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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少时读红楼至黛玉葬花处,总觉得颦儿情虽已痴到细发入微,却终有迹可寻,宝玉
却是情痴得囫囵不解,无处寻觅,后观脂砚斋评语中,见曹公情榜中列颦儿为“情
情”,宝玉为“情不情”,实是妙论。人生于世,何不关情?为天地间有情者情为
情,为无情者情为痴,情尚有人解,痴却何人晓?故文中造一角色楚云飞,曰痴人
。而人生苦短,恍惚如梦,少年时苦苦追求之男欢女爱,功名事业,转眼间却如雨
打风吹去,恰似过往云烟。醒时反不如梦中清醒,睡梦之中,倒能一笑人生,真假
虚幻,梦里梦外谁能识别?故曰说梦。
文中真处为幻,幻处实真,须知作者原不欲以一爱情故事以娱诸君视听,只欲造
一痴人,述几个痴梦而已,如诸君以幻为真,自陷其中,实不我欲也。至于文中诸
女子,或聪惠,或绮丽,原只为一痴一梦而随手拈来,因情所感而起,为梦所幻而
生,故情成梦幻,梦中了情,不可或追。而文中故事,也往往无端生情,随缘而灭
,观者如有戚戚,自能细察其详。诸君如叹其无缘,为之可惜,君实乃性情中人,
吾先为君可惜哉。
作者自题云: 痴情堪叹难解忧欢 梦里一笑花月无痕
是为序"


"那一天正是酷暑,拥挤的地铁里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上班人们。我不耐烦地望着黑漆漆的
车窗外自己的影子,在循环有秩的巷道灯下忽明忽暗——又是一个与往常其他日子没什
么区别的一天,上班、中饭、下午瞌睡、下班匆匆地往回赶。唉,好是无聊!我不禁长
长地打了个呵欠。还有好几站才到地铁换乘站,车箱里的人只进不出,说也奇怪,怎么
大家都要走那么远去上班,而且仿佛地点也都集中在那几个地铁站附近似的。生活水平
是上去了,可交通问题一直也没有太大解决,有钱的人都打的去了,漂亮的姑娘也爱惜
自己的身份,不愿意在这拥挤闷热的公交里虚耗时光,所以现在还死受公交阵地的无非
是一些或手头拮据、或感觉迟钝的平凡一族,每天在几个闷罐子里辗转,与人潮摩肩接
踵。我刚刚踏上上班的脚步,太奢侈是要招人骂的,于是我也不得不混在这大众的潮流
中,呼吸这混和着各种味道的浑浊空气。

挤在这闷人的车箱里,我也掩盖不住自己的睡意,昨儿晚上刚打了几个小时的游戏,临
睡觉前满脑子还是游戏中惊心动魄的场面,翻来覆去地好长时间不能入睡——这游戏可
真是个难缠的东西,折腾得我两眼昏花,模糊流泪,今天晚上可决不能再玩了。闲极无
聊,我不禁打量起周围的乘客,从在学校的时候我就喜欢去琢磨其他人的心理,尤其是
陌生人,有很多次我都在火车上注意观察对面旅客的表情,猜想他在想什么,再根据自
己的判断引入话题,虽然也不十分准,总归在无聊的旅途中有几分捉摸不定的快感,所
以我乐衷于此。

可今天运气却不太好,我向左右慢慢扫视了一圈,也没发现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人,每个
人的脸上分明都是漠然,仿佛对他们眼前的一切早已熟视无睹,没有什么能引起他们的
兴趣。也难怪,这么大热天,还要跑出来工作,自然谁也不会有什么兴趣,而象我这样
无聊的人也确实越来越少了。

于是我把目光投向车门,希望从那里来回进出的人们中间找到一点特殊的样子,那怕是
挤来挤去时的推推搡搡呐,也比此时的无聊强多了,我几乎要下定主意要与下站上车的
第四个女孩攀谈几句,虽然我肯定不会与她相识而且以后也不会与她见面。眼看着下一
站的临近,这种想探求未知的冲动越发地迫切了,我几乎现在就想超过列车,抢先到前
面的站台...

随着车箱里的人一阵前倾,车速放慢了下来,随之眼前一亮,又是一长排伸着脑袋的人
群。我急于想先看看这第四个将会与我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孩会是什么样,如果太过丑陋
也就算了,无非是一个无聊的游戏嘛,又当不得什么真的。门缓缓地打开了,零零星星
地下了几个人,人头攒动,转眼就挤上了几位。只可惜女性颇少,只有一...二...三
...三位,我不禁有些泄气:连四个都凑不齐,今天看来运气不佳。车门依旧敞开着,
站台上刚才这么多的乘客转眼已有一大半转移进了车箱庞大的肚子里,只剩下一些无
力拥挤的人望着这近饱和的负载摇头叹气。我急切地盼望着再上来一位姑娘,可近在咫
尺的几位却都扭头探望着车来的方向,就在一声放气声中,车门缓缓地关上了。

仿佛在考验我的耐心,车却一直没有动,车门咣铛咣铛地来回碰撞了几下,又突地打开
了,透过车窗,我看到一个女孩急匆匆地从台阶上跑下来,一直冲到站台上,在前几个
车门前扫了一眼,略有些犹豫,直到这节车箱前,见还有一些空隙,便停下脚步。车门
又开始不安分起来,眼看又要关上,我心下有些着急,赶忙看看那女孩有没有要上来的
意思。(待续)


(二)
"女孩轻捷地一迈步,上了车厢,也几乎就在同时,车门哧地一声关闭,刚好夹住了她的
皮包。我想也没想,便伸手撑住了车门框,她扭回头来一挣,皮包从夹缝中抽了出来。
突然车猛的一晃,她一惊,手还来不及够到头顶的扶手,便失去了平衡,一下子撞到了
我的肩膀上。我微微笑了一下,心下觉得有趣,她却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低声说了句
"对不起"。

"急着上班?" 我顺口问了一句,以便打开话匣子。
"Mm",她好象没有预料到我会问她,简单地应了一声。
接下来是好长时间的沉默,我一时找不到什么打开沉默的话题,便悄悄地注视着她,心
里盘算着如何再找个机会开口。

其实她一上车我就有点慌乱,与其说是她自有一番风韵,倒不如说是我被自己刚才的想
法闹得有些兴奋。她并不能说算很漂亮,只是与面前满眼的平庸相比尚算出众,我也只
能说自己还算喜欢她的长相而已。我不时地侧一下眼看看她。她约摸二十二、三岁的年
纪,个子不高,略有些丰满,穿得也普通,绿底白花的碎花裙子,头发束成马尾,松松
地挽在脑后。风扇里吹出的风不时拂乱她额前的头发,她也时不时地用手去捋整那些不
听话的头发,可风吹得实在让人有点心烦,于是她慢慢地侧过头来,转向我这一边,避
开这恼人的热风。

我搜索着肠子琢摩该先说句什么话,这时才知道以前的种种修练全不顶用,不同的女孩
,不同的场景需要有不同的话题,如何在这种众目睽睽的情况下开腔,却是以前从来没
有遇到过的处境了。我想起了在小说上看到过的旧套子,据说应该属于初试而屡试不爽
的,于是我偷偷地摘下了手表,揣进了口袋,装作不知道时间的样子,悄悄地问她:
"对不起小姐,请你告诉我一下时间好么,我手表忘带了。"

她抬起头,望望我,好象有点不相信我的问话,嘴角掠过一丝难察的微笑,然后低头看
看自己的表说:"八点半。"

我一直盯着她的脸,观察她有什么表情,并没有太去注意她的回答,可脑子里的直觉却
隐隐地告诉我有些不对,转念一想——哦,不对,怎么会是八点半呢,现在最多也就才
八点,否则我岂不是上班要迟到了吗?——她干吗要骗我,我又没有...干脆装傻装到
底,反正不能漏馅。

我拿定了主意,便又露出慌张的样子,好象听了这个消息大吃一惊,自言自语道:"哎
呀,没想到刚才的汽车那么耽误事儿,早知道就不坐它了。"

她听了,微微点了点头,问:"你也急着上班?"
我假装好奇,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看你样子就能看出来呗,衣冠楚楚的,除了上班的有几个人这样?"

我觉得她话里有话,可一时又不好强指出来的,只好承认她说得有理,不过此时抓住话
头是最有利的,我不容她再逃避开去,"你观察得倒挺仔细,不过恐怕也不尽然,你不
知道如今公司里只有跑腿的才西装革履,上层人士平时才不显呢。"

她禁不住抿嘴一笑,"你这才算是真正的诬蔑呢。"

她笑起来嘴角微微翘起来,两颗小酒窝清晰可见,我心里一动,想不起这样的形容好象
在那里见过,到底在那里呢?是在学校、家里,还是在出外旅行的路上?我搜索着脑子
里一个个转瞬即逝的人影,从刻骨铭心到一面之缘,每一张面孔与眼前这张清新的笑脸
都不尽相同。可是,我一定在哪里见到过这同样的笑脸,它一定埋藏于我记忆中的某个
角落,只不过一时想不起来罢了。

看我一时停止了说话,女孩也慢慢收敛了笑容,眼观鼻鼻观心地默然静立,我转过头看
看车窗里她的侧影,突然觉得就连她的身影也变得熟悉起来,不禁让我大是诧异。

相对无言,接连过了几站,门口的人穿梭往来,我们却一直也没有太挪动自己的位置。
时间过得真慢,往常这段路只需要短短的十几分钟,今天却象绵延了好几个世纪似的。
我终于耐不住心里的寂寞,也暂时抛远了刚才心里久久难寻的面孔,又没话找话地问:
道:"请问小姐不知在哪家公司高就?可否告诉我吗?"

这次轮到她有些惊异了,"我又没说我在公司上班,你怎么就猜我一定在公司呢?"

我颇为得意:"噫,你不是说现在已经过了八点半了么,哪儿有国营单位这么晚上班的
,更何况..."我正想说漂亮的小姐都云集在公司,突然觉得这么说未免太绝对了,况
且陌路相逢,也没必要这样大加奉承的。我只不过是...在车箱里无聊解闷罢了。她却
突然忍不住笑了:"哈,这下你可错了,你看看这是几点了?"说完伸出手腕让我看
一眼她的手表,还不到八点,"你呀,满脸的不老实。"

我有点尴尬,不知道她怎么会看穿了自己的把戏,搔搔头,心想,我没露什么破绽呀,
怎么会一下子就不灵了呢?再要问她,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只好耸一耸肩,装作没听
见。

车箱喇叭开始预报下站,唉呀,只顾说话,差点儿把下车忘了。车到换乘车站,只觉背
后一股大力涌动,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下了车,在缓慢蠕动的人群里,我又看见了那个女
孩,原来她也要在此转车。我掩不住心头的疑惑,挤过几个人,来到她身边,问她,
"刚才你为什么骗我,害得我担了那么长时间的心,我还以为自己要迟到了呢"
她也不转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你自己又不是没有表。"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早就知道我一直在胡扯,赶忙忙不迭地赔礼道歉,"唉呦,这
可是我的不是了,我实在不是有心的,只不过是...哎,你怎么会知道我自己有表呢,
莫非你有'天眼通'?"她撇撇嘴,一副获胜者的神情,"那还不容易,你帮我拽包的时
候,手表不是好好地戴在手上吗?"

哦,我这才全明白过来,不禁惊奇于她的细心,而且也为自己的粗心大意而后悔。她边
走边转过头来,看我一脸懊恼的神情,不由得噗哧一笑,说:"好啦,你不知道我,我
可早就认出你是谁了,楚—云—飞,对不对?"(待续)


(三)


"我不禁大吃一惊,已经有三、四年的时间没有人叫我这个名字了。自从四年前我坚持着
改了自己的名字,逐渐让周围的同学适应了变化以来,又加上几年来的辗转漂移和潜移
默化,如今这个名字已渐渐远离了我的生活。在我心里,它只标识着一段苍白的记忆碎
片:那是一个多愁善感、风花雪月的纯真年代,是一个我自以为明了爱情,却被现实无
情戏弄的岁月,于是我的心底里积满了灰尘,连回忆也小心地不去触摸,可如今却在眼
前这奇特的女孩口中不经意地揭开了尘封的面纱——她到底是谁?为什么刚才我会觉得
她这么眼熟,难道她与我这段久远的岁月有什么神秘的联系?我困惑地望者眼前这似曾
相识的盈盈笑脸,那双清亮的眼珠中开始闪动出狡诘的目光,我脑子里灵光一闪,才从
记忆中搜寻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同样狡诘的神情,可是那个与之相配的名字呢?

女孩看我一时沉默不语,有点儿不太高兴,问道:"真想不起来啦?不过也难怪,你什
么时候注意过我呢?我和晓菁一个班的,想起来了吗?"

哦,晓菁,一个多么令人心动的名字,我怎么能忘记她呢?多少次我试图让自己去忘记
,忘记她的一颦一笑,忘记她的款款柔情,忘记我们同游的山山水水,忘记多彩的清晨
黄昏,可那一切又何尝能忘得了呢?我不断地告诉自己"天涯何处无芳草",既然无缘
就不必勉强。每个人生命中都有自己该走的道路,每段路上也都会有该与你同行作伴的
人,不必强求一个人会伴你一生,因为这将是一个可遇而不可求的缘分:遇到了她,是
你的幸福,而求不到,也并非就是人生的悲剧。时光会淡薄我们的记忆,直到我们原以
为永恒的印记不断漂白、褪色到无可辨认,那才会是真正的忘却,也是感情真正的归宿
。可我,并没有完全的忘却,当我自以为在喧嚣的人群中能躲过纷繁的白天,却会在孤
独的夜里听着一首怀旧的老歌怆然落泪,我不愿意提起,可我却不能忘记,那段岁月对
我来说,永远都是凄凉而又美丽。

那她是——我终于想起了面前这个女孩的名字,"哦,你是南雪,我怎么会忘呢,只不
过,只不过我们好几年时间不见了,你变得更漂亮了,我差点认不出来了。刚才我还在
想,这女孩怎么这么眼熟,别是真认识吧,要不然我也不敢和你搭话呀?”
“哟,几年不见,怎么变得这么贫嘴贫舌的,一点不象以前的你了。记得吗,那时你跟
晓菁在一起的时候,眼睛都不敢向别处瞅一瞅,一见我们就脸红,好象我们是老虎,会
吃了你似的...”
我心里不由得一阵疼痛,赶紧把话题岔开,“嗨,那都是哪年头的事儿了,亏你倒还记
得。不过,我现在已经改名了,你刚才那样叫我,差点儿吓了我一大跳。”
“为什么,你原来的名字不是挺好的吗?云飞,又好听又有诗意,干吗要改呢,多可惜
呀!”
“嗨,我倒是巴不得名字能平凡一点,少几分你所谓的诗意。嗳,不提了,我现在叫楚
峰了,以后别叫错噢。”
南雪怀疑地看了我一眼,仿佛不相信我的话,又摇摇头道:“楚峰,这个名字不太好听
嘛,况且楚地有峰吗?我在江南呆了那么久,怎么不知道?”
“当然有了,难道衡山不算峰,巫山神女峰不是峰?”我轻松答道。
“哎,衡山算不算楚地我不知道,可谁都知道是巫山县是在四川,那你干脆改名叫巴峰
得了。”
“你这应该算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吧,巫山县在四川那没错,可那里还有个‘蜀楚鸿沟
’呢,神女峰在东边,当然应该算‘楚峰’了。”我坚持着自己的立场。
“好好,我不跟你争,等我找到证据,看你怎么说。哎,我说,几年不见,你怎么还那
么爱较真儿?”看得出来她对我的不让步有点不高兴。
“你不是也还一样,非要占我的上风。那好,我问你,南方有雪吗,为什么你的名字里
偏要带个雪字?”
“当然有了,我出生的那天正好下雪,要不然我爸爸妈妈干吗要给我取个雪字呢?少见
多怪不是,你忘了,西湖还有处景致叫‘断桥残雪’呢,没有雪,哪儿来的这好名字?”
她抓住了我的漏洞,开始一连串的攻击。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我陪不是还不成?”我乐呵呵地要作揖。
“少来了,又气我。咦,你去了三峡是不是?”她反应过来。
“是啊,去年赶着告别三峡。噢,你也游过了西湖?”我也回想起来。
“Mm,前一段刚去了苏杭。” 我们相视一笑,刚才的一点小介蒂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云飞,哦不,楚峰——看我,还不习惯。今天不早了,咱们还都要上班,改天再聊好
吗?”她看了看表,对我说。
“好吧,你坐哪边?外环这边,真不巧,我坐内环,那你给我留个电话吧,我好找你。”
“我只有工作电话,你给我留你的吧,还有呼机。有事我找你。”

我赶忙记下自己的电话和Call机号码交给她,正想再多说两句,对面的地铁已经长鸣
着开始进站,她笑着向我摆摆手,赶忙走向车门前黑压压的人群。我一直面带微笑地看
她随众人走进了车厢,裙子一摆,消失在人群后,车门关闭,她又出现在车门前,拂了
一下额前的头发,又朝我轻挥了一下手。我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突然觉得手心里全是
汗,这才想起刚才对她什么也没来得及问,自己整个儿倒是全盘供出,把主动权交给了
别人。

(四)
"铃——”电话铃响,我抛开了面前的 Do-While循环,懒洋洋地拿起了话筒,
“喂——”

“喂,峰峰吗?我是老茂,今天阿健结婚请客,邀请咱们班在京同学都参加,你可一定
要来啊。最近好几次聚都找不到你,你跑哪儿去了,架子这么大?”电话那头传来老茂
熟悉的声音。

“我哪儿敢不来呀,这么大喜的日子我不去,你们还饶得了我,将来等我结婚的时候还
能指望谁?”紧张的工作中接到这样一个电话,我自然是喜出望外,“几点,在什么地
方,咱们班同学去的多吗?”我巴不得今晚能热闹一些。

“六点在阿健的宿舍会合,咱们班现在总还有十几个人吧,等过了下个月,工作的工作
,出国的出国,没个三年五载的就再难见面了。我还得再通知其它人去,说好了,不见
不散啊。”老茂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今天的工作也没心去做了。真快啊,转眼大家都要结婚了,想当年本科毕业
的时候大家还都没太把结婚当回事,领到毕业证的第二天,刘传刚领到结婚证,带着新
婚夫人在宿舍里呆了一晚,我们羡慕之余也不禁偷偷地好笑,颇有些不以为然,然后就
是在上研期间不时地听到外面工作的同学纷纷传来成双成对的消息,而且也不见结婚请
客,总给人感觉偷偷摸摸的,很是怪异。 阿健是东北人,与女朋友方雯已经相恋很长
时间了,好象自从我们上大学的时候他们 就已成了公开的一对,到如今七年过去了,
别人的朋友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们却一直是风雨同舟,痴心不改,委实值得敬佩。如今
两人马上就都要赴美留学,远赴重洋之前,把终身大事办了,总算了解了一桩多年的心
愿。送礼是来不及了,好在同学结婚,一切从简,也用不着这些虚礼,只要人到心意到
,也就是好的了。

下午六点,我已回到了学校的大门,一路上到处施工,漫天的尘土,搞得我灰头土脸。
临近校门,一个阿姨和一个眼看是高中的女孩问我到文体中心怎么走,正赶上我心情好
,我不厌其烦地详细给她们指明了道路,她二人不住感谢地去了。

走进校园,好象回到了自己家一样,顿觉一阵轻松。奇怪的是以往走在这同样的林荫道
上,并不曾有这样的感觉,今天却觉得分外清爽,凉气袭人。还没踏进阿健宿舍的大门
,老远就听得屋里人声嘈杂,笑语不断,我迈步进屋——

“哟,这不是我们‘音乐家’到了,就等你了,快请坐,快请坐。”主人热情地招呼我,

“最近忙啥呢,怎么老不见呢?”

“瞎忙,瞎忙,我这不是听到消息,就特来拜喜的嘛。你也真是,这么大的事也不早通
知两天,害得我连礼物也没准备——你瞧我跑的这身汗,下次该罚。”我一边与阿健开
着玩笑,一边扫视着屋里的诸人。

“嗨,峰峰,怎么没带你的家属啊,我听说你已经是B大的大众情人了嘛,怎么样,名
花有主了么?”说话的是几年不见的江波。

“谁说的,我和谁呀?再说你们也没说可以带家属呀,否则我那么多妹妹,过来蹭一顿
饭总还允许吧。”我的脑子里此时倒真的扫过了不少女孩的面孔。

“噢——”大家一齐起哄。

同学聚会总是这样的,女孩是永久的话题,谁谁又找了个小朋友了,谁谁最近又比较神
秘了,等等等等。已经工作的人忙着交换名片,讨论商业的往来,而大多数同学,平时
相互不太谋面的,此时只有靠这个找到共同的话题。也许,过几年后,大家该讨论自己
的孩子了,我突然想到。

“哎,去年我不是见你和一个挺漂亮的女孩逛马路吗?你那时候手可不太规矩老实噢,
怎么,那也是你妹妹?”阿健满眼笑意地询问。

“你到底有几个好妹妹?”大家不约而同地唱道,接着哈哈大笑。

“咳,一言难尽,那时我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不管怎么说,我现在不是又回到各位哥们
儿的阵营中了嘛,大家难道还不允许我弃暗投明不成?” 我苦笑着抑住心底泛起的一
丝阴影,打个哈哈说。

“咳,眼见得我们‘光协’日益支离破碎,哪儿还有当日的威风,今天又失去了一位好
兄弟!——”我们的‘光协’会长纪新光长叹一声,只因他对女孩畏若蛇蝎,平日只是
参禅弄道,又加上他名字里带个“光”字,于是当我们“光协”成立时,他毛遂自荐作
了常任会长。

“哎,我可从来没入过你们那个非法组织,我也不向上级举报,别把我搀和进去。”
阿健不知从哪儿端来了一个切好的西瓜,“快尝尝,看甜不甜。”

“咦,你向谁汇报呵,是不是大嫂,老实交待!”老茂也是我们“光协”的骨干成员。

“不过,咱们‘光协’的名字也确实不太好听,难怪现在声势不壮,不如换个名吧。”
也不知是谁提议道。

“换什么!叫‘棍协’还是‘单协’,哪儿有什么好听的。要说呢,还是咱这个‘光’
字威风,眼下只不过时运不济罢了。”纪新光抗议道。

“不如取英文单身汉——'Bachelor'的头一个字母,‘B协’,怎么样,而且也
是学士的意思,又合着咱们B大,一举三得,我的主意不错吧。”

“什么馊主意,‘B协’,听起来跟‘辟邪’似的,还不如叫‘自宫’呢。呸,晦气!”
老茂愤愤不平地反对。

“行啦,别吵了。哎,阿健,来了半天,怎么不见嫂夫人?”我突然想起没看到方雯。

“她给你们去买水果了,时间仓促,来不及准备。这不,她不是回来了。”只见方雯提
了一兜桃子,笑盈盈地出现在门口,“哟,这么多人了,我还怕你们都不来了。”

“岂敢,岂敢,嫂夫人有请,谁敢不遵。阿健,嫂夫人如此贤能,你将来可真算是有福
了。”——大家说说笑笑,长久不见的互相问候最近的情况,彼此常见的聊一些别人听
不懂的话题。又等了一会儿,慢慢地来了几位,也有携带家属的,互致问候。等人大都
来齐了,大家便一起散步去学校外边的海鲜酒家。


(五)
"酒席上人人举杯,祝愿新人白头谐老,比翼齐飞。阿健在我们中间算是最能喝酒的,而
且东北人喝酒极爽,酒到杯干,从不作弊。我们一帮男同学每个人都想出一句独特的吉
祥话,作为劝酒的口彩,轮番向他敬酒。只不过方雯就在旁边,我们是决不敢把阿健灌
醉的,每当看阿健喝得太猛的时候,方雯总是关切地劝他不要多喝,然后自己接下下一
杯喜酒,看得我们又是羡慕又是妒忌。 酒过几巡,大家都有点微微上头,话也开始多
起来。十几个人都敬过酒后,一时也再想不起什么新鲜的贺词,大家就纷纷提议让新人
讲讲恋爱经历。阿健推托了一阵儿,经不住所有人的强烈要求,就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好,我来说吧。”——

“我和方雯应该是在大一认识的吧,(小亮插嘴,不对,应该是从军训时就开始了)好
好,就算是在军训过程中吧。咱们班那时帮别人修电器,队里谁的录音机有点儿小毛病
都来找咱们,有一天,班里来了个女孩,说要让咱们帮她修她的耳机,那就是方雯了。
那次吧,耳机坏得也比较邪行,过了好几天才修好,中间她过来好几趟,一来二去地我
们就认识了。”

小亮这才恍然大悟地叫道,“怪不得那阵子你急得什么似的,原来是怕在方雯面前无法
交差。哎,不对,阿健,你技术那么好,不该有问题呀,那次是故意的吧,是不是第一
眼见到嫂夫人就定下此计了?”满座顿时哄堂大笑。我拉住小亮道,“你给阿健留点余
地吧,小心他今天晚上跪搓板。”大家更是笑个不止了。

“大家别打岔,听阿健接着往下说。阿健,后来呢,你怎么主动出击的?”
“后来吗,无非就是请请跳舞啦,看看电影什么的,再吃几次饭,我找了她好些次,后
来不知不觉地两个人就好起来了。”阿健停了下来,抓起一只大虾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没啦?”
“没了,就这么简单。”

“唉——”大家原本打算听一个新奇的爱情故事,没想到情节却这么简单,连一点波澜
都没有,不禁都有点泄气。

我在旁边暗自点头,是了,真正的爱情哪儿有那么多浪漫的情节,它只是真真实实地发
生了,并不需要太多华丽的语言。也许,那种生死不渝、海枯石烂的动人爱情故事也就
真的只是故事吧。这种结局才真正是幸福,因为他们已在平平淡淡中获得了自己的所有
,看他们现在两情相悦的样子,目光的注视中只流露出对彼此的体贴和依恋,联想到自
己的爱情观,在这平凡面前则显得过于华而不实了。

酒足饭饱,桌上一片狼藉,难得有如此的机会,大家聚在一起,畅所欲言。若不是大家
都长了几岁,言谈举止中多了几分稳重,酒席上早已象在当年毕业时喝酒似的,呼三吆
四,醉倒一片了。饶是如此,好几个不胜酒力的同学也推托着中途退席了,另几个刚喝
得性起的同学嚷嚷着要唱卡拉OK,我正要避开歇一阵儿,阿健拽住了我的手,"峰峰,
别走,这里就属你唱歌最好,你就给大家唱两首歌吧,以后想再听也没机会了。"

"还是大家一块儿唱吧,这样气氛多好。"其实我实在是有点喝多了,舌头根都有点儿
麻木。

"那好,大家一齐来。"这里的遥控点歌很方便,上千首歌,只要选一个数字,两秒钟
就得。于是一帮半醉的或半醒的,笨手笨脚地接好话筒,选一些自己熟悉的歌,登台亮
相。

我站在旁边,听着机器里传出的声音,浑浊而又粗重。老茂抢过话筒,不知唱了一首什
么歌,挑得大家最后群情激昂,山呼海啸,我跟着唱着,虽不知唱的是什么,却也是热
血沸腾。我也挑了一首自己知道名字的歌,没想到放出来却满不是那回事,好在当席的
诸位都醉在其中,而且谁也没听过这首歌,我顺着伴奏的节奏和歌词自编了旋律,好歹
不过是拿其他一些唱熟的类似歌曲改一下罢了,幸好没露出破绽,最后高潮一起,竟然
也能带起满座喝采鼓掌,连我自己也没想到。

下一首歌是我们送给阿健的《爱江山更爱美人》,
"人生短短几个秋呀,不醉不罢休,
东边儿我的美人那,西边儿黄河流,
来呀来喝酒呀,不醉不罢休,
愁情烦事别放心头..."

大家摇头晃脑地唱着,像模像样地点指着阿健和方雯,"爱江山更爱美人..."所有人的
正经都丢到九霄云外。我拉住另一个也将要出国的同学,问:"老孙,你什么时候结婚,
快点抓紧吧。"
"我们还不急呢,明年我回来带她陪读过去。"
"我可不是吓唬你,老孙,"我心里的疼痛又开始隐隐地作怪,"你不知道男人和女人
之间的感情热度是随距离平方成反比关系么,可千万马虎不得。"
"象你这样还好,男人在外,女孩多半还守得住,若是女孩先出了国,咳——你就别指
望喽!唉,如今的女孩!"一直缩在桌角迷糊的新光长叹一声,"这人生,是他妈的有
点无奈。"

大家越唱越是起劲,我却已感到浑身的不舒服。酒劲上涌,借故退席出来,我信步踱至
门外。只见月亮斜斜地挂在树梢,地下暗影纵横,一阵凉风吹来,顿感微微有些头晕。
路旁有个投币电话亭,我叫服务员来换了一把零钱,便来到电话亭前,斜靠在亭壁上,
顺手拨了个号码。话筒里嗡嗡的一阵忙音,我略微有点泄气,又拨了一遍,还是不通。
酒店里传来同学们不成曲调的吼叫声,我侧耳听了一会,给自己定定神,又拨了一次。
话筒里传来均匀的几声振铃响,接着一个熟悉的女孩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喂—"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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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与情对费琢磨 情迷意乱日磋跎 **
** 情不情兮奈如何 情到深处情转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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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头猛跳了几下,急忙抓紧话筒,“喂,是纯么,我是峰,求你别挂,听我说几句
好吗,就几分钟。”
电话那边轻叹了一口气,“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们以后是不会再见面的了。”

“正因为我们也许今后不再见面了,我才更要把这些话告诉你,给我最后一个机会好
么,纯,求你了,让我保有一些美丽的记忆吧,不要那么轻易地把我击碎。”电话那
边沉默着,我鼓起了仅有的一点勇气,“你默许了么,那好吧,我也不求你有什么回
答,你只要听我说,让我知道你在听就行了。”

电话那头依然沉默,仿佛已空无一人,我自言自语道:“纯,让我再这样叫你吧。再
过几天,你就要远赴重洋,孤身一人漂泊在异国他乡了。我没有什么好送你的,你知
道其实在最开始,我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你梦想着外面的未知世界,而我依旧
会固守着故乡的家园。我们之间的差别实在太大了,以至于我都怀疑自己当初为什么
会喜欢你这样的与我完全不同的女孩,可我最终还是爱上了你,没有原因,也不为什
么,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相见缘分吧。”

“纯,我知道地域的相隔会最终使我们分开,当我看到你接到录取表格的时候,也许
你不知道在这世上所有人为你欢庆的同时,另有一颗心在悄悄地疼痛,但我还是希望
自己能用笑容给你送行,只因为我相信在这世界上,我还是最爱你的一个。虽然你不
会接受我的爱,也许你还会奇怪我们相交两年,为什么我要在你临走前的时刻向你说
这些傻话。是的,我是太傻了,如果一个男孩等一个必输的结局,而且自己还要促成
这个后果,你还能说他不傻么?”

“纯,我知道在你临走前不会再多看我一眼,我们本来就象天上的流星,各自拥有自
己的轨道,偶然相聚,留一道耀眼的光芒也就足够了,我何尝还能再企盼些什么。
你知道当你们毕业前的最后一天,我在你们楼下唱歌,把我所有能想起的,我唱给你
听过的歌曲都唱了个遍,楼上的女孩们为我欢呼鼓掌——她们不知道我的痛苦,难道
说你也不知道吗?可你一直也没有出声,是的,我一直也没有从人群中听到你的声音,
那个我一下子就能从千百人中辨别出来的熟悉的声音。你在哪里呢?是不是连你的心
也飘远了?”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既然那时你不愿回头,现在也依然如旧,就算我所有的求恳都
是枉然,我也希望你能知道:

纯,我并不是不想和你共走这漫长的一段,纵然要我等待,我也不会犹豫。但你只是说
你要走,就舍弃了我们曾有的欢乐,执着地说你不再回头,我怎么还能留你,要求你说
和我在一起?你知道我从来也没有违背过你的意思,这次当然也不能是个例外,我只是
感伤,看从前美好的一切随你逝去,无声无息。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我曾惊讶于
你的美丽么?从今以后我将不再拥有了。而唯一让我感到欣慰的是你曾留给了我你最好
的一段,是的,虽然人们说不同年龄的女人有着不同的风韵,而你让我看到的是最女孩
的一面,就连你给我的伤害,也是出于你善良的考虑——我们再在一起对我们自己都不
会有太多好处的,这一点你比我更具有预见性。所以你要走了,所以你不愿让我受苦了
,是么?可是你知道,这不过是长痛与短痛的区别:你想留给我一个短暂的痛苦,而我
却更渴望一个永久的刺激,用你的鞭子抽得更狠些吧,让我的鲜血为之而流,我应该为
痴情付出代价的,为我,也为你。”

“纯,你还在听吗?你如果不在的话,我恐怕都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勇气了。说来也真好
笑,如果不是酒精的作用,我想我也不会有勇气在此时触动你的灵魂。是的,我很懦弱,
不敢面对我心爱的女孩说这三个字,我爱你,可我不还是说过了吗,我想也许几十个世
纪以来男人的勇气都集中在这里了吧。我应该感到自豪,因为我已做了我应该做的,一切
切无愧我心。”

“纯,记得我说我想为你写首歌吗,还有几天你就要走了,我心情很乱,恐怕是完不成
的了。听我给你念一首诗吧,如果你能称它为诗的话——

不为什么 只为那一眼的相逢
沉睡的记忆 就在这一瞬间唤醒
千年的等待
期盼你一个永恒的笑颜
只待你将这一瞬
重注入我的灵魂

从死寂中呼吸 蜷缩里伸展
蜕去沉重的躯壳 在希望中重生
我看到了光亮 记取着你的笑容

我曾经矗立 如古代的雕像
你只轻轻地一触
这 冰冷的身躯
便 有了生命

我听到隔着话筒传来了轻轻的啜泣声,顿时我的心也软了,“好了,我不再多说了,你
好好地去吧,多多保重。”

“峰,我...”纯的声音呜咽着,“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忘了我坝的《歌》吧——”

当我逝去的时候 亲爱的你
别为我唱悲伤的歌
我坟上不必安插蔷薇
也无需浓荫的柏树

让盖着我的青青的草
被霖着雨滴也沾着露珠
假如你愿意请记住我
要是你甘心 忘了我

在悠久的昏暮中迷惘
阳光不升起也不消翳
我也许 也许我还记得你
我也许把你忘记

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

我再也见不到地面的青荫
觉不到雨露的甜蜜
我再也听不到夜莺的歌喉
在黑暗的夜里倾诉悲啼

在悠久的昏暮中迷惘
阳光不升起也不消翳
我也许 也许我还记得你
我也许把你忘记

我也许 也许我还记得你
我也许把你忘记

我闭上眼,脑子里闪过了纯秀丽的脸庞,她欢笑着从我身边跑过时的身影,我感到喉头
一阵哽咽,一阵莫名的疼痛从心头如电流般扫过指尖,我抽搐了一下,眼眶里已是一片
湿润。

(七)
"
月,是如方才一样的月;风,也如方才一样的风,只是人已憔悴。一曲终了,心情已散
乱得无以收拾,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耳听得远处传来阵阵的蝉鸣声,想这仲夏夜竟
也如往日无数个夜晚般的平凡,而千百年中自也有无数个瞬间与此一般,爱情缘份——
这一牵动无数人的字眼,终于也会在这一时刻消逝到无可寻觅,想到这些,我不由得痴
了。

纯一时也没有言语,她站在窗前,现在也应该望着窗外的夜色,想着过去的日子和未来
要面对的生活,心绪不能平静吧。我呆了一会儿,想不出自己还能说什么安慰彼此的话
,只觉得自己象是已经完全脱力,从精神到肉体都再也无力支持,我只想马上就闭上眼
睛,就在这里好好地睡一觉,也许明天早晨,当我从梦中醒来,会发现这只不过是一场
梦幻而已。

事已如此,夫复何言!我长叹一声,"不打搅你了,睡觉吧。"

纯好象还要说些什么,我听到她一声劝阻我的声音,只是这时我的手已机械地扣在了挂
钩上。我还有什么要说的呢?剩下的几个硬币在我手里攥得火热,被我一把掷上了天空
,而后听得丁丁当当撒落的声音,我只感到一身的疲软。

挣扎回酒店,大伙儿也已失去了刚才的兴致,只有老茂还在捧着话筒热情地唱着歌,看
我回来,他奇怪地问道,"你丫到哪儿去了,这么半天不回来?"

我无力地瘫倒在沙发上,努力还他一个勉强的微笑,"没什么,发泄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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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与纯通电话后,我开始无缘无故地变得敏感,总觉得别人看我的眼光也不太对头。
我知道大家都是局外人,根本不可能晓得我现在的心情的,何况即使有亲朋好友看出我
情绪有些不大对劲,我也对他们过分的关切感到有些厌烦。本来么,失恋有什么,我又
不是三岁小孩子,难道连这点情绪都控制不住么?可是越是这么想,就越是纠缠着无法
解脱,心里一会儿充满了对纯的思念,一会儿又空空荡荡地,感觉不到一处可支撑用力
的支点,只觉得心就这样一直坠下去,坠了下去。

生活失去了意义,日子也便过得没有规律,虽然有繁忙的工作占据着白天紧张的神经,
但每到夜晚便无法入睡,我真恨不得一天的二十四小时全消耗在这机械的编程中,让全
速运转的大脑再无余暇去考虑失去纯后的影响,我主动地要求替别人加班了几次,在恍
恍惚惚中,消磨了一个毫无意义的星期。

终于有一天,事情发生了变化,正当我不知道又一个无聊的夜晚如何打发的时候,腰间
多日不见动静的BP机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我想可能是个商业上的电话。
我拨通了那个电话,

"喂,请问哪一位呼62803?"

"是云飞吧,我是南雪,听出来了么?好几天没跟你联系了,你在哪儿呢?上班那是吧,
我现在也在公司呢,晚上我请你吃饭好么。"

"今天吗?好吧,去哪里?"好容易有了个能轻松一点的事情可做,我也正想藉此摆脱
掉这漫长的夜晚。

"在地铁环线出口碰面吧,到附近找一家餐馆,六点半怎么样?"听得出来她兴致很高。

"那好吧,六点半,不见不散。"

当时针过了与分针重合的时候,我所坐的这班列车才呼哧呼哧地停在站台上,我急匆匆
地跨出车门,抬眼见站台的时钟早已过了约会的时刻,便放慢脚步,到一边的报摊上买
了份《足球》,才不慌不忙地走出站口。

雪已经站在那儿有些不耐烦地看着手表,看我出来了,嗔怪地说:"第一次我约你就迟
到,也不着急,还这么慢腾腾的,也不怕我走了,以后不约你了。"

我赶忙解释,"实在是交通不畅,我下了班就紧赶慢赶,这不,还是来迟了一步。别生
气,下回我约你。"

"得了吧,还下回呢,一回就给你气得够呛。看看,都几点了。"她把表一直伸到眼皮
底下让我看。

"你那个表呀,才不准呢?"我故意逗她。不知怎么的,和雪在一起说笑的时候,我总
是特别的轻松,不经脑子思索,滔滔不绝的话就脱口而出。"咱们去哪儿,你是不是对
这附近的店特别熟,我听你的。"

"看见那边那家小酒吧了吗?咱们就去哪儿吧。"


(八)
"
这是一家沿街开放的小酒吧,透过茶褐色的窗户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柜台上玲琅满目的
酒具陈设,还不到正点的时候,店里只有零零散散几位客人,服务小姐在柜台里说着
闲话。我回头望着南雪道:“还好,你来过这儿吗?”

“晤,这里的气氛不错的,晚上还会有歌手演唱。你不是挺喜欢音乐的吗,等会儿可
以听一听。”

走进酒吧,一阵冷气迎面扑来,与外面聚结的暑气立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唱机里放
着国外著名歌曲改编的轻音乐,我们找了个屋角靠窗的座位,相对坐下。服务小姐热
情地上来征询我们点菜,南雪熟练地点了几样小菜,外加葡萄酒。

我透过窗户望外面的大街,天色已渐渐地暗淡下来,夕阳正在天边做它的告别演出。
我转过头,望着南雪,等着她来打破这暂时的沉默。她也笑吟吟地看着我的表情,不
说一句话。酒菜摆上来了,南雪问我:“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请你吗?”

我胡乱猜道:“今天你发工资?”

“瞎说,今天才月中,发的哪们子工资呀?再猜猜,”她的脸上又浮现出我熟悉的狡
诘的笑容。

“要不,就是你有什么喜事吧,让我猜猜,今天是你生日?”

“才不呢,好吧,谅你也猜不出来。”她看我挠头的样子,“这样吧,你罚酒一杯,
我就告诉你答案。”她坚持着要我喝酒。

“好好,我喝一杯,不过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杯酒可是要找还的哦。”我端
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玩着空酒杯听她道来。

她脸上突然泛起了一小片红晕,抿了一口酒,低声道,“你忘啦,五年前的今天我到
晓菁家的时候,你也过来了。那天,我第一次认识了你。”

我又是诧异又是惊奇,心里一下子搜寻到五年前的那天午后——
假期里,骄阳似火,我徘徊在晓菁家的门前,犹豫着敲响了门。门开了,晓菁探头出
来,看到是我,说:“是你呀,进来吧,我这里还有同学呢。”我跟着晓菁进了屋,
便只顾望着她的脸发呆。屋里还有个女孩,见我进来便打了个招呼,晓菁说了两句什
么,我也便向那个女孩点了点头,眼中只有晓菁动人的身影,耳中浑没注意晓菁介绍
那个女孩的名字。后来她和晓菁说笑的⒒崾茄课液苡行┎牙ⅲ涫滴易约捍永匆裁挥邢牍汉罄吹蔽业较

宿舍的时候,雪一下子就跟我熟起来,我也觉得很自然,却从来也没想过她跟我也曾
见过...

雪见我一脸沉思的神情,知道我想起了往昔,她没有打断我,直到看我游离的目光回
转过来,才轻轻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提起你的往事,只是逝去的既然都已经
逝去了,我们没有必要太为之伤感对么。”

我苦笑着摇摇头,才发现心里一道原已结疤的伤痕又在泣血,加上新伤的疼痛,分不
清哪一道伤痕更刺痛我心。耳边传来The Beatles的《Yesterday》,苍凉的萨克斯吹
起一道悠扬的弧线,我心一颤,不由得想起了词中的含义:

Yesterday, all my thoubles seem so far away,
Now it look as though there here to stay,
Oh, I believe in yesterday.

Suddenly, I'm not half the man I used to be,
There's a shadow hanging over me,
Oh, yesterday came suddenly.

Why she have to go, I don't know, she wouldn't say,
I said something wrong now I long for yesterday...

Yesterday, love was such a easy game to play,
Now I need a place to hide away,
Oh, I believe in yesterday.

无限的感伤,悲从中来,我想我当时的脸色一定充满着哀伤和无奈。雪有点儿慌了,
赶紧关切地问:“你没事儿吧。”

“晤——没事”我竭力让自己轻松一些,不要让自己满腹的惆怅搅了雪的好意,
“我只是突然想起了晓菁,没事儿,我真的没事儿。南雪,这么多年了,难为你还记
得。”
“对不起,我不再提了,让你那么伤心,真不好意思。”雪抱歉地说。
“没关系,我又不是孩子了。”我赶忙转移话题,“哎,对了,南雪,你怎么会把日
子记得那么清清楚楚的呢?”
“哦,那天咱们在地铁里见面,挺有意思的。我回去后,突然想起到底咱们什么时候
开始认识的呢,后来查了一下,就知道了呗,所以今天特意来请你。”

自己那时也记日记的,想来那一天也一定记在了日记里,只是多少年不翻它了,回想
起来记忆有些模糊。我问雪:“我那时的样子一定很好笑吧,难怪你会记得住。”

雪歪着头仔细回想了一下,“是有点怪怪的,和现在——Mm,是大不相同了。你那
时,”她说着,眼睛闪着亮,“特别呆,好象魂儿都丢了,我们笑你都没听见,连我
们问的什么都没听清楚,说话颠三倒四的,我真替你害羞。”说着俏皮地刮着脸蛋。
我也笑了,“那也没什么,谁第一次不紧张,现在你看我,不是进步多了。”我看着
雪可爱的小脸,突然生出一个念头,“你知道我那时怎么看你?”

“怎么看?”她也挺感兴趣。
“你的样子,象——”我故意卖个关子,拖长了声音。
“象什么,你卖什么乖呀,讨厌。别逗了,快说嘛。”她果然经不起逗,急着要我说。
“那好,我说了你可别生气。你的样子,象猫。”
“是好话还是坏话?你要不说清楚,以后不理你了。”她的小鼻子都翘起来了,更象
一只喵喵叫的猫咪。
“别着急嘛,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就知道了——


(九)
"
相传那,上帝造人的时候,不是造出了我们的老祖先亚当和夏娃么,上帝对他们说:
‘你们既然偷吃了智慧果,伊甸园是不能让你们住了,你们到凡间去生活吧。’于是他
们到大地上生活了一段时间,没有什么可以作伴,非常孤单,于是又向上帝祈求道:
‘我仁慈的主啊,请你给我们一些伙伴吧,我们实在是太孤单了。’上帝同意了他们的
请求,给了他们一根魔棒,‘这根魔棒可以满足你们的要求,你们需要什么,只需要脑
子里想着念头,说一声‘变’就可以实现了,不过我要预先提醒你们,魔棒只能让亚当
使用,夏娃可不许使用,否则出了后果我可不负责。’

亚当欢欢喜喜地把魔棒拿回了家,心想,我要先变出个什么呢?我整天在田里干活,实
在是太辛苦,要是有个帮手就好了。他想着,说一声‘变’,就变出一只硕大的黄牛。
亚当很高兴,脑子里转了不少念头,随着一声声的‘变’,擅长看家的狗、能提供御寒
皮毛的羊、早上报时的鸡、能提供肉食的猪...许多有用的飞禽走兽都应声而现。夏娃
见了,很是羡慕,也想用魔棒变出一些喜欢的动物来。亚当拦住她说,‘别动,上帝说
过你不能使用,会出事的。’夏娃很不高兴,又不好违背丈夫的意志,于是第二天趁亚
当下地干活,偷偷地取出了魔棒。 这下可坏了,什么狮呀虎呀,狼呀豹呀什么的,都
随着夏娃的咒语变了出来,把亚当变出的家畜吃了好多。亚当回来看到这个情景,急了,
要从夏娃手里抢回魔棒,夏娃就是不放,两人争执不下,匆忙之中两人同时喊了一声
‘变’,你猜变出了什么?”我笑着问雪。

雪正听得出神,一时没回过味儿来,“是什么?”
“变出了一只猫。因为猫是两人同时喊着变出来的,所以猫也有两面性:你要是顺着它
呢,它会又乖又听话,你要是稍微惹着它了,它就会又急又闹。所以我们有一句话——
唯小人与猫难养也。”我抖了个包袱。

“呵,就知道你不怀好心,敢情在这儿等着我呢,还不是坏话,赶快罚酒!”雪明白过
来,使劲捶我。
“好好,我的猫小姐,遵命。”我乐得差点儿把酒喷出来。说也奇怪,说说笑笑之间,
不知不觉的,我把刚才的烦恼扔到九霄云外了。

不知不觉中,夜色已黑了下来。柔和的灯光亮起,映在雪的脸上,更增几分俏丽。
“你那天一上车就认出我来了么?”我喝得三分醉了,眯着眼问。
“哪儿能呢?说真的,你变化挺大的,要不是多说了几句话,我还真不敢认。”雪微微
的笑着,脸颊上淡淡地映起两片嫣红,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
“那到底是哪一句,你才认出我的?”我开始刨根问底起来。
“大概是你说要迟到了那一类的话吧,我也记不清了。你不记得了,以前你在...
Mm...我们面前一紧张,说假话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摸一下鼻子的,都成习惯了,我
当然一见就认出来了。”
“啊,是吗,看来以后我在你面前可得小心点。你们怎么以前也不告诉我,让我学个乖,
现在就不会这么被动了嘛。”我暗暗惊奇女孩的细心。
“你呀,还是老实点儿的好。”雪点点头,对我说。

面前的小菜已一扫而空,我靠在座位里,支起下巴,端详着雪,听她讲公司里的事,
“挺没劲的,好多杂事,老被人支来使去的。”她抱怨道。
“有人差使你是他们喜欢你,都是男的吧。”我不怀好意地笑她。
“讨厌,谁跟你开玩笑了。我挺烦的,真的。”她象是真有点儿生气。
“我也说真的呢,你不知道,我们在学校里,”我又想起了一个典故,“如果看见一个
女孩长得好看,我们就会夸她漂亮。如果她长得不太好看呢,我们就要夸她聪明。如果
她既不漂亮也不聪明呢,我们就要说——”
“说什么?”看来雪没听过这个笑话。
“我们应该说,”我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小姐,您真有个性。”说完,不等雪笑出
声来,我就憋不住地乐。
雪也噗哧一声笑出声来,“真缺德,你们这都是谁编的呀,太损了你们。”

“所以说呀,男孩见到女孩,总要夸她两句的,要不然就逗逗她,都是这样的。爱美之
心,人皆有之嘛。你们同事是不是经常夸你漂亮啊?”
“谁象你呀,油嘴滑舌的,就会说。”
“啊,那他们是经常夸你聪明喽?”
雪白了我一眼,没理我。
“哦,那我知道了,他们是说‘小姐,你好有个性喂’?”我学着香港话道。
“你坏嘛,哪儿有你这样挖苦人家的,我就算长得不漂亮,也不会象你说的那样又丑又
笨嘛!”雪又急又闹,用脚使劲踹我,“我不干!”
“瞧瞧,瞧瞧,这么多人看着呢。别闹了好么,又不是小孩子了,几句玩笑就经不住了。
”我赶紧哄她,“看看,都快哭了。好好,是我不对,我不好,我赔礼了。还不行?”
“那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还不改过来。我就知道,你看人家又丑又笨的,什么都比不上
晓菁!”雪眼里潮潮的,嘟囔着。

我心里一震,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话来安慰她。雪两眼红红的,站起身就要走,我赶
忙收住自己的嘻皮笑脸,一把拉住她道:"
南雪,别生气,都怪我不好。你这么好心请我,我哪儿能让你不开心呢?"

"还说呢,人家都让你气成这样了,你倒好,还这么嘻嘻哈哈的。"她一把挣开了我的手
,"放手,谁让你这么胡说八道的。"
"我没有呀,南雪,我其实是想夸夸你。"我试着引开她的注意力,欲擒故纵道。
"呵,都把人家气成这样了,还说是夸我。"雪气鼓鼓的,"我倒要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招。"

我望着雪执着的样子,心下不禁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南雪,其实我从不说女孩漂亮的。光脸蛋漂亮有什么用,左右不过是花瓶摆设罢了。
女孩给人最好的是美丽的感觉,说真的,其实好多女孩都很美丽,只要你细心地去观察
。她们可能并不漂亮,也许乍一看去也很平凡,但她们却有一份内在的美丽,比起外表
的漂亮要耐看多了。请原谅我所说的,我只是笨嘴笨舌的,刚才找不出称赞你的话,让
我现在说也不晚。南雪,我想说现在在我的眼中,你真的很美。"我诚恳地对雪说。

雪脸上微微一红,赶忙低下头去,默默地不作声,良久,才坐下来,低低的声音道:
"看咱们,这么多年不见,争这些干吗?还是听听这段音乐吧。"

(10) 缺
(十一)
"熟悉的楼房,套上了一层灰色的外套;空气仿佛凝固,滞留在胸前伸手可及的地方。我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摸爬至楼顶,心如旋风般地狂跳,双手却无力触摸前方。怪异的
浓雾笼罩着楼道的两侧,左右听不见声响,只有心跳的回声,在耳膜内震颤。
一扇门开了,迎面走出来的是一个绝佳的少女,我退后两步,呆立木然,发现她竟酷似
哓菁。我叫着她的名字,她却如见了生人般的尖叫着往后退。"你认错人了!你认错人
了!"尖利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内回响。我茫然,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里屋传来一声似曾相识的叹息,"你来了,可你晚了这么多年。唉,晚了!晚了!"
眼前出现一个我认不出的妇人,眼角的皱纹刻划着沧桑,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却分明还
是平滑如初。"你,你是谁?我为什么在这儿?"
"你认不出我了么?可叹那可叹!我已不是原来的我了,你却还是原来的你。"
我从那妇人怜悯的眼中读出了柔和的目光,"你,你才是哓菁,你怎么会变得..."
"此我已非我,此身亦非你,跳出凡笼,原不过是一场笑话。"
"你说甚么,我为什么一句都听不懂?"我茫然不知所措,"那孩子是谁?"
妇人的眼中不再有表情,女孩的头探在屋门外,两眼中闪着好奇。
里屋门背后传出另一个女子淫邪的荡笑,和一个男子吆喝的声音,我眼前一黑,胸口无
穷热血喷涌。迷雾闪过,一切复归平静,周围竟空虚得无处着落,我身下一轻,便无休无止
地坠落下去...

我身子一颤,人已惊醒,原来刚才只不过作了一场噩梦。恍惊起大汗淋漓,将身下的枕
席浸得湿凉。

窗外还是寂静的夜空,窗内的我却再也不能入睡。一种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滋味涌上心头
——怅然,酸涩,也许还有些许妒忌,转眼间袭遍全身。晓菁要结婚了,这是真的吗?
好象昨天才是我们分手的日子,而这么些年来,虽然中间有纯相伴的一段岁月,可我一
直也没有完全忘记晓菁。从那一天起我们就再也没有往来,除了后来的一年当我认识了
纯,我写信告诉晓菁这一消息,她沉默了一段,过年的时候寄来了一张自己做的贺卡,
说祝我们快乐幸福,自此之后就再没有消息。我碍于自己的自尊,总不好意思去问她,
虽然她们学校离我的学校很近,我也一直没有勇气下这个决心。于是等呀等,等到她毕
了业,听说她已搬了家,去了哪里也不清楚,原来的电话也随着城市通信事业的发展除
旧更了新,于是我与她彻底失去了联系。我想,除非发生奇迹,否则也许这辈子就不会
再相见了吧,这样也好,免得彼此尴尬。

如今一个奇迹就摆在我面前,让我有机会再见到她,可却象歌中唱到的,
“爱人结婚了,可新郎不是我”,虽然我曾经多次幻想过会有这样的场面,也曾在心里
演习过若干次自己到时该保持怎样镇静自若的绅士风度。但演习毕竟只是演习,比不得
真实的打击来临时,那种暴风骤雨的感觉,将我的软弱无情地击个粉碎。

我是不是应该去呢?按理,我是不该去的,事情已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与晓菁已没有太
多的牵涉纠缠,参加她的婚礼本是无可无不可,没必要在现场让自己再受一次打击。送
一个礼物也就算了,我灰心丧气地想,她只要知道我还记着她——其实,她知不知道又
有什么意义呢。

转念一想,我为什么不去呢?雪与我邂逅相遇,她与晓菁本是无话不谈的朋友,想来晓
菁也知道了我的下落。我如果畏缩不去,未免让晓菁看得太小了。况且,我去了有什么
了不起,无非是见到晓菁的面会有些尴尬,可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不认识我,我的表情又
有谁会注意了?对,就是这个主意,我暗下了决心。

第二天给雪打电话,说我准备去,雪说星期天和我约个时间一起早点儿去,我想也好,
早去见过了晓菁,人多热闹的时候就可以退席了,也免得时间长了自己别扭。下班后我
去花店早早地预订好那天要送的鲜花,小姐笑容可掬地问,先生可要写什么贺辞吗,本
店备有各种贺辞以备各种喜庆场合。我说,你拿个喜帖来吧。提笔犹豫片刻写下:

欣闻 罗山民 先生 叶晓菁 小姐 喜结良缘
谨恭祝贤伉俪 白头谐老 比翼齐飞

写完了自己审视一下,怎么看怎么不满意,本来独特的晓菁应该拥有我独特的祝辞,而
这种写法,无论如何说不上新鲜。于是又在前面随笔加了个对联:

沧海飘一叶
孤山映万柔

读起来虽说有些苍凉之意,自觉倒也不失独到之处,于是落款处欣然落笔,云飞敬上。

(十二)
"

周六的晚上,几个朋友相约请客,眼看时间已晚,生怕耽误了第二天的正事,于是告假
回去睡觉。刚一到家,电话就响了起来,接过来一听,原来是雪,“我呼了你好几次也
不回,往家打又没人接,这么晚的你跑哪儿去了。”

我不敢说自己是请客吃饭去了,顺口撒了个谎道,“早起呼机忘带了,刚才帮一个同事
修机器,这不,刚回来。你这么晚找我,有什么要紧事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看看,看你回来了没有。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咱们去一会儿就
回来。”雪淡淡地说。我知道雪是怕我闹别扭,闷在心里怕闷出病来,特意地打电话陪
我聊聊天,于是我做出轻松的语气说:“我这儿不是好好的,放心吧。说真的,这么些
年不见,也不知她有没有些变化呢。”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前几天刚做的梦,不由得问道,“雪,你说,是不是每个人在恋爱
的时候,都相信对方的面孔是自己永世不忘的,即使是岁月变迁,容颜改变,心底珍藏
的那张面孔也永不褪色的,是么?”
“Mm,你为什么问起了这个,你不是一直都相信不老的容颜吗?”雪在电话那头的声音
有点迟疑。
“是啊,我一直都相信,可我也知道这不过是美好的愿望,自欺欺人罢了。真的,我们
会忘么?几个月,几年,我相信我们不会忘,但是,十几年,几十年后呢,你能保证心
里的容颜没有一丝模糊吗?或者,就算我的心里不会忘,我是过于痴情了,你也知道,
可女孩的心里还会保有丝毫的影子么?想到这些我就有些失望,人生几十年究竟为了什
么,难道就为了这些自以为会拥有的记忆么,其实我们在任何一刻,都被或多或少的人
遗忘,到我生命终结的一天,不知道谁会是洒泪葬我的人。我真的不敢奢望到那时还有
谁能记得我,那些与我生命息息相关的人,串起我生命的每一个精彩的片段,他们或先
于我就失去了,或是我永久地失去了他们。雪,你说我该相信什么呢,是瞬间的灿烂还
是永恒的平静?”我脑子里掠过了晓菁的脸,又叠映着纯的眼。

雪显然没有料到我会自顾自地把话题扯到这么远,她的话语略带颤抖,“云飞,我知道
你现在心里很不好受,你爱这个世界,我相信世界也永不会将你抛弃。振作些吧,
云飞,你是很优秀的,我,我会为你祝福的。”
我摇摇头——死亡,是一个多么遥远的字眼,而在青春的冲动中,它又显得多么平凡,
以致在短短的一个月中,我已心死多次,现在的我,已经是心如槁木,如同一具失去灵
魂的行尸走肉,再想复活起来谈何容易。
雪听我不说话,怕再触动我的伤感,轻声说:“好好睡吧,明天我叫你。”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连日的酷暑经几天来的雨水洗刷,不再让人喘不过气来。一早雪打
车来叫我,一起去取了鲜花,直接去婚礼的现场——晓菁的新居。那是一幢坐落在某居
民小区的高楼,电梯一直开到了十二层。居室的门敞开着,门口贴着大红的双“喜”字,
远远听到屋内传来众人喧杂的说笑声。走进屋,见已来了不少人,但基本上都不认识,
只有屋角几个女孩好象是晓菁的同学,略微有些印象。看得出来,雪跟不少人都挺熟,
与他们一一打招呼。这时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叫住了雪,与她攀谈起来,雪回身望我一
眼,满脸抱歉的目光。我示意她没关系,自己环顾四周,寻找晓菁的踪影。

我注意到新郎衣着光鲜,不停地与进来的宾客握手寒喧,他身材高大,一身笔挺的西装,
更显映出身材的魁伟,看上去大约二十七八岁,眉宇间透出一股自信的英气。晓菁却不
在他身旁,想必还在里屋试换衣服。我正想在一旁躲一躲,等晓菁出来,他却已经看到
了我这个陌生人,迎上前来,问:“这位兄台不太面熟啊,是晓菁的同事吗?”
“不敢,在下楚云飞,是晓菁的大学同学,和南雪一块儿来的。听说今天是罗兄和晓菁
的大喜之日,特来拜贺。”
“好说好说,楚兄太客气了。不知楚兄现在哪里高就?”
“小弟不过在一家计算机公司混口饭吃,不足挂齿。罗兄想必是英才宏图,大展抱负吧。”
我淡淡一笑,心下只想早点儿摆脱这互问的尴尬境地,只恨雪这时被拖住了,没法过来
打圆场。

这时,人群中哦了一声,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里屋的门口,只见晓菁着一袭洁白
的婚纱长裙,如凌波仙子般地出现在门口。她周身如同被一层薄雾笼罩着,衣袂飘飘,
宛如神仙中人。我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妒忌,晓菁比起当初的纯真,更多了几分成熟的妩
媚,眉宇顾盼之际流露出一种幸福的笑容。她慢慢地摇摆着长裙,每个人从不同角度都
能欣赏到她绝代的风姿。每个人能看到她真是一种幸福,我想,而在场的每一个来宾都
有幸领略到这份幸福,又不由得让我充满了妒意。晓菁微笑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并没有
着意停在我的身上,她的目光与新郎相触了,我看到两个人的眼里都是喜悦。
"好看吗?""好看,你就是我心中唯一的皇后。"我从他们的目光中读到。
我叹了一口气,没有人注意我,大家的目光已经被晓菁完全吸引住了。

"晓菁,看看客人们吧,你有不少同学也来了呢。"新郎迎上去,挽住晓菁的手臂,两人
并排走到大厅中央,向刚到的客人打招呼,"喏,南雪也来了,打扮得这么漂亮,是不
是要做我们的伴娘?还有这位先生,楚云飞。"
我看到晓菁肩膀抽动了一下,显然吃了一惊,她绝没有预料到我今天会来,可她还是象
是很自然般地转过头来,给我一个不温不凉的微笑——我望到她眼中充满了问号。
"晓菁,认不出我来了么?"我也勉强笑了一下,递过鲜花,"这是我送你的结婚礼物。"
"谢谢你,"她低头闻了闻花香,抽出喜帖打开瞥了一眼,好象被什么把目光突然吸引住
了,又匆匆默念了一句,我发现她的嘴唇在觉察不出的蠕动,"没想到,你的文笔还是
那样,"她抬起头,轻声说了句我听不太清的话。


(十三)
"
我侧对着新郎,面向着晓菁,一边嘴角耸动还她一个隐秘的笑容,然后转过头来握住新
郎伸出的手,“小弟恭喜两位了。一点礼物,不成敬意,算是略表我的敬贺之情吧。”
“哪里哪里,我们还没多谢你的亲临捧场呢。”山民紧握的大手中传来的是真挚的热情。

我接着正要和晓菁握手,却见晓菁的伸出的手有点软弱和犹豫,我胸中一股热血涌起,
手心一阵湿热。多少年没有握到晓菁的纤纤小手了,多少次只有在梦中才有这样的感觉
了,我伸出右手,在晓菁略有犹豫的瞬间,轻轻握住了那只我梦寐以求多年的小手。可
是这只手已不再像当年那样温暖,而是略显冰凉,我习惯地望着晓菁的眼睛,那双此时
应该会说话的眼睛,可从里面我找不到当年熟悉的柔情。她的眼里有些慌乱无助,可此
时眼神的余光却正望着身边的丈夫,渴望着一丝帮助,我不禁在心里大叫一声,如同重
锤击胸,胸口剧烈地一阵疼痛,气也抽不过来,右手立刻仿佛瘫软了一般。晓菁的手从
我的掌缘中轻轻地抽出,我终于从她的眼中望到一丝歉意——我木立在原地不动,却感
觉自己已经倒退了几大步,脑子里一片空白;时间也仿佛一下子凝固了,不过才几秒钟
的时间,于我却好象已过了成千上万年。我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不让别人看出我的失
态,微笑着摇摇头,赞叹道:“晓菁,你这身新娘子打扮,真漂亮。”

我退到人群的边上,远远地看晓菁和山民不停地接待来的客人,晓菁的神色轻松多了,
脸上又恢复了她迷人的笑容,不经意地绽放着。是啊,她现在是多么的幸福,我何苦还
要自己在一边书空咄咄,自怨自艾呢。
雪不知什么时候也钻到了我身旁,问我:“礼物送了么?”
我摊开空着的双手,随即指一指正手捧着鲜花与客人握手的晓菁,雪松了口气道:“这
就好,刚才我们班同学——”她朝刚才那个小伙子努了努嘴,“找我帮个忙,我看到你
和晓菁握手了,Mm,还好吧。”我没有说话。
“那咱们再呆一会儿就回去吧,你要是同意的话——”雪看我默不作声,安慰我道。
“我想再呆一会儿,雪,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儿的,你去和同学聊聊天吧,等会儿再
来找我。”我怕因为我的情绪搅了她的兴致,故作轻松地说。
“那好吧,”雪迟疑了一下,“你可别...”
“放心吧,我不会的。”

婚礼开始了,我在人群中观望着婚礼的进行,心情随着进程的起伏忽冷忽热。如今的婚
礼花样也开始繁多,婚礼上的游戏却无非是把以前一些闹洞房的习俗大众化,以博众人
一笑。喝交杯酒也就罢了,我不过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唉,已经是别人的人了,我还有
什么好想的呢。咬苹果的时候却让我实在忍受不住,眼看着线下的苹果上下跳跃,我的
心也跟着上下跳个不停,真恨不得那个小子技术稍微差一些,或者手稍微慢一些,让晓
菁能够咬到那个该死的苹果。可偏偏不如我心,那个小子似乎是个老手了,每回都在关
键的一刻提动手腕,让两个人都扑了个空。最后终于在一次成功的虚晃中,晓菁和山民
的唇在空中碰到了一起,晓菁的脸一下子羞得通红,我的心也随之猛突了一下。在众人
的欢呼声中,山民扳过晓菁羞得扭过去的肩头,在她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晓菁的头低
下去,又抬起来,眼里是羞涩的目光,唇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我不忍再视,眼前一片晕
眩,就在这时,我感到另有一只温暖的小手触到了我的右肘,把我从懵懂中惊醒,我不
自觉地左手搭上了那只手,瞥眼看到是雪站在我的身边,她的目光望着我,眼神充满了
安慰和柔情。我不由得一阵感激,满庭这么多人,就只有雪懂得我现在的心情——晓菁
也会懂的,只不过她现在作新娘子,恐怕早就把我忘到脑后了吧。

离开吧,这里实在不是我该久留的地方,耳边传来大家怂恿新人唱一首歌的要求,音乐
响起,却是一曲《选择》,
“我一定会爱你到地久,到天长,我一定会陪你到海角,到天涯,
纵然一切重来也不能改变我们决定,这是我们的选择...”

我不能再听了,任凭那声音如何熟悉,任凭那歌词如何夺我心魄,那已经不再属于我。
是啊,那是他们的选择,而不是我的。我对雪说,咱们走吧,心里想着便任由她拉我到
世上的随便哪一处角落,只要不再让我听到,不再让我看到。他们已和我不在同一个世
界里了,我要回到属于我自己的世界去。

趁众人热闹不注意,我拉着雪退出了房门,雪任由我的手握着,两人想着自己的心事,
一时间默默无语。良久,我才醒悟到还牵着雪的手,啊的一声,雪的小手也颤了一下,
慢慢地抽回。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沉默,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来我不应该来,雪,
连你本来好好的,也跟着我不开心。”
雪出了一会神,“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开心的,我今天只想瞧瞧晓菁作起新娘来是什么打
扮——记得作学生那会儿,我们总在一起说悄悄话... 现在总算——她刚才的打扮,真
漂亮。”
“是啊,象画上一样。不,比画上还要漂亮——你们的罗师兄也很帅嘛,我看他和晓菁
很般配。”我不无醋意地提起,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云飞,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一定很不好受,有什么话,你就说出来吧,就当我是唯一的
听众好么,说出来会好过一些。”雪婉转地劝我。
“谁说我现在不好受,”我怕雪担心,“我现在心里就象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轻松多了。
以前我不知道晓菁消息的时候,心里总不免还有几分幻想,现在好了,她嫁了个好丈夫,
我也再没什么担心了。以前我和她分手的时候就说不管今后如何,我总祝她快乐幸福,
如今心愿也了啦,你说我是不是该轻松一下啊。”
雪叹了一口气,“你呀,还是这个脾气,非要和我抬杠。好吧,你说要轻松一下,怎么
轻松法儿呢?”

我的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突然想到:“雪,下个星期咱们一起去海边吧,散散心,
休个假怎么样,也免得在这大热天里闷着,你看好不好?”
“好啊好啊,我正愁双休日呆在家里又闷又热呢,你陪我去,太好了。那咱们去哪个海
滩?”雪一脸的兴奋,问道。
“去个近点儿的吧,我推荐去南戴河,怎么样,去过吗?”其实我也不在乎具体去哪个
海滩,只想现在赶快逃离这个都市。
“说定啦,那下周五咱们都请一天假,再多玩一天吧。”雪兴致勃勃地提议。
“OK!”


(十四)
"
说也奇怪,晓菁结婚以后,那个折磨我的怪梦也不再出现了,本以为自己会伤心一段时
间,却发现一忙起来,就根本来不及想起这些。这周里又有个限期完成的活儿,我忙头
忙尾地一通苦干,总算在三天之内解决了战斗,于是向老板请了两天假,购置出门的必
备用品。
周五的早晨,我拎着个大背包,站在万头攒动的火车站检票口前等着雪的到来。约好了
是开车前的半个小时,我漫无目标地东张西望。
“嗨,云飞!”我忙不迭地转过头去,是雪。她戴了一顶白色的遮阳帽,一身短打扮,
更添几分青春的活泼。
“咦,你胸前这只小猪挺可爱,傻傻的真逗。”我指着她T恤上的卡通小胖猪,开玩笑
道。
“又来了。这是我昨天刚买的,好看么?”她不无得意地问。
“不如你好看。”我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
“去你的,没半点正经。”雪嗔笑着。

说说笑笑地上了火车,我和雪坐在靠窗的对面。列车很快启动了,驶出了都市,窗外的
景色不断地变换,我和雪一边不经意地望着外面的风景,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雪,你信算命吗?”我脑子里不知哪根神经一跳跃,问雪。
“还行吧,说来也怪,有些时候算得挺准的,好象有些人天生就具有这种神秘的能力似的。”

“你试过吗,算命先生怎么说?”我突然好奇,想打听算命的结果。
“不告诉你。不过他算我的过去都特别准的——后来他说我有童子相,你说有趣不有趣,
我从小就被人说小,上大学了有时还会被公共汽车上的售票员认错——‘哎,那个中学
生’,把我气得够呛。”
我笑了,“你本来看起来就有点小嘛。让我瞧瞧你的手相,我可是正经学过麻衣神相术
的哟。”
雪考虑了一下,摊开了右手心,“看不出来呀,你还是个江湖骗子,看我今天怎么揭穿
你的鬼把戏。”
我拉过雪的手,放在我的左手内,翻来覆去地看,口里念念有词。其实我的手相知识全
是从书上看的——好在同学几年,同宿舍的纪新光平时除参禅弄道外,于此道也颇为精
通,我曾经被他指点过一二,此时倒也能说得头头是道。我注意的倒是雪的小手,以前
从来也没有太留意的。她的小手有点胖,手背上每个手指的底部都有一个小小的圆涡,
摸上去温软可爱。我点着她的圆涡笑着道,“你这辈子可是不愁吃不愁穿了,这么多小
涡涡,什么财运都盛住了。只是手不要翻过来哟,否则运气就全洒了。”
“那你自己的手呢,伸出来,也自己讲讲嘛。”雪甜蜜地执拗着。
“好好,你看着啊——这条生命线一直伸到手腕了吧,我的命呀,比你长,这条弯曲向
下的是智慧线,末端到这个位置,说明我这个人特别聪明。你的呢——”我对比雪的掌
纹,“曲线也不错,而且比我的分叉少,你是又聪明又有福气。这一条呢,是感情线,”
我停顿了一下,“我的感情线不好,末梢太长,而且分叉太多,属于感情过于细腻那种,
一辈子为情所困,唉,不提它!你的感情线挺好,弧线简洁而又优美,应该算感情丰富
而又不羁于情的。还有恋爱婚姻线,我数数我有几条,一、二、三,都不太长,哦,这
儿还有一条较短的,四条,看来我这个人经历太丰富了。你这个呢,也有两条,这上面
的一条长而持久,应该是婚姻线了,你将来的婚姻,挺幸福的,从手相上可以看出来。”
“那是你的手相好还是我的手相好?”看来雪还是挺信这个的。
“当然是你的手相好,我除了比你命长一点别的一无是处,你所有的掌纹都比我漂亮,
也干净许多,不像我,光自己的分叉就把自己冲乱了,你的手相就属于相书上说的——
简单有福的那种,我不多说了,再说要泄露天机了。”其实我也是黔驴技穷了。

一路上我们聊着天,四个小时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车开到了北戴河,从这里再坐旅游
车直奔南戴河。车到海边停下,路旁有一家招待所,房子都是散置的,一间间不同颜色
的小尖顶,刷得粉白的墙,从外面看上去很有情趣。就住这儿吧,我们包了两个相邻的
单间,从背包里掏出食品先解决肚子问题。我泡了一碗康师傅,一边挑起一口长长的面
条一边对雪说:“下午先去游泳?我可先声明,我的游泳技术不高,你怎么样?”
雪听了这话,一脸得意地笑着说:“没关系,我能一气游好几千米呢。你要是出点儿什
么事,别怕,我来救你。”
“那好,关键时刻就看你‘美人救英雄’了。”
“去你的,你算什么英雄呀,救小狗还差不多。”
“好好,就算我是小狗——我只会狗刨,你总算是美人吧,我的猫小姐。”我挤眉弄眼
地打趣。
“你坏死了,等会儿才不救你呢。”雪又嗔又恼。

下午的阳光洒在金黄的沙滩上,水天一色,白色的浪花翻卷着扑打着岸边。赤脚踏在火
热的沙滩上,不一会儿就忙不迭地一溜小跑起来,直至跑到海水浸过的海滩,脚下踩着
清凉细软的柔沙,一股清爽之气从脚下直冒到头上。真舒服呀,吸吮着一阵阵吹来潮湿
而略有些咸味的海风,沐浴在早已偏斜而不很热毒的海滨阳光下,一股惬意顿时涌上心
头。
“云飞,等等我。”我回头一看,雪已换上了一件花色连胸泳衣,俏立在我面前。丰润
的小腿如同莹洁的玉柱,向上扩展收束漾起一个动人的腰肢,沿着身侧优美的曲线,丰
满的胸部自然地耸起,恰到好处。雪这时手正抚着被风吹起的缕缕长发,侧着头望着我,
脖颈之下裸露着一片雪白,我不禁看呆了。看到我盯着她的目光,雪脸红了,“怎么了
嘛?干吗变哑巴了。”
“不,不,不是的,”我慌得有些口不择言,“雪,想不到你这么美。”
雪的脸更红了,不由自主低下了头,我也后悔自己的失言,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十五)
"
一阵海潮过来,没过了我们的脚面,我脚下一凉,脑子也便格外地伶俐起来,假装一不
留神,被海水一激,身子一晃,坐倒在潮水里,好半天没爬起来。雪看我狼狈的样子,
笑得前仰后和,“该,谁让你老说些不正经的话。”
雪好容易忍住了笑,伸出手要拉我起来,“这下摔疼了吧。”
我趁她不留神,手上一使劲,把她也拉倒在海水里,一边用手打着水花向着她的脸上泼
去,一边笑她,“这下中计了吧,还笑,还笑,看我怎么收拾你。”雪一手挡着水花,
另一只手漫无方向地还击,笑骂着“小坏蛋,你坏死了。”我哈哈大笑,闭眼停手任她
还击了几下,然后一把抹去脸上的海水,伸手拉住雪的手腕,“走,游泳去。”

海浪不大,海水从远处奔腾着而来,未到岸边,力量已泄了大半,只轻轻地舔了舔干涸
的沙滩,便留下一片白沫,温顺地退了回去,与下一道浪花轻轻一触,便消失得无影无
踪。我游泳技术不高,只敢在浅海试探,稍微远离陆地就只能全身放松,任由浪花把自
己送回岸边。一来二去,却也有些疲乏了。转头望望雪,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的踪影了,
她游到哪儿去了,是往深海去了还是...
我正想着,脚心却觉得被谁挠了一下,气一松,不由得喝了一口水。是谁这么坏,我生
气地盯着周围的水面。过了好一会儿,稍远处一个小脑袋钻出水面,雪冲我招了招手,
远远地乐。我自拊追不上她,便看她在浪里灵巧地穿行,浪尖上时隐时现她的身影,偶
尔换个泳姿,在水面上翻个身,姿态说不出的优雅。就象...对,出水芙蓉,比电影上
的一点不差。

游了好一阵子,实在游不动了,便游上岸来。暖风吹来,刚才在水里还冷得肌肉打颤的
我顿觉温暖如春,强烈的温度反差使得原本炙热的阳光也不那么恼人了,相反感觉颇为
舒服。我平躺在沙滩上,身体形成一个大大的人字,尽情地享受着这舒适的阳光,任热
气将全身的海水慢慢地蒸干,感觉到淋湿的汗毛一根根耸立起来的快感。我闭上双眼,
惬意地任思绪飘飞,在暖洋洋的空气中轻浮入云。
恍惚中感到有什么阴影挡住了阳光,我晤了一声,身体侧了侧,接着又有什么东西撒在我
身上。我挣开眼,见雪蹲在我身边正笑盈盈地瞅着我的脸,手里一把沙子撒在我肚子上
,痒痒地怪难受的。见我惊醒了,雪托着腮笑着对我说,“我给你埋个沙丘吧,你躺在
里头别动,我给你照个相。”
“行,我先给自己挖个坑。”我跳起来,两人一起努力,沙滩上很松软,不一会儿就挖了
一个我能躺得进去的大坑,周围湿湿的泥土堆了一圈,弄得满手都是泥巴。
“请——君入瓮”雪调皮地做了个邀舞的动作。
我顺从地仰面躺在坑里,看雪用拖鞋推沙到我身上,很快身上便铺了厚厚的一层。我只
剩头还在外面,只觉胸口越来越重,渐渐地气也不畅,周身难受。“雪,好了,够多的
了。”
雪却不加理睬,手里的拖鞋继续推着,每推上一片沙还要仔仔细细地拍打,象在加工一
个精巧的艺术品。
“别动啊,就快好了。”雪撒了一把沙在我的脖子里,这下连喉头也硌得发痒,我止不
住要咳嗽,“咳,咳,”雪慌忙说:“别咳,再忍一会儿。”说着连喉头也拍打得匀平
无缝。我屏住呼吸,不感作声,看雪得意地上下打量我的沙丘,仿佛在欣赏一件完成的
作品。
“快...拍...”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恨不得马上就能脱离囚困。可又怕坏了雪的
兴致。
雪一边笑着拍平我刚弄出的微小裂缝,一边抓起相机喀嚓喀嚓地拍了几张,同时不无眩
耀地说:“我这几张啊,一定是佳作,将来可得归我。”说完手里又抓起一把沙子悬在
我的脸上,一缕细沙从手心里漏下来,我眯上了双眼,雪咯咯笑个不停。

“呸,呸,”我吐出口里的沙子,“你要我死呀。”我再也忍不住了,一挣而起,“银
瓶乍破水浆迸”。冲沙而出,抓住雪的双手,“这回该你了,你也进去尝尝滋味。”我
恨不能立刻报复一下雪的捉弄。
“哦,和你开个玩笑都不允许呀,就许你欺负我。好吧,再让你一次,你可不许再捉弄
我啦。”雪被我手捉着,两眼含着笑,乖乖地也躺在了沙坑里。

“好啦,这会看我的。”我把周围的沙子推过来,很快又堆了高高的一圈,可该到要把
沙子往雪的身上推了,心里不免又犯上了嘀咕。看着身边雪玲珑动人的身躯静静地躺在
那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地起伏,手里这一大把沙子便说什么也难以推下去。我望望雪
的脸,她闭上了双眼,嘴唇微微翘着,象是等着接下来事情的发生。我怔住了,倒不是
以前没有见过这类似的场面,而是心里不停地在问自己,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就象那天夜晚我突然产生要拥雪入怀的冲动一般,是为什么呢。雪于
我来说,不过是一个多年未遇,久别重逢的朋友罢了,放到一个月以前,我根本从来就
没有想起过她。可现在,她怎么会一下子就左右我的想法和行为了呢。我自以为经过这
么多年与女孩相处的经验,自己早已能控制情绪,不为平常的调笑所打动,所以自己也
在不经意中变得玩世不恭、荒诞不经起来。自从晓菁和纯以来,没有哪个女孩突然间让
我觉得如此重要,我欣赏所有美丽的女孩,不过,也仅仅是欣赏而已,我的心早已象元
稹之的诗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眼望身边丽影徘徊,却不再有当
初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晓菁的印象来自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她穿着绯红色的衬衫
,白色短裙,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潇洒自信地一甩,一道不可磨灭的影子便在年轻的
心里刻下深深的烙印;而纯则是我平时看惯了她戴眼镜的形象,从来没有觉察到她的美
丽,可突然有一天她没戴眼镜,俏立在我面前望着我,我突然感到这个平素熟悉平凡的
女孩由此幻化出无穷的魅力。从此她不再戴眼镜,配上了博士伦,我呢,只此一眼便被
她打动,再一次融化了久已凝固的冰霜;现在呢,我的印象中又多了雪猫一般的神情,
她温柔的情怀,可人的样子,不知不觉地竟好象真的占据了我的心,如今当我搜索心中
的形象,一刹那间雪的倩影和笑容竟无人可替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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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人说梦

作者: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