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
[美]本特利·利特/著 王海雷/译
序幕 神奇的陌生客
萨满教长盯着那位陌生客,鄙夷之情尽现无余。身着华服、一改素常之色的陌
生客,正向集合在小河对岸的一群村民慷慨激昂地宣讲着什么,声音随微微北风传
得很远,清晰可闻。他将双手高高举向空中,仰面炎炎夏日。他预言,红蓝色的火
焰将从天而降,大地将随黑暗之神的脚步震颤。在场的村民屏息凝听,偶尔窃窃私
语。
萨满教长厌恶地摇摇头,目光转向茅屋,在那儿,他的徒弟应该正在研究两支
鹰羽上的彩色图案。可那个少年却在敞开着的门外,圆睁双眼盯着小河对岸。当他
发现师傅正在看他时,便又迅速弯下身,研究起地上的两支羽毛来。
“去吧”,萨满教长说,毫未掩饰他的愤怒,“到愿意学的时候再回来。”
“愿意……”少年开口说。
“去”,教长重复道。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徒弟抓起随身的东西,忙不迭地
走开。少年走向河对岸,离开村民远远地站着,但教长知道只要他一走进茅屋,男
孩就会偷偷地凑过去听陌生客说些什么。
萨满教长弯腰拾起鹰羽,走进茅屋。当他再走出茅屋时,发现南·提莫察,该
村村长,正站在不远处,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位陌生客。他朝村长慢慢走去,村长转
身看看他,点点头。两人沉默良久,村长最后问道,“你怎么看这位新萨满教长?”
“他不是萨满教长。”
村长点点头,没说什么,仿佛已预料到这种回答。
“你为什么允许他继续呆在我们的村子里?”教长问,“他在恐吓我们的村民,
他们已开始相信他的鬼话。”
“你见过他的眼睛吗?”村长凝视着小河对岸问道。他声音低沉,透着不安。
“那双眼睛很黑,是我见过的最黑的颜色。”
“你和他谈过话吗?”
村长点点头。“他来找过我两次,对我说……”他摇摇头,“我现在简直不敢
相信。”
“你打算让他走吗?”教长问。
南·提莫察注视着教长的目光,那目光里满是困惑、迷离,包含着一种他性情
中不为人所熟悉的一面。“我不能”,他说,“我怕他。”
第二天夜里,火焰从天如雨而降,且是红蓝色的,正像陌生客先前所言。萨满
教长独自主持着宗教仪式,向众神唱诵安抚的歌曲,施行庇护的圣仪。夜幕降临时
三个助手本来工还和他在一起,但此时三人因惟恐火焰降落身旁早已逃之夭夭。显
然这些圣歌都无济于事。
次日教长斋戒,独自呆在自己的茅屋里,贡奉相宜的祭品,晚上一切正常。但
又一个夜晚来临的时候,大地剧烈地摇晃起来,将架上的瓶瓶罐罐都颠落到他的身
上,他在地板上战栗着,惧怕黑暗之神的疯狂脚步。
一小队人马沿小路向莫格郎山麓进发,萨满教长一言不发地跟在后边,头顶上
乌云从北边滚滚而来,将松林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右边的灌木丛中,一群燕子因
这队人马的出现而受了惊吓,尖叫着飞向空中。
萨满教长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景象。靠近小路,长着光秃秃的三棵树,再远
处躺着一只死松鼠,它的腿指向莫格郎山的方向。这些皆为不样之兆。
但萨满教长什么也没说。在听过陌生客之言,领略过陌生客预言的准确之后,
他现在怀疑起自己的能力来。他默默地走着,在一个能力远远超过自己的人面前感
到一种无形的恐惧。
几小时之后,小路前面展现出一片空地,天空依然黑沉沉的,劲风吹打着他们,
洒下一层薄雾。陌生客停下来向他们示意呆在原处。他从随身带的小包里抓出一把
牙骨,扔到地上。他俯身查看牙骨落下的位置,点点头,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南·提莫察走上前来,手里拿着他一路带来的祈神头饰,陌生客接过头饰,戴
在顶上。他走到空地上,风鞭打着他黑色的长发,将其与头饰上的羽毛缠绕在一起。
他开始诵唱雄壮的歌曲,乞求上苍赐予勇气与力量。猛然间,他声音骤变,节奏转
急,说出一种陌生的刺耳的话语。
南·提莫察转向萨满教长,问,“他在说些什么?”
教长摇摇头说,“我不懂这种语言,以前从未听说过。”
从四周的灌木丛中传出此起彼伏的咯咯的噪声和奇怪而干巴巴的沙沙声。村长
和他的两个护卫兰·诺特里姆和阿尔·安库拉,握紧兵刃准备应战,萨满教长也走
向前,拈着颈上的圣珠。
在空地的中央,陌生客停止唱诵,现也握紧自己的兵器,摆出招架之势。
尽管陌生客已告诉他自己所预料的情形,萨满教长从心底却从未相信过他,但
现在他信了。那边正噪声大作,灌木丛摇晃着,仿佛埋伏着千军万马。他感觉一股
冷汗从背脊冒出来,心在胸中砰砰乱跳。
灌木丛左右分开。
当雨开始落下时,他也失声叫起来。
第一部 灾难
第1章 被亵渎的圣殿
科科尼诺锯木厂,兰多的惟一产业,像一位面带愠色的长者隐隐傲立于小镇其
它房屋之上,一泻而下的输送带和烟囱高耸人云的冶炼房映着冉冉升起的朝阳形成
一幅美丽的剪影。锯木厂曾是这片地区内的惟一建筑,是投入这块蛮荒之地的第一
缕文明的曙光,小镇就是环绕着它发展起来,向外蔓延开去的。在锯木厂的办公楼
前,靠近大道的地方,堆积着累至十五英尺高的排排木材,正准备用卡车运走。而
在办公楼的后面,冶炼厂的另一侧,临河的地方,同样多的新伐下的圆木堆成金字
塔状,准备装船。
戈登开车经过锯木厂时,深深吸了口气,他是去上班。他喜爱锯木厂的气味,
从没厌烦过。即使在夏季,锯木厂开工能力只有一半的情况下,那种气息,那种浓
浓的干松脂的沁人心脾的气味也会弥漫了整个梅因路,从与老米萨路的交叉口向邮
局一路行来,于八月的酷暑中总感到一丝冬的凉意。而在秋冬两季,锯木厂却温暖
着整个小镇,它像一个巨大的中央取暖设备向外辐射着热量。新出的锯末和刨花散
发出的清新气味飘得很远,北到里姆山,南到斯科小河都能闻到。
今天,冶炼房根本没有开工;它巨大的烟囱里没有一缕烟一星火冒出来。但是,
他能听到锯条切割木料发出的尖厉的噪声,看到靠近锯木厂的铁丝网边停着的提姆
·麦克道威尔的蓝色运货车。另外,还有十来辆其它的车停在附近。
戈登经过锯木厂时,挥了挥手,尽管他闹不清提姆是否能看见他。随后他从沃
特斯顿医生与希尔斯·凯特洛哥商店共用的一个又脏又小的停车场的角上穿过去,
离开梅因路来在希达路上。吉普车在满是深车辙的路面上颠簸跳跃,一直来到油漆
马路上才平稳下来。戈登扫了一眼腕上的表,八点一刻,还不算太糟,只晚了十五
分钟。他向右侧看了看,见一个身穿短裤的小男孩——布兰德·尼古尔逊的儿子—
—正费力地蹬着大轮车从工厂石路向街上走来,戈登按按车喇叭,挥挥手。男孩抬
起头,吓了一跳,随后就认出吉普车来,他咧开嘴笑了笑,向戈登招手。戈登在邻
门百事可乐仓库对面的空荡荡的停车场上停下来。他跳下车,穿过杂草朝男孩走去。
“嘿,博佐!”他喊道,“你爸爸还在里面吗?”
男孩吃吃地笑了一声,“我不叫博佐,叫博比。”
戈登晃晃头仿佛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对,博比,我总忘。”他眦眦牙,问,
“你爸爸还在这儿吗?”
男孩朝仓库的蓝色墙面指了指,说,“他就在那儿,我想他在等你装车。”
“谢谢”,戈登摆摆手道别,然后一路小跑地跑过砂石路来到仓库门前。门敞
着,但里面的灯却没有亮。“布兰德!”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喊,“你在吗?”
“我在后边,过来吧。”
戈登穿过布兰德临时办公室的沙发、椅子、老橡树办公桌,绕过堆积如山的百
事可乐箱子向屋后走去。一只瓶子不知什么时候摔在水泥地上,形成粘乎乎的一片
碎玻璃。戈登一脚踩上去,大声嚷起来,“怎么不开灯?”
“这儿他妈的太热了,这鬼金属墙真能吸热,我想要是不开灯,到下午可能会
凉快些。”
从两边堆着百事可乐箱子的过道望出去,可以看到布兰德的送货车正退到装货
台边,后门已打开,布兰德已开始往卡车上装箱子,靠货车的另一侧已堆了约一打
箱子。挨着装货门有一张小折叠桌,戈登在桌上的时间卡上签了名,然后从墙钉上
取下帽子,戴在头上。“今天我们干什么?”他问着,拎起一只箱子,“是去布尼
那儿吗?”
布兰德点点头,长满浓密胡须的脸不易察觉地动了动,他吐口痰,“威娄·克
里克,拜尔·沃什,那些家都得去。”
戈登将箱子放在卡车上,问,“但恩今天会来帮忙吗?”
“不会”,布兰德说。
戈登便不再提这事。他们本来可以让人帮忙;那些偏远的小地方要不了几箱饮
料,但彼此却离得很远,如果他们想在日落前干完,差不多需动用两辆卡车。但他
已经给布兰德·尼古尔逊干了四年活儿,深知如果布兰德说不,那么就意味着绝对
不行。说那样就是那样。布兰德人不坏,但却不太好打交道。他——用什么词来形
容呢?——不通融,不调和。但恩现在只是个兼职工了,先前他是半日工来着,戈
登想知道他是已经辞职,还是已经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还是布兰德已经解雇了他,
或是他因病请了一天假。今天这种情况下他通常是可以派上用场的。但戈登知道向
布兰德打听任何情况都是徒劳的。他想着,又拎起一箱百事可乐饮料。
“昨晚我做了个奇怪的梦”,布兰德改换话题说。他站在那儿捋着胡子,愣了
一会儿。
“真的?”
“是啊。”布兰德抓起一只箱子笑着说,“你是个大学生,也许你能替我解解
这个梦。”
戈登把箱子放在卡车上,说,“让我试试看。”
“好。我和我弟弟正开车经过,好像是,一个农场……”
“我不知道你还有个弟弟。”
“我没有,这是在梦里,明白吧?好,于是我们就开车一路前行,后来就没路
了,车在一处农舍边停下来,这农舍已被漆成白色改作了饭馆。我们下了车站在那
儿,然后有一个群人从前门出来,他们竟然由你领着。你要我们进饭馆吃早饭,我
们照吩咐做了。里面像一间咖啡屋。后来,一个我以前从没见过面的家伙走进来和
你说了几句话,然后你就向我们走来,对我们讲我们必须帮着寻找失踪的小孩。我
们走出去,越过长满青草的山岗一直来到一个,像是峡谷的地方。我们开始沿峡谷
向前走,突然,被吓个半死,因为我们听到从岩石中发出一种轻轻的低语。我们撒
腿就跑,来到一片树林里。这片树林里有许多小孩子在荡秋千,那是些婴孩,坐在
长长的白色秋千上,独自笑着。只是这些孩子并不是因为开心,而是全都是畸形儿
和疯子。于是我们又没命地跑开,后来跑回到饭馆前。‘我们赶紧离开这儿,’说
着我们两个一起跳进车里。我拼命发动汽车却无济于事,汽车没有一点发动的意思,
电池没电了。一个陌生人从餐馆走出来,手里提着汽车配电器的盖儿。他身后有一
群农夫跟出来,他们都冲我龇着牙笑,而且他们都执着长叉。再后来我就醒了”。
他瞅着戈登说。
“好吧”,戈登说,“让我把它解释出来。你事实上没有兄弟,但你梦里却有
一个,对吧?”
“对。”
“你正驱车穿过农场?”
“对。”
“那个餐馆过去是个房舍?”
“是。”
“孩子们的秋千是白色的?”
“嗯,嗯。”
“好,那些农夫都手执长叉,你认为他们有害你之意?”
“对。”
“这梦可有深刻的心理学意义,”戈登说。他竭力保持严肃的表情却不能够。
他咧开大嘴笑了,“它说明你是个同性恋者。”
布兰德毛茸茸的黑胡须猛地露出一弯雪白的牙齿,他大笑起来。他从卡车地板
上捡起一个瓶盖向戈登头上扔去,戈登一缩脖,躲开了,瓶盖哗啦落到仓库的水泥
地板上,“你这免崽子,我怎么糊涂到告诉你。”
“我实话实说。”
他们都迈出卡车回到仓库。布兰德抱起一箱百事可乐,摇着头说,“但它实在
是把我吓了个灵魂出窍,我当时确实以为那是真的。”
※ ※ ※
雨近傍晚时分下起来,使得布兰德的卡车在里姆路上几乎无法前行,除了有三
个轮胎已磨得平平的,稍微湿一点就会使车轮打滑外,卡车的离合器也出了毛病—
—布兰德常念叨着修却从没动手干过。他们将半箱百事可乐送到威娄河边的小店,
然后决定调头回城。
他们返回兰多的路上,戈登默默地坐在车里,听着广播中微弱的威利·尼尔逊
的吉它乱音,不时看看路旁的景色。雨很密,像冬天的雨,只有紧邻公路的树依稀
可辨,其它的都消失在灰暗的雨幕之中。他坐在那儿向窗外看时能看到自己映在玻
璃上的影子,对于车外的人,他想,他看上去巩怕像是陷入了沉思,正在苦思冥想
着什么深奥的问题。但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什么也没想,只是想着自己在想,不过如
此。
五年前,甚至三年前,他还曾一度考虑些东西——故事主题,情节安排,遣词
造句。那时他刚走出校门,新婚燕尔,像千万个天真少年一样在做着作家梦。而现
在他已习惯于——不,满足于——自己的生活。他的工作不再是使自己大脑情于思
考的简单的体力劳动,而变得非常充实。他对现状感到心满意足。为什么不呢?看,
他有一位精明漂亮的妻子,有这么多好朋友,住在一个如此美丽的地方,他还能奢
求什么呢?所以他不再专注于什么人类的遗产,所以他不能或说也不愿再去写什么
伟大的美国小说了。
他叹口气,或许他应该重新开始写作,至少试一下,趁着文思还没有完全枯竭。
他确实写过不少篇未完成的短篇小说,一部长篇也开了四十页的头,至今手稿还压
在家中写字台右手的抽屉底。
“嘿!”布兰德戳了他肩膀一下,戈登抬头问,“怎么了?”
戈登摇摇头,“该死的雨。”他说。
布兰德咧着嘴笑了,他从他们之间的冰盒中拿起一罐百事可乐,砰地一声打开
了,“我一直喜欢雨,他妈的这热我可真受不了,汗不断,蛋痒痒,皮都要挣破了,
我简直要发疯。”
戈登闪开车窗,抓起自己的百事可乐罐儿,他不无讥讽地笑着说,“那就是你
为什么要搬到亚利桑那的原因了。”
“亚利桑那北部,”布兰德更正说。
“那你为什么不搬到俄勒冈或华盛顿州呢,既然你这么喜欢雨?那几天天在下
雨。”
布兰德用手背揩了一下顺胡须下滴的可乐。“我喜欢这儿的季节”,他说,
“我喜欢这儿的景色。”接着他又大笑着说,“这是康妮的老子想要我开拓业务的
地方。”
戈登也大笑起来,他知道布兰德和康妮关系并不怎么融洽。正如布兰德常指出
的那样,他们的婚姻本是个权宜之计,离剑拔弩张只有几步之遥。只是实际情形还
没有糟到那一步。康妮的父亲掌有整个里姆地区,即北亚利桑那整整三分之一区域
的百事可乐配发权。他已相当富有,在爱达荷某地的饲料和谷物市场上曾大赚其钱,
当初他对布兰德说,只要肯娶自己的女儿,布兰德立刻就会得到做生意所需的资金
和许可。现在布兰德和他岳父同样富有,在康妮的问题上,完全可以以其人之道还
至其人之身,“康妮可能和镇上每个男人都不干净,”他喜欢这样说。戈登认识康
妮,知道康妮的长相,但他并不这样认为,只是嘴上不说什么。
卡车在到达小镇前的最后一座小山时,越过了黄色双线,且高速前行,迎面开
来的一辆大众汽车冲他们直按喇叭,“去你妈的!”布兰德举起中指吼道。
“我想他听不到你的话,”戈登向外指指,“你的窗户关着呢。”
“那我不管。”
戈登笑了,“违章的可是你。”
布兰德鼻子哼了一声。
他们经过一处半隐半现在灌木丛中写着限速35的牌子时,布兰德立刻开始减速。
十有八九,吉姆·韦尔登或他的那帮下属会埋伏在离牌子不太远的脏兮兮的路边停
车处等着超速者。这是个众所周知的速度圈套,时速猛地就从55降到35,本地人没
有不知道的,只有外地人被抓到过。经过停车处时,布兰德向那边扫了一眼,说道
“你知道吗,今天没警察。”他不觉又将时速提到45迈。他看看戈登,说道,“问
一下,你着急马上回家,还是能容我停下来加点儿油?油箱没油了,我想今晚把油
添满。”
“没问题”,戈登说,“反正我按小时取酬。”
“我会快一点儿。”
他们开过格雷草地,开进了城边查·克里夫顿的76号加油站。卡车撞上橡皮缆
绳,摇响了车库内的钟,于是克里夫顿便亲自迎出来。这个老头行动缓慢,当他俩
跳下驾驶舱时,他拖着脚向他们走来。他看看布兰德又看看戈登,“都好吗?”他
一边问一边将油腻的双手向同样油腻的一块破布揩去。
“不错”,戈登回答。
油站主人吐出一日浓痰,正好粘在左边卡车的右前胎上,他若有所思地眯起眼
睛瞅着戈登,又吐了口痰,“听说了吗?”他最终问道。
戈登看了看正在加油的布兰德,然后摇了摇头,“听说什么?”
克里夫顿狡黠地一笑,露出让烟熏黄了的牙齿,“你认识塞尔威神父吗?”他
问,“住在主教派教堂外的?”
“嗯”。戈登不去教堂,但他认识塞尔威神父。人人都认识。
“溜了”,克里夫顿言简意赅地说,“他和他的全家。身后留了五千美元的债。”
“胡说!”,布兰德吼道。
“我不信。”戈登也说。
“是真的。”
“怎么干的?打起行囊,溜之大吉?”
克里夫顿的眼睛闪着光,戈登看得出他对此津津乐道。“奇怪的是,他们根本
没带什么东西走,所有的家具,衣服,一切一切都还在屋里,甚至前门还敞着。惟
一不见的是他们的汽车。”
戈登摇头道,“那你怎么知道他们就不是暂时离开去了什么地方了呢?或家里
有什么急事,他们不得不仓促上路呢?”
“没有。”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遇到什么特殊情况呢?”
“从教堂旁边开车过去。”克里夫顿说。
“什么?”
“从教堂旁边开车过去。”
布兰德将油嘴从油箱里抽出来,挂在油泵后,然后拧紧油箱盖,他走到戈登和
加油站主人站立的地方问,“为什么?”
克里夫顿吃吃地笑道,“你会明白的。”
布兰德付了老头儿钱,二人回到卡车上,又上了路。“你想马上回去还是到教
堂那儿看看?”布兰德问。
“让我们去查看一番。”
他们驱车来到小镇的繁华地带,经过K广场,经过山谷国家银行,又向右经过兰
多市场,卡车在一小片树林中曲折前行,上下颠簸。一直到医院附近时,道路才又
见直,又过了一英里多的路程,他们才来到主教会教堂。
布兰德停下车。
你们这些该死的
这样几个字猛地跃入眼帘——刺目的红色映着褐色砖墙。这些字母足有三英尺
高,涂在教堂的北墙上,一滴漆冷冰冰地可怕地滴下来。教堂的两扇高大的彩色玻
璃窗已被人打碎,五颜六色的玻璃碎屑散在停车场的砾石间,闪闪发光。
该死的罪恶的灵魂
混帐王八蛋
戈登透过挡风玻璃看到这番读神景象,不觉发根倒立,他的目光落在阳光下正
闪闪烁烁的片片彩色玻璃碎片上。他从不曾热衷于去教堂祈祷,但此情此景……
你们这些该死的
他将这几个字又看了一遍,目光随下滴的红漆移动,点点红色模糊了墙下方的
字母。但他突然意识到那不是漆。
第2章 失踪的神父
“是山羊血,”卡尔·库木拉将头探进警长办公室,语气肯定地说,“化验室
刚来过电话。”
吉姆·韦尔登不再揉搓他那发涨的太阳穴,抬头说,“好,卡尔。谢谢。”他
慢慢站起来,从桌边衣钩上取下帽子,戴在头上。“等一等”,他说,“卡尔,找
一下本地的农牧民,看他们是否丢了羊。”
卡尔点头说,“好”。
“噢,你拨一下塞尔威的电话,再给他一次机会。我要去教堂那儿看看我们是
否漏掉了什么线索,回来的路上我还打算在医院停一下,看是否有病人看到过什么。”
说着,他把枪从墙上取下来,别在腰里,“发现情况马上通知我。”
“我会的。”
吉姆环视一下办公室,目光仿佛搜索着什么被遗忘了的东西,他心不在焉地拍
着口袋,他明白他肯定遗漏了什么,却又记不起来。他摇摇头。这个案子实在使他
心焦,小镇以前从未发生过这类事情——他也从没听说过其它小镇发生过这种事情
——所以他拿不准该怎么办,只能自己摸索。他已经和提姆·拉尔逊联系过,提姆
将去清洗血迹,清理现场。他也已经和玻璃工通过话,下周他们就会送新窗户来。
不过,还是有些事情他没有想周全。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跟着副警长出门来在大厅,然后向外面的停车场走去。
“等一等!警长!”丽塔,坐在交换台旁,突然向他招手道,“主教管区的电
话,你想接吗?”
真巧。
“是的,谢谢,”他说着,转身回来,“请转到我的办公室,我去那儿接”,
他走回办公室,抓起听筒,“喂,我是韦尔登警长。”
“韦尔登先生吗?我是辛克莱主教。回你的电话。”
“你好主教”。吉姆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许多念头,他可以先和主教聊聊天,然
后切入正题,也可以开门见山,单刀直入。最终他选择了后者,“塞尔威神父今天
一天和你有联系吗?”
“不,没有”。
“那么你不知道这儿发生的事情吗?”
主教狐疑地说,“不,出了什么事?”
“主教派教堂让人毁坏了,不知谁砸碎了所有的窗户,将各处弄得一片狼藉。”
“主教派教堂?”
“还不只这些,”吉姆略作停顿,想着下边的话该怎么说。“你看,主教,有
人在整个教堂正面……涂满……脏话。”
“脏话?”
“用山羊血。”
电话线那端沉默了许久。
“今天早上我接到提姆·拉尔逊的电话,”吉姆继续说,“提姆是教堂外的看
门人,他对我说教堂被人砸了,并要我尽快赶过去。我——”
“哪一类的脏话?”主教问。
“你真的想听吗?”
“我敢肯定我以前听到过这类脏话,说不定我自己还说过呢。”
“一共有三行,最顶上的一行是,‘你们这些该死的’,接下来的一行是‘该
死的罪恶的灵魂’。最底下一行是,‘混帐王八蛋’。‘你们这些该死的,该死的
罪恶的灵魂,混帐王八蛋’写满了教堂正面整个一面墙”。
主教没有答言。
吉姆清了清喉咙说,“这也正是我为什么打电话给你的原因。你知道,我们实
在不清楚这是怎么了,我们还想知道塞尔威神父到底和你联系过没有。”
主教的声音很平静,“没,没有。但他应该这样做,他对你讲了什么看法?他
能想到这事有可能系何人所为吗?”
吉姆又清了清喉咙,“这正是问题的所在。我们不知道塞尔威神父现在何处。”
“你不知道他在哪儿?”
“不知道。提姆在通知我之前先是拼命地给他打电话,想告诉他发生的事情,
但没人接。大约半个小时后我到他家时,发现空无一人。全家都不见了,房屋前门
还敞着,但什么人都不在。一个小队已到那儿调查过,但似乎没有迹象表明发生过
什么情况。塞尔威家的车不见了,所以我们有理由怀疑他人可能开车去了什么地方。”
主教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峻,“你究竟想要说什么,韦尔登先生?”
“没什么,主教。就像我所说的,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这种时候,我们
只是想和塞尔威神父谈一谈,看看他是否对此有些了解。”
“你话里话外在暗示什么?”他的音调并没有什么改变,但透着一种威胁,显
示着不可冒犯的威严。
吉姆闭上眼睛,感到一丝尴尬;他平生最恨的莫过于老百性自不量力地向他施
压,指点他怎样行事,但他尽力使声音听起来平缓而庄重,“我根本不是在暗示什
么,只是——”
“你难道不认为塞尔威一家可能遇到什么情况了吗?他们还可能被绑架了呢!”
“我们正在调查所有的可能性,主教。但坦率地讲,从目前看来,塞尔威更像
个嫌疑犯而非受害者。我们发现他的指纹遍布教堂各处。”
“当然他的指纹会遍布教堂各个角落,那是他的教堂。”
“血指纹?”
他几乎可以通过沉默感受到主教胸中的怒火。
“主教?”
“什么事?”
听着这冷冰冰的声音,吉姆有些怵头。“我们只是想马上与塞尔威谈一谈,就
这些。如果要就此事提起任何诉讼,工作当然还要由教堂来做。”
“这一点说对了,韦尔登先生。”
吉姆看看手表,“你看,过几分钟我要去教堂,如果塞尔威神父与你联系,请
电话通知我好吗?”
“当然。”沉默片刻,又道,“警长?”
“什么事?”
“我打算派一位临时教区牧师去履行塞尔威神父的职责,直到本案查清为止。
我还打算派一个人去看一看损坏情况。你可以转告教区居民宗教活动将继续进行吗?”
“可以,如果有什么情况出现我会打电话给你的。”
那边的听筒咋地挂上了。
他将电话摔在桌子上,诅咒起主教来,“傻呗”,那个老家伙当他自己是谁?
上帝?
走过大厅时,他对丽塔点点头,“不管谁来电话,都说我会回他们的。”
“好。”
为什么这事偏偏发生在他的镇上呢?他一边向停车场走一边寻思。为什么就不
发生在佩森或普里斯科特或坎普沃德呢?这不是应该在小城中发生的事,它应发生
在纽约或洛杉矶,发生在充满各种奇异宗教和犯罪团体的大城市里。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然后点火、挂挡,后胎尖叫着冲出停车场
向教堂驶去。
第3章 牧民之死
克雷·亨利像他的先辈一样,做了大半辈子牧民,但从没见过眼前这种景象。
克雷皱着眉头,吐了口唾沫,他闻到了一股血腥气。它浓浓地弥漫在空气中,
融化在上午潮湿腥臭的热浪里,浸人他的鼻腔,撩拨着他的神经。他感到仿佛要窒
息一般。他面前,被践踏过的黄褐色草地上,平躺着六只羊,它们都残遭杀戮。它
们的喉咙被钝器割开,血到处都是:地上,羊身上,四围的草叶上。离他最近的那
只羊喉咙上有个大口子,曲曲弯弯的内脏像蛇一样卧在浸满鲜血的泥土中。看上去
像是谁先割破羊颈,然后从破口伸进手去,将内脏给拉出来。另外五只羊的内脏也
都悬在体外。
一只小鸡正啄食着一段血糊糊的肠子,克雷踢它一脚,它扑扇着翅膀跑开了。
还有成群的苍蝇,足有上万只,似乎本地的苍蝇都来了。每一滩血迹上都聚集
着大批的苍蝇,整个田野很静,只听见苍蝇的嗡嗡声。渐渐地,嗡嗡声越来越大,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已支离破碎的动物尸骨,不禁又吐口唾沫。他心想,必须赶紧将
这儿清理一下,要不会滋生瘟疫影响其它动物的。但首先应该给吉姆·韦尔登打个
电话,警长是需要了解这一情况的。
一种奇怪的马达的吭吭声突然高过苍蝇的嗡嗡声,传人克雷耳中。那声音越来
越大,他不觉抬头寻声望去。田地那边通向他家的小路上扬起团团尘土,有人来看
他了。他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着来人,但离得太远他看不清。他又侧着耳朵听了听,
终于听出是洛仁·韦尔本克斯的卡车发动机在劈啪作响。洛仁想干什么呢?他寻思
着。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拖着残疾的腿,一瘸一拐地穿过草地向卡车停靠的地方走
去。
※ ※ ※
克雷转过牛栅一角,见洛仁正在门廊的台阶上等着,这位高大而清瘦的农夫正
焦躁地心不在焉地掂着两枚石子,眼望着北面田野上的一架破风车的残骸。但一见
到克雷走过来,他赶紧将石子掷到地上,跳将起来,“哎!你到底去哪儿了?我给
你打了一上午的电话。”
克雷拐着腿走到台阶旁,抓住铁栏杆歇了一下。他掏出手帕抹了抹额上的汗水,
“有人杀了我所有的山羊”,他说,“割断了它们的喉咙。”
“我也正因为这事给你打电话,每个人都一样。”
克雷盯着他不解地问,“什么?”
“我的羊也都被人杀了。阿斯的,约翰尼的,亨利的,所有人的。”
“用同样的手段?”
洛仁点点头。“割断喉咙,神出内脏。看上去好像是用罐头启子之类的东西。
该死的苍蝇到处都是。”
“是,这儿也是。”克雷坐在最高的台阶上,他俯视着远处六只羊被杀的地方,
从这儿他看不到死羊,它们被掩在高高的杂草中,但他似乎听得到苍蝇的嗡嗡声,
这声音在耳边萦绕不休。“我正打算给韦尔登打个电话”,他说,“看看他有什么
办法?”
洛仁看着他,用帽子将脸上的一只苍蝇赶走,“这儿还没人打过电话吗?”
克雷摇摇头,茫然地说,“他们也可能打过了,我整个上午都不在家。还有什
么情况吗?”
“上帝”,洛仁感叹着,“你真的没听说发生的事情吗?”
克雷摇摇头。
洛仁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主教派教堂吗?”他最后问,“医院那边的那个?”
克雷又摇摇头,“你知道我从来不去教堂。”
“那,那也没关系,就是沃娜去的教堂,很新,很气派。发生的情况是有人在
教堂外正面墙上写了‘你们这些该死的’之类的鬼话。而且是用山羊血写的。”
“山羊血?”
“是的,卡尔·库木拉一上午都在给周围的牧民打电话,可能也给你打了,但
你不在家。”
“我去地里了”,克雷重复道。他站起来,感到腿脚一阵钻心地病,脸上的肌
肉不觉抽搐起来。“我最好给他们打个电话。”他抓着栏杆,艰难地挪到最高的台
阶上,吱哑哑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口头问洛仁,“进来还是站在那儿?”
洛仁紧跨几级台阶来到屋里,问,“有没有咖啡或别的喝的?”
克雷冲厨房指了指,“今天早晨没时间做饭”,他喊道,“你去给咱俩弄点吃
的,你反正知道东西在哪儿。”
洛仁走进厨房,从架上取下半罐麦氏速溶咖啡,量了两塑料杯咖啡,倒入壶中,
他正要往里加水,猛听到屋后咋地一声巨响,他慌忙扔下手里的杯杯罐罐,跑到厅
里来,“克雷”,他大声喊着,“克雷”。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房子的另一头,靴子声在寂静的农舍中回荡着,各个房间都
毫无声响,他扫了一眼格琳达旧日的裁缝室,什么也没有,克雷的卧室,还是什么
也没有。
克雷的书房。
牧民倒在跌落的书籍和撞翻的家具中间,两眼圆睁,眼珠奇怪地有些挪移,几
缕细细的血线垂在两颊上。他的嘴看上去仿佛是被什么强行撬开的,舌头从牙齿间
向外探着。两手的中指有血汩汩流出。
洛仁看到书房里的景象不禁倒退两步,立时感到阵阵作呕,那血腥的气味在这
没有窗子的房间里显得尤为浓重。他抓住门框,靠着走廊的墙,闭上眼睛深吸了几
口气。书斋的墙上溅了许多的血,已有苍蝇飞进来。
这些血是从哪儿来的呢?他只看见克雷手指上有血,再就是脸上有淡淡的血痕,
而其它部位看上去并没受到伤害。他屏住呼吸,再次向书房内看去。
一个小小的,吃吃地笑着,红乎乎粉嘟嘟的东西从克雷身边窜到床底下。
洛仁感到一阵恐慌,心脏仿佛都停止了跳动。“嘿!”他大喊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那东西又突然从床底窜出,向他腿上猛地撞去,正好撞在膝盖
之下,他应声倒下。慌乱之间,他已趴在地板上,从克雷·亨利那了无生机的眼仁
里看到了自己惊恐的表情,他感到后脑勺一阵疼痛,仿佛有什么又小又尖的东西刺
人,接着便失去了知觉。
第4章 准备进城
戈登坐在敞开的窗前打字,桌上的小塑料风扇对着他的脸猛吹着,尽管如此,
他依然汗流夹背。汗水像咸涩的小溪顺双颊向下淌着,偶尔会滴落在雪白的打字纸
上。布兰德说得不错,炎热可真是件苦事。他用手捋了捋湿漉漉的头发,心中升腾
起对夏天的憎恨,一种铭心刻骨的恨。这种念头不是美国人该有的,他明白。他是
理应热爱夏季里这漫长的白日的,他可以去打排球或做其它户外运动,也可以去野
餐,去听“沙滩男孩”音乐组的演唱。但是,天天晚上要到九点钟夜色才真正降临,
而且天又是那么湿热难挨。他知道他可以不装卸百事可乐了;那是预料之中的。可
眼下,即使脱光了膀子、穿着短裤还是汗流如注。打字时,光光的后背常痛苦地粘
在木条椅上。
当然,自从季凤吹来,傍晚和夜间凉爽多了,但早晨却变本加厉地热起来。玛
丽娜,相反地,倒极其热爱夏天。她过去一直、将来恐怕也将永远会喜欢下去。他
见她正躺在她那床锡箔样的太空毯上,头上没有一丝荫凉,仿佛要使她已晒成淡褐
色的皮肤更上一层楼。他从打字机边的高脚杯中呷了一口冰茶,重读一遍刚打好的
句子,想了一会儿,把纸撕下来扔进已满满当当的废纸篓里。草坪上的玛丽娜翻了
个身,手搭凉棚向窗户边张望。“我听说……”
他微笑着瞅了瞅她,“热得没法干活。”
“你一上午都在说这话。”
“一上午都是这么热。”
她站起来,转过头去,弯腰捡起地上的太阳镜。看着她丰满的臀部,他高声打
个呼哨。她转过身来,依旧手搭凉棚遮挡正午的阳光,“如果你不打算干活儿就陪
我进趟城,有些要紧事要做。”
“什么事?”
“重要的事。”她冲他伸伸舌头。
戈登见她将毯子叠成小方形,夹在腋下,光脚朝侧门走去。他注意到今年夏天
她胖了,不是太明显——即使穿着紧巴巴的比基尼,她依然显得很苗条——但她原
来平平的肚子是稍稍大了一点。当然在这一点上他更不甘示弱。他低头瞅着自己渐
渐发福的肚子,尽管夏季里越来越多地喝着软饮料,还不得不常常加班,但还是显
露出了啤酒肚的雏形。装卸工作强健了他的臂膀,却于肚子一事无补。他笑了。或
许他们两个都应该开始锻炼;找盘简·方达的带子或其它什么,做做健美。
玛丽娜经过书房去浴室时向屋里瞥了一眼,“我去冲个澡!你也准备一下!”
她喊道。
戈登向前探探身,皱着眉头将与椅子粘在一起的后背慢慢揭开,并将完成的几
页稿子盖好。他走到隔壁的卧房,迈过地板上堆着的几件玛丽娜的衣服,绕过屋子
中央的黄铜床。他们是几年前在一次教会举行的义卖活动中买到这张床的,玛丽娜
曾花了整个周末的时间清除污渍,使其光彩重现。床边那个古色古香的大橱是玛丽
娜的妈妈的礼物。戈登拉开橱底的抽屉,拽出一双帆布旅游鞋来。他又搜寻着橱子,
想找件合适的衬衫。在匆匆看过自己的衣柜隔间后,他从衣架上取下一件五彩的夏
威夷衬衫。他穿上衬衫,坐下来系鞋带。
尽管他们已经在兰多生活了四年多,戈登却从未适应过亚利桑那北部这种四季
分明的气候。可能是出于某种心理上的原因,每年他总是对自己说这气候不够正常,
夏天通常不会这么热,冬天通常也不会这么冷。因此,他的衣橱里还满是在加利福
尼亚时穿过的一色的四季皆宜的衣服。这就意味着他在这儿夏天要受热,冬天要挨
冻,很少会有合适的衣服穿。
他们当初是通过杰妮·约翰逊,玛丽娜教中学时的同事了解兰多的。一个周末,
杰尼偶遇她的大学老同学,那位室友对她讲,她在亚利桑那的兰多找到了一个专职
教职——不过她又不打算去了。“那是个美丽的小镇,”她说,“我真喜欢生活在
那里,只是薪水太低。”
“听起来正象你要找的,”杰尼对玛丽娜说,“那个学校正在找一个能教英语
兼打字的人。那里地皮很便宜,四季分明,镇上人口只有三千。你不是总说你跟戈
登想离开加利福尼亚南部吗?”
“亚利桑那?”当玛丽娜转述这些情况时,戈登不禁问道。
“它靠近弗拉格斯塔夫,”她解释说。戈登开始做各种鬼脸,她轻轻揭了他的
脸一下。“严肃点,那儿可有不少好地方。”
“在亚利桑那?”
但是,第二个周末他们已踏上去兰多的征程。他们两个立时就爱上了这个小镇。
那是个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的日子,他们是从西南进入小镇的,他们第一眼看到兰
多时,感觉自己就仿佛置身于一幅优美的田园画中。他们正开过一处山脊,身下的
小镇幻成一条狭长的山谷,从这个至高点上惟一清晰可见的建筑便是锯木厂。环绕
着锯木厂,有正在喷云吐雾的烟囱从光秃秃的橡树、炫烂的白杨及碧绿的松林间突
兀而出。透过绿叶的间隙,时有溪水河流的波光闪动。北部俯瞰一切的是连绵不断、
高大雄伟的里姆山。
第一眼看到小镇,戈登就忍不住咧开嘴笑了,喜形于色。他把车停到路旁,拿
着佳能相机下了车。他抓拍了几组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色,一卷胶卷转眼就照没了。
他又深深地吸着气,回味着林间沁人心脾的清香。向下俯瞰小镇全貌,他说道,
“就是它,这就是我们所要的家园。”
玛丽娜在车里里大声咳嗽一声:象舞台情节剧一样的开场前奏。她望着她问道,
“你不认为在宣布是‘我们的’家园前应先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吗?”
他惊奇地转过身,“你不喜欢吗?”
她下了车,走到悬崖边,环视一下周围的景色。假装想了一会儿,“这儿……
还行吧,”她用一种很不自然的声调说。同时瞅着他,双眉上扬。
接着她便笑出声来。
玛丽娜通过了面试、两个月中在经过了数个周末的寻找之后,他们买下了这处
房子。戈登本打算买一处改造过的农舍——他一直梦想着过一种电影里那样的小镇
生活,有一头母牛产奶,几只母鸡下蛋……但在卖的惟一几间农舍超出了他们的购
买能力,即使加上银行贷款和从双方父母那里借来的钱,也只能支付一处小的所在。
他们的新家孤零零的,在小镇外围,背靠未开垦的国家森林上地。这是个一层
木结构建筑,周围环绕着浓密的树林。先前的主人在房后建了畜栏,屋旁开辟了一
块很大的绿地种植花花草草。戈登很喜欢。另外,原主人还于四围开了几扇大窗,
使里姆山和周围树林中的景色一览无余。
第一年,他们也进行了许多改造:将厨房的一隅辟为阳光浴室,用玛丽娜的古
董装饰新家,粉刷剥落的墙面,扩展储藏室好有地方堆放木材。是的,这儿的冬天
确实要比戈登想象得要冷,而夏天要热,四季一年年这么循环往复。但他的确喜爱
住在这儿,这儿有他曾希望拥有的一切。他喜欢这房子,这树林,这小镇。妈的,
他甚至喜欢他干的低微的工作。
玛丽娜穿戴整整齐齐地从浴室冒出来,准备出发。她走进卧室,站在房门口,
上下打量着他,从脏兮兮的旅行鞋,看到破旧的裤子,目光最后停在那件令人反感
的夏威夷衬衫上。“你不会准备就这样出去吧?”她问。
“这是我能找到的全部。”
“我刚给你买的那件浅蓝色短袖衫呢?”
“脏了。”
她摇摇头。“如果我们遇到什么人,我就假装不认识你。”
他龇着牙笑了。“要我在后面拉开十步远吗?只是为了万一?”
“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吗?”
他从梳妆台上抓起钱包和钥匙准备出门。
“等一下,”她说,仿佛记起什么似的,“你最好还是换一下吧。我得去看沃
特斯顿医生。”
“怎么了?”
“噢,没什么。”
“周六他开门吗?”
玛丽娜点点头。
他在她脸上搜寻着,想发现些许的病兆,“哪儿不舒服?”
“我说过了,没事儿,只是做一下检查。”
“以前怎么没听说起过?”
“因为没什么大不了的,快穿衣服我们走。”她的声音中透出一丝怒意。她走
到柜边,从里面抽出一条休闲裤,扔在床上,“穿上!”他穿裤时,她又满处找衬
衫,终于挑出一件素净的浅绿棉衬衫,“给你,记着把袖子卷起来。”
他向她俯身道,“是,主人,还有什么吩咐?”
她笑起来,“没了,还穿那双鞋吧。”
他于是将衬衫穿在身上。
第5章 怀孕的烦恼
戈登坐在小小的带空调的候诊室里,感到度日如年,他百无聊赖地翻看着面前
小玻璃茶几上的几本杂志——《航空》、《计算机科学》、《现代医学》。当他正
要开始读《儿童生活圣经》时,从那边厚厚的玻璃门后传来玛丽娜的声音。他于是
抬起头来。
只见玛丽娜边急匆匆地踏进门来,边将一张折好的处方塞进钱包。她的脸上显
露出一种复杂的困惑的神情,说不清是忧是喜是惊是俱。她向空荡荡的候诊室四下
看了看,才盯着他不自然地笑了。她脸一红,说,“我怀孕了。”
戈登一惊,他不解地眨着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他问。
“我怀孕了。”
他摇着头,依然不敢相信。这是怎么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怎么可能怀孕呢?
她强装欢笑说,“我们得谈谈。”
他木然地点点头,依旧不能也不愿相信她的话。
她走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目光扫了一下空荡荡的诊室,“我——”
“到外边汽车里,”他说,“我不想在这儿谈。”
外边,乌云已遮住整个北半边天。紧挨着诊所两棵松树高高耸立着,衬着漆黑
的背景。顶上的枝条依然接受着阳光的照耀,造成一种奇特的高光效果,马路对面
锯木厂的金属大烟囱也还沐浴在阳光之中。他们穿过空荡荡的砾石路,向停在希尔
斯·凯特洛哥商店旁边的吉普车走去。戈登为玛丽娜开车门时,忍不住问,“你为
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这些?”
“我还拿不准,不想让你担心。”
“你不想让我担心?你不想让我担心?”他一脸怒色,提高嗓门道。“你认为
这样突然给我个打击就好多少吗?”他苦笑一声,“上帝!你至少让我有个准备。”
他说完,便绕到汽车另一侧。
“我甚至不清楚是不是保得住。”她平静地说。
“什么?”他抬头问。
“我是说,我拿不准是不是保得住。”
他瞅了她一会儿,满脸愁容,先前清澈的褐色眼眸中透着惶惑。
他们分别上了车,戈登踩动油门。
他重重叹口气。“上帝。”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说,“好吧,从头说一说。”
玛丽娜惨然一笑,说,“大约一个月以前……”
“怎么了?你的药片不管用?”他绷着脸,几近愤怒地问。
“显然没有。”
“不是说意外率只有百分之零点一吗?”
“好像是。”
他狐疑地看了看她,“你没吃,是不是?”
“这问题不值得我回答,”她冷冷地说。
“对不起。”
“你是。”现在轮到她生气了。“最早不想要孩子的是我,记得吗?必须怀胎
十月的也是我,接下来要为它做两年奴隶的还是我,再下来没完没了要管它吃喝照
顾它的还是我。”
“噢,对不起。”
他们沉默着向前开了一段路程。
“那么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
玛丽娜叹了口气。“应该来月经的时候没有来,我等了一周,又过了几天,还
是没有。所以我就给沃特斯顿大夫打电话。我想过要告诉你,但……我拿不准。我
不想让你担心,就决定在最后确认之前先不说,几天前他为我做了检查。”她眼睛
盯着窗外,看绿树迅疾地向后退去,一场暴风雨似乎就要来临。
“还有呢?”戈登急切地问。
她将脸转过来,“还有?”
“说说吧。”
她又叹口气,声音低沉,并有些颤抖地仿佛自言自语道,“我曾乞求上帝不要
让我怀孕,我知道这种事情会发生的。”
“什么事?”
她微合双眼,摇摇头,显得很疲倦。她撩开挡在眼前的一缕头发,问,“你知
道朱利·坎贝尔的孩子,对不对?”
他点点头,皱起眉来。六月份,朱利·坎贝尔整整提前了五个月分娩,而医生
们到现在还闹不清为什么。在兰多总医院产房的这次早产不啻为一次流产,死产的
胎儿只比拳头大一点点,身体和面部特征还没完全形成。
“还有去年乔尼·库柏的孩子?”乔尼·库柏的婴儿也是早产死胎。
他又点了点头。
“还有苏珊·斯特拉福德——?”
“那么你想告诉我什么呢?是害怕有孩子吗?”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你看,
生孩子是个很自然的过程,那三个不过是意外而已。我们去菲尼克斯找一个真正的
大夫给你看看。在一所真正的医院里。他们可以检查出这类情况,那么我们就可以
提前知道孩子是否弱智和畸形。死产和早产的可能性有多大。是的,我们甚至可以
查出孩子是男还是女。”
“我们可以检查一下,但是……”她欲言又止。她闭上眼睛,用姆指和右手食
指揉着眼皮,一会儿又睁开眼睛看着戈登。“她们可能并不是意外,沃特斯顿大夫
说这些事情有一定联系。”
他猛地转过脸看着她。
她指一指前方,“看着点儿路。”
“你们究竟谈了些什么?”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也不清楚是否和什么因素有关。但请想一想,他们
三个——朱利,乔尼和苏珊一一都住在城北,像我们一样。他们也都不到三十五岁,
这点也像我们。她们还都饮用杰若尼莫水站的水。”
“该死的水!”
“我们还不清楚是否——”
“本来应该想到的!”
“想到什么?没什么可想的。沃特斯顿医生只是指出了朱利,乔尼和苏珊的共
同之处。可能毫无关系,可能没有。”
“毫无关系?”
“你看,她们可能是赶巧了。沃特斯顿大夫只是想,可能。也可能因为其它的
什么,他提醒我,只是怕万一。”
“还可能有别的什么吗?就在一年时间里死了三个婴孩,还是在这么一个小城
里?”
“是你对我说他们可能是意外的。”
“我错了,好了吧?我错了。”戈登又沉默了几分钟,他眉头紧锁,牙关紧咬,
脸上现出气愤和茫然的神情。“一定得查一下这件事,”他突然说,“我要给县政
府打电话还有州政府,我所能想起来的每个人。妈的,我要上诉。”
“告谁?”
“告……”他皮支吾吾地说,“谁是肇事者我就告谁。”他将车开到他们的房
前,停下来。他盯着车旁的一排树,默默坐了一会儿。当他再开口讲话时,声音平
和了许多,“你想怎么办呢?”
“我想我们应该去菲尼克斯,就像你提议的,去做些检查。”她把手放在他的
手上,“然后我们就可以谈一些正常的问题:我们想要孩子吗?我们养得起孩子吗?
所有这些。”
“正常的问题。”戈登苦笑了一声,“上帝。”
现在天空变作漆黑一团,炽热的骄阳已沓无踪影。一滴雨落在挡风玻璃上,接
着又是一滴。玛丽娜朝房子指了指,说,“我们还是进去吧,开始下雨了。”
戈登没有答腔……
她盯着他看了会儿,将目光转向雨水飞溅的挡风玻璃。几滴雨珠砸在玻璃上,
炸开来,形成几支小瀑布,流向雨刷,在那儿形成两洼水。
她用眼角的余光瞥见戈登从座位上挪开,听到他抓起他们座位之间的一串钥匙。
他打开车门,下了车,向屋子冲去。她等了一会儿,直到他把房门打开,才下车。
等她赶到门廊时,雨下得正猛,硕大的雨点敲打在门旁宽大的橡树叶上,使砾石车
道上松动的小石子僻啪作响。
屋外尽管冷雨如注,室内却还保留着早上的闷热,让人感到窒息。玛丽娜前前
后后把所有的窗子都打开,好让凉爽清新的空气能飘进来。
戈登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出神地望着外面的雨幕。浓密的乌云笼罩在树林之
巅,甚至挡住了远望里姆山的部分视线。“妈的。”
玛丽娜开完窗户刚好回到客厅,便问,“你说什么?”
戈登强挤出一丝微笑,“我说‘至少凉快了’。”她站到他身边,用胳膊留住
他的腰,与他一同透过雨帘向远处的树林望去。她眼角含着泪,但她不想叫他看到。
泪水开始顺着面颊尽情流淌,“是的,”她语气柔和地说,“至少天凉快了。”
第6章 珍贵的线索
吉姆·韦尔登一觉睡了十个小时——他自己睡觉的记录——这是约一个月来第
一次没受到恶梦的惊扰。他已筋疲力尽;他的身体和脑子都太累了,根本不容他去
做梦,所以他躺在床上一动没动地从凌晨四点一直睡到下午两点。
他先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头天早晨天空睛朗,酷热如常,不到八点他就来到了办公室。他本来预料会有
些小的投诉,像酗酒啊或开快车呀,然后就是批上一下午的文件。但没过一小时,
提姆·拉尔森就打电话来报告了主教会教堂被破坏的消息。到中午,整个调查已经
拓展到包括塞尔威一家神秘失踪,以及山羊遭杀戮等一系列事件。
洛仁·威尔本克斯和克雷·亨利的尸体或说尸体残骸是在下午晚些时候由邻近
的一个牧民发现的。等他们花了六个小时取指纹、拍照、查看房子、运走尸体,一
切终于都忙完之后,听说又有五处教堂遭到破坏。尽管这些亵渎教堂的事件肯定是
发生在晚六点到十点之间,但周围的居民却毫无察觉。所以他们不得不又用了四个
小时去仔细检查碎玻璃,将每个教堂一点一点地彻底搜查一遍,以期找到尽可能多
的线索。贾德森·韦斯和皮特·金值夜晚,当吉姆的脑子累得不转的时候,他便把
一切托咐给他们,自己回家补觉去了。
他几乎二十四小时没合眼了。
吉姆临睡前祈祷说,不管怎样,请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让贾德森和皮特把
一切都奇迹般地解决了,两起谋杀案,失踪案,破坏财产案,屠杀生灵案都接近尾
声,只等着他回去签字。
没有这么美的事。
他一醒来,就打电话给局里,被告知所有案件都还没取得任何进展。
他挂上电话感到一阵头痛袭来,很厉害,他用手指揉着太阳穴,感觉得出皮下
的血管在砰砰地跳。他可不是处理这些鬼事情的料。这是大城市的警察和动画片里
的警长们干的差事,绝对不是他。他盘算着退路,暗自思忖着是否应寻求些帮助。
但给谁打个电话呢?
他穿上睡袍,步履沉重地走进浴室,光脚板不时粘在绿色的瓷砖地板上,他拉
好帘子,对好两个龙头的水。
他为什么要生在兰多而不是北亚利桑那成千的其他小镇中的某个呢?这事肯定
会成为全国性的新闻——即使不上电视,那至少也得上广播。人们将密切地注视着
他,千万可别出丑。
冰箱上一张留言说,贾斯廷和苏珊娜与拉尔夫·皮特曼及其母亲一起去看电影
了。另一张便条上写着,安妮特去了杂货店。吉姆抓过一个多纳圈嚼着,也留了几
句话。他说他会回来吃晚饭,不过这样写着时他心里清楚这很可能只是个愿望而已。
他极可能不会按时回家。而且他有一种预感,在接下来的几周时间里,将会错过许
多许多顿美餐。
※ ※ ※
当他来到办公室时,那孩子正等在那儿。
目光一下子都射向他,但他尽力不让惊异之色挂在脸上。他像往常一样,将帽
子扔到桌边的架子上,然后坐下来。卡尔·库木拉正和男孩并肩坐在靠墙的矮沙发
上。看吉姆进来,他便站起来介绍说,“豪迪,警长。”
“怎么回事,卡尔?”
副警长走过来,回看一眼男孩说,“这孩子大约中午的时候就到了,可能还早
一点儿。说有重要情况向你禀告。除了你,他不肯对任何人讲,我说你一时半会儿
可能来不了,可他还想等,说情况确实很重要。”
吉姆看了男孩一眼,他又小又苍白,年纪不会超过十一二岁,仿佛一夏天都没
出过门似的。上身穿一件很不合体的衬衫,看上去像他父亲或祖父的,下身是一条
几乎褪成白色的裤子。头发疏疏落落,还油腻腻的。他正不安地将手一攥一放。
但男孩的脸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张充满恐惧的脸。
吉姆站起来向男孩和蔼地笑笑,“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唐·威尔逊。”男孩胆怯地吞吞吐吐回答道。
吉姆冲卡尔朝屋门瞟了瞟,“多谢,卡尔。如果有事我会叫你的。”副警长心
领神会地点点头,出去随手关上了门。
吉姆坐在桌子的一角,露出慈父般的神情,他俯下身,将手搭在膝上。“那么,
唐”,他问,“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
男孩惊恐的脸先是朝门望望,然后又看看窗户——就像一只被困的兔子在选择
逃跑路线。他看上去似乎对这次来访感到后悔,但吉姆马上明白他是想插上门。他
理解地笑了,“好,唐,”他说,“你可以对我讲了。”
“我知道塞尔威一家在哪儿!男孩脱口而出,我知道怎么找到他们的尸体厂
吉姆顿时收敛了透着耐心与理解的笑容,注视着眼前这个憔悴惊恐的孩子。
他们的尸体。
警长本能地朝门外喊道,“卡尔!卡尔!”
副警长马上冲进来,目光扫遍全屋,然后停在吉姆身上,大惑不解。吉姆已转
向男孩问,“你为什么不早点儿说?为什么不告诉库木拉警长?”
“我只能告诉你,”男孩声音颤抖地说。
“他们在哪儿?”吉姆问。
男孩看看警长又看看副警长,最后摇了摇头。
“好!”吉姆吼道,“卡尔,你出去一下!”到警长困窘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好,他们到底在哪儿?”
男孩舔舔于涩的嘴唇说,“几天前的一个晚上,我做了个梦——”
“他们到底在哪儿?”
“让我先把事说完!”男孩看上去仿佛要哭了。
吉姆深深吸了口气,点点头。这不是孩子的错;男孩表现得已经够好了。“好
吧,”警长平静地说,“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男孩看了他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说。“几天前我做了个梦,”他最后说,
“我看到塞尔威一家被杀掉了。”
一个梦?
吉姆感到心好像跳到了嗓子眼,但他尽力使自己保持镇静,“被谁?”他问。
“我……我不能告诉你。”
“不,你可以。”
“不,我不能。你不会相信我的。”
“不,我会的。”他声音柔和了许多,“告诉我,”他说。
男孩抬头看着他。“魔鬼,”他说,“天太黑我看不清他们长得什么样,但他
们肯定是魔鬼。”他看了看吉姆,确信他没有笑。
吉姆没感到丝毫的可笑,真的。
“他们有一大串,”男孩盯着地面,接着说,“他们冲进塞尔威家,将那一家
人拖到垃圾场。”他的腿不安地在地毯上画着八字。“他们……他们先杀了一个小
婴孩,将她撕开吃了。然后把其他孩子也撕了,还剥下了人皮。他们有成千的人。
然后他们……他们让塞尔威夫人站着割下了她的脑袋,拿给神父看。”他又抬头看
看吉姆,眼里闪着不胜后怕的神色。“她的身体在地上慢慢变皱,突然所有血管,
肌肉都呼地从脖子里冒出来,痛苦地翻动,血像泉水一样喷出来,弄得到处都是。”
“在哪个垃圾场?”
“离大路不远杰若尼莫水站旁边的那个。”
吉姆点点头,“接着说。”
男孩回想着说,“他们……那些魔鬼……玩了一会儿塞尔威夫人的脑袋,把它
扔来扔去,还用脚踢。她的头在空中飞过时,眼睛一张一合的。周围有他们许多人,
但我还是看不清,他们都在阴影里。但我能看清塞尔威夫人的头,也能将塞尔威神
父看得清清楚楚。他只是站在那儿,愣愣地看。接着他们中有一个过去让塞尔威神
父面对着火。”
“什么火?”吉姆问。
“他们点木头和纸生起来的。”
“是在晚上吗?”
“是的。他们叫他看着火,说……”唐低下头,双手剧烈地抖动起来,脸上的
肌肉绷得紧紧地。“他们说‘信奉你的新上帝’‘给你的新上帝鞠躬’这一类的话。
后来……有个东西……开始从火里显现出来,非常大,又大又黑,好像还有两只角。”
他又看了看吉姆,“那东西看上去像个魔鬼。”
吉姆走过来将手搭在男孩肩上,问,“就这些吗?”
“不,”唐摇摇头,“突然,火灭了,塞尔威神父和魔鬼都不见了,其它的魔
鬼将塞尔威夫人的尸体推到一个大坑里,然后把她的头扔到一个小坑里,而把孩子
们扔进另一个坑里,最后都盖上了土。”
“哪儿?垃圾场的哪一块儿?”
“垃圾堆下,靠悬崖的大树旁边的,紧挨着一辆拖拉机。”
吉姆跳起来,“卡尔!”他喊道。副警长立时开了门,“集合队伍,我们去搜
寻塞尔威一家的尸体。”
“但我想——”
“别管你想什么。叫上每个人,对他们讲我们要去杰若尼莫水站垃圾场。就现
在!”
吉姆转身看着男孩,他好像更小更苍白了。他放在两腿间的双手不停地揉搓着,
汗水顺着两鬓汩汩下淌。吉姆瞅着男孩尽力现出信任的微笑。他搞不懂自己为什么
会相信这个男孩,但他的确相信。上帝,他想。他的头脑真得要出问题了。不仅害
怕自己的梦,而且也相信别人的。“你为什么非等着告诉我呢?”他问唐。
“我想这只不过一个恶梦,我知道这不是真的,我知道什么也没有真正发生过。”
他的下唇开始抖动,一滴泪水顺脸颊悄然流下,他忙用手止住了。“只是今天早晨
我得知塞尔威一家真的失踪了。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吉姆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好的,孩子。”男孩擦去另一滴眼泪。“但是你为
什么除了我谁也不愿告诉呢?”
“因为你也出现在梦里。我知道你会理解的。我知道你清楚那不是我干的,我
知道你会明白我没真得在场,我没有真正看到什么。”
吉姆感到一股凉气通遍全身,心狂烈地跳起来。他盯着男孩看了看,他确信先
前从未见过这孩子,甚至毫无似曾相识之感。
但他本能地相信他的故事。
而且,他意识到男孩梦中的什么东西似乎是千真万确、又令人大惑不解的。仿
佛这是他早已知晓只是不曾真切意识到的,仿佛男孩只不过将自己已知的事实以一
种新的方式阐述出来,以一种他能够意会却无法言传的方式。
男孩说的没错,他知道。他也曾做过类似的梦,只是记不起来了。
他转向男孩声音有些颤抖地问,“在你的梦里我在干什么?”
“你只是站在那儿,看。像我一样。”男孩舔舔嘴唇,“像其他的每个人一样。”
“还有谁?”
“我不认得,你是我认出来的惟一一个,但如果我见到他们,我就能认出来。”
卡尔从门口探进头来,说“车已准备好,警长。我已给警察队打过电话,他们
到那儿和我们会面。”
吉姆戴上帽子,抓起枪套。“好吧;”他又看了看唐,“你也跟着来吗?”
“我必须去吗?”
吉姆摇摇头。
“那么不,我不想去。”
“好。”他端详一下孩子的脸,天真之中透着成熟。“把你的名字和地址留给
外面前台的丽塔,以后我还要和你联系。”
唐站起来,将汗浸浸的手往牛仔裤上抹了抹,“你会将这些告诉我的父母吗?”
吉姆想了一下,告诉他父母什么?告诉他们由于其儿子的恶梦,警察局决定在
垃圾场搜寻尸体?
“不,”他说,“如果你不想让我这么做。”
男孩如释重负一般,松了口气。
吉姆轻轻捏了捏唐的胳膊,说,“再见,我得走了。”
汽车开上公路。“怎么回事?”卡尔问,“那孩子对你说了什么?”
“他告诉我尸体埋在哪儿了。”
卡尔吁了一声,“他真看到什么了?”
吉姆向外盯着正飞速而过的小城北区,说,“是的,他看到了。”
※ ※ ※
二十分钟后,等他们开上大路,天空已布满乌云,虽有雷声和闪电,但雨还没
有下来。“妈的,”警长骂道,“每天都得下雨吗?看来我们要在大雨里干了。”
他们的车速慢下来。这里的路面很窄,是单行道,那些开着小型货车顺坡而下
的猎户和渔民总以为迎面不会来车,在急转弯处还是高速行驶,仿佛他们是这儿惟
一的主人,通常来说他们的确是。这条路是这样崎岖难行,如果没有四轮工具,对
任何人来说都无疑是个地狱。
到达杰若尼莫水站时,正赶上雨落下来。吉姆下车走到后边对其他队员说,他
们可以等雨停了再干,也可以马上行动。“我和卡尔决定干,”他说,“我们早干
完早走。”
其他成员便下车拿工具,然后站成一堆,瞅着警长。
吉姆跳上那辆棕色警长车的引擎盖,举起手说,“好!听着,我们将分成两组,
六个人挖那边那棵大树旁的垃圾堆。”说着他指了指诸色悬崖边的一棵高大的松树。
一辆拖拉机停在村旁,正像唐所讲。“三个人挖那儿的木堆。”
“这活儿交给我们了,”司各特·汉密尔顿朝他两个儿子挥挥手。
“你们知道你们该找什么吗?“吉姆问。
三个人神色凝重地点点头。
“那么好吧,我们开始,其余人跟我来。”他跳下车,带领其他人穿过木堆来
到垃圾区。他铲了一下松软的地面,说,“开始到处挖,我们并不知道确切的位置,
但记住别离拖拉机太远。”
※ ※ ※
是凯尔·希斯罗,约摸半小时后大叫起来,“警长!上这儿来!我发现情况了!”
这时正大雨瓢泼,人人看上去都像落水狗似的。吉姆在凯尔刚挖的坑边停住脚
步,向里望去,见一张女人的脸正向上看着他,双眼圆睁,面颊上有一道无血的伤
口,是凯尔的锨刚刚碰的。
塞尔威夫人。
吉姆忙把目光移开,逼迫自己去看一个塑料垃圾袋。他舔了舔嘴唇,尽管下着
雨,还是感到突然很干,“好!”他喊道,“在这儿!我们来挖这块儿地方!”
其他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向坑里望望。雨水洗去了塞尔威夫人脸上的泥
巴,使其看起来呼之欲出似的。长长的睫毛上挂着雨珠,一小洼水积在张开的嘴中。
人们都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卡尔回车上取运尸袋。
吉姆抬头看看天,突然意识到他还不知道塞尔威夫人叫什么。
他又低头看看地,看看那泥泞的垃圾堆。拣起铁锨,又开始挖起来。
第7章 恼人的疑云
戈登一晚上都在打电话,而玛丽娜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他们所能收到的
惟一一家电视台正在播放《金手指》。戈登拨了位于菲尼克斯的圣鲁克医院,为玛
丽娜挂了周一下午一点的号,预约的是住院产科医生克普兰大夫。玛丽娜拒不亲自
打电话,戈登便答应替她,他明白她的心情。
之后他又拨通了布兰德家的电话,对他说周一他需要请一天假。周一是他们最
繁忙的一天,因为经过一个周末本地商店里的百事可乐饮料大多都卖光了。由于还
有一些边远地方要去,他以为一定得费番口舌才能请下假来,谁知布兰德竟一反常
态地表示理解,并说他会让但思替他一天。戈登保证说周二一定提前到。
下一个电话是给沃特斯顿医生的。戈登向他讲了自己的担忧并大概谈了谈打算。
沃特斯顿医生对他要带玛丽娜去菲尼克斯的决定表示衷心赞成,“这是最好不过的
了。”他说。
“我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沃特斯顿医生接着说,“一切都是猜测……”
“玛丽娜对我讲了。”
“像我说的,我没有证据。但我已经把杰若尼莫水站的水样送到菲尼克斯去化
验了。”
“水!”戈登说,“我也正这么想。”
“我并不是说就是因为它,我有可能错了。但你知道就在水站东边半英里开外
就有一个大垃圾场,有些物质很可能渗到地下水中去。”
“你对别的什么人讲过吗?”
沃特斯顿冷笑一声,“我对别的人讲过没有?我告诉了市长,镇议会,县监察
部,甚至州水控局。”
“没有结果吗?”
“妈的,他们当然答应调查,但我还没从任何人那儿得到回信。那是整整三个
月以前的事了。我给每个部门每周至少打一次电话,但只被那些秘书推来推去。”
他又笑了,声音中透出自我解嘲的口吻,还有点儿官腔。“当然市长办公室和镇议
会例外,他们在调查,检验各种可能性。但他们是在秘密调查,任何结果都还不能
告诉我。”他愤愤地说,“真荒谬!”
“化验结果什么时候能知道?”
“随时,我一知道就告诉你。”
戈登一个劲儿地冲电话点着头,尽管他知道医生并看不到他。“多谢!周一的
结果我会通知你。”
“你当然要。玛丽娜到菲尼克斯检查并不意味着我不再是她的医生。下周她还
有一次预约要来呢。”
戈登笑了。“好吧。周一给你打电话,大夫。”
“我等着。”
他挂上听筒去客厅查看玛丽娜,屋里黑洞洞的,只有电视发出的蓝光。玛丽娜
正懒懒地躺在沙发上。“嘿,”他问,“好吗?”
玛丽娜没有答腔。她好像正看得津津有味,但戈登知道她听到了,只是不想答
话而已。
他又回到书房,查起电话薄来。他拨了报社凯思·贝克的电话,他不清楚这么
晚了,又是星期天,编辑会不会在,但贝克家的电话没有查到,他只能试一试了。
电话刚响了一声就有人接了。
“喂?”
戈登突然感到拿不准怎样对编辑谈他们的问题。他知之不多,又没有多少凭证,
但他还是尽可能多地谈了婴儿事件,编辑答应调查该事。但他又说可能要等上几周,
因为手头事太多了,即将开幕的牛仔赛马会,被损毁的那些教堂,还有……
“那些教堂?”戈登插口问。“复数?”
“你还没听说?”
“没有。”戈登想起塞尔威神父那被亵渎的教堂上的血字,背脊中不禁腾起丝
丝凉意。室内似乎蓦地变得更加昏暗了,他于是打开一盏台灯。“发生了什么事?”
编辑大笑起来,随即那笑声转为一连串的咳嗽。“读下周三的报纸吧。”
“告诉我!”
“好!到目前你都听到些什么?你了解什么?”
“我见到了主教会教堂,查·克里夫顿对我们讲塞尔威神父失踪了。”
“现在其余的教堂发生了同样的情况,所有的。窗户被砸,污言秽语,都这样。
实事上这也正是为什么直到这个点儿我还呆在这儿的原因。一小时前吉姆·韦尔登
来电话通报了一些细节以及我想知道的一些想法。刚才,我正绞尽脑汁考虑怎么来
描写这些污秽的场面。我是不是应该使用些卡通式的夸张性标点?还是应该使用每
个词的第一个字母,外加几格?或者说我应该把它们称作“亵渎”还是“猥亵”更
加合适呢?”
戈登没有理会编辑对事态的一管之见。“其他的神职人员怎么样?他们也失踪
了吗?”
“没有,但我只能告诉你这些,”贝克坦率地说,“警长该给我回电话了。现
在进展不知如何,看来我要在这儿挨到天亮了。”
“那么我们就谈到这儿吧,多谢。”
“别客气,我会尽快调查婴儿情况的,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戈登的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加利福尼亚他父母亲的。他告诉他们玛丽娜怀孕的
事后,他们便要亲自同玛丽娜谈话。这次长途通话显得冷静而又悲悲切切,一直持
续到次日凌晨。最后他的父母挂了电话,答应周一晚上再来电话。
屋外,雨已停了多时,世界一片沉寂,从窗子望出去,北斗星正在睛朗的夜空
中熠熠闪光。尽管夜色已浓,身心俱疲,戈登和玛丽娜还是极尽温存,不是为了享
乐,而是为着亲密。直到将近两点钟时,他们才最终进入梦乡。
他们谁也没有听到不久之后屋里轻轻的响动。
而早晨两人也都没注意到,客厅的家具已被人微微动过了。
第8章 新线索
吉姆·韦尔登打开办公室的荧光灯,拖着疲惫的双腿来到桌边,颓然坐下,他
靠在椅背上紧闭双眼,将手掌蒙在眼皮上。惊心动魄的一天。他们已发现了塞尔威
夫人的尸身和孩子们被卸成七零八碎的肢体。所有尸体都被装上司各特·汉密尔顿
的卡车运回小镇。吉姆和司各特一道再加上其他几个人去火葬场,并给县验尸官挂
了电话。而卡尔与其他队员依然留在垃圾场尽力寻找塞尔威神父的尸体。办完这边
的事后,吉姆在报社停了一下,把发生的情况告知凯思·贝克,然后又急匆匆返回
垃圾场。塞尔威神父的尸体还没有被发现,所以他们毫无结果地又继续搜寻了一个
小时,到晚上才放弃。
吉姆认为他们不会找到神父尸体的。
他将手从眼上移开,让椅子向前倾着。
“琼斯监察官来过电话。”
他盯着桌上的留言,心里暗暗骂道,去他妈的。他最不愿做的事情就是和那个
狗娘养的通话。她可能已经从验尸官那儿得知塞尔威一家尸体被找到的消息。她还
可能要责怪他为什么没早些找到,或为什么在他们活着时没给予足够的保护,或……
她总爱鸡蛋里挑骨头。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到地板上。幸好现在是周末,她不上班。
他又没有她家的电话号码,所以可以到周一再回她了。
他拿起留在桌上的其它条子,扫了一眼。贝克从报社来电话,希望他尽快回话。
保罗逊牧师从长老会教堂前来造访,明天事不忙时可能还来。安妮特来电话说她听
说了发生的情况,并准备为他设宴洗尘。
唐·威尔逊也来过电话。
吉姆将剩下的条子扔在一边,拨通了写在粉色方形小备忘纸片上的那个号码。
太晚了,他知道,但他担不起错过机会的责任。回话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喂。”
“喂,”他问,“唐·威尔逊在吗?”
女人的声音突然狐疑起来,“你是哪一位?”
“韦尔登警长。如果方便我想找唐说句话。”
狐疑突然变成一种可闻的愤怒,一种对儿子的愤怒。她的声音紧张起来,吉姆
几乎可以想见她下巴上的肌肉紧绷的样子,“他干了什么?”
“没什么。”吉姆向男孩保证过不对他父母讲任何情况,但他又不想让自己的
沉默给男孩带来麻烦。他眼珠一转,“我打电话是想谈谈我们就要开始的卫生运动,”
他平静地说,“我们打算组织一批志愿者下周六沿公路捡罐头瓶。有人说唐可能会
感兴趣。”他知道这是个蹩脚的理由,但情急之下他又实在想不出更妥贴的。
女人的声音显得将信将疑,“唐?”
“你能叫他来接一下电话吗,威尔逊夫人?”
“好吧,”女人说,“等一下。”
一阵沉寂之后男孩来到电话旁。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倦怠,吉姆想他可能正在睡
觉,“什么事?”
“唐,我是韦尔登警长。”
“噢,”男孩的声音突然警觉起来,睡意全消。
“我们找到了尸体,正像你说的。”
“我知道。”
吉姆清了清喉咙,“我读到一个条子说你来过电话,有话对我说吗?”
“是的。”
男孩的回答奇怪得短,声音也不很放松,吉姆感觉男孩的母亲可能就站在同一
间屋子里,听着。“你现在说话方便吗?”他问。
“不。”
“你妈妈在那儿吗?是因为这个吗?”
“是的。”
“好,”吉姆说,“但我希望你明天能来办公室一下,我想跟你谈谈。”
“好吧。”
“十点钟怎么样?”
“好。”
“好吧,不见不散。”吉姆正准备挂上突然又想起点儿别的事。“还有个事,
塞尔威神父呢?我们找不到他的一点踪迹,他的尸体不在那儿。”
唐在母亲面前声音依然强装平静但吉姆听得出其中隐隐的恐惧,“我知道。”
他说。
“那正是你想和我谈的吗?”
“有一点儿。”唐突然压低了嗓音,加快了速度,吉姆知道他妈妈暂时出了门。
“我又做了个梦,”他说,“是——”,低语戛然而止,又恢复了正常的音调,
“以后。”
“以后告诉我吗?”
“是的。”
“好,唐,那么我们明天见,十点,我的办公室。”
“好,再见警长。”
“再见。”
“再见。”吉姆挂上电话后感到坐立不安,他知道自己是个成人了,又是警长,
应该早已除却了多年前儿时的恐惧,但他还是害怕不已。他办公室的窗子一片漆黑,
里面映出自己的影子,这使他想起上一周前所做的一个极端可怕的梦。他猛地站起
来。贾德森和皮特都在楼前值班,这整个后楼就他一个人。他眼前又浮现出两个农
夫被害的惨状,以及塞尔威夫人泥乎乎的脸和沿惨白的嘴唇流淌而下的雨水。他迅
速穿过办公室向门口走去。
外面的大厅里有一种轻轻的窸窣声。
吉姆站定身子,一动不动,身上每根神经都紧绷起来,他细细听着,头保持不
动,但所能听到的只有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砰砰声。接着窸窣声又响起来,窜过大
厅向楼后而去。他拔出枪,明白这声响决不是出自人类,但又希望是自己错了。他
数了五下,猛地打开门。
大厅里的灯熄了,到处漆黑一片,他持枪在手,向前紧跑了两步。大厅冷嗖嗖
的,不正常得冷。空气中弥漫着下水道和烂菜的气味。他跑过墙角……与贾德森撞
个了正着。
“天哪!”他失声喊道。
“怎么了?”
“你见到什么东西从这儿跑过去了吗?”
“什么?”
“一个小小的,黑黑的,发出一种……窸窣声音的东西。”
贾德森盯着他问,“像什么?老鼠?”语调中满是困惑。吉姆搔一下头皮说,
“你见到这儿跑过去什么东西没有?”
※ ※ ※
“好。”吉姆将枪放回套中,他明白手下忧虑的眼神,便笑笑以示自己很好。
“我只是太累了,我想。我觉得看到了什么东西跑过我的门口,但又不知道究竟是
什么。大概我该回家睡会儿觉了。”
贾德森点点头说,“大概是。今夜我和皮特在这儿,有情况和你联系。”
“好,”吉姆说,“等验尸报告出来后,我们这儿就谁也别想睡安稳觉了。”
“别这么想。”
他拍拍贾德森的背,“对不起撞着你了。”
“没关系,警长。”
吉姆回办公室取钥匙,他明白他可能真是太累了,似乎有点失态,他希望贾德
森不要认为有什么问题。但确有些问题很严重,他还没有证据,没有什么能准确证
实他的惊惧,但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兰多发生的一切决非人类所为。他也清楚,
尽管如此,他还必须用正常的司法程序来调查一切——这个程序已自行假定好所有
情况都是正常的罪犯以正常的犯罪手段操作的结果。或许那样更好。一个相信梦中
虚幻的警长是要不得的。
但唐有关塞尔威一家的梦是灵验的。
吉姆叹口气。他知道这是不理智的,但他实在想不出这么多事情一下子出现,
怎么可能互相没有牵连,尤其在像兰多这样一个年平均犯罪率几乎等于零的小城里。
依他看,事实上,这些情况是密切相关的。数名牧民的山羊被屠杀,山羊血被用来
涂损镇上的教堂,两名山羊遭劫的牧民自己也为人所害。塞尔威神父也被谋杀,而
其教堂是首当其冲被破坏的。噢,不,被谋杀的是他的家人,而他还只是失踪。
吉姆闭上眼,感到一阵头痛。他很想将自己的恐惧和疑虑向贾德森、皮特、卡
尔一吐为快,但又不能。他抓起钥匙和帽子,向门外停车场走去。停车场四周丛生
着灌木,他禁不住向里面望望,以期找到点儿蛛丝马迹,接着又停住脚步侧耳听听,
最后才打开车门。
万籁俱寂,看不到一丝风吹草动,他只好满腹心事地开车回家去。
第9章 意外火起
教堂的钟声次第响起,招唤人们去做庄严的礼拜,它们略显不同的声调交融在
一起,汇成一曲美妙的旋律。
吉姆向主教派教堂的方向注视着,尽管除了树什么也看不见。他思忖着今天代
替塞尔威神父站在讲坛上布道的会是谁,想起主教可怕的态度,他不由皱皱眉。正
考虑是不是去教堂看一眼,耳边突然响起消防队的警报声。他竖起脑袋,听了听,
卡车似乎正沿梅因大街而行。他绕过桌子,打开步枪柜上的扫描仪。
“……灰巷。”有静电劈劈啪啪的火星。“据报,火灾发生在约翰·威尔逊家。”
一个女人的声音叙说着,“灰巷1234号”。
威尔逊!
吉姆跑到前台,“丽塔!”他喊道,“你有昨天来过这儿的那个孩子的地址吗?
唐·威尔逊?”
调度员一脸茫然地说,“有,但我想我已放在你桌子上了”。
“没关系!你记得他是住在灰巷吗?”
“我想他是……”
吉姆出了门,一边摸钥匙,一边奔过小停车场。他打开灯和警笛,将车拐上街
道。他又抓过无线电麦克风,调到火灾频道,“我是韦尔登!”他朝麦克风大喊,
“请告诉我火灾的最新情况!”
女人的声音从汽车扬声器中传出,“警长吗?”
是娜塔利·厄恩斯特,厄恩斯特局长的儿媳。
“火灾情况怎样,娜塔利?”
“卡车刚到,报信的邻居说十分钟前,这房子就像炸开似的。”
十分钟前,他什么也没听到,“那家人怎样?”
“有人出来,但我们还不清楚是谁。”
“是个孩子吗?”
稍一迟疑,“我想不是。”
前面,他已隐隐看到黄色消防车正挡在路上,浓烟从车前的房子里滚滚而出,
阻挡了一些视线。一个戴头盔穿制服的人,或许是厄恩斯特,正站在路中央,指挥
着。
吉姆拉了刹车,跳出车外,径直向消防局长走去。“孩子怎么样?”他喊道。
厄恩斯特看看他,脸已被烟熏成黑的,“什么孩子?”
邻居们现在都出来了,一堆堆聚在房前,不安地东瞧西看。吉姆走到离他最近
的人群边,朝一个穿着讲究的老人点点头问,“你认识威尔逊一家吗?”
那人耸耸肩道,“不太认得。”
“你们谁认识?”
“我过去照看过唐,”一个女人答道。
“今天早晨你见到唐了吗?”
女人摇摇头,“我刚到几分钟,听到拉警笛才知道出了事。”
吉姆大步走向另一个人,他正望着浓烟,独自站在那里,“看到什么没有?”
那人摇摇头,“听说女人出来了,就知道这个。”
“你见过她吗?”
那人指指邻近的一块草坪,只见几个人正在那儿踱来踱去,“我想她就在那儿,
他们在等救护车。”
吉姆挤进人群,心不觉一沉,只见唐·威尔逊的母亲正在草地上呻吟,她用残
缺的手臂想护住那已不复存在的焦糊的面部,她嘴里发出一种像不人不鬼的声音,
变了色的血从烧糊的皮肤下渗出来。
他急忙逃离……厄恩斯特正往一辆消防车上安管子,桔黄色的火焰在滚滚浓烟
中跳跃着。“局长!”他高声喊道。
厄恩斯特向他打个躲开的手势,干脆地说,“你在这儿碍事儿,韦尔登。我很
想跟你谈谈,但不是现在,我们必须先灭火。”
吉姆退后几步,看厄恩斯特和另一名队员拽着管子向火海中奔去,他还听到几
句高声的命令。
他独自站在街道的中央,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唐死了,他知道,男孩根本
没能跑出屋,他很可能在睡梦中就被烟呛死了,或在试图跑出来的过程中给烧死了。
吉姆已能看到浓烟中晃动的人影,火势显然得到了控制。这决不是意外事故,
有人——或什么力量——想置唐于死地,因为他们知道男孩去过他那儿,所以想杀
人灭口。他迈过一个小水洼,踱口汽车里。他想得到确切答复,厄恩斯特会全面配
合调查火灾情况,一起纵火调查。
他盯着威尔逊的房屋废墟又站了一会儿,那房子透过渐渐疏散的烟雾已隐约可
见。他的脑海中闪现出那个坐在他办公室里、惊恐万状的小男孩,他紧张地一攥一
放的双手,他撩开脏兮兮的脑门上垂下来的过长的头发的样子。他还不很了解那个
孩子,但无疑已经喜欢上他。
他又无端想起了自己的儿子贾斯廷,他看见他成了一起纵火案或其它看似意外
实属谋杀的犯罪的受害者,不禁打了个冷战。或许他应该送安妮特和孩子们去菲尼
克斯,在他兄弟家住几天,或几周,或直到这些麻烦都了结了。
他回到车里,慢慢启动,通过后视镜又最后看了一眼这条乱糟糟的街道。
他转回身盯着威尔逊家的房屋废墟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办公室里那个
惊恐万状的小男孩。
他心里仿佛什么东西被人摘了去,感到空落落的,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他是多
么需要依靠男孩度过危机,在梦中得到启示来帮助他解决这些错综复杂的案件啊。
他本希望男孩能与他同行,引领着他,但现在他又只能孤军作战了。他只有靠自己,
用自己的推断力来给这一切一个了断。
他回到车里,缓缓向警察局开去。
第10章 圣鲁克医院之行
去菲尼克斯一路无事,戈登和玛丽娜都感到不想说话,他们只是默默地沿黑峡
谷公路奋力驱车前行,因为天早,还没有多少车上路,两旁只见险峻的山岩,巨大
的峡谷,和疏疏密密的树木。
以前他们从没到过圣·鲁克,等到达菲尼克斯稍做休整来到医院时,这儿的外
观实出乎意料之外。看着剥落的墙皮和破碎的窗户,戈登忍不住对玛丽娜说,“想
不到这地方这么破旧。”
她微笑着说,“别担心,这是家好医院。”接着她指指后面一座新起的巨大的
混凝土建筑,“我们该去那儿。”
医院大厅里一个头戴电话耳机的女人正翻看一摞卡片,戈登清了清嗓子说声打
扰。
女人抬起头,问,“什么事?”
“我妻子来看克普兰大夫。”
女人打开一个大记录本,“她有预约吗?”
“一占的”
“名字?”
“路易斯。玛丽娜·路易斯。”
“等一下。”她说着按了控制台上的一个键。“克普兰大夫吗?路易斯夫人要
见你。”稍停,“是的。”又一停,“好,谢谢你,大夫。”她抬头对戈登说,
“克普兰大夫已经准备好了,护士会推轮椅来送她去检查室。”
戈登穿过大厅,走回玛丽娜身边,她正在翻看杂志,没注意到他。他突然大声
疾嗽一声。
她抬头看看他,笑着问,“办好了吗?”
“护士会来带你去克普兰大夫那儿。”他咧开嘴笑着说,“你将得到很好的享
受呢。”
玛丽娜厌恶地叹口气说,“坐轮椅?”
戈登大笑起来,“你说对了。”他紧挨着她坐下来,将她腿上的杂志轻轻拿开,
放回到小茶几上,然后将她的双手紧紧握在自己手中,注视着她棕色的大眼睛。
“你会好好的吗?”
她点点头,“你想和我一块去吗?”
“我想他们不会让的。况且,我还得填保险单之类的,我会在这儿等你。”
玛丽娜淡淡地笑了笑,开玩笑说,“你是害怕去那儿。”
他也回笑道,“就是,你说对了。”
“胆小鬼。”
一个穿戴着传统的白色帽子和制服的瘦瘦的老护士从前台旁边的双层门里走出
来,手里推着一把空轮椅。她低头看了看纸板,喊道,“路易斯夫人在吗?”目光
扫视一下大厅。
“是你,”戈登说。他站起来陪她走到轮椅旁,两人默默对视了一下,彼此都
明白对方的心情。她上轮椅前,”又紧紧抱了抱他。“别担心,”他安慰说,“一
切都会顺利的。”
她笑了笑,笑中透着淡淡的悲哀。她又竖起叠放的两指,说,“但愿如此。”
护士推着她通过双层门,进到医院深处。
戈登脸上的笑意倏地消失了,他感到身心一阵疲惫。上帝,保佑一切顺利。他
从前台女人手中接过一些表格和一支笔,疲惫地坐到椅子上。
“主对女人说,‘我会增加你们分娩的痛苦;痛苦中你方可获得孩子。’”
听到这深沉的布道的声音,戈登猛地从表格中抬起头来,只见一个高高的着西
装的男子正站在眼前,他右手将一本小小的黑皮的圣经握在胸口,垂着的左手里是
一小捆薄薄的册子。那人头发短短的,光光的,侧分着,脸上挂着喜悦,目光如电,
闪着狂热的火焰。他的领带夹,戈登注意到,是一个十字。
“创世纪第三章第十六节,”那人说道。
“我不感兴趣,”戈登干脆地说。他低下头继续翻看他的表格,盼着那人知趣
地走开。可那人却在挨着他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戈登继续填表,尽量不去理他,
但他感觉得到那人正把如炬的目光射向他。过了约一分钟光景,他抬头扫了一眼,
果然,那人在盯着他。“你想要什么?”戈登问。
“我叫艾利阿斯兄弟”,那人说,“我想帮助你。”
“我不需要任何帮助,”戈登说。他又回到他的保险表格上。
“不,你需要。你妻子要生孩子,要大祸临头了。”
戈登一惊之下猛地抬起头,强作镇定地问,“你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什么人?”
艾利阿斯兄弟神神秘秘地笑了。他抚摸着领带夹,说,“你意识到没有,如果
耶稣基督是为刀所杀而不是被钉在十字架上,那我们今天崇拜的就将是刀子。这个
领带夹就会是一把刀子。雕刻精美的刀子将悬在我们教堂的前面。”
这人疯狂至极,戈登意识到。他搞不清艾利阿斯兄弟是不是一个皈依基督的前
嬉皮,或一个堕落了的原教旨主义者,但他可以肯定这人决非一般的圣经布道者。
戈登抓起笔和表格,站起来,准备换个座位。
艾利阿斯兄弟也跟着站起来。
“我知道降临在你及你亲人身上的灾祸,我想帮助你,”艾利阿斯兄弟说,
“你在遭受邪恶力量的伤害。”他跪在大厅的地毯上,伸手去抓戈登的手,“来与
我一起祈祷。”
戈登甩开手,摇摇头,不信任地望着跪在地上的人,“不。”
“‘大地便是一个世界,好的种子是这个王国的子孙。杂草是邪恶王国的子孙,
播种它们的敌人即是魔鬼,收获之际便是时代的终结。’马太福音第十三章第三十
九节。”
戈登环顾了一下大厅,看是否有别的人注意到这一幕。但为数不多的几个人,
或盯着别处发呆,或思忖着自己的心事,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艾利阿斯兄弟。
艾利阿斯兄弟,低着头,祷告着,“耶稣啊!主啊!”他又抬起头,“如果基
督当初不被悬在十字架上,今天我们将崇拜绳套。”
戈登走到前台,用手轻轻拍了拍桌面,以引起女人的注意。“对不起小姐,”
他说,“但那个人在这儿合适吗?”然后指了指正跪在地板上祈祷的艾利阿斯兄弟。
女人看了一眼身着西服的布道者,按了控制台上的一个红键。“保安吗?”他
说,“那位牧师又回来了,请将他请出医院好吗?……谢谢。”她抬头向戈登点点
头。
戈登回到座位上,但这一次艾利阿斯兄弟没有跟着他。“祈祷吧,”布道者一
边说一边走向前边进口处的玻璃门。他又回看了戈登一眼,“为你的妻子祈祷,为
你的女儿祈祷,因为我来是要让男人反抗他的父亲,让女儿对抗她的母亲。”说话
时他黑色的眸子紧盯着戈登的眼睛。当两个保安从另一个门进到大厅来时,他已扬
长而去。戈登拿起笔继续填表。
不知啥时候这叠纸上被放了一本廉价印制的小册子,书皮上巨大的黑体字写道,
“撒旦在利用你!他现在来了!”
他不想劳神来读这小册子,便揉做一团,扔进身边的纸篓里。接下来继续填他
的保险单。
※ ※ ※
将近四点钟时,玛丽娜才由另一个护士推着从双层门后出来。戈登立即站起来
跑过去。她看上去很疲乏,但笑着,“好消息,”她说。
“真的?”他简直不敢相信,他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所以她的话着实让他吃
了一惊。
“我想是这样。初步检查似乎很好,但要等到明天才能确定。”她朝他微笑着,
眨动着眼睛,“最好开始考虑给孩子起名字了。”
“你敢保证?”
“不,我骗你。”
“我是说,真的看起来情况不错吗?”
她笑了,“是那样。”
他一把抱住她,紧紧搂在怀里,吻着她。“我们庆贺一下,去外边找个地方吃
饭,贵的。”玛丽娜摇摇头说,“最好不要,我真的不想,有一些检查,你知道……”
她转动着眼珠,欲言又止。“我们还是回家吧。”
“你真的不想在这儿呆一夜明天再回去吗?”
“你明天还得上班。”
“我可以请病假,布兰德不会在意。”
她看着他,仿佛他刚才说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话,“你开玩笑,是不是?”
他陪笑说,“好吧。”
“而且,我们需要尽可能多攒些钱,我们就要为人父母了。”
他想起她先前做流产的打算,很想知道其现在的想法,但最后还是决定闭嘴。
“我明白了,”他笑着说,“要赶在天黑前到家,我们最好马上就走。”
他们出了大厅来到停车场上。尽管已是傍晚,气温依然在一百氏度以上,太阳
还高高挂在万里无云的碧空之上。没有季风吹来缓解菲尼克斯的酷热。
戈登摇下车窗,把空调开到最大。
“谢天谢地,多亏我们不住在这儿。”玛丽娜说。
“就是。”
他们将车开上华盛顿大道,向西朝黑峡谷公路而去。
几分钟后,身边闪过艾利阿斯兄弟的身影,他静静地站在路边等着搭车。布道
者冲戈登微笑着,向他挥手——他怎么认识我的车?戈登心里想一一但戈登目视前
方,没有理他。他感到那犀利的黑色眼睛所射出的光正穿透挡风玻璃,钻入他的身
体。而玛丽娜对发生的情况却毫未察觉。
在离开菲尼克斯的路上,他们于一家皇后奶品店停下来,每人要了个圣代。
第11章 老妇人怀胎之谜
佩里老太太要生孩子了。
菲尔·约翰逊,兰多养老院的院长摇着头,将医院报告又读了一遍。简直难以
置信,这位老妇人已八十好几,一大把年纪了。如今好的时候她也总是喜怒无常,
坏的时候简直就成了个哭哭闹闹的老小孩。
叹口气,他站起来,将报告叠放好,与几个文件夹一并放在顶上的抽屉里。然
后拧灭桌上的台灯,沿走廊向佩里夫人的房间走去。
他轻轻地、慢慢地推开门向里边瞧了一下,见她正熟睡着,惨白的胸部随呼吸
一起一伏。背部垫了几个枕头,使隆起的腹部更加显眼。他的目光又移到她的脸上。
一行鼻涕从她的小鼻子里淌下来,经过皱巴巴的肉皮,进到干瘪的嘴里。即使在睡
梦中,他注意到,老妇人的表情也极不安详。她双眉紧皱,嘴角痛苦地搭拉着。
他摇摇头。她怎么会怀孕呢?
到底谁和她睡过觉呢?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谁愿意和她睡觉呢?谁会有病到想和一个八十岁的老
太太睡觉呢?那她又是怎么怀孕的呢?她早已过了绝经期,从生理上讲是不可能会
怀孕的。
但沃特斯顿大夫已给她全面查过好几次了。那中间隆起的部位井非暴饮暴食、
营养不良、疾病或其它可能性所致。惟一原因是身体里一个正在生长的胎儿。
做流产为时已晚,沃特斯顿医生的报告说在这个时候做流产对母亲无疑是致命
的伤害。
查完房回到卧室,他先喝了杯咖啡,然后将闹表定到早上六点。坐在床边正要
脱鞋,一声尖叫突然划破夜空。从那边传来。
他惊恐地跳起来。尖叫声再次传来,一种可怕的,完全由于身体疼痛而发出的
失去了人声的尖叫。本能的害怕倏地来了,又倏地去了,而代之以一种训练有素的
职业责任感。尖叫声是从佩里夫人的房间里传出的,他冲到门口,猛地将门推开。
老妇人正直直地坐在床上,脸因痛苦而变得扭曲,无言的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
双颊汹涌而下,她的嘴张着,不住声地尖叫着。
“怎么了?”菲尔喊道,“什么事?”但他明白她无法回答他,于是跑过去,
将她身上的被单撩开。
他吃了一惊。
只见老妇人身下洁白的床单上沾满血迹,那血是从老妇人两腿间的空隙渗出来
的,已形成一个半圆圈,且越来越大。
她要生产了。
菲尔要她倚在摞好的枕头上,并告诉她放松,一切会好的。这时门口已围了许
多的人,他冲其中一个人喊着,要他去给沃特斯顿医生打电话。
“一切会好的,”菲尔转向床上的老妇人安慰说,“别担心。”但他心里井没
有底。她似乎已失了许多的血,而现在血依旧从她两腿间不住地流出来。深吸了一
口气,他用一只手扶住她瘦骨嶙峋的胸,而用另一只手尽力分开她的两条大腿。
婴儿已出来了一半。
菲尔喘着粗气,婴儿的头已探出口外,在一个小细脖子上挂着,看上去那小脖
子已被佩里夫人惊恐不定的身体扭动折断。他屏住呼吸,朝旁边侧一侧头,尽力平
息住自身的恐慌。他将手向她的腿部伸过去,轻轻捧住婴儿的头。它软软的,小小
的,滑滑的一一像跳动着的心脏。他感到胃里一阵作呕,但忍住了。他开始拉。
婴儿砰地一声出来了。
“毛巾!”他喊着。“谁给我块毛巾!”
一位妇女给他一块毯子,他将婴儿包了,擦着血迹。他将耳朵贴到孩子的胸部,
但听不到任何的呼吸声或心脏的跳动。婴儿一动不动。本能地,他将婴儿猛地放下
来,开始压它的身体中部,尽力使它的心脏搏动起来。当一切不能奏效时,他又将
嘴对到婴儿嘴上,实施口对口抢救。
几分钟过去了,一切依旧。
婴儿死了,一切都无济于事。
这是个小女孩,或说将是个小女孩,脸可怕的畸形,只有一只眼,没有鼻子,
嘴几乎长到右颊上,胳膊和腿蟋着还几乎分辨不出。
他用毯子裹了婴儿,抱到诊所,放在靠南墙放着的铁柜上,然后返回来看佩里
夫人。
医生十五分钟后才到。
“究竟出了什么事?”一迈进敞着的门,他就急匆匆地问。
“佩里夫人生孩子了。”菲尔说。
沃特斯顿医生大步来到床前,“按说还应有一个月时间呢!”
菲尔耸耸肩,不知如何作答。
“为什么不早点儿叫我?”医生问,“她什么时候开始分娩?”
“她没有。”菲尔说,“我的意思是,我查房时看过她,确信她很好,睡得很
沉。五分钟后,她开始尖叫,当我跑过来时,她已满身是血。”
沃特斯顿大夫给佩里夫人打了一针,然后查了查她的心脏,呼吸,看了看她的
瞳孔,又仔细察看了一下她膨大的阴道,然后转身对菲尔说,“我们去看看婴孩。”
菲尔默默地领着医生沿大厅来到诊室,打开门,拧亮电灯……却发现婴孩已不
翼而飞。
他跑到放孩子的地方,血迹斑斑的毯子扔在地板上,却没了孩子的踪影。医生
走到他身后问,“你把孩子放到这儿了吗?”
菲尔点点头。“我不知道谁会……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想……”他看看医
生,“一定是哪个病人。”
医生弯下腰,查看着亚麻地板。“或许是”,他平静地说,“也或许不是。”
他站起身,指着铁柜上小孩留下的一小滩血。
血上的爪印清晰可见。
被扔到一边的毯子四围的地板上,也可辨认出浅浅的小脚的印迹。
第12章 不胫而走
“也要把我给吓死了,”布兰德将最后一箱百事饮料装上卡车,随后拉下了金
属门。“我要是你,就会告那狗娘养的。”
戈登摇摇头,“我不知道该告谁,而且,也不知道到底该告什么,化验结果说
玛丽娜一切都正常。即使她受到什么外来物质的伤害,我们也无法证实它。”他从
桌子上捡起帽子,戴在头上,跳下装卸台,钻进驾驶舱。布兰德锁好仓库门,然后
绕到卡车前上了车。戈登向上推了推帽沿,搔着头皮说,“好像那还不够受的,昨
晚上我又做了个能吓死人的恶梦。”
“那可以理解。”
“我记不太真切了,但好像是和我的表兄弟及一只巨大的蜘蛛怪有关。”
布兰德冲他眦着牙说,“难道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是说你是个同性恋者。”
戈登大笑起来。
卡车拐上马路向小镇的南部驶去,今天他们要送完兰多镇内的加油站、酒店、
和快餐店。像以往一样,他们要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跑遍大街小巷。
布兰德在小镇南端的怀廷·布洛斯加油站停下车来,“你是说朱利·坎贝尔的
孩子与水有关吗?”
戈登耸耸肩,“据我们分析,差不多。”
布兰德摇摇头,“真他妈的!”
怀廷·布洛斯加油站位于山路斜坡的根上,但依然有相当大的斜度,以前有一
次,他忘了使用煞车,卡车就自个向下滚去。“以前我常和朱利的妹妹出去,”下
车时他说。
“琼?”戈登扬了扬眉毛,“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唉,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还是我和康妮认识之前。”他抓着后门的把手愣
了一会儿,又说道,“我带她出去兜风,之后我们便在车里边干事儿,她是我碰过
的第一个女人,我现在还有照片呢。”
“你们干事儿的照片?”戈登眦着牙问。“那一定很好看。”
“不,混家伙,是我们兜风的照片。”
“琼后来怎样了?我曾听朱利谈起过她,但从没见过面,她还在这一带吗?”
布兰德把门把手向上一推,“嫁给了一个乡巴佬,我想。在什么地方当建筑工
人。”他瞅了一眼戈登,脸上的表情在说这个话题暂且告一段落。
“他们这儿总是至少要一箱普通百事可乐,你先搬进去,我再看看他们还需要
什么。”
在给南部几家加油站送完货后,他们驱车回到仓库,又装满车开出来。
※ ※ ※
戈登是在皮特饭店听到老佩里夫人生孩子的故事的。
这已经是第五六次翻版过的故事了。但是“婴孩”、“死婴”这类的字眼还是
让戈登禁不住放下箱子凑上来听。两位顾客正坐在桌边,一边喝咖啡一边吃炸薯条,
蘸番茄酱。讲故事的人好像是这里的常客,那种退休之后闲来无事喜欢到咖啡屋侃
大山贩人。他头顶上几乎找不到一根头发了,身穿牛仔裤和一条褪了色的衬衣,牛
仔草帽搁在紧挨他的位子上。另一个人和戈登差不多的年纪,穿一件油腻腻的技工
制服。
布兰德也放下手中的活儿,随戈登凑过来听了会儿。
“她都百八十岁的人了,”老头说道,“他们甚至搞不清她是怎么怀上孕的,
可她就怀上了。她的尖叫声惊醒了那儿的所有的人,到有人赶去时,她已经自己把
孩子生出来了,那东西是自己爬出来的。”
“但我听说那是个死胎。”另外那人说。
“噢,对。而且畸形,看上根本不像人样。他们给老太太做检查时,把孩子放
在了另一个屋子里。可等他们再回去,就没了,不见了。”
“他们知道是谁偷的吗?”
讲故事的老头神秘地点点头。“他们发现了一些脚印,”随即又压低噪音说,
“但那不是人的脚印。”
“真的?”
“兽的分趾蹄……”老头喝了一小口咖啡,接着说,“布莱恩——就是对我讲
这件事的那个人——他说他正在考虑给《探索》写封信通报一下此事。他们可能会
感兴趣的。”
技工点点头。
戈登不相信故事的后半部分,但前半部分无疑是真实的。即使最离奇的夸张通
常也是有线索可寻的。他瞅瞅布兰德,向说话的两人凑过去。想到兰多可能出现另
一个死胎或畸形儿,他就不寒而栗。他使劲清了清嗓子,打招呼道,“对不起,我
忍不住偷听了你们讲的故事。”
老头点点头,“是啊,确是件奇事。”
“我想知道这发生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你能告诉我怎么知道的,从哪儿听来
的吗?”
那人把蘸了蕃茄酱的薯条放进嘴里,随后喝了口咖啡,才说道,“我是从布莱
恩·史蒂文斯那儿听说的,昨天夜里发生在兰多养老院。”他扬起空茶杯向女侍者
示意添咖啡。
“昨天夜里?”
“对。布莱恩的老婆在养老院上班,他亲眼见到的。”
“那女人太老了,”布兰德拍着戈登的肩膀说。“你以为会怎么样?你认为一
个他妈的年过九旬的老妇人会生下一个健康可爱的蓝眼睛小宝宝吗?”
布兰德说的没错,这种情况是取决于年龄。超过四十岁的女人生痴呆儿和有其
它生理缺陷的机率是很高的,这当然也可能就是本故事的症结所在。但这个故事还
是打乱了他的心绪。除了从老头那儿听来的他对此事别无所知——四分之三可能都
属夸张虚构——但他有一种预感,一种直觉,就是这起婴儿事件与年龄毫不相关。
“走,”布兰德扛起箱子说,“咱们回去干活吧。”
“好,当然,”他答应着向桌边两位点点头,说了声“再见”。
“不客气。”老头打开一盒糖往咖啡里倒了一半,剩下的随手扔在了脏兮兮的
琥珀色烟缸里。“很高兴为您效劳。”
戈登随布兰德去卡车上继续卸货,身后听到技工提到了兽儿。“我不想听到这
些,”他说,“我一点都不想听到。”
“不是我说你,”布兰德一边从卡车上拉下一箱佐餐百事一边说,“但换了我,
就不会瞎操心。医生已做过各种检查,而且说一切正常。”他接着笑笑,“不管别
人怎样,也半点碍不着你那位生孩子啊。”
戈登摇了摇头,“反正我就是不想听这些。”说着又拉下了一箱百事饮料,扛
进了饭店。
第13章 新宠物
小猫很……伶俐。这是惟一一个可以来形容她的词,尽管玛丽娜不愿承认,伶
俐。即使被关在丑陋的铁笼子里,被一群脏兮兮的猫包围着,那小猫依然显得英勇
无比,它像一盏灯塔照亮了这个凄凉的所在。毛是浅灰色,很干净,而且软软的,
脸边的毛蓬着像个小狮子。黄绿色的猫头鹰似的眼,红红的小嘴,一口小牙。
玛丽娜伸进笼中一个手指,小猫便欢快地跳过来,抓着咬,咬得人麻酥酥的。
玛丽娜笑着抽回手,转身对管理员说,“我就要她。”
那人耸耸肩说,“十美元。”
“好。”她笑着又把手伸进了铁笼子。小猫又抓住手指咬起来。
回到家,她用一个!日百事可乐盒子,装了些花园的土,做为小猫拉屎的地方,
又用小碟倒了牛奶给她喝。
到下午她满屋子逗着小猫玩。三点过后,她又带上小猫开车去接戈登。她将车
停在库门前,把小猫抱在腿上,等着。几分钟后,戈登拉开车门坐进来叹道,“妈
的,累死了,胳膊要折了。”
玛丽娜没有答话。
他看着她,“你还等什么?我们走吧。”他的目光突然落在她腿上的小绒团身
上。“又多了个相好的!”
她用拳头擂了他肩膀一下说,“你怎么没好话?”
他笑了,“一定是成天跟布兰德在一起耳濡目染的,你要总和他混在一起,也
会这样的。”然后伸出手说,“让我看看这个小家伙。”他亲亲小猫的脸,“他很
伶俐,不是吗?”
“不是他,是她,我给她起的名字是乌兰德。”
“乌兰德,男孩的名字,为什么起这个名字?”
“把你的手指伸给她。”
戈登伸出食指,乌兰德便用两只爪子抱了开始咬。戈登大笑。“太棒了。”他
又用手盖住小猫的脸,小猫便使劲咬他的手掌。“你是个小斗士,对不对?对不对?”
乌兰德又咬。
他们开车回家。
第14章 森林深处的十字架
一辆白色的,安全杠和窗玻璃上都覆了一层红尘的汽车正飞速沿伐木道向白杨
湖驶去。窗子关得严严的,里面开着空调,震天动地的立体声响得让人头痛。坐在
后座上的曼特·迈克道威尔,将头探到前面两个朋友身子之间,大声问道,“还有
多远?”
杰克·哈里逊摇摇头,表示听不清楚。
“我是问,还有多远?”曼特尖声喊道。
“大约再有十分钟!”杰克尖声回答道。
曼特便又坐四座位,向外看着飞驶而过的景色。尽管从上幼儿园就听说过白杨
湖,但他从没去过,这是本地最难5。的一个湖,只能经由一条狭窄崎岖的伐木路到
达。他的父亲从来不想走这条路——他说太毁车。而曼特自己还太小不能开车,所
以直等到现在,直到杰克和威恩邀请他一道去那儿钓鱼过夜。
汽车驶入森林深处,最后一缕文明之光(三十英里前一个买鱼饵鱼具的小店)
已经离他们远去,倘若出现什么意外,被蛇咬了或摔了腿,他们将无处求助。到了
这儿,即使喊破嗓子,也没人会听到,又因为不是周末,附近可能没有任何别的露
营者,当然,更没有电话,没有电。
他们将独自呆着。
在一片漆黑之中。
只这么一想,曼特就感到鸡皮疙瘩爬满了胳膊。他转回身,从覆满尘上的后车
窗望出去,只见天空的乌云正从里姆山向兰多小镇飘去,但曼特听人说里姆山夜里
经常下雨。无法到达小镇的暴雨,常把一腔怒火发到露营者的身上。
而他只带了睡袋,他没有帐蓬。
或许只好在车里过夜了。
杰克将立体声调低,说,“我们就要到了。周围的松树稀疏起来,而代之以高
大的白杨树,从树叶的缝隙间,可以看到浮光闪烁的蓝色湖水。
※ ※ ※
他们将帐篷扎在湖南面一块突出的岩石下,杰克说可以用来躲雨。
他们试了几个地点,换了几次饵料竟没有一只鱼儿上钩,最后决定放弃,将鱼
杆,线轴丢在一旁。
他们沿土路回到宿营地。
曼特躺到一棵砍倒的圆木上,盯着湖面出神,杰克读起一本汽车杂志,威思躺
到一块岩石上,看着天上的飞云。“我烦了。”他说。
杰克笑道,“好,那你去捡些柴火来,夜里我们可能需要一些来生火。”
“去你妈的。”
“随便你。”杰克又埋头看他的杂志。“但今天晚上将特别的冷,而我们还没
有捡好木头。”
“我干。”曼特说。
威思瞅瞅曼特,又瞅瞅杰克,笑道,“他乐意干。”
杰克耸耸肩说,“好啊。”
曼特从圆木上溜下来,拍打拍打裤子,手指突然触到什么粘粘的东西,松脂。
“妈的,”他咕哝道。
威恩抬头瞅了他一眼,“是松脂吗?”
曼特点点头。
“那裤子算完了。你根本没办法把松脂除下去。我好几条裤子都是这么毁的。”
曼特又看看杰克,问,“那么我用什么工具呢?”
“两只手”,杰克说。
曼特独自向山顶进发。头上乌云又在聚敛。他没有表,不知几点钟了,但太阳
已在西沉,他的肚子也咕咕地叫起来。该有五点钟了吧,天快黑了。
头顶山上,他好象看到什么东西在移动。“喂!”他大声喊道,他搞不准那是
人还是动物,但考虑周全点总没坏处。他没穿猎装,可不想叫哪个近视眼的猎户把
自己误当成鹿或熊给伤着了。“喂!”他又大喊了一声。
攀过最后一个小悬崖,他就来到了山顶。
山顶平平的,像个高台,树木大多或倒或代,有许多木柴可捡。曼特环顾了一
下四周见山连绵起伏、树木繁盛,但看不见一个人影。或许刚才看到的根本不是猎
户,可能是只鹿或别的什么动物。
或许是只熊。
不,不可能是熊,不会的。他又仔仔细细将周围检查了一下,即使是只熊,也
早给它吓跑了。”
他弯下腰,迅速捡起木柴来。
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吓得转了一圈,木柴撒了一地,但什么也没有,山顶上空荡荡的。
他心里开始闹起鬼来。他走到山岩边,向下望去,透过白杨树的叶子,波光粼
粼的湖水依稀可见,但看不到车和帐篷。“杰克!”他大声喊着,“威恩!”
没有回音。
一股冷风袭来,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动了曼特的头发。他打个寒颤,鸡皮疙
瘩又冒出来。转回身,继续捡柴。从眼角才能看到的东西有一个名字,他记得在哪
儿读到过。一些文化中认为他们是鬼,但事实上是可以做出科学解释的。
从眼角他又看到了什么东西在动。
他抓起最后一根木柴,慌忙向山下奔去,但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木柴撒了一地。
风大起来,几滴雨砸在他的脸上。身旁开着一丛鲜艳的野花,风吹叶低,现出
一个小小的石十字。
他蹦起来,心砰砰乱跳,但随即又倒下去。他的脚踝伤了,扭了,也可能断了,
他站不住。再仔细环视一下四周,发现遍地的野草闲花之中藏的满是小十字架,他
就被它们包围着。
身后一根树枝咋地一声响,“杰克!”他喊着,“威恩!杰克!”。
又是一声枝条断裂的咔嚓声,而且离他更近了。
“杰克!”他尖叫起来。
但他的喊声淹没在风里,大雨瓢泼而下。
第15章 案情又起
安妮特·韦尔登盯着身旁睡梦中辗转反侧的丈夫:他一脸愁容,嘴巴一张一合,
好像要喊什么,又喊不出声。她伸手抚摸着他乱蓬蓬的头发,想要叫醒他,但又想
到近来他还不曾睡过囫囵觉,便打住了这个念头。
突然他直挺挺地坐起来,圆睁二日,大叫起来。
安妮特一惊之下,也尖叫起来。他把目光转向她,渐渐意识到他刚才是在做梦。
他艰难地眨了眨眼睛,看是否吓着了她。“一个恶梦。”他将手搭在她的肩头,强
做出一副笑脸说。
“你只有恶梦可做。”
“我晓得,”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臂膀说,“都是这些该死的谋杀和这一切……
古怪的东西,我真开始受不住了。”
她盯着他,目光中满是关切,“你要得溃疡了。”
“我知道。”他又重重叹口气,躺倒在床上。“或许我应把这案子转给州警察
局。”
安妮特点点头。
“我已查过了,如果地方警力因配备不足无法开展某项工作,州警察局确实要
负起全责。我认为我们恰属警力不足。真想把这一锅烂事推给他们,承认自己无能。”
“你还没找到任何先例吗?可供借鉴的这类案子?”
他把枕上的头转向她,她还在坐着,低头正瞧着他,目光中充满爱怜与理解。
他真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自己真实的想法,疯狂的理论。但不,他不能那样做。
她不会理解。她会想理解,努力去理解,但她最终将不能理解。天啊,谁又能呢?
“不,”他回答,“没有任何先例。”
她紧挨着他躺下来,拥着他,一只胳膊搭在他毛耸耸的胸口上,而后将手停在
他的臂弯里。这样呆了一会儿。
“你没想过发生的这一切彼此会有些牵连吗?”她最后问。
他正要朦胧睡去,听到她说话,一怔,睁眼问道,“你说什么?”
“你想过这所有案子相互有关联吗?我是说,这是常识,到现在你应该已注意
到这一点。羊纷纷被杀而羊血涂在各处教堂上。”
“哦,我们确实想到了。”
“还有两个被害的牧民?一名神父?很明显。”
“我们也不全是傻子,”他辩解到。他倚着床头坐起来,爱怜地看着她,尽力
装着从容镇定。“我们知道它们之间有关系,只是不知道是个什么关系。你有什么
想法吗?”
“还没有,只是感觉很可能是一帮邪恶的信徒或女巫,或这类的什么。”
很接近。他们的想法尽管不尽相同,但思路是一样的。他忍不住想要告诉她唐
的梦,自己的梦,唐的死,还有……他的办公室外边看到听到的东西。或许她会理
解,或许她不会认为自己疯了。但当他再看她一眼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
听起来是多么荒诞。她的想法或许和自己的搭边,但似乎要合理得多,决不似自己
这种关于超自然力或曰怪物的荒诞理论。
“你电影看得太多了,”他说道。
她皱起眉头说,“你不可否认你是给难住了,我的想法或许很愚蠢,但查一下
也没什么防碍啊。”
“对”
“好像你眼前也并没有上百万的线索可寻。”
“好,”他说,“我会查一下。”
“谢谢。”沉默了几分钟,她又问,“你究竟做了个什么梦?”
他摇摇头,“没什么。”
“你真的不想说吗?”
“是。”
十几分钟过后,安妮特睡着了,她嘴微张着,发出轻轻的鼾声。吉姆悄悄下床,
蹑手蹑脚地来到客厅。他已睡意全无,最好给办公室打个电话,看贾德森和皮特遇
到什么情况没有。他拿起话筒机械地拨着号。“喂,警长办公室,皮特·金在讲话。”
吉姆听着这位年轻人郑重的声音,不由笑了,“有什么事没有?”
“噢,警长,”他的声音放松了一些,随即又紧张起来,“出了什么问题吗?”
“不,我只是醒了,想看看有什么情况出现没有。”
“不太严重,”停顿一下又说,“但确有些情况你可能会感兴趣。有电话来说,
菲尼克斯有两座教堂也像我们的一样被毁了,满是血迹和污言秽语,一切都一个样。”
吉姆眉毛一挑,惊讶地问,“真的?”
“是的。我认为在这儿做案的人已流窜到菲尼克斯,所以我把电话记录放在你
桌上了,我想你一定是要看一下的。”
“当然,谢谢你。”吉姆又例行公事地问了一些情况,但皮特的回答他一句也
没往耳朵里去。同样的情况在菲尼克斯出现了,这使得本案真需要移交州警察局了,
同样的案情出现在两个司法地区自然是要由州派人来调查的。他感到如释重负,到
现在他可以将只身承担的责任卸下许多了,但马上他又感到一阵内疚,为不顺着既
定的思路和线索穷追下去感到羞愧。在某种意义上,他仿佛背弃了唐,唐的死仿佛
变得毫无必要,毫无意义。
但一切的死都是没有必要的,他又理智地想。一切的死都是没有意义的。
但他是在隐瞒一切,粉饰一切,不去尽力揭开背后的真正之谜。
唐会为他感到羞愧的。
他简直是个懦夫。
如果唐·威尔逊不赞成他这样做怎么办?他并不很了解那个孩子,他们只见过
一面,之后在电话上又谈过一次。他欠他什么呢?
他慢慢走回卧室,一时难以入睡,他盯着黑黑的天花板,思索着。
终于他又睡着了。
又做起恶梦来。
第16章 神父房中的怪事
唐纳德·安德鲁斯神父受主教之命主持兰多地区的宗教活动,直到塞尔威神父
回来或新牧师被任命为止。对于一个一直在辅助他人的新手,得到这种机会,即便
时间很短,也无疑可称得上是个大成功。当主教提议让他住在塞尔威的房子里时,
他便欣然接受了。教堂拥有这所房子,允许他免费居住,因而省了他住房上的花销。
他在这儿已住了四天,说实话,他并不喜欢这房子。塞尔威神父失踪,而其全
家被害,这本身就足以令人在黑夜里产生出可怕的念头。但除了这个,还有个问题。
这房子散发出腐败的气味。
这决不是一座吉宅。
安德鲁斯神父端了杯茶来到客厅,把正在播放歌曲“一个小精灵的下午”的留
声机音量调得更高些,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他希望这座古宅各处不时传出的微小
声响都被淹没在这音乐声里。神父无疑是一个容易受惊吓的人,但他已坚定地加入
了教会,因为他意识到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善,另一种东西叫做恶,而这善恶又
非哲学家或宗教预言家所言的那种模糊概念,而是实实在在的真实的存在,是生活
的事实。
安德鲁斯认为自己对气味、情绪很“敏感。”或许他是个小精灵,他说不清。
上大学去德国旅行时,曾发生过他进不去一家饭店的门的情况。在门口他感到的一
种通遍全身的强烈的恶心恐惧使他无法进去。后来得知二次世界大战之前,曾有成
千的吉普赛人被杀害在那所建筑中。
在塞尔威神父房中的感觉尽管不像旅馆中的那么强,但很相似。
他不安地坐在椅子里,随手拿起一本黑皮圣经。从眼角,他觉得看到什么东西
在移动。
走廊那头传来奇怪的沙沙脚步声。
他一惊之下,将杯中茶水都洒到了书上。
稳住,他正告自己。
自己现在是个成人了,不再是害怕黑暗的小孩子,是个牧师,是个有主在身后
的人了。
那浑身的肌肉为什么还是发紧?
安德鲁斯合上《圣经》,将手叠在它光滑的封面上,闭住眼睛开始祈祷,“主
啊……”他刚说两句,就哑住了。这时,音乐声已停,从房子后边的一间屋子里又
传来撕纸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管是不是成人,是不是牧师,他只想逃离。
安德鲁斯轻轻扯了扯脖子上的链子,抚摸着悬在上面的金十字,再一次闭上眼
睛,向主祈祷。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什么东西被烧着的气味,他睁开眼,使劲闻了闻,——烧焦
的肉?
不,那不可能。
但的确是什么东西烧糊的气味。
突然,烟雾保警器铃声大作,尖厉的响声划破本来寂静的夜空。
现在他不再担忧房子里的怪气味,怪声音了,眼前实实在在发生了真正的——
火灾。他跑向走廊,不再感到害怕。气味越来越浓,烟越来越大。屋子开始被浓浓
的棕色烟雾所笼罩。
他打开塞尔威神父书房的灯,在门口站了一下,他的眼被呛得开始流泪,揉一
揉,又觉得痒起来。烟无疑是从这间房子里冒出来的,但他感不到热,也看不见火
苗。火肯定还小,可以控制。他跑到厨房,取了一壶水来。
一缕小火苗在重重烟雾中依稀可辨,他赶紧将水向上泼去,再回厨房取水。
三趟之后,火灭了。安德鲁斯使劲咳嗽着,踉踉跄跄走过书房,打开了所有的
窗子。他一定要将此事告知主教。
书房一片狼藉,塞尔威神父整整齐齐排在书架上的书都被扔到了地上,而且粗
暴地扔得到处都是。奇怪的是它们并没有着火。房间的中央,是塞尔威神父特大号
的圣经,它中间所有的内容都给撕掉了,只剩下前后的几页书皮。中间的纸已被撕
烂揉碎,堆成了一堆,那正是刚才在燃烧的东西。
安德鲁斯震惊地看着被亵渎的房间。谁干的?为什么?又怎么样干的?他整夜
都在家,而直到五至十分钟前才听到些声响,甚至还是隐约听到的。
他不住地眨着眼睛,竭力抑住被余烟呛出的泪水。他轻轻揉了揉眼睛,又溢出
许多泪来。他干脆不再管它,只注视着房间思忖。按常理,这火该着得熊熊不可控
制,却为什么只造成这么微小的损失呢?他走向书桌,捡起一张《圣经》残页。湿
乎乎的,只边缘烧糊了,触上去还粘粘的。他贴近脸部想看得更清楚些,但随即就
又丢在地上,直觉阵阵作呕。
上面布满了粪便。
他低头看看脚下,发现所有的纸面上都多多少少沾着人的粪便。
而塞尔威神父的书桌上,则摆着一个用人的发霉的粪便制成的十字架。
安德鲁斯神父屈下膝呕吐起来,剧烈地,不可遏制地吐着。他想祷告,注意力
却不能从沉痛的胃部移开。
从窗外什么地方,传来尖尖的,如怨如诉的笑声。
第17章 喋血的小猫咪
这天的清晨不似往日般的晴朗和炎热。相反,天空阴沉沉的,一片片云团穿梭
在里姆山顶高高的树巅,遮住了太阳。微风顺着戈登刚打开的窗子飘进来。
“真是个惊喜。”玛丽娜打着哈欠道。
“天气预报又错了。”他边说边躺回到床上。揉揉惺忪的双眼,又盯着天花板
发了会儿呆,“桑德拉,”他突然说。
“什么?”
“我们可以给小孩起名叫桑德拉。”
玛丽娜瞧了他一会儿然后从床上坐起来。他看上去是那么安详、幸福地躺在那
里,她真不忍心去搅扰他的心绪,但他们必须摊摊牌,孩子的问题迟早都要谈。三
天来她一直想说,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好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不知该从何说起。
“咱们得谈谈,”她终于说。
她那一本正经的样子一定感染了戈登,他也不禁用胳膊肘拄着坐起来,瞧着她,
目光中透着期待和迷惑。“我知道。”他平静地说。
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抚摸着他关节处的浓粗的汗毛。“我还是很害怕。”
“我知道,我也是。”
“这……真不公平,我们不该受这罪。”她茫然、愤怒而委屈地说。她明白自
己的心情不是用语言所能形容——她说不清这种微妙的、各不相同而又相互撞击的
情绪——这使她很烦恼。她真想大哭上一场,但哭又有何益呢?
戈登把她的手放在唇上轻轻地吻着。“我知道,”他说。
这并不是她想谈的,谈话本不应该这样进行,但她无法控制自己,愤怒、困惑
冲昏了她的头脑,泪水就要像开闸的洪水一发而不可收拾。“妈的,为什么这事偏
让我们摊上?……为什么这种……该死的事情……一定要发生呢?”
戈登没有答话,只是又吻了吻她的手,轻声安慰着,希望够了,尽管他知道这
还远远不够。
“这么……该死……不公。”
她开始抽泣,起先还是默默地任凭泪水顺双颊流淌。她紧紧地闭上眼睛,但泪
水依然冲决而出。她还想抗议、抱怨,但突然嘴像被胶粘住了。
她毫不顾忌地放声大哭。
他将她搂进怀里,亲吻着她潮湿的双颊,品味着她泪水中的苦涩。他用手抚摸
着她浓密的秀发,将嘴贴到她的嘴上。
他的手顺着她的身体一直向下滑去,她没有反抗。
他们很快融为一体。
他们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戈登侧倒一边试图想吻她,但嘴唇被她的头发给缠绕
住。她咯咯地笑了。
“高兴了?”戈登笑着问。
“违背我的意愿。”
“每次都……”
玛丽娜将手指轻轻放到他的嘴上。“我们可能把孩子伤着了,但问题还得谈。”
他点点头,“快说。”
“我们怎么办呢?”
她的声音又一本正经起来,戈登坐起来,盯着她的眼睛,想从她的目光中揣测
出她倾向于怎样。“我不知道。”他说。
“我知道化验结果该阳性的是阳性,该阴性的是阴性,但我还是担心,他们万
一弄错了呢?那我们怎么办呢?”
“只能听天由命。”
“我拿不定主意是否冒这个险,是否该心存侥幸,因为我不知道一旦出了问题,
怎么应付。”
“一切由你决定,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随你。但我想我们也应该看开点,既然
医生说一切正常。出错的可能性是有,但不大。”他冲她笑笑,“我觉得有个小玛
丽娜在屋里跑来跑去很好玩的。”
她也冲他笑笑,“不知为什么我知道你会赞成要的。”
“那么你怎么考虑的?”
她拿舌头舔舔牙,暖昧地耸耸肩说,“我不知道。”
“你不倾各于任何一方吗?”
“嗯,或许不是,但——”
“你最好快点决定,你明白吧。”
“我明白。但我不得不辞职,全靠你一人的薪水……”
“你是说你所担心的是钱的问题吗?”
“不,当然不是。但我们必须考虑周全,到目前看,弊似乎大于利。”
“你倾向于怎样呢?”
她尽力装出郑重其事的样子,但终于没能忍住嘴角的笑意。“我也想有个小玛
丽娜在屋里跑来跑去。”
“那就这样决定了。”
“还不能完全。我还得稍微考虑一下,我知道,我最好快一点。”她吻了吻他
的鼻子,“我会的。”
戈登回吻她,然后将头枕在她的腹部,仿佛在倾听什么。“嘿,”他说着坐起
来,“我们那事儿还能做多久?”
玛丽娜笑起来,那笑声听起来轻松而愉悦。“我想到你会担心那个的。”
“不是——”
“只要我们想,多长都行。”
“不会伤到孩子吗?”
她想了一会儿。“嗯,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些新姿势,你不要总是在上头。”
“总是?”
她笑了。“几乎吧。”
他开心地看着她。“或许我们在接下来的八个月里应该放弃。毕竟,你有两个
——”
“哦,不,”她说。
他笑着吻了她。“那你觉得桑德拉这名字怎么样?”
“我在考虑奥尔加或海尔加,再或许伯莎。”
“如果是男孩,你是不是要叫他珀西?”
“或奥蒂斯,”她附和说。
戈登又倚回到黄铜床头上,头正好卡在两个黄铜把手之间。“你还笑,我们真
得考虑考虑名字的问题了,”他清了清嗓子道。“如果你决定留住这个孩子的话。”
他又补充一句。
玛丽娜将腿搭在床边上,摇晃着说。“我们必须得开始考虑名字了。”
“准了?”
她点点头。
“真干脆。”
“我是个头脑敏捷的思想者。”她走到屋中央将搭在椅子上的花睡袍取下来,
穿在身上。走出了卧室。
戈登听到她走进了厕所,一会儿又走进了厨房……突然有尖叫声沿大厅传来。
“玛丽娜!”戈登猛地跳下床,几乎和慌忙跑进来的玛丽娜撞了个满怀,他扶
住她的肩膀。“怎么了?”他问,“出了什么事?”
她歇斯底里地抽泣着,他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他放开她,匆忙赶到厨房,
他也呆住了。
玛丽娜用百事可乐罐儿为小猫做的拉屎用盒子被打翻,土撒了一地,盛食物和
水的碟子也倒扣在地板上。
猫血溅得到处都是。
黄色冰箱上被涂得红乎乎一片,桌面上也抹得到处都是血和黑漆漆的肠子,而
一只灰爪子从水槽中探出头来。
再看小猫,身首异处,整个身体被撕得七零八落。只剩了毛皮的尸身被用排刀
钉在了灶前的地板上,割下来的脑袋像个灰色的网球滚在一旁,黄绿色的眼珠死死
盯着屋顶。
戈登用目光迅速扫了一下整个屋子,窗户都关着,且上了锁。他跑到客厅,见
前门也插着。
怎么了?
出了什么事?
他打开前门向外望去,薄雾已经消散,但空气依旧潮湿。秋天就要到了,他已
感到了秋的气息。他的目光搜寻着砾石车道,但看不出任何异常。他关了门回到卧
室里。玛丽娜蟋缩在毯子下,还伤心地哭着。他在她身边跑下来,“好了,”他说,
又紧紧抱了抱她,“好了。”
但他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打起了鼓,一种不祥的对孩子的无端恐惧蓦地袭上心
头。
第二部 拯救
第1章 搭车的布道者
这位想去兰多的搭车人正站在黑峡谷公路的坡道旁,他已在那儿站了几个小时,
夏末的湿热气候让他汗透衣背,但一切的汗渍都隐藏在他昂贵的夹克下。像往常一
样,他工整地打着领带,身旁的地上,是一只衣箱,里面装着他的衣服、牙刷及其
它日常应用之物。箱子上面放着一本相册和一包宗教宣传品。一本修订标准版的圣
经握在他的右手中。
他向远方驶来的一辆卡车伸出拇指,但司机看也没看一眼,扬长而去。
又一辆卡车紧跟着开过去,但在前边不远处嘎地停住了。司机按着喇叭,向他
挥了挥手。搭车人忙提起行李,一路小跑着赶过去。“谢谢你,先生。”
身材魁梧满脸胡须的司机向他点点头,“你叫什么?”
“叫我艾利阿斯兄弟。”
“艾利阿斯兄弟?”司机鼻孔中哼了一声问,“这是种什么鬼名字?”
“我是来传播主的福音的,这名字是我在其信徒中使用的。”
司机挂上挡,重新上路。“是个布道者?我知道你不是个一般的搭车人,这从
你的穿着可以看得出。说句实话,也正因为这个,我才让你搭车。”他将一只满是
厚茧的手向艾利阿斯兄弟伸过去,“我叫提姆·麦克道威尔,是兰多锯木厂的,刚
刚从哈格里夫取订单回来。那你为什么走这条路?”
艾利阿斯兄弟目视前方,神情庄重地说,“为了主的工作。”
提姆点点头,笑笑。陷入了沉思。他后悔起自己让人搭车来。这年头,搭车的
人即使看上去是正常和可敬的,也都难免怪怪的。
过了一会儿,提姆忍不住又问道,“你就总这么到处走?搭车?依我看你要是
有自己的教堂,呆在一个地方更舒服一些。”
“我去需要我的地方”。艾利阿斯兄弟说。
“那你现在要前往哪儿?打算去兰多?”
艾利阿斯兄弟又点点头。
“我觉得似乎有许多比兰多更糟糕的地方。洛杉矶,比如说。一个到处是嬉皮、
地痞、同性恋的鬼地方。那你是怎么挑选要去哪儿的呢?你又是怎么认定兰多是下
一个需要拯救的地方的呢?”
“我已经见到了即将到来的灾难,”艾利阿斯兄弟说。“我在梦幻中见到了它。
主已向我昭示撒旦的邪恶的嘴脸,也昭示我那个邪恶力量将借以征服这座新巴比伦
城的手段。他用强有力的声音喊着,‘衰败了,衰败了,伟大的巴比伦!它已变成
魔鬼的栖息地,卑鄙的幽灵们的出没之所。’”启示录第十八章第二节。
“主派我来和这个魔鬼较量,借助我主耶稣基督我们的救世主的神圣的教诲。”
提姆对布道者的话没有做出反应,他什么也没说。艾利阿斯兄弟简直疯了。为
了使旅途愉悦一些,提姆打开了收音机,几分钟后,布道者闭上了眼睛。
车快到城郊时,艾利阿斯兄弟猛地一怔,睡意全消。他看着提姆,“你有一个
儿子”,他说,那语气表明这显然不是个问题,而是对事实的陈述。
“是的”,提姆承认道。
“在警察局给我停一下”。艾利阿斯兄弟说。
“我们没有警察局,我们只有警长办公室。”
“那让我在警长办公室下车”。
提姆这时已将车开到了警长办公室门前。看着提行李正准备下车的布道者,他
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说我有一个儿子?”
布道者打开车门,迈步下车。
韦吾从警长办公室跑出来,脸上满是泪痕。
提姆看到妻子从小停车场那边冲过来,赶紧跳下卡车,迎上去,油门的钥匙都
忘了拔下来。“怎么了?”他问道,“出了什么事?”
她紧紧地搂住他,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无以自持地抽泣起来。她的脸挨着他
的皮肤,湿湿的,烫烫的。他拥着她,将手按在她柔软的后背上。那边卡尔·库木
拉正缓缓地、若有所思地迈出警长办公室的大门,他向这边走来时,眼瞅着地面,
回避着提姆的目光。提姆的心猛地一颤——曼特!——
不,上帝,不要是为了曼特。
“提姆——”副警长开言道。
“是因为曼特吗?告诉我,卡尔。”
副警长点点头。“他今天一上午都没回家,杰克和威恩也是。你妻子是上午十
点钟左右报告曼特失踪的。我们企图追上你,但你早走了。我们又给哈格里夫的商
店打电话,我猜他们也没有及时找到你。”
“曼特出了什么事?”他开始感到一阵阵的晕眩和麻木,仿佛大脑在为那个不
可避免的打击做着准备。
“我们不知道,”副警长坦白地说,“我们有一支搜寻队正在那儿寻找孩子们,
你妻子说他们去白杨湖露营了——”
“对。”
“——所以我们派出了一支分队。”他看看提姆,“昨天夜里里姆山有一场很
大的暴风雨。”
“到底什么意思?”
副警长耸耸肩。“说不好。电闪雷鸣,风雨大作。如果幸运,他们只是迷了路,
下雨时出去转了向。如果运气不好……”副警长把剩下的半句咽了回去。
“也可能他们的车出了故障——”
“我们找到了车,以及所有用具,他们已开始在湖边搭帐蓬。”
“我们就不该叫他走!”韦吾抬头瞅着他,失声喊道。“我对你说过他不能去!”
她的脸因惊惧和痛苦而变得扭曲了。
“或许你最好先送她回家,”副警长平静地说,“一有情况我们会给你打电话。”
我也打算去那儿,”提姆说,“我打算去找我儿子。”
“送我回家,”韦吾呜咽道,“请送我回家,我想回家。”
“带她回家。”库木拉轻声说。
“我一会儿回来,”提姆说着,接着妻子向卡车走去。“我打算去那儿。”他
打开车门,扶妻子进去,关了门。然后绕到驾驶舱,跳上座位。一本小册子被碰到
地上,他弯腰捡起来。
“你知道你们的孩子现在何处吗?”大标题一下跃入他的眼帘。“他们可能已
落入撒旦之手。”
他将小册子撕成碎片,顺车窗扔出去。卡车驶离停车场,后轮带起纸屑四处飘
散。
第2章 恶梦惊魂
戈登将车停在垃圾场的栅栏外,下了车。车的前灯亮着,一缕强光穿透无涯的
黑暗,却照不亮眼前的哪怕一小窄条地面。周围的夜色愈来愈浓,仿佛酝酿着什么
阴谋。
各种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这个垃圾场几乎和兰多小城的历史一样久远,
有成吨的垃圾被埋在这片土下。沃特斯顿医生说得对,一些有害物质可能渗到了下
边的水源里。
想到报纸上报道的塞尔威一家身首异处的惨状,戈登不禁激凌凌打个冷颤。
突然灯光前一个白影一闪而过。
戈登感到血往上撞,心快跳出了胸膛。“嘿!”他壮着胆子喊道,“你在这儿
干什么?”
没有回声。
那影子又在灯光前一闪。
戈登吓得后退了两步。那影子被烧焦了,烧得很厉害,是一个身着闪光白T恤衫
的人的被烧焦的躯壳。
戈登抖抖嗦嗦地爬到车上,却见一个男孩子坐在他的位子上。
他向后一跳。
“没关系”,男孩说着强装出一丝微笑。他年纪在十二三岁,穿着极不合体的
裤子和一件白色T恤衫,头发很长,且油腻腻的。戈登看得出,尽管小孩强作镇定,
依然掩不住恐惧和紧张。“没什么可怕的”,男孩说。
戈登又向后退一步,“你是谁?”他问道。
“你的朋友”,男孩说。他爬出车来,向戈登逼近,手伸着。“我有东西给你
看。”
戈登摇着头又向后退去。他正向森林深处的黑暗中退去,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仿佛眼前这个异样的男孩比自然的黑暗更令他畏惧三分。
“我有东西给你看”,男孩重复道,“不要跑开”。
他转过身去……他忽而又置身于一些来自小镇上的人中,他们围成个半圆,眼
前是熊熊的火堆,喷涌的热浪模糊了其他人的脸,但他本能地知道他们是小镇上的
人。
火舌肆虐,僻啪作响。火焰越窜越高,直高到松树之巅。火中一会儿又传出哭
声和呻吟声,戈登发现火的底部有黑色的东西在扭动。一只烧焦的手向上伸着,眨
眼就化成了灰烬。
旁边有人抓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摸上去很凉,像死人的手。戈登向下一望,见
是那个男孩,在紧握着他的手,脸上现出严肃坚毅的神情。
接着,他和男孩独自来到由松树和白杨树环绕着的一小块草地上,风猛烈地吹
着,天上虽然有月,却不时被飞云遮挡。树林深处,一只狼凄厉地叫起来。
“这就是我想让你看的”,男孩说着,松开了他的手。
戈登低头看地,见杂草中挺立着无数小小白色十字架,不觉感到一种从未有过
的恐惧。看看身边,男孩已不见了。现在这个可恶的地方只剩下他自己。他闭上眼
睛,希望这地方也消失掉,但等他睁开眼睛,一切还如旧。小十字架或立或俯,似
乎发着不同寻常的光辉。
一大块云彩遮住了整个月亮,草地上一片漆黑,接着小十字架前的草开始分开,
它下面坚硬的土壤开始往上拱,仿佛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奋力破土而出。
风吹得更猛烈了,将他恐怖的尖叫声带得很远。他感到腿上有一只柔软的手,
便低头去看……却见玛丽娜正将手搭在他的被单上,关切地注视着他。
“你没事吧?”她问。
他点点头,依然说不出话,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攥着她的手。
玛丽娜仔细打量着他,“你近来总做恶梦,”她说。
他点点头,“我知道。”他闭上眼,躺回枕头上,喘着粗气道,“那梦简直太
可怕了。”
“有什么事,你想谈谈吗?如果有什么事你就应该说出来,别闷在心里。”
“一切的一切,”他摇摇头说道。“我猜是由于各种压力。孩子,沃特斯顿医
生的那番话,小猫,钱。”他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没什么大不了的,白天我甚至
一点都感不到有什么可紧张的。”
“但夜里你总做恶梦。”
“在夜里,”他承认道,“我总做恶梦。”
他们那样无言地躺了一会儿,感受着亲密与温馨。靠近小镇的什么地方传来几
声狗叫,“或许,”玛丽娜转向戈登。
但他已经睡着了,并开始打起鼾声。她又转过身去,两眼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一会儿,她也睡着了。
第3章 梦的解析
“耶稣基督!他妈的整个世界都疯了吗?”吉姆重重地坐在椅子里。“好吧”,
他叹口气说,“让他进来”。
警长示意戈登坐下来,“今天有新进展吗,路易斯先生?”他疲倦地问。丽塔
随手关了门。
“我正打算问你同样的问题。”
警长笑笑。“妈的一点儿进展都没有”,他说。
“看,警长——”
“不,听我说。眼下我有几起凶杀案要调查,还有几起失踪案要办,还要对几
十万美元的财产损失做出解释。你家的小猫咪在我的日程表上实在占不到什么位置。”
“是,这是小事一桩,人们私闯民宅残害生灵的事每时每刻都有发生。”戈登
站起来。“但,你看,警长,我妻子被吓坏了,我自己也总睡不好觉。不知什么该
死的怪东西在那儿神出鬼没,而你居然力图让它听起来像一群小孩在玩恶作剧。我
真她妈的讨厌你的——”
“打住”,吉姆站起来,指着戈登的鼻子说,“你一句话也不要再说了。”吉
姆又摇摇头,“你看,我很抱歉,好不好?我并不想撒手不管你的问题,或让它看
起来微不足道,只是最近我脑子里事情太多了,确实有一些怪东西在活动,我正尽
力控制事态。这个小镇上正上演着太多的怪事。”
“我知道”,戈登说,“我们家就上演了一出。”他说着又坐回到位子上。
吉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你为什么不回家去,一有情况我会给你打电话
的。”
戈登不信任地看了看他。
“我会的”,吉姆笑着举起三个并着的手指,“以警官的信誉保证”。
“好吧”,戈登站起来,“毕竟我还有许多事要办,我妻子要我给所有的门都
上上新门闩,并看看窗户怎么收拾一下。”他打个哈欠。“对不起”,他抱歉地笑
笑说,“最近总是做梦,睡眠不足。”
吉姆和蔼的送别的微笑倏地消失了,他正要给戈登开门,手却停在黄铜把手上
没有动。“梦”?他问。
“是,恶梦”。戈登疑惑地看着他,“这有什么关系吗?”
“是正常的恶梦吗?”
“我不知道你所说的正常是什么意思——”
“你经常做吗?”
戈登点点头,“非常频繁。”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的呢?是最近开始的吗?也就是说,约一个月以前?”
戈登看着他,“这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些什么?”
※ ※ ※
一小时后,两人正沿老米萨路经过曾是镇保龄馆的废弃建筑。“我想让你跟牧
师谈谈,”吉姆说,“把你对我讲的告诉他,我也告诉他我所知道的,我已透露了
一些,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的真实想法。我是几天前遇到安德鲁斯神父的,当时
他的住所遭到了破坏,他是个很富有智慧的人,懂得许多灵学之类的事,我想他能
给我们帮上很大的忙。”
“他的住所遭到了破坏?”
“比你的还甚。整个书房给弄得乱七八糟,书被撕烂,纸上满是屎。”他瞅瞅
戈登,“我是说真的屎,人类排泄物。整个还给放了把火——”
“他的房子是塞尔威神父的房子吗?”戈登突然问。
“塞尔威的。”
“你认为他们可能有联系吗?”
警长严肃地点点头,“我敢肯定。”
※ ※ ※
安德鲁斯神父正站在一块长方形的菜地边。他放下铲子,将手在牛仔裤上抹了
抹,然后向戈登伸过去,“唐纳德·安德鲁斯神父,第一主教派教会。”
戈登握一握牧师的手,“戈登·路易斯,百事可乐送货员。”
神父大笑起来,他又与警长握握手,“我能为你做些什么,阁下?”
吉姆看了看戈登,又望一望神父,“我们得谈一谈,我有些事情要告诉你。”
听着警长说话的声调,安德鲁斯神父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还是前几天讨论
的事情?”
吉姆点点头。
“我想是这样。我感觉到你隐瞒了什么,尽管希望自己错了。”他捡起脚边的
一小堆种子,向屋后走去。“跟我来,我们进屋谈。”
吉姆和戈登在客厅沙发的两头分别坐下来,安德鲁斯神父忙着去洗手烹茶。几
分钟后神父从厨房里走出来,坐在沙发对面一把堆满东西的椅子上。
神父瞅着警长问,“那么这都是些什么事情呢?”
“梦”。吉姆答道。
“什么?”
“你知道心灵感应的体验,神父,你研究这些,你自己可能也有过几次。”
神父点点头。
“我想这正是这儿所发生着的。戈登和我最近都在做一些很奇怪的梦。恶梦。
据我所知,许多其他的人也在做。”停了一停。“一个叫唐·威尔逊的男孩子也做
了些这样的梦。但是那个孩子在梦里看到了情况,真正的情况。他看到了塞尔威一
家被杀,并告诉我们在哪儿能找到他们的尸体。”
神父的眉毛惊奇地向上挑了挑。
“他死了”,吉姆说,心里期盼着神父的下一个问题。“他新做了一个梦,一
个很重要的,他说必须告诉我的梦,但还没来得及对我说,他就被害了。”
“发生了什么事?”戈登问。
“他家的房子被烧着了,据官方调查,他死于烟窒息。”吉姆摇摇头,“我是
说,他的确被烟呛死,但这是蓄谋的,他是被谋杀的,你明白吗?这是场很容易策
划的火灾。”
安德鲁斯神父皱起眉头。“什么?听起来怎么这么离奇?”
“那也正是我妻子的想法。但不是的,我认为它不是。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像疯
话,但听我说。”厨房的茶壶开始嘶嘶作响,警长疑惑地看了看安德鲁斯神父,神
父摇摇头。吉姆将目光移到戈登身上,然后又接着话头儿说,“在他的梦里,男孩
说他看到了塞尔威一家被魔鬼折磨杀害。他还说那些东西吃掉了最小的孩子,将其
他孩子撕裂,还拧掉了塞尔威夫人的头。我们发现了婴孩被吃剩下一半的残尸,被
肢解的孩子以及那位母亲,还有她的头,一切都恰好是在唐告诉我们的地方找到的。”
警长看看戈登,“在这儿说的话一句也不要对外人讲,明白吗?”
戈登默默地点了点头,脸色惨白。
“但还不止这些。唐对我们讲那些东西在杀死了塞尔威家人后,又让塞尔威自
己跪在火堆前,对他讲向他的新上帝鞠躬。一个巨大的东西从火里冒出来,长着角
的一种东西,唐说看上去像魔鬼,然后塞尔威就走进了火里。”他顿了顿。“我们
从未发现塞尔威的尸骨。唐对我们讲我们不会找到的。”
“好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安德鲁斯神父说,“但是你期待我相信它吗?”
“你不相信什么?”
“你让我从哪儿说起呢?”他看了看警长,叹口气,“好,第一,将魔鬼作为
一个有角有尾的存在的观念是来源于艺术家和小说家的。它实际上没有神学基础—
—”
“你是在说,圣经对提到的每个魔鬼都有细致的描述,它们之中没有长角的吗?”
“噢,不”,神父不得不承认说,“极少有身体方面的描述。”
“那么好。”
“但是心灵感应的梦的对应关系很少是确确实实的。在预兆和现实之间几乎不
存在一一对应的特别事例——”
警长举起一只手,“假如那孩子看到的确实发生了呢?那么?”
“我——”
“考虑到以下各方事实:几所教堂被破坏,被涂沫了鲜血;邻近牧场的山羊遭
屠杀;而两个牧民自身也被害;相似的情况在本州其它地方也出现了。根据你的经
验,结合少年失踪及诸如戈登家的小猫之类的小事,你能得出什么结论呢?”
神父看着他,“你想听我做为主教派教会一员的正式回答还是要听我的个人答
复?”
“你的个人答复,你诚恳的答复。”
“我不知道”,安德鲁斯神父坦言说,“但你开始让我害怕。”
第4章 不期的黑夜造访
戈登跳下车时玛丽娜正站在前门口,她迎上来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摇摇头,“没什么事。”然后在她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从警长那儿打听到什么消息了没有?”
“没,没什么新的。”
“那狗娘养的。我要再投他的票叫我不得好死。他到现在一丁点儿情况都没查
出来。”
“他尽力了”,戈登说。
“他做什么了?给你讲了个他怎么劳累的凄惨故事?”
戈登笑了,“不”。
“那么你为什么替他说话?”
“这一带发生的事太多了,他很忙。”
“那对乌兰德无济于事”。玛丽娜转身气咻咻地走开了。
戈登跟着进了屋。“你看,我现在不想跟你争论这事。”他晃了晃手里的纸袋。
“我买了些锁。”
接下来的一小时,他便投入到给窗户安锁的工作中去。玛丽娜则去准备晚饭。
正要吃饭的当儿,电话响起来。平时,若在吃饭期间有电话来,他们通常让电
话响着,不去接,但如今,戈登不想错过任何时机,“我去接”,他说。
玛丽娜点点头。
几分钟后,他神情沮丧地回到厨房,搔着头皮说,“布兰德,他想让我今晚去
帮他把活儿干完。”
“今天晚上!”玛丽娜看看表说,“已经六点多了!”
戈登耸耸肩说,“这几天他总是让我早走以便关照家里——”
“那有什么?你欠他命吗?”
“那是他为什么落了后的原因,他所想要我干的只是帮他往镇上送几箱饮料。
就这点儿事。我们两个一起干,用不了一小时就能完。最多一个半小时。”
“那门上的锁怎么办?你就留我自己孤单单在家里呆着?再不到一小时天就要
黑了。”
“我们只有两个门”,他说,“七点和布兰德见面就不晚,我还有足够的时间
把那两把锁安上。”
“那赶紧吃”。玛丽娜打个哆嗦,但那决不是因为冷。“我想让你走前把活儿
干完。”
※ ※ ※
屋子里所有的灯都亮着,但玛丽娜还是感到害怕。她应该和戈登一起走,应该
和他去商店,在他卸货时看看杂志什么的。
房子的什么地方发出喊喊喳喳的声响,玛丽娜认为那是风吹的,尽管知道外面
没有一丝风。她将注意力集中到电视上,努力使自己沉浸在节目里。但画面有些模
糊声音也时常为静电的孵啪声打断。她意识到在兰多和弗拉格斯塔夫之间的某地正
受暴风雨侵扰。
她突然感到孤立无援。她想给吉尼打个电话,但马上又放弃了这个念头,她实
在没什么可说的;打电话只是为缓解自己的恐惧而假装亲眼。
不。她强迫自己继续看着满是雪花的电视。况且戈登马上就回来了。
有敲门声,玛丽娜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到前面,通过客厅的窗帘向外偷偷望去,
见一个身穿灰色西装的陌生男子正站在她家门前的台阶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声,那男子犀利的目光立刻转向她所在的窗户,她放下
窗帘,向屋后退去,砰地碰翻一把椅子,她向后伸出手抓住椅子支撑着自己。
又一阵敲门声,这一次听起来更坚决,毫不迟疑,不达目的不罢休。那人想进
来!
“走开!”玛丽娜叫着。
“我必须与你及你的丈夫说句话”,隔着紧闭的房门那男人在外面说,他的声
音很大,透着一种公众演讲者的威严。
“我丈夫不在家!一会儿回来!”
“那我就跟你谈”。
玛丽娜舔了舔嘴唇,但舌头同样干涩干涩的,她感觉到两只胳膊吓得在发抖。
慢慢地,她又挪到窗前,那人的目光依然盯着这边。“我想和你谈谈”,他说。
“我能听清楚!”玛丽娜喊道,“告诉我你想说的,然后赶紧走!要不我就报
警了!”
他目光猛地投向她,其表情之严峻使玛丽娜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她第一次注意
到,他带着一本圣经,夹在右腋下。
“你是谁?”她逼问道。
“我是艾利阿斯兄弟,来救你于危难之中,将你从你所站的悬崖边拉回来。”
“走开!”
艾利阿斯拿出圣经,翻到事先标好的一页。“‘孩子们,这是最后的时刻;你
一定听说反基督者将要到来,那么现在许多反基督者已经来到;所以我们说这是最
后的时刻。他们出自我们之中,但他们不属于我们;因为如果他们属于我们,他们
会继续与我们一道;但他们出去了,很明显,他们都不属于我们。’”他合上圣经,
向她看去,他的眼睛将她的攫住了。她不能抽身,仿佛她已被催眠。
“这写在约翰的第一封信里,第二章,诗十八、十九。反基督者不是要来,他
们就在这儿!”他的声音激荡着原教旨主义牧师布道时的雄辩。“我们与隐伏于此
的魔鬼作战!将它暴露在主的神圣的光辉之下,让它随主的圣育消散!”他又打开
圣经,玛丽娜急忙放下窗帘,退回到客厅去。
尽管开着电视,他的声音依然清晰可闻。玛丽娜摸索着来到电话前。
“‘哪条巨龙被扔下来,昔时的蛇,被称作魔鬼和撒旦的,世上的骗子——他
被扔到了地上,他的天使们也随之被扔下来。’”
玛丽娜,哆哆嗦嗦地拨了警长办公室的电话,但占线,她又拨。
“‘当龙看到自己被摔到了地上,便去引诱那个生了男孩的女人——’”
“闭嘴!”玛丽娜喊着,“闭嘴!”令她欣慰的是外边洪亮的声音暂时停止了。
她又拿起电话,“我要报警了!”她喊道,“我要叫人把你抓起来!”
“我来这儿是要救你于黑暗之中,我来这儿是为引你走上康庄大道——”
“给我滚开!”
玛丽娜明白她的声音里满是恐惧,自己正变得歇斯底里,但她确实是吓坏了。
她脑海里又浮现出血淋淋的厨房,地板上乌兰德支离破碎的身体。
她又拨了遍警长的电话,这次通了。
“我是玛丽娜·路易斯,”她气喘吁吁地对着听筒说。“我们家来了个人,他
就在前门外,想进来——”
“我们立刻派人去,”接待员告诉她,“别让他进,你家里有枪吗?”
“没有。”
“那么我建议你找个棒球或刀之类的武器,以防万一。”她说,“库木拉及韦
斯副警长一会儿就赶到。别害怕!”
“哦。”玛丽娜放下电话,抬起头。外面的声音停止了。她又听了会儿,跑过
去把电视音量调小。一片寂静。她壮着肚,拉开窗帘向外望去。
艾利阿斯兄弟走了。
玛丽娜又拿起电话,“他走了,谢谢。”还没听到接待员答话她就把电话挂了。
她又踱到窗前,观察着黑暗中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尖厉的警笛声传来,渐近渐高。不久,红蓝闪烁的警灯出现在树
木掩映的狭窄土路上。而警车之后,谢天谢地,是戈登的吉普车。
玛丽娜打开前门跑出屋去。
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哭泣。
第5章 新神父的烦恼
祷告会后安德鲁斯神父在人群中来回走动着,不住和教区的教民们握手交谈。
祷告会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以前他从未主持过这样的祷告会,但他理论上知道这
要求于他的,同时也清楚实际做起来会很不同。他拿不准自己是否能做好。但塞尔
威神父的会众周日时对他很友善,教民们在祷告会上表现得也同样好。他们已引领
他完成了任务,让他知道赛尔威神父是怎样做事情的,但同时也让他知道,倘若他
想做一些改变,也不是不行。
他端起一杯红色潘趣饮料,身边的一个重施粉黛,戴了一顶大帽子的老妇人伸
手取了一块饼干。她抬头向他笑笑,“我叫贝蒂·墨菲”,她说。
他握着墨菲夫人伸过来的手。“很高兴见到你,墨菲夫人,也很高兴你能来参
加这个祷告会。”
她咯咯地笑了。“我不会错过的,每周我都来,自从吉姆死后一直来。”她正
了正花帽子。“我想问你的是怎么看那位新来的在镇上四处布道的牧师。”
“新牧师?”
“是。我还不清楚他是谁,但这周我已见过他两次了。第一次他正在旧保龄馆
前的停车场布道。第二次,他站在邮局附近停着的一辆车的车顶上,向过往的人喊
叫。讲的是什么地狱之火一类的东西,还有我们如果不忏悔就会被烧死。”她不雅
地耸了耸鼻子,“我从来不喜欢这种布道。”她亲呢地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这
就是我为什么成了主教会会员。”
“我忍不住偷听了两句你们的谈话。”一个瘦瘦的中年人凑过来伸出手。“杰
夫·霍特。”安德鲁斯神父握了握他的手,“很高兴见到你。”
那人转向墨菲夫人问,“你是在谈过去几天里镇上的那个街头布道者吗?”
她点点头。
“你听他说什么了吗?”
墨菲夫人嗤之以鼻地说,“听了个够。”
那人又面对安德鲁斯神父。“那个布道者简直疯了。他说什么撒旦和上帝就要
在地球上决战,我们最好拿起武器加入战斗。他还说一些人将在上帝一边,但还有
一些人将加入撒旦一边。然后他就开始指人群里具体的人!”
安德鲁斯神父笑了,“那没有什么稀奇,许多这类福音传道者都是使用这种伎
俩煽动民众,让人们听从他们的。”
“他说上帝和撒旦将在这儿决战,兰多,下周。”
安德鲁斯神父的微笑一下消失了。墨菲夫人则大笑起来。她松开神父的胳膊,
又握住了杰夫的,“噢,杰夫,你不会是要告诉我你真的相信那一派胡言了吧?”
他摇摇头,笑了。“当然不。但许多其他的人好像信了。”他看看安德鲁斯神
父。“那正是我想对你说的,神父。你看在周日讲道时是否能提醒大家一下,告诉
人们不要听这个怪家伙的?”
神父缓缓地摇了摇头,“不,我真的做不到。我不好去批评其它宗教,尤其是
在讲坛上。”
“我明白。我只是想大概可以作为一种公共服务……”
安德鲁斯神父微微笑了笑,“不”。
杰夫点点头。“那好吧。”他转身要走,却又回头说,“但是你知道吗,我正
打算离开时,他开始预言。”
安德鲁斯神父皱紧眉头,“哪一类的预言?”
“我真切听到的只有一个。他说镇上的教堂将一个接一个地被摧毁,被魔鬼的
火焰。后来我感到毛骨悚然,他还在讲,但说了些什么我都没有听到。”
“这就更严重了”,安德鲁斯神父说。他沉默了一会儿苦苦思索着,等意识到
两双眼睛正盯着他时,便强挤出一丝微笑说,“当然,他可能只是听说了一些破坏
情况,以及塞尔威家的遭遇,于是便极力想推而广之”,他说。
杰夫点点头,“可能”。他又握了握神父的手。“真的很高兴见到了你,神父。
我只是想告诉你些情况,希望你能在这儿多呆一段时间。”
“我也希望如此”,安德鲁斯神父说着笑起来,但立刻他又止住了笑,因为意
识到这对塞尔威一家显得是多么的残酷。尽管他不曾见过他的前任,但这儿的每个
人都曾和他亲近,他们都非常喜欢他。
到十点钟,教堂里已经空无一人,安德鲁斯神父又将大厅扫视一遍,熄了灯,
走出去锁上门。
他感到一种恐惧在心里折磨着他,挥之不去。空气突然变得凝重起来,艰于呼
吸。他马上又想起了那个布道者。
小镇的中心传来警报之声,在静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救火车,安德鲁斯神
父心想。又是哪个教堂起火了。
但他努力打消这个念头,自己太神经过敏了,依然沉浸在与警长的谈话中不能
自拔,他这是在庸人自扰,不能再任凭自己的情绪随他而去。如果真打算帮警长,
就必须理智地去思考和推测。
进到车里开始下起细雨。小雨和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将玻璃上每一点污尘都清除
得干干净净。
第6章 教堂火又起
吉姆坐在厄恩斯特的办公室里,厄恩斯特正缓缓地点着头。“纵火”,他说,
“当然我们还没来得及正式调查,但过一阵儿你就会明白。纵火,我敢打赌。”
吉姆站起来,开始在屋里踱步,“妈的,我知道会是这样,可那是我最不想听
到的。”
娜塔丽·厄恩斯特把头探进门来,“你们两个不想喝点儿什么吗?咖啡?”
消防站长摇摇头,摆手让她离开。“现在不要,娜塔,过一会儿可能要。”
她快活地向公爹笑笑,“好吧。”
突然整个房子的火警警报声铃声一时大作。厄恩斯特猛地站起来,拍了一下桌
子上的对讲器按钮,“什么地方?”他问。
“教堂,”娜塔丽说,“南部第一浸信会,梅因路东头。”
厄恩斯特瞅瞅吉姆,“想一块儿去吗?”
警长点点头。
教堂的窗户已经向外炸开,浓浓的白烟正从破口喷吐而出,桔色的小火苗舔着
屋顶的一个小洞。
厄恩斯特走近一个正站在一旁观看的年轻人喊道,“里边有人吗?”年轻人摇
摇头。他又问另一名消防队员,“起火多长时间了?”
那小伙子耸耸肩,“我到这儿时已经着起来了。”
“你们进去看了吗?”
“没有”,他指了指旁边一个正拿手捂嘴哭泣的小女孩,“她看过”。
厄恩斯特这时跑进消防队帮忙,吉姆便靠近正在抽泣的女孩轻声问,“是你报
的火警吗?”
她点点头,手依然捂在嘴上。
“我是韦尔登警长,你能告诉我见到的确切情况吗?你见到火是怎么着起来的
了吗?”
女孩摇摇头。“我去商店从这几路过,看见门底下有烟冒出来。”她抬头看看
他,“那是我的教堂,你知道。”她用手背又抹了抹眼角淌出的泪珠。“我跑过去,
打开门,烟就一下子都冒出来了。我大声喊,看里面是不是有人,但没有回答。我
又围着房子转了一圈,找威廉姆斯神父的车,也不在,所以我断定教堂里没有人,
就跑到街对面给消防队打电话了。”
一个身着褪了色的牛仔裤的胖男人这时走近警长,他盯着来回奔跑的消防队员,
说,“你知道,艾利阿斯兄弟说这事情会发生的。”
吉姆转身看看那人,“什么?”
“我说,艾利阿斯兄弟预料到这事会发生的。”
吉姆立时警觉起来。艾利阿斯兄弟,那个曾骚扰过戈登的妻子的人。“这个艾
利阿斯兄弟是谁?”他问。
那人心不在焉地摇摇头,“昨天我在K广场见到的一个布道者,像臭虫一样疯狂。”
“但他说这座教堂将被烧毁了吗?”
那人嗤地笑了,“他没说这座教堂要着火,他说所有的教堂都将被烧毁。撒旦
要烧掉它们,他说。”
“为什么?”
那人耸耸肩。“妈的我怎么会知道?”
“你知道在哪儿能找到艾利阿斯兄弟吗?”
那人摇摇头,“我不知道。昨天我是在K广场见到的他,听人说今天他在锯木厂,
你可以到那儿试试。”
“谢谢。”
艾利阿斯兄弟,吉姆心里念叨着。
第7章 街头布道
布道者站在小木凳上,高擎圣经,目光灼灼地看着面前聚起的人群,至少有十
五到二十人站在粗糙的柏油人行道上,仰头专注地看着他。他们都在赶往其它地方
的路上,都在想着其它的事情,但听到他的声音却都停止赶路围过来倾听。
“一个邪恶的人现在就在你们中间!”布道者失声叫喊着,将圣经指向人群。
他狡黠地微笑着,在小凳上向下曲着身子。“不,不要假装吃惊。因为你并不吃惊。
他现在就在这儿,你知道他在这儿!事实上,你曾和他做过交易!”布道者向上一
跳指着一个正在喝可乐的长发青年。
“操你妈”,年轻人厌恶地骂着,竖起中指,然后走开了。人群中有几个人咯
咯地笑了。
“是的,现在你可以笑”,布道者说,“但当撒旦来索取地球为己所用,在被
征服者中纵横恣肆时,就不会再有笑声了!因为,是的,那是他蓄谋要做的,他将
征服地球,及地球上的一切,将其变为一己的娱乐场,其地狱的一部分!”
人群中有人使劲忍住笑。
布道者向空中望去,仰面天空时扭了脖子,“哦主啊,你为什么要给他们脑子,
当他们不用其来思考。你为什么要给他们眼睛,当他们不用其来观察?”突然,他
从凳子上跳下来,向人群挥舞着手中的圣经。人们大惊之下,后退两步。布道者黑
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他从前曾来过这里,那个邪恶的家伙。他在这个
小镇里被击败了!”他环视一下周围人的脸,“这一次你们有信心打败他吗?你们
愿意为上帝而战吗,还是想倒下、死去,将灵魂奉在撒旦的魔爪下?”
前排一个受了惊吓的妇女从钱包里取出一美元。
“我不要你的钱!”布道者喊道,将她手中的钱打落在地上,“我要你的话!
上帝已给了你他的话,你愿给他你的吗?你愿坚守你的信念吗?你愿与邪恶的力量
作战吗?”他盯着给他钱的妇女。“你”,他说,“你的儿子在为撒旦而战,他失
踪了。”
妇女脸色苍白。“我……我没有儿子”,她结结巴巴地说。
但布道者已经走进人群。“你妻子死于生产”,他对一个老人说,“她已进上
帝的怀抱。你女儿正在地狱遭受折磨”。他又看了看另一个人,“你两条路都可以
走”,他说。
“你怎么知道这些?”一个怀疑的声音响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听你的?”
“这在圣经中早有预言”,布道者大声说。“万能的主已预见了这一切”。他
扫视了一下四周,“这在以前已发生过”,他重复道,“如果我们这次成功地打败
邪魔,它还将再一次发生。再一次,再一次。撒旦被永远地放逐,他一刻也不曾放
弃篡夺上帝之位的企图。撒旦正在身边集结力量,用以与善的力量抗争。”他穿过
人群又走回到小凳上“我们已没有时间争辩,你或者拥护上帝或者反对他。犹疑的
时刻已经过去。邪恶的力量业已来到,准备战斗!”
人群一片沉寂。
布道者闭上眼睛,开始摇晃,“闪电将变成红色,象征邪恶势力的来临。”他
念念有辞。“将有苍蝇,将有地震。”他停止讲话,睁开眼睛,默默地盯着人群。
他从凳子上跳下来,一言不发地提起身后的箱子,大踏步地穿过人群义无反顾地顺
街而去。
凳子上留下一堆小册子,宗教宣传品。一个人迟疑地走向前,拿了一本。“勇
敢者将得到保佑”,题目写着,“因为他们是上帝的队伍”。
第8章 不明身份的怪物
皮特·金坐在控制台前的金属旋转椅上,将脚翘在台面上,他盯着明明灭灭的
灯光,不明白没人来电话,它们为什么也会不停地闪动。他从来没搞懂这玩意是怎
么回事。
贾德森从后面走过来,问,“有情况吗?”
皮特摇摇头。“难熬的漫漫长夜”。
“那么菲尼克斯来的那个侦探怎么说?”
“麦克法兰德?没什么新鲜的。我想州里的人对山谷那边比这边更重视些。”
“狗屁。这儿出的乱子够多了。”
皮特大笑起来。“这是什么?比赛?确实,这儿发生的情况比那边要多,但他
们会认为菲尼克斯更大,他更容易隐藏,在这儿,我们立刻就能认出谁是新来的,
这小镇太小了。”
“他?他们已经把范围缩小到一个人身上了?”
“别和我打嘴仗,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们认为罪犯在菲尼克斯地区,对吗?
你对此有把握吗?他们正将精力集中在山谷。麦克法兰德呆在这儿,但拉尔夫斯将
既在这儿也在菲尼克斯开展工作。”
“狗屁。你对他讲了布道者的事情了吗?他叫什么?”
“艾利阿斯,好像是。是的,我对他讲了。他说他将和威尔逊谈一谈,他自己
做不了主。他说他已对他讲了一一E下午这儿的火灾,但他认为与上一次大火毫不相
干。他好像对菲尼克斯的事情有独钟。”
“狗屁。”
皮特耸耸肩,“世界就是这样。”
贾德森取出一块口香糖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对我说实话,你认为让这帮人参
加进来好不好?”
皮特想了一下“我认为不。”他坦白地说。“开始时我认为好,但他们表现得
比我们一点儿也不强。甚至更差,或许。而且待我们像狗屎。他们本应配合我们的
调查,现在我们他妈的倒成了他们的奴隶一般。”
“也不尽然”。
“他们那样想只因为我们在小镇而不是大城市工作,我们都是土包子,调查上
不值得信任。”
贾德森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皮特决定将许久以来想说却没说的话说出来。他鼓足勇气,清了
清嗓子。“贾德?”他喊。
贾德森抬头问,“什么事?”
“你注意到什么事……奇怪的事没有?”
“你说的奇怪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奇怪。”
“你是指牧民地板上的小血脚印吗?”
皮特兴奋地点点头,“正是!”
“没,我没有。”
“听着,严肃点。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也知道这不是一般的调查。”
贾德森勉强点点头。“是”,他慢慢地说,“是,我注意到了,我不想,但我
确实碰到了。”他叹口气。“我一直在看、听。想这些东西,希望上帝让它们快走
开。”
“你看到了什么?”
贾德森沉默了一下,“脚印”,他终于说。看看皮特,“你也见到脚印了吗?”
皮特点点头。
“我们都看到了脚印,那么为什么我们都装作没有?我们为什么不对吉姆讲?”
他摇摇头。“上帝,上周,也大约在这个时候,吉姆拿着枪从办公室跑过来。他吓
得都没脉了。这从他脸上我能看出来。我正从走廊头上往回来,他撞到我身上,险
些把我撞倒。他说他看到了什么东西,奇怪的东西,沿着大厅跑过来。我对他讲是
他太累了。”他阴沉着脸笑着说,“上帝,太累了。”
“你认为他真看到了什么吗?”
“天,我也看到了那鬼东西!它跑得很快,罩在阴影里,你知道那晚有多黑,
但我看到它有小狗那么大,没毛,粉嘟嘟的,四条腿,似乎自言自语着。警长一离
开我就看到了,他刚离开!我应该喊住他,至少第二天对他说。但我没有。我只想
忘掉它,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皮特点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见到了那些脚印,我见过的最怪异的东
西,那你认为他们是什么?”
贾德森慢慢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想我不知道。”
“那么那些尸体呢?牧民和神父一家的。我是说,我们干起来仿佛没事一样,
好像我们一直都是做这个的,仿佛我们就是被训练来处理这种情况的。但我明白我
们不是,我一生从没见过这场面,也从没想到会碰上,除非在电影里。”
“我也是”,贾德森轻声说。
皮特站起来踱着步,“镇上的人们也在谈论。我听到过。在商店,在煤气站,
在餐馆。他们都知道这不正常,人们对这类事很敏感,他们知道奇怪的事情正在发
生着。他们许多人在谈论那个布道者,艾利阿斯。他们说他预言要发生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世界怎么了。”
“我也是。”
第9章 谁在作祟
沃特斯顿医生将化验分析撕得粉碎。
什么事也没有,化验结果显示杰若尼莫水站的水里什么问题也没有,如果说有,
有的只是比一般水更清更纯。没有化学物质,颗粒几近于无,只有几种矿物质有迹
可循。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联系朱利·坎贝尔,乔尼·库柏,苏珊·斯特拉福德,甚至老佩里夫人的肯定
有一些共同的东西。但可能是什么呢?水已经排除掉,同类食物的可能性也几乎是
零。她们可能受到同种过往兰多的有害物质侵害吗?这倒可能。尽管绕远,许多从
菲尼克斯或弗拉格斯塔夫开来的运货卡车还是愿意从兰多小镇穿行,因为这样他们
可以避免黑山谷公路上检查站的盘查。谁知道那些卡车运的是什么呢?谁晓得他们
在运送什么东西呢?
沃特斯顿从长颈瓶里喝了口酒。他意识到他是在抓最后几根稻草。如果这些妇
女的血液中有任何不常见的化学物质,会在血液检查中显示出来。除了佩里太太,
这些妇女生理上似乎都没有什么问题。但某个地方又显然出了问题,严重的问题。
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心被搅乱了。
但至少也从中透出点儿好消息——玛丽娜·路易斯怀孕出问题的可能性已大为
减小。
沃特斯顿拉开抽屉,取出畸形婴儿尸解前他拍下的照片,最上边,朱利·坎贝
尔的胎儿那双还未成形的浑浊的眼睛盲然地向上望着他。下一张照片,那个未成形
胎儿爪子样的小手永远地攥成拳头状。
沃特斯顿放下照片,又喝了杯威士忌,他需要酒来壮胆。他必须打电话通知这
几个女人他发现了什么。或说他还没发现什么。
他迅速翻检着照片,目光停在乔尼·库柏的婴儿的那张可怕的脸上。那皱着的
光光的秃脑门,扭曲丑陋的没牙的嘴。尤其那双既没有虹膜也没有瞳仁的白惨惨的
眼睛,直瞅得他毛骨悚然。他把一叠照片丢到桌子上。难以置信但那婴儿确实看上
去很愤怒。
沃特斯顿拿起电话开始拨号。
※ ※ ※
乔尼·库柏置身于客厅的黑暗之中,任电话响个不停,没有去接。斯坦从卧室
里气凶凶地吼着,“你打算干什么?”
她没有理他。
“妈的!”
电话又响了三下便停了。
乔尼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屋子的所有窗帘都拉着,灯也都关了,她什么全看
不见。但她盯着一片夜色,听着,想着。她听到斯坦在卧室里翻来复去,不停拿手
边的什么东西发泄胸中的闷气。
他们刚刚打过一架,或更准确地说,持久战中的又一仗。
她坐着,盯着,想着。一会儿斯坦关了电视,不久就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在
静悄悄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很响。
一年了。她失去孩子已整整一年了。
随之她似乎也失去了对一切的把握。
这很愚蠢,她知道。妇女流产是司空见惯的事,它不是世界的末日。她总可以
有另一个孩子,她和斯坦身体上都没问题。理论上讲,他们可以有一大群小孩。
但她不能让这个孩子走。斯坦·乔,他们本打算给它取名为斯坦·乔。
有时在深夜里,她甚至想象着听到了婴孩的哭声。
卧室里传来重物被撞倒的声音。灯。她又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紧接着砰地一
声问响。斯坦在干什么?她知道她应该起来去看看,但她又不想动。相反,她只静
静地坐着,两眼出神,倾听着。
闷闷的一声呼喊。
接着是婴儿的哭声。
乔尼站起来,心狂跳起来。声音再次传来,于是她慌忙朝卧室跑去。灯被撞翻
了,只有盥洗室顶上透进的一些漫射光。她朝屋里瞅瞅,“斯坦?”她轻声喊着。
一个小小的软软的东西嗅着她的腿,她感到一阵狂喜,屈下一膝,伸出两手。
她的手指触到凉凉的,粘粘的皮肤,借着昏黄的光,她看到那个粉乎乎的东西贴着
她。斯坦·乔?她伸过手去,本能地将它往自己身边拉,贴在胸口上忘情地爱抚着。
当小牙一口咬下去时,小爪子也抓进肉里,灼痛一下通遍全身。她奋力往外推
那小东西,但它紧紧扣在她的胸上,撕开了皮肤。她向前仆倒,尖叫着,感觉血从
伤口喷涌出来。又一对爪子抠进脚踝裸露的皮肤中。
疼痛带走一切前,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我们离城太远,没人会听到我们死去。
第10章 布道者被捕
卡车从梅因路转到老米萨路,然后就直奔城最北头的市场驶去。突然布兰德向
前探探身子,透过脏乎乎的挡风玻璃向外瞅去,映着朝阳眯起了眼睛。“妈的那里
搞什么名堂?”
他把卡车开到山谷国家银行边的停车场前。一群人聚在停车场里,挨得紧紧地
站着,后边的人紧紧贴着前边的,拔长了脖子,好像在努力看什么。戈登瞅一眼布
兰德,“怎么停车了?你想出去看看?”
“不是每天都看得见这场面”,他回答着,“足有五六十人在那儿。”
他们穿过人行道向人群走去,一位公共演讲者的声音清晰入耳。人们向前挤着,
听着,想一睹讲话者的风采。
“撒旦捕捉年轻人是因为他们弱!他们不知道自己在照他的吩咐行事,他们只
因不明白!他们是无辜的!无辜既非善亦非恶!二者皆不是!这也正是无辜为什么
这么容易堕落,为什么无辜常常变成邪恶!如果我们期望和撒旦作战,就不应无辜
或无知!我们必须武装起来!用正义的军火武装起来!用上帝的圣语武装起来!””
还没走过停车场的一半,布兰德就停住了脚步。他听了一会儿,放声大笑起来,
人群外围有几个人不禁口头瞅了他一眼。“我还以为有什么要事,原来是个牧师在
招徕顾客。或许今天夜里他计划招集一个帐下会议,告诉每个人性、毒品还有摇滚
乐的罪恶。”他向柏油路面啐口唾沫,然后向卡车方向点点头。“走,咱们走吧,
我不想听这些废话,况且咱们还有好多活儿要干呢。”
戈登扬扬手,“等一下。”他说着已向前走去,“我想先看一眼。”
玛丽娜那晚与艾利阿斯兄弟的经历尽管他想和布兰德说说,但还是忍住了。他
听到布兰德在身后不满地跟了过来,牛仔鞋的后跟将柏油路面上松动的石子踏得四
处飞溅。“你听够了没有,”布兰德说,“咱们走吧。”
戈登没理他,继续向前走去。
“混乱是撒旦的目的!不达目的他决不会罢休!他意欲毁掉上帝所有的创造,
人所有的成就,而代之以他自己的世界!一个邪恶、黑暗、永无光明的世界!”
戈登知道这声音。他只听过一次,它曾平静得多,柔和得多,但同样充满激情,
富有抑扬顿挫之美。他挤过人群,直站到艾利阿斯兄弟面前。
布道者,依然穿着那天在医院穿的灰色西服,短发梳得很齐整,并因涂了什么
东西而泛着亮光,他站在银行前的小长椅上,右手拿着一本圣经。艾利阿斯兄弟踱
着步,沿着长方形的木椅来回走动,像一头笼中困兽。有规律地走一会儿,便停止
踱步,演戏般地用圣经指着人群的某人,声音因激动而有所提高。阳光闪耀在他的
金十字领带夹上。
艾利阿斯兄弟突然将身子向下蹲了蹲,指着一位带着小女儿的年轻母亲。可当
他发现戈登的时候,又立直了身子。他停止讲话,黑亮的目光灼灼地刺人戈登眼中。
他脸上的神情是那么狂热,那么坚毅,以致戈登心中久积的愤怒渐渐消融,化成一
种有似畏惧的感觉。
人群安静下来,等着布道者继续讲话。艾利阿斯兄弟的声音有些像喃喃自语。
“表现出你的谦恭,这样你就会在上帝的强大之手的庇护之下,它会及时地救助你。
将你的忧伤显现给他,因为他关心你。清醒些,小心些,你的敌人、邪恶的魔鬼像
咆哮的狮子四处游荡,寻找着要吞吃的人。抵御住他,坚定信念,明白世上同样的
苦难都需要你的兄弟情谊。彼得第十五章第六节。”
戈登将目光转向别外,以避开他燃烧着的黑色眼睛,不明白为什么心在胸膛里
狂热地跳着。远处,小镇的那一头传来熟悉的警笛声。有人,他意识到,银行里一
定有人给警长挂了电话。他又看看艾利阿斯兄弟,发现布道者正死死地盯着他。他
缓缓举起圣经指向戈登,“你和你的妻子并非没有罪,你们在主的眼里是有罪者,
但你们已被主,我们的上帝选中。”
警笛声越来越大,在停车场戛然而止。
“让开路,来,两边靠,我得进去。”戈登听出是卡尔·库木拉的声音。艾利
阿斯兄弟依然站在木椅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戈登。”银行的双层门打开,里边走出爱
管闲事的黄鼠狼样子的银行经理戴尔迈特·兰德,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好奇的出纳员。
“这个人擅闯办公地点,制造公共混乱,搅扰我的业务”,他对副警长说,“我希
望把他逮捕。”
库木拉鄙夷地看看他,“让我们来决定是否有任何理由起诉他,好吗,戴尔?”
他又转向布道者,“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艾利阿斯兄弟。”
听到这名字,库木拉一愣,他瞅了一眼戈登,然后上前一步,“恐怕你要跟我
们走一趟,先生。”
艾利阿斯兄弟赞许地点点头,仿佛提议得到了完全通过,但他的眼睛中的黑色
之火不曾稍减。他从长椅上下来,向前伸出双手,将手腕亮给警长,“你想把我铐
起来吗,长官?”
库木拉摇摇头,“没那个必要,跟我上车。”
人群分开让二人过去后,随即也散开了,有几个跟在副警长和艾利阿斯兄弟后
边,听副警长对艾利阿斯兄弟宣读他的权力,但多数人都接着去忙他们各自要做的
事了。戈登四下找布兰德,发现他已经回到卡车上了。看见戈登走过停车场,他不
耐烦地按了一声喇叭,然后摇下窗玻璃,吼道,“别磨蹭了,我们又完不成计划了!”
戈登特别想去听一听对艾利阿斯兄弟的审问,他有些问题想亲自问问他。但他
不敢向布兰德告假,送货任务已经滞后,布兰德虽没说什么,戈登知道他为浪费这
么长时间都要气疯了。
他紧跑几步,跳进卡车里,布兰德已将车启动,于是一挂挡,卡车飞奔而去。
布兰德瞅了一眼戈登,“究竟讲了些什么?”
戈登想了一下,答道,“没什么。”
第11章 没有结果的审问
吉姆将车开进警长办公室停车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眼睛盯着外面低矮的灰
色建筑。与麦克法兰德的会面纯属浪费时间,半个上午他似乎在对着一面砖墙谈话。
他希望永远不再和州上的警察打交道,他看不出这些州上来的人对事态有半点儿帮
助。
走进大厅,他向丽塔点点头。“小分队今天上午在哪儿搜查?”他问。
“一小时前他们传来消息,说还在白杨湖一奶场地区,那片地方很大。”
奶场地区。
吉姆记起做过的有关奶场的那个梦,唐·威尔逊带他去那儿看了许多小小的白
墓碑。他打个寒颤,感到一股冷气直通到脚底。
“警长!我们找到他了!”卡尔兴奋的声音突然从后边传来。
吉姆转过身,见卡尔正领着一个身穿西服相貌保守的人迈进前门。那人乖乖地
跟着,毫不反抗,但举手投足之间却透出一种桀骛不驯。他的眼睛黑得出奇,死死
盯着吉姆的。吉姆注意到那人胳膊下的黑色精装本的圣经。
“艾利阿斯兄弟!”卡尔兴奋地说,“我接到一个关于在山谷国家银行妨碍治
安的电话,于是在那儿找到了正在布道的他!”
“好”,吉姆说,尽量使声音显得平静,“把他带到后边会议室,我要和他谈
话。”
卡尔将艾利阿斯兄弟带进屋子,让他坐在一把硬硬的金属折叠椅上。布道者看
看副警长,微微笑了笑。他目光冷峻。“出去”,艾利阿斯兄弟平静地说。
卡尔看着警长。
“他是我的副手,他留下。”
“那么我不会讲话”。艾利阿斯兄弟将手叠放在面前的桌子上,盯着对面光秃
秃的白色墙壁。
吉姆看了一眼布道者。艾利阿斯兄弟脸上现出无限的耐心,一个真正的信徒的
耐心。他以前见过这种表情——常常——他知道没有什么可以抹去那人脸上令人气
恼的自得之色。如果艾利阿斯兄弟说他不会讲话,那么他就不会讲。警长重重叹口
气,示意卡尔离开。“好,”他说,“我们暂且依他,你呆在外边,我会喊你。”
副警长愤愤地看了一眼布道者,走出门去。吉姆转向艾利阿斯兄弟。“哈”,
他说,“过去的这一周时间你挺忙的,是不是?”
布道者看着他,端详着他,“长得太像了”,他最后说。
“什么?”
“你长得酷似你的曾祖父。”
吉姆盯着布道者,不知该如何是好。在这人冷峻的黑眼睛后边,他捕捉到一丝
内在的疯狂。他强迫自己和蔼地笑着,且让布道者掌握谈话的进程。“我的曾祖父?”
他问。
“埃兹拉·韦尔登”。布道者回答。
吉姆礼貌的微笑消失了。埃兹拉·韦尔登曾是他曾祖父的名字,但艾利阿斯兄
弟怎么知道的?他盯着布道者毫不畏缩的黑眼睛,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他是个好人,一个好警长”,布道者说。
吉姆站到艾利阿斯兄弟面前。“你是谁?”他逼问道,“你究竟来这儿要干什
么?”
“我是艾利阿斯兄弟”,布道者平静地说,“我来这儿是要打一场善的战争。
我来这儿是要将邪恶驱逐出去,与邪恶的力量作战。”他审视着警长的眼睛。“
‘敌人也来到他们中间’。雅各第一章第六节。”
“你怎么知道我曾祖父的名字?你怎么知道他是警长?”
艾利阿斯兄弟笑了。“我认识他”,他说,“上一次他与我在一起。”
吉姆开始在屋里踱步。这个人显然疯了。
吉姆挑战似地盯着布道者,“南部第一浸礼教堂你了解多少?”
“它被火毁了。”
“那天主教教堂,圣·玛丽亚教堂呢?还有长老会教堂?”
“它们,也,被地狱的邪恶之火烧毁了。”
吉姆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他,“那你难道没有预言到它们将被烧毁吗?你难道不
知道它们将起火吗?”
艾利阿斯兄弟点点头,“而事实上,一切都被预言到了。我已经在主的眼光中
看到了这些。主来到我身边,告诉我敌人将要来此,他还告诉我,先是读神,然后
是火,烧向上帝之所。”
“那你不知道这些火是怎么起的吗?”
“我知道”,布道者说。
“怎样?”吉姆逼问道。
“撒旦的爪牙引燃的这些大火。他们正在为即将到来的与上帝的战斗做准备。”
警长将一只手抵住前额。上帝!他怎么总以这类废话结句?
“将有许多火灾”,艾利阿斯兄弟接着说,他以单调的降调吟唱着。“闪电将
变成红色,表明敌人的来到。将有苍蝇。还将有地震。”
吉姆厌恶地打开门,向站在对面墙下的卡尔作个手势。“把他锁起来”,他说。
卡尔窃笑着,很得意,“定什么罪?”
“纵火嫌疑”,他说,“扰乱治安,搔扰。让戈登·路易斯的妻子一会儿来这
儿一趟,签一个诉状。”
“照办”。
吉姆看着卡尔走进会议室,押送着布道者沿走廊向一间关押室而去。部分的自
己想相信艾利阿斯兄弟确实知道正在发生的事情真相,但多年所受的警察训练又是
那样坚强地说不。这人似乎也的确太出格了。他听到卡尔将一间关押室的铁门呕地
关上了。他没有任何提起纵火指控的证据,但他也不愿承认艾利阿斯兄弟只是个从
地底上冒出来的疯子而已。至少先关他几天禁闭,看是否能发现些什么线索,任何
一点线索。
他困惑地摇着头,沿大厅走回办公室,将门砰地在身后关住了。
第12章 红色闪电
尽管下午雨很大,他们比预计的提前一小时送完了货,布兰德决定今天就到这
儿,明天要往边远地方去,还得早早动身。戈登谢绝了布兰德喝酒的提议,径直回
家来。他心里总惦记着去一趟警长办公室,和警长谈谈艾利阿斯兄弟,但他清楚他
应该先回家,捎上玛丽娜。毕竟应由她来辨认那人并恳请起诉,如果说有理由起诉
的话。
车迅速驶过察·克里夫顿的76号加油站,戈登惊奇地看到竟然关门了。据他所
知,这儿以前从没关过这么早。回想一下,今天镇上有好几处地方出人意料地关了
门。他随意想着会不会是有流行性感冒蔓延,或者更糟的什么情况?
他把这些念头抛在脑后,集中精力在树林间崎岖蜿蜒的小路上穿行。前方,透
过山谷,他可以看见平顶的里姆山的大致轮廓以及从山顶某处袅袅升起的一缕白烟,
闪电一定击中了那儿从而造成了小小的森林火灾。
回到家,玛丽娜说警长来过电话。
“他说为什么事儿没有?”
“他只说你一回来,尽快给他回话。”
戈登沉默了一会儿。“他们今天上午抓到了艾利阿斯兄弟,”他说,“我见到
了。他当时正在山谷国家银行前布道。”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戈登耸耸肩,“我猜他不想让你担心,事实我也不知道。”
“但毕竟是要由我来签起诉书的。”
“你说得对。”他们走进厨房,戈登抓起水槽边水果篮中盛着的一只苹果。
“你想一起去吗?”
玛丽娜打个寒颤,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双奇怪的令人惶惑的黑色眼睛。“我不
知道。我觉得不想见他。”
“你不必见他就可对他提起上诉,”戈登一边向客厅走一边说,“我可得去冲
个澡。洗完澡,我们就走。”
玛丽娜站在纱门前,盯着外边出神。暴风雨已经停歇,但一场新的风雨正在里
姆山头上酝酿。一道闪电。她眨眨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戈登这时将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她一跳。“上帝!别这样吓我。”
他咧开嘴笑了,“对不起。”
她朝里姆山顶方向指去,“看那儿,”她说,“看那闪电。”
戈登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没有什么呀。”
“不停地看。”
他站在那儿又盯着看了一会儿。“太怪了,”他说,“是红色的。”
※ ※ ※
戈登说得对,玛丽娜签起诉书根本不必见艾利阿斯兄弟,她只是填了警长给她
的一张表格并在下边签了字。戈登扫了一眼,点点头说,“好。”
尽管玛丽娜没再提小猫的事,她对警长一直耿耿于怀。起诉书签完,戈登很高
兴,他们可以走了。这时一个尴尬的场面出现了。他们正要迈出门去的时候,警长
突然在他们身后大声清了清嗓子,戈登转过头去。
“我可以和你谈会儿话吗?”吉姆问,“单独?”
戈登看了看玛丽娜。“那我在车里等着,”她干脆地说。瞅也没瞅警长便出了
门。
戈登随警长回到他的办公室。
“什么事?”
“关于艾利阿斯兄弟。对我讲讲你对他的看法。”
戈登耸耸肩。“我不知道。我只见过他那一次。我想他是个疯子,玛丽娜也认
为他疯了。”
“他没有……吓着你?”
戈登看了看警长,“你想说什么?”
吉姆咬着上嘴唇,想了一会儿。“好吧,”他说,“我不希望你把我们谈话的
任何一个字透露给任何别的人。”
“你知道我不会的。”
“到现在他已经在镇上转悠了好几天,布道,”他顿了顿。“预言。他预言到
了教堂大火,他说他和这起事件毫无瓜葛,我相信他。”
戈登依然沉默着。
“他还谈到了我的曾祖父,仿佛他认识他。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他是怎么了
解到我曾祖父的。不可思议。”他看看戈登。“老实说,他吓得我都没脉了。今天
我到他那儿去了好几次,每次去,他都直直地在那儿盯着我,等着我,仿佛知道我
什么时候要来。这真让我堵心。只是火灾并没有什么逻辑上的联系,但我认为他卷
人了发生的这一切,法庭上又都不能成立,但……”他声音越来越小。“我打算叫
安德鲁斯神父到这儿来看看他,探一探他的想法。”
“他还有些什么预言?”戈登问。
警长摇摇头。“我不知道。什么关于苍蝇,地震,别种颜色的闪电——”
“红色的?”戈登问。
警长点点头,看了他一眼。“是。”
“看外边,”戈登说,他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吉姆踱到窗前,目光向外扫去,他被里姆山正在酝酿的暴雨吸引住了。他看到
一道红色闪电,惊得面如土色。他转向戈登,“这已持续多久了?”
“我不知道。我们是约半小时前才注意到的。”
“你认为这是某种可以解释的反常天气吗?我是说你认为他可能会事先了解到
吗?”
戈登摇摇头。“我不知道。”
二人对望了一眼。“你想见他吗?”警长最后问道。
“现在不,”戈登说“现在我只想马上送玛丽娜回家,把这一切鬼事情统统忘
掉。”
吉姆点点头,表示理解。“但如果我们半夜赶上地震怎么办?”他轻声说。
“那我就将她抱紧点,等着它过去。”
“但我们不能只等闲视之,不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
“我打算给安德鲁斯神父打个电话,”吉姆说,“他以前处理过这类事情。我
们看看他对此怎么说,或许他能悟出艾利阿斯兄弟的言中之意。”
“你还做恶梦吗?”戈登问。
警长点点头,“当然。你呢?”
“也是,昨夜我又做了个极可怖的。”,
“关于什么事的?”
“在垃圾场,然后在一个满是白色小十字架的地方,还有一个男孩——”
“上帝,”吉姆说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做了个同样的梦。”
他瞅了瞅戈登。“你先送你妻子回家,”他说,“然后你回这儿来。我给安德
鲁斯神父打个电话,我们需要同艾利阿斯兄弟谈谈。”
戈登默默地点了点头。
里姆山上空的红色闪电愈发频繁,愈发强烈。
第13章 信邪?疑耶?
这天的暴风雨比往常来得早,正好在十二点刚过的时候。安德鲁斯神父大半个
下午都盯着外边灰黑色天幕上倾盆而下的大雨,心里盘算着可能会对新栽的小苗造
成危害。他盯着雨水打在院子石灰地面上溅出的各不相同的图案,似乎被催眠了。
上帝导演的又一奇迹。
他从窗边移开时,被屋里的黑暗惊呆了。他走进厨房,开了灯。灯光照亮了厨
房,却使周围显得愈加黑暗。他侧耳听听后边塞尔威神父书房的动静,但什么也没
有。
他在餐桌边坐下来,拿起圣经,书里夹着些做记号用的小纸片。他知道警长和
戈登对他讲的大多数情形都不会在圣经中找到答案,但他还是希望能从中得些应付
当前情况的启示。
他已开始研读与撒旦或魔鬼相关的所有章节,尽管在神学院时这些都仔细学过,
而多数篇章甚至烂熟于心,他还是觉得很有必要再读一读。
现在他拿着书随便翻着,碰巧看到《启示录》里对撒旦的描写,于是便重读了
划了蓝线的诗篇。随后,目光移回到该章的开头:“一个巨大的不祥之兆出现在天
上,那是一个身披太阳,足蹬月亮,头嵌十二颗星的女人;她身怀有孕,正因分娩
而痛苦地呻吟;又一个不详之兆显现在天上;看,一条红色的巨龙,七头十角,头
戴七顶王冠;其尾一扫,天空三分之二的星辰纷纷坠落尘埃。龙站在正待分娩的女
人面前,只待孩子一出世便一口吞下。”
安德鲁斯打个寒颤放下了书。他知道女人是玛丽亚,她的儿子是耶稣基督,而
龙是撒旦。他还知道对于这些象征的传统解释,但其中有些段落确似对他而言,与
他头脑中乱糟糟的思绪不无关系。他有一种直觉——或日预感?洞察力?——它暗
示着兰多的境况。
他一直是一个相信自己的感情和本能胜过相信自己理智思维的人,他感觉到的
东西总比他想到的更重要。他需要找个人谈谈这件事,找个更有经验,值得信赖的
人。
警长。电话。这些念头既非话语亦非意象,一下闯入他的意识中,似不相干却
又是密切相连的。在他头脑接收意识到这些想法的一闪念间,电话响了,他马上判
断出是警长,拿起听筒。“喂?”
“喂,神父吗?是我,吉姆。”
神父直感到后背冒出一股凉气。“我知道,”他说,“电话响前我就知道了你
会来电话的。”
警长听上去很吃惊。“真的吗?”
“只不过一次照例的超灵感应。”他尽量使自己的音调轻松一些,“那你为什
么来电话,警长?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事实上,还是那些事。”
“哪些事?”
“超灵感应。”警长的声调变得严肃起来,失去了适才的客气,安德鲁斯神父
窥出了其中的一丝恐惧。“我们这儿拘禁了一个人,是个街头布道者。前几天晚上,
他去戈登家,恐吓过戈登的妻子。”
“艾利阿斯兄弟,”神父说。
警长略一沉吟,“你认识他?”他最后问。
“不。但我听说过他,听到了许多关于他几天来的情形。”
“你还将听到更多的一些。我想让你马上来这里,我觉得你应该听听他所说的。”
外边雨势稍杀,瓢泼大雨变作了细雨,雷声从里姆山顶滚过。
车沿小河边曲曲弯弯的泥泞路面缓缓行驶,突然外面红光一闪,安德鲁斯神父
急忙刹住了问。
那是什么。
又是一闪,红光映亮了一切,树变成像血一样的颜色。
闪电。那是闪电。安德鲁斯呆呆地向外望着。以前他从未见过红色闪电。又是
一闪,又一闪,又一闪。
美丽的接待小姐将安德鲁斯神父引到会议室时,他发现一个穿西装的男子已坐
在那里。艾利阿斯兄弟。
警长站起身,伸出手,“很高兴你能来这儿,神父。”
安德鲁斯神父握着他的手,注意力却集中在屋中央桌那边的艾利阿斯兄弟。他
缓缓向前走了几步,观察着布道者的面容。艾利阿斯兄弟用眼睛、用灼灼放光的黑
眼珠,毫不畏缩地回望着他。
警长绕过桌子,挨着布道者坐下来,他示意神父也坐。神父拉出警长对面的一
把椅子坐下来,又将椅子靠桌边挪了挪。他突然注意到艾利阿斯兄弟的领带夹是一
个小小的金十字,袖扣也是十字形的。
警长将帽子摘下来,放在面前的桌子上。他大声清了清喉咙。向安德鲁斯神父
点点头。“你说你听说过艾利阿斯兄弟,”他说,“你确切地听到些什么呢?”
安德鲁斯神父看看布道者,他觉得以第三人称的方式谈论他很别扭,就仿佛他
不在场一样。“不很多,”他直言说,“流言而已。”
“比如说什么呢?”
“我的一些会众谈起过他,他们说他满城布道,做预言——”
“预言,”吉姆点点头说。“你听说过那些预言吗?”
安德鲁斯神父摇摇头。
“他预言教堂将被毁,”警长说,声音很低。“而它们真烧掉了。他还预言将
有红色的闪电,而就有了红色闪电。”他顿了顿,“他还预言将会有地震。”
“还有苍蝇,”艾利阿斯兄弟补充道,一边微微地笑着。
“对,还有苍蝇。”吉姆盯着安德鲁斯神父,“你怎么解释这些?”
神父摇摇头,“我还不了解情况,我怎么解释?”
“和他谈谈,”吉姆说,“看你是否能从他的话里悟出些什么。”
神父转向艾利阿斯兄弟,“为什么这些预言都证验了?”他问。
“敌人在我们中间,”布道者说,“邪恶者就在这儿。”
安德鲁斯神父向前探探身子,“你说敌人在我们中间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撒旦
在这儿吗?真的,身体,在这儿?”
“撒旦在这儿,”艾利阿斯兄弟说,“他正召集人马帮他实现图谋。”
“但这儿指哪儿?你是说在地球上?还是特指兰多?”
艾利阿斯黑色的目光射人神父眼中。“他在这儿,”边说边用手指敲击着桌子。
“在这个镇上,他正招募弟子,为即将到来的同上帝的较量做准备。这儿将成为战
场。”
吉姆站起来,疲惫的手持了一下头发。“什么让你认定他在这儿?”他问。
“菲尼克斯的教堂也被亵渎,你怎么知道他就不在那儿呢?”
“他在这儿。”
“为什么?”
“谁知道为什么撒旦做他所要做,去他所要去?知道他在我们中间,他正招集
军马为决战做准备就足够了。”
“看”,吉姆大声说,“我已听够了这类大话。”他扫了一眼安德鲁斯神父,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关于世界末日的信口雌黄,但很明显他与这一切有牵连,
但又不知怎样的关系。或许他疯了,也可能是我疯了。但我想他知道这儿在发生什
么,你看呢?”
神父点点头。
“那好吧,现在我需要的是细节。什么,何地,何时。不要只顾对我讲这些关
于幻影预言的不着边际的话。”
艾利阿斯兄弟笑了。“你真像埃兹拉,”他说,“真像你的曾祖父。”
吉姆愤愤地用目光向安德鲁斯神父求救。“你试着和他谈谈,神父。”他开始
围着屋子踱步。“他妈的。”随后不好意思地膜了神父一眼,“对不起”。
安德鲁斯微笑着摇摇头,表示无需道歉。然后将注意力转向艾利阿斯兄弟。
艾利阿斯兄弟的耳垂上有一个小十字架,是纹上去的。噢不,仔细看后,方知
是刻上去的,十字架刻进了肉里。另一只耳朵亦然。
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丽塔让戈登进。他在门口有些踌躇,不知如何是好。
“坐,”警长招呼说,“我们才开始。”
戈登向安德鲁斯神父客气地点头示意,但注意力却在艾利阿斯身上。同样,布
道者也盯着戈登看。“我正想你什么时候会到,”他说。
“我们言归正传,”警长说,“撒旦在兰多这儿究竟要干什么?”
“他在招募弟子准备即将到来的战斗——”艾利阿斯兄弟说。目光依然在戈登
身上。
“他怎么招募?”警长逼问道,“招募谁?去哪儿招募?从监狱里?从酒吧间?
还是从不去教堂不信上帝的人中?”
艾利阿斯兄弟瞥了他一眼,仿佛他刚才说的话愚蠢透顶,“从哪里招募?他在
从子宫里招募,在将婴儿们招到自己身边。”
婴儿。
戈登看了一眼警长和安德鲁斯神父突然苍白的脸,心下明白自己一定显得更震
惊更恐慌。他试图舔一舔于涩的嘴唇,却没有唾液。
艾利阿斯兄弟从身旁地板上拿起一本黑皮精装本的《圣经》,翻到做过记号的
一页。“《启示录》第二十章第十四节,”他说,平静的音调里透着威严。“‘接
着死神与哈德斯被投入火之湖。这是第二次死亡,火之湖;如果任何人的名字没写
在生辰簿上,他就会被投入火之湖’”。他抬起头来又用温和的声音重复了诗的最
后一行,“如果任何人的名字没写在生辰簿上,他就会被投入火之湖。’”
布道者话音落下后屋里一片沉寂。
艾利阿斯兄弟合上《圣经》,又将它放回到身旁的地板上。“火之湖就是地狱,”
他说,“那些没写在生辰簿上,没有出生,被流产,小产或死产的,都将被投入火
之湖,成为撒旦的弟子。这些没有出生的婴孩是素纸一张,既非好,亦非坏,但落
入撤旦之手后,被逼迫着去行恶事,转而遵从它的邪恶意旨。”
安德鲁斯神父摇摇头,“你错了,”他说,“你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火
之湖不是地狱,生辰簿也不是生命,任何一个神学院的学生都会告诉你——”
“不要听过去的解释,”艾利阿斯兄弟说,“因为它们不对。”
“你不知道什么——”
“主,”艾利阿斯兄弟平静地说,“在一个神圣幻影中对我讲过,还昭示我怎
样做。”他的目光从戈登,安德鲁斯及警长身上扫过,“你们要帮助我。”
“你到底为什么还需要我们?”安德鲁斯问,“你显然知道要做什么和怎样去
做,为什么不就自己去做?”
“敌人很狡猾,他是一个谎言家,是谎言之父,他能够鼓动手下帮助他,他会
倾其所能阻止我履行我的职责。”
吉姆重重地坐在艾利阿斯兄弟身边的椅子上。他想了想,叹口气,“我不知道
该相信什么,”瞅瞅布道者,“我相信你知道这儿正发生着什么,但我不清楚你是
否在讲实情,或全部实情,我需要更多的证据,我在采取行动前还需要进一步的证
据。我不能就这样想当然地听你的话。”
艾利阿斯兄弟用手指触摸着领带夹上的金十字,他乌黑的眼睛里闪着灼灼的光。
“到明天,你就会得到证据,”他说,“倘若你再等下去,就会为时过晚。”
第14章 白杨湖边的惨剧
只带了手电和一部小型对讲机的提姆·麦克道威尔这天已是第十三次穿行在白
杨湖北边被水阻隔的小路上了,早就在下着的雨已变成十足的暴雨,多数搜寻队员
已经回家了,其余几个躲在湖边的车里,张望着外边红色蓝色的闪电,惊诧不已。
只有他,麦克·巴克斯顿及拉尔夫·丹尼尔斯依旧迈着沉重的脚步,不知疲倦地四
处搜寻。他决定不找到曼特决不罢手,不管是吉是凶。
几名其他的搜寻队员曾向他隐约暗示,这几个孩子很可能不在了。他理智上认
为他们可能说得对,但在感情上,他却不愿接受。他有一种感觉,一种固执的感觉,
就是曼特还活着,只是迷了路或受了伤。
“曼特!”他大声喊着,“曼特!”
没有回声。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胳膊和腿累得生疼,但他不在乎。他摘下头上的帽子,
将水拧干后重又戴上。
透过葱宠的树木,他看到湖边停着的几辆红红蓝蓝的车,一辆车里坐着罗恩·
哈里森与乔·菲斯克,他们醉了,或许。提姆厌恶地吐口唾沫,当孩子还没找到的
时候他们怎么能安然坐在那里呢?这算什么父亲?
“混蛋,”他自言自语着,继续向前搜寻,他试图找到一件衬衫,一只鞋子或
什么的。“曼特!”他大声喊着。
对讲机噼噼啪啪响起来,他赶紧将它贴近耳朵。
“提姆,我发现了情况。”
他的心一下停止了跳动,尽管下着雨,他的嘴唇还是很干,他按下讲话键,深
深呼出一口气。“是……曼特吗?”
“你……必须来一趟。”拉尔夫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
“出了什么事?”他一惊,“怎么了?”
一你在哪儿?”麦克的声音听起来很弱,很远。
“山后靠西边,或许正对着营地。”
提姆已经在奔跑,双脚在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着,间或会被石头或树枝绊
一下。一只鹿正沿山谷这侧向上去,于是他也就随着奔上了那条路。树枝鞭打着他
的脸,他不住地喘着粗气,既由于劳累,也因为害怕,但他强迫自己移动着脚步,
无暇顾及胸口的阵阵疼痛。
他站在山顶上向下望去,透过树影能看到拉尔夫的夹克一晃一晃。而迈克不知
道在什么地方正大喊大叫,要其他搜寻队员跟过去。
提姆脚下一滑,溜下了二三十英尺远,他挣扎着爬起来,跑到拉尔夫身边。拉
尔夫正站在那儿仰望着黑漆漆的天空。“怎么了?你们发现了什么?”他上前抓住
拉尔夫的肩头,逼问道。
拉尔夫看看他,雨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像是在淌泪。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指指右
边。
提姆慢慢走过去,心仿佛要跳出来。在一些淡绿色的叶片上有粉红色的水痕。
他再靠近一步。见树叶间躺着一个人影,一个穿着T恤衫和牛仔裤的人影。
曼特吗?
“噢我的上帝噢我的上帝噢我的上帝……”他意识到自己在喋喋不休地叨念着,
但并不想停止。他不在乎。他现在看到刚才的粉红色水痕是雨点打落下来溅上去的
血水,周围高高低低的草木上都沾染着不同深度的血色。千万不要是曼特,请不要
是曼特。当他弯下身,跪下一膝,试着去触摸那影子时,心里疯狂地祷告着,乞求
着。
T恤衫禁不住他一指之力,向里塌下去,什么也没有。再向前推一下,触到了骨
头。
头发是金黄色的。他突然想起,曼特是黑头发。
他不敢翻动尸体,便移到前头去。
他猛地闭上眼睛。
尸体的脸已被咬掉,啮痕参差,颅骨上悬着一片被咬过的肉,一只眼睛无力地
探出眼眶,只有一根神经与之纤纤相连,被染成红色的牙齿像个白痴一样地呲着,
笑着。
他站起身,睁开眼睛,望望天空,想把头脑中这可怕的一幕抹掉。虽在雨中,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他吸口气,再低头查看尸体的其它部
位,发现手和脚都没有了,整个身体只剩下一个空壳。
他退回到拉尔夫面前,艰难地咽口唾沫。“其他两个在哪儿?”他问。
拉尔夫看了看他,脸色惨白地说,“我不知道。我不想看。”
有人声和树木枝条咋咋的断裂声,是麦克领着其他搜寻队员从山那边下来了。
提姆抬起头,看着其他人一个个下来。一半的他想马上去搜寻曼特,而另一半又想
等其他人来帮忙,他害怕可能会碰到的景象。在看到那具尸体之后他确定曼特也已
死,但他又害怕得到确认,希望拖延得越长越好。
一个队员滑倒在泥泞的地上,“上帝!”一声厌烦的诅咒,随后没过几秒钟,
便是惊慌失措的“不!上帝,不!”
“杰——克!”罗思·哈里森凄惨的嘶喊划破淅淅沥沥的细雨声,传向远处。
他们发现了杰克·哈里森的尸体。提姆本能地转头望了望倒在树叶里的那具尸体。
那一定是威恩了,威恩·菲斯克。但是曼特在哪儿呢?
提姆感到肌肉酸疼,不是由于劳累而是因为紧张。他盯着地面,慢慢向前挪动,
查看每一片树叶,每一丛灌木,每一棵倒下的树的后面,希望找到一点血迹或衣服
的丝丝缕缕。他的脚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前面,靠着树干,血。他儿子的尸体。
他尖叫着跑上去,他想抱起儿子,却没有尸体可抱。曼特所剩下的只有一滩血
淋淋,粘乎乎的肉,没有头、手、脚或任何其它可辨认的部位,好像身体是被撕烂、
掏空,彻底摧毁了,只有他衣服上的一片碎布被血粘在树干上。
提姆将目光移开,他想哭,却不能够,他被吓住了,他的头脑麻木了。
他的目光被自己脚边的一个小脚印吸引住,他盯视了一会儿,这到底是什么呢?
看上去像婴儿的脚印,再仔细看看,发现围着树干有许多这样的脚印。
这时拉尔夫走过来,提姆便碰碰他的胳膊,指着脚印说,“看那儿。”
右边的树叶间传来沙沙沙的声响,两人同时看到一个小小的东西从他们身边窜
过,钻进树叶小草之中,他们周围窸窣声一时大作。
提姆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压倒了痛苦和恶心,雨突然大起来,将灌木下的窸窣
声淹没了。他转脸问拉尔夫,“你认为这是什么?”
什么东西从后边抱住了他的腿并用力摇晃,他一下扑倒在地。就在他的眼睛被
抠出来之前的一刹那,他看到拉尔夫也倒下了。小动物,浑身满是泥水的一些小动
物悬在拉尔夫腿上将他扳倒在地,其余的从树叶间一窜而出,发出尖厉而怪异的叫
声。
其余的搜寻人员呢?难道他们看不到正在发生的情况吗?
在他最终失去知觉前,听到的最后声响便是其他人的尖叫声。
第15章 蝇灾
闪电已经停止,雨势亦稍杀,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层薄雾,天空还是黑漆漆
的。
在梅园路上行驶着的当儿,戈登看到前方悬起一个白色条幅,上书紫色大字:
第十三届兰多牛仔竞技会,9月1,2,3日。牛仔竞技会,他几乎忘了,今年在这个
小镇上不知还有多少人将此赛事忘在了脑后。
整个小镇都在躁动不安。他离开时,警长这样对他讲。
等他接近家门时夜色已经降临,透过斑驳的树影,看到家中射出的桔色的温暖
的灯光,心中感到无比惬意。
玛丽娜一见他劈头就问,“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他说。
她抬起头,目光逼视着他,“你在撒谎,我看得出来,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他坚持着。
“胡说。”
戈登笑了。“我永远也骗不了你,对不对?”他吻她,被她一把推开了。
“别想转移话题”,她说。
戈登装出一副泄气的样子。“警长认为我们控告艾利阿斯兄弟证据不足”,他
信口说道,“他可能被拘留三十天,然后就放走”。他看着她的眼睛,感到有些内
疚,他甚至不能说出与警长会面的真正原因。
玛丽娜真的愤怒了。“那人是个疯子!”她喊道,“他究竟要到什么地步,难
道必须杀了我才会被收监吗?”她不可思议地摇摇头,“上帝,过去听到那些保守
党说我们的司法制度已经完蛋的话还认为他们是白痴。”
“我知道”,戈登同情地说。
“那个韦尔登是个饭桶。上帝,我恨死他了。”
戈登没有答话。
“他简直不知道他还能干些什么。”
“哦,他不错”,戈登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
“唉,你们两个啥时成了铁哥儿们?我们的猫咪给撕得七零八,他却整天坐在
那里屁股抬也不抬。”
“他抓住了艾利阿斯兄弟”,戈登指出。
“但现在他又要放走他。”
晚上要睡觉的时候,戈登正在解裤子,忽然停了下来,侧耳听什么。他看了看
已钻进被窝的玛丽挪,“那是什么?”他问。
“什么?”
他抬了一下手,“听。”
玛丽娜没有动,只是竖起脑袋,听了听。在远处好像有低低的嗡嗡声。“那个?”
她说,“嗡嗡的声音?”
戈登点点头,“听起来像是在外边。”
“有可能是电线过电,或瓢虫什么的。”
苍蝇。
他站起来,扣好裤子。“别动”,他说,“我出去看看。”他慢慢走到前厅,
拉开灯,没有什么。他在客厅停住脚,听着,嗡嗡声更大了,这声音无疑是来自外
边。
慢慢地他拉开窗帘的一角,把脸贴在了玻璃上,他害怕自己可能会看到的,却
又不得不看。整个车上落满了苍蝇。一趟黑线正从车子灰色的车盖向挡风玻璃行进,
即使离得这么远,他都能看出苍蝇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移动着,相互挤压着。在屋
中透出的昏暗灯光的照射下,整个车几乎活动起来。
戈登放下窗帘,感到一阵恐慌和恶心,他闭上眼睛,想从脑子里抹去这一切。
但那些苍蝇依然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他的头脑里,那疯狂的嗡嗡声依然清晰地响在耳
边。
走回卧室,他尽力显出平静的样子。他冲玛丽娜笑笑,希望脸上能不著一色。
她正倚着床头坐在床上,单子折在腿上,胸露着。一个怪念头出现在他头脑里,他
想象着她被苍蝇覆盖的景象。
“是什么?”她皱着眉问,“你脸色很不好,不舒服吗?”
“我很好”,他说着爬到了床上,“很好。”他紧紧地抱着她闭上了眼睛,希
望苍蝇千万别进到屋里。
第16章 是历史还是传说
在把艾利阿斯兄弟送回关押处,并与戈登及安德鲁斯神父道别之后,吉姆就返
回了办公室。他坐着想了一会儿,然后拨通了县历史馆的电话。
米莉·托马斯接的电话,“喂?”
“喂?米莉吗?我是吉姆·韦尔登。”
老太太的声音陡然兴奋起来,“吉姆!你好吗?可有一阵子没听到你的消息了。”
“我很好,米莉。你呢?”
“很棒”,她说,“很棒。你可能知道,我们在编一本关于兰多过去的一些历
史的书,下周就要送去印刷了,我在这儿呆得这么晚,是因为我需要再查一下是不
是遗露了什么。”
吉姆就势随意地问道,“有没有奶场地区的记述?”
“为什么问这个?”
“哦,我只是想起了小时候常常听到的那些故事。”
米莉大笑起来。“那些鬼故事?那些在你父母和我小时候就在听的老掉牙的故
事。不过我想现在的孩子也还在听。”
吉姆尽力显出很轻松的声调,“你们的书里提到那些故事了吗?”
“当然”,米莉又兴奋起来,一副历史学家碰到自己喜爱的话题时惯有的音调。
“像大多数世代相传的故事一样,这些故事也有一定真实的影子可循。你去过奶场
地区吧?你也见过十字架,坟墓吧?”
“是的”,吉姆说,“只是我十几岁时才第一次去,比听到那些故事时晚多了。”
“嗯,那儿确实是当时这一带人们埋死婴的地方。”
“但他们为什么从城里跑这么远的路去那儿呢?”
“因为”,米莉停了一下才说,仿佛为吊起人的胃口,“并非所有的孩子都是
死的。大多数是死产,但有时,如果孩子天生有病或畸形,他们的父母也会把他们
带到那儿,任其死去。”
“上帝”,吉姆倒吸一口凉气。
“那便是故事的起源。”
“我不相信有人会那么做”,吉姆说。
“不要把他们看得太野蛮”,米莉说,“那个年月反正婴儿四分之三都是要死
掉的,人们只是做了他们认为可行的事,抛弃了残弱的才能更好地抚育其余。日子
艰难,大多数家庭都只能养活一个孩子,于是他们就想确保这一个孩子健壮得至少
可以自保。生育控制是他们闻所未闻的。”
“我简直不能相信”,吉姆说,“我一直认为那些故事是杜撰的,我总以为那
些十字架下不是真正的坟墓,我以为它们是……我说不清它们是什么,但认为它们
不会是真的坟墓。”
“哦,他们是真的,但还不只这些。在那之前,在白人定居此地之前,印第安
人也常常这么干,也是在那个地方。如果说我们的祖辈是由此得到的启示也没有什
么可奇怪的。”
吉姆只感到血往上撞,胃因害怕而抽搐着。“我回忆起一个关于布道者的故事”,
他撒谎说,“一个和奶场地区有关系的布道者。”
“哦,是的”,米莉说,“是有这么一个布道者,只不过不是个故事。在我们
的研究中,我们从日记,杂志几种途径得到证实,确有其人存在。”
他闭住眼睛,将听筒紧紧贴着耳朵,好不掉下去。“真的吗?”他问。
“对。大约一百五十年前。有一个云游的牧师,打此地经过,不知怎么发现了
奶场区。他在所能找到的每一个肥皂盒上例述了这种做法的罪恶,把镇上所有人都
给吓懵了。过了约一周时间,他开始要人们与他一起到那儿看看,但是没有人愿意
去,最后有几个人陪他上了里姆山。事实上——”她顿了一下。“等一会儿。对,
你的曾祖父当时是警长,我想他在其中。”
“这个布道者长得什么样?”吉姆问,“你知道吗?”
“只有一处外貌描述,好像是在眼睛上。他的眼睛,显然,是黑色的,黑得出
奇。”
吉姆舔舔顿时干涩的嘴唇,“那后来怎么样了呢?”
“我们不清楚。一则日记好像说有驱邪之类的事情,但我们不敢确定,我们甚
至不知道他们应驱逐什么。但很吸引人,是不是?”
“是的”,吉姆机械地说。
“现在你明白谣言和鬼故事是怎么讲起来的了。当然,我们这些大多是根据个
人的回忆,你知道那些记录是不可靠的。但,依旧算得上精神食粮。”
“是的”,吉姆重复道。他清了清喉咙,“这个布道者后来怎么样了?”
“那我们不知道”,米莉坦言说,“但我们随时会发现新线索,我盼着我们最
后能找到。”她大笑起来,“我猜你将不得不为此买上一个系列。”
“是的,好,谢谢你米莉,你帮了我很大忙。”
“我可以问一下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吗?”
“哦,没什么,只是好奇。”
“好吧”,她说,“随你。等书出来你打算买一本,对不对?”
他笑了,“当然”。
“那么就这样,再见。”
“再见”。他挂上电话,感到头昏脑胀。他极不情愿地向大厅扫了一眼。在大
厅的尽头,他知道,艾利阿斯兄弟正平静地坐在禁闭室里。
他蓦地感到,在禁闭室中艾利阿斯兄弟正在向着他微笑。
吉姆站起来,他必须离开这儿。他知道他应该去和艾利阿斯兄弟谈谈,面对他,
但他又不想马上见到此人,还是等他将事情理出点头绪来再说吧。他抓起帽子,走
到前台。丽塔已经走了,皮特和贾德森正在值班。他疲倦地、敷衍地向他们招了招
手,穿过寂静的停车场向汽车走去。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着奶场区的问题。他记起了小时候在他与小伙伴
们之间流传的那些故事,弃婴化成的鬼,日夜在森林中嚎哭着找妈妈,但他们的妈
妈却一直没有来。被扔在这个地方的一些婴儿为保护自己而长成野蛮的。动物似的
杀手。想到此,鸡皮疙瘩不禁爬满整个手臂,尽管夜里的气温并不低。
他将车停在屋前的甬道上,穿过久未修整的草坪,来到前门。他心事重重,不
曾注意到停车场旁奇怪的黑影,没看到黑影的移动,甚至没听到黑影中传出的嗡嗡
声。
第17章 奇特的圣经课
安德鲁斯神父离开警长办公室后便驱车赶往教堂,七点钟他还有一个圣经学习
小组的活动,尽管他不太想去,却也不能临时取消。他将车停好,穿过砾石路向教
堂的前门走去,地面石子中依然有五彩的玻璃碎屑闪动。他的目光又移到建筑前的
两扇彩窗上,它们完好如新,没人会想到这儿曾发生过什么,倘若不是砖石上挂着
的点点新漆的痕迹。
他拿出钥匙,开了门,一边走进去一边拧亮了所有的灯,他探着头确认一切正
常。落日的余晖透过窗玻璃将红蓝黄桔的色彩洒在圣坛上。一切正常。
安德鲁斯神父沿短短的厅廊向圣经学习小组使用的周日大课堂走去,他胡思乱
想着这所教堂为什么还没被烧毁。想到艾利阿斯兄弟,不禁背生凉意。蓦地,他又
意识到整个教堂里只有他一个人,于是冲进教堂,从贮存柜中取出小小的便携式收
音机,打开来。这一种新的声响令他松驰了许多。
他开始忙着为圣经课做准备,竭力将警长办公室所发生的一切从脑海中驱走。
比利·福特和格林·但威来得最早,由格林的母亲开车送来。两人一边往里来
一边咯咯地笑着。安德鲁斯神父微笑着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比利摇摇头,“没有什么”。两个男孩又咯咯地笑起来,还相互耳语着。
苏珊·保尔过了一会儿也迈进门来,她用手拍打着头发,仿佛要把什么东西赶
走似的。她抬头望着神父,“那些该死的苍蝇在干什么呀?”她问。
“我知道它们被什么吸引住了”,格林说着,又同比利大笑起来。
苍蝇?安德鲁斯神父心中升腾起一丝恐惧,他大踏步地向门口走去。外面很黑,
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能够听到震耳的嗡嗡声。
苍蝇
艾利阿斯兄弟预言过会有苍蝇。
他的脑海中问过圣经中提到的所有瘟疫,难道在这儿也要暴发吗?他觉得应该
给主教打个电话;他不知道该怎样应付眼前的局面,他缺乏这样的经验。但他知道
主教不会理解的,他会认为自己疯了,会将自己解除职务的。
或许自己该被解职,离开兰多越远越好。
但,不,自己不能那样做,自己有责任,为了警长也得留下来,不管喜不喜欢,
已经无法自拔。
他站在前门,看着另两拨孩子跑进教堂,边跑边驱赶着苍蝇。
苍蝇过后会有地震的,安德鲁斯这样想着感到一阵恶心。如果正学着圣经时发
生地震怎么办?教堂会塌陷下来,将那些孩子都砸死的。
但现在取消为时已晚,大多数父母已将车开走,一小时内不会回来的。
安·西蒙是学习小组最后来到的一个,安德鲁斯神父在她身后将木门重重地关
上了,“不让苍蝇进来”,他解释说。
“在我们家也有好多”,安说,“不知道它们是从哪儿来的。”
安德鲁斯神父给孩子们讲了约瑟和他兄弟的故事,然后练习民防,还谈了一会
儿地震,孩子们感到新鲜有趣。
什么也没有发生。
孩子们离开后,安德鲁斯神父在教堂里跪着祈祷了一夜。
他祈祷着上帝的指引,但什么也没有来。
第18章 夜间地震
地震在恰好夜里十点钟时发生了。
※ ※ ※
戈登和玛丽娜正在亲热,这时地面猛烈震颤起来,厨房和厕所里传来玻璃破碎
的声音,头顶上悬着的灯疯狂地摇晃着。“怎么了?”玛丽娜尖叫着。
“地震”,戈登说时尽力装出平静的样子。
“哦,上帝”,玛丽娜说着闭上了眼睛,“哦,我的上帝。”
他们彼此紧紧拥抱着。
※ ※ ※
吉姆躺着整夜未眠,他在等待着这个时刻。他知道会发生的,已做好了充分的
准备,但当床下的大地颤动时,依然有一种强烈的无助的恐惧。他跳起来,将安妮
特推醒,又冲到孩子们的房间里,将他们夹回到自己的卧室。
他、安妮特及孩子们站在门口等着,直到地震过去。
※ ※ ※
安德鲁斯神父,跪在教堂的祭坛前,紧闭着双眼,虔诚地祈祷着,希望晃动赶
紧停止。
※ ※ ※
在第二天上午的《今日》报上,约翰·帕尔默撰文说,这是亚利桑那过去的一
百多年间第一次有记载的地震。他还说震级测定为里氏4.5级,震中就在兰多小镇。
第19章 准备较量
吉姆坐在办公室里,门锁着,话筒摘下。他在等待着戈登和安德鲁斯神父的出
现,他撕了口面包围就着温热的咖啡咽下肚去。地震造成的损失不是太严重,没想
象的那么糟,当然详细的估算还没有进行,大约一周内也无暇虑及,不过镇上房屋
无一倒塌,也没有一人严重受伤。
但那并不能阻止人们不断地打电话来。地震刚停他就打电话给皮特,但足足费
了十五分钟才接通。从那时起,办公室的电话就一直没停过,这也正是他摘掉话筒
的原因。他不想听那些关于破盘子碎碗的琐屑抱怨,已经让丽塔和汤姆去处理了。
他有重要得多的事情要谈。
他又咬了口面包围,喝了口咖啡。他知道他应该口去找艾利阿斯兄弟谈一谈,
但他又不想回到那儿,他害怕。他打算一直等到戈登和安德鲁斯神父来了再说。
有敲门声。
“谁?”他大声问。
“安德鲁斯。”
吉姆站起来,穿过屋子打开门。他一下注意到神父穿着与昨天同样的衣服,没
有刮脸,原本苍白的面容显得更憔悴了。警长关切地看着他,“你好吗?”
神父耸耸肩,“昨夜没怎么睡。”
“谁又睡了?”吉姆说道。他回望了一下自己的办公桌,问,“你想在这儿等
着戈登来,还是先去看艾利阿斯兄弟?”
神父舔舔嘴唇,“我们现在就去看他。”
吉姆随手关了门,在前面引路。他们沿大厅,经过会议室,经过储备室来到禁
闭室厚重的铁门前。即使隔着门,他们依然清晰地听到艾利阿斯兄弟高声唱颂赞美
诗的声音。他们对望了一眼。“你决定了?”吉姆问。
安德鲁斯神父点点头。
警长打开门,艾利阿斯兄弟盯着他笑了笑。“这回你得到证据了。”
警长点点头,“是的,我得到证据了。我们现在该做什么?我猜你已有了打算。”
艾利阿斯兄弟缓缓地站起来,右臂下夹着他的圣经。“我们必须等到都来齐了,”
他说着向前走了几步,“我们在你办公室等。”
“好吧,”吉姆答应着,“来。”
他们返回他的办公室等。
十分钟后,戈登轻轻叩了叩房门便推门进来了。迈进屋,他见警长正坐在桌边,
手里玩弄着一只书夹子。安德鲁斯神父坐在警长对面的沙发上,双手放在膝间,眼
盯着地板。戈登进屋时,神父抬头冲他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却透着虚弱与无奈。
窗前,艾利阿斯兄弟一动不动地侧身眺望着小镇。
艾利阿斯兄弟转回身来,走到屋子中央。他冲戈登笑笑,但黑色眸子中依然满
是无法解读的深意。“我们在等你。”他说。
戈登缓缓地点了点头,不知说什么好。他感到一种威胁,但又不清楚为了什么。
他意识到从昨天的会面开始,屋里的权力重心已经转移。在前一天,还是警长独揽
大权,而今天,已是由艾利阿斯兄弟说了算了。
警长站起来,说,“好吧,我们都到齐了,为什么还不说一下怎么办?”
艾利阿斯兄弟用目光扫视了大家一下。“你们是受主,被我们的上帝挑选来与
邪恶的敌人作战的。撒旦被主永久贬逐,于是盛怒之下发誓要向天父复仇,他正纠
集军队向主发难。倘不及时制止,其阴谋便会得逞。”他看看戈登,又看看警长,
“你们都做过恶梦,对不对?”
两人点点头。
“主选择了通过幻影与你们谈话的方式”,艾利阿斯兄弟说着,抚摸了一下领
带夹。“他看到通过梦提醒你们即将到来的邪恶是最适宜的,就像他昔日一样,就
像他对约瑟和许多先知一样。”
吉姆清了清喉咙,“那么这意味着什么呢?我们梦中见到的一切都将成为现实
吗?”
“主是以神秘的方式工作的”,布道者说。他看了安德鲁斯神父一眼,“就像
这位可敬的神父对你们讲的,上帝常常是以寓言或比喻来讲道理的。”
安德鲁斯神父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或许开始是这样”,吉姆说,“但最近我在做一些很具体的梦。一个我认识
的小孩就出现在其中。”他死死盯着布道者,“我还梦到了奶场区。”
“我也是”,戈登补充说。
艾利阿斯兄弟笑了笑。“当时间临近,当双方力量接近最强大时,幻影便不再
那么模糊,我的幻影也清晰多了。”
“我不曾做过恶梦”,安德鲁斯神父温和地说。
“但你也是被选中的”。布道者看着吉姆。“你的朋友,那个小男孩,他也是
被主,我们的上帝选中的。他现在正引领着你的幻影,在那边为主工作。你,”他
转向安德鲁斯神父,“被选中代替他的角色。”
“为什么我被选中?”神父问,“为什么我们都被选中?”
“你是有通灵感应的”,艾利阿斯兄弟简短地说,“主赋予你超出常人的力量,
现在他要你使用那些力量。你必须与敌人谈话,你必须与邪恶交流。”
安德鲁斯神父容颜突变。
“你的家族”,他对吉姆说,“一直在帮助主工作,你的先辈曾勇敢地与敌人
作战,现在轮到你了。”
“这在以前已经发生过?”吉姆说。
艾利阿斯兄弟点点头。
“在奶场区。”
“是的。”
“那可以追溯多远?”吉姆问,“我的家族卷人有多久了?”
“我要告诉你你不会相信的。”
“不管怎样请说出来”,他顿了顿,“我的曾祖父去过那儿,对不对?”
“埃兹拉·韦尔登”,布道者说,“他之前是坦·哈诺·卡奇兰,再之前是南
·提莫察,还有威尔·凯·南……”
“你当时也在那儿,是不是?”
艾利阿斯兄弟只是笑了笑。
吉姆瞅着西服革履的布道者不觉打个寒颤,当年他是以什么形象出现在曾祖父
面前的呢?他很想知道。就像那些身穿满是尘土的黑袍、头带高筒丝绒帽的边区牧
师?那再以前又怎样?如流浪的印第安人?那最开始呢?洞穴人?他也很想知道自
己的祖先是怎样卷入这一切的。某人在某地一定不得不为此做出过清醒的决定。
但他也在做一个清醒的决定,不是吗?这是他自己的抉择。
也不完全,已有人代其做主。
“那我为什么被选中?”戈登问。
艾利阿斯兄弟摇摇头,“那我还不能对你讲”,他说,“你还没准备好,到时
候我会告诉你的。”
“现在就告诉我吧”,戈登说。
“到时候我会对你讲的”,艾利阿斯兄弟重复道。在他灼灼的目光下,戈登感
到自己的想法烟消云散了。布道者挪到警长办公桌旁,拿起一支铅笔一叠纸,“我
们没有多少时间了”,他说,“采取行动的时刻就要来到,要想成功我们就必须准
备好。”
“我们如果成功了怎么样?”吉姆问,“那便是事情的最后了结吗?”
艾利阿斯兄弟摇摇头。“我们过去也成功过”,他说,“如果我们没有,今天
我们四人就不会在这儿了。撒旦被全能的上帝打败、羞辱,他永远也不会放弃篡夺
主的权力的企图。他是不会死的,尽管我们在这些小战役中打败了他,他却可以等
待时机,一次又一次地反扑,直到成功为止。”
“要是我们输了会怎样?”戈登问。
“撒旦将独步天下。地球将是他的,地球上的一切都将归他所有。他会按自己
的意志茶毒生灵,会嘲弄上帝的造物,他会在上帝面前纵声大笑。”
“上帝为什么不自己采取行动呢?”安德鲁斯神父平静地问,“他为什么一定
要借助我们这些不够完善的人们呢?”
“不要胆敢质疑上帝的抉择”,艾利阿斯兄弟生气地说,“不要企图知道上帝
的想法。”
吉姆走到二人之间。“你认为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他问艾利阿斯兄弟。
“我不知道,”布道者坦率地说,“邪恶已经开始,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被转化,
邪恶的力量会愈发强大。我估计撒旦和他手下要聚集力量还得二十四个小时,我们
必须在这之前出击,否则我们就要输掉。”
他们都沉默了,相互对视着。
艾利阿斯兄弟开始往纸上写字。他把上边的一页撕下来,递给警长,警长看了
看,递给安德鲁斯神父,然后又传给了戈登。
戈登扫了一眼,“我们需要的东西”,上面用黑体写着。粗绳子,运货车,四
本修订标准版圣经,塑料防水布,四枚十字架,四个长柄叉。
长柄叉?
四把强力手枪,四把手斧,火柴,一加仑人血。
戈登抬起头看着艾利阿斯兄弟。“我们将做什么呢?”他喃喃地说。
艾利阿斯没有理会他,把纸拿回来,又查看了一下。“大多数东西都容易找”,
他说,“血可能有点困难,但我想我们可以从医院征用。”
“我要你们将家里人转移出城”,艾利阿斯兄弟说,“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
远离这儿。”他看看警长,“让你的妻子和孩子们去亲戚那儿呆两天。”
吉姆点点头。
布道者又看看戈登,“一定要你的妻子远离这里”,他说,“这一点很重要,
她明天一定不要在这儿。”
“为什么?”戈登问。
“我还不能告诉你,还不是时候,但你一定要让她离开这里。”
戈登感到嘴有些发于,他想象着玛丽娜被杀死了,像塞尔威一家和乌兰德一样
被大卸八块。他舔舔嘴唇,抬头看着布道者,“我不知道她是否会走,我甚至不知
道我告诉她这些她会不会相信。”
“只要让她离开,你说什么都没关系。”
“那要由她决定”,戈登执拗地说,“我不能强迫她做她不想做的事情。”
“带她离开小镇”,艾利阿斯兄弟说,“‘因为丈夫是妻子之主就如基督是教
会之主……因为教会从属于基督,所以在一切事上妻子也从属于她的丈夫。’”布
道者悄然从胳膊下抽出夹着的圣经,开始翻动,从里面取出一张新近拍的照片,递
给了戈登。
戈登盯着这张彩照。它是在某处海滩拍的,背景是大海,前边是几个鲜血淋淋
的死婴。
一个小婴儿,眦着血淋淋的牙齿,正从孕妇的小腹破口而出。
这一暗示是明显的。
戈登递回照片,心内作呕。
布道者转向吉姆,“我们还需要一架相机”,他说。
吉姆便伸手取过铅笔,在纸上添写了“相机、胶卷。”
“我们具体要做什么呢?”戈登问。
但艾利阿斯兄弟已移到窗前,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巍巍的里姆山灰黑色的轮廓。
第20章 进攻酒吧间
特德·麦克法兰德将白色轿车开进科特沙龙旁边废弃了的德克萨科加油站,熄
了火和前灯,坐在黑暗中,向外静静地望着,思考了一会儿。他感到孤独和沮丧。
他知道自己在兰多的调查进行不利,也强烈地感到几乎自己的每一个提议都会遭到
本地权威人士的憎恶。他叹口气。他不明白威尔逊为什么要派人来管这案子。既然
他们信心十足,州警察就根本没必要来淌这浑水。
一辆运货卡车开进来,停在后边,前灯打在他的后视镜上,几乎晃得他睁不开
眼。他调了调镜子,将光反出去。一分钟后他听到卡车门砰地关上的声音以及车主
人向酒吧走去时踏在砾石路上咋咋的声响。
他知道他应该给丹妮丝打个电话,她或许正守候在电话机旁。但她的声音只能
使他更平添几分孤独和沮丧。他透过挡风玻璃注视着沙龙灯火辉煌的门口,里面传
出查理·丹尼尔斯的音乐以及人们的嘻笑喧闹。他明白以他现在的心境,如果不给
丹妮丝打电话,自己很可能会做出愚蠢的举动,以后会后悔的。
一个身穿小三角背心和紧身牛仔裤的身材丰满的女郎摇摇晃晃地走出来,胳膊
挽着个头戴牛仔帽、面目凶悍的男人。
麦克法兰德看着她,想了会儿丹妮丝,然后摇上窗玻璃,下了车,把门锁好。
他穿过龟裂的柏油路,跳过横在加油站和沙龙之间的一道低矮的砖墙。沙龙停车场
上挤满了车,多为福特。
走进酒吧,里面潮湿而烟雾缭绕,烟味、酒味,以及人们身体所散发的各种气
味混作一团,压倒一切。音乐声很高,很高,使得对话几乎成为不可能。他扫视了
一下屋子想找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但没看见。他边往里走,边向酒吧老板点了点头。
一曲结束,另一曲尚未响起之际,他感到有人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麦克法
兰德猛回头。见卡尔·库木拉,韦尔登的左右手,正站在身后冲他笑着,“嘿,”
他问,“怎么样,好吗?”
麦克法兰德向送啤酒过来的酒吧老板点了点头,然后盯着副警长说,“好。”
卡尔·库木拉是对他反对最为激烈的人中的一个,并已明确表示不想也不愿接受州
警察的帮助,尽管会原则上听从警长的一切命令。现在这个年轻的副警长在冲自己
笑,显然是友好的,毫无敌意。看得出,他是那种能将工作和生活截然分开的人—
—而这一点麦克法兰德一直都做不好。
他尽力向副警长笑笑,但那笑容看上去一定很生硬、蹩脚。“那,”他问,
“你在这儿干什么?”这个问题很愚蠢,他知道很愚蠢,但他又想不出别的可说的。
库木拉就手里拎着的瓶子喝了一口,说,“我请了一晚上假,我刚和我的女朋
友吹了,我想着要庆贺一下。和我一起来好吗?”他环视了一下酒吧间,见一群牛
仔正和他们的伴儿翩翩起舞,几个妖艳的女人还在舞池边找着搭档。“我猜我们能
拉上她一个。”
麦克法兰德摇摇头,“不,今晚不想,真不想。”
库木拉抓住他的胳膊,“来吧!”麦克法兰德意识到副警长已经醉了。
他更坚定地摇了摇头,同进挣脱了库木拉的手臂,“我不能,我已经结婚了。”
库木拉笑起来。“那关屁事!我也结过婚,谁在乎?”
麦克法兰德瞅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结婚又离婚了?他最多也不过二十几岁。麦
克法兰德一边摇头一边装着看表。“对不起,该给我妻子打电话了,我必须得走了。”
他想回旅馆,看看电视,或许再给丹妮丝打个电话。谁说得准呢?也许自己能振作
起来,至少不会比现在情形更糟。他拍拍库木拉的背,带着一种以前从未感到过的
同志般的情谊说,“再见。”
“等一等,”副警长说,目光中透出一抹绝望之色,“你真得不想坐下来谈谈
话什么的吗?”
麦克法兰德摇摇头,“很抱歉,但我必须得走了,或许改天。”
酒吧后边,靠近自动电唱机的地方突然吵嚷声四起,他们二人忙扭头去看。什
么东西重砸在电唱机上,指针在盘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库木拉放下瓶子,紧紧腰
带,咧开嘴笑了,“像这种场合当个副警长还是挺有意思。”他开始往酒吧后边走,
但突然发现原来聚在那儿的人群在向后退来。一位上了点岁数的妇人猛地转回身向
前门奔去。电唱机又在播放一首新歌,但当电源插头被人拔掉后,原本低沉的歌曲
就变得更加低沉直至哑然无声。
麦克法兰德见库木拉迟疑了一下,伸手向腰间摸去,但枪和枪套都不在,只好
逆人流缓缓前行。他也暗骂自己该带上件武器。他伸手取过副警长的瓶子,就桌子
上摔出锯齿状的边缘,赶上去助库木拉一臂之力。在这些乡巴佬们的酒吧里,真想
不出会发生什么事儿,怎么小心也不会为过。
酒吧现在静下来,所有的谈话都停止了,前厅跳舞喝酒的人们都好奇地瞅着后
边,想弄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一些客人还在向后退着,还有一些没有动,只是
盯着电唱机边的侧门,而绝大多数则朝前门蜂拥而去。
麦克法兰德跟在库木拉身后,向出事地点挤着。
他突然停下来。
只见一个没有腿,胳膊也残缺不全的小婴儿正越过电唱机边的侧门,在木制地
板上蠕动着,一边动一边独自咯咯地笑着。那声音很低,几乎听不到,但麦克法兰
德听到了,一股凉气顺脊柱冒上来。他走近一步,盯视着婴儿。它很小,不足个儿,
显然是新出生的,粉红的皮肤上还挂着血迹,它爬过的地板上则留下一道红线。它
一边爬眼睛一边有节奏地开合,但却似乎什么也没瞅,嘴里不断发出令人生厌的咯
咯声。
麦克法兰德环视了一下周围一张张恐惧和厌恶的脸,在这种情况下,通常会从
人群中站出一位富于同情心,充满母爱的母亲,将小婴孩抱起来,深表遗憾并竭力
救护。但这个小婴孩身上显然透着某种邪恶的东西。他现在终于明白人们为什么要
远离它,要夺路而逃。看到它,他自己也感到极度的恐惧,并产生一种本能的冲动。
他很想冲上去将那东西踏在脚下,像碾死一个臭虫一样将其踏为齑粉。
右边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麦克法兰德循声望去,又是一个婴儿。同样小,同
样畸形,同样笑着从开着的窗子爬进来。它小小的身体正悬在窗台上,弯曲的手臂
在空中疯狂的挥舞着。窗台外,有一道二十英尺深的下水道。
那婴孩又是怎么爬到那么高的呢?
麦克法兰德扫了一眼库木拉,副警长正紧盯着窗户,一脸茫然。他的酒劲儿显
然都给吓跑了。他转脸问麦克法兰德,“这是怎么一回事?”
州警察摇摇头,他也不知道。他见又一个婴孩爬过电唱机边的门口,沿着第一
个婴孩留下的血线蠕着。它生着一颗硕大的脑袋。在酒吧前部,靠近入口的地方,
有几个人失声叫起来。
它们在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麦克法兰德环视了一下四周,见酒吧老板已从柜台下取出一把锯短了枪管的猎
枪,双手握着,作应急用。他盯着惊恐万状的人们,大惑不解。麦克法兰德冲库木
拉迅疾地点了点头,跑过去,从口袋里掏出徽章亮了一下,“州警察,”他说着伸
手去取猎枪。
“站那儿别动,兔崽子。”酒吧老板将手指扣在扳机上说道。
“我是警察,”麦克法兰德用更高、更威严的声音说,“请让我用一下你的武
器,我的在外边车里。”
酒吧老板的目光迅速向四周扫了一下,透过散开来的人群中的缝隙,见一个血
乎乎的婴孩正沿舞池的硬木地板蠕动翻滚着。他握着枪的手渐渐松开了,麦克法兰
德随及将枪扭过来。酒吧老板抬头瞅着麦克法兰德,“那是什么东西?”他问,声
音里充满着恐惧或曰敬畏。
“我也不知道,”州警察回答。他紧握着枪向库木拉那边走去。还没到副警长
跟前,沙龙里又是一阵喧哗,前部传来一声巨大而清脆的断裂声,人群又齐刷刷地
向后慢慢退来。这次不再有尖叫声,咕哝声,呻吟及任何的窃窃私语。没人开口。
没人发出一点声响。有的只是人们粗粗的喘息声及婴孩那令人作呕的摸爬滚打声。
接着,麦克法兰德看到了它。
一个烧焦的黑色人影站到了酒吧前面,他被楼的衣服依稀可辨是件神父的制服,
他用奇特的白色眼睛注视着人群。脸上的皮肤烧得很厉害,正在大块地掉皮,手和
手指几乎曲成了爪子状。人影后的墙壁上有一个新穿透的大洞。
麦克法兰德侧身走到副警长身边,狠咽了口唾沫。“那是什么?”他低声问道。
库木拉摇摇头。
“罪人们,”黑影开口说道,接着又窃笑起来,那声音很刺耳,不像人声。
库木拉倒吸一口冷气。“塞尔威,”他说,“塞尔威神父。”
当其他人认出这个黑影后,厅里掠过一阵窃窃私语声。
那东西面带嘲讽地笑笑,露出弯曲的熏黑了的牙齿,“我来这儿是给你们自由
的。”它又用刺耳的怪异的语言说了句什么,然后用烧焦的手指指了一下人群。通
过墙上的洞,更多的婴儿爬进来。其中有十五到二十个朝人群慢慢移动,屋顶上了
传来擦擦的声响。
库木拉惊慌地朝四下看看,“它不是人。”他说着从麦克法兰德手中抓过猎枪,
瞄准那影子的脑袋,扣动了扳机。一声震耳欲聋的呼啸,接着……什么事也没有。
子弹既没将黑影打倒,也没穿透它。相反,那个黑脑袋似乎接受吸收了那颗子
弹。在子弹的作用力下,那脑袋甚至没有稍微动一下。
库木拉又开火,但毫无结果。再一次,还是没有。那黑影笑了。
麦克法兰德从副警长手中抓过猎枪。
“你变坏了,卡尔,”那个东西说,“你误人了歧途。”它径直走到卡尔面前,
停下来。“坏卡尔。”
副警长甚至没有想要逃离开的意思,他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显然是被吓住了。
当那东西伸手去抓他的胳膊时,他也没有躲闪。那东西将他的胳膊一把从肩胛上扯
下来,高高举起,然后咧开嘴笑了。血滴滴嗒嗒落在地板上。
库木拉还是没动,血从肩窝喷涌而出,而他只楞楞地盯着他的断臂。
屋顶的声响愈来愈大。
麦克法兰德忍无可忍,他高举起枪、狠狠抵在那东西的焦脸上扣动扳机,枪头
轻易地就深深嵌入了那东西的焦脑袋,但它毫不在意,也没有子弹从脑壳后飞出。
那东西打量了麦克法兰一眼,从他手里夺过武器扔在一旁,冲着他笑了。
有木头劈裂的声响,用眼角的余光,麦克法兰德看到那些畸形小婴孩正从屋顶
上向人们的光头或牛仔们的帽子上落去。它们霎时变得动作敏捷起来。一个落上人
头的开始往里挖,小胳膊小嘴协作着撕开了那人头上的皮肉,那人拼命往下拉它,
却是徒然。
随着小婴孩纷纷下落,科特沙龙里一时充斥着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希望你昨夜睡觉前做过祈祷。”那个焦糊的身影尖声大笑起来。
当一只粗壮的大手卡住他脖子时,麦克法兰德挣扎了一下,他闻到一股烤肉味。
丹妮丝!他想着,我刚才真该给丹尼丝打个电话。
接着,塞尔威神父将他的头一把从脖子上拽了下来。
第21章 静思
艾利阿斯兄弟独自坐在警长办公室灯光通明的会议室里,回忆着他还不叫艾利
阿斯兄弟时的昔日往事。那时他的头发还要黑一些,而衣服却褴褛得多。那时他称
自己为约塞神父,那之前还叫过伊克坦普·瓦,再之前叫威卡普·艾撒兹。
虽然名字有变化,人却是一个。
邪恶也还是同一个。
他盯着面前桌上的黑色精装本的圣经,微微地笑了。他喜欢基督教,因为它是
一种简单的宗教,几乎没有什么统一化的仪式,比大多数的宗教更易于把握。而且
也不像某些混沌的东方宗教,基督教懂得在善与恶之间有一个明显的分界。
即使它并不清楚恶的真正本质是什么。
艾利阿斯兄弟脸上挂着平和的微笑,静静地盯着四壁,他知道通过钢门上的小
玻璃窗有人正窥视着他。每隔几小时,警长的某位副手就要来查看一下他正在做什
么。像往常一样,那人顺窗户看一眼便倏地消失了。
艾里阿斯兄弟知道镇上正在发生着什么。他知道进攻正在几个薄弱点展开,他
也知道邪恶正在迅速增长,正在展开强大的攻势。他以前看到过所有这些。在其它
的小城,在另外的时代。
在兰多。
艾利阿斯兄弟抚摸着用做领带夹的小金十字,他不能付出像上次在兰多一样的
代价。那次,每六人中就有四人丧命,邪恶被遏制住,其力量在之后的一个半世纪
中被耗尽,但他们距失败也仅有一步之遥。只有他和埃兹拉·韦尔登活着从里姆山
下来了。
他担心这一次会出现同样的情况。
或更糟的什么。
可能已经太晚了,他知道,他应该早些来兰多。局面就要失控,但他,安德鲁
斯、警长、戈登却都没有准备好。他不清楚现在他们准备得怎样了,他们在这项使
命中成功的希望有些渺茫。
但他的担心却不能对外人言,他不能显示出缺乏信心,为了大家他必须坚强,
他必须提供他们几个所不具备的勇气。
如果一切能照计划进行,便不会有灾祸和牺牲。但很少有万事如意的时候,变
化随时会有,一切还得见机行事。
死亡也总是在所难免的。
第22章 不眠之夜
狭窄的土路在林间蜿蜒伸展,高大的松树像肃立的哨兵排列两旁,空中没有月
亮。戈登磕磕绊绊向前走着,脚不时踩在看不清的坑洼里,踢到辨不真的石头上。
他不停地向前走着,不知道前边有什么,但他感到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威胁,一
种增长的妄想。他想回去,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逼迫着他向前。在路两旁,在树木
间,他听到不祥的低低的响动,那声音听起有些像是窃笑。他不禁加快了步伐。
前面,一个巨大的黑色的东西从树后显现出来,站在路中央,挡住了他。夜很
黑,但那身影更黑。它一动不动,完全静止地站着,戈登神经质地咳嗽一声。“你
是谁?”他问。
那影子不说话。
“你是什么?”
戈登意识到那影子移动了,但他却看不到,他吓坏了,扭头便跑……他站在了
老米萨路的中央,看着周围的断壁残垣,及四散逃命的人流。
什么东西撞在他的腿上,戈登低头去看,见一个大老鼠样的东西——像小狗一
样大的——正蹲在他眼前的柏油路面上,不怀好意地冲他笑着。他还未及反应,那
东西已窜上来贴在了他的脸上,疯狂地抓挠着,锋利的小牙有力地咬人他双颊柔软
的肉里。当脸上的皮肤被撕开时,他感到血唰地便喷涌出来。他试图把那东西从脸
上拉下来,却向后摔倒下去……等他苏醒过来,已是又一个清晨,阳光明媚、离他
不远处一堆木头在燃烧着,火焰中闪现着奇怪的变幻的身影。人影,脸。那身影不
很像人的,而脸却似曾相识,但马上又辨认不出了。尽管他极力想把注意力一次只
集中在一张脸上,但他却不能,它们变得太快了。
从木堆下面爬出一个烧焦了的、冒着烟的婴儿,尽管如此,戈登却能看得出它
是畸形的,严重畸形。
那婴儿抬头望着他。“爸爸,”它喊道。
想也没想,戈登拣起一条松枝,奋力向婴儿身体中央刺去,那小身体发出一声
长长的痛苦的呻吟,挣扎一下就一动不动了。
在火焰中,戈登似乎看到了玛丽娜摇曳的身影。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似乎在
冲着他哭。
一圈人围住了火堆,其中有安德鲁斯神父和警长,警长身旁是一个衣衫褴褛,
头发蓬乱的小男孩。
那个先前梦到过的男孩。
一个巨大的东西从火堆里升起来……戈登正站在锯木厂的黑色金属熔炉前,他
独自站着。周围,风呼啸着,怒吼着,疯狂地扫荡着地上的枯叶。熔炉的门慢慢开
了。
跑出来的是一头巨大的愤怒的魔鬼,它嘴里断断续续叨念着诅咒的话。
戈登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想喊却喊不出来。
玛丽娜紧紧搂住他的肩膀,靠在自己怀里。“好了,”她轻轻地安慰着,“好
了,只不过是个梦。”
他紧紧地抓着她,一言未发。
她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背,摩娑着他蓬乱的头发,“好了吗?”
他点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你想谈谈吗?”
“你必须离开这儿,”他终于说,“你必须离开这儿。”
她抱住他,没有答话。
“你必须离开这儿,”他重复道,“天亮之前。”
“我不走。”
“我是严肃的。”
“我也是严肃的,”她说。她叹口气。轻轻吻了吻他,“你看,我们先睡觉,
好不好?天亮再谈。”
戈登想抗议,却被她一把揽在怀里。一会儿,他便沉沉睡去了。
※ ※ ※
一个巨大的东西从火堆里升起来……吉姆正站在锯木厂的黑色金属熔炉前,他
独自站着。周围,风呼啸着,怒吼着,疯狂地涤荡着地上的枯叶。熔炉的门慢慢开
了。
跑出来的是一头巨大的狂怒的魔鬼,它嘴里断断续续念叨着诅咒的话。
吉姆猛一下子醒过来,躺在枕头上喘着粗气,浑身都被浸湿了。身边,安妮特
还睡着,尽管她也随之震了一下。他很想叫醒她,但忍住了,明天一大早她就要动
身了,需要睡个囫囵觉。
他们就她离开的问题争论了许久。直到最后他不得不撒谎说,因为正在追捕罪
犯,一群匪徒,警长家不可避免会成为他们b、报复目标。她似乎信了,为了孩子们
的安全,她同意到她姐姐家去住几天。
但她要他保证做事小心,让别人去充英雄,他再一次撤了谎,说好。
在这漆黑空寂的屋子里,他备感孤单,孤独。但这孤单既非缘自安静,也无关
黑暗,而是由于他之所知。
他闭上眼睛,想尽力睡去。
※ ※ ※
城那头,安德鲁斯神父平静地睡着,一宿无梦。
※ ※ ※
艾利阿斯兄弟盯着灯火通明的会议室里光秃秃的墙壁,一夜未眠。
第三部 较量
第1章 艰难的动员
戈登在四点闹铃响前就醒了,身旁玛丽娜将被单踢在了一旁,脸埋在枕头里甜
甜地睡着,均匀地呼吸着。他早该让她离开,该逼着她离开。
但她不想走,强迫只能适得其反。
他必须劝玛丽娜离开,至少去菲尼克斯呆一天,买买东西。他与警长、安德鲁
斯神父及艾利阿斯兄弟要做的事是相当危险的,极有可能他们中的哪位或哪几位会
丢了性命。
戈登尽力抛开这些想法,他不想去考虑可能发生的情况。他并不是十分迷信自
己的预感的人,但在某种意义上讲,总怀着这种念头终归让人觉得不吉利。或许不
去想它,它便不会发生。
他低头瞅了瞅玛丽娜,她似乎睡得很沉。他的手轻轻碰到了她的背,她一下醒
了。
“对不起”,他说,“没吓着吧。”
她揉揉惺松的双眼,问,“几点了?”
“快四点了。”
她坐起来,看着他。“昨晚对不起了”。她神情似乎很严肃。“我一直在想你
的话,觉得你是对的,在这儿,对我和孩子都很危险。”
“你是说你打算——”
“还有你,我想我们都应该离开这儿。”
他傻傻地看着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但最终还是慢慢摇了摇头。“不”,他抱
歉地说,“我不能走。”
“我不自己走。”
“我必须留在这儿,我必须——”
“帮助警长?帮助艾利阿斯兄弟?乖乖,你并不欠这些人任何东西,你的义务
在我和女儿身上。”她用手按按腹部。“你的家。”
“这儿很危险”,戈登说,“这你知道,把我放在警长办公室,然后就——”
“我不想听你调遣”,她盯着他,“别说起话来俨然我的父亲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你看,我只是想让你安全,想确保孩子平安无事,求求你,
向我保证,你会开车去菲尼克斯呆一天。”
“没有你,我不会离开这儿,你留下,我就留下。”
他摇摇头,“你这是在犯傻。”
“或许是”,她说,“或许我在犯傻。但你也一样,我不知道最近出了什么事,
让你这么不可一世。”她愤愤地把被单撩到一旁,蹬上牛仔裤,套上T恤衫,用手理
了一下头发。然后便抄起梳妆台上的钥匙。
“你要干什么?”
“我打算把你送到那个该死的警长那儿,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伸手抚着她的后背。“我只是想要你安全,”他说,“我是担心你,我是关
心你。”
玛丽娜挣脱了他,面壁不语。
他下床穿好牛仔裤,盯着她的后脑勺问,“你打算去菲尼克斯,是不是?”她
没说话。他又绕到她面前,试探着将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她甩开他,“滚!”
“玛丽娜——”
“我这么做只是为了孩子。如果不为她,你要不跟着,想要我自己离开这儿,
休想!”
戈登如释重负。“你先洗个澡,我给咱俩弄点咖啡喝。然后你把我放下就直接
上路。”
“我先送你去然后再洗澡,现在我只想让你赶紧从这儿滚开。”
“好,”他说,“好。”他从橱子里抓出一件衬衫,从梳妆台里取了身内衣。
“我去赶紧冲个澡,然后我们就走。”走出屋门,他又回头望了望站在那儿一动不
动的她,“你打算去菲尼克斯,对不对?”
她瞅也没瞅他一眼,“快他妈的洗你的澡去。”
他走进浴室去。
第2章 想打退堂鼓的神父
安德鲁斯神父被电视的嘶嘶声惊醒,电视忘了关,灯也还亮着。他一时有点迷
糊,但很快过去了。他记起今天他们要做的事,一片阴云又笼上心头。对此他感到
不正常,不,也不尽然,是感到不对劲,尽管一切正常。
他被吓坏了。
对,确切地讲,他是被吓坏了。像吉姆和戈登一样,他脑中对艾利斯兄弟的计
划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已足令其胆战心寒。
他下床关了电视。他很想给主教打个电话,把他们的计划对他言讲,现在还不
到四点,主教可能还没醒,但他明白,他的上司对此会感兴趣的。
而且他知道主教不会同意,会禁止他进行下去。
那是真正的原因,不是吗?那才是为什么他想对主教讲的原因。不是因为他尊
重别人的意见,不是因为他担心要做的事道德与否,而是因为他吓坏了,想找一个
退身之所。他想将责任从自己肩上卸下来,让别人去承担,他想重复那个老掉牙的
理由:“我不能,他们不允许。”
安德鲁斯神父困惑地低下头,随即又抬起,向窗外眺望……艾利阿斯兄弟正独
自站在草坪的中央,他的脸上满是胡茬,脏兮兮的帽子和衣服是十九世纪中叶的西
方人常常穿戴的那种。在草坪四周站着许多装束相像的人,其中一个酷似吉姆·韦
尔登。艾利阿斯兄弟将手举起,目光投向天空,四周的灌木丛开始瑟瑟作响,给人
一种不祥的感觉,布道者俯身拾起长柄叉。
安德鲁斯神父将目光移开,闭上了眼睛。头有些晕眩,他以前从未经受过如此
强度的通灵感应,也从未接收过如此清晰明了的幻影。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他曾许诺提供给警长的四本圣经上。圣经为白色精装本,
崭新崭新的。
尽力排除一切杂念,把精力集中在手头的任务上,他穿上便装,将圣经放进包
里。在离开之前,他跪到床边,像孩子一样将双手叠放在垫子上,开始祈祷。
第3章 角色分派
皮特·金坐在控制台前等电话,这时吉姆走进办公室。“感谢上帝,你终于来
了!”
吉姆瞅他一眼,心中不觉暗自吃惊。这个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面容变得如此憔
悴,一双眼睛生出了重重的黑眼圈,平素油光可鉴的头发也变得零乱不整。“有什
么事吗?”警长问。
皮特摇摇头,从面前的桌上拿起一叠纸来。“我真不知道从哪儿讲起”,他说,
“去里姆山找那几个孩子的搜寻队一直没见回来,那儿发生过激战,但还不知道有
多少人被害或情况究竟如何。整个地方一片狼藉。安全部每隔约四小时便汇报一起
公路上发生的重大事故。从周边三个不同地方有八个人打来电话说他们听到了邻居
家传来的尖叫声和枪声——”。
“好了,皮特。我知道了。”
“我认为你不知道。贾德森自从去了主教派教堂之后一直没来电话,汤姆说卡
尔他——”
警长制止住他。“我明白,布道者在哪儿?”
“他还在会议室里。”
吉姆点点头,正要走开又停住了,“你可以回家了,皮特,你太累了”,他说。
“谁来接班?”
“没人,我们这一会儿不办公了。”
皮特摇摇头,“那好吧,我留下来。”
警长重重叹了口气。
“警长?”
“什么事?”
“这儿究竟发生着什么事?”
“鬼知道。”
“前几天晚上我和贾德森谈过,我们一致认为有许多怪异的事情在发生着。”
吉姆紧张地笑了一下,“你说对了。”
“我们没有对你讲过,我们发现了小脚印,奇怪的小脚印。最近出了这么多怪
事,许多人都碰到了,我听到过他们议论。”
“我知道。”
“那天晚上?你认为你看到了房子后边有什么东西的时候,贾德森说他也看到
了,只是从来没对你讲。”
“好的,我们要把一切都控制住,希望明天以前,把所有这些都清除干净。”
“警长?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请告诉我,我不清楚你正在做什么,但不管是
什么,我愿意帮忙。”
“我知道你会的。如果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会说出来,好吗?”
皮特点点头,“好的。”
“戈登·路易斯和安德鲁斯神父如果来找我把他们领到后边来,我在会议室里。”
艾利阿斯兄弟正坐在椅子上,盯着光秃秃的墙壁发呆,警长走进来他也没有动。
吉姆清了清嗓子,“我已准备好我们所需要的一切”,他说,“医院给了我几种血
型,他们说他们不能给出同种血型的一加仑血液,他们库存不足,遇到紧急情况,
还要从菲尼克斯空运血液。但我不清楚我们需要哪种血型的?”
“那没关系”,艾利阿斯兄弟说。
吉姆拉把椅子坐下来。
“大多数人相信上帝有阴茎”,艾利阿斯兄弟说。
吉姆震惊地抬起头,“什么?”
“大多数人相信上帝按自己的样子造了人,人有阴茎,因而大多数人相信上帝
也有阴茎。”
吉姆笑了。“那一定是硕大无比的。”
艾利阿斯兄弟没说话。
警长干咳一声,感到有些尴尬,“你认为上帝没有阴茎,是吗?”
布道者摇摇头。“上帝没有人这样的具体的器官,他没有阴茎,没有胃,没有
脾。”
吉姆一声没吭。他把目光从布道者身上移开,他认定这段怪异的对话不过是艾
利阿斯兄弟开的玩笑。他没有多说什么,盼着抛开这个话题。
外面传来敲门声。
“进来!”吉姆高喊着。
戈登迈进屋来,看上去脸色苍白而略带恐慌。他穿一条褪了色的牛仔裤和一件
破旧的花格子衬衫,肩膀上挂着一架昂贵的135相机。他默默地向艾利阿斯兄弟和警
长点了点头。
“找个座位”,警长说。
戈登坐下来等着,一会儿过后,安德鲁斯神父也来了。警长站起来示意他坐,
然后转向艾利阿斯兄弟,“好”,他说,“我们都到了。”
布道者轻轻点了点头,他看着戈登,黑眼睛还是那么清澈,但难以解读。“我
猜你很想知道为什么要你和我们在一起。”
“是的”,戈登说。
艾利阿斯兄弟站起来。“我们都有各自的角色需要扮演”,他说,“我们都必
须发挥好各自的作用。”他朝警长点点头,“他是个保护者,像以前他的曾祖父一
样。敌人很强大,我们面临生命的危险,我们需要他的保护。”他的目光又转向安
德鲁斯神父,“他是上帝的人,被赋予了超感能力,我们需要借助他的能力与敌人
进行交流。”
“那你为什么需要我?”安德鲁斯神父问,“你难道不能交流吗?”
“我不能”,布道者简单地说。
“但你也是上帝的人”。
艾利阿斯兄弟笑了但没说什么。他转向戈登,“你,也是个保护者。”
“但为什么是我?我甚至不会——”
“你妻子怀孕了,邪恶的力量想要你未出生的婴儿,我们需要你参与进来以保
万无一失。”
玛丽娜!他站起来,感到腿发软。“我必须走”,他着急地说,“我得去接她。”
布道者的目光阻止了他,“你不能离开。”
戈登任性地冲到门边,“我必须去接她!”
“如果你现在不和我们在一起,邪恶的力量肯定会攫得你未出生的女儿。”
戈登抓着门把手的手松开了,他转过身来。
“我们需要你的力量,你的女儿需要你的力量。”
“为什么?”戈登问。
“主”,艾利阿斯兄弟说,“总是挑选特殊的人物来完成他的工作,如果这项
工作是艺术的、智慧的或精神的。如巴赫。贝多芬之类,托马斯·爱迪生和阿尔伯
特·爱因斯坦之类,甘地和马丁·路德·金之类。他将这些特殊的人物安排在世界
上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国家。并非他们都能存活下来。由于嫉恨,撒旦企图将这些
个体在他们出生前集合在他麾下,让他们皈依他的邪恶用意,以此来亵渎和嘲笑主,
我们的上帝。”他看看戈登,“你的女儿就是这样一个人,那便是为什么邪恶要追
逐她。”
“你是说”,吉姆将信将疑地问,“在巴赫出生前,在托马斯,贝多芬出生之
前,在所有其他那些人出生之前,都要出现这种混乱局面吗?”
艾利阿斯兄弟摇摇头,“邪恶的势力有幸在此时此地遇到了这个未出生的婴儿。”
他耸耸肩,“或许是这么安排的,我说不好。”
“我得给玛丽娜打个电话,提醒她一下”,戈登说。马上他又问道,“我女儿
长大后将是干什么的?”
艾利阿斯兄弟笑而未答。
※ ※ ※
六、七、八,戈登直等到电话响到十二下,才挂了。她现在或许已出兰多。但
愿如此。
玛丽娜,正在冲热水澡,没有听到电话铃声。
第4章 踏上征途
一缕桔色的光开始溶入东方渐渐消褪的紫色之中,这时两辆卡车已经上路。艾
利阿斯兄弟最初说他想每人人手一辆运货卡车,另加几辆备用,但最终是他们只需
要两辆。安德鲁斯神父不会开手动档车,所以只得和戈登同乘一车。吉姆也不想让
艾利阿斯兄弟独自驾车。
布道者与吉姆一路无话,他只静静地盯着车窗外迅速向后撤去的树木。
戈登和安德鲁斯神父也是默默地开着车,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
前头,警长卡车的右后尾灯开始慢慢地闪动,戈登随着放慢车速向右拐去。他
们的左侧,树林的尽头,突兀而起的便是莫格郎山脉的里姆峰。
警长的卡车小心翼翼地行驶在只有一股道的窄路上,慢慢拐过一个死弯之后,
道路平直起来。警长的后尾灯一亮,车停下来,戈登也跟着停下来,吉姆小跑着过
来,示意戈登把窗玻璃摇下来。相反,戈登打开车门走下来。“什么事?”他问。
“过来”,警长说。他敏捷地走过自己的卡车,站到道路的中央,“眼熟吗?”
戈登点点头,一股冷气传遍全身,鸡皮疙瘩爬上手臂,这是他梦中曾走过的地
方,他认出了一些树的总体轮廓,甚至脚下的路都感到熟识。“这是我梦到过的一
个地方。”
“我也是。”
吉姆摇摇头,“我不明白”,他朝卡车点了一下头,“我们那位朋友也不吭气。”
“我们在浪费宝贵的时间”,艾利阿斯兄弟从车里说。“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
他的声音在暗淡的森林里显得更加洪亮和充满威严,似乎还透着一种紧迫感。
艾利阿斯兄弟,皮肤棕黑,只在腰里缠了块布,手执长矛,站在一堆圣火前,
周围许多武士静静地站着。
安德鲁斯神父对着幻影闭上了眼睛,想强将这不想见到的一幕逐出脑际。
他们继续前行,直奔垃圾场而去。
当快来到垃圾场的铁链门前时,远远望见一辆卡车挡住了去路,挡在入口处。
布兰德·尼古尔逊的百事运货卡车。
戈登下了车,心砰砰跳着。卡车内空空的,门敞开着,用来拴卡车后门的帆布
带子在风中摇摆着。
“靠后!”警长命令道。这时他也跳下车,持枪跑过来。
可待他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之后,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什么也没有。
“‘就像杂草要收集起来付之一炬,它也有寿终的一日,人子将派来他的天使,
将他王国里所有的罪孽及所有做恶者收扰起来,投入火的熔炉。’马太福音——”
“一一第十三章第四十节”,安德鲁斯神父代艾利阿斯兄弟说道。他审视着布
道者的黑眼睛,布道者笑了。
天渐渐放亮。艾利阿斯兄弟目光严峻地看着警长。“去卡车上取长柄叉”,他
命令道,“还有绳子。”
“手枪呢?”吉姆问。
“我们还用不着。”
吉姆取来长柄叉和一团绳子,布道者给他们一人发了一把。
“‘当心,兄弟’”,艾利阿斯兄弟柔声说,“‘以免你们中任何一人心生邪
念,不敬之心,从而远离上帝。’希伯莱第三章第十二节。”布道者向每个人盯视
了一下,然后拣起自己的长柄叉。“我们走”,他说。
第5章 惊恐的玛丽娜
洗过澡后,玛丽娜穿上睡袍,又回到了卧室。她在还没整理的床上坐下来,注
视着橱门镜子里的自己,屋里静悄悄的,太静了。她曾不只一次想过住得离城稍微
近一点儿。外边还很黑,月亮早已西沉,而太阳还没露出脸来,窗外的树林给人一
种不祥的感觉,仿佛隐藏着某种杀机。
神经过敏,玛丽娜暗自责备着自己。那树林还是白天时的树林,那树木还是自
己在明媚的阳光里常常漫步其间的树木。都是让戈登的话给吓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找内衣,她打算穿戴好就开车去菲尼克斯逛商店。
她蹬上裤子,站着呆了一会儿,仔细听着,厨房里难道不是传来擦擦的声响吗?
不,她心想。但她没有动,屏住呼吸又细细听了听。
是的。
有什么东西窜出去到了屋前,小小的什么东西。她裹紧睡袍,跑过去,砰地一
声将卧室的门关住了,然后取一把椅子死死顶住,她将耳朵贴在门上。
一片寂静。
玛丽娜蹭到窗前,外面很黑,什么也看不清楚,但她觉得灌木丛里有响动。现
在她真的害怕了。她蹑手蹑脚地走到电话旁,拨了报警电话,响了五声之后才有人
接,“警长办公室”,那声音听起来甚是疲倦。
“喂”,玛丽娜悄声说,“我是玛丽娜·路易斯,请问我丈夫戈登在那儿吗?”
“戈登·路易斯?他和警长出去了,要我给你捎个口信吗?”
“我想我的房里进来了小野兽”,玛丽娜轻声说,“我在卧室里,我已堵住了
门,外边厨房里有声响。”
“别慌,夫人。我们会尽快派人出去,但由于眼下人手不足,可能你要稍等一
会儿。所以我建议你先给邻居打个电话,想法找件武器——”
“我需要帮助!”
“我明白,夫人。”
“我怀孕了!”玛丽娜尖叫道。她扔下电话,告诫自己不要哭。屋里依然很静,
但她知道有人或东西就在外边。她能感觉到。
门外什么东西低低叫了一声,玛丽娜吓得一跳。她用肩膀顶住门,使出全身的
气力使劲顶着。门外传来啃啮木头的声音。
“走开!”她失声叫着。
厅里一个小小的声音笑起来,还有小脚丫跑开的声响。
一块石头从窗户飞进来,碎玻璃散了一地,她尖叫一声,将椅子踢到一旁,拉
开门,向厅里张望。
什么也没有。
她穿过大厅跑进厕所,将门关紧,上了锁。戈登在窗户上安的遮板还在,外边
的不管什么东西是在跟她恶作剧,她意识到。如果它想杀她,早已轻松得手。她在
抽水马桶上坐下来,弓下身,抱住脑袋,将头深深埋在两膝间。
第6章 垃圾场里的较量
四人迎着晨曦慢慢走过满是砂砾的垃圾场,向着塞尔威一家的尸体被发现的地
方而去,艾利阿斯兄弟打头,吉姆断后。
艾利阿斯在离位于悬崖边的大垃圾堆不远处停下来,竖着耳朵听了听。再往前
走脚步放得更慢,目光盯着地面,长柄叉紧握在胸前。
其余三人默默地在后边跟着。
突然,艾利阿斯兄弟猛向面前的垃圾堆刺去,随着一声刺耳的叫声,布道者举
起了长柄叉。
叉尖上赫然在挣扎着的是一个胎儿。
戈登别转脸去感到有些作呕,甚至连警长也有些退缩。安德鲁斯神父闭着眼睛
站在那儿,重重地倚着长柄叉作支撑,嘴唇在默默地蠕动着祷告。尽管他们都清楚
为什么带长柄叉来,尽管他们也都清楚艾利阿斯兄弟要他们做什么,但却没一人想
见到会有这样的经历,没人意识到真正行动起来会如此令人作呕。
如果艾利阿斯兄弟错了怎么办?戈登想到。如果他刺上了一个真正的婴儿怎么
办?但真正的婴儿怎么会在垃圾堆里爬来爬去,且是早晨六点钟的时候?
布道者转向他们,“这就是我们要对付的”,他说。他把长柄叉举到他们面前
要他们细细查看那个胎儿。这东西还活着,还在挣扎,尽管似乎并不痛苦。真的,
看上去它好像根本不感到疼痛,相反,它拼命挣扎只是想逃脱,长长的钢尖从身体
里穿过去,仿佛只是条不会造成伤害而只用来固定的带子。它的脸可怕的畸形,扭
曲成一种充满恶意的、愤愤的嘴脸。浓浓的皮毛长在奇短的胳膊上。它瞪着他们,
恨恨地吐了口唾沫,嘴里露出尖尖的小牙。
艾利斯兄弟冲警长点点头。“取血来”,他说。
吉姆跑向卡车。
安德鲁斯神父稍微向前靠了靠,忍不住碰了碰那胎儿以确信是真的。“这是什
么?”他问,“我是说,它是活的吗?我想这些是还没出生就已经死去了的婴儿。
难道他们不应该腐烂掉?或分解掉吗?”
“我觉得他们像鬼”,戈登坦率地说,“不是真正的婴儿。”
警长拿着装着四夸脱血的盒子回来了,他把盒子放在布道者面前。
艾利阿斯兄弟向警长点了点头,他举起长柄叉向地上狠狠摔去,那可怕的东西
尖叫着疯狂地摆动着。布道者看了眼戈登,“去取相机”,他命令道。
戈登很快取了相机回来,抢拍了一张布道者站在被刺穿的胎儿旁的照片。
布道者取出两罐血,不知祷告了句什么,然后便走到那边的烂木堆边。用一种
奇异的语言吟唱了些什么东西,那话语抑扬顿挫,铿锵有力,接着他开始围着木堆
走,边走边将血喷撒在地上。
“他在做什么?”吉姆问。
安德鲁斯神父摇摇头,“听起来好像他在重复某种宗教仪式,但我不熟悉那种
语言。不是拉丁语,我敢肯定,也不像欧洲或东方的语言。”他竖着脑袋又听了听,
脸色陡然变得惨白。“我……我想这不是人讲的”,他说。
艾利阿斯兄弟继续吟唱,直到走完圈圈。他跪下来,将最后几滴血以螺旋式滴
在土上。他朝地上挥挥手,用怪异的语言说了句什么,然后抬头望天,他的手指在
空中划了一个十字,一个螺旋以及一个尖尖的几何图形。
血圈内突然腾起火焰,里面的木灰重新燃烧,直到变为熊熊烈火。
长柄叉上的胎儿现在挣扎得更厉害,也叫得更欢了。从垃圾场的其它角落,其
它的小身体,其它的婴孩,其它的胎儿也都从潮湿泥泞的垃圾中,从破铜烂铁之间
破土而出,向它们而来。他们动作很慢但很稳健,像慢吞吞的大蛞蝓一样。
“上帝”,戈登吸口气,“你认为它们一共有多少!”
“成百上千”,警长说。戈登第一次意识到他们所要与之作战的力量是如此强
大,而自己显得愈发脆弱、渺小、不堪重负。
艾利阿斯兄弟紧握叉柄,将叉头推进火中,只见红光一闪,胎儿便化掉了。布
道者转向他们,“现在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他说。
戈登盯着他。“我们得花上一天时间吧。”
艾利阿斯兄弟紧闭的唇间露出一丝微笑,第一次连目光中也透出笑意,他看上
去很欣慰的样子。“我们不把它们都处理掉”,他说,“我们只是用它们作诱饵。”
他朝另一个正在地上蠕动的胎儿走去,用长柄叉一下刺中了,推到火堆里,那东西
在一片抖动的红光中消失了。“动手”,他说,音调中透着威严,“我们浪费不起
时间。”
一个驼背的,比普通婴孩小得多的,大约只有拳头那么大的一个东西向戈登笨
拙地爬过来。戈登举起叉子,待要下手,却不能够。对一个生命下杀手他干不来。
慢慢地,他放下了叉子。他平生不愿杀生,从不打猎。他曾一度不得不清除甲虫,
但他通常是把虫子拿到门外放进灌木丛中,而不是杀掉它们。现在尽管他意识这些
东西并不真正有生命,但刺它们的感觉和刺一个正常婴儿的感觉几乎没有什么两样。
他向周围环视了一下。警长皱着眉,正将一个尖叫着、挣扎着的婴儿送进火里,
甚至连安德鲁斯神父也正小心翼翼地持着一个已刺在叉上的小东西。艾利阿斯兄弟
正左右开弓、兴高采烈地刺杀着身边的婴儿。
你不应杀生,戈登想。
他感到脚一阵疼痛,低头看,那个胎儿蜷曲的小手正在他帆布网球鞋上抓开一
个小洞,向肉里挖去,他后退一步,那胎儿又向他爬来,慢慢地,皱着眉头,一脸
厌恶相。戈登像用锨一样用长柄叉将胎儿铲起来,但还没走两步,它便掉到了地上。
那胎儿抬头看着他,令人毛骨悚然地笑起来。
“你太慢了”,艾利阿斯兄弟说。
这是一种批评,但戈登不在乎。艾利阿斯兄弟刺住那胎儿,扔在了火堆里。
戈登开始向垃圾堆的那一边走去,他突然给绊了一下,低头看去……但见,从
一个装满垃圾的破购物袋下伸出一只手来。一只成人的手。
他用脚把袋子推到一边,又清走了一些腐臭的食物,旧报纸,面前突现的却是
布兰德·尼古尔逊的毫无生气的躯体。
布兰德。
他一惊之下竟哑住了。布兰德的脖子处有一个巨大的口子,从口子里探出扭曲
的血乎乎的气管,脖子下面的垃圾都被血浸红了。布兰德的眼睛睁着,像在瞪着什
么,他的嘴歪斜着,像在默默地叫喊。从布兰德脸上还捕捉到些其它的东西,他说
不清那是什么,但他不喜欢。他突然想到了布兰德的儿子博比。还有康妮,她和布
兰德可能并不拥有世上最美满的婚姻,但……
到安德鲁斯神父和警长跑到他身边时,戈登才意识到自己在尖叫着。
“妈的,”警长喘着粗气,盯着地上布兰德的尸体。靠着布兰德的头,一只棕
色的耗子正蟋缩着做熟睡状。那东西突然间醒过来,钻进了布兰德张着的口中。
戈登将头扭向一旁,安德鲁斯神父默默地祷告着。
艾利阿斯兄弟走到他们身后,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用打火机将布兰德破烂的
衬衫点着了,空气中弥漫开腥臭的气味。
“你要干什么?”戈登洁问道,一把扭住布道者的胳膊。艾利阿斯兄弟抽出胳
膊。“但愿为时还不晚,”他说。
戈登注视着他的老板,他的朋友的尸体,看着火苗在他身上各处窜着。
“我们太晚了,”艾利阿斯兄弟大声说。
戈登抬起头,见两个成年人的身影正朝他们走来。
其中之一是布兰德。
“取圣经来!”艾利阿斯兄弟命令说。他一边又猛跑向地上的那团绳子,警长
则急急地跑向卡车。突然记起脖子上的相机,戈登开始抢镜头。通过相机上的放大
镜头他能将那二人看得更为清楚,他搞不明白他们是从何而来。布兰德旁边的人漆
黑一团,难以辩认,而布兰德则一瘸一拐,还带着他的……但布兰德的尸体正在他
身边烧着呀。
警长取了四本白色的圣经,匆匆跑回来占“给我!”艾利阿斯兄弟命令着,吉
姆将书递给他。“现在拣起绳子那一头!”艾利阿斯兄弟又瞅瞅戈登和安德鲁斯神
父,“你们两个上去,握好长柄叉!你们必须要下得去手!”
布兰德和另外的人影已经停下来。
“是塞尔威神父,”吉姆轻声说着,拾起了绳子的一头。“另外那个是塞尔威
神父。”
他说对了,戈登一下也认出来。那张烧焦的脸在狞笑着。
艾利阿斯兄弟走到安德鲁斯神父身边,有三本圣经夹在腋下,而另一本持在伸
出的左手中。他的另一只手里,紧握着绳子的另一头。
吉姆和布道者并肩走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人影,他感到有些力不从
心,准备不足。现在他可以清晰地看到两个人的面目了,他不喜欢眼前的一切。布
兰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空洞的不像人的脸,只有一双眼睛似乎是活的。还有那
身体显得也比较硬,像真的,但他发现随着布兰德地上尸体的燃烧那人影的皮肤也
愈来愈黑。他知道,等尸体完全被火吞噬掉时,那人影也会和他旁边的塞尔威神父
一般黑了。
塞尔威神父站着,微笑着,一动没动。他的皮肤被火烧成了糊炭,脸上露出邪
恶的征服者的神情。警长感到那张脸令人不忍卒看。
艾利阿斯兄弟也停住脚步,其余三人随即站住,他们距对面不过十步之遥。周
围,扭动扑打着的婴儿们正聚集成一个步调一致的集体,从四面人方涌过来,许多
小东西或咯咯地笑着,或喵喵地叫着,透露出无限喜悦之情。
艾利阿斯兄弟将四本白皮圣经放在他面前的地上,呈一字排开。
塞尔威神父将一只黑手举向空中。“你真以为你这种异教的仪式会起到什么效
果吗?”刺耳的声音中充满着鄙夷厌恶。
艾利阿斯兄弟没有说话,只是将手在各本圣经上依次拂了一下,口中念念有词,
是一种奇怪的天语。
“戈登,”那人影说着,转向他。“你可人的小媳妇可好吗?还有你的女儿?
你女儿将成为我们中的一员,你知道,她将抓破你妻子的瘦弱的身体逃出来。现在
你的妻子正因内里被抓破而在咳血,她两腿间的可怜的小洞里也正鲜血奔流。”
戈登感到血往上撞,他真想将长柄又直向塞尔威的脑袋叉去,以报复这猥亵的
言语。
艾利阿斯兄弟看看他,“撒旦是个谎言家,谎言之父,”他说。“别理他,他
企图激怒你丧失理智。”
塞尔威神父又转向警长,“你误人了歧途,吉姆,你放弃了正义之路,你一定
会受到惩罚的。”那影子扫了一眼周围的垃圾堆,放低嗓音,“那个男孩在这儿,
吉姆。唐·威尔逊。他的身体在燃烧,他将永远在地狱里经受煎熬。”
警长冷笑了一声,“去你妈的。”
“还有你,后任。”那身影转向安德鲁斯神父。“这是教会教你做的吗?主教
知道你在参与这些读神的仪式吗?”那东西尖声笑起来,“你枉为一个神父。”
安德鲁斯别转头,没有说什么。
塞尔威神父低下头。仿佛受了暗示,一缕加杂着仇恨和喜悦的神色掠过布兰德
毫无表情的脸。两人后边,成千的婴儿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他们大得多,也协调得
更好,排成队,向前迈过来。艾利阿斯兄弟平静地站着,他看看戈登和安得鲁斯神
父,指着布兰德还在不断变黑的身影。“他较弱,”布道者说,“他一冲上来就将
其刺住,掼倒,钉在地上。我和警长对付另一个。”他移到吉姆身边,深吸了一口
气,然后低下头作祷告状。“我们乞求您的保护,主。我们只求按您的吩咐行事。
不要让我们独行。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阿门。”
吉姆扫视了一下塞尔威神父的身影,它依然笑着,依然一动不动。这时成千的
婴儿和胎儿已聚集在它身后。
“抓紧绳子,”艾利阿斯兄弟说,“我们要把他栓住。”
塞尔威神父说了些刺耳、不连贯的咒语。一种命令。布兰德便向上冲来,胎儿
和婴儿们也如潮水般涌过来。
戈登紧紧地握住了长柄叉,待布兰德冲过来,他一下将它刺人那个皮肉黑黑的
影子里,布兰德发出一声愤怒的吼声,但并无疼痛之意。金属叉尖很容易就扎进那
软绵绵的身体从后边探出头来。戈登的武器刺中了胃部而安德鲁斯神父的刺在了胸
口靠上的地方。两人一起用力将那挣扎的身体掼到地上,布兰德的手臂疯狂地挥动
着,极力想抓住叉柄把叉拔出来,但无济于事。他们已将它钉住。
吉姆和艾利阿斯兄弟慢慢走向前,紧紧抓着绳子,他们淌过小身体的海洋,那
些东西在向他们的腿上爬着,扑打着,咬啮着,但似乎并不能对他们造成任何伤害。
他们面前,塞尔威神父在慢慢向后退去,它不再微笑,而是交织着一种仇恨和
恐惧的表情。“以耶稣基督,我们的主,我们的救世主的名义,我们令你领教到这
话的威力,”艾利阿斯兄弟吟唱着,“以耶稣基督,我们的主,我们的救世主的名
义,我们令你在主的神威前俯首。”
那身影不再移动,只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被什么套住了。但吉姆不清楚为什
么,他们并没做什么呀。
是因为祷告吗?
他们从两翼包抄过去,捆了两圈,把绳子拉紧。绳子深深陷进了黑肉里——深
得瞧不见了一一但终归是捆住了。那身影一声不吭,吉姆感觉像是这个被烧焦的躯
体里的魂儿走了,只留下一副毫无生气的壳儿。
猛地,那壳儿又活过来。一只手挥出,在艾利阿斯兄弟脸上打了个正着,布道
者摔倒在地,绳子松了手,血从鼻孔中涌出来。那黑脸狞笑着,充满邪恶的得意之
色。
“抓住绳子!”吉姆高喊。
艾利阿斯兄弟强挣着站起来,晃晃脑袋仿佛想清醒一下,然后伸出手拽住了绳
头。
“我对主的威力真是印象颇深,”那身影用一种尖厉的声音嘲笑道。一只黑臂
再次挥出,但被艾利阿斯兄弟巧妙地躲开了。
“拉!”布道者大喊一声。
“拉!”布道者又喊了一声。这时他的一只眼已肿得挡住了视线。“使劲拉!”
随着猛地一拉,他们将那黑影拖到一行白皮圣经之上。那身体眼见着僵直起来,
吉姆感到里边所有的气力都像皮球撒气一样烟消雾散了。地上的圣经黑起来,腾地
燃出一团火焰,随着,一种可怕的痛苦的嘶鸣从周围上万张小嘴中同时迸发出来,
那声音震耳欲聋。
“把它拉到那边火里去”,艾利阿斯兄弟喊道,“现在它伤害不了我们了!”
他看看戈登和神父,“把他也扔进火里去!”
从艾利阿斯兄弟被打伤的鼻子和眼中血还在向外流着,滴滴答答落在衣服上。
布道者站在火焰旁,伸开两臂,用一种奇特的语言大声说着什么,熊熊的火苗映红
了他的脸。
火苗突然一亮然后便渐渐熄灭了,只有余烬冒着青烟。外围燃烧着的血环也完
全熄灭了。
戈登低头看看颈上的相机,镜头已经粉碎,胶卷暴了光,将不会有任何一张照
片面世了。
浓烟借着风势直冲云霄,遮住了朝阳的光辉。
艾利阿斯兄弟拾起装着剩下两罐血的盒子。“还有许多工作要做”,他说,
“我们的任务还远未完成。”他将血搬到车上,“来,我们必须走了”。
“去奶场区”,警长说。
“对,去奶场区”,艾利阿斯兄弟称是。
戈登搀着安德鲁斯神父走过来,神父的胳膊刚才被一个小东西抓伤了。“你必
须坚强”,艾利阿斯兄弟对神父说,“上帝现在需要你”。
四人同坐进戈登的卡车,临行,布道者拣起一片纸点着了扔在地上,它迅速引
着了别的纸片,然后是一截干树枝。这时吉姆已将车发动起来。
“你打算让它着起来吗?”戈登问。
布道者点点头。“森林看守员见了会来扑灭的。”
火舌延伸到一个六神无主正在蠕动的小婴儿旁,一下把它吞没了。
卡车轧在那些小东西身上,发出骨头碎裂的咋咋声。但他们谁也没有畏缩,任
车子颠簸着出了垃圾场。
还没上公路的时候,身后传来轰隆隆的爆炸声,那是布兰德的百事运货卡车遇
火发出的。
第7章 玛丽娜被困
玛丽娜在厕所里急得团团转,她想找件武器,却什么也没有。她迫使自己冷静
下来,好好想一想。
门外的东西已开始猛烈地进攻。一件很大的不知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门上,小
石子也从破碎的窗玻璃里扔进来。
“滚开!”玛丽娜喊道。
房子内外,屋顶上几个声音一齐疯狂地满含恶意地讪笑着,但猛地又寂静下来,
她屏住了呼吸。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十五分钟。
玛丽娜将耳朵贴在门上,倾听着外边的动静。
什么也没有。
她又移到安了窗板的窗前。
还是什么也没有。
她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推起木窗板,几块碎玻璃渣儿落下来。她向外瞄了一眼,
一片死寂。她打开门,门厅里满是玻璃和瓷器碎片。两把椅子从厨房里被拉出来,
翻倒在卧室门口。一件她祖母给她的古董瓷灯,也被击碎在墙上。
依然一片死寂。
走进厨房,一个粉色的东西猛地从桌下窜出来,把她撞倒在地,头重重磕在一
个碎盘子上。一些小手按住了她的胳膊和腿。
当一个凉凉的尖东西刺过她的右手时,玛丽娜尖叫了一声,她的头使劲地摇晃
着,她看见两个畸形婴儿正将她的手固定在地板上。当牛排餐刀刺穿她的脚和另一
只手时她又尖叫了一声。但尽管她感到头晕目眩,浑身无力,却并没有昏过去。
几十只令人作呕的畸形小婴儿在厨房的地板上爬来爬去,咯咯地笑着。
她痛苦地,难以置信地闭上眼睛,等再睁开眼睛,却见一个巨大的丑陋的婴孩
手里正攥着她那把上好的刻刀。那东西笑着。朝阳映在刀子锃亮的金属表面上,折
射出白惨惨的光,玛丽娜意识到这刀子是要用来给她开瞠,然后杀掉未出生的女儿
的。
玛丽娜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第8章 挺进奶场区
卡车在里姆山的之字形公路上蜿蜒而行,向下望去,浓密的森林尽收眼底。吉
姆看到垃圾场方向的黑色烟云借助森林火灾的青烟更为猛烈地向上升腾、蔓延开来。
再往南看,在绿色的树的海洋里呈现出一块白色地带,那便是兰多,朝阳正将光辉
洒在小镇远近高低的建筑上。
吉姆很想知道小镇上正在发生着什么。他应该给皮特更多的明确的指示,他还
应该将对讲机带着,那样就可以和办公室联络了。他摇摇头,有太多的事他该干却
没有干。
至少安妮特和孩子们已经安全脱身。
他看了一眼戈登,感到有些内疚,当时他应该让戈登去关照一下她的妻子,那
不过才需十分钟时间。况且,她确实有危险。他应该说服艾利阿斯兄弟,坚持让戈
登开车回家看看。没这样做真是太愚蠢了。倘若她真的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戈登
的目光碰到他的眼睛,吉姆赶紧内疚地回避开,瞅着外面的路面。
“我们需要开快点,”艾利阿斯兄弟说,“否则我们就来不及了。敌人现在知
道我们来了,他知道我们来对付他,一定在全力准备。”
“在这儿我们只能用低档,”吉姆解释说,“等我们到了顶上可以快得多。”
艾利阿斯兄弟一言未发,默默地注视着前面的挡风玻璃。
戈登转脸见安德鲁斯神父正靠在门上睡着了,神父被挤在一个很不舒服的位置,
但他闭着眼睡着了。他太累了。
运货卡车终于开上了里姆山顶,吉姆挂上三挡,车像箭一般向前冲去。
道路在树林间顺地势蜿蜒伸展,艰难地寻找着出路。
前方,吉姆看到一块棕色的森林服务牌,指示着去白杨湖的方向。他将车放慢
下来,摇起车窗玻璃,拐上了土路。再次提速,货卡车很快驰过路上不计其数的坑
坑洼洼,将临路而立的树木远远抛在后面。
十五分钟后,周围的松树渐渐为白杨所代替。透过树的缝隙,隐隐约约已能看
到碧蓝的湖水。“就要到了,”吉姆喊了一声。
到达湖边的时候,他放慢车速,寻找着先前通往奶场区的土路。
“在那儿”,艾利阿斯兄弟说着,指了指。
吉姆顺布道者的手指望去,见几棵新砍倒的白杨树堆在路上,挡住了卡车的入
口。
“有什么东西不想要我们去那儿”,戈登说。
艾利阿斯兄弟点点头,“我们只得步行了。”
卡车停住,艾利阿斯兄弟带着盛着最后两罐血的盒子下了车。他走到卡车后边,
将盒子放在脚边,从车斗里抽出一个小帆布包,里边是他要的四个十字架。他把包
放在了盒子里,又抽出一只步枪和一袋子弹。
“都会用这个吗?”布道者问。
戈登瞅瞅安德鲁斯神父,两人一齐摇了摇头。
“你不需要”,艾利阿斯兄弟对神父说,他又看看戈登,“你需要”。他把枪
递给戈登,又扔给警长另一把,“教给他怎么用”,他说。
安德鲁斯神父看着戈登和吉姆走到卡车前练枪去了,这才回头看看艾利阿斯兄
弟,他正用灼灼的目光盯着自己。“来”,布道者说。他将一只有力的手臂搭在安
德鲁斯神父的肩膀上,把他领到挡住去路的那些障碍物前。离近了,神父清楚地看
到那些白杨树并不是被伐倒的,而是被咬倒的,被细小的牙齿。
他突然感到浑身冰凉。
“你与教会的关系怎样?”艾利阿斯兄弟问。
神父盯着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我所要你做的与你所接受的一切是相违背的,它与你的信条是相忤的。”
安德鲁斯神父微微笑了笑,“那么还有什么新花样呢?”
“这你可能难以理解。我要你做的是在圣经里被禁止的,在上帝看来是读神的。”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善与恶不是抽象的概念”,最后又说道,“它们是切实存在
的,而且历来如此。”
神父皱皱眉,“我从来没这样想过。”
“它们是游离于任何宗教,独立存在的。宗教,所有的宗教,只不过是粗浅地
试图对它们的存在做一解释。宗教创造出来是为给他们所不能理解的力量贴上标签,
进行分类的。”
布道者又指指他们面前的啮痕,“这是个罪恶的地方”,他说,“它一直是个
邪恶之所。这儿的力量向来在这儿,也将一直在这儿。”他停了停,放低声音仿佛
怕人偷听到。“在人类出现之前的漫漫岁月中,动物也带它们的幼仔上这儿来死。
生来瘸腿的鹿被母鹿拉来弃掷在这儿,不足斤两,看着熬不过冬天的熊仔它也被扔
在这儿。邪恶被滋养,它的力量强大起来。”安德鲁斯神父脸色惨白,他清楚谈话
会引向何处。
“最早的人也是出于本能将其幼儿丢在这里,但随着文化的演进,继续这样做
便需要找到正当的理由,人们便杜撰了许多完善的合理的体系,祭祀便溶入了宗教。
这是黑暗之神的居所,作为祭品的婴儿,不管健康与否,都是用来平息这些神抵的
愤怒的。”
安德鲁斯神父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那之后呢?”
“邪恶被无辜的婴儿所滋养。但不仅没能使其收敛,祭品只增长了它的力量,
直到一发而不可收拾。”他苦笑了一下,“这就是火之湖。”
安德鲁斯神父本然地点了点头。
“宗教,随着其发展,取消了祭祀的仪式,不再宽恕它们,但这一地区的人们
依然偷偷摸摸地在干。死产的婴儿被带到这儿扔掉,不健康的婴儿也被丢在这儿任
其死去。人们忘记了他们将婴儿带到这儿来的缘由,但初始的理由并不重要,它们
只不过是一种解释说明。”他抬头看了看暗下来的天空,然后又瞅瞅安德鲁斯神父。
“婴儿现在还被带到这儿来死”,他说。
“不可能,不会出现在这样的时代。”
“流产的胎儿被医生送到这儿,死去的婴孩从坟墓里被偷出来,放置在这儿。
人们往往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或为什么这么干,但邪恶很强大,它需要得到滋养。
随着它不断增长扩张,它的影响也愈来愈深远,我们无力阻止这些。邪恶存在着并
将永远存在下去,我们只能控制它,消解它增长的力量。这便是我们要举行仪式的
原因。”
“为什么你只对我自己讲这些?”安德鲁斯神父问,“你为什么不也告诉其他
那两人?”
布道者再一次用有力的大手按了按神父的肩膀。“因为你需要知道,而他们不。
我们都有各自要发挥的作用。”
“那我的作用究竟是什么呢?”
“你必须与它进行交流,在我诵念咒语的时候,你必须允许它通过你的嘴讲话,
通过你的耳朵听话。”
安德鲁斯神父打个寒颤,“你想要我任其占有吗?我应该心甘情愿地委身于某
种……”他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来。
“没有危险”,艾利阿斯兄弟说。“如果我们一切顺利,你将毫发无损的。”
安德鲁斯神父感觉出布道者话中的水分。
“我不信!”他喊道。他盯着艾利阿斯兄弟,目光中满是恐惧,头筋蹦蹦地跳
着,“你在撒谎!”
艾利阿斯兄弟站着一动没动,一股温暖的风吹拂在他的身旁。他默默地望着神
父,目光中满是难以解读的深意。
※ ※ ※
艾利阿斯兄弟与安德鲁斯神父低语的时候,吉姆给戈登上了一堂如何使用枪支
的课。试了几次,他已能打中一棵大树了。再试两次,两打两中。
“太好了”,艾利阿斯兄弟说着走过来,“你不必更准确,你们的目标会很大。”
“多大?”吉姆问。
艾利阿斯兄弟没有回答。
“我们必须动身了,但愿还不是太晚。”
四人匆匆爬过白杨树屏障,吉姆和戈登扛着枪,艾利阿斯兄弟搬着盒子,安德
鲁斯神父两手空空默默地跟在后边。
风越刮越大,打着旋吹在每个人脸上。头顶上,烟云渐渐遮住了太阳。
当四人终于爬上平坦的山头时,风势大作,天空也几乎完全阴暗下来。艾利阿
斯兄弟停住脚步,指指前方,只见高高的杂草中,赫然而出的是几十个小小的白色
十字架。戈登打个寒颤,感到腿开始发软。
艾利阿斯兄弟放下盒子,转身面对他们,表情中透着坚毅。“我们到了”,他
说。
第9章 千钧一发
玛丽娜慢慢清醒过来,在睁开眼前她感到的第一件事便是两个手掌及脚踝钻心
的疼痛。
“玛丽娜”,沃特斯顿医生温柔地说,“玛丽娜”。
她试图伸展一下身子,却动不了,手脚两处像被刀片割着,疼痛立时又通透了
全身。她痛苦地尖叫着,圆睁开双眼。
她面前,厨房的中央正低头看她的是沃特斯顿医生被烧成糊炭的躯壳。他被烧
得很厉害,笑时却露出煞白的牙齿。“我们在等你醒过来”,他说。
玛丽娜注意到她的睡袍敞开着,短裤也给撕开了。
“我们想要你清楚地看到我们要做的,并希望你喜欢”,沃特斯顿医生说。
手执大刻刀的丑陋的胎儿在她两腿间移来移去。
“不!”她嘶喊着。
第10章 墓地决战
艾利阿斯兄弟向其他人做个手势要他们鱼贯进入这片邪恶的墓地,这时风在怒
吼着,天空一片黑暗。警长经过面前时,布道者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个好人,”
他说,“我知道你会保护好我们的,就像你的祖辈一贯所做的那样。”他的声音中
似含着一丝歉意。戈登走过时他也用力捏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也将很坚强的,”
他说,“为我们也为你的妻子和女儿。”神父经过时,艾利阿斯兄弟黑亮的目光与
安德鲁斯的目光对视了一下,“准备好了吗,神父?”
安德鲁斯默默点了点头。
他看上去有些害怕,戈登觉得。
艾利阿斯兄弟从他放在地上的盒子里拿出两罐血,把手指从瓶口伸进去,心中
暗暗祷告着,从每个里边取了一点出来。他开始沿墓地的边缘慢慢走,边走边将血
滴在地上。风很大,但沉重的红色液滴却照直落在下面的土里和杂草中,没有被风
吹散。
待艾利阿斯兄弟将一个完整的圆圈完成,他从盒子里又抽出一个油腻的包裹,
四面打开,里边现出一个久死的胎儿的于巴巴的尸体。
艾利阿斯兄弟又从帆布包里取出四个小十字架。他将其中三个插在土里,一时
风力增大了一倍,一根树枝咋地折断,跌落在地上,脚下响起一片低沉的隆隆的声
响。
“靠近点儿!”艾利阿斯兄弟大声喊着。
其余三人移过来,顶风傲立。
“时刻到了!”布道者喊,“我们必须啖其肉,饮其血!”他看了看戈登,
“把胳膊给我!”搞不清布道者要干什么,戈登犹豫着伸出了胳膊。艾利阿斯兄弟
用剩下的一个十字架锋利的边缘在戈登胳膊上迅速划了三个口子。
血立即淤满了伤口,但戈登却没有什么感觉。他头脑一惊之下变得有些麻木,
两眼只是呆呆地看着胳膊上奔流的红色的小溪。
艾利阿斯兄弟将干巴巴的胎儿送到唇边,一口咬下它的小脑袋,嚼了嚼,咽下
去,然后俯身将戈登胳膊最上边的伤口的血舔干了。戈登没有退缩,他静静地瞅着,
什么感觉也没有,就仿佛整个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等艾利阿斯兄弟抬起头,最上
边的伤口竟完全消失了。
“现在该你了!”布道者喊着,冲吉姆点点头。
警长惊恐地摇着手,但发现自己已身不由主地咬下了胎儿的上半个躯干,他尝
出了土味和霉味。
“喝!”艾利阿斯兄弟命令着。
吉姆张开嘴,开始舔血,他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但奇怪的是那血尝起来什么味
儿也没有。当他将血舔净时,感到一股暖流注进了体内,在他的舌下,戈登的又一
个伤口愈合了。
他直起身,先看了看戈登面无表情的脸,然后又瞅了瞅艾利阿斯兄弟赞许的神
情,最后将目光移到安德鲁斯神父身上。他的心不禁一颤,神父身边,晃动着一个
隐隐约约但渐次清晰的白色身影。
唐·威尔逊。
他盯着男孩,迎着他的目光,想进行一下接触,但唐似乎看不到他,警长看了
艾利阿斯兄弟一眼,布道者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现在戈登在咬胎儿,嚼着它干巴巴的身体。当他咽下去时,眼中立时生出一线
光明,整个脸也恢复了活力。
他随着警长的目光也看到了男孩的身影,男孩穿的衣服和他梦中的一样。他回
望艾利阿斯兄弟,发现布道者已朝安德鲁斯神父走去。
“该你了!”艾利阿斯兄弟大声喊着,试图压过风的怒吼声,“快点儿!我们
几乎没有时间了!”
神父抬起头。不,他不能。
这使他感到一种罪恶感。
一只小手轻轻地抓住了他的粗大的手,他低头见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男孩正仰
脸看着他,男孩稚嫩的脸上闪着无邪的光辉,安德鲁斯神父心中的抵制情绪在慢慢
消融。
“该你了,”艾利阿斯兄弟重复道。
恍忽间,安德鲁斯神父已任男孩牵引着向前走去,俯身接受了胎儿的残余部分,
张口吞吃了那对干巴巴的小腿。
他又舔干了戈登剩下的伤口中的血。
男孩的身影从视野中消失了。
艾利阿斯兄弟将最后一个十字架挨着其它三个放好,脚下的大地震颤起来。
“现在我要面对强敌了!”他喊道。他指一指围绕墓地的血圈,“只要我们呆在圈
里,就可以免受任何非有形现象的侵扰。”他看了看戈登和警长。“但我们却无法
免受任何有形物质的侵害。敌人知道这一点,所以它用来进攻我们的都是实实在在
的东西。”他指了指遍地白色的十字架。“袭击就来自于那儿,你们必须保护我们
将仪式进行完,否则我们就输了。”
他低下头。“让我们祈祷。”
大地突然裂开,白色十字架纷纷倒下。
“上帝!”戈登大叫一声。
从裂缝中爬上来的是一个巨大的婴儿,其大如牛。它的皮肤已腐败和剥落,呈
现出令人作呕的青灰色。太阳穴处青筋暴露,半边脸已烂掉,只剩下颅骨。这显然
不是他们在垃圾场碰到的那种奇怪的东西,而无疑是死尸被注入了新的生命,是个
在奶场区地下孕育了数十年的死婴。它那脱落着死皮和泥土的巨大手指攀住了行将
崩溃的地面。
吉姆瞄准,一枪打在婴儿脸上,子弹穿过脑袋,骨头碎片四下飞溅,黑色的血
液从伤口涌出来。
上子弹,瞄准,开火。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庞然大物倒下了。
又一个庞然大物从墓地,那边冒出来,爬过第一个死婴血淋淋的尸首。
这时,戈登缓过神来,也开始向目标开人。
艾利阿斯兄弟和安德鲁斯神父相向站着,盯视着对方。此时周围不时有巨大婴
儿的行尸从土里冒上来,带出阵阵霉烂的气味。神父感到一种异样的力量在压迫着
他,消磨着他仅有的力量,仿佛要在他心中筑起的通灵屏障上找到突破口。
“打开自己!”艾利阿斯兄弟命令着。
神父紧闭着自己,保护着自己,但这努力终属徒然。
“打开自己!”艾利阿斯兄弟再次命令道。
我的时刻到了,安德鲁斯神父想着,记起圣经上的诗句。我愿意牺牲我自己,
然后……然后他强大起来!他脆弱的摇摆不定的意志变得铜铁般坚强……
“在你的新上帝面前跪下来。”
这声音如此强大,可怖,引得戈登和警长不禁也转过头看,甚至连刚从地缝里
爬出来的婴孩一时也给惊得呆在那里。
“我命令你跪倒在我的面前。”
这声音显然是安德鲁斯神父的,它显然是出自神父张着的倦怠的口中,但音量
却大到难以置信的强度。
艾利阿斯兄弟冲上前,紧紧抓住神父的肩膀,将脸逼到神父眼前,扯开喉咙,
大诵放逐仪式中的咒语,但这强大的声音,与安德鲁斯神父的相比,显得是那样微
渺。
神父可怕的笑声将艾利阿斯兄弟的诵读声淹没了,那笑声震耳欲聋,回旋在山
谷中,乌云间。
“你对我无能为力。”
艾利阿斯兄弟越说越快,各种怪异的话语冲口而出。他摊开手臂,手指在空中
画着象征性的轮廓。
安德鲁斯神父开始变化。
他的身体向外膨胀,皮肤绷成紧紧的,衣服撕裂了。
“不!”艾利阿斯兄弟高叫着,声音中充满恐慌。
安德鲁斯神父的头发以每秒几英尺的速度在长着,垂到了地上,先是浅棕色,
神父头发的自然颜色,但很快暗成乌黑色。
艾利阿斯兄弟依旧在疯狂地念诵着,他紧紧护住了插在地上的四个金十字架。
神父的身体沿中间开始裂开,墨样的液体喷涌而出。
“我是上帝,”当头开始裂开时,一个新的声音通过安德鲁斯神父之嘴说着。
艾利阿斯兄弟将一个十字架插进了神父的身体的中心。十字架渐渐变黑,同时
可以听到放气的声音。安德鲁斯神父愤怒痛苦地尖叫着,吉姆和戈登都忍不住用手
捂住了耳朵。
布道者将另一个十字架插进了神父的前额,那身体扑通摔在地上。艾利阿斯兄
弟一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最后的咒语,一边把最后两个十字架插进了神父的腹部。
黑色的能量顺十字架喷发出来,十字架渐渐熔化,曲成螺旋形。能量越来越弱,
终于散人头上的乌云之中。
有两个特大号的婴孩还在蠢蠢欲动,吉姆连发数弹,才将其打倒在地。它们的
尸体迅速溶入大地,化作一滩灰乎乎的粘液。
灼热的风渐渐停止了吹拂,戈登和警长对望一眼,长出了一口气。尽管胸中热
血沸腾,他们却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穿过千疮百孔的地面,向艾利阿斯兄弟巍然矗
立的地方走去。
第11章 化险为夷
尖叫着,沃特斯顿医生的黑色身影燃成一团火焰,烧焦的皮肤层层剥落,一眨
眼,整个身体便被火吞没了,玛丽娜看到一种闪亮的、白色的、虫子样的东西。
火焰来去匆匆,她两腿间的胎儿扔了刀子屈下膝来,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动作的
协调。
厨房里所有的小东西一时乱了章法,漫无目的地瞎爬瞎撞起来。玛丽娜知道,
尽管她还不能动,但已经安全了。
她放声哭起来。
第12章 战场余晖
艾利阿斯兄弟冲吉姆和戈登微笑着,那是发自内心的灿烂的微笑。“你们干得
很好,”他说,“你们都干得不错。”
当他俯身瞧见安德鲁斯神父的遗体时,笑意倏地从脸上消失了。最终使安德鲁
斯神父身体分崩离析的变形已经消失,并恢复回来,那血肉模糊的身体,尽管残缺
不全,但无疑是人的,上面的十字架已完全化解。“如果我们来得早一些,他不会
死的,”布道者说,“我们把他的遗体运回去,给他举行基督徒的葬礼。”
“就这样了吗?”戈登问,“都完事了吗?”
艾利阿斯兄弟点点头,“这次,完了。”
戈登环视奶场区,只见树被连根拔起,草被踏平,石块七仰八翻,龟裂的土地
上布满巨大的深洞,只有几个白色十字架还依然迎风站立着。
头顶上的一方天空渐渐晴朗起来。
艾利阿斯兄弟默默地抬起安德鲁斯神父的胳膊,吉姆和戈登一人抓起一只脚。
三人开始向山下走去。
第13章 大熔炉
戈登和艾利阿斯兄弟站在锯木厂拥挤的木料院中,看着一队队的人们将成千的
死胎儿铲人冶炼炉中。已是黄昏时分,但太阳依旧高高挂在西方的天上。人们干得
很卖力,用大而平的锯末锨将胎儿从运货卡车上卸下来,警长站在一根树桩上,做
着指挥,凯思·贝克则忙着拍照采访。
戈登很想知道贝克将怎样来叙写这一切。
几十人站在锯木厂的铁链围墙外,引颈朝里面望着。许多父母已带孩子回家,
不想让他们目睹这可怕的一幕。戈登向外瞅了瞅那群人,见查·克里夫顿正倚靠在
围墙上,挨着他站着的人,是药店的艾尔斯·卡瓦那夫。一切正如他梦到的一样。
他瞅瞅艾利阿斯兄弟,布道者脸上缠着绷带,但却没有丝毫倦意。他的眼中闪
着一种奇异的光彩,黑色的眸子灼灼地盯住戈登。“‘就如同杂草要被集起来付之
一炬,它也将有寿终的一日。人之子将派来他的天使,将他王国里所有的罪孽及所
有做恶者收拢起来,投入火的熔炉。’马太福音第十三章第四十节”。
熔炉烟囱里散着臭味的黑烟滚滚而出,愈来愈浓,遮住了西落的太阳。
※ ※ ※
黑烟如雾一般在兰多弥漫着,三日不散,直到一场姗姗来迟的暴风雨将它荡涤
而去。
※ ※ ※
又用了三天时间,兰多道路上的烟灰才彻底打扫干净。
尾声 到处平夷
第1章 任重道远的警长
秋天就要到了,气温开始下降,一些树的叶子也已经在改变着颜色。凭窗望去,
沿梅因路的树木呈现出一小片桔黄色,再往北,靠近锯木厂有几棵树也开始转变着
颜色。警长望着外面的小城,心里默默地思索着。小城看起来极为正常,似乎毫发
无损,见不到毁坏的楼宇,也见不到被夷为平地的房屋废墟。只是里姆山先前垃圾
场所在地的一小片树林被野火烧尽。但总的来说,损失比预想的还是小得多。兰多
的大部分角落,事实上,几天之内已清理一新。
当然,谁晓得长远的后果会是怎样的呢?
吉姆走到办公桌前重重地坐下来,他拣起报纸扔在了脚边的金属废物箱里。八
十五。最终的死亡统计是八十五人,包括塞尔威一家和最早的两个牧民。这些人中
许多是因为自身的原因或惊吓的结果,但也有为数不少的并不能归因于任何恰当的
理由。戴克·坎德拉被撕扯得七零八碎,而碎尸上还留有鞭打的痕迹。有三个牧场
工人被淹死在他们牧场动物的血水里,验尸官发现他们的肺中也充血。杰特·提顿
和佩尔泽老夫人是被残暴地刺死的,提顿的脸多处被刺,血肉模糊得难以辨认。
他和验尸官已决定将这几起死亡列为意外。
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菲尼克斯的电视台却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提这些事件,
《亚利桑那公众报》上有一篇叙述较为详实的文章,但即使那份报纸也对真相含糊
其辞,相反倒把一个没参与过本案的州警官提出的希奇古怪的理论奉为神明。只有
兰多的报纸讲了实情,而且有一定力度,甚至头版上还刊登了一些相关的照片。
有传言说贝克在向《探索》兜售故事。
吉姆笑了,可能这是真的,那些人对残羹冷炙吃起来倒津津有味。
透过敞开的窗子,警长听到教堂传来的召唤人们去做礼拜的钟声,那声音在警
长听来如悦耳的仙乐一般,他细细聆听着,但没听到主教派教堂的钟声。
显然,主教还没任命新的神父。
桌上的电话响起来。“喂,”他说,“我是韦尔登。”
“吉姆。”
听到妻子的声音他便将声调柔和下来。“嗨,亲爱的,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你是不是回来吃饭,孩子们去了提米·沃顿家,我们可以有一次
小小的私人聚会,只我和你。”
他笑了。“听起来好浪漫。”
“什么时候到家?”
“十分钟后。”
“好,”她说。稍停,“我爱你。”
“我也爱你。再见。”
“再见。”
吉姆站起来,戴上帽子,走入绚烂的秋色中。
第2章 幸福的小夫妻
戈登和玛丽娜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上播放的费雷德·阿斯泰的片子,电
视机是新从菲尼克斯买的,旧的被打碎了。中间广告的时候,他们对望一眼,相互
吻了一下。
她变得愈发漂亮了,戈登觉得。或许老话说的要做母亲的人别有一种风韵是对
的。他抓过她的手,握着,他感觉得出她手掌上缝的线来。
他们谁也没有谈发生过的事情,这话题是禁忌,尽管戈登说不清为什么。他们
甚至不曾商定过不去讨论它,他们只是不想提及,虽然他们已去菲尼克斯又做了化
验。
化验表明一切正常。
戈登低头看着玛丽娜微微隆起的腹部,他想知道女儿长大了将做什么。
片子又接着演了,戈登把脸扭向电视。他们现在买得起电视,养得起孩子了。
布兰德死后,百事可乐批发部的所有权便转到康妮手中。但康妮对销售、送货一窍
不通,于是便聘请戈登作经理或日班头——他们还没最后说准叫什么头衔——领双
份工资。玛丽娜还可以上几个月的课,但她的学生大半年的时间将由代课老师来教
了。
戈登对发生的情况依然不完全放心,他还有许多疑问,但似乎没人能够回答,
他和警长谈过一次,但警长和他一样如坠云雾之中。
天知道艾利阿斯兄弟去了哪儿。
或许那是为什么他动手写小说的原因,小说里常常是以悬念结尾的。
实际上,他已感到相当自豪,他不到一周前开始写,到现在已有了四十页。满
满四十页。以前他从来没写得这么快这么好,他希望此书能找到一家出版商。
这是本恐怖小说。
戈登将头枕在玛丽娜的大腿上,他感觉很好。玛丽娜,他知道,也有许多疑问。
她很多时候都显得很压抑,她也很为小孩担忧,但那是可以理解的。他将耳朵贴在
玛丽娜的腹部,想象着他能听到在她身体里的另一个心脏的微弱的跳动。他抬头看
着她,“你感觉怎么样?”他问。
她笑了,“我感觉很好。”
“很好?只是很好吗?”
她开心地笑了,“好吧,那么是非常好。”
他吻了她的胸,她抚摸着他的头发,他又吻了她一下,用手臂搂住了她的腰。
他抬头冲她龇牙笑笑,“想要我吻你其它地方吗?”
她装出一脸迷惑,低头看着他,“我的脑门?”
“下边点。”
“嘴唇?”
“一对嘴唇。”
她大笑起来,弹了他脑门一下。
“哦”。他站起来,端详了她一会儿,又瞅了一眼电视。“这电影真无聊。”
“我喜欢,我想看结尾怎样。”
“弗雷德得到了那个姑娘,他们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
“姑娘?”
“好,女人。”
玛丽娜装着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了电视。“来吧”,她说着,抓起他
的手,一起向卧室走去。
第3章 永不停歇的布道者
布道者站在黑山谷公路的坡道边,伸出姆指,面带微笑。衣箱、相册及一捆宣
传品堆在脚边,黑色精装本的圣经夹在腋下。尽管天气还相当的热,他却穿着一套
灰色西服,将领带扎得紧紧的。
他一直微笑着,透着无比的耐心,黑亮亮的眼睛注视着路上开过来的车辆。
几辆轿车与卡车从他眼前急驶而过。终于,一辆向西开往洛杉矶方向的棕色轿
车停下来,将他带上新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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