,还是去北京吧!!

  第二天我就去了北京。

  纯子显然没想到我会来。我约她星期六早上出来见一面,她答应了。

  在颐和园东宫门等了很久,她还是不见。当我醒悟到和她约的是北宫门时,
她已生气地回到了家。

  和她在一起,我似乎总爱犯一些谁都不会相信的错误。不由想起贾宝玉的一
句‘我本无缘’。再次把她叫了出来,早已不复来时心情,大家默默。

  店里在放着爱情的挽歌,悲伤的让人想哭。外面秋风扫着落叶,卷地的寒。

  我却只想笑:白来了!一个美丽的错误!!

  她还是她,静静的,我讲了一些自己也听不懂的话后,问她:“阿姨她们在
吗?”

  言下有拜访之意。

  “今天也许要出去。”她变聪明了。

  后来我又问了一次,她还是一样的回答,我便没有再问。起身送她到车站。
一路踏着落叶,我望着远方,无言。她偶尔用手理理头发,冷指拂柔丝,已不再
是纯情。

  临上车时,她见我不语,忽然道:“要去我家坐一会儿吗?”

  我倨傲地摇头。于是她走了。

  回到同学处,痛饮一番后,我携醉而去。

  很快我签到了上海,适履南朝,绝足不北。

  后来,我写了首诗,作为对她忘却的纪念:

  京都回望数重山,西风愁起绿波间。
  槛外长天孤霞日,身畔雏菊泠香颜。
  目及千里春何在?魂兮归来哀江南。
  细细香飘生桂叶,曾语双飞燕子梁。
  花前玉容凝月色,袖底皓腕黯春光。
  频传青鸟通遥舍,偶伴丁香入仙乡。
  襄王驾浅难为梦,人间别久自成悲。
  断挽罗衣成香塚,抛散明珠任土灰。
  小楼从此笙箫寂,再无故致倚斜辉。

  李终于没有追上漪。我去安慰他,他望着我,没有说话。

  漪的工作没定,杨厌倦了北方,便也签了上海。他把我的诗拿了给漪看,后
来漪问我:“是最高水准吗?”我摇头:“不知道,人的潜力是很大的,只是未
到动情处,也许以后还有更好的。”我又加上一句:“不过我希望没有了,那太
伤感。”

  一月底答辩,我们顺利过关,但正式离校是三月底,过完春节以后。为了庆
祝,我们研究生办了场舞会。因为人不齐,我觉得租个舞厅没意思,提议改在学
校最高的楼顶上,苍天为幕,月华做灯。大家一致同意。

  风有些冷,但是没人在乎。我请漪跳了第二只舞曲,拉着她的手,闻着发香
,我笑着说:“第二次了。知道吗?你很美!”

  她的手抖了一下,也许是我的幻觉。

  晚间我问杨:“怎么样,漪这女孩不错吧!”

  不料他酸溜溜地道:“她对你比对我好!”

  寒假过后,该分手了。漪留在教研室继续联系学校,我和杨去上海,他因为
有事,比我要晚走几天。

  这几天我们天天在一起,老杨是最热心的发起人。漪的联系也有了眉目,应
该是秋季入学了。

  临走前一天晚上,我们三个坐在花园的石桌旁,漪拿出水果给我俩。斜月梳
林,清风荡袖,彼此都有些愁绪。我扶着栏杆,对漪说:“记得出国时,要从上
海走。”

  她说一定。老杨默然。

  第二天一早漪就到了我寝室,乱糟糟的她也无处可坐,站在一旁看我收拾。
爸爸也来了,算是出差吧。看见漪,爸爸很疑惑,悄悄问我:“她是不是你的女
友?”我想了想,说不是。因为这一想,爸爸不敢确定,最后他决定不送我去车
站,漪说她去。

  一路上我讲了几句,她都不做声,我也就没再说话。

  站台上,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小本,递给我:“送给你的,做个纪念吧。”

  我讪讪地说没给她准备。

  她静静地站着,直到车开。

  我打开本子,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

  上海是个繁华地,我用了一段时间才溶进去。杨和我离的还算近,时常来往
。漪和我通了好几封信,她七月底出国,从上海走。

  时常看到那个本子,我都很黯然。

  老杨也在联系出国。每次到他那儿,他都会提起漪,颇有感慨。大家也经常
彼此通电话,她一切还好。

  转眼就是七月。漪周六到,周一早上赴美。我和杨到机场接她。白天她还要
买些东西,晚上我们陪她逛外滩,爬东方明珠。依在江畔的栏杆上,江风吹得衣
袂飞扬。对面是霓虹的世界,江中是彩色的倒影,只有偶尔过船的轰鸣惊破宁静
。漪望着江水,默默地发呆。老杨在她旁边,也不做声。我问她:“在想什么呢
?”

  漪并不转头,幽幽的道:“人生就和这江水一样,过了就不会有回头,然而
在当时,谁又知道决定的对错呢?”

  “所以我们只能做当时我们认为最正确的事,明知道没有结果的事,我们不
该去做。”我来到漪旁边,望着江水出神。

  “是么?人也许就是因为太有理智了,才总充满了忧愁吧!”漪的声音被江
风吹散,缥缈的有如天语。

  我无语。老杨望着她,柔声道:“小心着凉了,还要坐飞机!”

  那一夜我们坐了很久。

  第二天我无端心情不太好,有一次差点儿和人吵起来。逛了逛街,照了些相
,就到晚上了,因为要她早些休息,我和杨九点就回去了。第二天的飞机很早,
所以我住在了杨的宿舍。坐在车上,我觉得应该给漪买些东西,便下了车,老杨
径回。

  夜风吹在身上,很清醒,我买了东西,一边让小姐包好,一边涌起个不可抑
制的念头:给她写点东西。

  我回到屋,鄂然看见老杨正在伏案而书,偶尔还会出神。见我回来,他说:
“你再出去走走吧!”我点点头,转身走出去,完全放弃了写的计划。

  杨直到夜很深。

  叫上漪,很快到了机场。人很多,手续也很复杂,等到办完,也快上飞机了
。漪提着包,站在面前,盈盈复怜怜。杨把一样东西交给她,然后说去上个厕所。

  我取出礼物,微微笑道:“送你的。”她接下了,望着我,仿佛想说什么。

  “你要自己保重了。”我凝望着她,笑得很牵强。

  她只是看着,忽然扑了过来,抱住了我,眼泪顺颊流下。

  我整个身子都僵了,只轻轻地拍着她!心中尽是她的幽香。

  她很快离开了我,擦了擦眼睛,哽咽道:“你也保重了。”泪珠又掉了下来。

  这是她在我面前第一次失态,也是最后的一次。

  在通道的转角处,她回过头来,向我们浮砌出一个微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在人流中,我想起了两个字:怆然!

  我曾经对漪说过,我不希望再写出伤感的诗。所以这次我没有动笔。

  看着老杨的联系日益紧密,他终于也应能出国去寻找他的梦了吧!

  走到街上,往来的都是人,却觉得一阵的寂寞。阳光虽大,只有影子相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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