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窗
作者:科尔内·伍尔里奇
我不知道他们都叫什么名字,也从来没听见过他们说话。严格说来,我甚至没见过
他们的面——他们离我那么远,我无法看清他们的面孔。然而,对他们每天的起居活动
的时间。我却了如指掌。他们是我后窗口视野之内的居民。
我承认,我好象是在偷看别人的行为,甚至会被误认为有偷看别人私生活的怪癖。
不过,这不能怨我。我并不想窥视他们的私生活。我对他们观察得如此仔细,是因为此
时此刻我的行动受到了严格的限制。从窗前到床上,从床上到窗前,这就是我的全部活
动范围。我的房间在整座房子的背面,在这温暖的季节里,观察窗外的情景是我最好的
消遣了。我的窗户上没有纱窗,因此我只好关着灯坐在窗前;否则,附近的蚊虫就会飞
拢过来。我喜欢运动,现在不能运动了,老是睡不好觉。我又没有捧着书本消磨时光的
习惯。那么我应该干点什么呢?总不能紧闭双眼什么也不看吧!
随便看上几眼吧!正对面的公寓里,住着一对一刻也不肯安生的年轻夫妇。他们不
到二十岁,刚刚结婚。他们每天晚上都要出去,而且不管到哪儿去,临走时总是匆匆忙
忙忘了关灯。据我观察,他们每次都是这样,无一例外。但每次走出不远,又能想起没
有关灯,于是,五分钟后丈夫总是匆匆忙忙从街上跑回来,把灯关掉;出门的时侯,黑
暗之中准绊倒点儿什么。这对年轻人,真让人好笑!
另一套公寓的窗户由于在斜对过,看上去窄了一些。这套公寓的电灯每天晚上也早
早关掉。这一户的情况令人感到凄凉。住在这里的可能是一个年轻的寡妇带着一个小女
儿。每天晚上,那个寡妇把女儿安顿在床上,若有所思地俯下身来吻吻她。为什么遮住
灯光之后,便坐下来描眉、涂口红,然后离开家,直到天将破晓才回来?有一次,我还
没睡下,看到她坐在那里,双手托着头,一动也不动。他们母女俩真够凄凉的。
第三套公寓的窗户,从这里斜着望去只是窄窄的一条,就象中世纪堡垒上的嘹望孔
一样,因此室内的情景什么也看不到。紧靠一侧的公寓与方才提到的几户形成一个拐角,
因此正朝我这个方向。顺着我的窗口望去,这套公寓犹如儿童装玩具用的小屋少了一面
墙壁,室内的情景看得很清楚,房间的大小从这里看上去也与装玩具的小屋差不多。
对面这座楼是住宅楼。附近的楼房都是经改造装修才用作住宅楼的,而对面的楼一
开始就是按住宅楼的要求设计的。它比其余的楼高两层,楼的背面有防火太平梯。由于
年久失修,显然已经赢利不多了。不过目前也正处在改造修缮之中。在改造修缮的过程
中,房东并没有让住户全部搬出去,而是一套一套地修,修一套搬一户。这样就可以尽
可能少损失一些房租收入。在我视野之内的六套房间中。最高的一层已经修缮完毕,但
还没租出去。这几天,工人们正在整修五楼。敲打声和锯木声打破了楼上楼下的宁静气
氛。
我很同情四楼的那对夫妇。头顶上响声不断,真够他们受的。更何况妻子正患着慢
性玻她从不梳妆打扮,只穿着睡衣,在房间里走动时显得无精打采。虽然隔窗而望,我
也能断定她长期卧病在床。有时还能看到她双手托腮坐在窗前。她的丈夫为什么不请医
生来治一治?也许手头拮据。她丈夫似乎失业了。有时夜很深了,窗帘已经放下,但卧
室的灯还亮着,好象妻子病情加重,丈夫坐在窗前照料她。一天晚上,丈夫一定通宵没
睡守在妻子窗前,因为卧室里的灯亮了一夜。我并没有通宵注视着他们的卧室。那天夜
里,我坐在椅子上怎么也睡不着,因此换了个位置,坐到床上。当时是凌晨三点,对面
卧室里灯仍然亮着。我还是睡不着,因此黎明时分,我又用一只脚移动到椅子上。对面
卧室里的灯还是没闭。透过褐色的窗帘,可以看到卧室里惨淡的灯光。
过了一会儿,天刚亮的时候,卧室里的灯突然灭了。工夫不大,另一个房间的窗帘
被打开了(当时他们所有的窗户都放下了窗帘)。那个男的站在那里往窗外望着。
他手里拿着香烟。虽然看不清楚手里的东西,但是他的手一次又一次地快速凑近嘴
巴,接着头顶上出现一缕烟雾。根据这些,我可以断定,他手里拿的一定是香烟。这也
难怪。遇到这种情况,任何一个做丈夫的都会大口大口地吸个不停。妻子一定刚刚睡着,
不过再过个把钟头。楼上的锯木头声音、水桶的碰撞声又会响成一片。嗨,这关我什么
事!不过这位丈夫真应该给妻子换个养病的地方。我要是有一个生病的妻子……这时他
向外探了探身子,仔细地观察这边房间里的动静。当一个人观察什么东西时,即使他在
远处,他的动作特点也能看得出来。要靠对方头部的姿态来判断。他并没有盯住某一点
观察,而是慢慢地移动目光,从我这个房间开始,依次观察着。观察完最后一个房间的
窗户之后,他的目光一定还会扫回来。因此,我从窗前退回一些,以免被他发现。我不
想让他以为我坐在窗前窥视他的家庭生活。我的房间里夜色还没完全退去,完全可以遮
住我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我又回到窗前。他已经不见了。又有两个窗帘打开了,但卧室的窗帘
仍然没打开。我有些纳闷:他为什么举止有些异常?为什么将附近的窗户逐个打量一番?
在这个时间里,哪个窗前都不会有人的。当然他这么做仅仅是有些蹊跷罢了。此刻他应
该为妻子的病情而忧虑不安,然而他的举止却与他的心情不一致。忧虑不安的人对外界
事情并不关心,看什么东西时两眼无神,视而不见。然而这个人却扫视了附近的所有窗
户,这说明他注意的是外界的情况。人们举止行为的规律是一样的。这个异常现象似乎
微不足道,但实际上却非同小可。只有象我这样完全无事可做偏要自寻烦恼的人,才会
发现这样小小的异常。
根据窗口能看到的情况判断,现在房间里没有什么动静。他也许出去了,不然就是
上床睡觉了。三个窗帘打开着,而卧室的窗帘却没打开。不久,白天负责为我服务的男
仆山姆送来了鸡蛋和晨报。我吃着鸡蛋,读着晨报,打发着时间。没有再盯着别人的窗
户,考虑别人的事情。
整个上午,斜阳照射在两栋楼房之间的长方形空地的一侧;到了下午,阳光又转过
来照射另一侧。然后。阳光悄悄退去。夜幕又降临了。又一天过去了。
周围窗子里的灯光开始亮了起来。收音机里播放的节目,不时断断续续地传来。声
音很大。如果仔细听。还可以听到餐具不时叮当作响。这种声音从远处传来,夹杂在收
音机的节目声中。人们按着自己的生活习惯而生活着。虽然人们认为他们很自由,但他
们的生活习惯严格地制约着他们的行动。那对一刻也不肯安生的青年夫妇,象每晚一样,
匆匆忙忙离开家,又忘了关灯;丈夫一阵风似地跑回来关了灯,于是他们房间里一片漆
黑,直到次日凌晨。另一户的那位女人将女儿安顿到床上之后,颇有几分凄楚地俯下身
去吻了吻女儿,然后失神地颓然坐下来涂口红。
在四楼的那套公寓里,有三个窗帘打开着,另一个窗户的窗帘整天没打开。白天时
我没有特别观察这个窗户,因此没注意到窗帘是否打开。直到现在,我才注意到这个窗
帘整天没有打开。白天有时我的目光也许落到了对面的窗子上,但是当时心里在想着别
的事。到了晚上,对面的厨房里突然亮起了灯光,这才使我意识到,对面的几个窗帘整
天没人动过。这又使我想到了一个新情况:一整天我也没发现那个女人。这个男人回到
家之前,屋里一点儿动静也不曾有过。
他刚从外面进来。公寓的出入口在厨房远离窗户的一侧。他的帽子还戴着,因此我
才知道他刚刚从外面进来。
他没有摘掉帽子。屋里似乎没有别人,因此用不着摘下帽子表示礼貌。他抬起一只
手,将手指叉开,由前往后插入头发里,把帽子推到了后脑勺上,这并非表明他在擦汗。
擦时手要左右擦动,而他的手汗却顺着额头向上运动,是烦躁不安的表现。再说,如果
他感到太热,他应先把帽子摘掉。
他的妻子没有出来见他。文夫回到家甲。妻子出来相见。这是人们生活习惯中很重
要的一件事。我们大家都在遵循这一习惯。然而今天、他的妻子却破了例。
她一定病得太重了,整天没起床。窗帘没打开。我继续注视着他。厨房和卧室隔着
一个房间。他没有走出厨房。我以为他一定会到卧室去,然而,我由期望变为惊讶。又
由惊讶变得迷惑不解。奇怪,他没有进卧室去看妻子。至少应该到卧室门口看一看妻子
病情如何。
可能妻子正在睡觉,丈夫不想惊醒她。但是丈夫刚刚回家。又没进去看一眼,怎么
会知道妻子在睡觉?
他走到窗前,象早晨那样站在那里。山姆早已将我用过的餐具拿走,我的卧室灯也
关了。我继续观察对面的动静,而且知道我在暗处,不会被他发现。他在窗前站了许久。
一动也不动。这才是内心忧虑不安的表现。他心事重重地望着前方,却又什么也没看。
“他在为妻子而忧虑。”我自言自语地说。“每个丈夫都是这样。丈夫为妻子担忧
是最天经地义的事情。不过有些奇怪:他为什么不到妻子身边去。却让她一个人呆在漆
黑的卧室里?如果他真是在为妻子担忧,回家后为什么不进卧室去看她?这又是一个小
小的异常现象:内心感情与外部表现不一致。”我正在这样想着,清晨时的情景又出现
了:他抬起头来,重新警觉起来,开始逐个地扫视这边的窗户。虽然他背着灯光,但我
还是借着灯光看到了他的头不断地随着视线的移动而转动着。我十分小心。一动也没动,
因此没有被他发现。如果我稍稍一动,他就会发现我。
他为什么对别人的窗户这样感兴趣?我刚想到这里,马上产生了另一个念头:别再
想这件事了。瞧,还在问别人,你自己不也在对别人的窗户感兴趣吗?
但是我与他大不一样。我心中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但他却是在忧虑着什么。
窗帘放下了。米色的窗帘。室内的灯光被遮住了,但卧室里的灯始终没亮。
时间在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有一刻钟或二十分钟光景,后院里的一只蟋蟀
低声叫了起来。山姆走进屋来,问我在他回家之前是否还需要他干点什么。我告诉他不
需要干什么了,可以回去了。他低着头站了一会,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好象有什么事
使他不快。“怎么回事?”我问道。
“您知道这声音是怎么回事吗?我妈妈告诉过我。她说的全是真的,没有一次不应
验的。”
“你是说蟋蟀在叫?”
“如果听到一只蟋蟀在叫,一定有人死了,就在附近。”
我朝他摆了摆手:“好啦好啦,我们这里又没死人,你就别担心了。
他嘟哝着往外走,还在坚持他的看法:“反正就在附近。在不远的地方,肯定死了
人。”
山姆走了,门关上了,我一个人呆在屋里。屋里一片漆黑。
那天晚上天气闷热,比前一天晚上热多了。尽管坐在窗前,窗又开着,我还是热得
透不过气来。我觉得奇怪:对面的房间里窗帘紧闭,那个男人怎么会受得了?
我有意无意地琢磨着对面房间里发生的情况。这些情况在我脑海里渐渐联系在一起,
似乎形成了一个疑团。正在这时,对面的窗帘突然打开了。
那个男人在中间的窗口出现了。那是他们的起居室。他已脱掉了外衣和衬衣,赤着
臂膀,只穿着内衣。天气这样闷热,他一定也忍受不住了。
一开始我没弄清他在干什么。他的双手似乎在上下运动着,而不是前后左右地运动
着。他始终站在一个位置上,不住地弯下腰去,然后又直起身来。弯腰时身影低于窗口,
从我这里就看不到他了;站起来时,他的身影就重现在窗口。每次弯腰时间长短不一,
看上去好象是在做健美操,只是缺少节奏感。有时弯腰时间较长,有时刚弯下去马上又
直起身来,有时连续迅速弯腰两三次。他的前面有一个黑色的东西,呈“L”形。我只
能看到这个东西的上半部所形成的夹角,而下半部却被窗台挡住了。我从来没发现过他
屋里有这样的东西,因此猜不出究竟是什么。
突然,他离开那件东西,走到房间的另一处,弯腰抱起一抱东西。从我这里望去,
他抱的东西好象五颜六色的彩旗。他回到“L”形物前,把东西放在上面,然后弯下腰
去好久没直起身来。
堆在“L”形物顶端的那些东西颜色不断变化。我的视力很好,那堆东西一会儿是
白色,一会儿是红色。一会儿又变成了蓝色。
我猜到那是些什么东西了。是女人的衣服。他正一件一件地从“L”形物的顶端往
下拿衣服,每拿下一件,颜色就变换一次。一会儿工夫,衣服全拿光了。“L”形物又
露了出来。他直起身来。根据那些衣服判断,我知道了这个“L”形物究竟是什么——
他的行动进一步证实了我的判断。他张开双臂;去按“L”形物的上面。他用力往下压,
那个“L”形物的两条边合在一起成了一个方形物。接着,他将这个方形物推到一边,
推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
他方才是在往一个很大的衣服箱里装东西,所装的东西是他妻子的衣服。
不一会儿,他又在厨房里出现了。他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他几次用胳膊抹去额
上的汗水。这么热的天气干这种活肯定会汗流浃背的。然后他伸手从壁橱里拿出点东西
来。他当时是在厨房里,因此我想象他取出的东西一定是酒。
他接二连三地快速把手凑到嘴边。这是可以理解的。人们在装完衣箱之后,十有八
九要喝个痛快。如果不喝,只能说明身边没酒。
这时,他又来到窗前,探出头来向外张望。因为他站在窗户的一侧,我只能看到他
的半边身影。他警惕地窥视着附近的窗户。此刻多数房间都已熄灯。他每次都是从左往
右扫视每一个窗户。然后再从右往左重新扫视一遍。
他今晚这是第二次窥视附近的窗户了。加上清晨的那一次。一共三次。我心里感到
好笑。看他的举止,真好象干了什么亏心的事;也许没做什么亏心事,只是有这么个怪
癖,而自己又不知道、我自己就有些怪癖。每个人都有怪癖。
他转回身去。厨房的灯灭了。他的身影出现在起居室里。起居室的灯光还亮着。过
了一会儿,起居室的灯也灭了。他来到卧室如果不开灯也并不奇怪。他当然不想惊动妻
子,更何况妻子明天还要出门到别处去养玻他替妻子装好了衣服。说明妻子明天要外出。
登程之前,妻子需要好好休息。在这种情况下,丈夫进卧室不开灯,悄悄上床睡下,是
极其自然的事。
然而令我吃惊的是,漆黑的起居室里竟透出了火柴的光亮。他一定想躺在起居室沙
发上或别的什么东西上过夜。他根本没接近卧室,而是干脆睡在起居室里。坦率地说,
我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如果是为了不惊扰妻子,这样做也未免太过分了。
过了十分钟左右,起居室里又亮了一下火柴的光亮,他还没睡着。
我们两个都彻夜未眠,一个想知道对面公寓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另一个则吸烟不
止,没有提供任何可供推断的情况。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那只蟋蟀不时叫上几声。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来到了窗前,倒不是来观察他的动静,而是我的床上太热。山
姆给我端来早点。他见我坐在窗前,只说了一声:“身体都快熬垮了!”
一开始,对面的公寓里没有什么动静。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他的脑袋突然从起居室
的窗子里抬了起来。我的判断是正确的:他昨晚是在起居室的沙发或安乐椅上过的夜。
现在他理所当然要到卧室里去看妻子了,看看她病情如何,是否感觉好些。这是普通的
人道主义行为。据我所知,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到妻子身边去了。
然而他却没有进卧室。他穿好衣服,朝卧室相反的方向走去,来到了厨房,站在那
里用双手抓起什么东西狼吞虎咽地吃着。突然,他转过身朝门口的方向走去,似乎听到
有人在叫门。
果然有人在叫门。过了片刻,他又回来了;同时出现了两个穿皮围裙的人。他们是
快件托运公司的工人。两个工人用力将黑色的方形物挪到门口,那个人在两个工人的前
前后后转来转去,唯恐出什么差错。
两个工人走了之后,那人转过身来,用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似乎方才用力搬
箱子的不是那两个工人,而是他自已。
就这样,他把妻子的衣箱托运走了,托运到他妻子将要去的地方。
他又伸手从壁橱里取出酒来喝了起来。一口,两口,三口。我有些迷惑不解。衣箱
又不是现在才装好的——昨晚上就装好放在那里。是什么事使他满头大汗,还需要喝酒
提神?
现在,他终于确确实实走进卧室,来到妻子身旁。我看到他的身影从起居室移到了
卧室。卧室的窗帘两天来一直没打开,现在打开了。然后,他把头扭过去四下看看,但
他的举止有些奇怪,这一点很明显。人们在看一个人的时侯,是朝着一个方向看的,而
此时他则不然,他上下左右四下看看,好象屋里除他之外再没有别人。
他向后退了一步,俯下身来,双臂用力一掀,床上的垫子顺着床边坚了起来。床上
没有人。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床垫也被竖了起来。
他的妻子没在床上。
人们常用“延宕反应”这个词,来形容事后的恍然大悟。现在我有了切身体会。两
天来,一种不可名状的不安与疑虑一直在我心头时隐时现,如同一只飞虫,飞来飞去没
有着落。我也曾不止一次地开始怀疑这个人干了坏事,但某些小情况总是使我打消了对
他的怀疑。比如,他打开了两天不曾打开的窗帘,这件事就曾一度打消了我对他的怀疑。
因此一直到现在,我仅仅感到不安与疑虑,还没有明确地怀疑他。疑点早就出现,等着
我做出正确判断。他掀下床垫之后的一瞬间,我才恍然大悟——他杀了妻子!
换句话说,我的判断远远落后于我的直觉与第六感官。这就是“延宕反应”。判断
终于赶上了直觉。判断与直觉合在一起,产生的信息是:他杀害了妻子!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手抓在膝盖上的石膏上。石膏箍得太紧了。我使劲想把它弄开。
我镇静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等一等。再仔细想想看,不能着急。你并没有看到他
杀人,也没有抓到真凭实据,只能证明他妻子不见了。”
山姆站在餐具室的过道里望着我,责备地说:“你什么也没吃,脸象一张白纸。”
我自己也感觉到我的脸色发白。人们突然面无血色的时候,脸上会有一种针刺般的
感觉。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山姆打发走,以便赢得充分时间冷静地思考一下。于是我对他
说:“山姆,对面的楼门牌号是多少?别伸着脖子张大嘴巴盯着看!”
“本尼迪大街……”他搔了扬脖子,极力想帮我弄清楚。
“街名我知道。赶快过去看看门牌号,行吗?”
“你要这个干什么?”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开了。
“这你就别管了。”我和气但又很坚定地说道。叫别人去干这种事,必须表现出这
种态度。他正要关门,我又补充一句:“看完门牌号之后,进去看看信箱上写没写四楼
背面住的是谁。别弄错了!也不能让别人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嘟嘟囔囔地走了,好象在说:“一个人要是整天没事干,老是坐着,准会想出些
莫名其妙的事来!”门关上了。我开始认真推断起来,我自问自答地思索着。有什么根
据说他杀了妻子?先分析一下所掌握的情况。只不过是他们一系列有规律的日常活动出
现了一些异常:一、第一个晚上他们一夜没关灯;二、第二天晚上,丈夫回来比通常晚
些;三、他进屋后没摘帽子;四、妻子没有出卧室来见丈夫——从通宵没关灯的那天晚
上开始,妻子再没露面;五。装完妻子的衣箱之后,他喝了一次酒,但次日早上箱子运
走后,他又猛喝了一通酒;六、丈夫心里忧虑不安,但却对周围的窗户表现出不应有的
关注,内心的忧虑与对外界情况的关注显得相互矛盾;七、在托运衣箱之前的那天晚上,
丈夫是在起居室里过的夜。
异常情况就这么多。如果第一个晚上妻子病重,丈夫已将妻子送走去养病,那么第
四个情况自然不属于异常情况,第五、六个情况也无关紧要,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但是
第七个情况就解释不通了。
如果第一个晚上妻子病重后马上离开家里去外地养病,那么丈夫为什么昨晚不睡在
卧室里?由于伤感?简直不可能。卧室里有两张舒适的床,而起居室里仅有一个沙发或
安乐椅。如果妻子已经走了,为什么不在卧室里过夜?只是因为睡在卧室会使他想念妻
子、感到孤独?成年人一般不会这样。那么说他妻子仍在卧室。
正在这时,山姆回来了。他告诉我:“对面的楼是本尼迪大街525号楼。背面四楼
住的是拉尔斯·索瓦尔德夫妇。”
“别作声!”我向后摆摆手让他别打扰我。
“刚才还让我去看门牌号,现在又不想知道了。”山姆不服气地嘟囔着,回去干他
的活儿去了。
我继续思索着。如果他的妻子昨晚仍在卧室,那么说还没有动身到乡下去,因为今
天我没看到她离开。若是昨天清晨走的。我倒有可能不会发现,因为昨天清晨我睡了几
个小时。但今天早上我比他起得早。栽在窗前坐了一会儿之后,才看见他的脑袋从沙发
上抬起来。
如果他的妻子已经走了,肯定是昨天清晨走的。但他为什么不把卧室的窗帘打开?
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整理床铺?更奇怪的是,他昨晚为什么不睡在卧室里?这说明他的妻
子还没走,仍在卧室里,但是今天运走箱子之后马上进了卧室,打开了窗帘,掀翻了床
垫,表明他妻子没在卧室。真是个无头奇案。
有了。并非没有头绪。衣服箱子运走之后马上——箱子里大有文章。
我回过头去,看了看房间的门是否关着。门关得好好的。山姆在他自己的房间里。
我拿过电话机,然而去拨电话的手却迟疑了一会儿。对了,找波尼。这件事告诉他最合
适。他负责侦破凶杀案件。至少我上次见到他的时候是这样。我不想让陌生的侦探或警
察来搅扰我。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过深地卷进这个案子里去。如果可能的话,我一点
儿也不想卷进去。
头两次挂错了。最后终于挂通了。
“是波尼吗?我是海尔·杰弗里——”
“噢,是你呀。这几年到哪里去了?”他情绪开始热烈起来。
“这等以后再聊。现在我需要你做的是记下一个地址。准备好了吗?拉尔斯·索瓦
尔德,本尼迪大街525号:背面四楼。记好了吗?”
“背——面——四——楼。记好了。记这个干什么?”
“调查一下。我敢肯定,如果到那里侦察一下,一定会发现一起杀人案。如果不是
为了这件事,你就别来找我。肯定是一起杀人案。公寓里住着一对夫妇。但是现在只剩
下丈夫一人了。妻子的衣箱今天上午托运走了。如果你能找到看见他妻子离开家的证
人……”当我大声列举事实的时候,特别是当我想到对方是一个探长的时候,甚至就连
我自己也感到这些情况似乎不足以说明什么问题。波尼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相信了我
的话,因为提供情况的毕竟是我。我甚至干脆没提我是在窗口观察到这些情况的。他认
识我已有多年,不会怀疑我的话,因此,我可以只向他提供情况而不必提及如何得到这
些情况的。天气这样热,我不想让侦探、警察轮班在我的房间的窗口执行监视任务。让
他们从楼前突破吧。
“好吧,我们去侦察一下。有情况再跟你联系。”
我放下听筒,坐下来观察对面的动静,等待着新情况的发生。我这里好象是运动场
上的看台。或者说是背面看台。我只能从背面观察事态发展,并不能从正面观察。我看
不到波尼如何去侦察,只能观察侦察是否有结果,什么时候出现了结果。
几个小时过去了。什么新情况也没发生。我知道警方的侦察工作一定正在进行着。
侦察工作一般都是神不知鬼不觉地秘密进行的,这次也不例外。通过对面四楼的窗口。
可以看到那个家伙一个人呆在那里,没有受到惊扰。他没有出去。他坐卧不安,从一个
房间踱到另一个房间,一刻也呆不安稳,然而他并没有出去。他吃了一次东西—一这次
是坐着吃的,还刮了一次脸。有一次他甚至要读报,但拿起报纸之后很快就放下了。
侦察工作正在秘密地在他身边进行着。这是初步侦察,规模不大,目前也不会对他
造成伤害。我心里想,如果他知道正在对他进行侦察,他还能够这样无动于衷吗?是否
会惊慌逃走?这取决于他是否认为自己没露马脚,而不取决于他是否真的杀了人。他犯
了罪,这一点我确信不疑,不然我也不会报告警方。
下午三点,电话铃声响了,是波尼打来的。“是杰弗里吗?是这样:我还不敢断言
他确实杀了人,你只是说他杀了妻子。能不能说得具体些?”
“为什么?”我反问道,“为什么非让我说得那么具体?”
“我派人侦察过了,结果是这样的:楼房管理人员和几个邻居一致认为索瓦尔德夫
人到乡下去了,去养病,是昨天清晨动身的。”
“等一等。侦察员说没说是否有人亲眼看见她离开了家?”
“没有。”
“那么说你得到的是第二手情况没有任何证据,没有目击者作证。”
“他给妻子买票。送妻子上火车回来的路上都有人看见过他。”
“这也是道听途说,不足为证。”
“我已派人到车站,看售票员能否证实一下。不管怎么说,早晨出去那么早,很值
得怀疑。当然我们正在观察他,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一旦有时机,我们要到他房间里搜
查一下。”
我觉得他们即使得到了搜查机会,也搜不出什么。
“别指望从我这里得到更多的情况。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我知道的情况全告诉你了。
可疑人。地址、还有我的看法。”
“是的。我从前一直很重视你的看法——”“可现在不再重视了,对吧?”
“根本不是这个意思。问题是到现在为止,我们侦察的结果与你的看法不一致。”
“到现在为止。你们侦察得还不够深入细致。”
最后,他又重复了那句老话:“好吧。我们去侦察一下。有情况再跟你联系。”
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已是日落时分了。我看到那个家伙开始准备要出去。他带上
帽子。把手插在衣兜里,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打量着室内。大概在观察室内的变化。想
到他走之后会有人去搜查,我暗暗感到特别兴奋。看到他最后扫视了一眼房间准备出去,
我心里嘲弄地想道:“伙计,如果要藏什么东西,现在是时侯了。”
他走了。公寓里一时空荡荡的。使人不可捉摸,顿时令人越发紧张起来。突然,刚
刚关好的门又慢慢打开了,两个侦探一个跟着一个悄悄进了屋。他们到底来了。他们关
好门,马上兵分两路忙了起来,一个从卧室搜起,另一个从厨房搜起,同时向中间靠拢。
他们搜得很仔细。我清楚地看到,房间里每一样东西,他们都从头到尾上上下下查看了
一遍。他们在起居室汇合了。然后一个搜起居室的左侧,另一个搜右侧。
他们刚刚搜完,就接到了撤走的暗号。从他们的举止上可以看出他们接到了暗号:
他们直起身来,灰心丧气地面面相觑,然后迅速转身撤离了房间。
我没有失去信心。他们搜不到什么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我一直认为他们不会搜出什
么罪证,因为那只箱子已经运走了。
索瓦尔德进来时肘弯上挎着一个大纸袋。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看他是否能查觉
有人来过。很明显,他没有发现有人来过。那两个侦探很机敏,没留下任何痕迹。
这天晚上他没再出去。他坐在那里,显得不动声色,不慌不乱。他随便喝了点儿酒,
但没有多喝。我清楚地看到他坐在窗前不时举杯喝酒的情景。很明显,一切都按他的计
划办好了。他不再紧张了——因为箱子已经运走了。
我一边观察他,一边沉思着。他为什么不离开现场?如果我对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那么他作案后为什么不逃离现场?只能是因为他还不知道有人在监视他。他认为用不着
太着急离开。妻子刚刚不见他就过早离开,要比在这儿呆一段时间更容易暴露。
漫长的黑夜一分一秒地流逝着。我坐在那里等着接波尼的电话。电话打来的时间,
比我预料的要晚些。我摸黑拿起听筒。对面的那个家伙此刻准备要睡觉了。他原先在厨
房喝酒,此时站起身来,关掉了厨房的灯,来到起居室,把灯打开,开始脱上衣。我一
面同波尼讲话,一面盯着对面的那个家伙。我们三人构成了三角形的联系。
“喂,是杰弗里吗?听我说。干脆没有那么一回事。他不在的时候,我们搜查了他
的房间……”我差点儿脱口而出告诉他“这我知道,我都看见了。”但我还是忍住了没
有说出来。
“什么也没发现。可是——”他停顿了一下,好象要说什么重要情况。我不耐烦地
等他说下去。
“在楼下的信箱里,我们发现了寄给他的一张明信片。我们用曲别针把明信片钩了
出来……”“怎么样?
“是他妻子寄来的,昨天刚写的,是从乡下的一个农场寄来的。内容我们抄下来了,
是这样的:“安全到达。巳经好些了。你的安娜。”
我声音不大,却很固执:“你说是昨天刚写的。有证据吗?邮章上的日期是哪一
天?”
波尼的声音里带有几分恼火。他恼的不是那张明信片,而是我。“邮章弄模糊了。
明信片的一角弄湿过,字迹不清。”
“整个日期全看不清?”
“年份,日期看不清。月份和小时还能看清。8月,下午7时30分寄出。”
这次该轮到我发火了:“8月下午 7时30分。是1973年8月?1939年 8月?还是1942
年 8月?你无法证明信箱里的明信片是谁放进去的。”
“我看算了吧。”波尼说道,“这样怀疑有点儿太牵强了。”
要不是我正在盯着索瓦尔德起居室的窗口,我真不知道我会向波尼说些什么。完全
有可能无言以对了。明信片的出现确实使我对我的判断产生了怀疑,虽然我没向波尼承
认这一点。然而此时我正在盯着我的怀疑对象。他在起居室里脱了上衣之后灯马上灭了。
但卧室的灯始终没亮。起居室里闪现了划火柴的亮光。亮光的位置很低,好象是在安乐
构或沙发上划的火柴。卧室里空着两张床,他却偏偏睡在起居室。
“波尼,”我直率地对他说,”我不管你从什么鬼地方弄出个什么明信片。我是说
那个家伙干掉了他的妻子!找到他寄走的那个箱子,打开看一看,你就会看到他的妻子
了!”
没等波尼回话,我就挂断了。他没再挂过来,因此我猜测尽管他一再怀疑我的肴法,
最后还是采纳了我的意见。
我在窗前坐了整整一夜,观察着对面的动静,几乎是目不转睛。他后来又划了两次
火柴,每次大约间隔半个小时。然后再没出现火柴的亮光,他也许睡着了,也许没睡。
我也该睡一会儿了。当霞光初照的时候,我总算睡着了一会儿。索瓦尔德如果有什么该
干的,早趁着夜幕的掩护干完了,不会等到光天化日之下动手,因此现在是观察不到什
么情况的。再说他还有什么可干的呢?只需坐在那里,不露声色,拖延时间。以免引起
怀疑。
好象刚刚睡了五分钟,山姆过来碰碰我。我睁眼一看,已经正午了。我生气地说;
“你没看见那张纸条吗,上面写着不许叫醒我。”
山姆说道:“看到了。但是你的老朋友波尼探长来了。我想您一定……”这次他亲
自来了。没等我请他进来,他就跟在山姆身后进来了,满脸的不高兴。
为了打发山姆出去,我对他说:“去准备几个鸡蛋。”
波尼有些激动,冷冷地对我说:“杰弗里。你是怎么搞的!让我干这种蠢事!因为
听了你的话,我出尽了洋相,把我的部下折腾了好一阵。感谢上帝,幸亏我适可而止,
没把那个家伙抓起来审问。”
“这么说你认为没必要对他进行侦察?”我冷冷地问道。
他看了我一眼,否定的目光算是回答了我的问题。“我那里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这你知道,我还有上司,我干什么,有责任向他们说明白。派一个人出去,花公家的钱,
坐半天的火车到林区去,到那个倒霉的不知名小站,这大概不是件小事吧?
“这么说你们找到了那个箱子?”
他绷着面孔说道:“我们通过托运公司找到了箱子。”
“打开了没有?”
“何止打开?我们得到了附近的农户的协助。索瓦尔德太太离开农场的一幢住宅。
乘一辆卡车来到车站。亲手用她随身带的钥匙打开了箱子。”
大概很少有人从老朋友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脸色。临走时他在门口说的几句话,听起
来令人心里十分难受:“这件事就让我们忘掉吧,好吗?这对我们两个都是最好不过了。
你神经不正常,而我搭上了钞票和时间,还发了一通脾气。让这件事这样过去算了。如
果你还要给我打电话,我可以把家里的电话号码给你。”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他走了。
波尼忿忿地离开之后,有十分钟工夫,我的大脑好象凝固了。过了一会儿,大脑又
开始工作起来。“这些混帐警察!我可能不能使他们相信我的判断。但我自己可以想办
法验证一下,也好了却了这桩心事。不管我的判断是对是错,都有必要验证一下。那个
家伙搞了假象对付警察,可他后方没有防备,完全暴露给我了。
我叫来山姆,对他说:“我们乘游艇游玩时用过的小望远镜在哪儿?”
他从楼下找来了那副望远镜,吹了吹上面的尘土,又用袖子擦了擦,递给了我。我
先将望远镜放在膝盖上,取过一张纸来,用铅笔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你怎样处置了
她?”
我把这张纸装到信封里,信封上什么也没写。然后吩咐山姆:“我派你做件事,要
干得利索点儿。拿着这个,到对面的525号楼四楼背面那套公寓,顺门缝塞进去。你的
动作很快,至少过去是这样。这次看你是否快得不让别人看见。成功之后到楼门口时,
按一下门铃,引起他的注意。”
他张大嘴巴望着我。
“不要问为什么。懂吗?我不会出你的洋相。”
山姆走了。我端起了望远镜。
一两分钟后,我调好了焦距。一个面孔进入了我的视野。实际上这是我第一次看清
他的面孔。黑头发,不过毫无疑问,他是斯堪的那维亚血统,虽然块头不大。长得蛮结
实。
大约五分钟后。他突然转过头去。是门铃响了。信一定已经送到了。
他朝门口走去,我此时只能看到他的后背。尽管他走到了门口的一侧,我仍能看得
很清楚。过去没用望远镜时就看不到那么远。
他开门时没有看到那封信。他目光平视,朝门外看了看,然后又把门关上。这时,
他弯下腰,又直起身来。他得到那封信了。我看到他手里拿着那封信翻过来掉过去地看
着。
他离开门口,向屋里走了几步,来到了窗前。他以为门,口有危险,离门口远些才
安全。他不知道实际情况恰恰相反——他离门口越远,离我就越近,也就越容易暴露自
己。
他拆开信读了起来。只有上帝才晓得我当时是怎样注视着他的表情。我死死地盯住
他的脸。他顿时大惊失色,伸出手来扶着墙支撑住身体,然后又慢慢地向门口走去。他
蹑手蹑脚地走着,好象门口有什么巨兽。他把门打开窄窄一条小缝,心惊胆战地向外面
窥视了一眼,又重新把门关好,踉踉跄跄地回到屋里,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抓起一只
酒瓶子。这一回他干脆拿起瓶子直接往嘴里灌。即使拿起瓶子往嘴里灌酒时,他还是转
过头来向门口张望着——因为正是门口出现的那封信,突然揭开了他的秘密。
我放下了望远镜。
他一定是个罪犯!这一点确定无疑。那些警察真是笨蛋!
我伸手去抓电话,可又缩了回来。打电话又有什么用处?他们还会象以前那样,不
相信我的话。如果我告诉他们:“我看到他大惊失色”,波尼准会回答说:“谁收到了
匿名信都会惊慌失措的。不管信上写的是真是假。你自己也不会例外。”他们准会说索
瓦尔德太太还活着——至少他们认为她还活着。我必须让他们看到被杀死的索瓦尔德太
太,让他们相信,他们所看到的女人不是真正的索瓦尔德太太。我必须通过我的窗口,
让他们见到被害人的尸体。
不过首先我自己必须发现藏尸地点。
我花了几个小时时间,才想出了一个好办法。一开始,我不停地思索了整整一个下
午。与此同时,索瓦尔德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象一头关在笼子里的豹子。我们两个人都
在想着一件事,一个在想如何掩盖罪证,另一个在想如何发现罪证。
我担心他会逃跑,不过如果他真想逃,肯定会等到天黑,因此我还有一点儿时间。
也许他认为逃走要比按兵不动更容易暴露。因此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逃走的。
人们有规律的生活,有声有色地在周围进行着,而我却没有注意这些。我的思绪象
奔腾的激流,试图突破强大的障碍冲出一条路来:怎样才能让他暴露藏尸的地点?只有
他把藏尸地点暴露出来,我才能转告警察。
我隐隐约约地记得,一个房东模样的人曾经领着一个想租房子的人到六楼看房子。
六楼的房间已经修缮完毕。他们看的那套房间正在索瓦尔德房间的上方,中间隔着五楼。
五楼近日来正在施工。这时六楼和四楼上的人们突然同步而行。当然完全是巧合。房东
与前来租房的人当时都在六楼起居室的窗前。索瓦尔德恰巧也在四楼起居室窗前。他们
同时从起居室向厨房走去,穿过起居室窗户与厨房窗户之间遮住我视线的墙壁之后,又
出现在厨房的窗口。当时的情景真不可思议。六楼与四楼的人们简直就象一条操纵线上
的木偶,运动方向、速度完全一致。这种情况大概永远不会再发生了。到了厨房之后,
他们的行动方向不再相同了,一开始那种上下同步的现象再没出现。
不过当时的同步现象中有点儿异常情况使我迷惑不解。两层楼上的人运动方向、速
度一致,但六楼起居室和厨房的地面高度似乎不一样,厨房地面好象高些。我想了一会
儿,没有想出为什么。现在,房东与前来租房的人巳经走了,只有索瓦尔德还在四楼。
单凭我的记忆想不起当时的确切情景了。如果两屋楼上的人们再次同步运动,我一定会
弄清我的疑团。然而同步现象再没发生。
这件事模模糊糊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此时考虑的虽然主要是如何弄清被害者的
尸体在哪里,但那次偶然出现的同步现象中的小小异常,越来越强烈地要求我给予认真
思考。
我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天已经黑了,但我最终还是想出办法来了。办法有些烦琐,
但这是我能想出的唯一办法。只要他惊恐地一扭头,朝某一个方向警觉地迈出一步,我
就会断定尸体藏在什么地方。要想让他瞬间之内暴露出他的秘密,我必须给他打两次电
话,还必须使他在两次电话之间出去大约半个小时。
我划亮一根火柴。借着火柴的光亮,翻开电话簿,找到了对方的电话号码。
我吹灭火柴,摸黑拿起话筒。真象在用电视电话机。通话的同时还可以看到对方—
—但图像并不是通过电线传过来的,而是顺窗口直接传过来的。
我开始生硬地对他讲话;“喂?”
想起来真够奇特的。我控告他犯了杀人罪,已经三天之久了,但直到现在,我才第
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我并没打算掩饰我的口音。他毕竟没见过我,也永远不会见到我。
“收到我的信了吧?”我问道。
他谨慎地反问道:“你是什么人?”
“一个偶然了解到你的情况的人。”
他狡猾地问道:“你了解到了什么?”
“你心里明白。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他装得很象。他没作声。但不知道我正在看着他。窗台上有两本书,我把望远镜平
放在书上。透过窗口,我看见他拽开衬衫的领子,好象领子太紧使他难以忍受,然后把
手放到额头,似乎想要遮住强烈的光线。
他口气强硬地回答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交易,我在跟你谈一笔交易。这件事可以使我赚一笔钱,是不是?我可以给你保
密。”我不想让他猜到是他的窗户泄露了秘密,因为我还要通过窗口来监视他,他的窗
口对我来说比以前更重要了。于是我说:“那天晚上你门关得不严。也许是过堂风把门
吹开了。”
这句话击中了他的要害。他紧张的喘气声我甚至都能听到。“你什么也没看见,我
也没有什么怕别人看的。”
“这个你当然清楚。我为什么非要去报告警察呢?”我干咳了一声,“如果条件优
厚;我是不会去报告的。”
“噢。您是不是——是不是想见见我?”听语气他有些松了一口气。
“我看最好见上一面,能带多少钱来?”
“我手头只有七十美元。”
“好吧。还应给多少以后再谈。知道湖畔公园吗?我现在在公园附近讲话。我们可
以在公园里见面。”这里到湖畔公园在返一次需要走三十分钟。一去要十五分钟,回来
要十五分钟。“入口处有一个小亭子,我们就在亭子里见面。”
“你们一共几个人在那儿等我?”他谨慎地问。
“只有我一个。这件事当然最好不让别人知道,省得狼多肉少。”
听说只有我一个,他似乎也很满意。“我马上就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放
下了听筒。我更加严密地注视着他。他迅速来到他最近很少光顾的卧室,钻进一个装衣
服的壁厨里不见了。过了一会儿,他又钻了出来。他一定把一件什么东西藏在了壁厨的
缝隙里了,藏得很隐秘,连侦探们也没能发现。现在他把那件东西取出来了。他把那件
东西往怀里一塞。虽然看不清是什么,但根据他的动作判断,那是支手枪。
幸好我没打算去公园取那七十美元!
他关了灯,上路了。
我叫来了山姆,对他说:“这次我想让你去冒一次风险——这是非常危险的。你也
许会跌断腿,也许会受枪伤,甚至还会被抓祝我们相处十年了。如果我自己能干,我是
不会让你去冒这个险的。但我现在动弹不得,而这件事又非做不可。你从前面绕过来,
翻过栅栏,从防火太平梯爬进四楼公寓。四楼有一扇窗户没关严。”
“去找什么?”
“什么也不找。”警察已经去搜过,此时还能找到什么?“公寓里有三个房间,你
把三个房间里的东西都挪动一下,让人看了觉得有人去过。把地毯的角都掀起一点儿。
把桌子、椅子都挪动一下位置,把壁橱门打开。一件东西也不要放过。要注意时间。”
我摘下手表给他带上。“从现在起你共有二十五分钟时间。在这二十五分钟内,那里什
么危险也不会有。时间一到马上回来,一分钟也不能耽搁,而且动作要迅速。”
“再从窗口出来?”
“不。”索瓦尔德临走时慌慌张张,不会记得窗户是否关着。我不想让他察觉他的
后院有危险。只让他注意到公寓的出入口。不能让他怀疑我的窗口。“你要把窗户关好,
从门出来,然后从楼的前门回来。要迅速,不然有生命危险。”
“动不动就打我的主意!”他悻悻地说道。不过他还是去了。
他从楼的前门绕了过来,翻过栅栏。如果附近的窗子里有人斥责他,我就会为他辩
解,说是我让他跳过栅栏去找东西的。但没有人注意到他。太平梯的末端离地面有一人
多高,他蹬着一块东西攀了上去,爬进了四楼的公寓,开了灯,回头看了看我。我示意
不要怕,尽管按着我的吩咐去做。
我注视着山姆。如果出现了意外,。我没有任何办法掩护他。索瓦尔德完全有理由
开枪把山姆打死,因为他强人民宅,违犯了法律。我只能象过去一样,坐在后台观望。
我不能为他到楼前放哨,起一点保护作用。就连侦探们干这种事都要有人在外面放哨。
山姆一定很紧张。我在一旁观望,比他更紧张。这二十五分钟比五十分钟还难熬。
最后,山姆终于来到窗前,把窗户闩牢,关了灯,出了公寓。干得好!二十五分钟以来,
我第一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听见山姆关临街大门的声音。等他来到我的身边,我对他说:“把这里的灯关掉,
用威士忌兑两大杯混合酒。你的脸色从来没有这么白过。”
索瓦尔德出去二十九分钟后回来了。山姆的生死就取决于短短的三、四分钟,真是
千钧一发,精心筹划了这么久,现在到了见分晓的时刻了。看来大有成功的希望。我要
抢在他发现屋里的变化之前拨通第二次电话。做到这一点很不容易,好在我一直把话筒
拿在手里,一遍又一遍不停地拨动号盘,每拨完之后重新再拨。他的电话号码是“5—
2114”,在我拨到“2”时,索瓦尔德进了屋。他刚打开灯,手还没收回来,电话铃就
响了起来。
下面就是通话的内容:
“你应该带钱来,不应该带枪来。你带了枪,所以我没露面。”他脸上马上出现了
吃惊的神色。此刻仍然不能让他怀疑是窗户泄露了秘密——“我看到你走在街上时拍了
拍上衣藏手枪的地方。”他也许没拍过,但此时他早就忘记了是否拍过。不经常带枪的
人如果偶尔带着手枪,通常会不由自主地用手拍拍藏枪的地方。
“太遗憾了,让你白跑一趟。不过你离家之后我可没闲着。我又知道了一些新情
况。”下面的话很重要。我举起望远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找到地方了。你明白
我指的是什么地方。我知道你把她藏在哪儿了。你出来的时候我进了你的公寓。”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急促地喘着气。
“不相信吗?四下看一看。把听筒放下,自己去瞧瞧吧。我已经发现了。
他放下听筒,只来到起居室的门口,开了灯,四下环顾了一下,并没有盯住一处看,
也根本没有进起居室。
他狞笑着回到电话机旁。他只说了一句话:“你在撒谎!”他声音不高,充满既邪
恶又得意的口气。
接着,我看到他放下了听筒。我也放下了听筒。
这次试探没有成功,然而也算成功了。他没有按我预料的那样暴露出藏尸的地点。
然而“你在撒谎”这句话却等于承认了他的确隐藏了什么,而且就藏在附近,藏得很隐
秘,因此用不着担心,甚至连看都不用看一眼就知道没被发现。
因此可以说,虽然没有获得预期效果,我的失败之中却包含着胜利。不过这种胜利
对我来说意义不大。
索瓦尔德背朝我的方向站在那里,因此我看不清他在干什么。我知道他的前面摆着
电话,但我想他此时只是站在那里发愁,没在打电话、他微低着头,看上去没干什么,
甚至连胳膊都没动一下。但是如果他此时用食指在干什么,就是看不见的。
他这样站了一会儿之后走开了。灯灭了,目标不见了。他变得谨慎起来。连火柴都
不用了,而以前关灯之后他是经常用火柴的。
既然不能继续观察了,我集中心思,极力考虑另一个问题——今天下午出现的同步
现象中的异常情况。当时六楼的房东与四楼的索瓦尔德同时从起居室走到厨房。六楼的
身影走到厨房后突然显得高了许多,一瞬间又恢复了原来的高度,好象透过不平的玻璃
观察移动的身影时所出现的身影忽高忽低的现象一样。然而我们之间并没有不平的玻璃。
六楼的窗户一直开着,而且那时我也没用望远镜。
电话铃响了。一定是波尼打来的——这个时候别人是不会给我打电话的。可能觉得
不应向我发火,因此——“喂?”我没有掩饰我的口音,毫无戒备地接了电话。
对方没作声。
“喂?喂?喂?”我接连喊了几声,把我的口音暴露了。
对方始终没答话。
我放下了听筒。我注意到对面的公寓里还是没有灯光。
山姆探进头来,告诉我,他要回家了。他喝过了压惊酒,舌头有些不灵便了,好象
是在说:“我……可以……回去了吗?”我似懂非懂,因为正在考虑使用什么计谋才能
使对方暴露出藏尸的地点,所以不加思索地表示同意。
他有些摇摇晃晃地走下楼去。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把临街的大门“砰”地关上了。
这个山姆!他不太会喝酒。
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的活动范围,只是一把椅子。
突然对面公寓的灯亮了,不过马上又灭了。他一定在找什么,发现没有光亮找不到,
因此开了一下灯。找什么不清楚,不过一开灯,马上就找到了,于是立刻又把灯关了。
在他转身关灯的时候,我发现他往窗外瞥了一眼。他没有凑到窗前往外看,只是在屋子
中间顺便往外瞥了一眼。
从我开始监视他的行动以来,他第一次以这样的目光往外看。这样不可捉摸的一瞥
肯定大有文章。这决不是无意间的随意一瞥,而是有确切的捕捉目标。这次并不象从前
那样警惕地从左到右扫视窗外,而是径直把目光投向我的窗户。不过他的目光仅仅在我
的窗户上停留了一刹那,然后马上移开了。灯光灭了,他也不见了。
有时人们的感官感觉到的东西,思维却不能做出正确的分析判断。我的眼睛看到了
他不寻常的神色,但我的头脑却没有做出正确的分析判断。当时我想:这说明不了什么。
问题。他只是无意间往窗外看了一眼,目光恰巧对着这个方向,因为当时他去关灯,刚
好面朝这个方向。
“延宕反应”。无声的电话,验证口音?然后关了一会儿灯。在关灯期间,双方可
以借着夜幕的掩护蹑手蹑脚地摸到对方的窗前。不过在动手之前开了一下灯,这可是失
策之举,但又无法避免。出发前的一瞥,居心叵测的一瞥。所有这些信息不可抗拒地传
进了我的大脑。我的眼睛尽到了职责。然而我的大脑却没尽到职责;至少当时没有——
大脑还要需要时间。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了。四周一片寂静,静得令人透不过气来。这时,不知从什么
地方传来一种声音。肯定是蟋蟀断断续续的叫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我想起了山姆关于
蟋蟀的迷信说法。他说蟋蟀一叫,说明附近要死人。如果真是那样,不知附近沉睡的房
间里哪一位又要遭殃了—一山姆刚走十分钟,怎么又回来了?一定是忘了拿什么东西。
都怨他喝了酒。可能是忘了带帽子。甚至可能忘了拿自己家门的钥匙。他大概以为我睡
着了,因此尽量不弄出声响来。我只听见前门的锁头微微作响。我们这幢房子是带有门
廊的老式楼房,前门是木板门,前门与内室之间有一段通道,然后才是内室的门,门上
有一把普通的铁制门锁。山姆喝了几杯酒,手有点儿不听使唤了。不过以前没喝酒也有
一两次半晌开不开门。划一根火柴不就找到锁眼了!噢,想起来了。山姆不吸烟,身上
不可能带火柴。
门不再响了。他一定失去了信心,不想再开了,因此转身走开了。他一定拿定了主
意:不管忘了拿什么,等明天早上再说吧。他没有进来。他进门之后,关门时总是随手
一推,弄出很大响声来。对他关门的声音,我太熟悉了,但这次我没听到他关门的声音。
这时我突然醒悟过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偏偏在这个时候醒悟。这是我思维活动
的不可思议之处。好象大脑深处早就埋好了炸药,此时引爆的火星巳沿着导火索到达了
起爆位置。山姆,前门的响声、以及各种各样的想法,猛然间烟消云散。傍晚时我就开
始考虑这个问题,直到现在——又是一个“延宕反应”。可恨的“延宕反应”!
那个房东和索瓦尔德从起居室窗前往厨房走时,一开始在两个不同高度上沿水平方
向往前走,看上去相互平行。当他们出现在厨房的窗口时,他们的上下间距发生了变化,
而恰恰是这一点,才令我迷惑不解。我的眼睛没有欺骗我。费解之处不在于他们两个上
下同步而行,而在于他们各自到了厨房之后,上下间距比原先大了些。六楼厨房地面,
比四楼要高一些。
现在终于弄明白了。不能再等了。这一发现太重要了。警察们要证据吗?我为他们
找到了。
不管波尼是否还在恼火。这回他得听我的。我一分钟也没耽搁。我把电话机放在膝
盖上,凭着记忆,摸黑拨通了波尼管区的电话。我拨号时没弄出太大的声音,听起来还
没有那只蟋蟀的叫声响亮。
“他早就回家了。”值班的警官说道。
时间紧迫,不能再等了。“他家里的电话号码是多少?”我问道。
他停了一下说道:“特拉法加……”然后就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喂?特拉法加多少号?”
没人回答。
“喂?喂?”我撂了一下听筒,接着又喊道:“话务员,我们的讲话被打断了。再
接一下。”
还是听不见声音。
不是讲话被打断了,而是线路被掐断了。这件事太突然了,正通着话就一下切断了
线路,这肯定是在这座房子里动的手,因为室外的线路全是地下电缆。
又是一次“延宕反应”,而这次是决定性的,生死攸关的反应。无声的电话——窥
测的目光——方才“山姆”又来开过门。
毫无疑问。死神就在这幢房子里,就在我身边。可是我却动弹不得,只能坐在椅子
上,即使我方才与波尼联系上了。也为时太晚了。因为警方不会来得这么快。我可以朝
窗外大喊一声。叫醒附近的邻居们,他们肯定会到窗前张望,看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
们来不及前来救我,不等他们弄清楚喊声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喊声早就消失了。我没有
发出呼救,倒不是我不怕死,而是因为我清醒地知道,此刻呼救是徒劳的。
他很快就会到达这个房间。他现在一定在楼梯上,尽管听不到他上楼的声音。哪怕
听到一点响声,也会减轻我的恐惧,也会使我断定死神现在还有多远。然而我却什么也
听不到,好象与一条眼镜蛇关在同一间黑暗的屋子里,等那条毒蛇悄悄地、弯弯曲曲地
爬过来。
我身边没有武器。在我能够得着的范围内,只有墙角有几本书,堆放在黑暗之中。
我从来不愿读书,那些书是这所房子前一个主人的。书上边有一尊半身塑像,不是卢梭
就是孟德斯鸠,我从来就没有弄清楚究竟是哪一位,反正是一位长着长长头发的老先生。
这尊塑像很大,是本色陶塑。但离我坐着的地方有点儿太远了。
我俯下身去拼命去抓那个塑像。头两次我的手指尖刚刚碰到它,第三次我的手把它
碰得摇晃起来,到了第四次,我一下子将它弄翻了,它滚落到我的怀里,弄得我仰面坐
在椅子上。我的屁股底下垫着一条毛毯,天气这么热。我一直没用它,只是用它垫在椅
子上,以便坐在上面柔软些。我把毛毯从屁股底下拽出来,盖在身上。然后身体上部尽
量倒向一侧,使头部和一侧的肩膀垂到椅子扶手的外面,然后将那尊塑像平放在另一只
肩膀上。将毯子盖到塑像的耳根,让这尊塑像充当我的替身——黑暗之中从背后看上去
——我希望——我让呼吸的声音变得浊重起来,假装坐在那里睡着了。这并不难,因为
此时我很紧张,呼吸的声音本来就很粗。
他拨门弄锁还真是行家里手。房间的门就在我身后,不象楼下的门离我那么远,然
而我却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只觉得一阵凉风吹了过来。我当时满头大汗,因此凉风吹
来时我清楚地感觉到了。
如果他用刀子或用什么钝器击我的头部,我的妙计会使我有还手的机会。要是那样
就再好不过了。我的胳膊和肩膀很有力气,躲过第一次攻击之后,我可以将他紧紧地抱
住,掐断他的喉咙。如果他用的是枪,我迟早会死在他的枪下,我的计谋只会使我多活
几秒钟。我知道他有一支手枪,上次到湖畔公园去见我,他就曾准备用手枪对付我、但
那是在室外,这次是在室内,我估计他不会用枪,因为开枪之后他就难以逃脱了。
时间到了。
射击的火光瞬时间照亮了黑暗的房间,就象微弱的闪电一样照亮了屋里的各个角落。
我肩膀上的塑像猛地颤抖一下。被击成好几半。
开枪之后,他气急败坏地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冲到窗前寻找逃路。枪声顺窗口传出,
有人用脚踹临街的前门,是警察来了。不过他仍有足够的时间把我击毙。
我一用力,屁股跌进椅子扶手与墙壁之间的空隙里,但我的腿仍在椅子上,头部和
一只肩膀也暴露在上面。
他转过身来,举枪向我射击。枪口近在咫尺,但我没有任何感觉——没打中。
“你这个狗东西!”他咒骂了一句。这大概是他最后的一句话。从这以后,他疲于
奔命,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用一只胳膊支撑在窗台上,一纵身跳到院子里。虽然有两层楼高,但由于没有落
到水泥地面上,而是落在草坪上,因此他顺利地逃掉了。
我上身一挺,坐了起来,迅速凑到窗前,匆忙中险些撞伤了下巴。
他没有摔伤。生命攸关时刻的冒险一般都会成功。他攀上第一道栅栏,肚子趴在栅
栏上,翻了过去,然后到了第二道栅栏,先用手攀住,纵身一跳,象猫一样跃了过去。
他来到他所住的楼房的后院,也象山姆那样蹬着一块什么东西爬上了防火太平梯,迅速
往上爬去。山姆昨天把他的窗户给关上了,但索瓦尔德回来之后为了通风又开了一扇窗
户。开窗时也许没加思索,而现在这扇窗户却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二楼。三楼。他爬
到了自己的窗口。眼看就要成功了。这时突然出现了意外。他没有爬进窗口,而是扭头
飞快地向五楼爬去。四楼漆黑的窗口闪出一道火光。“砰!”枪声震荡在附近的楼房之
间。
他爬过了五楼。六楼,上了楼顶。他第二次死里逃生了。看来他也热爱生活!警察
在四楼,罪犯在楼顶,中间还隔着太平梯,因此无法向罪犯开枪。
我全神贯注地在观战,没注意身边的情况,这时才发现波尼站在我身旁向外看着。
我听他低声说道:“我真不愿意开枪。他已走投无路。只能跳楼了!”
索瓦尔德在楼顶上站稳,头顶上恰巧有一颗星星。是颗不祥之星。他站在那里半天
没动,寻找目标,想作垂死挣扎。他可能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
夜空里“砰”地响了一枪,窗上的玻璃碎片飞落到我和波尼身上,我身后的书被子
弹击中,“啪”地响了一下。
波尼再也不说不愿开枪了。方才枪声响的时候,我的脸正靠在他的胳膊上;他胳膊
往后一闪,肘部正撞在我的牙齿上。我吹散了震起的尘土,看罪犯还要干什么。
后面的情景太可怕了。他站在楼顶,半晌没动。一会儿,他把枪扔了下来,好象在
说:“再也用不上它了!”接着他自己也跳了下来。他没有碰在太平梯上,而是离楼身
有一段距离,朝地面落了下来,掉在从楼顶上看不到的一块突出的木板上。木板将他弹
起,然后他又继续往下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我对波尼说道:“尸体找到了,终于找到了。在五楼的公寓里,就在他住的公寓上
面。那儿最近正在施工。厨房的水泥地面比其他房间高一些。房东吩咐这样做,是因为
这样一来就符合了防火法规的要求,还会使起居室显得凹下去些,使用户更为满意。把
厨房的地面挖开——”波尼马上行动了。为了节省时间,波尼没走正门,而是从栅栏上
越了过去。五楼公寓里还没送电,警察们只好用手电筒照明。只要他们一动起手来,用
不多久就干完了。大约半小时后,波尼来到窗口,向我打个手势,表示巳经找到了。
直到次日清晨,波尼才来到我的房间。他们已经将尸体运走了。一共两具,一冷一
热,全运走了。波尼说道:“杰弗里,过去的事全怪我不好,我派去调查衣箱的家伙是
个地地道道的笨蛋。也不能全怨他,我也有责任。我没有命令他调查那个女人,只是让
他调查一下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他回来后象往常一样汇报了调查结果。我回到家里都已
经睡下了,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两天前一个房客对我讲的情况里,有个重要细节与侦
察员讲的不一样。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延宕反应’!”
“我也一直在犯这个毛病!”我苦笑着承认。“我看这应该叫做‘延期爆炸’,差
点儿要了我的命!”
“我是个警察,而你却不是,因此这个毛病对你来说无关紧要。”
“你们怎么来得这样及时?”
“这不奇怪。我们来抓他去受审,发现他不在,干是我命令他们埋伏在屋里等着他,
我却来找你道歉。藏尸的地点是怎么知道的?”
我向他讲述了那个反常的同步现象:“那个房东与索瓦尔德一个在六楼,一个在四
楼。他们同时从起居室走到厨房窗口时,六楼上房东的位置比原来高了许多。很清楚,
建筑工人们正在为各厨房加高水泥地面,然后再镶地板。当时六楼已经完工,因此工人
们一定正在五楼施工。我是这样分析的:索瓦尔德的妻子多年来一直卧病在床,索瓦尔
德又失了业。这两件事都使他难以忍受。他有了外遇——”“今天晚些时候他的奸妇会
到这儿来的。我们诱她上钩,好在这里逮捕她。”波尼插话说。
我接着说道:“索瓦尔德大概向那个奸妇许下不少愿,然后开始用药品慢慢毒害妻
子,以便不留任何疑点。我想象——注意,这纯粹是猜测——那天晚上,他的阴谋被妻
子发觉了,因此屋里灯光亮了一夜。妻子可能发现他神色不对,或者发现他行为反常。
由于他一时失去理智,做了他一直想避免的事——以暴力把妻子杀害了。是用手掐死的,
或者用什么东西打死的。剩下的事就是迅速灭迹。他的运气还真不坏。他想起了五楼的
公寓,上去观察了一下。工人们刚刚打完水泥地面,水泥还没凝固,建筑材料堆放在一
边。他在打好的水泥地面上挖了个槽,正好能容下他妻子的尸体;把尸体放进去,用混
凝土盖好。可能要比原来厚些,不然会盖不严。好一个不透气的永久棺材;第二天,工
人们来千活,镶上了地板,什么也没发现;在镶地板之前,大概还用他们自己的工具抹
平了地面。然后,索瓦尔德忙着让他的奸妇带上衣箱的钥匙到他妻子常去避暑的乡下,
不过悄悄换了个地方,以免被认识索瓦尔德太太的人们识破。索瓦尔德接着又寄出了箱
子,并把过去的一张明信片日期弄模糊,扔进了自己的信箱。过两个星期后,那个奸妇
就会以索瓦尔德太太的身份‘自杀’了,原因是久病不愈绝望轻生。还可以写一封诀别
信,把衣服放在河边或湖边。这样做虽然有危险,但成功之后他们会得到一笔保险金。”
九点钟。波尼与其他警察一起走了。我仍然坐在椅子上,心情激动,难以入睡。这
时,山姆进来说道:“普莱斯顿医生来了。”
医生进了屋,习惯地搓着手,说道:“今天我看可以给你除去石膏了。整天坐在这
里什么也不能干,一定厌倦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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