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怪谈之二 凶铃再现
日文原名:らせん
作者:铃木光司
【前言】
安藤满男梦见自己沉入深不见底的海中……突然间,一阵电话铃声响起,他随即从
睡梦中惊醒过来,从床上伸出手来拿起电话筒。
「喂……」
电话筒的另一端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喂、喂……」
安藤满男扬起声调催促对方回答,过了一会儿,终于听到话筒彼端传来一个既冷漠
又低沉的女人声音。
「拿到了没有?」
一听到这个声音,安藤满男觉得自己彷佛被推入海底深渊一般。
他回想起刚才梦见的情景──梦中他不小心被海浪卷走,一时之间失去方向感,掉
入海底深处,任由波浪翻弄著……而且如同往常一般,他感觉到有一只小手在胫骨附近
抚摸著。
每回安藤梦到有关海洋的梦境时,一定会感觉到一只小手在他的脚底附近抚触,然
后长得像有刺水母的五根手指头会在海底消失,他总是焦急地伸手去捞寻,却只留下几
根柔细的头发,而那具小小的身体一直往海底深处沉落……话筒彼端的女人声音宛若梦
中出现的柔细毛发一般,令人觉得有些厌恶。
「碍…收到了。」
安藤不耐烦地回答。
他早在两、三天前就收到妻子签好名字、盖上印章的离婚协议书,一旦安藤签上名
字、盖章之后,这张离婚协议书将立即生效。不过,他还没有这么做。
「然后……」
妻子有些倦怠地催促著,她希望能早点将七年的婚姻生活划上休止符。
「然后怎么样?」
「你签好名、盖上印章之后,再寄来给我。」
安藤无言地摇摇头。他曾有好几次向妻子表明要重新开始的意愿,但妻子每次都会
提出不可能实现的条件,去意甚坚,久而久之,安藤也开始对自己抛开自尊去恳求她的
做法感到疲倦。
「我知道,照你所说的去做就是了。」
安藤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妻子一听,不禁沉默了一下,然后声音嘶哑地说道:「你到底要怎样?」
「怎样?我有说要怎么样吗?」
安藤摸不著头绪地反问道。
「就是你对我所做的事呀!」
安藤紧握著手中的话筒,无奈地闭上双眼。
(即使离婚了,她还是会每天早上打电话来责怪我同一件事情。)「我觉得很抱
歉……」
安藤嘴巴这么说,心里可不这么想;他只是应付一下妻子,安抚她的心情。
「是他长得不可爱吗?」
「你在胡说些甚么!」
「可是……」
「不要问这些我完全听不懂的问题。」
「那你为甚么会做出那种事情?」
妻子声泪俱下地控诉著,彷佛即将陷入疯狂的状态。
安藤很想立刻挂上电话,教她不要再打电话来了,不过基于补偿的心理,当下决定
静静地忍受妻子的责骂,任由她发泄心中的怒气。
「至少你也说些甚么嘛!」
「要说甚么?在这一年又三个月的日子里,我们每天只是不停地谈论那件事,我想
已经没有甚么可说的了。」
「把孩子还给我!」
妻子只顾著悲伤地喊叫,根本不去正视事情的对错。
事实上,安藤也很希望上天能把儿子还给他们,但他知道光祈求上苍帮忙、请求神
的怜悯也无法挽回儿子……为了要让妻子的心情稳定下来,他极力好言相劝道:「那是
不可能的。」
「如果可以还给我的话……」
安藤眼见妻子被过去的不幸包袱束缚住,无法迎接新生活的样子,不由得感到非常
痛心。已经失去的东西是不可能再回来了,如今他只能尽力规劝妻子好好经营两人的关
系,计划未来的新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安藤不想因为这种事情而导致两人离婚,只要能让他们俩恢复往常那样的夫妻关系,
不管任何事情他都愿意去做。
然而妻子只是一味地把责任往安藤身上推,令他不知该如何去面对未来的生活。
「还给我……」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罢休?」
「你应该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
安藤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气声。
妻子经常自言自语地重复相同的话语,很明显已经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玻安藤曾经向
她介绍一家朋友开的精神科医院,但这对妻子来说是多余的,因为她的父亲本身就是医
院院长。
「我要挂电话了。」
「你一直都在逃避。」
「我只是希望赶快把这一切忘掉,重新再来。」
安藤知道对妻子说这些话根本无济于事,但他想不出究竟还能说些甚么。
当他正要挂上话筒之际,话筒那端传来妻子的吼叫声:「把孝则还给我……」
安藤挂断电话之后,妻子呼喊「孝则」的悲痛声音依然在他的房里萦绕不去。
他不禁喃喃念道:「孝则,孝则……」
安藤神情痛苦地躺在床上,以双手抱住头,身体蜷缩起来。
过了好一阵子,他看看时钟,知道上班时间快到了,因此不能再这样下去。
安藤为了不让电话再打进来,乾脆把电话线拔下来,然后打开窗户让清新的空气流
入室内。窗外传来停在附近电线杆上的乌鸦叫声,使得久未接触大自然事物的安藤感到
十分惊讶。
在他梦见一片漆黑的海底,以及听到妻子的吼叫声之后,能听到如此清脆的鸟叫声,
心里不禁感到舒畅许多。
这一天──星期六在秋日晴朗的天气里揭开序幕,尽管天气如此舒适,安藤的内心
深处却涌起一股悲伤,不停地眨著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拿起卫生纸擤了擤鼻子,再度倒回床上,不料先前强忍住的泪水竟夺眶而出。他
由一开始无声的掉眼泪,到后来变成哽咽、啜泣,然后一把抱住枕头,不断地呼唤著儿
子的名字。
这种突来的悲伤并不是每天都会发生,纯粹是由于某种触媒所引起的。
最近这两个礼拜以来,他都没有为死去的儿子流过眼泪。但即使流泪的间隔变长了,
突然涌现心头的悲伤却一点也没有减少,而且这种情形或许会持续好几年吧!
一想到这件事,安藤心中顿时萌生一股绝望的念头,并从夹在书本中间的信封里拿
出儿子溺毙后所留下的几根毛发。
那天安藤在海中寻找儿子时,戴在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不小心拽下几根儿子的头发,
之后儿子的遗体没有浮上来,因此不能施行火葬;对安藤来说,这些毛发就等于是儿子
的尸骨。
安藤将这些毛发放在脸颊上,藉此回忆自己与儿子肌肤接触的感觉。
他一闭上眼睛,儿子的脸庞登时浮现在脑海中。
刷过牙之后,安藤裸露上半身站在镜子前面,他用手托起下颚,轻轻地左右转动著
舌尖去触碰牙齿,感觉还有少许齿垢残留在牙齿上,下巴和脖子附近也有胡子残渣。
他拿起剃刀在脖子处刮下几根胡子,一抬起下巴,从镜中看到颔下的苍白喉咙。
安藤再度拿起剃刀,将刀锋对著喉咙,从脖子往胸部、肚子滑下去,一直到肚脐附
近才停止,肌肤的表面浮出一条白线。
此时,安藤将剃刀当作手术刀,想像正在解剖自己的肉体。他常常解剖尸体,很清
楚胸腔内部的构造,里面有一颗拳头大小的心脏,在两片粉红色肺部的伴随下不停地跳
动;只要稍微集中意识,就可以听见胸腔里面传出一种很执拗的胸痛声。
(我不知道那份悲伤附著在体内的哪个地方,如果是附著在心脏的话,我将会用这
只手将那无尽的悔恨给挖出来!)他的手心不停地冒出汗水,手中的剃刀变得有些滑溜。
安藤将剃刀放在洗脸台的架子上,然后将脸转向旁边,忽然看到喉咙右边有一道血痕。
(这一定是刚才刮胡子的时候,不小心割到皮肤了……)当刀片割到皮肤的那一瞬
间,他理应会有刺痛的感觉;然而只看到皮肤上的伤痕,却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
安藤觉得自己最近对疼痛的感觉有些麻痹。起初,他有好几次一看到血就以为自己
受伤了,但久而久之也不觉得有甚么稀奇。
他一边用毛巾按著脖子,一边拿起手表来看。
(现在已经八点半,该去上班了。)
安藤现在只能将全副精神寄托在工作上,唯有埋首于工作时,他才能暂时从过去的
记忆中跳脱出来。
他身兼K大学医学院讲师和东京都监察医务院法医,只有在解剖遗体的时候,才能
让他暂时忘却丧子之痛。虽然这种事情令人难以置信,但他的确只有在和尸体相处的时
候,才能从爱子死亡的残酷事实中得到解脱。
安藤走出玄关,在通过大楼的大厅时,习惯性地看了看手表。
(今天比平常晚了五分钟。)
于是,他急急忙忙地赶往车站。
(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名和盖章只要花五分钟,只要花五分钟就能切断我和妻子之间
的依靠和牵绊……)从安藤住的公寓到学校途中会经过三个邮筒,他决定要将离婚协议
书投进第一个邮筒里。
【第一章解剖】
今天轮到安藤解剖尸体,他正在监察医务院的办公室里翻阅待会儿要解剖的死者资
料。
十月中旬应该不是很容易出汗的季节,但是安藤很会流手汗,一天中要洗好几次手;
他在比较现场状况的照片时,手心仍不停地出汗,已经到洗手间洗过好几次手。
安藤将附在尸体检验调查书中的数张人造偏光板照片放在桌上,仔细看著其中一张
照片,上头有一个体格魁伟的男子把头靠在床边,看不出他有其他的外伤;第二张照片
则是头部向上,没有淤血,脖子也没有被捆绑的痕迹。
接下来的任何一张照片中,完全找不到可以确定死因的伤痕。
安藤心想这或许和犯罪无关,应该是死于非命或猝死……但是在法律上,不可能将
死因不明的尸体送去火葬。
照片中尸体的双手和双脚呈大字型张开,安藤非常了解这具尸体的生平,他怎么也
料想不到自己会亲手解剖大学同学的遗体,况且对方在十二个小时之前还是个活生生的
人!
高山龙司和安藤一起渡过六年医学院的时光,当时几乎所有的毕业生都将目标放在
临床医生这个方向,安藤却选择法医学,因此被其他同学称为「怪物」。然而,作风更
奇怪、完全脱离医学课程的是高山龙司。
高山龙司在医学院以相当优异的成绩毕业,之后又去念文学院的哲学系。他死亡时
的头衔是文学院哲学系的讲师,专攻理论学,虽然和安藤隶属不同学部,但两人一样获
得讲师的职位。
高山龙司才三十二岁,比重考两次的安藤满男年轻两岁。
安藤注视写著死亡时刻的记事栏,上面记载的时间是昨晚九点四十九分。
「死亡时间还真正确呢!」
安藤一边说,一边抬头看著担任解剖见证人的高个子警官。
(龙司应该是一个人住在东中野的公寓,一个独自生活的单身男子被发现猝死在自
己的房子里,而且死亡的时间竟然如此准确……)「是偶然被发现的。」
高个子警官若无其事地回答之后,便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哦?是甚么样的偶然呢?」
安藤出声问道。
高个子警官转向另一位见证人──年轻检察官询问道:「高野舞小姐有来吧?」
「嗯,刚刚在家属等候室那边有看到她。」
「可以叫她过来吗?」
「好的。」
语毕,检察官随即走出办公室。
接下来,高个子警官向安藤解释:「高野舞小姐并不是死者的家属,而是第一个发
现死者尸体的女性,所以我们请她过来这里做见证,此外,她是仰慕高山讲师的女大学
生,好像也是他的女朋友。如果您在看过调查书之后还有疑问的话,随时都可以提出
来。」
通常在行政解剖完成之后,警方就会将遗体交给死者家属,而高山龙司的母亲、兄
嫂,以及发现死者的高野舞都在等候室等待。
高野舞在年轻检察官的带领下进入办公室,在确认是她本人以后,安藤马上站起来
说声:「要麻烦你一下。」
高野舞今天穿著一件款式朴素的深橘色洋装,手里拿著一条白手帕,衬托出白皙的
皮肤。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女性特质非常引人注目,无论是标致的鹅蛋脸、纤细的四肢或
完美的五官、曲线,每一部份都是无懈可击。
安藤彷佛看到她皮肤下的器官色泽和完整的骨骼,心头忽然涌现一股想要伸手去加
以触摸的欲望。
高个子警官为他们介绍彼此的姓名之后,高野舞在安藤的劝说下坐在椅子上,并将
手放在一旁的桌上。
安藤看著高野舞一脸灰白的模样,似乎有点贫血,于是问道:「你这好吧?」
「没、没事。」
高野舞将手帕压在额头上,在低下头之前稍微往床那边瞄了一眼,然后拿起警官为
她倒的水饮用。
等到情绪比较稳定之后,她才抬起头来,以虚弱到几乎听不到的细微声音说:「对
不起,请……」
安藤见状,马上会意过来。他猜想高野舞可能刚好碰上经期,在过于劳累的情况下
才会产生严重的贫血。
「其实这名死者──高山龙司是我学生时代的朋友。」
安藤为了让高野舞感觉自在一些,主动对她提起自己和高山龙司同是医科生的事情。
闻言,高野舞原本下垂的眼睛突然往上一看。
「老师和安藤先生是同学吗?」
「嗯,是的。」
高野舞备感亲切地眯起双眼,露出一副碰到老朋友的表情,然后又低下头来。
「敬请指教。」
(如果是老师的朋友,应该不会随便处理遗体……)安藤从高野舞脸上的表情变化,
猜出她心中的期盼。
事实上,不管解剖台上的尸体是不是安藤的朋友,他手中的手术刀都会以同样的俐
落度进行解剖。
这时,高个子警官插嘴说道:「高野小姐,可不可以请你再将发现死者的情况跟医
生说明一下?」
警方特地请第一个发现死者的高野舞来这里,直接将昨晚九点五十分前后所发生的
事情跟负责解剖的安藤说明清楚,说不定可以进一步确定高山龙司的死因。
高野舞以低沉的音调向安藤述说经过情形,内容就和昨晚她向警察说的一样。
「昨晚我洗完澡、把头发吹乾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当时我马上看一眼时
钟……这是我的习惯,而且我可以从当时的时间猜到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
以往都是我打电话给高山老师,老师很少打过来给我,而且时间大多不超过九点。
因此,刚开始我没想到是老师打来的电话,拿起电话应了一声,马上就听到对方发
出一 阵悲鸣声;我本来以为是恶作剧的电话,吓了一跳就把电话拿开了,但悲鸣声突
然变成呻吟声,最后就没有声音了。
我害怕得再度拿起话筒来听,想要知道究竟发生甚么事情。突然间,我的脑海中浮
现高山老师的脸,并意识到话筒彼端的悲鸣声很像是高山老师的声音……一想到这里,
我马上拨电话给高山老师,但是电话一直占线,我这才确信刚才打电话来的一定是高山
老师,而且他可能已经发生意外了。」
「龙司在电话中没有说话吗?」
安藤询问道。
高野舞则静静地摇摇头回答:「嗯……没有说半句话,我只有听到悲鸣声。」
安藤手里拿著一张纸记录著,又催促道:「然后呢?」
「我只花了一个钟头转乘电车就到达老师的公寓,然后走进公寓,来到厨房,看到
一张六叠(注:二叠相当于一张榻榻米大小)大的床上……」
「房间的钥匙呢?」
「老师他配了一付钥匙放在我这里。」
高野舞有些害羞地说道。
「房间是从里面反锁的吗?」
「嗯,房间是锁著的。」
安藤继续问道:「你进去房子里面,然后……」
「我看到老师的头倒在床边缘,以仰睡的姿势张开双手双脚……」
高野舞说到这里停顿下来,只见她摇了摇头,试著回想当时的情景。
其实安藤手里那几张照片所拍摄的内容,正是她所描述的景况。他把那些照片当成
扇子,轻轻地著出汗的脸庞。
「房里的摆设有没有甚么不一样的地方?」
「这倒是没有,但是电话筒没有放回原位,『嘟嘟』声一直响著。」
安藤将高山龙司的检验报告书和高野舞所说的话互相比较、参考,重新整理当时的
情况。
(龙司一定知道自己的身体产生不同的变化,因此打电话向高野舞求救。
可是,他为甚么不拨119呢?如果只是觉得胸部疼痛,那么应该有充份的时间可
以打电话……就一般情况来看,应该会先打电话叫救护车才对。)「是谁打电话给11
9的?」
「是我打的。」
「从哪里打的?」
「在高山老师的房间。」
「在那之前,龙司没有打电话给119吧?」
说完,安藤朝警官使一下眼色,只见警官轻轻地点头示意。
安藤突然觉得高山龙司有可能因为恋人过于冷漠而决定自杀,他在喝下毒药之后,
马上打电话给恋人,想藉此折磨她,于是在临终前留下痛苦的悲鸣声。
不过,安藤在看过报告书之后,得知现场并未找到装毒品的容器,也没有任何证据
证明高野舞跟龙司之间的关系,因此自杀的可能性很低。
更何况,就算不是很了解男女之事的人,也能一眼就从高野舞的表情看出她很尊敬
龙司,根本不可能让自己所爱的人走上自杀一途;从她那润湿的双眸来看,有的只是无
尽的哀伤。
每天早上,安藤已经很习惯看到镜中那个悲伤的自己,他知道心里的悲伤是无法伪
装出来的。再者,一个负心女子根本没有胆量到监察医务院来领取解剖后的遗体,而且
高山龙司那种有胆量的男子,不可能只因为被女朋友抛弃就想要自杀。
(会不会是头部或心脏的原因?)
安藤猜测会不会发生急性心肌功能不全,或是内出血的情况。
这时,担任解剖助手的临床检查技师走进办公室,低声说道:「老师,一切都准备
好了。」
安藤一听,站起来说:「我过去一下。」
等解剖完毕,所有事情就会水落石出。
以安藤多年累积的经验来看,应该不至于查不出高山龙司的真正死因。
秋日和煦的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却依然驱不散走廊上黑暗、潮湿的气氛。
安藤走在解剖室的廊上,脚下的橡皮靴发出吱吱的声响,前后还跟著临床检查师和
两位刑警。至于其他人员,像是助手、记录者、摄影师,都已经先到解剖室做好准备工
作了。
一打开门,安藤立刻听到水管的流水声,助手已经站在解剖台的水槽旁边。这个水
槽是用来洗涤工具,水龙头比一般的尺寸大,流出来的水流很大,而且是白色的。
这间十坪大密室的地面有点积水,因此包括见证官在内,解剖室内的八个人全都穿
上长筒靴。通常在解剖尸体的时候,水龙头是不会关的。
高山龙司全身赤裸地躺在解剖台上,他的身高大约一百六十公分左右,肚子周围堆
满脂肪,肩部到胸部之间的肌肉发达,宛若山丘一般隆起。
安藤慢慢举起高山龙司的右手,感觉不到任何力量,证明已经没有生命迹象。
(没想到这只强而有力的男性手腕,此时竟像婴儿的手一样让我随意拨弄。)在大
学时代的腕力比赛上,没有人是高山龙司的对手,同学们一将手放在桌上,马上就会被
他扳倒。
安藤往下腹部看去,只见高山龙司的性器官在茂密的阴毛中缩成一团,龟头的部份
几乎被包皮覆盖住,其脆弱的模样刚好与他壮硕的肉体形成强烈的对比。
(说不定龙司和高野舞之间并没有男女关系。)安藤看著高山龙司的性器官,心中
顿时兴起这种奇妙、幼稚的想法。
他拿起手术刀,首先从下巴的下方插进去,然后直直地切下,一直到下腹部才收势。
距离高山龙司死亡的时间已经过了十二个钟头,尸体内部已经完全没有体温。安藤
用器具把肋骨折断,并且一根根拿开,然后取出左右两边的肺脏,交给一旁的助手。
高山龙司的肺脏呈现非常漂亮的粉红色。他在学生时代就是个顽固的禁烟主义者,
出社会之后,应该也继续坚持这个原则吧!
助手迅速地口述肺脏的重量和大小,记录官则谨慎地记录、拍下照片。
高山龙司的心脏上覆盖了一层薄膜,由于光线反射的缘故,呈现出黄色和白色,重
量有三百一十二公克,比一般人大一些;而心脏的重量通常是人体重量的○三六左右。
从外表看来,这颗在十二个钟头前还在跳动的心脏有很多部份已经坏死;左侧脂肪
膜上的动脉则由于血栓等原因,导致血液无法流到前面,心脏遂停止跳动,这是典型心
肌梗塞的症状。
从坏死的情况来研判,安藤可以推测死因是血管阻塞,尤其是在左冠状动脉分枝的
正前方引起阻塞,致死率非常高。至于,究竟是甚么原因引起血管阻塞,则必须等到明
天以后的检查工作告一段落才能确定。
安藤非常有自信地向助手说明死因是──「因左冠状动脉阻塞而引起的心肌梗塞」
。接著,他取下肝脏,并确认肾脏、脾脏和肠子其他器官是否异常,也检查胃的内
容物,但是并没有特别的发现。
正当他要切开头盖骨的时候,助手突然叫道:「老师,等一下!你看看喉咙的地
方……」
说完,助手伸手指著被切开的喉咙里面。
安藤看了之后,发现咽头部位的粘膜已经溃疡,但由于范围不是很大,如果没有助
手提醒,他也不会去注意到。
(这应该和死因无关吧!
还是先做个切片检查,等到化学检查结果出来就知道了。)紧接著,安藤在高山龙
司的头部划下一刀,从后脑往额头把头皮剥开来,只见眼睛和嘴巴的部位覆盖著一些粗
硬的毛,头皮里面则露出一层白色的东西。
安藤拿开头盖骨,将整个白色的脑子取出来,上面布满无数的皱褶。
当年高山龙司也是医学院的优异学生之一,他不但会说英、德、法语,还可以从一
篇刚发表的论文中提出很多艰深的问题,有时甚至连老师都对他感到畏惧。
但是,高山龙司愈往医学的深处钻研,反而愈将重心转移到纯数学的领域上面。
那时他们班上很流行暗号游戏,每个人依照号码出题目,谁最早解出答案谁就赢,
结果通常是高山龙司获胜。
安藤总会故意出一些困难的暗号题目,但很快就被高山龙司解开了。而且每次一被
高山龙司解题成功,安藤总觉得自己的心事被人家知道一般,不禁感到有些胆寒。
除了安藤以外,其他学生都无法解答高山龙司的暗号题目,而安藤也只有一次成功
地解读他所出的暗号题目。
其实安藤那次之所以能够解出答案,不过是瞎猫碰到死耗子,并不是运用逻辑理论
思考的结果。当时,他在苦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偶然看到窗外卖花的看板,从看板上记
载的电话号码得到灵感,因而联想到关键字串之谜。
当时,安藤对高山龙司抱持近乎嫉妒的态度,他经常感觉自己受到龙司的支配,精
神上备感压迫,在好几次暗号竞赛中丧失了自信心。
如今安藤凝视高山龙司这个超乎常人的头脑,它在外观上和普通人脑没有多大的差
别,只是重量比平均值重一点。
(龙司生前到底是如何运作这个脑子来思考呢?
他对于纯粹数学有著浓厚的兴趣,如果能再存活十年的话,绝对会在这个领域展现
一番傲人的成绩。)安藤对于龙司这项稀有才能,感到既憧憬又嫉妒。
龙司大脑纵裂的沟痕很深,好像山峰一般,整个前头叶高高地耸立著。
由于心肌梗塞导致心脏停止跳动,一切生理活动停止运作,呈现脑死状态,龙司的
肉体目前正处在安藤的支配之下。
安藤确定脑部没有异常,便将头盖骨放回原来的位。从他拿起手术刀之后,已经过
了五十分钟,而一般解剖工作会在一个小时左右完成。
大致检查完毕之后,安藤登时心念一转,将手伸进龙司已被掏空的下腹部内侧,用
手描往里面探一探,接著取出两颗像鹌鹑蛋大小的小球。
这两个睾丸的颜色呈灰色,正滑溜溜地滚动著。
安藤不禁在心底问道:(龙司没有遗留下子孙就死去,他和失去一个三岁零四个月
儿子的我比较,究竟哪一个比较悲哀?)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在心中提出回答──
「我比较悲哀!」
(至少龙司是在不知不觉之间去世的,不具有任何实质上的悲伤……)「悲伤」这
种情绪往往会形成一种强烈的痛楚,彷佛拿著刀子在心口划下千万道伤痕,而这种痛处
并不存在于龙司的人生中。
拥有小孩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喜悦,不过,失去这份喜悦的悲伤却是经过好几百年也
无法抹灭掉的。
安藤看著这两个没有达成任何任务的睾丸,心中不停地涌现复杂的思绪。
接下来便是将尸体缝台,安藤先将旧报纸搓成圆形,塞在龙司已被掏空的胸、腹部,
使它具有充实感,然后开始缝合。
等到头部也缝合了,安藤再将龙司的遗体全部清洗乾净、穿上浴衣(注:和式睡
衣)。
(龙司,你瘦下来了。)
龙司体内的内脏都被取出来,整个躯体看起来比解剖之前更瘦。
(为甚么我从刚才开始,就不断地在心中对著遗体说话?平常不会有这种情形发生
碍…或许是遗体散发出一股让人想要述说的气氛,又或者是和龙司从学生时代就认识的
缘故吧!)安藤准备将遗体入殓,旁边两位助手帮忙抬起尸体,这时他突然感到心中好
像传出龙司的声音,而且肚脐部位传来奇妙的搔痒感觉,用手去抓也无法止痒。
于是安藤走到棺木旁边,伸手去抚摸龙司的胸部和腹部,结果在他的腹部附近摸到
一个小而坚硬的突起物。他轻轻地掀开浴衣,仔细地查看一下,发现在肚脐上方皮肤的
接缝中,居然有一点点报纸截角露在外面。
安藤在缝合尸体的时候非常谨慎,报纸截角之所以会露出来,是由于搬动遗体时,
报纸伸展开来,因而从裂缝处露出来。报纸沾染上薄薄的血迹和脂肪,安藤将报纸上那
层白色脂肪薄膜擦去,只见上面出现几个小小的印刷数字。
他将脸靠过去,仔细读著报纸上面分成两行的六个数字──178136(这是股
票栏版面上的数字吗?还是联络处的电话号码刚好排成两列?或者是电视栏G码的数字?
不管是在哪一个新闻版面上,要找出只有六个数字并排的机率并不是那么高。)安
藤一时之间想不出其中的关联性,只能暂时将这六个数字记在脑子里。
接下来,他用戴著橡皮手套的指尖将露出来的报纸塞回肚子里,并且砰砰地打了几
下,确认肚皮表面是否有鼓起来之后,再将浴衣拉拢。
安藤不放心地再次用手抚摸著龙司浑圆的腹部,确定上面没有任何东西,才一步一
步地往后退去。
突然间,他感到有股恶寒从背脊窜升上来,身体莫名地震动一下。
安藤心生诧异地想拿下橡皮手套,在他举起手腕之际,手背却碰到解剖台上龙司的
手肘,瞬间感到寒毛直竖。他顺手拿来一张脚凳垫在脚下,好奇地注视龙司的脸;龙司
紧紧闭著双眼,睫毛好像准备要张开一般地眨动。
旁边水龙头滚滚流下的水流声非常吵,解剖室里的每个人都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情,
只有安藤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氛。
(这家伙真的死了吗?)
安藤一边质疑龙司是否真的死亡,一边又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
他怔怔地看著龙司的腹部,代替内脏被塞进腹部的报纸团似乎正在里面移动,腹部
轻微地上下颤动著。
(但是……为甚么其他助手及警官都没有注意到这种情况呢?)安藤觉得非常不可
思议。
就在下一秒钟,他感觉到一阵尿意,同时好像听到龙司腹中的报纸传来摩擦的沙沙
声响……然而他膀胱内的尿意几乎已经到不能忍耐的地步了。
解剖结束后,安藤往大冢的JR车站方向走去,打算去吃午餐。
他好几次停下脚步回头张望,隐约感觉有些不安。
安藤不知道自己心中为何会有这种不安感,更不晓得原因出在哪里。到目前为止,
他曾解剖过将近一千具的遗体,为甚么只有今天特别感到不安呢?
他一向对解剖工作抱持谨慎、庄重的态度,像今天从腹部的缝合处露出报纸的情形
从不曾发生过。
(可能是因为那点细微的疏忽,才会引发这种不安感吧!
不,不是那样的……)
安藤来到经常光顾的中华料理餐厅,叫了一份今日特餐。
现在时间是十二点五分,可是店里的客人和平常比起来少很多,除了安藤之外,只
有柜台旁边的那张桌子坐著一位正在吃面的中年男子。
那个中年男子戴著皮制登山帽,偶尔将视线投向安藤,令安藤觉得很不舒服。
(他为甚么不把帽子脱下来,还一直盯著我这边看呢?)安藤此刻对这类细微的事
情非常敏感,很想去探究其中所含的意义。
从龙司肚子里跑出来的报纸上面印刷的六个数字浮现在安藤脑中,教他怎么甩都甩
不开,始终在他眼前一闪一闪地浮现著。
(有可能是电话号码吗?)
就在这时,安藤注意到戴登山帽的男子背后放著一台粉红色电话机,他不禁想拿起
电话筒,以这个号码打打看。
安藤很清楚都内的电话号码并不是六个数字,不过话筒的另一端如果有人回答的
话……「安藤吗?刚才你把我弄得痛死了,还把睾丸拔下来……」
他的脑中响起龙司向他质问的声音。
「让您久等了。」
服务生声调平淡地说著,同时将中华盖饭附汤的套餐放在桌上。
中华盖饭的配料中,有两个鹌鹑蛋藏在青菜下面,刚好与龙司的睾丸大小相同。
安藤见状,猛吞了一口口水,并将桌上已经变温的水一口气喝完。
他不是那种否定超自然现象的科学家,却仍不免对自己始终执著于那六个数字感到
愚蠢。安藤的脑中不受控制地挂念著「178、136」这几个数字,努力地思考龙司
这个暗号狂到底想传达甚么样的讯息。
(暗号!)
安藤一面用汤匙喝完汤,一面将餐巾摊在桌子上,拿起插在胸口的原子笔将数字写
下来。
假设以A为0、B为1、C为2、D为3、E为4、F为5……Z为25来相对的
话,用二十六个英文字母与0到25的数字互相替换,这是换字式暗号的基础,作为暗
号来说是最简单的。
如此一来,安藤首先试著将「1、7、8、1、3、6」这六个数字分解,分别以
英文字母去替换,可变换出:BHIBDG连续念的话,则是「BHIBDG」。即使
不查字典,安藤也知道这个单字不存在。
接下来的方法是将一位数和二位数的数字分开来思考。
如果将数字视为英文字母二十六进位法的数字来假定为换字暗号,对于78或81
这种数字就没办法替换,因为绝对不会有超过26以上的二位数字。
这种情形可以用分割方法来对应英文字母,安藤将过程写在纸上。
178136
RIBDG178136
BHING178136
RING这里面具有意义的单字只有一个,那就是「RING」。
安藤在口中喃喃确定这个字音,「RING」除了有「铃」这个名词意思之外,还
包含鸣声、响声、通知、信号等动词意义在内。
(这是偶然吗?从龙司的腹中露出的一截报纸,将其中所载的数字列替换成英文字
母后,偶然形成「RING」这个单字。)此时,不知从何处传来警报声。安藤想起小
时候在乡下曾经听过火警警报声,那天晚上父母由于加班尚未返家,只有祖母和他待在
家里。
凄厉的警报声打破夜晚的寂静,安藤连忙塞住耳朵,将身体缩在祖母的膝盖旁颤抖
著。当时他并不知道那是火警的警铃声,只是从那阵声音中嗅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接
收到不幸的预告。
就他在听到火警警报声的一年后,父亲意外身亡了。
安藤的食欲尽失,胃部涌起一股想呕吐的不适感,于是他将中华盖饭移到旁边,另
外向服务生要了一杯水。
(龙司,你是不是要传达甚么讯息给我?)一个小时前,龙司的遗体被放进棺木里,
然后由警方交给家属。
高野舞见到龙司的遗体,马上趋前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今晚是守灵之夜,明天就是火葬的日子了。如果可以,安藤想要亲眼确认龙司的肉
体变成灰烬的情形,因为他的心中隐隐觉得龙司好像还活著……安藤在K大学本部听完
一场由法学院主办的演讲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朝著与高野舞约定的图书馆走
去。
昨天高野舞打电话到监察医务院,刚好碰到安藤值日,他一听到电话中的声音,脑
中马上浮现一张秀丽的脸孔。
安藤偶尔也会接到死者家属的电话,他们几乎都是打来询问死亡原因的。
但是,高野舞打电话来却是别有目的。她在解剖结束的当天晚上,偷偷地从守灵仪
式上溜到高山龙司的住处,帮他整理未发表的论文,却从中联想到一些或许和龙司的死
因有关的灵感、线索。
安藤一方面要得到宝贵的情报,另一方面也想再见到高野舞美丽、清纯的容貌,于
是告诉她明天下午要参加大学本部的演讲,之后有充份的时间可以和她详细讨论。
他告诉高野舞演讲的结束时间,然后由高野舞指定见面地点──图书馆前面,樱树
下的长板凳。安藤在这个校区实习两年,从来没有和朋友们相约在图书馆前的长板凳见
面,倒是常常和当时在文学部就读的妻子约在银杏树下。
他从很远的地方就看到高野舞坐在长板凳上,或许是她穿著素色洋装的关系,看起
来比十天前在监察医务院遇到时更年轻。安藤绕到正面想要确认她的脸,可是她的视线
一直盯著手上的书,似乎没有要把头抬起来的意思。
高野舞听到一阵脚步声朝她所坐的位置接近,终于把头抬起来。
「高野、舞……小姐。」
安藤出声叫道。
「啊!那天辛苦你了。」
对于解剖恋人的法医,要以甚么方式打招呼呢?
除了这句话之外,高野舞想不出其他词句来。
「我可以坐下来吗?」
安藤没有等高野舞回答,便直接走到长板凳,坐在她的身旁,然后把脚交叠在一起。
「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高野舞声音平淡地询问道。安藤则稍微看一下腕表才说:「你有时间吗?如果可以
的话,我们到那里去喝杯茶,我有些事想问你。」
高野舞无言地站起来,顺手拉了一下裙摆。
高野舞和安藤走进一家咖啡店。
这里是学生们经常逗留的地方,不过这个时间客人不多,不会太嘈杂。他们选择可
以看到通道的窗边位置坐下来,女服务生立即送来茶水和纸巾。
「水果圣代。」
高野舞没有稍事休息就点了餐点,尽管这一点让安藤感到有些惊讶,他仍跟著点了
一杯咖啡。
「我喜欢。」
女服务生离开后,高野舞才意识到现自己点「水果圣代」显得有些孩子气,于是耸
耸肩说道。
他们点的咖啡和冰品很快就送来了,水果圣代上装饰著红色樱桃和威法饼,这也正
是高野舞非常喜欢这家店的原因。安藤看到她吃东西的模样,不禁又想起儿子;他儿子
专注地吃著最喜欢的东西时,模样很像高野舞,真是可爱得不得了。
安藤一口咖啡都没喝,就这样怔怔地看著高野舞。他的妻子非常热中于瘦身,即使
到这种咖啡店也绝不会点水果圣代这一类冰品,只喝不加糖的柠檬茶……等饮料。
可是从外表看起来,高野舞似乎比安藤的妻子有元气时还要瘦削。
在分居的那段期间,安藤的妻子瘦到连眼睛都快阖起来,但是他对妻子的印象仍停
留在刚结婚时,她拥有一张丰满脸庞的阶段。
高野舞将樱桃含在口中,然后对著椭圆形玻璃容器吐出果核,再用纸巾擦拭一下嘴
唇。安藤饶富兴味地看著她一边吃著威法饼,一边注视杯底剩余的冰淇淋,似乎在考虑
要不要拿过来舔一舔。
等到高野舞吃完餐点后,两人才开始谈话。
高野舞焦急地询问安藤解剖之后,是否有将龙司的内脏送去做进一步的检查。
刚吃完水果圣代的年轻女性马上谈到尸体内脏的去处,时机显得非常不恰当,安藤
不禁在心底审慎考虑该如何说明会比较好。
在这之前,安藤曾经有过对家属说明解剖后检查内脏的经验,但双方在谈话中无法
沟通,他还因此尝到不少苦头。
一般人对于组织标本这类事物不甚了解,一听到「标本」这个名词,立刻就联想到
用福马林将内脏浸泡在瓶中,双方便在一问一答之间浪费许多时间。
对安藤而言,组织标本就像行政人员拿著原子笔的一种习惯动作;然而对其他人来
说,若是没有针对它的形状、大孝制作方法作说明的话,他们根本无从了解。
于是,安藤决定从制作组织标本的方法开始说明。
「嗯,所有作业几乎都在研究室里进行,我们将引起心肌梗塞的部份切取一小片,
先用福马林固定,接著切成像生鱼片的形状,用石蜡固定,之后再切成薄片,做成显微
镜用的标本,取下石蜡的部份予以染色,这样就完成组织标本,然后交给检验室处理,
等待进一步的检查结果。」
「经过那样的程序,检查时会比较容易吗?」
「当然,一旦染色后,在显微镜下观察细胞构造就轻而易举了。」
「你有看过吗?」
「在转交给检验室之前,我有稍微看一下。」
「看起来怎么样?」
高野舞说著把身子往前靠了过去。
「左冠状动脉的回旋枝前面发生闭塞,血液无法往前流过去,龙司的心脏因而停止
跳动。之前我有做过这样的说明,不过,被切成圆片的病变部份在显微镜下的样子很令
人惊讶……一般而言,心肌梗塞是动脉硬化,在内膜上沉积脂肪,使动脉变得狭窄,形
成瘤状物,造成血块堆积。龙司的情况确实有血管闭塞的情形,但那并不是因为动脉硬
化所引起的,这两者有很明显的不同。」
「那是甚么?」
「肉瘤。」
安藤很简洁地回道。
「肉瘤?」
「是的,至于是否为特定的组织细胞,或是未分化的肿疡,我们到现在还不是很清
楚,这是在冠状动脉的内膜和中膜部份都未曾见过的细胞肿瘤。也就是说,血管内产生
一个肿块,结果造成血管闭塞。」
「是癌细胞之类的东西吗?」
「也有可能是这种情况,不过一般而言,在血管内部产生肉瘤的情况,几乎是不可
能的事情。」
「是不是只要等检查结果一出来,就可以知道是甚么原因产生的肉瘤?」
安藤一面笑,一面摇头说:「只要它还没有成为症候群,我们可能没有办法知道原
因。就像爱滋病一样,这种病在成为症候群之前,现阶段仍无从判断。」
安藤继续说明:「还有另外一个可能性就是……说不定龙司有先天性冠状动脉的缺
陷。」
即使是缺乏医学知识的人,也能够想像心脏的冠状动脉若长出瘤之类的东西,运动
方面的能力将会大打折扣。
「可是,高山老师他……」
「对,他在高中时代曾经参加全国高中运动会,并在掷铅球的项目中获得非常优异
的成绩。」
「是的。」
「若是有先天性心脏疾病的人肯定无法在运动方面如此活跃,所以我想请问你,龙
司在生前有没有提到胸口疼痛这类的情形呢?」
安藤与龙司之间的交情,几乎在大学毕业时就已宣告结束,而后两人在大学校区内
相遇,也只是互相说声「你好」,根本不会去注意到对方身体方面的变化。
「我和老师交往不到两年的时间,所以……」
「没关系,这样就够了。」
「老师具有异于常人的强壮体格,在我的记忆中,他没有得过感冒,当然这也可能
是因为他的忍耐力超强,即使有事也不说出来,特别是严重的事情也……」
「任何事情都可以,他有甚么让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吗?」
「事实上是这样的……」
安藤突然想到这次会面并非自己为了解剖报告去找高野舞,而是高野舞在守灵之夜
整理龙司的论文时,感觉有些事情不太对劲,因而约他出来商量。
「你说出来让我听听看。」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和高山老师的死因有关系。」
她吞吞吐吐地说著,一脸犹豫的样子令人觉得非常可爱。
安藤集中全副精神,催促高野舞快点说下去。
「请你快点告诉我吧!」
「十天前的晚上,我溜出守灵的位子,到老师的房间整理一些还没发表的论文时,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我稍微犹豫一下才拿起话筒,对方自称是『浅川先生』,他说是老
师高中时代的朋友。」
「你认识他吗?」
「只有见过一次面,在老师去世的四、五天前,偶然在老师的公寓里碰见的。」
「是男人吗?」
「当然。」
「那么……」
「他好像还不知道老师去世的消息,所以我就简短地告诉他有关前一天晚上的事情,
结果他一听显得非常吃惊,马上说他要赶来这里。」
「赶来『这里』?那是甚么地方?」
「高山老师的公寓。」
「后来那个人真的有过去吗?」
「是的,而且速度比我想像中还要快。他一踏进房间,目光不停地扫视著房间四周,
好像在寻找甚么东西似的,还三番两次地询问我是否有发生甚么特别的事情,以及反覆
询问老师死后,房里是不是有甚么地方改变了……更让我觉得奇怪的是,他之后所说的
话。」
高野舞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那个人说了甚么话?」
「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他说:『龙司真的没有跟你说甚么吗?譬如录影带之类
的……』」
「录影带?」
安藤不解地反问道。
「对,您也觉得很奇怪对不对?」
(大家对于龙司的暴毙有很多说法,可是,为甚么连这种无生命的录影带也会成为
原因之一呢?)「你从龙司那里有听过关于录影带的事情吗?」
「没有。」
「录影带……」
安藤嘴里一直念著相同的话,身体缓缓靠向椅背。
他对这位在十天前──解剖遗体的星期六晚上到龙司的住所拜访,并自称是「浅川」
的男子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想,如果录影带录下的内容非常具有冲击性,那么是有可能给心脏带来很大的
打击。」
「原来如此。」
安藤理解萦绕在高野舞脑海里的疑问。
两、三天前,他在电视的推理剧场中也看到类似的剧情。
一名妻子和丈夫的属下发生婚外情,继而落入别人设下的圈套;她和男人在旅馆偷
情的亲密镜头全被摄影机偷拍下来,录影带随著恐吓信函一起邮寄到家中。
妻子一收到录影带,立刻放到录影机里面播放,哪里知道画面竟是自己和一个年轻
男子赤裸著身体拥抱在一起,并发出呻吟的声音。
当她确定那位被拍摄的女人是自己的时候,突然失去意识,昏倒在地上。
随著录影带的播放,视觉和听觉两方面同时受到刺激的话,的确会造成很大的冲击。
如果将录影带内容重复播放,甚至有可能让观赏者遭受过度冲击而死亡。
安藤在脑中重新回想龙司的尸体,而且还把冠状动脉的切片做成组织标本。
「不,不可能!龙司的确是冠状动脉发生闭塞……再说,那个与众不同的高山龙司
会被一卷录影带中的恐怖内容吓死吗?」
安藤说到后来,声音中还夹杂著一丝笑声。
「那似乎不太可能……」
高野舞也轻轻地笑出声,他们对于龙司的了解似乎十分一致。
龙司拥有令人赞叹的豪爽性格,而且他的胆量之大也异于常人,一般的刺激是不可
能对他的精神及肉体造成伤害。
「对了,你知道那位『浅川先生』的联络地址吗?」
「没有……」
话说到一半,高野舞把手贴近嘴巴。
「对了,M报社的浅川和行……老师当时是这么介绍他的。」
「M报社的浅川和行?」
安藤把他的名字记在记事本上,接下来只要直接询问M报社,应该就能和这位自称
是「浅川先生」的男人联络上。
(说不定需要和那个人见个面,当面谈一下。)高野舞突然摸著下颚,发出「嘿」
的一声。
「怎么了?」
安藤抬起头来问道。
「『和行』的汉字是那么写的吗?」
安藤低头仔细看著自己刚才在笔记本上写下的几个字──「M报社浅川和行」,终
于发现甚么地方不对劲了。
(为甚么我会毫无疑问地写下「浅川和行」这几个汉字?「ASAGAWA」的汉
字有浅川、朝川、麻川……等,而「KAZUUKI」也有一幸、和幸、和之……等汉
字写法,为甚么我会如此熟悉而有自信地用汉字将名字写出来呢?)「为甚么你会知道
汉字的写法呢?」
高野舞睁大眼睛询问道。
安藤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搞不清楚这件事究竟隐藏著甚么样的神秘力量,但是他
有预感一切事情将和这个男人有极深的关系……自从儿子死后,安藤今晚首次在吃饭的
时候喝了几杯日本酒。
他并非在失去儿子之后才戒酒,而是认为酒精具有麻醉的效果,容易增加气氛的作
用。因此,高兴的时候喝酒会增加快乐的气氛,悲伤的时候喝酒则会让情绪变得更加沉
重。
这一年半以来,由于悲伤的心情时常在他的脑中萦绕,一旦让酒精沾到嘴巴的话,
铁定会喝得烂醉如泥,如此一来就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寻死的念头。
十月都已经结束了,天空竟然还落下蒙蒙细雨,雨丝像雾一般在空中漂浮著,安藤
在日本酒的后劲作用下,身体渐渐暖和起来,丝毫不觉得冷。
在回公寓的途中,他有好几次把手伸到雨伞外面盛接从天而降的雨水。经过一家便
利商店的门口时,安藤突然想要买瓶威士忌,便停下脚步。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大都会的美丽夜景近在眼前,数栋公家机关的建筑物内部点著
明亮的灯光,在蒙蒙雨幕中闪耀著妖冶的光芒。
大楼顶上的红色灯光忽明忽灭,彷佛在使用摩斯密码传递讯息;灯光明灭的时间很
慢,像是一只张大嘴巴的愚蠢怪物。
安藤回到面对代代木公园,一栋四层楼建筑的老旧公寓,这是他和妻子分居之后的
住处。这里没有停车场,房里的家具只有书柜和铁制床而已,好像回到学生时代那种穷
酸生活似的;和以前南青山的公寓相比较,简直有若天壤之别。
安藤进到房间,刚打开窗户时,电话就响了。
「喂、喂。」
「是我。」
安藤马上知道对方是谁。不说出自己姓名,又以这种口气说话的,就只有大学时代
的同班同学──宫下,他现在是病理学研究室的助手。
「不好意思,这么慢才联络你。」
安藤先行道歉,而且他知道宫下打电话来的理由。
「今天我去了你的研究室。」
「那是监察医务院附设的。」
「看到你有两个赚钱的门路,我只有羡慕的份而已。」
「你在说甚么?你可是将来的教授候补人选啊!」
「这事暂且不谈,关于舟越的欢送会,你还没有给我回答。」
第二内科的舟越由于父亲退休的缘故,必须回到故乡继承医院,而宫下正好担任这
次欢送会的干事,他已经通知大家欢送会的地点及日期,并要求尽快答覆是否出席欢送
会。但是,安藤由于最近事务繁忙而忘记了。
若不是因为儿子发生意外身亡,欢送会的主角应该是安藤才对。
当初他进入法医学研究室只是暂时的,他打算先将基础打好,再进入临床的部份,
然后继承妻子家里的医院,没想到却因为一个意外使得计划完全不同。
「欢送会在甚么时候?」
安藤把话筒挟在耳朵旁,一面翻记事本,一面听著。
「下个星期五。」
「星期五……」
安藤根本不需要确认时间,因为他在三个小时之前和高野舞分手,并约定下星期五
下午六点一起吃饭。这两者之间的优先顺序十分清楚,安藤已将近十年没有邀约年轻女
性吃饭,如今好不容易听到「OK」的回答,总不能让机会又失去了。
安藤相信自己是否能从那场噩梦中醒过来,这时候正是紧要关头。
「怎么样?」
宫下催促道。
「对不起,我已经有约在先了。」
「真的吗?又是以前那个理由吗?」
安藤不了解自己通常是用甚么理由来拒绝朋友们的邀约。
「我以前都是用甚么理由?」
「不能喝酒的理由啊!你这家伙的酒量那么好……到底在胡说些甚么啊?」
「不是那样的。」
「不喜欢的话就不用喝,可以用乌龙茶代替,主要是跟大家交际一下嘛!」
「真的不是那么回事。」
「可以喝酒吗?」
「还可以。」
「那……还是找到喜欢的女孩了?」
从宫下胖嘟嘟的体型来看,实在无法想像他的感觉那么敏锐。
安藤只和高野舞见过两次面,因此还谈不上喜不喜欢。
「那个女人竟然会让你连舟越的欢送会都能忘记!不过,这是值得庆贺的事情,不
必介意,欢迎你一起带来。」
「还没有到那种程度。」
「看起来满慎重的哟!」
「还好。」
「嗯,我不会勉强你的。」
「真的很不好意思。」
「你从刚才就已经道歉好几次了,我知道,这次就让你缺席,但是我会告诉大家你
结交了喜欢的女人,觉悟吧!」
说完,宫下又笑了笑。
安藤没有办法对他发脾气,在历经儿子死亡、与妻子分居这段愁云惨雾的日子里,
唯一可供安慰的正是宫下送他的礼物。当时他并没有说出「提起精神」那些无意义的话,
只是递给安藤一本小说,要他看一下里面的内容。
安藤第一次得知宫下竟然拥有文学兴趣,也因此了解一本书可以给人勇气。
小说的内容是叙述一个身心受创的年轻人如何克服过去,以及自我成长的过程,那
本书现在被安藤十分珍惜地放在书架上。
接著,安藤改变话题说道:「对了,龙司的组织标本中有查到甚么吗?」
龙司遗体病变的部份,主要是在宫下的病理学研究室进行检查。
「那件事碍…」
宫下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啦?」
「要怎么说呢?这件事情我实在是搞不太清楚……你对关教授有甚么看法?」
关教授是病理学研究室的教授,他在癌细胞发生形式的研究方面非常有名。
「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那个老人偶尔会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他到底说了甚么话?」
「死因似乎不是冠状动脉的闭塞部份所造成的,关教授提出另一个见解……龙司的
咽头部份长著溃疡,你还记得吗?」
「当然。」
安藤记得他在解剖过程中,差点就漏掉这个部份,经由助手的提醒,才在解剖之后
将它切除下来。
「我只用肉眼稍微瞄了一下,但是关教授一看到那个溃疡的部份,你猜他说了甚
么?」
「不要再拐弯抹角了,赶快说出来吧!」
「知道了、知道了,他说那个东西很像天花患者的溃疡。」
「天花?」
安藤忍不住大叫出声。
天花(痘疮)经由疫苗的有效扑灭计划后,已经从地球上灭绝了。一九七七年在索
马利亚发现最后一个患者至今,世界上没有再出现有关天花的感染报告;接著在一九七
九年,世界卫生组织(WHO)发表天花已经从全世界根绝的宣言。
只有人类才会感染天花,因此没有患者,就代表天花病毒已经不存在。
现存的天花病毒是冷冻在液态氮中,放在苏俄的首都莫斯科和美国乔治亚州亚特兰
大的研究设施里。因此,如果现在世界上某个地方传出天花病例,便只能假设其中一个
研究设施的病毒外泄,但这种情况似乎不太可能发生。
「你也觉得很吃惊吧!」
「是不是有甚么地方搞错了?」
「有可能。不过,关教授都这么说了,我们也不能随便听听就算了。」
「甚么时候才可以知道结果?」
「大概一个星期。如果真的发现天花病毒,对你来说是一件大事哦!」
宫下说完忽然笑了起来,他也在猜想可能有甚么地方弄错了。
毕竟以他们的年纪来看,不可能实际看到天花患者,想要获得这一类病症的资讯,
只能从有关病毒的专门书籍中去寻找。
安藤曾在书本中看到全身布满天花疹子的幼儿照片,小孩眼神茫然地对著相机。
天花发病的最大徵兆是全身布满疹子,发疹时间是在感染后七天左右。
「可是,龙司的皮肤并没有出疹啊!」
安藤忆起龙司的皮肤在灯光下发出亮丽的光泽。
「嘿,我实在不想说这些愚蠢的话。你知道天花病毒会造成严重的血管障碍,死亡
率接近一百个百分比吗?」
安藤轻轻地摇著头回答:「不知道。」
「这一点我很确定。」
「难道你认为龙司的冠状动脉闭塞,正是这个原因所引起的?」
「我很不愿意事情演变成这样,可是,在冠状动脉内部所出现的那个肉瘤到底是甚
么东西呢?你不是也在显微镜下看到了……为甚么会长出那种东西来?」
「这……」
「你有种过牛痘吧?」
说完,宫下发生一阵奇怪的笑声。
「你还有心情笑!如果真是天花病毒……」
「玩笑归玩笑,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甚么事?」
「先撇开天花不说,如果是由于某种病毒而长出肉瘤的话,应该还有其他人也会因
为相同症状而死……」
宫下在电话的另一端想像各种可能性。
「这不无可能。」
「如果你有时间,可不可以到其他大学问问看?运用你的人际关系,应该可以很简
单查到相关资料。」
「知道了。你是要我去找因为相同症状而死的人,对不对?如果天花真的变成症候
群再度出现的话,这可是大事一桩。」
「别太杞人忧天了。」
之后,两人简单地寒暄几句,便挂上电话。
夜晚的湿气从敞开的窗户潜入屋内,此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马路上轮胎的痕迹逐
渐乾涸,宛如两条筋脉往前延伸。
安藤走到阳台关上窗户,将车辆的嘈杂声杜绝在窗外。
他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医学事典,翻到目录那一页。安藤对于天花病毒的知识相当贫
乏,若不是是对病毒特别感兴趣,没有人会将天花当做研究对象。
一般天花病毒是属于「POXVIRUS」科,「ORTHOPOXVIRUS」
属的「VARIOLAMAJOR」和「MINOR」;「MAJOR」的死亡率
是从三十百分比到四十百分比,而「MINOR」是在五个百分比以下。
除此之外,猴子、兔子、牛、老鼠等感染户POX病毒的情况依然存在,不过日本
目前没有发现相关的感染病例,即使有的话,也只是局部的痘疮。
安藤顺手阖上医学事典,他觉得仅凭肉眼根本无法证实那就是天花,有可能只是病
变症状和天花的症状相似而已。他又想到,如果在龙司的体内发现某种病毒,那么从他
和高野舞非比寻常的关系来判断,一定会将病毒传染给她。
以天花病毒为例,病毒附著在口腔粘膜形成溃疡,然后便会释放出病毒。由此看来,
唾液具有很强的感染力量。
安藤立刻联想到高野舞和龙司的嘴唇重叠在一起的画面,他慌忙甩开这种想法,并
将威士忌倒在玻璃杯中,直接一饮而荆安藤已有一年半左右没接触过酒精,身体马上产
生强力的作用,先是喉咙开始热起来,渐渐传送到胃部,他感到十分虚弱,不由得坐到
床上,呆呆地看著天花板,勉强让头脑保持清醒。
安藤在儿子溺毙的前一天曾梦到关于海洋的梦,他一直到现在都确信上天早已向他
示警,然而他却无法防止那场悲剧发生,心中始终觉得非常后悔。
此外,在解剖完龙司的遗体后,龙司的腹部露出一截报纸,他将上面登载的数字列
转换成英文字母后,排列出「RING」这个单字,其中又代表甚么意义呢?
安藤不认为这件事情纯属偶然,他猜龙司可能想藉此传达某些讯息给他。
(龙司的丧礼已经举行过,肉体也已经被烧成灰烬,只有一部份成为组织标本保存
起来;感觉上,他好像还活在这个世上,却又无法对人表达他的感受。
尽管龙司的肉体化成灰烬,但是他对语言、通讯的感应与认知并没有丧失。)安藤
在陷入昏睡前的一分钟,盲目地揣想种种荒唐、滑稽的可能性。
刹那间,他的理智顿时从体内冒出来,灵魂由上往下观察自己这具以大字型躺在床
上的躯体。
他感觉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个姿势,而且还是最近的事情……在强烈的睡意侵袭
下,安藤终于想到自己在不久前,曾经看到照片中龙司死前的姿势就和他现在一模一样。
安藤不禁开始颤抖,他抗拒浓重的睡意坐起身子,然后迅速地钻进被窝,直到进入
梦乡以前,他的身体仍然不停地发抖……安藤在监察医务院解剖完两具遗体之后,将后
续工作交给同事处理,自己则赶回K大学。先前他从宫下那儿得知龙司的死因有些进展,
一听到这个消息,他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以最快的速度冲往学校。
学校正面的新馆刚盖好两年,是一栋十七层楼的现代化建筑,以密集的走廊和旧馆
相连接。安藤从附属医院的正门口进入,穿过走廊往旧病房大楼走去,新旧馆互相连结
在一起的廊道宛若迷宫一般,初次来访的人通常都会迷路。
安藤从病理学研究室的门缝往里面瞧,只见宫下坐在圆椅子上,好像正在查阅文献
资料,一张脸几乎贴在书本上。
他从后面慢慢走近,拍了拍宫下厚实的肩膀。
宫下回过头、摘下眼镜之后,将自己正在阅读的书反面放在桌上,书背上所写的书
名是「占星术入门」。
接著,宫下把椅子转个方向,面对安藤坐著,直接问道:「你的出生日期是甚么时
候?」
安藤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拿起「占星术入门」翻阅著。
「用占星术算命啊!又不是高中女生。」
「你不要小看它,很准的哦!喂,把你的出生日期告诉我。」
「别管这种事了,你……」
安藤从桌子底下拉出一张圆椅子,动作粗鲁地坐下来,结果让放在桌子边缘的「占
星术入门」掉落地面,发出一声重响。
「啊!镇定一点。」
宫下弯下身子把书捡起来。
「是不是发现病毒了?」
宫下摇著头说:「我询问了其他学校的法医学研究室,是否有和龙司相同症状而死
亡的病例,并且经过行政解剖或司法解剖手续,目前已经整理出结果了。」
「有相同死因的遗体吗?」
「是的,经过确认,有相同死因的共有六具遗体。」
「六具遗体?」
「对方也吓了一跳,只有我们对这种奇怪死亡的尸体做这样的调查。」
「是那一所大学负责解剖的?」
宫下的腹部靠著桌子,伸手到杂乱的档案中找寻。
「S大学有两具,T大学有一具,横滨的Y大学有三具,共计六具遗体,应该还有
其他病例才对。」
「让我看一看。」
说完,安藤从宫下的手中接过档案。
宫下在今天中午之前接到所有传真资料,由于这些遗体的调查报告、解剖报告书等
资料是经过复印之后再传真,每一份资料都模糊不清,读起来相当费力。因此,安藤从
这些复印的档案中选择必要的事项来阅读。
首先是T大学解剖的遗体,死者姓名是岩田秀一,十九岁,于今年九月五日晚上十
一点左右,骑著五十CC的摩托车在品川车站前的十字路口跌倒而死亡。
解剖结果是:他的心脏冠状动脉因不明肿瘤而造成闭塞,死因为心肌梗塞。
Y大学解剖的三具遗体中,有两具是一对年轻恋人,而且是同时死亡的。
能美武彦,十九岁;機遥子,十七岁;九月六日天色未明的时候,这两人在神奈川
县横须贺市大楠山的山脚下,被人发现他们陈尸于租借的车辆中,当时機遥子的内裤褪
至脚踝,能美武彦的牛仔裤和内裤也脱到膝盖处。
由此看来,他们很可能在深夜时分,正想在车上做爱的时候,两人的心脏同时停止
了。解剖结果是:血管内的肿瘤造成冠状动脉闭塞。
安藤嘴里一边喃喃念著「怎么可能」,一边抬头望著天花板。
「你看到车子里的那对恋人吗?」
宫下出声问道。
「是的,这两个人在相同场所、相同时间内同时发生心肌梗塞,如果再将T大学解
剖的岩田秀一包含在内的话,他们几乎都在相同时刻发生冠状动脉闭塞。这到底是怎么
一回事?」
「接下来还有一对母女……你看那边了吗?」
「还没。」
「你仔细看看,她们和龙司的症状相同,咽喉部位产生溃疡。」
安藤急忙翻阅到下一个档案。
在S大学解剖的是一对母女的遗体。母亲是浅川静,三十岁;女儿名叫阳子,一岁
六个月大。安藤一看到母亲的名字,心底总觉得有些熟悉,他停止手上的动作,思考了
许久。
「你怎么了?」
宫下望著他的脸,诧异地问道。
「没有……没甚么。」
安藤继续阅读档案的内容。
今年十月二十一日正午左右,浅川静和阳子乘坐丈夫开的车子,在首都高速公路湾
岸线的大井交流道出口附近发生交通事故。
他们是从浦安往大井方向行驶,在东京港隧道的入口附近遇上交通阻塞,和一辆轻
型卡车追撞。不仅车子严重毁损,连坐在后座的母亲、女儿也失去性命,开车的丈夫则
身受重伤。
「为甚么这个案子会转至司法解剖?」
安藤焦急地提出这个疑问,毕竟一般交通事故身亡的人,受到司法解剖的例子不太
多见;通常只有具备犯罪因素时,才会在检察官列席之下进行司法解剖。
「不要著急,你先看下去再说。」
「要不要换一台新的传真机?这些字实在太模糊了,我看得头很痛。」
安藤把卷成圆筒状的传真资料,拿到宫下的眼前摇晃著。
阅读印刷模糊的档案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尤其当安藤想赶快了解之后发生的事情时,
不禁愈看愈生气。
「真是个没有耐性的家伙!」
宫下乾脆取过资料,直接向安藤说明道:「起初认为这对母女是由于车辆追撞而导
致死亡,但在经过调查之后,却发现尸体上没有致命伤,因此检方觉得事情不单纯。这
对母女的额头、脸以及脚等地方有发现一些撞伤或裂痕,可是并没有生存反应的伤痕……
以下就该你伤脑筋了。」
若想判定遗体上的伤痕,可以从生存反应的有无来判断那是生前所受的伤,或是死
后才受的伤。这对母女身上的伤痕没有生存反应,因此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意外事
故发生的时候,母亲、女儿都已经死亡了。
「这么说来,开车的丈夫可能是在搬运妻子和女儿的尸体吧!」
宫下将两手一摊回道:「大概是吧!」
果真如此,检察官当然会采取司法解剖的手续。检察官揣测这桩案子是丈夫要全家
一起自杀,他先动手勒毙妻子和女儿,然后在寻找死亡场所的途中碰上交通事故。
然而,解剖结果却使丈夫的嫌疑获得澄清。这对母女的症状也和其他病例同样起因
于冠状动脉闭塞,没有他杀的嫌疑。
当车子行驶在首都高速公路上时,妻子和女儿由于心肌梗塞而死亡,之后马上发生
交通事故。就这一点来考虑,大家可以很容易地想像为甚么丈夫会超速行驶。
丈夫原以为坐在后座的妻女睡著了,想要叫醒她们,于是一手握著方向盘,伸出另
一手去摇醒妻子,但妻子并没有醒来;他再次确认前面的路况之后,把手伸到妻子的膝
盖,就在这时,才察觉到妻子的身体产生异状。
这令他感到既惊愕又恐慌,将注视前方的视线转至妻子身上,因此没有注意到自己
已经逼近前面的车辆。
安藤曾有过丧子之痛,他很能体会这个男人在驾驶中忽然发现妻女已经死亡,所受
到的重大打击。
「丈夫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安藤对这位在两周前失去妻子的男人感到非常同情。
「住院中。」
「伤势如何?」
「身体上的伤没甚么大不了,比较严重的是心理方面的打击。」
「精神是吗?」
「他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真可怜。」
(以他遭受冲击的程度来看,这个男人对妻子的爱一定非常深。)安藤从宫下的手
中拿走传真资料,用手指沾了点唾液后,继续翻阅薄薄的纸张,他想要查一下这个男人
住在哪一家医院。
他对这个男人的症状很感兴趣,如果是熟识的医院,或许可以从那边问出详细的情
形。他的手指不停地翻阅,霎时有个名字映入眼帘。
(浅川和行?)
「甚么?」
安藤惊讶得发出叫声。
「浅川和行」就是安藤两天前写在记事本上的名字,他在高山龙司死去的翌日晚上,
在龙司的公寓碰到高野舞,并且询问高野舞有关录影带的事情。
「是你认识的朋友吗?」
宫下一边打哈欠,一边问道。
「他是龙司的朋友。」
「龙司的朋友?」
「开车的男子叫浅川和行,他是龙司的朋友。」
「你怎么会知道?」
安藤简短地说明高野舞在守灵的当晚去高山龙司的房间整理论文,遇到一个叫做
「浅川和行」的男人。
「听起来不太妙哦!」
现在包含龙司在内,总共有七个人死于相同的病症;九月五日有四位,十月十九日
有一位,十月二十一日有两位。
一对恋人在大楠山同时死亡,一家人在南大井交流道出口遇到交通事故,母亲和女
儿几乎同时死亡,而她的丈夫正好是龙司的朋友……这些事件中好像具有某种关联,死
者都由于肉瘤而导致冠状动脉阻塞,造成死亡。
这种新疾病有可能会传染,从牺牲者的死亡地点来看,藉由空气感染的可能性不高,
它或许和爱滋病相同,是一种不容易感染的「传染补。
安藤突然想到高野舞可能和龙司有过肉体接触,他一想到这里心情就很沉重,好像
有种不祥的预感不断地逼近,但又忽远忽近、模模糊糊。
(该怎么向她说明这件事呢?是不是可以给她一些警告?
还是先去S大学吧!目前手上只是档案里面所记载的资料,对整个情形还不是很了
解,倒不如直接去询问解剖浅川妻女的医师好了。)安藤下定决心,拿起电话向S大学
预约前往拜访的时间。
星期一,安藤到大田区的S大学医学院拜访。
之前,他从宫下的研究室打电话到S大学,将自己想马上过去拜访的意思告诉对方,
但是对方以不疾不徐的语调回答最快得等到星期一。
由于这非关杀人或紧急事件,仅仅是安藤的好奇心作祟,因此他也只能配合对方的
时间。
安藤敲了敲法医学研究室的门,在门外等了一下子,但里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于是他低头看一看手表,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左右。
法医学研究室和外科、内科不同,成员特别少,可能三、四个人一起出去吃午饭了
吧!当他正在想该怎么办才好时,背后突然想起一个声音:「有甚么事情吗?」
安藤回过头,看到一位戴著无框眼镜、身材瘦小的年轻人。
以法医学研究室的讲师来说,他看起来太过年轻,不过安藤对他那中高音的声调有
些记噫。安藤立刻拿出名片,说出自己的姓名和来访目的。
对方礼貌地回了句:「初次见面,敬请指教。」同时递上名片。
他果然是安藤星期五在电话中交谈的那个人,名片上写著S大学法医学研究室讲师,
名叫仓桥一芳。
仓桥看起来很年轻,为了掩盖稚嫩的学生气息,他刻意挺起胸膛说话,表现出一种
稳重、威严的腔调。
「嗯,请进。」
仓桥非常殷勤地招呼安藤进入法医学研究室。
安藤已经大致看过仓桥先前传过去的资料,这次拜访主要是想观察其他细节,直接
从执刀医师那里询问一些相关问题。在他和仓桥闲聊的同时,两人互相交换解剖尸体的
看法,并谈及冠状动脉内部肉瘤所引发的心肌梗塞,仓桥对于这种史无前例的死因感到
非常讶异。
「想不想看一看?」
仓桥站起身来,取出冠状动脉阻塞部份的组织标本。安藤用肉眼看了一阵子之后,
再用显微镜观察细胞,而显微镜下的细胞和高山龙司所产生的变化完全相同。
细胞经过苏木精、曙红染色后,细胞质呈现红色,细胞核则是青色,与一般正常细
胞相较之下,产生病变的细胞形状扭曲,细胞核变大。
因此,正常的细胞整体看起来是红色,异常细胞则是青色的。
安藤看到青色细胞上面浮现出变形虫状的红色斑点,而且慢慢扩散开来。
(这个变化到底代表甚么?从现在起,必须把致命元凶找出来才行,比起从尸体内
部去找出凶器或犯人,这个过程确实相当困难。)安藤的视线移开显微镜,深深吸了一
口气。
「这是谁的细胞?」
(从宫下的档案里分析,这所大学解剖的遗体是浅川和行的妻女。)「浅川太太。」
仓桥站在柜子边抽出一份档案后又放回去,然后歪头盯著柜子,似乎找不到想要的
东西。安藤则再次把视线移到显微镜上。
(这是浅川和行的妻子的细胞吗?)
一旦知道这个细胞的主人,他尽量去想像这个个体所产生的变异。
上个月十月二十一日星期日中午,浅川和行开车在首都高速湾岸线的大井交流道出
口发生追撞事故,解剖的结果是:他的妻女在事故发生前一小时就死亡了;也就是说,
上午十一点的时候,这对母女已经由于相同症状而丧命。
冠状动脉所产生的肉瘤仅占身体的一小部份,如今却成长到使动脉发生阻塞,导致
心脏停止,同时夺走两条性命;从这个事实看来,简直教人匪夷所思。
即使两人同时感染上某种病毒,经过潜伏期才发现症状,以至于死亡;其间如果需
要几个月的时间,那么同时死亡的情况是不可能发生的。
人类在先天上就有个别差异,特别是年龄相差近三十岁的母女差异更大。
(或者这只是偶然出现的一致性吗?
不,不可能有这种情况……)
安藤记得Y大学所解剖的那对年轻男女在经过确认后,也是同一时间内死亡的。
如果这件事纯属巧合的话,那么从感染病毒到死亡的时间应该极为短暂,除此之外,
没有其他更好的解释了。因此,安藤暂且打消病毒是元凶的想法,考虑是否有可能是食
物中毒这一类的感染途径。
若是食物中毒,摄取相同食物的人会同时出现相同症状。食物中毒还分为自然毒、
化学毒、细菌性的毒……等原因,可是到目前为止,并未听说有哪一种食物中毒会在冠
状动脉形成肉瘤。
(有可能是某地的研究室秘密研究的细菌,因意外变异而外泄吗?)安藤再次把头
抬起来,他所思考的这些可能性全都不脱空想的范围,自己也非常了解这些推测可能徒
劳无功。
这时,仓桥拿著一份档案走向安藤,从旁边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然后,他从档案
袋里面抽出十几张事故现场的照片。
「这些是事故发生当时所拍下的照片,可以给你做个参考。」
事实上,这个事件的主因在于细胞所产生的异变,而不是驾驶者的疏忽,因此这些
照片无法提供解决的方案。不过,仓桥特地拿出来的照片也不能置之不理,安藤还是一
张一张拿起来看。
第一张照片是一辆撞得稀巴烂的车子,引擎盖被挤压成山一般的形状,保险杆及车
头灯也都毁损不堪;中间的支柱没有被压扁,强大的撞击力并未影响到后座。
接下来是附近路面的照片,乾涸的路面上没有一丝煞车的痕迹,可见浅川和行没有
专心驾驶。
(他到底在看哪里呢?可能是回头看后座,触摸著身体冰冷的妻女。)三天前,安
藤在宫下那里想像的情景又重新回到脑中。
他好像在发扑克牌般,一次两张、三张地将照片往桌上丢,突然间,安藤的视线停
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这张照片拍下车子内部的情形,但是只照到前座的情形,驾驶座的安全带垂下来,
助手座位则往前倒下来。
安藤看得入神,而且他十分清楚自己为甚么对这张照片这么感兴趣。
他紧张得手心直冒冷汗,感觉到这张照片的确在指示某些事情,不禁把脸凑近照片,
仔细地梭巡著。
终于,安藤将视线集中在照片上的某一点,发现了一条线索──在助手座位的椅背
下方,隐约可看到一个黑色物体放在脚部的位置,另外同样有个黑色扁平物被座椅靠枕
压祝安藤以一种怪异的声调呼唤仓桥。
「这、这是甚么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把照片拿到仓桥的面前,用手指著照片上的某一点。
仓桥拿下眼镜,把脸靠过去看,然后歪头思考著。
他并不是因为猜不透那个东西是甚么而伤脑筋,而是疑惑安藤为何会对这个东西感
兴趣,无法理解安藤的真正意图。
「这个东西有甚么奇怪吗?」
仓桥边说边注视照片。
「录影机……我觉得它看起来像是录影机,你认为呢?」
安藤徵求仓桥的认同。
「嗯,好像是录影机。」
说完,仓桥把照片推回给安藤。
照片中,放在座位下的黑色长方形物体看起来不像是水果纸箱;再详细观察,可以
看到右侧有黑色圆形按钮,可能是录影机或收音机之类的东西,因此安藤大胆断定那是
一部录放影机。被座椅靠枕压住的东西,则像是手提式个人电脑或文书处理机。
以浅川的职业来看,他经常携带文书处理机外出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可是若随
身携带录放影机的话,情况又不一样了。
「为甚么这里会有录放影机呢?」
安藤之所以执著于录放影机这个部份,是由于高野舞说的话一直留在他脑中的缘故。
浅川在龙司死去的次日,来到龙司的住处,不断地询问高野舞有关录影带的事情。
隔天,浅川将录放影机放在助手座位上,好像要去甚么地方,却在回到品川住宅的
途中,遭遇到交通事故。
(浅川到底载著录放影机去甚么地方?假如要修理机器的话,根本不需要开车上首
都高速公路,只要拿到附近的电器行就可以了。
如果没有特殊的理由,应该不会载著录放影机到处跑才对。)安藤将十几张照片重
新看过一遍,其中一张照片有拍摄到车号,安藤从手提袋中拿出笔记本记下来。
品川わ5287
从「わ」这个车牌号码,可以得知这辆车子是租来的。
(浅川究竟是为了甚么原因,特地租一辆车子来载运录放影机呢?)安藤站在自己
的立场来考量,试问自己在甚么情况下会刻意去载运录影机。
顿时,他的脑中出现一个理由──复制!
(如果远方朋友打电话来,提及他拿到一卷非常好的录影带,偏偏朋友家里又只有
一部录放影机,因此,浅川唯有把家里的录放影机搬过去才可以对录。
可是,如果真是这种情况……)
安藤抱头思索那卷录影带和一连串的离奇死亡事件之间,究竟有甚么样的关联。
要是能拿到那卷录影带,他也很想看看里面的内容是甚么。
(既然浅川和行是在湾岸线的大井交流道出口遇到事故,那边是属于哪个警署管辖
的呢?肇事的车子若由交通课保管,车中的物品应该会一起移交给交通课保管。
妻女死亡,而浅川本人也意识不清,没有其他人接手的话,录影带现在应该还在交
通课才对。)安藤担任监察法医,因此认识很多警官,果真有需要,即使安藤想要那部
录放影机也可以轻易到手。
但是在这之前,安藤觉得自己必须马上去拜访浅川和行,看看可否从他的口中问出
事情的真相。
安藤得到的资料里面,写著浅川在昏迷状态下被直接送往医院,距今已经过了十天
以上,他的症状有可能产生变化。
「你知道浅川和行住在哪家医院吗?」
安藤向仓桥询问。
「品川济生医院……」
说完,仓桥又确认一下资料。
「没错。可是,这个患者目前仍处于昏迷状态。」
「总之,我先去看看他。」
安藤边说边点头,强迫自己同意这个作法。
安藤从S大学出来之后,立刻叫了一辆计程车,上车还不到十分钟,他就开始打起
盹来。他的脸颊摩擦著车窗玻璃,突然一个重心不稳,额头往前碰到驾驶座,接著听到
一阵警铃般的声响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安藤反射性地看看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十分。
他顶多打盹了两、三分钟,却感觉时间流逝得很快。安藤刚刚才到S大学仓桥讲师
那里看到事故照片,如今已觉得那好像是几天前的事情了。
计程车一直停在原地不动,安藤不禁将上半身稍稍往前倾,从前面的玻璃往左前方
探去,看到铁路平交道降下来的栅栏和闪烁的警报器。
往第一京滨左转数十公尺处,就是京滨急行的平交道,安藤乘坐的计程车被挡在这
里无法前进。
品川济生医院位在平交道的前方,眼看著上行的京滨急行已经通过,可是栅栏却迟
迟未升上去,换成下行的电车指示灯亮了起来。
计程车司机彷佛已经放弃,只见他拿起用夹板夹住的记事用纸张,一张一张地翻阅
著,并在上面写东西。
(没关系,距离五点的会面截止时间还早,时间还很充裕。)安藤猛然觉得车窗外
有一道视线射向他,这种感觉很像安藤在显微镜下观察组织标本时的气氛。安藤不由得
左右张望,探查隔壁车辆中是否有认识的人,以及人行道上有无可疑的视线,结果一无
所获。
他安慰自己这只是心理作祟。然而,那道视线愈来愈灼热,于是安藤再度往前后左
右梭巡一番──左边人行道的对面有一个隆起的土堤,一道人影沿著路线跑步;与人齐
高的草丛下有东西在移动,稍微动了一下又停止,再动一下又停止……这段期间注视著
安藤的那道视线并没有移开,而安藤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看见一条蛇。
在秋日午后的阳光照射下,蛇的眼睛眯成小小的细缝,散发出光芒。
安藤不由得想起小时候在乡村田野间,一栋农舍旁所发生的情景──那天是个平静
的春日午后,就读小学的安藤在放学途中,沿著河川所建造的方块围墙上发现一条像细
线般的灰色小蛇。起初他以为是围墙上的龟裂痕迹,靠近一看,才知道那是一条蛇。
安藤捡起拳头般大小的石头,轻轻地往上抛著测试石头的重量,然后以投手投球的
姿势丢出石头。
石头飞越过河川,砰的一声打中距离数公尺远的围墙,当场击碎那条小蛇的头。
安藤没想到真的会打中,吓得几乎当场发出悲鸣。
尽管他和那条灰色小蛇相隔数公尺远,但手上仍不断涌现自己直接用拳头将蛇打烂
的触感,安藤不禁用手摩擦著裤脚。
那条蛇被击中后便掉进河流,安藤一步一步往河边的草丛走过去,想要确认那条蛇
是否真的死掉。他弯曲著身体,看到小蛇顺著河水缓缓流下。
就在那时,安藤感觉到一道和现在同样令人不安的视线,那是一条比较大的蛇,它
躲在草丛里注视著安藤。
大蛇一直注视著安藤,眼里闪烁著阴森的光芒,令安藤感到一阵凉意。
他记起祖母常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杀死蛇的话,一定会有报应。」
现在,大蛇正对著杀死小蛇的安藤发出强烈的诅咒,安藤登时感到十分后悔,不断
在心中辩解自己不是故意用石头去打死小蛇的。
虽然已经是二十年前的陈年往事,但是安藤对这件事的印象还很清晰。
他一直说服自己「蛇的报应」一事绝对是迷信,那是由于小孩子对爬虫类的了解不
多,才会产生恐惧感。
尽管如此,安藤始终摆脱不掉记忆中的那条小蛇以及在后面追赶的母蛇,这两条蛇
甚至逐渐转变成两条蝇子,相互牵连一起。
(我被诅咒了?)
他联想到细胞核收容了DNA,DNA就像是两条相连的蛇往天空飞去,形成几千、
几万个世代从未间断的生命情报,而人类就是被这两条蛇所捆绑。
安藤曾经将自己的遗传因子传给儿子,儿子的白皙肤色则遗传自妻子。
「孝则!」
安藤想到这里,不禁充满悲伤地呼唤著儿子。
他抬起头来,再次往车窗外来回巡视,感觉心头非常纷乱、烦闷,不禁闭起眼睛,
试著思考其他事情。
安藤的脑中顿时出现一只遭受波浪冲击而沉下的小手,他紧握著拳头,发出呜咽声。
当年那条小蛇的头被打破,而后被水流冲走;二十年后,母蛇的诅咒在现实生活中
袭击而来。
那年六月,安藤和儿子在海边还没对外开放之前,一起趴在竹筏上嬉戏,用脚拍打
著水面,往海上划去,背后遥遥传来妻子的声音。
「阿孝,可以回来了。」
母亲的呼唤声传不到儿子那边。
「老公,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妻子开始显得有些歇斯底里。
眼看著波浪愈来愈高,安藤心里突然闪过一个预感。
(差不多该回去了。)
他正想改变竹筏的方向时,眼前却出现一波高高的白色海浪,瞬间将竹筏打翻,安
藤和儿子一起被冲到海中……海水淹过头顶,安藤心里不禁产生一股恐惧感。
当他浮出水面时,已经看不到儿子的踪影。
安藤用立姿的游泳方式绕了一圈,看到妻子从岸边冲过来,这时,他感觉到有一只
手撩过脚边,他马上伸出左手去寻找,但只有指尖碰到儿子的头发……妻子已经濒临崩
溃边缘,只见她一边猛力划水,一边狂叫著,惨叫声响遍寂寥的海边。
安藤明明感到儿子就在附近,但就是无法捉住他的手。
他再度潜入海中,努力地梭巡著,最后还是徒劳无功。
他的儿子就这样永远消失了,不知道漂到甚么地方,连尸体也没有浮上来,只在安
藤左手无名指的结婚戒指上留下几根头发……前面平交道的栅栏终于升上来,安藤掩住
嘴巴,偷偷地啜泣著。
计程车司机似乎已经发现安藤的异样,偶尔会盯著后照镜看。
(在崩溃之前,要赶快恢复情绪!)
安藤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平常一个人睡在床上怎么哭都无所谓,大白天可不能在
这种地方发神经。
他试图将自己的情绪拉回现实,冷不防地,脑中竟出现高野舞的脸孔……穿著素色
洋装的高野舞拿著汤匙将水果圣代往嘴里送,吃完水果圣代后,她用纸巾擦拭嘴巴,跟
著站起身来……自从儿子死掉之后,他就一直和妻子分居,没再对其他女性产生妄想,
甚至连活下去的意志都渐渐变得薄弱。
安藤一想到高野舞便感觉眼前出现光亮,他对高野舞有性的妄想,而且她具有把安
藤从悲伤拯救出来的神奇力量。
计程车越过平交道向前驶去,高野舞的裸体也在安藤的脑海中上下晃动著。
高野舞在小田急线的相模大野下车后,站在大马路上犹豫著要往哪个方向转弯才好。
两个星期前的夜晚,她曾走过同样的路线,如今却完全失去方向感。
她身上带著龙司老家的电话,以防真的找不到地点时可以打电话给他家人。可是,
真让龙司的母亲出来迎接她的话,高野舞会感到很惶恐。
因此她决定再试试看。不过十分钟左右的路程,没甚么大不了的。
此时,高野舞的脑中突然浮现安藤的脸,她与安藤约好这个星期五要一起吃晚饭,
现在她对自己当时一时口快的应允感到后悔。
对她而言,安藤是龙司的朋友,如果能从他那里问出龙司学生时代的一些事情,或
许可以了解龙司令人难解的思想,进而得到一些启示。
不过,安藤对她若抱著男人与女人交际的想法,那以后可能会有麻烦。
高野舞自从进入大学以来,了解到男人和女人追求的事物完全不一样,她尽量和朋
友保持良好关系,彼此之间只给予知性的刺激。
异性朋友一旦成为男友之后,往往会将关心的重点慢慢往下半身发展,因此只有事
先拒绝一途。
而后,女方常常会收到书写道歉语句的便条纸,男方打电话来的时候,就会固定开
口说:「先前真不好意思……」其实,女方并不期望得到道歉,只要将它视为一个经验
加以消化,当作一段成长的粮食看待就好了。
然而,高野舞想看到的是男人将耻辱化为力量,勇敢站起来的姿态;只要出现一次
那种姿态,不管甚么时候,友情都可以重新开始。至于那种永远无法成长、像小孩子一
般幼稚的男人,将无法与她建立深厚的友情。
到目前为止,高野舞唯一认识、亲近的男性是高山龙司,在她的眼中,几乎所有男
性看起来都很幼稚,唯独高山龙司的存在是特别的。
他们之间互相给予的有形、无形东西是无法计算的,如果和安藤交往,也能与龙司
的情形相同,那么像这类邀约吃饭的事情,她每次都会答应。
可是,从高野舞的经验中得知,这样的机率很低,想要在日本遇到像龙司这种男人
的机会几乎等于零。
以前高野舞曾经从龙司讲述遗传因子工程技术当中,听他谈到安藤的名字。
她不了解DNA和遗传因子有甚么不同,误以为是同样的东西。
龙司知道高野舞误解他的意思,于是将DNA解释成一种含有遗传情报的化学物质
名称,而遗传因子则是无数遗传情报中的一个单位。更进一步的说法是,使用限制性酵
素将DNA切成很细的碎片,再加以整合的一种技术。
高野舞将这种处理方式形容成拼图,龙司赞同她的说法,并且加了一句:「是拼图,
也是解码。」
接著,话题转向其他的方向,发展到龙司学生时代的各种插曲。
当大家知道DNA的处理技术中有解读暗号的要素,医学院的学生之间顿时兴起一
股玩暗号游戏的风气。龙司以生动有趣的方式,将学生时代的趣事说给高野舞听。
当时,有不少人对分子生物学感兴趣,在龙司的引诱下,参加暗号游戏的人数增加
到十人左右。游戏的规则很简单,由其中一人出题,其他人要在期限以内解读出暗号;
由于题目内容包括数学及理论学方面的知识,刹那间,医学院学生都热中于暗案游戏。
依出题者的能力,题目的困难度也不尽相同。龙司几乎可以解读出每一道题目,但
龙司所出的题目,班上同学只有安藤满男解得出来。
龙司也对高野舞说明自己出的题目被安藤解读出来的感受。
「当时觉得自己的内心好像被人读取一般,感到不寒而栗……」
于是「安藤满男」这个名字,就这样深植在高野舞的心中。
当她在监察医务院,由刑警的介绍下认识安藤时,不禁吓了一跳。
高野舞认为这个唯一能解出龙司题目的人应该靠得住,只要这个人亲自解剖的话,
一定可以将遗体修复到和以前一样,而且可以明确地判断死因。
她被两周前逝世的人影响了,如果不曾从龙司的口中听到安藤的名字,没有对死因
质疑的话,她就不会打电话到安藤任职的监察医务院,也不会答应跟他在大学里相约见
面,当然更不会有相约吃饭的事情。
龙司无意间透漏出的一句话,竟让高野舞感觉自己被一种无形的丝链束缚祝她从大
马路转到错综复杂的住宅区入口,一眼就看到便利商店的看板。她曾经看过这个看板,
只要能走到这里,就不会迷路了。
在便利商店的角落转个弯就是高山龙司的老家,高野舞不禁加快脚步。
高野舞一按下门铃,龙司的母亲立即出现在门口,接著马上将高野舞带到二楼的房
间。
这个房间是龙司从小学到大学二年级所住的房间,到了大学三年级,龙司离开老家
在大学附近租屋,此后,这个房间只有在龙司回老家时,当作书房使用。
龙司的母亲把蛋糕和咖啡放在桌子上,便走出房间。她低垂著头,一脸忧虑地步出
走廊,高野舞对她刚失去儿子的悲伤简直感同身受。
她梭巡一遍房间四周,八叠的和室内有两叠地方铺著地毯,上面放著书桌,书柜靠
著墙壁,床上堆著杂乱的纸箱和电气制品。
高野舞约略数了一下,房内大概有二十几个纸箱,这些东西是在龙司死后,从东中
野的住处搬过来的;床和桌子等大型家具已经处理掉,留在纸箱中的主要是一些书籍物
品。
她一面叹气,一面在榻榻米上坐下来。喝了一口咖啡之后,她在心中盘算如果找不
到原稿的话,就要有放弃的心理准备。
她脱下毛线衣、卷起袖子,试著打开最前面一箱纸箱,里面大都是文学书籍。高野
舞不由得拿起几册书,其中一册是她送的礼物,书页上还残留著龙司东中野住处的味道,
高野舞的心中顿时兴起一股怀念之情。
她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振奋一下精神,把纸箱中的东西统统拿出来。
高野舞检查纸箱的内部,最底层并没有看见四百字的原稿纸。
她不断猜测原稿到底放在哪里。
(是在文献中?或是夹在档案中?)
高野舞一直重复拆开封条、将书籍拿出拿进、寻找原稿的动作,渐渐地,她的背部
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水。
在整理过三箱东西之后,高野舞停下手部动作,思索著论文掉页的部份可能是龙司
用自己的语言书写,因此被她忽略掉了。
关于难解的记号理论学思想,他已经以单篇文章形式在专门杂志上发表过了。
这次的论文不具有专门性质,对象属于一般大众,内容描写科学或社会等问题的长
篇文章并不是那么难以理解,出版社采取在月刊连载的方式刊出。
打从一开始,高野舞就取来原稿,一起出席如何将之编集成文章的讨论程序。也因
为有这个机会,她遂将文章的理论取向和内容牢牢记在脑中。
仅仅缺失一、两张,在不影响文章前后逻辑的情况下,应该没甚么大不了的。
通常一次连载的字数大约是四十张四百字原稿纸,总字数可在三十七张到四十三张
原稿纸之间。
高野舞在守夜当晚溜出现场,来到龙司的公寓整理原稿时,只发现三十八张写好的
手稿,上面的页数恰好记到三十八页,一张都没有少,照理说应该不会有掉页的疑虑。
前些日子,她由于处理丧葬事宜而耽误誊写的事,以至于到了要交稿的时候,才将
原稿重新看过一次,结果发现最后一页和前一页之间好像有缺漏的情形。
虽然稿纸上三十七、三十八的数字有连续,可是重要的结论不太完整,导致这篇文
章的理论不太通顺。
三十七页的最后两行被龙司用钢笔划掉,并在那里画个箭头朝向左上方,但是下一
页没有记录那个箭头到底代表甚么,也没有加入其他的内容。
高野舞惊慌失措地从头反覆阅读,愈读心头愈加清楚这篇文章有些不对劲,结论的
部份被切断,而且结束得十分唐突。
她努力地检查整篇文章的脉络,终于发觉有数张重要的地方漏掉了。
眼看著这份全十二章,共计五百张稿纸的论文即将出单行本,却在最后的关键时刻
出了问题,于是高野舞赶紧打电话到龙司老家,简短地将整个情况作个说明,并希望能
到龙司老家来寻找看看。
出殡后两、三天,龙司的家人将他的公寓退租,整理好屋里的书籍及其他物品,一
起运回老家的书房。
高野舞认为掉落的原稿有可能夹在被搬回老家的书籍中,因此想实地找找看。
当她站在堆起的纸箱前面,终于哭了出来。
(为甚么他会死掉呢?)
龙司在写完最后连载的一回之后便断了气,这样的巧合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请你赶快现身,把漏掉的原稿藏处告诉我。)高野舞拿起已经变凉的咖啡啜饮一
口。
(如果能早点看完老师的原稿,就不会演变成今天这种情况了。)她也想过要自己
动手将缺漏的地方补齐,但只要一想到这么做对龙司大不敬,便觉得自己的行为十分愚
蠢。
高野舞对自己说,无论如何都要将原稿找出来,接著便打开下一个纸箱。
现在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这间面向东边的书房渐渐暗了下来,于是她起身打
开电灯。
一进入十一月,白天的时间逐渐变短。高野舞顺手拉下窗帘,她从刚才就一直觉得
彷佛有人在窗外偷窥似的。
她已经检查完一半以上的纸箱,目前还没有发现原稿。
突然间,她听到胸腔内传出激烈的脉搏跳动声,立即停止手上的动作,像猫一样拱
起背来,等待心悸的感觉过去。
她从没有过这种心悸的经验,不禁用手扑著左胸,思考为甚么会出现这种症状。
(难道是因为弄丢恩师的原稿而感到罪过吗?
不,不是这样的……这个房里好像隐藏著甚么东西,而且跟刚才窗外的视线截然不
同。)高野舞感觉有一股冰冷的触感抚摸著她的后脑跟颈部,一抹凌厉的视线朝她斜射
过来。
她迅即转头往后看,只见一件粉红色毛线衣挂在箱子上面,那是她在工作之前脱下
来挂上去的,毛线与毛线之间的细小缝隙反射了房间的光线,宛若目光在闪烁一般。
高野舞拿下毛线衣,里面赫然出现一部录放影机。
黑色外壳的录放影机用电线卷著,放在纸箱的上方。
(这一定是放在老师房间的东西,然后和书籍一起被搬运到这个书房来。)旁边没
有电视机,当然也没有连接的配线。
高野舞很害怕地伸手去碰触录放影机的边缘,电源线团团卷住主机,她自问先前在
挂毛衣时,是否有注意到这部录放影机。
然而她的记忆很模糊,想不出其他可能的解释。
高野舞注视著录放影机大约一分钟之久,已经将原稿的事情完全抛在脑后,卷入了
录放影机的疑问中。
「龙司真的没有跟你说甚么吗?譬如录影带之类的……」
龙司死亡的次日,浅川和行所说的话仍留在高野舞的脑海中。
她解开缠绕在外壳上的电源线,拿著电源前端寻找插座,终于发现桌子底下有一条
延长线,于是将电源线插上,红色灯光立即开始闪烁,有如死人将要起死回生一般地运
作著。
高野舞伸出右手食指,在录放影机前面反覆游移了好几次,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警
告声音,叫她不要摸。
她不顾警告地按下退出键,黑色录放影机像是一边眯眼睛,一边吐出黑色舌头般地
推出一卷录影带,背面的标签上写著:莱瑟米里尼、法兰尧辛纳屈、沙米迪贝斯Jr1
989高野舞著迷地伸手捉赘黑色舌头」,将它拿出来。
品川济生医院已经近在眼前,就在这时,安藤坐的计程车被响著警笛的救护车追过
去。
在狭窄的单行道上,为了让救护车先行通过,计程车要开出去时还必须倒车,因此
安藤决定就在这里下车。
耸立在眼前的十一层楼建筑就是品川济生医院,安藤从商店街往医院的正面玄关转
过去,在新馆和旧馆之间看到刚才的救护车开进来。
救护车的红色灯光照在医院的墙壁上,警笛声赫然停止,晴朗的天空下登时转变成
一个寂静、无声的空间。
安藤经过救护车旁边,看到红色灯光慢慢停止,警笛声也消失在空中。接下来,应
该会有急救人员冲过来打开车门,放下担架才对,可是甚么事都没有发生。
他停下脚步观望著,十秒……二十秒……后门依旧没有开启,四周一片寂静。到了
三十秒时,现场的空气彷佛冰冻一般,医院里仍然没有救护人员跑出来。
安藤开始往前走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像弹簧一般冲过来打开救护车的后车门,他
和车内的急救人员联手放下担架。
只见担架倾斜了一下,脸上戴著氧气罩的病患与一旁的安藤在并行的那一瞬间四目
交接。病患弯曲著身子,彷佛要让安藤看他的侧腹;但就在下一秒钟,患者的动作停止
了,他的眼睛已经没了生气。
之前安藤不只一次见过患者的临终场面,今天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偶然的状况。
他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慌忙把眼光移开,然而这种行径跟热中于占星术的宫下
没有两样。
近来,安藤时常从一些小事的背后读取到某种特别含义,不管是在土墙上看到的蛇,
或是瞬间碰上死亡场面的偶然,在在令他有种不寒而栗的感受。
他以前认为那些被不祥事物或占星语言所限制、无法自由行动的人们是笨蛋,而且
十分轻视他们的作为。不料,他现在已经变成同类。
品川济生医院是S大学附属的综合医院,担任接待的和田医师正是S大学派来的。
可能是仓桥一芳已经先用电话联络过,当安藤告知来访目的之后,随即被安排到西
病房大楼的七楼。
安藤偷看一眼横躺在床上的浅川,突然想起刚才见到的急诊患者,他们两人的眼睛
都露出无神的眼神。
浅川的手腕上注射著两种不同的点滴,脸孔望著天花板,一动也不动。
不管他以前的容貌如何,现在脸颊看起来十分瘦削,一半以上的短须都变白了。
安藤走到床边,小声地呼唤著:「浅川先生。」
浅川没有回答。
安藤想要触摸浅川的肩膀,他抬头看一下和田医师的脸色,得到和田医师的首肯之
后,才把手放在浅川的肩膀上。
浅川浴衣下面的肌肤缺乏弹性,肩胛骨的触感直接传到安藤的手上,安藤不由得得
把手立起来,但浅川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
安藤离开浅川的病床之后,向和田医师问道。
「是的,一直都是如此。」
和田医师面无表情地回答。
上个月二十一日,浅川因交通事故被送来医院,到今天已经过了十五天,浅川一直
不说、不哭、不生气、不进食,也没有排便地过日子。
「医生,你认为这是甚么原因造成的?」
安藤很有礼貌地询问道。
「我想,可能是因为交通事故导致脑部受到外伤。不过,检查的结果并没有甚么异
常,可能是内因性的原因吧!」
「你是指精神上的刺激。」
「有可能是这样。」
安藤知道浅川是因为同时失去妻子和女儿,才会精神崩溃的。
(可是……真的只有这个原因吗?)
安藤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看过意外事故现场照片的他,甚至可以在脑中勾勒出浅
川发生交通事故时的瞬间情景。而且,他每次想像那副情景的时候,视线总会不由自主
地往助手的座位看去。
(浅川究竟为了甚么理由载著那部录放影机,他要将录放影机载到甚么地方呢?
若是能从他本人口出说出事件的来龙去脉,那是最好不过的事。)安藤拉了一把椅
子坐下来,双眼盯著沉浸在梦中世界的浅川好半晌,试著想像他在另一个漂浮世界的景
像。
(现实世界和妄想的世界,到底哪一个比较幸福呢?)在妄想的世界中,浅川的妻
女一定还活在世上,说不定这会儿他正抱著女儿一起嬉闹、游玩呢!
「浅川先生。」
安藤怀著同是伤心人的心境,呼唤著浅川的名字。
听说浅川和龙司在高中时期是同班同学,算起来应该比安藤小两岁。但是,现在躺
在病床上的男人,怎么看都像已经超过六十岁了。
(究竟是甚么原因让他产生这么急遽的变化呢?)悲伤的确会使人急速老化,像安
藤这一年以来就老了很多。
「浅川先生……」
安藤再次叫唤道,在一旁看著的和田医师忍不住打断他的话:「这样是没有用的。
」
情况正如和田医师所说的,不管安藤怎么呼唤浅川,他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安藤站起来问道:「他有没有可能恢复?」
和田医师轻轻地举起双手说:「只有神才会知道。」
这种病患通常会在没有任何徵兆的情况下突然变好或变坏,有很多情形是医学上无
法事先预测的。
「如果他有甚么变化,请务必立刻通知我。」
「我知道了。」
安藤与和田医师相继走出病房。
浅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呆滞的眼神宛若死人一般盯著天花板。
高野舞将座椅的椅背完全放倒,整个人躺上去仰望著天花板;她任由刚洗好未乾的
头发散落开来,并且闭起眼睛。
她承租的这间单人房相当狭小,包含浴室、小厨房在内还不到五坪,整面墙壁被书
柜占据,没有空余的位置可以摆床或桌子,因此她睡觉时,只得将吃饭用的矮桌子移到
旁边,在空出的地方铺上棉被。
高野舞用家中寄来的生活费,以及当家教打工赚来的微薄薪资在学校附近租房子;
她选择房间的三个要素是:通学时间短,房子附有浴室及厕所,能够保有个人隐私的空
间。
尽管她用一半的生活费支付房租,也了解以这种价位可以在郊外租到更宽敞的房间,
高野舞仍然不打算搬家。
房间虽小,但是随手就可以拿到想要的东西,也是挺方便的。
高野舞闭著眼睛,伸手去摸索CD音响的开关,播放出自已喜欢的歌曲。她配合著
歌曲,双手在两腿上打节拍。
她在国中、高中时代,一度活跃于径赛的短跑项目,因此腿部肌肉的硬度胜过柔软
度,线条非常优美。高野舞配合音乐调整呼吸,祈求脑筋能够灵活运转,完成原稿的最
后部份。
一想到今晚不知能否将原稿完成,她的情绪顿时变得十分混乱。
高野舞已经约了S书房的编辑──木村先生在明天下午见面,准备将誊好的原稿交
给他。然而她到现在仍想不出最后的结论该如何下笔,也还没想到解决的办法。
今天她去龙司的老家,依旧没有找到遗失的原稿,而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
寻找原稿了。
高野舞开始怀疑原稿是否真的遗失,说不定龙司尚未写完就过世了。如果真是这样,
倒不如放弃寻找原稿的念头,卯足全力将最终章完成会比较好。
只可惜稿纸上的语句一直呈现停顿状态,她从刚才到现在一行也加不上去,不停地
重复写字、撕毁的动作。
于是高野舞才去冲澡,转换一下心情。
突然间,她的脑中闪过一个灵感,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并将椅背调回垂直状态。
为了填补原稿的空白处,她一直以自己的语言去思考,因此觉得很辛苦。若要以高
山龙司那种飞跃的思想力来推敲文章的走向,到底是不太可能的事情,所以要让前后故
事连贯,只能使用删除文章这个方法。
这么做龙司一定会很高兴,虽然只保留一些他想要叙述的内容,但比起高野舞自己
随意窜改、扭曲原来的意思要好得多。
一想到解决的对策,高野舞的心情有如雨过天晴。就在这一瞬间,她的视线扫到一
卷录影带,那是她从龙司老家偷偷带回来的。
当她在龙司的书房发现这卷录影带的时候,很渴望看看里面的内容,可是录放影机
背后的接线已经被拆下来,房里又没有电视,想看的话,只有将它带回家。
高野舞本来想跟龙司的家人说一声,不过在她放弃寻找原稿准备离开时,感到脑中
一片混乱,于是该说的话没说出口,就带著录影带回家了。
她在无形中被这卷录影带深深吸引住,根本记不得自己是在甚么时间将它拿出来放
在电视上面。光看背面的标题,就知道这和龙司欣赏的音乐类型完全不同;高野舞所知
道的龙司几乎不听音乐,即使偶尔为之,也都是听古典小品。
再者,标签上的笔迹很明显不是龙司的,那是第三者录下的带子,然后送到龙司位
于东中野的住处,如今却在高野舞的房间里。
高野舞席地而坐,伸手将录影带放入录放影机内,待电源自动打开,她选好频道后,
才按下Play键。
录放影机旋即发出转动声,她慌忙按下暂停键,心里兴起一丝犹豫。
(如果这卷录影带的内容是不能随便看的话,那我该怎么办?)高野舞努力说服自
己不要看这卷录影带,最后,她依然无法战胜好奇心的驱使,伸手解除了暂停键。萤幕
上陡然出现一连串跳动的画面和杂音,不久,影像彷佛墨水流一 般跃入她的眼帘……
(已经无法回头了!)高野舞直直地盯著电视画面,画面上出现的影像和录影带背面的
标题完全不同,而且是意义不明的连续画面。
看完之后,她突然感到一阵恶心,急忙跑进浴室。
她很后悔自己没在中途关掉开关。然而这卷录影带的内容好像有一股令人无法抵抗
的魔力,让高野舞无法按下停止键,直到完全将它看完……高野舞全身冒出冷汗,身体
微微地颤抖著,她感觉到胃部有东西,一直从喉咙往上窜升,让她很想将那些东西吐出
来。
于是她把手指伸进喉咙里催吐,但只吐出一点食物,胃液也跟著呕出来,眼泪流个
不停。
高野舞软趴趴地跪在地上,意识逐渐变得模糊……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超过十五分,
安藤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拿出记事本再次确认时间。
(十一月九日星期五下午六点,在涩谷JR车站西出口的八公忠狗像前面……我把
和高野舞约定一起吃饭的时间记在记事簿里,应该没有错才对。)安藤在附近稍微绕了
一圈,每当看到和高野舞年纪相仿的女孩时,他都会走近瞄一 下她的脸。
转眼间,时间又过了三十分钟,安藤心想高野舞会不会忘了这个约定,于是他找了
一支公共电话打电话到她家。电话连续响了十声,但是没有人接听。
(是甚么事情让她耽搁了呢?她应该正朝这边走来吧!)安藤一边想,一边将话筒
放回去。
接下来,他看著手表上的指针滴滴答答地向前走,时间已经快过一个小时,却仍不
见高野舞的踪影。
(一旦超过一个钟头,我就决定放弃不等她了。)安藤有好一段时间没和女性约会,
早已忘记自己的耐心限度有多少。不过仔细一想,他倒是从未有过痴痴等待女性的经验;
以前他和妻子约会时,妻子一向很准时,不曾让他等过。
正当安藤回忆过去所有约会的片断中,时间早已超过一个钟头,但是安藤无法举步
离开那个地方,因为他无法抛弃仅有的一线希望,不停地在心中对自己说:「再等她五
分钟就好。」
这个礼拜,安藤无时无刻不在期待今天这个约会的到来,他绝不会轻言放弃。
最后,他在涩谷的人群中站了一个小时又三十三分,依然没看到高野舞的人影。
安藤进入饭店,一边往大厅走去,一边寻找欢送会的会常虽然他先前已经向宫下推
掉这场欢送会,但由于自己被高野舞放鸽子,现在更没有缺席的理由了。
在天气微凉的季节里,安藤宁愿待在涩谷车站,沉浸在年轻人的热情当中,不想立
刻回到那间寂寞的房子里。而后,他基于补偿自己的心理,觉得偶尔和朋友一起喧闹一
下也不错,因此决定来参加这场欢送会。
欢送会即将展开,一些熟识的朋友们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讨论继续参加二次会的
事情。在第一次会结束时,教授们大多先回去了,若想要和朋友们尽兴谈话就得「续
摊」,参加二次会。
安藤很快便融入现场的气氛,加入大家的谈话行列。
宫下最先注意到安藤的到来,他走上前去,并将手搭在安藤的肩上说:「咦?你不
是有约会吗?」
「被放鸽子了!」
安藤故意用不在乎的语调说著。
「那真是可惜。嗯……你到这边来一下。」
宫下拉著安藤的袖口走到门后,对于他被女人放鸽子一事没有兴趣再深入探讨。
「怎么啦?」
安藤惊讶地问道。
当宫下要开口说话的时候,第二内科的安川教授正好经过他们两人的身旁,于是宫
下迅速附在安藤的耳边说:「你也会参加二次会吧?」
「应该会。」
「好,到时候我有话跟你说。」
宫下只说了这些话,便跟在安川教授身后离开。
接著,他以干事的身份感谢教授们前来参加欢送会,圆滚滚的脸上充满笑容。
安藤立在门边,等候宫下和安川教授说完话。这时,有好几张熟识的脸孔从安藤的
身边经过,但都只是稍微打个招呼,没有人走过来跟他聊天。
自从去年安藤的儿子落海死亡之后,他的朋友是愈来愈少了。不过安藤一点都不怪
那些离他而去的朋友,他心里知道是自己的不对。
儿子发生意外事故后,朋友们都尽量想办法安抚安藤的情绪,然而他却一味地沉浸
在悲伤的情绪中,即使大家鼓励他要拿出精神来,安藤还是无法振作起来。
不久,朋友们一个个离他而去,当他警觉到这个情况时,只剩宫下这个朋友了。
宫下不管安藤当时有多么悲哀,他仍然嘻嘻哈哈地对他开玩笑,变成安藤唯一的开
心果。安藤只有在和宫下接触时,才能暂时忘却心中的悲伤。
宫下认为要让安藤提振精神,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忘记悲伤,如果只是一味地跟他
说「要拿出精神来」这类的鼓励话语,反而会提醒他丧子的事实。
这一年半以来,安藤几乎没有开朗地笑过,因此他能理解高野舞看到自己愁眉不展
的表情时,当然不会有兴趣和他一起吃饭。
想到这里,安藤就觉得自己的境遇非常悲惨。一年半以前,他还是个充满自信、前
途光明的男人,夫妻关系美满、有个可爱的儿子、住在南青山的高级大厦、开著内装全
皮座椅的豪华车BMW、预定将来会升任院长……但仔细一想,那些都是以妻子或岳父
的名义得来的,稍微不小心就会自手中滑落。
眼见宫下和安川教授的谈话尚未结束,安藤便在大厅中央逛了一下,不经意地看到
前面并排著两具公共电话,于是他拿出电话卡往那边走去,想再打电话给高野舞。
安藤一边用肩膀和耳朵挟住电话筒,一边瞟向宫下那边。
他如果再错过二次会的话,来这里就毫无意义了;而且他只要能站在控制整个会场
气氛的宫下旁边,就不会感到孤独了。
电话响到第八声时,安藤将电话筒放回去,然后若无其事地看著手表。
现在已经快九点了,距离之前约定的时间过了三个小时,高野舞还没有到家。
(她到底去哪里了?)
此时,宫下已经结束谈话,只见他对安川教授深深一鞠躬,然后离开他的身边。
安藤从后面走到宫下的旁边。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宫下以一种有别于安川教授的圆滑语气说道。
「没关系。」
接著,宫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交给安藤。
「这是二次会的地点。你应该知道这家位在三段路上的店吧!可不可以自己先过去?
我要在这里帮忙整理一下。」
安藤伸手抓住挥手准备离去的宫下说:「喂,等一下。」
「甚么事?」
「你刚刚说有事要跟我说,到底是甚么事情?」
宫下舔了舔嘴唇后,开启红润、有光泽的双唇说道:「我发现了。」
「发现甚么东西?」
「病毒呀!」
「病毒?」
「今天下午,横滨的Y大学打电话来联络……你还记得Y大学曾经解剖过一对年轻
男女的尸体吗?」
「啊!就是在车上同时发生心肌梗塞的那对年轻男女。」
「是的,从那两人的病变部位发现到同一类型的病毒。」
「到底是甚么病毒?」
宫下的嘴唇往下弯曲,叹了一口气说:「天花病毒。」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安藤不禁自言自语著。
「最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龙司的组织标本上也发现相同的病毒!若不是亲眼看
到当时的情形,我根本不愿相信。」
宫下喝了一些酒,此时脸颊有些泛红,并露出一副兴奋的模样。
然而安藤的思绪已经飞到高野舞那边去了,他的心中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将高
野舞的未归和发现酷似天花病毒的事情联想在一起。
(在龙司身上所发生的事情,会不会也发生在高野舞的身上呢?
说不定早已经发生了……)
饭店的大厅里有一群喝醉酒的人们在大声喧哗,其中似乎夹杂著幼儿的笑声。
安藤心生诡异地四处察看,却看不到任何小孩的踪影。
十一月十四日星期三安藤到K大学本部的文学部哲学系研究室拜访,他向教授以及
专任教师询问高野舞最近的出席状况,结果每个老师都一致回答这个星期没有看到高野
舞来学校上课。
在女学生人数很少的哲学系里面,高野舞就像是系花般,只要她一缺席,马上就会
引起他人的注意。
自从上星期五被高野舞放鸽子以后,安藤每天都会打两、三次的电话到她的住处,
可是都没有人接听。原本安藤心想,高野舞说不定待在男朋友的住处,不过在拜访过哲
学系研究室之后,他的心里开始觉得不安。
随后安藤又拜访了教务处,他跟教务主任说明原委之后,获准从学生名册中找到高
野舞的户籍是在静冈县磐田郡田町,搭乘新干线的话,从东京出发要花上两、三个钟头。
安藤将她家的电话号码和地址抄下来。
而后安藤回到家里,按照学生手册上的电话号码一拨,接电话的是高野舞的母亲。
安藤向她母亲表明自己的身份,对方顿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她一听到女儿学校里的医学院讲师打电话来,登时吓了一跳。
(该不会是要通知阿舞生病的坏消息吧!)K大学的学生可以免费接受医学院附属
医院的诊疗,因此高野舞的母亲不禁这么想著。她每个月至少会和高野舞联络两、三次,
虽然有时候高野舞凑巧不在,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三个星期以来,她都没有听到女儿
的声音。
现在,女儿学校里的医学院讲师以一个星期没有看到她为理由,打电话与她的家人
联络,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安藤从高野母亲的声音中,察觉到她心中的疑问。
「是吗?上个星期我打电话去的时候,我女儿不在家。」
听完她母亲的说明之后,安藤不禁皱紧眉头。
「啊!但是半年前也曾经发生这种情形,我们两个总是没有找对时机打电话,以至
于将近有两个月的时间没有听到她的消息。」
尽管安藤有些按捺不住情绪,但他仍不能对高野舞的母亲说得太明白。
昨天刚从龙司的组织标本上找到与横滨Y大学所解剖的尸体相同的病毒,现在刚开
始分析到底是经由甚么途径感染病毒的,因此还不能对媒体公开。
「很抱歉,请问您女儿会常常在外面过夜吗?」
「不会,我想她应该不会那样做才对。」
高野舞的母亲很肯定地回答。
「你记得上星期打电话去的正确时间吗?」
她想了一下才回答:「星期二。」
「星期二……」
(星期二打电话过去就已经找不到高野舞了,而今天是星期三……都已经过了一个
礼拜。)「她会不会一个人出外旅行?」
「不可能。」
高野舞的母亲再度肯定地回答,这不禁使安藤想听听她的理由为何。
「那个孩子不会给家里增加任何负担,她一直靠著当家教打工来赚取生活费用,我
想,她不可能有多余的钱可以出去旅行一个礼拜以上才对。」
她上个星期五无故爽约,也没有再和安藤联络。
(如果那个约会令她觉得很勉强的话,大可以在前一天打电话来取消,但是她却没
有那样做。)想到这里,安藤认为高野舞一定是碰上甚么严重的状况,让她没办法联络
安藤。
龙司猝死时所拍的现场照片,顿时浮现在安藤的脑海中,挥也挥不去。
「如果可以的话,明天可否请你来东京一趟?」
安藤紧握著电话筒,将头低了下去。
「你突然对我讲这些话,让我感到非常困扰……」
高野舞的母亲陷入一片沉默,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到东京的时候要如何做才好
呢?需要去报警处理吗?」
「先到她的房子看看再说,我也会一起去的。至于报警……之后再做决定吧!」
安藤嘴里这么说,但私底下觉得应该还不需要报警。
「真麻烦呢!明天的话……」
高野舞的母亲无法立刻做出决定。
安藤见她犹豫不决上立刻开口说道:「这样好了,明天我一个人进去高野小姐的房
间,管理员应该在那里吧!」
「嗯,应该在,搬家的时候我有跟他打过招呼。」
「可不可以麻烦您先打电话给管理员?就说我安藤满男在明天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
会过去那边,然后在管理员陪同下,让我进去看看高野小姐的房间。」
「好的。」
「那就麻烦您了。如果由我出面,管理员一定不会把钥匙交给我。」
「知道了,我会打电话先跟管理员说一声。」
「一切拜托您了,有事的话再联络。」
安藤正想挂断电话时,对方又传来声音:「那、那……」
「甚么?」
「如果您有碰到我女儿的话,请她尽快打个电话回家。」
(唉……她还是不了解事情的严重性。)安藤带著复杂的心情挂上话筒。
安藤步出车站的收票口,一边看著记事本上所写的住址,一边寻找地图上的公寓地
点。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一个身穿橘色鲜艳和服的小女孩穿著草鞋,一蹦一跳地走著,
她紧紧握住母亲的手,看起来很可爱。
安藤和她们擦身而过之后,仍频频回头看著这对母女。
(再过十五年,她应该就会长成像高野舞一样美的美人吧!)安藤边走边想像小女
孩长大之后的模样。
不一会儿,他停在商店街前面,对面一栋七层楼公寓和记事本上所写的住址相符;
建筑物的外观很雅致,却也可以想像内部房间应该十分狭窄。业者为了降低房租吸引房
客,因此以增加房间数来容纳更多房客。
安藤绕到正面按了管理室的门铃,一个中年管理员马上打开柜台上的小窗,从里面
探出头来。安藤报上自己的名字,接著说道:「不好意思,我是受高野小姐母亲之托来
的。」
闻言,管理员拿著一串钥匙从管理室走出来。
「麻烦你了。」
「不、不,老师也辛苦了,这位高野小姐真是麻烦……」
不知道他从高野舞的母亲那里听到甚么,安藤只是应付地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电梯门前的一面墙上有一排公寓房客的信箱,其中有个信箱里挤出好几份报纸来。
安藤趋前一看,正如他所想的,信箱上写著「高野」两字。
「碍…这是高野小姐的信箱,很少会有这种情形呢!」
安藤将塞在信箱中的报纸全部拿出来,一份一份地确认日期,最久的是十一月八日
星期四的早报,从那天算起,到今天是第七天,她在这七天里没有将报纸拿走。
根据高野舞的母亲所说,她不可能在外面过夜。
(或许她现在正在房间里,而且是处于无法下楼拿报纸的状态……)安藤兀自在脑
中假设各种可能发生的状况。
「可以走了吗?」
管理员不停地催促著。
「走吧!」
安藤尾随管理员走进电梯。一上三楼,两人停在高野舞住的303室,管理员从钥
匙串中取出一支,对著锁钥洞插进去。
此时,安藤从门边移开身体,十分后悔自己没将手术用的塑胶手套带来。
(置龙司于死地的病毒是不是经由空气传染的?还是跟爱滋病一样,非常不容易感
染呢?虽然我对人生没有任何留恋,但至少在解开这件事的真相之前,还不想那么快就
死去。)走廊上响起管理员打开房门的声音,安藤后退一步,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嗅觉上。
在十一月中旬这种乾燥的季节,尸体很容易就会腐烂。安藤自恃闻惯了尸体的臭味,
即使眼前出现最糟的状况,他也有自信能控制住夺门而出的冲动。
房门一被打开,门缝登时吹出一阵凉风。
(大概是阳台上的窗户没有关上。)
安藤战战兢兢地吸著气,空气中并没有尸臭味。他连续做了好几次呼气、吸气的动
作,还是没有嗅到腐烂的气味。
他站稳脚步,双手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支撑住身体。
「请进。」
管理员站在门内,招呼安藤进去。
安藤站在玄关处,将房里的所有设备扫进眼底,确定高野舞没在房内后,不禁松了
一口气,接著脱下鞋子走进里面。
「她究竟跑去哪里了?」
管理员在安藤的背后叨念著。尽管情况并没有安藤所想的那么糟,但是胸腔内的心
脏仍旧不安地跳个不停。
安藤直觉房子里面充满一股奇妙的苦闷气氛,但他说不出这种气氛是从何处散发出
来。而且从眼前的状况来推断,高野舞这个星期内应该都没有回来这个房间。
玄关旁边是洗手间,安藤将门打开一道小缝,确认里面没有半个人影之后,再次将
视线移回房内。
在这间狭窄的房间内,到处可见高野舞巧妙利用空间的地方;棉被很整齐地叠放在
房间的角落,中间摆放一张冬天可以做暖炉用的矮桌子,书柜靠著墙壁,旁边则紧邻电
视机。至于其他的电器用品,也都是在她深思熟虑之后才购买的吧!每样东西都有其收
纳场所,一切的装置、家具都安排得恰到好处。
矮桌子上散放著稿纸,写过不用的稿纸就拿来当咖啡杯垫,茶杯里还残留四分之一
杯的牛奶。矮桌子的前面有一张企鹅图案的椅子在摇动著,椅子上放著摺好的睡衣,以
及一团卷成圆形的内衣和内裤。
(这就是女孩子往的房间。)
安藤从刚才就一直觉得胸部有点闷,心脏激烈地跳动著。当他看到高野舞的内衣裤
时,终于了解为何会这样了。或许这就是偷窥狂为甚么要偷看女性房间的心情吧!
「老师,怎么样?」
管理员站在玄关催促著,他没有脱掉鞋子,也没有要走进房间的打算。
安藤默默地走到迷你厨房前,这里的地板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双脚一踩在上面,
让人有种快要陷下去的感觉。接著他往上一看,十瓦的灯光仍然亮著,先前由于日光照
射进来的缘故,一直都没有注意到灯没关。
流理台上放著两个杯子,安藤伸手转开水龙头,流出来的是温水。他将萤光灯上垂
下来的绳子一拉,电灯立刻熄灭,他的身体马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他到处张望著,没有发现任何可以说明高野舞行踪的物品。
「走吧!」
安藤穿上鞋子,走出房间后,背后响起管理员关门的声音。
当他和管理员等待电梯的时候,安藤的脑海里闪过今年夏天,他解剖一位在自己房
间里被绞杀的年轻女性尸体的情景。安藤知道她的死亡时间超过十个钟头以上,马上动
手解剖尸体,赫然发现她的内脏器官仍保持与一般人相同的体温。
人类一旦死亡,平均每过一个钟头,体温就会下降摄氏一度,当然也会因气候或场
所而有所不同;但是经过十个钟头后,体温竟然完全没有改变,这真是太稀奇了!
电梯抵达三楼,电梯门在安藤面前打开了。
「请等一下。」
安藤心头还留有一种无法释怀的心情,彷佛不想离开这个地方。
刚才他觉得房间里弥漫著一股奇妙的气息,使他无法判读究竟是哪里不对劲,现在
安藤终于恍然大悟,这就和他解剖一具死亡时间经过好几个钟头的尸体,内脏却还是温
温的感觉相同。
尽管电梯门已经打开许久,但安藤的双脚停在原地不动,管理员也无法举步。
「不搭电梯吗?」
安藤不回答,反问管理员:「这一个星期中,都没有看到高野小姐吗?」
这时电梯门又关闭起来,往一楼降下。
「没有,你不是也……」
(连管理员也没有看到她……高野舞在学校从不缺席,但现在已经有一个星期以上
没有看见她,而且好几次打电话去她家也没有人接……自从上个星期四以后,一个星期
份的报纸塞满信箱,任谁看到这种情况,都很清楚她从上个星期四以后就不在房间里。
但是那种感觉……并不是主人一个星期不在家的感觉,里面似乎还残留著余温……
并不是指室内的温度,而是在不久前,还有谁待在那个房间里所遗留下来的温暖感觉。
)
「我想再回去那个房间看看。」
安藤对著管理员说道。
管理员一听,先是露出极度吃惊的表情,接著由充满困惑转换成害怕的神情。
「等你要回去的时候,再把钥匙拿到管理室来给我就可以了。」
管理员将钥匙串交给安藤,摆明他不想再奉陪了。
其实安藤很想从管理员那里得知他对那个房间的印象,却又怕他说不出个所以然,
何况那份微妙的感觉不是可以用三言两语表达出来的。
「那就请你把钥匙借我一下。」
就这样,安藤再度回到303室,他脱下鞋子,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并将窗帘全部
拉开来。现在已经过了下午三点钟,面向南边的窗户有阳光斜射进来。
安藤沐浴在阳光下,再次环视房间四周,房里的气氛既不属于女性,也不属于男性,
如果没有那张企鹅图案的椅子,根本无从判断这是一间女人或男人的房间。
他坐在椅子上,拿起高野舞的内衣裤,凑到鼻子前闻闻它的味道,接著拿开一会儿,
又拿到鼻子边。
(牛奶的味道……当时儿子在学走路的时候,他穿的内衣裤也是这种味道。)安藤
将内衣裤放回原处,然后将身体转个半圆,刚好看到电视机底下的录放影机亮著红色警
示灯,电源似乎没有关掉;于是他压下按钮,一卷录影带立刻从插入口退出来。
录影带的白色标签上写著标题──「莱瑟米里尼、法兰克辛那屈、沙米迪贝斯Jr
1989」
这些以粗笔写的潦草字体,并不是女人的笔迹。安藤拿出录影带一看,带子已经倒
带完成,他仔细端详一番后,又将录影带推到录放影机里面。
他心想:这一连串的事件会不会都和这卷录影带有关联?
安藤曾经从高野舞那里听到有关浅川和行的小插曲,在浅川发生交通事故的时候,
车内助手座位上也放著一部录放影机。
安藤压下放映的按钮,过了两、三秒的空白时间后,萤幕上出现黑色的影像,有如
将墨汁倒在黏度很高的液体上所搅拌出来的结果。
不久,黑色画面上开始出现光点,一明一灭地左右飞舞著,光点慢慢地膨胀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安藤感觉全身很不舒服。
光点慢慢地变成某个形状,接著,影像转换成最近常常看到的一支CM。
这支CM和刚才的画面是个强烈的明暗对比,颜色非常明亮,虽然只有数秒钟的时
间,但是可以让安藤的心情放松,不再那么紧绷。
录影带一次又一次地放映广告,安藤按下快速键,跳过广告,接下来出现的画面是
天气预报,一个满脸笑容的女性指著天气图说明天气变化。
安藤又继续快转,变成一个早安新闻的节目,一个手拿麦克风的播报员对著背后的
摄影机一边叙述,一边往后面走去,似乎在报导某对演艺人员夫妇的离婚消息。
而后,无论安藤再怎么快转也看不到任何音乐节目,他不禁猜想这卷带子该不会被
人一录再录吧!
在观看的过程中,安藤渐渐感觉身体不再那么紧绷。他原以为如果录影带内容不是
法兰克辛那屈和莱瑟米里尼的演唱会,那么会不会放映出更可怕的画面呢?
但结果与他所想的不一样,早安新闻的节目播完后,又开始重播时代剧。安藤按下
停止键,再按回转,他想再看一次天气预报。
回到天气预报的画面,一个悦耳的女性声音响起:「那让我们来看看十一月十三日
星期二的天气概况……」
安藤马上按下停止键,让画面暂停不动。
(十一月十三日?今天是十一月十五日,那么……这个节目是在前天早上录下来的
罗!到底是谁来按下这部录放影机的按钮呢?
会不会高野舞在前天早上曾经回到这里?)如此一来,安藤对于累积在信箱里的报
纸就无法解释了。
(或者事情很单纯,她只是忘了拿报纸?抑或……)安藤打开电话答录机查询是否
有留话纪录,心想高野舞也可能在一星期前就离开这里,直到前天早上才按下答录机的
计时。
就在这时,安藤听到水滴的声音,他抬起头来,往迷你厨房的水龙头看过去,结果
看不到任何水滴落下来。
于是他站了起来,走到玄关旁边的洗手间。洗手间的门开著一道细缝,安藤打开电
灯,想把门全部打开,不料门却碰到马桶,只能开到一半。
安藤勉强将自己的上半身塞进洗手间,只见浴缸内侧有尼龙制的布帘垂下来,他拉
开布帘,看到天花板上有水滴滴下来,浴缸里面大概有十公分深的积水,水面上出现漩
涡状波纹,漂浮在上面的柔细发丝都缠绕在一起,伴随水纹回转著。
接著他把脸靠近浴缸的内部,发现黑色的排水口栓子被拔掉了。
安藤不是很了解这种状况。排水管里可能有肥皂,或者是头发堵在里面,所以水流
下去的速度变得很慢,他仔细地看著积水慢慢往下降。
这时,安藤的心中浮现一个疑问:到底是谁拔掉排水栓的?
他将一只脚伸进浴缸,犹豫地伸出手去摸水,感觉水温温的,而且有好几根毛发缠
在安藤的手指上,和那时他用手握住死了十几个钟头的尸体的手一样,可以感觉到身体
的温度。
这间应该已经有一个星期没人住的房间,彷佛在一个钟头前还有人在浴缸里洗过澡,
然后让浴室的除湿机换气之后,又拔掉排水栓。
安藤急忙缩回手,在弄湿的裤子上擦一擦。
突然间,他看到马桶旁边,垃圾桶里的卫生纸上有咖啡色的污点,那好像是从胃里
吐出来的东西,还可以看出尚未消化完的食物形状,很像是红萝卜……(会不会是高野
舞吐出来的?)由于浴室太狭窄,安藤只能伸进去一脚,他为了确认那些污点究竟是甚
么东西,遂将身体蹲下来,不料一个重心不稳,安藤的身体倾向一边,脸颊跟著碰到马
桶。
这时,背后竟响起一阵细微的笑声。
安藤忍住心中的恐惧不敢叫出来,露出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
那阵笑声并非空穴来风。安滕感觉他的背后发出「呼呼呼」的声音,彷佛从地面冒
出一株开花植物,发出一阵笑声似的。
安藤全身紧绷地待在原地不动,而且屏住气息。
顷刻间,又有一阵「嗤……」的笑声传来。
安藤很想回过头去,偏偏又动弹不得,在这种情况下,他不由得高声大喊:「管理
员,是你在那里吗?」
当他慢慢把脚踏出浴室之际,可以感觉到外面空气的流通,而且好像有甚么东西在
移动,并触摸著安藤的裤角与袜子之间的皮肤。
安藤吓得发出一声悲鸣,感觉到背后有一个不知名的物体,同时,他听到浴缸里面
发出咻咻的漩涡水流声,以及头发和水一起流进排水管的声音。
他终于忍受不了,开始发狂地喊叫,骂出一大堆毫无意义的字句,然后用膝盖踢向
浴室的门,发出砰然巨响;最后转动按钮,让马桶的水流出来。
安藤鼓起勇气,用力支撑住上半身、挺起腰,以近乎直立的姿势试探背后的不明物
体是否还存在。他认真地思考著要不要采取甩头就走的作法,但就在这时,安藤又感到
背后彷佛有无数只蜘蛛上下爬动著,使他全身的汗毛顿时竖立起来。
在他确定脚踝上没有触摸的感觉之后,很快地转身往门口走去,一打开门的刹那,
立刻头也不回地冲出走廊。
由于用力过猛,他的肩膀重重地撞上墙壁;安藤忍著疼痛,看著门自动关上。
安藤的呼吸十分急促,他迅速往电梯的方向走去,口袋里的钥匙串锵锵作响。
(那个房间里面一定有甚么奇怪的东西,我不想再回到那个房间了……可是,房里
并没有甚么空间可以躲藏啊!棉被跟衣柜里面都没有躲藏的地方,若不是很小的生物,
一定没有办法……)安藤的耳边一直有蚊子在飞绕,即使他一再地用手挥开,蚊子还是
在他身边飞来飞去。
他突然觉得全身发冷,有气无力地咳嗽,并且不由自主地把两手插进口袋里。
等了许久,电梯一直没有上来,他不耐烦地往上一看,电梯竟然还停在一楼没有上
来,原来是他忘记按下楼的按钮。
安藤泄愤似地连续按了两、三次之后,再度把手插进口袋里。
【第二章 失踪 4】
「喂,你在想甚么?」
被宫下这么一问,安藤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两个小时前所发生的事情,让他全身感觉像是刚被大海啸袭卷过一般无力,皮肤仍
浮起一阵鸡皮疙瘩。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宫下显得有些不耐烦,再度大叫出声。
「碍…有啊!」
安藤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语意不清地回道。
「到底是发生了甚么事?你就说说看嘛!」
宫下从桌子下拉出一张圆椅子,然后翘起二郎腿,背部往后面一靠。
时间还不到六点,窗外的天色开始慢慢变暗了,法医学研究室里只有安藤和宫下两
个人。安藤在察看过高野舞的房间之后,心情一直无法平静下来;回到大学的研究室时,
正好碰到宫下来讨论病毒的事情,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平抚激动的情绪。
「其实也没有甚么事。」
安藤不打算跟宫下说明在高野舞房间的「体验」。即使他想说,也不晓得该怎么形
容比较好。对安藤来说,这是一种非比寻常的经验,尤其当他不小心在浴室失去平衡,
一头栽到马桶旁边时,真的感觉到有个「东西」站在他后面。
更教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那个「东西」还发出笑声……安藤自认不是胆小鬼,但
是那时候,他竟无法鼓起勇气回头去一探究竟。
「你今天的脸色很不好哦!」
宫下一边说,一边擦拭著镜片。
「我最近都睡眠不足。」
这并不是谎话,安藤最近时常在半夜醒来,睁大双眼盯著天花板看。
「那就好,之前跟你问了好几次你也不讲。」
「抱歉……」
「那我们可以继续先前的话题了吗?」
「请继续。」
「刚刚说到在横滨Y大学解剖的两具尸体上发现到的病毒……」
「是很像天花病毒的那种?」
安藤插嘴问道。
「啊!就是那个。」
「外表很相似吗?」
宫下用手轻轻敲著桌面,直直地看安藤的眼睛说:「你没有仔细听我刚才说的话吧!
我装上DNA自动解析装置,分析新发现的病毒盐基排列,然后再放入电脑里,结果你
知道怎么了吗?它几乎和实验室里的天花病毒完全相同。」
「应该不会和天花完全相同吧!」
安藤为求精准地问道。
「喔,大概有七成相同。」
「其余的三成呢?」
「你听了可不要吓一跳,其余的和主导酵素的遗传因子盐基排列一致。」
「酵素?哪一种生物?」
「人类。」
「不要开玩笑了!」
「你不相信也无所谓,但这是事实,其他种类的病毒具有人类的蛋白质遗传因子,
也就是说,目前发现的新病毒是由天花的遗传因子和人类的遗传因子所构成。」
那么天花应该就是DNA病毒。如果是还原病毒的话,它包含人类的遗传因子也没
甚么好奇怪的,因为它具有反转酵素。但是,平常不具有反转酵素的DNA病毒,是如
何将人类的遗传因子纳入细胞核中呢?
安藤无法说明那个过程,而且在其中有些病毒是酵素、有些病毒是蛋白质的情况下,
把它切割得零零碎碎,包含在人类的遗传因子里面;就好像把人的身体分解成几十万个
部份,由病毒各自分担、保存。
「龙司身上找到的病毒也是同样的情形吗?」
「我们终于谈到这个问题了。前几天,我们也从龙司冷冻保存的血液中发现类似的
病毒。」
「也是天花和人类的混台部队?」
「大概是吧!」
「大概?」
「大致相同,但是可以看到一部份的盐基排列重复出现。就好像金太郎的糖果,随
便拿出任何部份,就会大约有四十个盐基排列重复出现。」
安藤一听,顿时说不出话来。
「不过,在横滨Y大学解剖的那两具尸体并没有那些东西。」
「换句话说,从横滨那两具尸体上所发现的病毒,和从龙司血液里所发现的病毒有
些微的不同?」
「应该是吧!两者十分相似,只有些微的不同。在其他大学传来的资料尚未齐全之
前,也不能很肯定地下结论。」
这时,桌上的三具电话中,位在最里面的那一具响了起来。
宫下发出啧啧声说道:「有电话来了。」
「失陪一下。」
安藤起身接电话。
「喂……」
「我是M报社的吉野,安藤教授在吗?」
「我就是。」
「我想请问一下上个月二十日,在东京都监察医务院解剖高山龙司的是不是教授您
呢?」
「是,是我操刀解剖的。」
「我有些事情想请教您,不晓得您甚么时候有空?」
「这样碍…」
一时之间,安藤不晓得该怎么回答他。
宫下在一旁好奇地问道:「是谁打来的?」
安藤用手按住话筒,低声对他说:「是M报社的记者。」
接著他把手放开,反问道:「不晓得您有何贵干?」
「关于这一连串的事件……我想要请教一下教授的看法。」
安藤听到他说:「一连串的事件」这种说法,不禁感到有些吃惊。
(难道传播媒体也注意到这件事情了?这未免太快了吧!
担任解剖的医学院在两个星期前,才发觉到这桩数人猝死事件的关联性……)「你
所谓『这一连串的事件』是指……」
安藤想用话来套吉野,看他了解的程度有多深入。
「那就是以高山龙司开始,大石智子、機遥子、岩田秀一、能美彦武,还有浅川的
妻子和女儿等一连串猝死事件……教授,不知您意下如何,有没有时间和我见一面呢?
」
(如果这位叫吉野的新开记者手中握有关于这次事件的情报,或许可以问出更多事
情……反正没有必要让他知道全部实情,而且最好能继续保存这个秘密,并从对方手上
获得必要的情报。)「好,我知道了。」
「甚么时间比较好?」
安藤打开记事本,确认一下时间表。
「明天中午以后,我有两个小时的空档。」
吉野停顿了一会儿,似乎也在调整他的时间表。
「知道了,那我就在明天中午去研究室那边打扰您了。」
安藤和吉野几乎同时放下电话筒。
「有甚么事吗?」
宫下立即靠过来,拉拉安藤的衣袖问道。
「他是个新闻记者。」
「对方说了些甚么?」
「他说有事要来请教我。」
「哦……」
宫下低下头思索著。
「对方好像也知道这件事了。」
「不知道是谁泄露这个消息的。」
「明天见面的时候,我再向他问问看。」
「不要跟他说太多。」
「这个我了解。」
「特别是有关病毒的事情。」
「啊!说不定对方还不知道这件事呢!」
此时,安藤突然想到一件事。
(浅川和吉野都是M报社的记者,而且这两人是熟识,如果吉野和这个事件有关联,
说不定明天中午就能听到一些有趣的情报。)安藤的好奇心正逐渐地扩大。
【第二章 失踪 5】
吉野在中午时间来到安藤在K大学的研究室,他们在一个钟头前一起来到这家位于
车站前面的露天咖啡店,此刻桌上还放著吉野的名片。
不过,吉野从刚才到现在已经伸手握住杯子好几次,眼睛盯著手表,可见他待会儿
还要赴另一个约会。
「真是抱歉,我先失陪一下。」
吉野低头站了起来,很快地离开位子,走向柜台旁边的公共电话。安藤看到他一面
打开记事本,一面慌张地拨电话,这才松了一口气,将身体靠向椅背,直盯著名片上的
文字──「M报社横须贺分社吉野贤三」。
他刚从吉野那里听到一件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此时脑中一片混乱。
按照吉野的说法上道一连串事件开始于八月二十九日晚上,有四名男女住进位于伊
豆半岛南箱根一个叫做「PacificLand」(太平洋休闲俱乐部)的小木屋,
这四人在B─4号小木屋过夜,无意中发现一卷录影带,并将它放映出来;看过那卷录
影带的人,在一个星期后竟然都意外死亡。
安藤思索了很久,觉得那根本是个荒诞、无稽的故事。
吉野甚至还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那卷录影带恐怕是用特异功能拍摄出来的东
西!」
假如是从前的安藤,一定会觉得使用特异功能来拍摄影像根本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在他解剖完龙司的遗体之后,亲眼目睹龙司的肚子露出一截报纸,上面还排列著
数字,后来又在高野舞的房里亲身体验到一种难以形容的诡异气氛……如果安藤将这些
事情说给别人听,不也是一则荒诞无稽的故事吗?
至少吉野与这一连串事件有直接关系,而且他的说法也有一些根据。他在浅川和龙
司调查这件事的时候,一度成为他们的后援者,说起话来也比较具有说服力。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吉野一回到座位,马上在记事本上写字,笔端不时地戳到他蓄著络腮胡的脸颊。
不一会儿,吉野十分客气地问道:「我们谈到哪里了?」
「刚好说到高山龙司的事情。」
「对不起,高山先生和教授您是……」
「我们在大学时代是同学。」
「喔……我曾经听说过。」
安藤猛然了解到吉野是在调查过事件之后,才跟他联络的。
「吉野先生,你看过那卷录影带吗?」
安藤终于说出在心里盘旋已久的疑问。
「我要是看过的话,只有躺在这边等您解剖的份了,我没有那种勇气。」
吉野微笑地回道。
那卷神秘录影带似乎和一连串猝死事件有关,安藤之前就隐约有这种感觉。
可是,一般人根本无法想像世上会有这种录影带存在,更别要他们相信看过影像者
都会死亡的事实。如果要人相信这件事,可能得等到他们亲自看过录影带之后,在一个
星期后面临死亡的瞬间,才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吧!
吉野慢慢地喝著变冷的咖啡,完全没有像先前那般催促对方的动作出现。
「为甚么浅川先生至今仍然活著?他也看过那卷录影带吧!」
安藤说话的语气中隐含一种轻视的意味。
「这也正是我心中的疑问……」
吉野探出身子,继续说道:「我认为直接询问本人是最好的方法。我去过浅川住的
医院,不过以他目前的状况,绝对问不出任何线索。大概……」
吉野好像突然想到一件事,慢吞吞地说著。
「大概甚么?」
「如果能得到那个东西的话……」
「你是指……」
「浅川本来是周刊杂志的记者。」
安藤不知道要说些甚么,只好顺著吉野的话尾回道:「是的,这一点我知道。」
「关于这件事,他本来是为了让它成为独家报导,才开始追查事件的真相。浅川找
高山龙司一起到伊豆半岛和热海调查事情,我想他们应该有找到甚么证据才对,而且他
们在调查完毕后,也有把调查内容制作成文书资料存在磁片里面。」
「原来如此。」
吉野露出遗憾的表情说:「不晓得那些资料放在哪里,房间里面也都找不到。」
吉野的视线眺望著远处,露出一副苦思的模样。
「房间?」
「浅川目前住在医院,他的妻子和女儿都去世了,公寓里应该没有人在,因此我就
偷偷地潜入房里四处搜查。只要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一下管理员,他马上就会把钥匙交给
你……」
安藤昨天为了调查高野舞的行踪也做过同样的事情,因此他不敢责怪吉野。
吉野的表情有些沮丧,嘴里一直喃喃念著:「每个角落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我
连文书处理机和磁片都找过了。」
吉野发觉自己的脚一直在抖动,于是急忙将手放在膝盖上,苦笑了一下。
这时,安藤的脑中浮现数张照片的记忆,那是浅川发生事故的现场照片,其中有一
张拍到助手座位上放著一台手提式个人电脑或文书处理机,脚边有一部像是录放影机的
黑色物体,那两样东西深深地印在安藤的脑海中。
安藤佯装看著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潮,私底下却拚命思考著。
(说不定我可以找到这一连串猝死事件的文书资料,吉野曾到浅川的家里搜查过,
但是他的房里并没有文书处理机和磁片。然而,吉野并不知道浅川最后待过的地方……
也就是发生事故的车子里很可能就放著那些东西。)安藤觉得自己能拿到磁片的可能性
相当大,但是他不想跟吉野表明此事;即使他真的拿到磁片,也要看内容为何物,再决
定要不要交给新闻媒体。
目前能肯定的一点是,这七具尸体上都发现到类似天花的病毒。安藤相信再过不久,
S大学和横滨的Y大学将会成立专门研究小组,发表这个新发现。
若在这之前就让新闻媒体知道这个消息,引起一阵骚动的话,可能会因此引发民众
的恐慌;稍微处理不好,就会演变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接下来,吉野开始提出许多疑问,例如:「解剖结果怎么样了?」、「判定死因了
吗?」、「有没有更新的发现?」等等,他一副准备记下所有线索的姿态,不断地提出
问题。
对于每个问题,安藤都尽可能表现出亲切的态度、毫不保留地回答。
但事实上,他非常渴望拿到磁片,脑中暗自思索著该如何做才能取得磁片。
【第二章 失踪 6】
隔周的星期六,安藤在监察医务院解剖完两具尸体后,他找来专门处理交通事故现
场的警察,询问他们肇事车辆的后续处理问题;并以当时浅川在首都高速公路湾岸线的
大井交流道出口附近发生事故为例子,请教他们之后怎么处理那辆车子。
「我先检查车内有没有相关证物。」
年轻警察用手移动一下眼镜,然后回道。
安藤和他见过好几次面,但今天还是头一次问他事情。
「然后呢?」
「接下来就把车子还给车主。」
「如果车子是租来的呢?」
「我们会把车子还给租车公司。」
「好,如果乘坐的是一对年轻夫妇和女儿三人,这一家人住在品川区的一栋公寓里,
太太和女儿由于意外事故身亡,先生则受重伤被送到医院去,那么遗留在车上的东西要
怎么处理?」
「暂时交由当地管辖区的交通课保管。」
「在首都高速道路大井交流道的出口处发生车祸的话,是属于哪个管辖区?」
「在出口处吗?」
「嗯,就在出口附近。」
「可是首都高速道路的里面和外面的管辖区不一样……」
此时,安藤蓦地想起事故现场的照片内容。
(没有错,那起事故发生在首都高速公路上,东京湾海底隧道的入口……好像在哪
个文件上看过这样的叙述。)「是在首都高速公路上。」
「那样的话,就是属于首都高速公路的交通警察管辖。」
安藤第一次听到这个单位。
「他们的总部在哪里?」
「在新富町。」
「我知道了,遗物被放在那边保管。接下来呢?」
「他们会马上和家属取得联系,请他们出面认领。」
「如果家属都死掉了呢?」
「你是指住院先生那边的亲兄弟吗?」
安藤不了解浅川家中到底有几个成员,但是以他的年龄来判断,他的双亲还健在的
机率很高。所以,警方很可能会把车内的遗物交给浅川的双亲。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帮忙。」
安藤问完话之后,立刻著手调查浅川老家的地址。
结果,浅川的双亲都还健在,两人目前住在座间市栗原。
安藤打电话过去询问他们有关浅川车上遗物的放置地点,浅川的父亲声音沙哑地说
出住在神田的长男的名字。浅川和行是三兄弟中的老么,上面有在综合出版社S书店文
艺书籍部工作的长兄,以及担任中学国文老师的二哥。
浅川的父亲提到警察也曾经联络过,希望他们去领取浅川的遗物。而首都高速公路
交通警察的所在地和神田比较近,因此就由长男代替父亲去领取遗物。
接下来,安藤必须和浅川的哥哥──浅川顺一郎取得联系,他和妻子现在住在神田
的某栋公寓里。
安藤一直到晚上才联络上浅川顺一郎,他害怕让浅川顺一郎觉得自己有所隐瞒的话,
可能会弄巧成拙,不能拿到磁片,于是直接说出事情经过。
但他又不能把自己从吉野那里听来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浅川顺一郎,安藤只能
尽量以委婉的语气,跟他强调浅川可能保存著可以解决事件的文书资料,然后再提出监
察医务院法医的身份,请求对方让他影印那些资料。
「可是,我也不知道保管的遗物中是否真的有那些东西?」
浅川顺一郎可能还没检查过浅川的遗物。
「你有没有看到文书处理机?」
「有,但也差不多坏了。」
「里面有没有磁片?」
「我还没有检查到。事实上,我把它装进纸箱带回家后,就没有再去动它,也没有
看过里面的物品。」
「里面是不是还有一台录放影机?」
「有,但是我把它丢掉了,这么做是不是不对?」
「你把它丢掉了?」
安藤不禁屏住气息。
「我知道他因为工作上的关系,一向部把文书处理机带在身边,但就是不懂他为甚
么把录放影机放在车上?」
「你说……你把它丢掉了?」
「是的,因为那台录放影机已经完全故障了,我在前几天把它拿去丢掉了……又不
是修一修就会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想和行应该不会怪我才对。」
「那么录影带还在吗?」
安藤在心中祈祷对方千万别将录影带丢了。
「这我也不知道,里面除了文书处理机和录放影机之外,其他还有两个旅行用的手
提包,那应该是阿静和阳子的东西,我没有打开来看过。」
安藤焦急地说道:「我可不可以过去打扰你一下呢?」
「可以。」
出乎意料之外的,浅川顺一郎竟然十分乾脆地应允安藤的要求。
「明天可以吗?」
明天刚好是星期日。
「明天我要和一位作家去打高尔夫球……我会在七点回到家。」
「那我就在明晚七点过去拜访你。」
安藤边说边在纸上写下「七点」,还用原子笔在下面划上好几条线。
星期日下午七点,安藤去拜访住在神田猿乐町的浅川顺一郎。这栋公寓夹在办公大
楼之间,没有一般住宅区的熙攘人群,一到星期天晚上,四周显得出奇安静。
安藤一按下门铃,里面传来男人的回应声。
「是哪一位?」
「我是安藤,昨天有打过电话给你。」
浅川顺一郎一听,马上打开门,一边说「辛苦了」,一边招呼安藤进入屋内。
浅川顺一郎打完高尔夫球后,回家冲个澡,再换上宽松的加积布衣裤,一派悠然自
在的模样。先前安藤从电话中的声音,想像他可能是个身材瘦长、有点神经质的人,但
实际上他看起来有点胖,而且长得一副娃娃脸。
浅川家的长男是综合出版社的编辑,次男是中学国文老师,老么──浅川和行则是
著名报社的记者,这三兄弟所选择的职业都和「文字」有关,或许是受到长男的影响吧!
安藤边跟在浅川顺一郎身后边想著这些事情,他本身也是受到在高中当生物老师的哥哥
所影响,才会选择当医生。
接著,浅川顺一郎从走廊的置物柜里拉出一个纸箱,里面塞著旅行用手提包和文书
处理机,他把纸箱推到安藤的面前说:「您看看吧!」
「真是麻烦你了。」
安藤首先拿出文书处理机,记下品牌和机种名称。
文书处理机的盖子已经撞破,以至于打不开,安藤把它抱在膝盖上,从旁边可以看
到退出钮;再往更里面看去,发现取出口的地方有一张磁片放在里面。
顿时,他非常兴奋地按下退出钮,机器马上发出「卡嚓」的声响,安藤同时说了一
声「OK」,就把磁片抽出来。
安藤将磁片平放在手上,上面没有贴标签,也没有写任何标题。
「我想看一下里面的内容。」
安藤转向浅川顺一郎问道。
「实在很不凑巧,这张磁片和我使用的文书处理机之间没有相容性。」
同机种的机器如果不具有相容性的话,就无法叫出里面的文书资料。
「那么这张磁片可不可以借给我两、三天?」
「哦……可以啊!」
「我用完之后,就会马上还给你。」
「这里面是不是有写些甚么东西?」
浅川顺一郎被安藤的兴奋所感染,心中的好奇因子正在蠢蠢欲动。
「我也不太清楚。」
「那就请你尽早还给我。」
浅川顺一郎的好奇心愈来愈浓厚,他期待可以快点看到磁片里的文章。
安藤将磁片放进茄克的口袋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同时心中又升起一股欲望。
他望著黑色的旅行手提袋,期待录影带会放在里面,于是问道:「我可以打开看看
吗?」
「我想里面应该没有甚么重要物品了。」
浅川顺一郎笑著说道,并且打手势应允。
然而一打开旅行手提袋,里面只有衣服和尿片,并没有安藤想要的录影带。或许真
如浅川顺一郎所言,录影带插在录放影机里面,一起被丢掉了。
但至少他已经拿到磁片,可以应付这桩摸不著头绪的猝死事件了。
当安藤要离开浅川顺一郎的家时,仍然无法压抑内心的兴奋感。而且,他打算明天
一到学校,立刻向同事们借调有相容性的文书处理机,然后叫出磁片中的文章。
【第二章 失踪 7】
安藤进入病理研究室,正想出声叫唤宫下时,反而被宫下叫住了。
「喂,你过来一下。你认为这个如何?」
安藤一看到宫下拿著印出来的资料,正在招手的妥势,以及站在他身旁的根本时,
便忍不住想笑。
隶属于生化研究室的根本和宫下的体型简直一一样,一百六十公分的五短身材,配
上八十公斤的体重,两人站在一起活像两个矮冬瓜。
「你的兄弟也在这里啊!」
安藤开玩笑地说道。
「安藤,请不要把我们两个当成是一体的。」
根本皱起眉头反驳道。事实上,他并不会因为长得像宫下前辈而感到沮丧,相反的,
他以宫下为目标,希望能学习到宫下的人品和丰富的学问。
「你们两人实在长得太像了,让我觉得非常困扰,不如你去减肥会比较好认。」
宫下一听安藤这么说,随即敲了敲根本圆鼓鼓的肚子说:「如果要叫我减肥的话,
那也请根本陪我一起减肥吧!」
「笨蛋,如果你们两个一起瘦下来的话,不就又会长得很像吗?」
宫下将手中的影印资料交给安藤,玩笑也就此画上休止符。
安藤打开宫下递过来的影印资料,马上知道里面一部份印刷内容是从DNA盐基自
动解析装置读取出来的。
地球上所有含病毒的生命体,包含著DNA(一部份RNA)细胞的集合体,并且
在细胞核中间组合成叫做「核酸」的分子化合物。核酸里有DNA(去氧核醣核酸)和
RNA(核醣核酸)两种类别,各自拥有不同的功能。
就遗传因子的本体来说,输入遗传情报的DNA,有如两条互相扭在一起的细长线
状分子化合物,这种构造一般称为「二重螺旋」。然后,再在这个双重构造里面,输入
具有全部生命力的遗传情报。
遗传情报有特定的蛋白质制造方法,而遗传因子就是它其中一张设计图;也就是说,
遗传因子不属于DNA,而是遗传情报的一个单位。
那么这张设计图到底写了甚么文字呢?这里具有文字功能的是四个叫做盐基的化合
物──腺嘌呤(A)、鸟嘌呤(G)、脱氧胞濐鱙G)、胞腺激素(T)。
RNA里四个尿密啶(U)的盐基中,有三个一组的triplet,它随著某种
法则被翻译成「胺基酸」。例如:AAC的密码是冬胺酸,GCA的密码是胺基丙酸。
因为蛋白质是由二十种数百个胺基酸结合在一起,所以一个蛋白质的设计图必须要
有数百个三个一组的盐基排列。
在一张遗传因子的设计图里,都是一大串「TCTCTATACCAGTTGGA
AAATTAT……」的字母排列,将它们翻译过来就是:TCT=丝胺酸(Ser)、
CTA=白胺基酸(Leu)、TAC=酪胺酸(Tyr)、CAS=谷酸胺(Gl
n)、TTG=白胺基酸(Leu)、GAA=谷胺酸(Glu)、AAT=冬胺酸
(Asn)、TAT=酪胺酸(Tyr)。
安藤整个看过一遍后,又把四个盐基号码「ATGC」随便排列的情形瞄一次,并
在这些排列下画底线,以便和其他的区分。
「这是甚么?」
宫下看了根本一眼,示意他赶快说明。
「这是从高山龙司的血液里发现的病毒,我们将其中一部份DNA分解出来。」
「龙司的?这是……」
「在高山龙司的体内所发现到的病毒,似乎混杂著奇妙的盐基排列。」
「你是指有画线做记号的部份吗?」
「是的。」
安藤再度仔细地看著有画线做记号的字母排列──ATGGAAGAAGAATA
TCGTTATATTCCTCCTCCTCAACAACAA然后,他又将视线移往
另一个有画线的地方比较看看,结果发现它是完全相同的排列,在不到一千个的盐基中,
居然出现两组完全相同的排列。
480
……………………………………………………………………………………………………
……GTTTAAAGCA490500510520530TTTGAGGGGGA
TTCAATGAATATTTATGACGATTCCGCAGTATTGGACG
C540550560570580TATCATGGAAGAAGAATATCGT
TATATTCCTCCTCCTCAACAACAATTTG5906006106
20630CAAAAGCCTCTCGCTATTTTGGTTTTTATCGTC
CTCTGGTAAACGAGGGT640650660670680TTATGA
TAGTTTGCTCTTACTATGCCTCGTAATTCCTTTTGGCC
TTATGT690700710720730ATCTGCATTAGTTCAAT
GTGGTATTCCTAAATCTCAACTGATGAATCTTT74075
0760770780CTACCTGTAATAATGTTGTTCCGTTAGT
TCGTTTTATTAACGTAGATTTT790800810820830T
CTTCCCAACGTCCTGACTGGGATTTCGACACAAATGGA
AGAAGAATATC840850860870880GTTATATTCCTC
CTCCTCAACAACAACGCTTCGTATAATCGCTGGGGGTC
890900AAAGATGAGTGTTTTTAGTATAT
T……………………………………………………………………从535盐基~576盐
基、815盐基~856盐基的范围,可以看到其中的四十二个盐基「ATGGAAG
AAGAATATCGTTATATTCCTCCTCCTCAACAACAA」直重
复。
DNA上的胺基酸的翻译方法第一字第二字第三字↓TCAG↓PheSerTy
rCysTPheSerTyrCysCTLeuSer终始终始ALeuSer终始
TrpGLeuProHisArgTLeuProHisArgCCLeuProG
lnArgALeuProGlnArgGIleThrAsnSerTIleThr
AsnSerCAIleThrLysArgAMetThrLysArgGValA
laAspGlyTValAlaAspGlyCGValAlaGluGlyAVa
lAlaGluGlyG三个一组的盐基是随著上边的法则翻译成胺基酸,例如:TC
T是丝胺酸(Ser),AAT是冬胺酸(Asn),GAA是谷胺酸(Glu)的这
种情况,而「终始」是一个遗传因子结束读取的意思,开始的代号是ATG。
◎以下是二十种胺基酸的简称和正式名称Phe苯基His组胺酸Leu白胺基酸
Gln谷酸胺Ile异白胺酸Asn冬胺酸Met蛋胺酸Lys蛋白Val胺基异戊酸
Asp天冬胺酸Ser丝胺酸Glu谷胺酸Pro氟Cys胱胺酸Thy苏胺酸Trp
色胺酸Ala胺基丙酸Arg金胺酸Tyr酪胺酸Gly甘胺酸安藤从分析资料上移开
视线,注视著根本。
「就好像金太郎的糖果一般,检查任何一个断片,都是相同的排列组合。」
「这一列有几个?」
「你是指盐基的数量吗?」
「嗯。」
「四十二个。」
「四十二个……也就是十四个密码,很少嘛!」
「我想应该有它的含义吧!」
根本歪著脖子说道。
「安藤,我觉得有点奇怪……」
宫下插嘴说道:「这种无意义的重复情形,只有在高山龙司的血液中所发现的病毒
才有,其他两具尸体上的病毒却看不到。」
安藤努力思索著,却不知道要如何形容才恰当。
目前的情况有如三个人同时持有莎士比亚的剧本──「李尔王」,但只有龙司所持
有的「李尔王」,在文字与文字之间夹杂著无意义的字母。
有四十二个盐基重复,相对于三个一组的胺基酸,修改成文字的话,也不过只有十
四个字母。而且这重复的十四个文字,在每一页中任意地插入。
如果可以事先知道这出戏剧是「李尔王」的话,那后面所插入的不明部份就可以马
上找出来,也可以画线做记号。
「你认为如何?」
宫下很兴奋地询问安藤的反应。
真正的科学家,一旦碰到不能清楚解释的情况时,总会显得更加兴奋。
「但是只有这个太……」
三人突然沉默下来,互相注视著对方的脸,接著安藤又拿起影印资料继续研究。
安藤觉得很奇怪,不明白为甚么会变成这样。他想花更多时间来研究这些无意义的
盐基排列,这其中一定含有特殊讯息。
(但是,问题究竟出在哪里?这种无意义的盐基排列是甚么时候开始编排的?
难道只有侵入龙司身体的病毒特别不同,又或者是病毒在龙司的体内起了变化,产
生十四个密码文字?如果真是那样,意义何在?)三人都感到四周的空气愈来愈凝重,
宫下率先打破沉默道:「你不是也有事情才来这里的吗?」
一得知龙司的血液中发现了病毒的盐基排列,马上引起安藤的兴趣,他反而忘记自
己来这里的目的。
「哦!我差点忘记了……」
安藤打开公事包,从里面拿出记事本给宫下和根本看,并问道:「谁有这种类型的
文书处理机?」
宫下和根本一起念出机种的名称,那是一种非常普及的制品。
「一定得和这个同类型吗?」
「制造商相同的话比较好找,而且要有磁片的相容性。」
「相容性?」
「没错。」
安藤说著又从公事包里拿出一张磁片。
「我想将这张磁片直接列印出来,并且复制磁片。」
「不能放在微软的操作系统里面吗?」
「应该不行吧!」
根本突然拍了一下手,兴奋地说:「对了,我们研究室里的医疗员植田,他有一台
和这个同机种的文书处理机。」
「可不可拿来借我?」
安藤有些顾忌,毕竟他和植田不熟。
「我想应该没问题,他也是刚从研究所毕业的。」
既然是新来的医疗员,所以根本认为不会有甚么问题才对。
「这样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那有甚么关系。怎么样?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现在就去研究室实现安藤的愿望。
」
「那就拜托你了。」
安藤将磁片放进口袋里,举起手对宫下示意,然后尾随根本走出病理学研究室。
【第二章 失踪 8】
安藤与根本并排走在灰暗的走廊上,他穿著白上衣,两手插在口袋里,其中一手紧
握著磁片。
宫下、根本两人都没有过问这张磁片的事情,安藤心想:如果他们想知道其中内容
的话,他会把全部事情都说出来。目前还没看到里面的东西,也不确定磁片里是否真有
保存著资料。
安藤手中的磁片愈来愈热,让他感觉口袋里彷佛已经装满文字资料似的。
待根本打开生化研究室的门,安藤则用左手掏出磁片,右手支撑著门。
「植田,请你过来一下。」
根本对著坐在房间角落的削瘦青年招手。
「有甚么事吗?」
植田将旋转椅转向根本的方向,根本带著微笑走过去。
「你目前有在使用文书处理机吗?」
根本边说边把手搭在植田的肩上。
「没有。」
「太好了!法医学那边的安藤想跟你借一下文书处理机,方便吗?」
植田看了安藤一眼。
「哦……你好。」
「真不凑巧,我刚把磁片上的资料叫出来,而且我的文书处理机没有相容性。」
安藤挥动著磁片,走到根本的身旁说道。
「没有关系。」
植田站起来,拿出文书处理机放在桌上。
「你要不要再确认一下?」
「不用了……请不要客气。」
于是安藤打开文书处理机的盖子、插上电源,萤幕上显示出清单。安藤从中选择文
章的项目,并将手中的磁片插进去。
下一个画面显示出「做新档案」和「开启旧档」两种项目,安藤将游标对著「开启
旧档」按下,机体便发山山「嗤嗤」的运作声,开始读取磁片上的资料。
不一会儿,磁片中所保存的文书资料都显示在萤幕上。
铃91991021
铃81991020
铃71991019
铃61991017
铃51991015
铃41991012
铃3199107
铃2199104
铃1199102
「铃、铃、铃……」
安藤喃喃自语著。
(RING!这到底是甚么?该不会是从龙司肚子里所透露出来的暗号吧!)「怎
么了?」
根本看著安藤茫然的表情,有些担心地问道。
安藤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或许只是偶然罢了,浅川追查一连串的猝死事件,而且把过程记录下来,取名为
「铃」,分成九个章节保存下来,然后龙司的肚子又露出那一截报纸……绝不可能有这
种事!)安藤坚决否定这种没有科学根据的推论。
他的脑海中出现龙司被解剖前后的表情,他那张大大的国字脸,下巴附近的肉不停
地摇晃著,脸上充满嘲讽的笑容。
安藤不由得开始相信吉野所说的荒唐故事也有它真实的一面,说不定那正是实情!
这个世上真的有看过神秘录影带,在一个星期之后猝死的事情……【第二章 失踪
9】文书处理机不停地发出「嗤嗤」的声响,而列印一张B5大小的文字资料需要两、
三分钟,这让安藤觉得十分焦躁不安。
安藤拿起影印好的资料,依照顺序看下去。
他查看之后,得知浅川的记录大约有百张的份量,无法在短时间内列印出来,于是
当下就跟植田借了这台文书处理机,准备将它带回家中,通宵达旦地列印资料。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边吃著便利商店买来的便当,一边看完第二十一张原稿。
这时候,安藤终于相信上个星期五吉野所说的事情是真的,浅川的报告和吉野在咖
啡店里叙述几乎一致。唯一不同的是,报告上详细地记下时间和场所,非常吸引读者的
阅读兴趣,文笔很像一位杂志记者,没有多余的修饰语。
今年九月五日的晚上,东京及神奈川同时有四个年轻男女因为心肌梗塞而死亡,浅
川认为猝死原因很有可能是某种病毒所引起。
以科学的角度来看,这个推论十分合理。事实上,在解剖完这四个人的尸体之后,
发现酷似天花病毒的莫名病毒,正好证明浅川的看法是正确的。
浅川推论这四人在相同时间死亡,因此他们有可能是在同一个场所得到相同的病毒?
他判断「感染途径」正是解决整个事件的关键。
没多久,浅川成功地找出那四人共同的时间和场所,事情是发生在一星期以前的八
月二十九日,地点在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的B─4号小木屋。
在第二十二页的原稿上,浅川和行开始描写他搭乘新干线在热海站下车,然后租了
一辆车,经由热函道路到南箱根的太平洋乐园。当时天黑又加上下雨,视线很不好,而
且高原的道路十分崎岖,因此到达旅馆时,已经超过晚上八点。
浅川一想到要在B─4号小木屋渡过一夜,心里不禁发毛。早先在B─4号小木屋
过夜的四名男女在一星期之后同时猝死,那么他也很可能遭遇到同样的命运。
但是,在身为一名记者的好奇心驱使之下,他还是硬著头皮踏进B─4号小木屋,
在里面四处搜索可疑的线索。
浅川从他们在投宿笔记本上的留言,追查到他们曾经看过录影带的事,便到管理室
去找寻那卷可疑的录影带。他注意到有一卷没有贴标题、也没有盒子的录影带掉到柜子
下面,当下心念一转,立刻向管理员借了这卷带子,回到B─4号小木屋将它全部看完。
首先放映出来的是一幕黑暗的影像,浅川是这样描写的──在黑漆漆的画面上,无
数针状的光点一明一灭地左右飞舞著,接著慢慢地膨胀起来,然后停在左边的角落。接
下来,光点变成树枝状,然后又变成绽开的花束,好像蚯蚓般地蠕动著……安藤念完文
章之后,视线自书面资料上移开,抬起头来想像文中所描述的景象。
他总觉得自己彷佛在哪里见过开头的那一幕影像……(「萤火虫在黑暗的画面里飞
来飞去,然后慢慢变大……后来,那个光点就好像毛笔似地开始分叉……」这幕短暂的
画面,我好像曾在哪里见过。)安藤没有花多少时间便找回记忆,那是他在高野舞的房
里见到的。
那时他为了寻找高野舞的行踪,便将一卷写著「莱瑟:米里尼、法兰克辛纳屈……」
标题的录影带播放出来,而那卷带子在开头的数秒钟,也是呈现出这样的画面。留在高
野舞房里的那卷录影带,开头的黑暗画面只有持续几秒钟,然后就切换成明亮的画面,
不断地播放电视节目,从广告、早安新闻到时代剧,一直持续放映到最后。
现在,安藤终于理解其中的含义了。
想必高野舞将录影带拿到手之后,在房间将它播放出来,等到看完之后,她为了某
个原因而将录影带的内容全部消掉,录制成其他内容。
可是开头的部份很难消除,因此最初数秒钟的影像仍遗留下来。
(浅川在小木屋里发现这卷录影带,为甚么传来传去竟会传到高野舞的手中呢?)
安藤稍稍整理一下思绪。
(不,不一样!浅川在小木屋里面发现的带子和高野舞房里的带子不同。
根据浅川的报告上面所说,他在小木屋里面发现的带子没有贴上标题,然而高野舞
房里的带子却是用签字笔写上标题,也就是说……那是复制!)如果在小木屋发现的是
原始录影带的话,那么在高野舞的房间所发现的带子,应该就是复制的录影带。
「复制」可以达到令人眼花撩乱的效果,再将带子传来传去,这种扩散途径和病毒
很类似,其性质也和介于生命与非生命之间的病毒非常相像。
这么说来,高野舞真的是因为看了录影带才失踪的吗?
从那时起,她的房间就一直空著,既没来学校上课,也没和家里联络。此外,也没
有看到关于年轻女子猝死的报导。
安藤想像所有可能会发生在高野舞身上的事情,不由得发起呆来。
一想到她正值二十二岁的青春年华,有可能死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安藤的胸口就
觉得不舒畅;何况他对高野舞怀有爱意,因此更觉心痛……突然间,机器运作的声响让
安藤恢复了意识。
【第二章 失踪 10】
安藤翻到下一页,他一边念著资料,一边想像萤幕上放映出来的画面。
画面上涌出鲜红色的泥浆,一看就知道是火山爆发的景象。火山口不停地流出熔岩
浆,喷著熊熊火焰,染红整片夜空……突然间,影像切换成一个白底黑色的「山」
字,字体消失不见后,又出现两个骰子在碗底转动,然后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
坐在榻榻米上对著画面说话,她的话中带有很多方言,彷佛在提醒某人一些事情。
接下来的画面和上一个画面之间没有任何连接,画面很唐突地切换掉,并且发出婴
儿的哭声。
婴儿的影像一下子就消失了,随即出现一个极度吵杂的场景,画面上有数百个人在
骂「说谎」、「欺骗者」的字眼,而且那些人好像细胞分裂般持续地增加人数。
下一个画面是老旧的电视画面上出现一个「贞」字,之后猛然出现一个男人的脸,
他的背后浮现茂盛的林木。男人急促地喘气,脸上满是汗水,他那充血的眼睛带著杀意,
口水从歪斜的嘴巴滴下来。
冷不防地,男子发出一声吼叫,只见他赤裸的肩膀上出现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鲜
血不停地流出来,同时不知从何处传来婴儿的哭声。
画面中央开始落下拳头般大小的石头,发出一连串的碰撞声。
最后,萤幕上出现两行文字──看过这部影片的人在一个星期之后,会在这个时间
面临死亡。
如果不想死,就依下面的指示行事……画面进行到这里就变换成电视上常见的蚊香
广告。浅川认为最后应该会有指示逃脱死亡命运的方法,但是广告结束后,电视画面就
断掉了,并且发出杂音。
看完这卷意义不明的录影带内容,浅川得到两个结论:其一是人们看过这卷带子后,
一星期之后就会面临死亡的命运;其二是录影带中所记载免于死亡的方法,被最初看过
录影带的四位男女基于好玩的心理消掉了。
浅川立即将录影带放进手提袋内,跑出B─4号小木屋。
安藤看到这儿,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上的资料放下来。
(这种内容真是令人受不了。)
在浅川的纪录中,有大半的篇幅都在描述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影像。而这些纪录最
成功的地方,就是浅川藉由文字,直接将那些惊悚的影像植入读者的脑海。
现在,安藤已经完全接收那些画面,脑中顿时形成一个漩涡,将所有人和风景的影
像纠缠在一起,开始感受到浅川在小木屋看完录影带时的恐慌。
他很渴望能知道这件事的后续发展如何,一股强烈的好奇心慢慢地膨胀起来。
安藤一只手握住茶杯,另一只手拿著一叠资料,快速地阅读著。
浅川回到东京后,马上和高山龙司取得联络,并大致向他描述事情经过。
由于浅川没有独自解决问题的勇气,而且时间也不够充裕,因此他能拜托、信赖的
人就只有高中同学──高山龙司。
之前浅川也跟吉野提过,但吉野随即表明自己不想看录影带。
只有龙司的反应异于常人,他一听到看过录影带的人会在一个星期后死亡,立刻勇
敢地开口说道:「先把那卷录影带拿给我瞧一瞧吧!」
于是,龙司便在浅川的公寓里津津有味地看完录影带,还要求浅川复制一卷给他。
安藤看到「复制录影带」这一段的时候,不禁抬起头来思考在这之后,那卷录影带
的行踪。
浅川从小木屋带回录影带,然后放在发生意外事故的车上,最后警方把它和录放影
机一起交给哥哥顺一郎,又被当成巨大垃圾丢掉了。
另外一卷录影带现在在高野舞的房间,而且只残留开头的部份画面;而这卷应该是
当时浅川复制给龙司的带子,背面标签上的字迹也是浅川的。
浅川并没有使用新带子复制录影带,而是将曾经录制过音乐节目的带子拿来再次使
用;之后录影带经过龙司,才到达高野舞的手里。
一路推敲下来,所有事情就很容易解释了。
(可是,龙司是何时把带子交给高野舞?我并没有听她说过手中有录影带的事情
啊……可能是高野舞在龙司死后,偶然拿到那卷录影带,而且在不知危险性的情况下看
了录影带的内容。
那卷录影带是在浅川的公寓里被复制成两卷……)安藤将这个事实深深地嵌在脑子
里。
龙司将复制的录影带拿回家里,开始研究最后被消掉的画面(浅川和龙司将这个部
份称为「咒文」)。
浅川和龙司两人心中共同的疑问是:为甚么这卷令人感到恐惧的录影带会被放在B
─4号房呢?
起初,他们以为是观光客将带子带进小木屋里,但事实并非如此。
早在那四名男女投宿的前三天,有一家人曾利用房内的录影设备录下电视节目,但
他们返家时却忘了带走录影带,任它放在录放影机内。
因此,这卷录影带并不是在别的场所拍摄好才带来小木屋,而是在B─4号小木屋
中录电视节目的时候,被某一种不明电波侵入,录下那些诡异的影像。
三天后,那四名男女前来小木屋投宿,因为觉得无聊,便想要看录影带,他们就这
样看到那些影像,并觉得最后那些威胁的话语很有趣。
如果不依指示行事,一个星期后就会面临死亡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就像是恶作剧。
因此,他们故意消掉可以逃脱死亡命运的指示,并将带子留在小木屋里,让之后投宿的
客人观赏,达到更恐怖的效果。
他们不相信画面上出现的咒文,若是相信的话,就不会这么恶作剧了。
但是,录影带在隔天就被管理员拿到办公室的架子上,而当时也没有人看到浅川拿
走带子。
后来,当浅川不在家时,他的妻子和女儿将录影带播放出来观赏,使得浅川不只要
为自己的生命奔走,同时也要挽救妻女的性命。
为甚么会有外来的影像被录影带录下来呢?
龙司发现一个令人惊讶的事实,他在家里将录影带看了好几遍,将里面的内容做成
一个表。
录影带内的影像是由十二段画面构成的,而且区分成抽象和现实两种种类,也就是
浮现在脑海中的影像,以及眼睛实际上看到的影像。
例如:火山爆发和男人的影像,是用眼睛就可以看到的现实影像,而一开始的画面
和在黑暗中飞来飞去的萤火虫光点,则是属于心灵的想像画面。
所以,龙司将这十二段画面分为「现实」和「抽象」来做比较,结果发现只有在现
实的影像中,会有一瞬间的画面被盖上黑幕,以每分钟十五次的比例产生出来;另外在
抽象影像方面,却完全看不到黑幕,这种情况又代表甚么呢?
龙司下了一个结论,他认为出现「黑幕」时,即是在眨眼的动作。
用眼睛来看影像时才会出现黑幕,以心灵来观看的话,就不会出现了;而且黑幕的
次数和女性眨眼的次数一样。
由此可见,录影带里的影像并不是用录影机拍摄下来的,而是透过某人所拥有的特
异功能,将他的视觉和心灵讯息制作成影像。
安藤怎么也无法接受这种事情,他认为用超能力将影像印写到录影带上,只是一种
愚蠢的想法。如果用超能力直接印写在底片上面的话,或许还有可能,因为影像的组织
完全不同。
不过,安藤非常佩服龙司的推论,他保留这个疑点,继续念下去。
既然那卷录影带是经由某人的超能力所录下的,那么会是谁发出的超能力?
浅川和龙司一同前往仓的三浦哲三博士纪念馆找寻线索,身为超心理学研究专家的
三浦哲三用他独特的方法调查出全国的超能力者,并将资料保存在档案里。
龙司和浅川在数千册的档案中一个一个检查,经过数小时之后,终于找到他们要找
的人了。
那个人的名字叫做山村贞子,出生地是在伊豆大岛差木地。
根据里面的记述,山村贞子在十岁时就已经可以把「山」和「贞」两个汉字用超能
力印在底片上。而录影带中也出现相同的汉字,因此浅川和龙司确信是山村贞子没错,
隔天就搭渡船到大岛,想依据她的生长过程,以及为人不知的事实来揭开录影带的谜底。
山村贞子给予看过录影带的人致命的威胁,她之所以这么做,应该是要叫他们替她
做事情。然而重要的是,山村贞子到底有甚么愿望尚未实现呢?
就在这时,龙司有预感山村贞子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他揣测山村贞子在临死前将自
己无法达成的愿望托付给后人,因此释放出强烈的超能力,将怨念附在影像里面。
龙司和浅川在M报社大岛通讯部人员的帮助之下,一边跟东京的吉野联络,一边调
查有关山村贞子的事情。
结果发现山村贞子是一九四七年,当时媒体热烈报导的超能力者──山村志津子,
和替志津子做超能力实验的T大学精神科副教授伊熊平八郎的女儿。
起初,民众皆以好奇的眼光看待山村志津子和伊熊平八郎,他们在媒体上很受欢迎。
后来,某个具有权威的学者团体开始攻讦山村志津子的超能力只不过是一种骗人的把戏,
使得伊熊平八郎被T大赶出来,并且罹患了结核病;山村志津子则因为精神异常,跳入
三原山自杀。
母亲死后,山村贞子一直到高中毕业,都待在大岛的亲戚家生活。她在小学四年级
的时候,预言三原山会爆发,因此立刻成为校内的知名人物;之后,她一直都没有展现
自己的超能力。
高中毕业,她来到东京加入「飞翔剧团」,立志成为女演员,大岛那边的线索就这
样断了。至于她加入剧团后的各种行踪,就由吉野去追查。
吉野接到浅川从大岛打来的电话,马上前往位在四谷的「飞翔戏团」排练场,他从
剧团干部有马真那里打听到二十五年前,剧团里的确有个叫山村贞子的女孩。
有马真还记得山村贞子,他曾亲眼看到她让一台没有插上电源的电视机播放出画面。
此外,吉野还拿到两张山村贞子的照片,那是她入团时附在履历表上的黑白照片,一
张是上半身的照片,另一张则是全身照片,两张照片都把山村贞子完美且端正的脸庞照
得非常细致、美丽,令人无法抗拒。
尽管调查到这里,依旧无法掌握山村贞子后来的行踪,于是吉野先将她的照片传真
到M报社的大岛通讯部。
浅川收到传真之后,因山村贞子离开剧团便行踪不明的事情大受打击。如此一来,
就无法解开「咒文」的谜底了。
另外,龙司也提出一个新想法。他觉得没有必要继续追查山村贞子的行踪,应该把
调查方向转到那些影像是如何跑进B─4号小木屋录的录影机里面,其中可能含有某种
因果关系。
他们仔细一想,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的每一项设施都非常新颖,在这之前,那块地不
知做何种用途。
于是,浅川再度和东京的吉野取得联络,请他帮忙调查这件事。
隔天一大早,吉野就发传真过来了。他追查到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的所在地曾是一所
结核病疗养院,并将那个地方的地图,附上当时医护人员的资料一起传真过来。其中于
一九六二到六七年这五年间担任南箱根疗养院医师的长尾,目前在热海市内开设内科、
小儿科诊所。
浅川和龙司凭藉吉野传真过来的资料,刻不容缓地搭上快艇前往热海。浅川看录影
带至今刚好经过一星期,如果这天晚上十点以前没有解开「咒文」之谜,他就逃不过死
亡的命运;而龙司的最后期限是隔天晚上十点,浅川的妻女则是后天早上十一点,他们
两人开著租来的车子直奔长尾诊所,期待能够得到一些情报。
当浅川和龙司见到长尾时,两人同时感觉眼前这个人似曾相识,他正是在录影带的
最后所出现的那个男子。于是,龙司开始发挥他死缠烂打的个性,让长尾将二十五年前
一个炎热夏天所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
当时长尾在查访山间的隔离设施时,被患者感染上天花,天花的初期症状经常会感
到发烧和头痛,但他以为只是感冒,还是一如往常地照顾结核病患。
就在那时候,长尾在疗养院的中庭遇见山村贞子。山村贞子那时刚退出剧团,无处
可去,时常到父亲休养的这个疗养院来。
长尾一看到长得这么漂亮的山村贞子,一时无法抗拒就被她迷住了。在与她交谈、
闲聊之余,长尾故意找理由把她带到森林里的一个废屋,最后在一口古井前强暴她。其
间,山村贞子曾经奋力抵抗,死命往长尾的肩膀咬下去,伤口处汩汩地流出鲜血……事
后,长尾才发现山村贞子是一位患有「睾丸性女性化症候群」,兼具男、女性器官的稀
有人类。这种症候群的患者有乳房、外阴部,但大多没有子宫、输卵管,因此外观看起
来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但她的性染色体是XY男性,不能生育小孩。
长尾当时宛若著魔似地勒住山村贞子的脖子,然后把她的尸体丢进古井,而且还从
上面投下许多石头。
听完长尾的自白,浅川指著南箱根太平洋乐园所在的地图,要他说出古井的位置。
长尾指出古井的大略位置就在小木屋的附近,因此浅川和龙司随即回到南箱根太平
洋乐园的小木屋。
他们来到小木屋附近搜寻古井的踪迹,果真在有些坡度的B─4号小木屋的底下,
发现有水泥覆盖在水井上面的痕迹。
假设山村贞子从水井里面发出强烈的怨念一直往上窜升的话,那么它刚好传送到B
─4号小木屋中放置电视机和录影机的地方,因而才会录下那些影像和讯息。
浅川和龙司打破B─4号小木屋的薄木板,潜到下面移开水井的盖子,准备进行搜
索,打捞山村贞子的遗骨。
浅川和龙司认为「咒文」的内容是山村贞子想请托看过录影带的人,把她的遗骨从
封闭的空间带出去供养。
他们两人轮流到水井里面,把井里的积水用水桶提上来,没多久就找到山村贞子完
整的脖子和下肢骨;当他们正在泥水中找寻山村贞子的头盖骨之际,刚好过了晚上十点,
那正是浅川的「死亡期限」!
然而时间一过,他却奇迹似地没有死,这似乎意味著他们已经解开录影带中的「咒
文」内容。
隔天,由浅川独自将山村贞子的遗骨送回伊豆大岛,龙司则先回到东京东中野的公
寓写论文。
那时候,浅川和龙司认为这一连串猝死事件,都将由于山村贞子的遗骨重见天日而
结束了……【第二章 失踪 11】念到这里,安藤手中拿著原稿站起来,走过去打开窗户。
他的脑中缠绕著浅川和龙司将绳索放下井底的情景,感觉非常不舒服,好像快窒息
一般。
安藤不由得怀念起外面的清新空气,他往窗外看去,明治神宫的黑暗森林正随风发
出沙沙的摇动声,迎面吹来的凉风让安藤手中的稿纸啪啪作响。
只剩下最后一张资料在列印,等他看完这张资料后,浅川和龙司的「经历」就要结
束了。
突然间,安藤听到列印终了的声音,他往文书处理机看去,印表机里正印出一张几
乎空白的纸张。
安藤将最后一张纸拿在手里,开始阅读──十月二十一日,星期天。
病毒的特徵就是繁殖。
咒文是复制再复制。
最后一页只有记载这些就结束了。
十月二十一日正是浅川在首都高速公路发生交通事故的日子。在前一天的早上,安
藤解剖了龙司的遗体,并在监察医务院里碰到高野舞。
浅川的记述到中途就断了,安藤思考一阵子,对于之后的发展做了一些推测。
就以十月十九日,浅川把山村贞子的遗骨交给她故乡的亲戚来看,这个事件应该还
没完全结束才是。
当浅川在大岛的旅馆中记述整个事件的详细经过时,龙司便在东中野的公寓里暴毙。
浅川回到东京后,得知龙川死亡的消息,慌忙来到龙司的公寓,碰到当时还留在公寓的
高野舞。那时候,浅川问她:「龙司真的没有跟你说甚么吗?譬如录影带之类的……」
原本以为自己解开了录影带里面的谜底,发现免于死亡的方法,但事实并不然。
最令浅川无法理解的是:为甚么龙司死了,自己却还活著?
隔天早上十一点,浅川的妻女即将面临最后的「死亡期限」,浅川必须在仅剩的几
个钟头内,独自解开「咒文」的谜底。
浅川开始回想自己曾经做过,而龙司没有做的事情究竟是甚么?
但是他还没想通这些事情,天就亮了。
隔天──十月二十一日早上,浅川突然得到灵感,他确信一定可以完全解开「咒文」
的谜底,因此在文书处理机里存入这样的文字──十月二十一日,星期天。
病毒的特徵就是繁殖。
咒文是复制再复制。
这里所说的病毒,指的就是天花。山村贞子在临死前曾经和日本最后的天花患者长
尾城太郎有过性行为,天花病毒便藉由山村贞子的超能力而存活,繁殖力也因此更加旺
盛。
但是,录影带中的病毒无法自行繁殖,因此它以另一种方式,藉由人类来复制,录
影带最后面被消掉的部份应该就是指这件事。
「看过这部影片的人在一个星期之后,会在这个时间面临死亡。如果不想死,就依
下面的指示行事……那就是复制录影带,让新的第三者观看。」
浅川在看完录影带的第二天,他不但让龙川看了,也替他复制录影带。
他在不知不觉中让录影带子增多了,然而龙司并没有做「复制」的工作。
在确定这件事以后,浅川马上把录放影机放进租车里面,赶去替妻女复制两卷录影
带,让另外两个人观看。
看过录影带的人再去找寻「新的第三者」,而且一定要复制录影带,如此循环下去。
浅川一心想救心爱的妻女,因此当他把手伸到后座,碰到冰冷的妻女时,方向盘顿时失
去控制……在做了以上的假想与推理后,龙司的死亡和浅川的存活原因似乎有了解答。
安藤能够理解浅川之所以陷入昏迷状态,是因为他在丧失至爱时所引发的悲伤情感
所致;或许他至今仍继续追究著:「咒文」的谜底究竟是甚么?
安藤将列印好的资料叠好,放在桌上,不禁自问:(难道你也相信这个荒诞无稽的
故事吗?)他静静地摇摇头。
(不知道……)
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该说甚么。
安藤确实看到龙司的冠状动脉里长了一颗诡异的肉瘤,而且还从他的血液中发现到
酷似天花的病毒。
(高野舞到底在哪里不见的?)
突然间,安藤觉得房间里好像有某种非人的生物存在,那种气氛让他觉得十分恶心,
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他关掉文书处理机的电源,伸手拿来一瓶威士忌。
如果不喝一点酒,借助酒精的力量来麻痹自己的神经,恐怕今晚很难入眠了。
【第二章 失踪 12】
安藤走进生化研究室,把文书处理机还给植田。接著,他又抱著昨天印出来的资料
走向病理学研究室。
宫下看到他手上的那叠资料,不禁吃惊地抬起头来。
「喂,你可不可以过来看一下这个?」
宫下不解地问道:「发生甚么事了?」
「等你看完之后,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宫下拿过那一大叠资料说:「很厚呢!」
「是很厚,不过保证能引起你的兴趣,赶快看吧!」
「难道你现在改写小说了?」
「浅川和行将一连串猝死的事件写成这份报告。」
「浅川?就是那个……」
「是的。」
这下子,宫下更有兴趣了,他顺手翻开纸张,快速地看了起来。
「哦……」
「拜托你了,看完之后,一定要让我听听你的意见。」
安藤说完正打算离开时,却被宫下叫祝
「喂,你不是对暗号很厉害吗?」
宫下托著下巴,用原子笔头敲打桌面。
「也没有啦!只不过在学生时代和同学们一起玩过。」
「呼!」
宫下忽然停止敲打桌面的动作。
「怎么了?」
「是这个,这个……」
宫下把一张纸递给安藤,然后又开始用原子笔敲打桌子。
安藤看一下纸上的内容,发现那是宫下昨天给他看过,龙司血液中的病毒经由盐基
自动解析装置上解读出来的结果。
「是病毒的盐基排列,昨天你才拿给我看过。」
「这些排列真不可思议。」
安藤盯著那一排排盐基排列,在毫无秩序的盐基排列中,被插入数个盐基有秩序地
重复排列。
ATGGAAGAAGAATATCGTTATATTCCTCCTCCTCAA
CAACAA以上四十二个盐基都保有适当距离,而且反复出现。
「结果只有龙司的病毒和别人不同。」
「为甚么只有龙司的血液包含这四十二个盐基的重复部份?」
宫下不理会安藤投过来的视线。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那当然。」
原子笔的敲打声赫然停止。
「这是不是暗号?」
安藤不禁吞了一口口水。
在解剖完龙司的遗体后,龙司的肚子里露出一截报纸,并从上面并排的数字解出
「RING」这个单字。他曾经对宫下提过这件事。
「如果是暗号的话,那发信源在哪里?」
「是龙司。」
宫下平静地回道。安藤一听,紧紧闭上双眼说:「龙司已经死了,而且遗体是由我
解剖的。」
「没关系,你再解读一下这个看看。」
宫下想将四十二个盐基排列转换成某个字。
「178136」可以很简单地转换成「RING」,不过要将四十二个盐基排列
换成某个字,可能必须知道一些重要的事实才行。
安藤拿著盐基排列资料的手不停地颤抖著,他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就和浅川走入死
胡同时一样。事实上,昨天安藤一看到这个盐基排列的瞬间,也有想到「暗号」一事,
只是他勉强把这个念头压抑下去,想以科学的角度来解释至今所发生的事情。
「那张资料给你,你慢慢组合看看。」
宫下拍拍安藤的屁股说道:「放心,我相信你一定能把它解读出来。」
【第三章解读1】
安藤和宫下跟在女服务生后面,来到窗边的座位坐下来。
这里是K大学附属医院的顶楼餐厅,从窗边可以看到明治神宫的外苑,视野非常好。
大学里的职员在这里享有优待,虽然他们两个都脱下白上衣,但女服务生一眼就看出他
们不是来探病的客人,因此拿出大学职员专用的午餐价目表。
安藤和宫下毫不考虑地点了「今日特餐」,而且都附有咖啡。
女服务生一走开,宫下郑重其事地对安藤说道:「看完了。」
安藤接到宫下的邀约时,就预料到他要谈这件事。
宫下看完浅川写的「铃」之后,想要诉说一下自己的感想。
「你认为如何?」
安藤接著问道。
「老实说,还真是让我惊讶呢!」
「你相信吗?」
「不是很相信,但是内容不都和实际情形吻合吗?而且,里面所写的人名和死亡时
间都和现实一致,我们不是都有看过尸体检验调查书和解剖过程吗?」
就连那四个年轻男女的解剖检验书中所记载的死亡时间,也和浅川所记录的一样,
没有任何矛盾。不过,令安藤感到意外的是,像宫下这般活跃的病理学家,竟然没有任
何拒绝接受「超能力」一事的反应。
「你可以完全接受吗?」
「原本不是很相信,但是我回去仔细思考之后,发现……如果用现代的科学观点对
那些疑问做解释,很有可能得不到任何解答。地球上最初的生命是如何诞生下来?
又如何进化?而进化是偶然的连续,还是早就决定好目的和方向?即使用各种论点
来说明这些事情,但依旧无法证明那一种说法是正确的。
像原子的构造并不是太阳的缩小版,我们并没有抓到它应该表现出来的潜在能力,
如果要从显微镜下观测原子以下的世界,那么观测者本身的心理也会有微妙的相关性。
谁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在下一秒钟会发生甚么事,所以必须宽宏大量地接纳每一件事。
而这件事对于那些认为科学是万能的人来说,无疑是当头棒喝!」
安藤对科学是否万能这一点也颇怀疑,不过他没有像宫下那样极端。
「你的想法真是极端。」
「我没有跟你说过我是一个唯心论者吗?」
「唯心论?」
「就是人家常说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安藤不太能理解宫下所说的话,何况现在也没有时间去深究他话中的意思。
「你看完浅川留下来的记录之后,有没有甚么疑问?」
安藤急著想跟宫下确认他的疑问是否和自己一样。
「疑问?那太多了!」
宫下在咖啡里放入很多奶精和牛奶,再用汤匙搅拌。日光透过玻璃射进来,使得宫
下的双颊红润起来。
「首先,为甚么浅川在看完录影带、之后经过七天,他依然还活著?」
宫下一边说,一边喝著咖啡。
「该不会是他已经解开咒文的谜底?」
「咒文?」
「本来在录影带最后面有一些指示,结果有人恶作剧,将那个部份消掉了。」
「就是对看过带子的人,强制他们做一些事情的那一部份?」
「嗯,浅川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执行了咒文的内容……」
「他做了些甚么?」
「浅川的报告在最后面写著:『病毒的特徵是繁殖,咒文就是复制再复制……』」
安藤简短地对宫下说明,浅川在发生交通事故后,车上遗留下录放影机和文书处理
机;另外,高野舞的房里也留有被消掉的录影带。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浅川想要将咒文的内容复制到录影带,再给没有看过的
人观看。」
「没错,他是有考虑这么做。」
「在发生事故的那天早上,浅川把录放影机放在车上,但是他要去哪里呢?」
「当然是去找他的妻女,他很想解救妻子和女儿的性命。」
「可是他没有理由把这卷危险的录影带拿去给别人看吧!」
「我想,接下来的对象应该是浅川妻子的双亲吧!浅川的父亲还健在,我前几天还
跟他通过电话。」
「浅川的岳父母会冒著生命危险解救女儿和孙女的生命吗?」
「我们应该去调查她的娘家在哪里,而且询问当地警察那时候的情形。」
由于录影带威胁观看者必须在一个星期之内复制另一卷带子,因此,浅川为了解救
妻女而重复录制两卷录影带的话,在他妻子的娘家附近,可能又会多出几个牺牲者。
一想到录影带和病毒同样具有繁殖能力,宫下不禁露出微笑地调侃安藤:「我看……
你可能要解剖更多的猝死尸体罗!」
听了宫下说的话,安藤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从这个角度来思考,高野舞在看过那卷带子之后,一定也会感到非常恐慌;目前距
离她失踪的时间,已经快两个星期了,说不定哪天安藤必须用自己的双手去解剖高野舞
的身体。
「但是浅川还活著哪!」
安藤喃喃自语著,并暗自祈祷高野舞千万不要出事才好。
「如果浅川能成功复制两卷录影带,也给别人看过了,为何他的妻子和女儿都死
了?」
「相反的,浅川为甚么至今仍活著?」
「我不知道,如果是和天花的病毒有关,那么藉由咒文来复制、繁殖,那也很合乎
道理。」
「事实上,一直到龙司死亡为止,所有事情都和浅川的报告很吻合。如今,浅川的
妻女也死了,事情开始变得不寻常。」
「让它复制再复制……不是录影带里的愿望吗?」
「我不知道。」
(要怎么解释才好呢?咒文是否有别的含意?或是在复制的过程中处理得不够恰当?
还是不限于咒文所说的内容,看过录影带的人都得面临死亡的命运?
可是,为甚么唯独浅川一个人存活下来呢?)此时,女服务生端来午餐,他们暂时
停止谈话,专心地吃饭。
「真是进退两难碍…」
宫下停下吃饭的动作,开口问道:「甚么?」
「如果真的有那种录影带的话,我也很想看看;但是看了又会没命,真是进退两难
啊!一个星期的时间太短了……」
「太短了?」
「它已经引起我的兴趣,我不知道要怎么运用科学观点来说明比较好,『影像』
能透过视觉和听觉这种感觉器宫与人脑沟通,进而产生类似天花的病毒。」
「说产生嘛……也有可能是因为那些影像使观看者身体细胞的DNA受到影响,然
后突变成一种未知的病毒。」
「嗯,有可能。我联想到爱滋病的病毒,由于它的发病原因还是个未知数,而罹患
此病的人和猴子一定有受到某种影响才产生这种疾玻但是,爱滋病毒并不是在几百年前
就存在的病毒,如果调查盐基排列应该就可以弄清楚了。」
宫下往前探出身子,将脸靠到安藤的鼻子前面。
此时,宫下和安藤都在思考相同的事情。
一般人在看过那些影像之后产生某种心态,因而使体内的DNA突变,生出一种酷
似天花病毒的未知名病毒。那种未知名病毒会包围心脏,让冠状动脉的内部生出肿瘤,
再以一个星期的时间让肿瘤长到最大,使血液无法流通,最后心脏停止跳动。
而那个未知名病毒和癌病毒相同,侵入冠状动脉中膜的DNA会让细胞发生突变,
而且几乎不具有传染性。
这是安藤他们至今为止的分析结果,进而整理出以上的推论。
「你不想看看那卷录影带吗?」
宫下不想用自己的眼睛来确认。
「嗯,那……」
「实在很想拿到那卷录影带。」
「不可以,你要当龙司的第二个高野舞吗?」
「对了,那个加在病毒盐基排列里的暗号,你解读出来了吗?」
「还没有。如果是暗号,只有四十二个盐基也太少了,转换成语言只是几个单字而
已。」
安藤已经试过好几次,但都在一开始就遇到挫折。
「明天是休假日,你要继续解读那个暗号吗?」
听宫下这么一说,安藤才记起从明天到星期六连休三天。
自从儿子去世、和妻子分开以后,他根本没有所谓的「假日」了。一个人待在屋子
里只会感到痛苦,一旦碰到连续假期,心情只会更加苦闷。
「还是要试试看。」
为了打发假日的无聊情绪,安藤决定以解读暗号来消磨时间;如果能解读成功,心
情应该会变得愉快些。
(反正只要能让自己忙碌一点就好了。)「星期一我会跟你说明有关龙司的最新消
息。」
安藤与宫下约定在三天之内解读完毕。
「那就拜托你了。」
宫下伸出手来,轻轻拍著安藤的左肩。
安藤一吃过午饭,便回到研究室打电话给樀都宫J医大的法医学研究室。
他在调查这个事件时,曾经查过浅川和行妻子的娘家住在樢,那一带是由J医
大负责解剖猝死的尸体。
法医学研究室的一位副教授接起电话,安藤询问他在上个月底,是否有患者因为冠
状动脉闭塞引发心肌梗塞而死亡。
那位副教授听到安藤的问题,以一种很困惑的口气反问道:「很抱歉,我不太了解
你的意思。」
安藤不想谈到「铃」当中所记载的超心理学,直接向对方谈起关东这一带由于心肌
梗塞致死的案例已经有七件,而且他预测会有更多的牺牲者。
「你询问过关东区所有的医学院吗?」
「不,我没有……」
「那为甚么只询问我们学校呢?」
「我只是觉得有可能。」
「你是想问,在宇都宫附近是否有发现尸体?」
「不,是在足利。」
「足利?」
一听到「足利」这个地名,副教授登时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为甚么你会知道这件事呢?事实上,十月二十八日的确在足利发现一对老夫妇的
尸体,隔天就在我们的教室进行解剖。」
「那对老、夫妇叫甚么名字?」
「应该是姓小田,先生的名字我忘了……不过妻子叫做节子。」
安藤先前已经调查过浅川的岳父母叫做小田彻和节子,应该不会错的。
十月二十一日早上,浅川将录放影机放在租车上,前往位在足利的岳父家,打算在
那里复制两卷录影带给他的岳父母看。
如果一星期以内把录影带给其他人看的话,就可以保住性命,想必浅川已经说服他
的岳父母了吧!即使是一种无理的要求,又是毫无根据的话,但如果是为了解救自己女
儿和孙女的性命,父母都会答应这样的请求。
没想到在回家的路上,浅川竟同时失去妻子和女儿,而且在一个星期后,看过录影
带的岳父母也丢了性命。
「解剖遗体的时候,我真是大吃一惊!因为他们死亡的时间几乎同时,而且又都留
下遗书,心中难免会有所疑问……冠状动脉内居然长著奇怪的肿瘤,真是可怕……」
「请等一下!」
「甚么事?」
「你可不可以叙述一下遗书的内容?」
「只有一些类似记事的内容,我想那是在他们即将面临死亡之前写下的,而且放置
在尸体的旁边。」
「你方便透露一下遗书的内容吗?」
「对不起,请稍待一会儿。」
对方放下电话,大约十几秒之后又回来了。
「不好意思,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来找,我待会儿再传真过去给您好吗?」
「哦,那真是太感谢您了。」
安藤告诉他传真号码之后,就挂上话筒。
他维持原来的姿势,久久无法离开位子。安藤将椅子旋转四十五度,面对著放在桌
上电脑架的传真机,一心等候对方的传真;在等待的时问里,他换过各种姿势,脑中重
复思考著到现在为止所有发生过的事情。
终于,传真机发出讯号声,接著从传真机里跑出一张纸。
安藤立刻跑过去拿下传真纸,再坐回椅子,在桌上摊开传真纸来看。
K大学医学院安藤先生传给您小田夫妇的遗书,如果有新的进展,请务必通知我们。
J医大横田在副教授签名的下方,附有小田夫妇两人的签名和几行文字──我们已
经将录影带处理掉,应该不用再担心了,真的感到很疲惫。良美、纪子,以后就拜托你
们了。
十月二十八日早上小田彻节子(虽然文字很简短,但应该是在死前写下来的。良美
和纪子应该是他们长女和次女的名字吧!至于前面所写的内容,到底是对谁说的呢?
他们已经将录影带处理掉了?「处理掉」的意思,是将它拿去埋起来吗?应该不可
能拿去复制……)安藤顺著小田夫妇的心理去推测事情可能的发展。
十月二十一日星期天早上,女婿浅川前来拜访,跟两老表白他们的女儿和孙女因为
录影带里面的咒文而命在旦夕,结果顺利取得他们的同意,得以复制录影带。
但是在同一天,女儿和孙女还是如预测般遭遇死亡的命运。小田夫妇最初对浅川所
说的话半信半疑,却因为女儿和孙女死亡的事实,不得不相信神秘录影带的威力。
在女儿及孙女出殡后,他们知道解剖结果是不明原因的心肌梗塞,当下便有所觉悟。
因为即使依照录影带的指示去复制带子,女儿和孙女的性命还是被夺走了。
因此,他们认为再怎么做也无济于事,而女儿、孙女出殡之后的整理工作也让他们
感到疲惫不堪,因此有了厌世的念头。他们不想再复制录影带,只是静静地等待死神的
降临。
(不知道小田夫妇如何处理那两卷录影带?是完全将它消掉,当作危险物品丢弃?
还是埋在庭院里?)
安藤手边的记事纸上写著录影带散布的追踪表。
首先,在南箱根太平洋休闲乐园的B─4号小木屋里发现一卷神秘的录影带,浅川
把它带回家后,又替高山龙司复制了一卷,录影带就此分成两卷。
龙司那卷录影带后来又传到高野舞的手中,而且只留有开头十秒钟的画面,其他部
份有可能都被消掉了。而浅川那一卷录影带则被哥哥顺一郎与故障的录放影机一起丢掉;
从浅川那卷原始带子所复制出来的两卷带子,也被小田夫妇处理掉。
如此一来,经由山村贞子的怨念所产生的录影带,已经从这个世上绝迹。
安藤好几次顺著自己列出来的图表推衍,认为要灭掉病毒就必须消灭录影带。录影
带在八月底出现,短短两个月中就有九名牺牲者。这个月如果没有出现新的牺牲者,就
证明录影带确实被灭绝,而这一连串的猝死事件也可以得到解决。
再加上浅川写的「铃」报告书不存在的话,人们就不需要担心会由于原因不明的心
肌梗塞而丢掉性命。尽管如此,一个最根本的问题又在安藤的脑中苏醒──(为甚么只
有浅川得以幸存下来?
还有,高野舞现在人在哪里?)
依照前述的情况来判断,应该不会再度发生看过录影带而死亡的案件。但是,安藤
直觉认为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就结束。
安藤在图书馆的柜台领取置物柜的钥匙,他一边走,一边脱掉夹克。
时序即将进入冬季,安藤却只穿一件薄薄的夹克,旁人看了都替他觉得冷。
他一向很会流汗,在设有空调的图书馆中,即使只穿一件衬衫也觉得很热。
安藤从公事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直接将夹克卷成一团,放到置物柜里面。笔记本
里夹著一张龙司血液中的病毒盐基排列表,这是安藤今天的功课。
他一大早就到图书馆来报到,打算解开盐基排列上的暗号;可是一看到纸上无秩序
的盐基排列,不禁感到头昏眼花,没有信心能解读出暗号。反过来说,这倒也是一种消
磨时间的好方法,安藤想要渡过无事可做的三天假期,也只有靠它了。
安藤将笔记本夹在腋下,走上三楼的阅览室,找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他在学生时代和龙司都很热中暗号游戏,家里买了很多有关暗号的解说书籍,不过
在结婚和离婚这段期间一共搬了三次家,不仅弄丢了那些书,也对暗号游戏失去兴趣。
由于暗号的种类繁多,若是没有专用参考书里的换字表和频度分析表,就无法解出
暗号。安藤无法一下子把那些书籍买齐,只有到图书馆来「用功」了。
他拿出入门书来重温十多年前所热中的暗号结构与解读的基本常识,首先从酷似天
花病毒的盐基排列究竟属于暗号的哪个形式开始做起。
暗号大致可分为将文章换成其他文字、记号或数字的换字式,改变单字顺序排列的
转置式,以及在单字间排入多余文字的插入式三种种类。例如:从龙司的肚子里露出一
截报纸上所解出的「RING」,就是从英文字母转换而成的换字式。
安藤推测这些类似天花病毒的盐基排列大概是换字式。这里有ATGC四个盐基排
列,当其中某个特定的组台指定一个文字时,很有可能就是暗号了。
设定暗号的目的,主要是在不想让第三者知道的情况下,传达讯息给特定对象。
这是安藤在学生时代的游戏道具,没有任何游戏比它更能考验智慧。
为了防止第三者的解读,出题者必须将文字组合成让人乍看之下不觉得它是暗号;
就像间谍一旦被敌人捉住,敌方一定会先搜出他身上所藏的纸张,将上面的奇怪符号一
一记下,列入机密事项。
安藤尽量以常理来作考量,如果暗号的目的是要传达不让第三者知道的讯息,那么
传达情报的人一定要将暗号转变成密码。眼前的盐基排列表中有四十二个盐基重复排列,
安藤直觉认为它很像暗号。
他冷静地思索著:(为甚么我会觉得这些盐基排列很像暗号呢?)盐基排列中夹著
令人无法理解的重复排列,这不可能只在一个地方出现,而且这些重复排列一定有它的
道理存在。
由于安藤先前有将龙司遗体上所出现的数字,转换成「RING」这个单字的经验,
因此一看到盐基排列中有相同字母重复,自然而然便想到暗号。
也就是说,「RING」这个单字的出现有两个目的。除了单纯告知「RING」
的存在以外,在这之后会有暗号藉著任何机会出现。而解读「RING」所使用最
简单的换字式,说不定是一个伏笔。
从龙司的血液中发现疑似天花的病毒,可以假设发信人是龙司。
龙司的遗体已经化成灰,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但他的组织标本还留在研究室,他
这个个体的DNA设计图,还有无数个遗传讯息存在于标本的细胞中。若是那个DNA
继承了龙司的「意识」,并以「语言」形式发出暗号的话……安藤想到这里,不由得重
重地拍一下头。
(解剖者不应该有过于滑稽且荒唐的假设。)可是,如果这个盐基排列转换为特定
语词的话,那么其他的解释都不能成立。理论上,从龙司的血液标本抽出一个DNA,
可以制造出酷似龙司的个体(复制)。
对于疑似天花的病毒被混入血液中,龙司体内的DNA集合体,试图给予相当的影
响,并从中插入某个「语言」。而龙司就是想藉此传达这种不明病毒的讯息,才会插入
「语言」。
他为甚么只在红血球的DNA中插进「语言」呢?龙司曾是医学院的高材生,知道
其他细胞的DNA没有被解析的可能。
这一连串的猝死事件,如果真是由病毒引起的话,自然会在盐基自动解析装置下明
白显示出排列顺序;龙司只是对类似天花的不明病毒施加一些小技巧,发出「语言」传
送给读者。
这样一来,这些暗号便失去原来的目的。假设龙司的DNA本身具有意识,旁人自
然不晓得他采用何种手段与外界联系。如今,既然DNA的二重螺旋是用ATGC四个
盐基排列构成,龙司除了使用这四个英文字母,加以巧妙组合来传达意识之外,别无他
法。
他并不是为了防止第三者来解读而特地使用暗号,而是由于没有其他的传达手段,
只好使用这四个盐基。
安藤有了这一层认知后,顿时一扫心中的阴霾,喜不自禁地在心底大喊:「说不定
可以解开!」
如果龙司残存在DNA中的意志使用盐基排列是为了和安藤说话,那个语言必须是
安藤能够解开的才行。
(龙司故意出难题的原因为何?)
为了检验论证是否有误,安藤不断地依照步骤做确认功夫,他害怕一旦走错入口,
就会进入死胡同,永远找不到解答的途径。
早先安藤把这个游戏当作消磨时间的游戏,现在既然确定可以解开,他恨不得能立
刻知道解答。
第一个难题就是要如何区分这四十二个英文字母──ATGGAAGAAGAAT
ATCGTTATATTCCTCCTCCTCAACAACAA他尝试采用两个一组
和三个一组的区分方式。
例一:每两个一组的区分方法ATGGAAGAAGAATATCGTTATAT
TCCTCCTCCTCAACAACAA安藤将四个英文字母,每两个视为同一个单
位的时候,就会产生四乘四,共计十六种的组合,然后考量每一组为一个文字。
这里又出现一个问题,这个暗号到底是以哪一种「语言」来书写?
以平假名为例,将浊音及破裂音都包含在内,共有五十个字母,很难分成十六组来
加以表现。英文字母只有二十六个,而义大利语则只有二十个。
判定出题者使用何种语言,乃是解读暗号的关键。
不过,安藤已经解决这个问题了。
先前他顺利地将「178136」转换成英文单字「RING」,因此认为这若是
龙司给予的提示,那么可以大胆假设这次的盐基排列是要转换成英文字母。
他将四十二个盐基排列区分成两两一组,全部可以得到二十一组。其中AA有四组
重复、TA和TC各有三组重复、CC则有一组重复,所以共有十三种。安藤将这些数
字写在笔记本上,翻开说明书内页,在里面寻找文字出现种类数表格。
例如:英文字母虽然有二十六个字母,实际作成文章时,常会有某些字母的使用次
数较为频繁。像E、T、A等字出现的频率非常高,而Q、Z在一页的文字里只出现一
、两次。
暗号解说书的卷末经常会刊载英文字母出现频率的统计资料,这个统计如果属实,
就可以轻易推测出暗号是以何种「语言」写下来的。
统计的结果是──「在二十一个英文字母中出现的字母种类平均数为十二」。
安藤一看到这个数据,心里不禁感到一丝雀跃。
十二这个平均值和盐基排列的十三种数目非常接近,也就是说,四十二个盐基排列
两两区分,共有二十一组,在各组盐基排列和某个英文字母相同的情况下,统计数据上
并没有矛盾。安藤暂且保留这一点,试著将盐基排列分成三个一组。
例二:每三个一组的区分方法ATGGAAGAAGAATATCGTTATAT
TCCTCCTCCTCAACAACAA结果一共分成十四组,以及ATG、GAA、
TAT、CGT、ATT、CCT、CAA这七个种类。在十四个英文字当中,所出现
的文字种类平均数为九,跟七这个数字相差不远。
安藤马上察觉到重复的地方很多,像是GAA、CCT、CAA各有三组重复,T
AT则有两组重复。最令他在意的是,GAA、CT、CAA八这三组的连续重复。在
每一组等于一个字母的情况下,同样的字母应该不会连续出现三个地方才对。
例如:Feel、Class等同样字母连续使用的单字不在少数,却没有连续出
现三个相同字母的情形。
安藤顺手拿起旁边的原文书,尝试在一页内数数看有几个地方连续出现三个相同的
字母,他翻了五、六页,终于找到一个地方。而在这十四个字母当中,要找出相同字母
连续出现三次的单字的机率几乎等于零。
相反的,四十二个盐基两两构成一组,相同字母连续出现两次的情形只有一次而已。
由此看来,安藤判断四十二个盐基应该是每两个一组,区分为二十一组,在统计上的差
距最校接下来的工作便是不断地反覆尝试。
ATGGAAGAAGAATATCGTTATATTCCTCCTCCTCAA
CAACAA由于AA的组台出现了四次,因此可以预测AA指定的字母使用次数非常
频繁。
安藤再度翻开专业书籍中所附的英文字母使用次数表,查出使用频率最高的是E,
于是他首先假设AA为E。
接著,出现次数第二高的是TA和TC(三次),而且AA后面接著TA、TC后
面接著AA的情形各有一次,这是重要的提示。
这一点表示文字的连接(字母是以何种方式来接续)有其特徵,而这也是经过统计
整理出来的结果。
安藤又将TA、TC与统计表上的字母互相对照,继E之后,使用次数也很高的是
A。从这个情况来看,TA指的是A,依相同的理由,TC可以用T填进去,CC则以
连接的方式来决定字母是N。
到目前为止,暗号与字母之间组合得很圆满,在统计上完全没有抵触。
…………E…………EAT……AA……NT……NTE…………E安藤将这四十
二个重复的盐基排列区分为二十一组,再依使用频率次数表和英文字母相对应,结果做
出以上的字母排列。
他以此为基础,再依据母音和子音的关系,以及连接次数等相关线索,填补中间的
空隙。
SHERDEATYAALNTINTECME开头的SHE是「她」的意思,以
下的字母不管怎么区隔,都无法成为一段有意义的文章。于是安藤又将E和A、T和N
的位置互换,依照字母位置重新排列。
他为了省下原子笔书写的时间,直接从笔记本撕下纸张,做了二十六张英文字母卡,
彷佛在玩游戏似地互相调换位置,结果排出──THEYWERBORRLNBINB
ECME安藤一看到这列英文字母时,脑中猛然出现「THEYWEREBORN……」
这样的句子,意思是「他(她)们出生了。」
安藤总觉得这不是暗号的正解,心想应该还有其他更适合的解答才对,于是他继续
重组这些英文字母。
他大约花了十分钟,预测出以下的结果──第三、第六、第十八、第二十一个字母
为同一个英文字母;第七、第十、第十一个是同一个英文字母;第八、第十四、第十七
个字母是同一个;第十三、第十六的字母为同一个。
如果在电脑上输入以上的条件,一定可以在短时间内得到答案,而且会得到复数的
解答,列出所有满足上述条件的二十一个有意义的英文字母。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无法区别出哪一个是龙司所传达的讯息了。
deadend安藤抱头思考著。
(上面的文字究竟代表甚么意义,那真是龙司所要传达的讯息吗?)他在学生时代,
有一段时期对暗号非常敏锐,只需一、两分钟就可以在这种程度的题目中看出破绽。
(我得再改变想法,重新假设才行。)
安藤由于过度专心思考,一时之间忘记时间的流逝。当他看手表的时候,已经接近
下午一点,登时感到饥肠辘辘,决定先到四楼餐厅吃午饭,顺便转换一下心情。
他一面走向四楼的餐厅,一面期望能在午餐时得到一些灵感。
安藤边吃定食边看著窗外公园里玩荡秋千和沙堆的小孩。过了下午一点,餐厅里原
本汹涌的人潮逐渐散去,空著的座位愈来愈多。
安藤的餐盘旁边放著盐基排列表,可是他的视线一直投向窗外;尤其只要有五岁左
右的小男孩出现,安藤就会直盯著他看。
两年前,安藤还住在南青山的公寓时,某个星期日下午,他突然觉得一篇研究论文
中的资料不足,于是就带著儿子一起散步到这栋图书馆。然而,图书馆入口处却写著:
「未满十八岁不可以进入」的告示牌,安藤一看,不放心把孩子留在外面而自己进去里
面查资料,因此放弃了工作,和儿子一起到公园玩。
他站在摇摆的秋千后面,以一定速度推著儿子的背,现在那个秋千也在银杏树下摆
荡著。安藤看到小孩的腿一会儿弯曲、一会儿伸直,就是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好不容易,他终于将视线移回来,重新拿起原子笔,专注于解读暗号的工作。
安藤先假设了好几个方法,逐一尝试之后,如果行不通就马上放弃这个方法。才二
十字左右的长度,应该不用依靠频率或连接数表来解读,否则难度太高,就无法将情报
传给对方。
接著他回到阅览室,再次把四十二个盐基以三个组的方式写在纸上。
ATGGAAGAAGAATATCGTTATATTCCTCCTCCTCAA
CAACAA他刚才因为看到GAA、CCT、CAA这三组连续出现三次,因而判断
在英文里无法形成单字,才放弃三个一组的假设。可是,若适当地替换文字,这个假设
还是可以再度成立。
例如:OOOOEEEBBDDTPNHR以这样重复非常多次的字母列为例,将
这些字母列重新排列之后,就会出现以下有意义的句子──BOBOPENEDTHE
DOOR(巴伯把门打开了)安藤兴奋地准备著手进行时,忽然又想到一个难题。
一旦GAA或CCT决定了指定的英文字母,需要重新排列的时候,在解读上会花
费很多时间。而且,若是没有任何关键字存在的话,就算解出答案,也不晓得哪个答案
才是正确的。
说不定在「178136」的数字转换成「RING」时,已经指定了重新排列的
顺序。当然在这之前,英文字母非得有正确的特定性才行。
安藤一再地告诉自己要转换思考方向。尽管心里这么想,但他从刚才到现在,仍以
相同的模式进行著。
(两个一组或三个一组的方式分组,然后替换一个英文字母的想法,是否太牵强了?
解出来的答案必须是特定的,而且不需要太复杂的手续,能够简单上手的才可以。)这
时,安藤已经无法集中精神,注视盐基排列表的视线也变得涣散。突然间,他瞥见斜对
角坐著一位年轻女性,低著头的模样很像高野舞。
(她现在到底在哪里?说不定龙司就是用这个暗号通知高野舞的所在地点。)这个
过于理想化的念头突然闪过安藤的脑际,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我怎么会将自己想像成名侦探,正在拯救濒临危机的女主角呢?)安藤突然觉得
自己现在所做的事很蠢,以科学的方式就可以简单说明,这只是将病毒的DNA中插入
四十二个重复的盐基而已,既不是暗号,也不是其他东西。
太阳逐渐西斜,安藤手上的汗毛浮现一抹金黄色的光芒,他挺起腰杆看一下四周,
想要移到没有太阳照射的空位。不过,周围全是准备参加考试的学生或大学生,多数人
已经躲在叠起来的书堆阴影下,安藤只好继续坐在同样的位置。
他重新调整一下姿势,继续和那四十二个盐基对抗。
(这种三个一组的盐基和二十六个英文字母相对应的程式,不可能存在于函数中;
在函数中多对一或一对一的情况下,通常只有一个解答,那么……要去哪里找这种对应
方式呢?目前除了根据理论去寻找之外,没有其他方法可想。)他直觉认为已经很接近
解答了,困顿的感觉霎时一扫而空。
安藤站起来走向自然科学类的书架,从中抽出DNA的专门用书来翻阅,手心由于
内心的兴奋而渗出汗水。他急欲寻找的是三个一组的盐基和哪一个胺基酸互相对应的整
体表格。
安藤终于找到自己要的那一页,然后和盐基表并排摊在桌上。
当三个一组的盐基和蛋白质合成时,就会依照这张表中所显示的法则翻译成胺基酸。
胺基酸共有二十种,四个盐基以三个一组来组合时,会有六十四种方式;如果将六十
四种组合替换成二十种胺基酸的话,则会产生重复的情形。
可是,三个一组的盐基只要替换成胺基酸的话,就是多对一的对应,那么不论哪一
种组台都是对著一个胺基酸,相当于表上「终始」的意义。
安藤依照表格,顺序将四十二个盐基和胺基酸的密码对应填入。
ATGGAAGAAGAA(Met)(Glu)(Glu)(Glu)TATC
GTTATATT(Tyr)(Arg)(Tyr)(Ile)CCTCCTCCTC
AA(Pro)(Pro)(Pro)(Gln)CAACAA(Gln)(Gln)
接著,他只取胺基酸前头的文字,试著将它们排成一列。
MGGGTATIPPPGGG这些字看起来毫无意义,现在要如何去解释三个连
续重复的地方才是重点所在。
安藤相信应该还有别的解释,例如:在三个文字连续出现时,也要考虑到后面两个
的空间。
MG──TATIP──G──他试著写下可能的组合,但还是无法组成一个有意
义的英文单字。
于是,他再度改变排列方式。
MetGlu(三个)
TyrArgTyrIlePro(三个)Gln(三个)他停下笔,专注地凝视
这些英文字,大约一分钟之后,他的眼中出现了一个英文单字。
原来上列的三个重复密码,并不是「三个」的意思,而是指「第三个」,安藤依据
这个定律,一一将指定的胺基酸密码取出来。
MetGluTyrArgTyrIleProGln他的眼前赫然出现「MUT
ATION」这个单字,它的意思是「突变」!
安藤一时忘记自己身处在图书馆中,不禁发出呻吟声。
没想到,他以函数理论以及在错误中求经验的信念,竟然解读出这个答案来。
(龙司,你到底想说些甚么?)
安藤抱头呐喊著,胸口由于兴奋而激烈地颤动著。
安藤站在图书馆大厅的公共电话前面,伸手拨了宫下的电话号码。
电话彼端传来女主人正在准备晚饭和小孩子的声音,虽然宫下试著用手遮住通话口,
但还是无法杜绝那股热闹的气氛。
「解出来了!那是甚么样的文章?」
宫下高兴地大声嚷嚷著。
「并不是文章……而是一个单字。」
「好,快点告诉我正确答案吧!」
「MUTATION。」
「MUTATION?是『突变』吗?」
接著,宫下又在口中重复念了好几次。
「你认为是甚么意思?」
「我不太清楚。」
「你现在可不可以过来一下?」
宫下对安藤提出邀请。他住在鹤见区北寺尾的一栋高级公寓里,出了品川车站,再
换搭京滨快车,大约一个钟头就可抵达。
「可以。」
「你到车站时再打个电话给我,车站前有家很不错的店,我们去那边喝点东西,再
讨论这件事吧!」
「不要,爸爸不可以出去。」
宫下正在念幼稚园的女儿察觉父亲准备外出,连忙跑过来抱住他的腰。
安藤从电话中听到宫下正在叱责女儿的声音。虽然不是安藤约宫下出来,但他觉得
自己好像做了坏事,一股失落感和嫉妒顿时涌上心头。
「还是要改天?」
安藤好心建议著,但宫下却严肃地回道:「不行,我想仔细听你述说整个解读的过
程。不好意思,到了车站后请给我电话,我会立刻赶过去。」
宫下不等安藤回答就挂上电话。
宫下家那种祥和的气氛仍在安藤的耳边萦绕不去,他一边发出叹息声,一边走出图
书馆,前往地铁车站。
八天前,安藤前往高野舞的公寓时,曾经坐过京滨快车,铁道在经过北品川车站后
开始上升,从高架桥往下望去,可以看到两侧并排的住家和商店的霓虹灯。
现在是十一月下旬,才到六点天色就变暗了。安藤将视线投向东京湾的方向,看到
沿著运河兴建的八围社区,从棋盘状密集的窗户中透出稀疏的灯火。
尽管是假日的傍晚时分,多数住家的灯光都还没点亮。安藤仍然沉浸在解读暗号的
余韵中,不禁将窗户的灯光看成一个文字的轮廓;远处一栋大楼蓦然浮现出一个隐约的
字形,看不出有任何意义。
「突变、突变……」
安藤一边欣赏远处的风景,嘴里一边复诵著。
当远处的船只响起一阵汽笛声时,电车刚好进站,坐在最后一节车厢的安藤,伸出
头来念著车站名,他确定这是高野舞所住的地区。
安藤还记得八天前,自己在商店街寻找她的住处的情形。那时他从高野舞住的房间
往外面探望时,刚好看到京滨快车的车站近在眼前,运车站的人影也看得很清楚。
这么说来,从车站这里应该可以看到高野舞住的公寓才对。由于在电车里面看不到
她的住处,于是安藤走上月台,越过栅栏探出头去,只见商店街和斑马线呈直角沿伸到
东边,安藤记得在前方数十公尺处,有一栋七层楼的公寓。
突然间,安藤听到电车即将启动的声音,电车门开始自动关闭,预备往川崎的方向
出发了。安藤慌忙从那栋七楼公寓寻找三楼的窗子,他记得高野舞的房间应该是303
室,从右边数来第三间。
这时铃声大作,电车开始启动了。
安藤瞄了手表一眼,现在才刚过六点,心中暗忖现在正是宫下和家人一起吃晚饭的
时间,太早到达反而会打扰他们一家人相聚的和乐气氛,那会很过意不去。
于是安藤决定搭下一班电车,他心情愉快地目送电车疾驰而去后,又将目光移到那
栋七层楼公寓。
他数到三楼的窗户,从右边开始看过去,第三间房间还是没有亮起灯光。
(高野舞还是不在家吗?)
霎时,他看到第三间房间里发出淡青色的灯光,那道青白色光芒非常微弱,彷佛风
中的旗子一般地摇晃著,时而消失,时而出现。
安藤把身子往前倾,想要确定那道灯光的所在地点,但由于距离太远,实在看不太
清楚。他很想到高野舞住的公寓里探个究竟,而且只要花二十分钟就行了……终于,他
考虑一下所剩的时间,通过剪票口往商店街走去。
不一会儿,安藤来到这栋遥望已久的公寓下面,他抬头看向三楼的窗户。
敞开的窗户飘出纯白的蕾丝窗帘,加上对面某家租车公司的青色霓虹灯反射过来的
灯光,正好形成安藤在月台上所见的景象。
然而,这个事实无法平抚安藤的不安。他记得八天前去拜访高野舞的住处时,他已
经关上窗户,而且把拉到一半的窗帘完全拉到一边去了。
在这个没有风的初冬傍晚,窗帘居然会随风摆动。
安藤注意到这附近并没有任何风声,商店街旁边的树木也没有任何动静。
(为何窗帘会飘动起来呢?或许房内有电风扇正在吹送,但是电风扇风力的大小就
牵扯到人为因素了……)安藤愈来愈好奇,无论如何都想再次到高野舞的房间去看看。
管理员似乎也随著假日休息,只见管理室柜台上的帘子被拉下来,整栋公寓静悄悄
的,没有看到半个人影。
安藤坐电梯上三楼,一走近303室,不由自主地把脚步放轻,动作也慢了下来。
他看到303室的门前,有一张写著「高野」的红色标签贴在门铃下面。
安藤犹豫著是否要按下电铃,当他确定走廊上没有其他人之后,便将耳朵贴在门上,
可是却没有听到电风扇转动的声音,也听不到其他声响。
「高野小姐。」
安藤不按电铃,只是小声叫唤主人的名字;他敲了敲门,仍然没有回应。
安藤相信高野舞一定看过那卷录影带,然而令他感到不解的是,那卷录影带应该是
在他去拜访的前几天才被消掉的。
(在高野舞失踪之后的第五天,到底是谁、又为了甚么目的把影像消掉呢?)刹那
间,安藤感到心底某种记忆开始苏醒过来,浴缸内的积水、水滴声、小腿附近被抚摸的
感觉……上回他来到这里的恐怖感觉再度袭上心头。
安藤一步一步离开303室的房门,心灰意冷地放弃继续探索此事。
(反正这个世上仅有的四卷神秘录影带都已经被损毁,这件事已经宣告终结,不久
之后,应该就可以发现高野舞的尸体吧!继续待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安藤一边喃喃自
语,一边往电梯走去。他不想再勉强自己留在这里,很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更奇怪的是,他搞不清楚为甚么自己一到这个公寓,就会有一股想要逃跑的冲动。
安藤压下按钮,希望电梯赶快上来,嘴里还不停地念著:「突变……」
冷不防地,右边走廊传来打开门锁的声音。安藤感到全身僵硬,根本无法回过头去,
只能将下巴略略往声音来源处抬高,瞄到303室的房门从内侧慢慢打开。
安藤慌忙按了好几次电梯按钮,可是电梯竟然又降到一楼。
当他从门缝看见一道人影,终于松了一口气。只见一个穿著绿色连身洋装的女人从
皮包里掏出钥匙,她一边往安藤这边瞄过来,一边锁门。
安藤偷偷地观察她的举动,从她戴太阳眼镜的脸部来看,显然不是高野舞。
这时,电梯门终于打开了,安藤赶紧走进去,一急之下竟然将「关」的按钮按成
「开」。正当门要重新关上的那一瞬间,电梯门的缝隙突然伸进一只白皙的手,于是电
梯门再度打开了。
穿绿色洋装的女人直直地站在安藤面前,她的五官端正,大概二十五岁左右。女人
把手放在电梯门上,举止稳重地按下「关」的按钮,再按下一楼的按钮。
安藤将背靠在电梯的墙上,面对著从303室走出来的女子的背部,不禁在心中问
道:「你到底是谁?」
女子身上发出一股刺鼻的奇怪香水味,不由得令安藤皱起眉头,屏住气息。
(这是甚么味道?很像是含有铁质的血味……)女子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泻而下,扶
著电梯墙壁的手呈现出雪白色。
安藤发现她食指的指尖部位被割伤了,而且她穿著无袖洋装的模样教人觉得寒冷,
脚上没有穿丝袜,只套上便鞋。安藤感到毛骨悚然,极力忍住身体内部的颤抖。
在这个狭窄的电梯中,安藤感觉时间过得很慢。好不容易到达一楼,那个女子马上
走出大厅。安藤站在后面望著她的背影,心中暗忖道:(这个女人的身高不到一百六十
公分,身材很匀称,那件膝上十公分的合身裙子展现出极富魅力的臀部形状;由于她的
皮肤非常白皙,使得小腿上紫色的痣更加鲜明。)安藤伫立在原地好一会儿,直到那个
女子消失在黑暗中……6安藤在约定好的银行前面等候宫下,先前他以梦游者的摇晃姿
态从高野舞的公寓走出来,一路上,他的脑中尽是那个女子的身影。
(那个女子究竟是谁?)
他认为那个女子应该是高野舞的姊妹,由于高野舞不在家,于是到她的住处来探个
究竟。果真如此,那也没甚么大不了的。
但是,那个女子身上散发出一股怪异的味道,让人感觉很不舒服。安藤和她一起搭
乘电梯下楼时,他确实感到一股面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与不安。
虽然那个女子具有肉体的实感,但是对安藤而言,她带给他的震撼远超过幽灵。
这时,银行大楼的角落出现一道豆粒般的光影,原来是宫下骑著一部前面有置物篮
的脚踏车,快速地往安藤这边冲过来。
「喂!安藤。」
他在安藤的前面紧急刹车,双脚跨在脚踏车上不停地喘气。
「你的速度很快呢!」
尽管安藤已经等了十分钟以上,但是对宫下这种老是比约定时间晚到的人来说,这
种速度算是奇迹了。
宫下将脚踏车停放在车站前的人行道上,然后带领安藤走进一条小巷子。
几分钟后,宫下终于恢复平稳的呼吸,说得出话来了。
「我知道『MUTATION』是『突变』的意思,我也有那种感觉。」
「甚么意思?」
安藤简短地问道。
「先喝杯啤酒再谈吧!」
宫下带安藤走进一家名叫「牛舌」的啤酒屋,他问也不问就擅自叫了两杯生啤酒和
咸酥牛舌。宫下可能和店主已经很熟了,只是用眼光打一下招呼,就迳自走向柜台边、
店里最安静的位子。
首先,宫下询问安藤如何去解读那些盐基排列的暗号,还从手提袋中取出纸张,要
安藤说明解读的过程。宫下不时地发出「嗯……」的声音,并且点著头,有时还会插话
进来。
「『MUTATION』好像不对哦!以这种方式解读的话,通常只能决定一个答
案。」
宫下很快地说著,并轻轻地拍著安藤的肩膀。
「你没有注意到还有其他的类似情形吗?」
「类似情形?」
宫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好的记事纸,上面描绘著非常复杂的图形。
「你看一下这个。」
宫下说著将纸张递给安藤,安藤马上接过来,打开一看。
他一看就知道宫下所描绘的是,细胞内的DNA二重螺旋如何将自己再复制的过程。
二种螺旋具有相辅的关系,一旦单方决定了构造,则另一方也会自动决定构造因子;也
就是说,在细胞分裂的时候,两把锁各自分成二个,顺著第一代、第二代这样一 直复
制下去。
「这是甚么?」
安藤向宫下问道。
「你回想一下机械论所引起的物种进化论。」
关于进化论,目前还有很多备受争议的地方。例如:新达尔文主义和今西锦司的进
化论,其基本概念就完全不同,至于哪一边的理论比较正确,目前尚未有结论出来;除
此之外,还有许多关于进化论的假设,真是令人眼花撩乱。
从古到今,无论是生物学家或哲学家都参与了这场战争,但是一直都没有定论。
从分子生物学的成果来看,进化的主要原因是突变和遗传因子重新排列,这一点也
是到最近才明朗化。
「突变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安藤很有自信地回答。自从他知道暗号的解答是「MUTATION」之后,就很
容易掌握住谈话的方向。
「没错,突变是引起进化的契机。不过,突变的原因是生物所引起的吗?」
宫下喝下一大口生啤酒之后,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支原子笔。
他不等安藤回答,就用原子笔在先前那张描绘的纸上写了一些东西。
「如果遗传因子在偶然间有缺损,或是重新排列,这其中应该是发生甚么错误才会
这样。接著,错误又被拿来复制,因而引起突变,对不对?这就是我们现在所思考的突
变机械论。」
宫下一边用原子笔头指著描绘的地方,一边说明。
像这种偶然发生的遗传因子变化,还可以利用人工方式来改变。譬如:可以用X光
线和紫外线来照射它而引起改变。
但是,突变状况几乎都是偶然发生的。如果经由正确的复制将DNA盐基排列传给
子孙,也可能因为复制错误而引起突变;再次重复复制后而发展成新的种类,那是进化
的一个步骤。
「嗯,很类似……」
宫下喃喃自语著。
安藤终于了解宫下所说的意思,于是补充宫下没说出的话。
「是录影带的复制。」
「怎么样,你也有同样的想法吗?」
宫下一次夹了两块牛舌丢进嘴里,又喝了一口生啤酒。
安藤想整理一下所有疑点,他把桌上的记事纸翻到背面,并向宫下借原子笔。
八月二十六日,在南箱根太平洋休闲乐园的小木屋里出现一卷录影带,二十九日的
夜晚,由于四个年轻男女的恶作剧,将最后面「看过这些影像的人,一定要在一星期之
内把它复制给别人看才行」的讯息消掉了,另外录进电视广告。这对录影带本身来说,
并非预期中的偶然事故,可以说是遗传因子产生了错误;不料在错误的情况下,又被浅
川拿去复制另一卷录影带,因此这个错误也被复制进去。
然而录影带最后的讯息在复制过程中担任非常重要的角色,对DNA来说,遗传因
子是一个个体,一旦遗传因子受到环境的干扰,很容易引起突变。同样的,因为录影带
最后的部份被消掉了,使得录影带产生「突变」。
安藤突然停下笔,喃喃说道:「等一下,录影带是没有生命的。」
「你怎么替『生命』下定义?」
(大致上来说,「生命」本身必须具有复制能力和外壳这两个条件,以一个细胞为
例,DNA是管理复制的中枢,而外壳相当于蛋白质。
但是,录影带的外壳用塑胶制成,是长方形、黑色的硬壳子,至于它是否具有复制
能力……我想应该是没有。)「录影带本身不具有复制能力,所以……」
宫下有些按捺不住地说:「所以说这和病毒很像。」
这个回答几乎令安藤尖叫出声。
病毒是一种奇妙的生物,它存在于生物和非生物之间,本身不具有繁殖能力,因此
会潜入其他生物的细胞中,利用那个细胞来进行繁殖。而录影带本身也不具备复制能力,
它以「在一周之内没有复制就会面临死亡的命运」这种咒文来威胁、束缚人类,藉由人
类的手来达到繁殖的目的,这两种过程十分类似。
「但是……」
安藤很想否定这个事实,但他又害怕在这里否定它的话,可能会有灾难降临。
「所有的录影带已经全被丢弃了。」
(这么一来,应该没有甚么危险了;即使录影带和病毒具有相同的生命力,然而存
在这世上的四卷录影带也已经被消灭了。)「那些带子都被处理掉了吗?不过,那是旧
的种类……」
宫下满头大汗地喝著生啤酒。
「旧的种类?」
「嗯,录影带产生突变,在复制过程中有了进化,因此有了新的种类,说不定现在
还潜藏在某处呢!而且形态和以前大不相同。」
安藤的嘴巴张得开开的,有好半天回答不出话来。
他的啤酒杯已经空了,很想喝杯烧酒、冰镇威士忌等酒精浓度更高的饮料。只是他
的声音突然哑了,发不出一丝声音。
宫下见状,代替他叫了「烧酒」,并竖起食指和中指。
不久,两杯烧酒被放到吧台上,安藤随即伸手拿起酒杯,一口气喝了三分之一。
宫下斜眼看著他说道:「就算录影带产生突变,在复制的过程中进化成其他种类,
即使旧种被消灭了,也不会怎样吧!像龙司那家伙还能从冥界利用DNA的盐基排列来
传话呢!难道你对于『MUTATION』还有其他的解释吗?」
安藤喝了好几口烧酒之后,头脑变得异常冷静。他开始相信宫下的说法,认为龙司
使用「MUTATION」这个关键字的目的,是要提出警告。
「并不是将录影带处理掉就可以安心了,因为突变而产生的新种,很有可能会出现
在你的四周。」
安藤的脑海中浮现龙司一边嗤笑,一边述说的脸庞。
例如:爱滋病毒是在数百年前就存在的一种病毒,后来因为突变而产生出来。以前
的病毒说不定不会感染,而且也对人类无害,但因为突变的缘故,新产生的爱滋病毒就
有能力去破坏人类的免疫系统。
相同的情况若发生在录影带上……将发生突变的录影带播放给人们看,无论看过的
人有没有复制带子,全都死亡了,其中只有浅川例外。
(但高野舞的失踪又该如何解释呢?)
现阶段安藤也不能妄下断言,他只能假设浅川是唯一的例外。
「为甚么只有浅川活著?」
安藤再度对宫下提出相同的问题。
「那家伙是个重要的关键点,没有人知道录影带到底起了甚么样的变化。」
「不,还有一个。」
安藤终于将高野舞的事情说出来,他简单地说明浅川复制的那卷录影带,经由龙司
的手转到高野舞手中;而且,高野舞的房里还残留著她曾看过录影带的痕迹,而她已经
将近三个星期不在家了。
「也就是说,即使两个人一起看录影带,其中也会有人没死?」
「浅川虽然还活著,但现在处于意识不清的昏迷状态。至于高野舞的话,则是生死
不明。」
「真希望那位高野小姐能存活下来。」
「为甚么?」
「这不是很清楚吗?与其只有一个活著,不如有两个会更好嘛!」
的确是这样,如果高野舞现在还活著的话,只要找出她和浅川的共同点,就能找出
答案。
安藤衷心祈求高野舞能平安无事,没有发生任何不幸。
【第四章 进化】
十一月二十六日星期一下午安藤解剖完一具溺毙少年的遗体,向少年的父亲询问一
些事情,准备完成解剖报告书。
少年的父亲确认出生年月日无误之后,将少年发生事故当天的行动详细描述出来。
不过对方有些语无伦次,以至于安藤的工作毫无进展。
少年的父亲时常话说到一半就停下来,眼睛看著窗外,勉强压抑悲伤的情绪,那副
虚弱的模样教安藤看了十分不忍,很想赶快把工作结束,让他从痛苦中解放出来。
此时,监察医务室内突然变得十分嘈杂,有一具身份不明的女性尸体正在运送途中,
医务室内准备进行尸体的解剖、处理工作。
这次由中山医师负责解剖这具身份不明的女性尸体,他是安藤的学长。
据说这具女性尸体是在屋顶上的排气沟发现的,刚刚才从警察那里接到讯息。
医务院内由于连续进行两具尸体的解剖工作,好几个助手及警官们进进出出,内部
显得十分混乱。
「尸体已经运到了。」
助手池田的声音在医务室里响起,安藤忽然起了一阵颤抖,不由得往声音的方向看
去。
「我知道了,请你准备进行吧!」
中山是早安藤两年进监察医务院的学长,目前在J医大法医学研究室服务。
池田的身影消失之后,接著出现一名警官,他跟中山打了声招呼后,主动拉了把椅
子坐在中山旁边。
安藤的脸上又恢复原来的表情,继续先前未完成的工作。
可是,中山和警官的对话内容断断续续地传进安藤的耳中,让他无法专心工作。
警官好像在对准备解剖的中山说明发现尸体的情形。
安藤停下正在书写资料的动作,竖起耳朵倾听,一些「身份不明」、「年轻女性」
……等字眼不断在他耳际重复著。
「为甚么会在大楼的屋顶上呢?」
中山好奇地询问道。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想要自杀吧!」
「有发现遗书之类的东西吗?」
「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发现。」
「死在大楼屋顶上的排气沟啊!没有人听到她呼救吗?」
「那栋大楼不在住宅区里。」
「那是在哪里?」
「品川区,沿著东大井海岸公路的一栋十四层旧大楼。」
安藤蓦地抬起头来,脑中浮现京滨快车沿线的风景。电车通过一处密集的住宅区之
后,数栋仓库与大楼耸立在海岸公路旁,而高野舞就住在对面的公寓。
「身份不明的年轻女性」、「海岸公路上的大楼屋顶」……这几句话不停地在安藤
心中重复著。
「辛苦你了,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再打电话过来。」
安藤向少年的父亲致谢,表明今天的工作到此为止。接著,他把资料夹在档案夹中,
从位子上起身,这时中山和警官刚好也站起来。
安藤走向他们两人,先拍了拍中山的肩膀,再跟警官打个招呼,并且问道:「现在
要开始解剖那具身份不明的女性尸体吗?」
安藤和他们一起从监察医务室走到解剖室。
「是啊!她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件。」
警官回答安藤的问话。
「大约是几岁的女性呢?」
「很年轻,大概是二十几岁,如果还活著的话,一定是个大美人。」
(二十几岁?高野舞是二十二岁,不过看起来还像是十几岁的模样。)安藤感到喉
头紧缩,继续问道:「有没有其他特徵?」
(只要一看到尸体,马上就可以确定是不是她。)「安藤医师,你怎么了?」
中山笑了笑,看著安藤的脸说:「一听到年轻的美人,就有兴趣了吧!」
「不,只是觉得有些怪怪的。」
安藤并未跟著开玩笑,反而郑重其事地回道。
中山看到安藤一脸严肃的表情,马上停止微笑。
「啊!对了,有件事情很奇怪,务必要让中山医师知道。」
警官忽然神情诡异地说。
「甚么事情?」
「事实上,这具女尸没有穿内裤。」
「内裤……上下都没有吗?」
「不,只有下面。」
「尸体被发现时,衣著情况如何?」
安藤和中山的脑中同时浮现相同的想法,很有可能是年轻女性在大楼屋顶上遭到强
暴,然后被丢到排气沟里。
「身上的衣服很整齐,外观并没有遭到强暴的痕迹。」
「她穿甚么服装?」
「上身穿著衬衫及运动衣,下身是学生裙及长袜子,是比较朴素的服装。」
(可是,这个女子竟然没有穿内裤!
现在已经将近十一月底,时序渐渐迈入寒冷的冬季,这个女孩子为何没穿内裤而仅
著学生裙呢?难道这是她个人的习惯?)此外,安藤也无法想像竟会在那种场所发现尸
体。
「那道排气沟深三公尺、宽一公尺左右,位于屋顶上机械房的旁边,平常用铁丝网
围著,可是有一部份脱落了。」
「女尸就是从那个空隙跌落下去的吗?」
「很有可能。」
「那个场所危险吗?很容易就会跌下去吗?」
「不,一般人没有特别事情应该不会接近那里;况且,从电梯口往屋顶的出口被锁
住了。」
「那她是怎么上去的呢?」
「她利用螺旋状救生梯,就是大楼外墙壁上的梯子爬上去。」
「对了,她会不会故意在排气沟旁脱下内裤?」
排气沟的深度有三公尺,一旦跌落的话,当然会受伤。安藤想到用内裤代替绷带包
扎伤口的可能性,或是她想爬出沟中时,做成小道具来使用。
「我们搜遍屋顶上每个角落,甚至连大楼附近也找过了,但是没有任何发现。」
「大楼的周围?」
中山插嘴问道。
「如果她在沟底呼救的话,外面的人也听不到,因此很可能用内裤包著铁片或是其
他东西往外一丢,引起他人的注意。不过,这个假设不太可能成立。」
「为甚么不可能?」
「即使她『站』在沟底往外丢,也无法丢出栅栏外面。」
「说不定那个女子在外出时就没有穿上内裤,这样想会更自然。」
「现在没有其他更好的解释。」
他们三人在解剖室前面停下脚步。
「安藤医师要旁观吗?」
中山问道。
「嗯,一下子就好。」
安藤暗忖著:(如果那具尸体不是高野舞,我拍拍胸脯就离开;若是高野舞的话,
就将现场交给中山处理,马上离开……惟今之务,就是确认尸体的真实身份。)解剖室
里传出水龙头的流水声,安藤感觉胃部在翻腾,手脚开始微微颤抖,很想赶快逃出这个
地方。
他暗暗地祈祷著:希望那具尸体不是高野舞。
就在安藤犹豫之时,中山用力地打开门,率先走进解剖室,警官也随后跟上。
安藤仍然楞在门外,从门缝中看到解剖台上横躺著一具白色裸露的尸体。
安藤的心里有个预感,该来的总有一天还是会来。
那位年轻女性的尸体已经摆在安藤的眼前,他全身僵硬地跟随中山、警官,缓缓地
靠近尸体。
尸体后脑附近的头发沾著一些乾燥的污泥,脚踝呈现不自然的弯曲,这个部位的皮
肤颜色不太一样,可能是骨折或扭伤引起的。颈部没有勒痕,也没有特别的外伤,由肌
肉的僵硬程度看来,这具尸体大约死亡十个小时以上。
安藤对高野舞生前的光滑肌肤留下很深的印象,若是可以的话,他希望能一直拥抱
她,和她的肌肤接触,这个妄想曾经不断地在他心中膨胀,如今,他已经永远失去这个
机会了。
一想到这位曾经让他拥有遐想的美丽女子竟然变成这副悲惨的容貌,安藤的心中不
由得升起一股愤怒之情。
「混帐,怎么会变成这样?」
安藤的口中吐出叹息声,中山和警官不约而同转过头来看著他。
「是你认识的人吗?」
警官带著无法掩饰的惊讶表情问道。
安藤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是甚么缘故……」
中山不清楚安藤和这个女性的关系有多亲密,一时之间不晓得该说甚么。
「你知道这个人的联络住址吗?」
警官温和地询问著,在他那客气的语气背后,一股期待的心情若隐若现。
如果安藤知道死者的身份,那么他就可以从寻找死者身份的辛劳中解放了。
于是,安藤沉默地拿出记事本,翻出高野舞老家的电话号码,将它写在另一张纸条
上递给警官。警官一面看著纸条上的名字及电话号码,一面问道:「真的没有错吗?」
「不会错的,这个人是高野舞小姐。」
警官立刻从解剖室飞奔而出,和高野家取得联络,告知对方高野舞的死讯。
安藤不想再继续待在解剖室,一旦在高野舞的身体划下一刀,室内立刻会弥漫著尸
臭味;等到切开内脏检查里面的内容时,那种恶臭更是难以形容。
他不想闻到那个味道,不论生前是多么清纯、美丽,依然难逃这种恶臭的命运。
他一直很清楚这一点,也没有特别感觉,唯独这次被青涩的感情束缚住,不想让高
野舞在他记忆中的美丽被这股臭味所占据。
「我先告辞了。」
安藤在中山的耳边轻声说道。
中山不禁诧异地问:「你不是要一起观看吗?」
「研究室里还有事情尚未处理完,稍后再告诉我详细的解剖情形。」
「知道了。」
接著,安藤把手搭在中山的肩上,在他耳边轻声说:「请注意心脏的冠状动脉,不
要忘记保存这个部位的组织标本。」
中山对安藤的说法感到一头雾水。
「这个人有狭心症吗?」
安藤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紧紧抓住中山的肩膀说:「拜托你了!」
中山看到安藤眼中交杂的复杂神采,二话不说地点了点头。
中山解剖完高野舞的遗体后,回到监察医务院的办公室。安藤从中山的隔壁桌子拉
了一把椅子,双手抱胸、靠著椅背坐下,等候中山把资料填写完毕。
「看样子,你非常在意那具女尸。」
中山头都不抬地边写边说著。
「还好。」
「你想看解剖报告书吗?」
说完,中山把整份资料拿到安藤的面前。
「不用,你直接跟我说重点就可以了。」
于是,中山把身体探向安藤说:「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死因并不是冠状动脉闭
塞所引起的心肌梗塞。」
安藤在解剖前,曾经向中山提过死因可能是冠状动脉闭塞的缘故,然而事实并非如
此,安藤努力地思考个中原因。
(该如何解释呢?难道她没有看那卷录影带?或是肉瘤还没有完全成长吗?)「冠
状动脉内部没有肉瘤吗?」
安藤不死心地再次确认道。
「就我所看到的是没有。」
「一点踪影都没有吗?」
「我不是很确定,必须等到组织标本完成才知道,现在很难下结论。」
「这样的话,她的死因是甚么?」
「很可能是冻死,由于身体过于虚弱,以至于耐不住寒冷。」
「有其他外伤吗?」
「左脚踝骨折,两只手肘也有裂伤,这些伤痕可能是跌落排气沟所造成的,伤口上
还有水泥碎屑。」
高野舞失足跌落排气沟而造成骨折,在三公尺深、一公尺宽的沟底,她没有办法脱
身,只有靠著雨水暂时存活。
安藤不禁在脑中想像高野舞的凄惨遭遇。
「高野舞在沟底存活了几天?」
「大约十天左右吧!」
她的胃肠里面没有食物,而且也没有皮下脂肪。
「十天……」
(如果高野舞在跌落排气沟之后十天死亡,死后五天才被人发现……)安藤马上翻
开记事本,由此推算高野舞失踪的时间大约是十一月十日前后。而她与安藤约定的时间
是十一月九日,从当日一整天安藤都没有接到电话的情形来看,可以推测她在这一天之
前失踪。
此外,高野舞的公寓信箱中挤满十一月八日以后的报纸。照这种情形来看,她在八
日到九日之间可能发生了甚么事情,因此才离开房间。
安藤特地在十一月八日、九日这两天标上记号。
(这三天之间,她到底发生了甚么事情?)他试图站在高野舞的立场,运用想像力
去勾勒出她可能遭遇的事。
(高野舞被发现的时候穿著运动衣、学生裙,奇怪的是,她没有穿内裤……)安藤
回想起他去查看高野舞房间时的情形,那天是十一月十五日,如果解剖结果正确的话,
当天她已经被困在屋顶上,等待别人来救援。
那时候,安藤感觉到房间里有异物,彷佛存在著某种生命气息。
「啊!还有……」
中山突然想到一件事,他竖起食指说:「甚么?」
「安藤医师,你和她的关系很亲密吧?」
「不,还不到多亲密的关系,我们只见过两次面而已。」
「是吗?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甚么时候?」
「好像是上个月月底。」
「这样的话,就是她死亡的前二十日……」
中山的态度看起来十分暧昧,安藤不禁以认真的眼光注视著中山,催促他赶快说下
去。
「她已经怀孕了吧?」
中山说得很快,安藤一时没有意会过来他在说谁的事情。
「你是说她吗?」
「当然是高野舞小姐。」
中山睁大眼睛看著安藤狼狈的表情。
「你不知道吗?」
安藤正处于极度震惊的状况中,根本答不出话来。
「安藤医师,你没有注意到女性即将临盆的明显特徵吗?」
「临盆?」
安藤重复这句话,然后望著天花板,努力回想高野舞的身体曲线。
她不管是穿著丧服或洋装,腰部都拉得很紧,整体上给人的印象很修长,葫芦状的
身材曲线让人觉得很有魅力。
安藤明明在高野舞的身上闻到处女的味道,没想到她居然怀孕了,而且即将临盆……
他越想越觉得不可能。
「不可能的!」
安藤否定中山医师的说法。
「偶尔会有这种情形……有些女性虽然已经接近临盆,但是肚子不会很大。」
「不是肚子大小的问题。」
「啊?」
中山发觉安藤有些误解,他连忙用手左右摆动,并列举出以下三个事实:「第一,
她的子宫膨胀、变大;第二,子宫内壁由于胎盘剥落造成损伤;第三,腹腔内充满茶色
的分泌物,腔内部残留著小肉片,看起来似乎是肚脐的尾端。」
(这怎么可能?)
安藤不断在心中呐喊。
(像中山这样有经验的法医学者不大可能会犯错,假如解剖结果真是如此,只有一
个推论──高野舞在跌落排气沟之前,就已经生产完毕。如此一来,高野舞在这段时间
里的行踪又是如何呢?
假设这个月的七日左右,她突然觉得即将临盆,于是先到妇产科去待产;生产完后,
在医院住了五、六天,然后在十二日或十三日左右出院。说不定小孩子并未顺利生下来,
她因为过度悲伤才走到大楼屋顶上,一不小心跌落到排气沟里,直到今天早上才被人发
现。)不过,安藤依旧无法释怀,因为高野舞的肚子一点都不大,而且他始终记得和高
野舞初次见面的情形。
安藤和高野舞首次在这个办公室见面时,他在解剖龙司之前,按例询问第一个发现
尸体的高野舞一些事情。当高野舞跟著刑警进入办公室、正要坐下来时,安藤注意到她
的身体左右摇摆,而且用手抓著旁边的桌子支撑身体,一看就知道是贫血。
安藤嗅到高野舞身上带著血的味道,直觉认为那是因为生理期而引起的贫血。
「对不起,请问……」
当时高野舞以虚弱的声音问道。
不料,安藤与高野舞四目交接,并从她的眼中读到这样的回答:「这是女性每个月
都会有的事,不用担心。」
监察医务院是个公共场所,高野舞不希望造成不必要的骚动,因此用眼神传递这样
的讯息。这个藉由意识来传达讯息的奇妙经验,深深地留在安藤的记忆中。
安藤还记得很清楚,龙司的解剖日期是上个月的二十日。
(一位在上个月下旬正值生理期的女性,怎么可能在这个月生下小孩呢?女性在怀
孕的时候,生理期也会跟著停止……难道是我误解了吗?)安藤越想心里越难以释怀,
他对自己那个时候的直觉非常有自信。可是,从解剖结果所导引出来的事实,却无情地
否定了他的直觉。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用手指著解剖报告书说道:「这个可以借我拷贝一份吗?」
安藤想把报告书带回家慢慢研究。
「可以。」
于是,中山将整份资料稍微整理之后便交给他。
「啊!还有一件事……血液有取样吧?」
「当然有。」
「可以分一点给我吗?」
「没问题。」
安藤想要检查高野舞的血液中是否带有疑似天花的不明病毒,一旦发现病毒的话,
就可以证明她看过那卷录影带。他要分辨出高野舞所发生的悲剧,究竟是起因于看过那
卷录影带,还是和录影带不相关的其他原因所造成。
(等到分清楚这件事是否与录影带有关之后,就可以接近「突变」的谜底了。)昨
天发现高野舞的尸体前后,安藤接到了浅川和行的死讯。
由于症状恶化,浅川和行从品川济生医院转到S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没多久就去
世了。根据主治医师的说明,浅川和行由于受到感染,很安详地咽下最后一口气;而他
因为事故而丧失的意识,一直到最后都没有清醒过来。
安藤前往S大学附属医院跟负责的医生说明解剖浅川时的几个注意事项,其中包括
是否因为肿瘤而引起冠状动脉阻塞,病变部位是否发现到类似天花的病毒。
交代完毕,安藤就离开S大学附属医院。
在前往车站的途中,他开始感到后悔。
浅川握有重要的情报,却在没有说出只字片语的情况下就走了,若是可以从他的嘴
里问出一些情报的话,说不定就能解开谜底。而且,安藤对于浅川的死亡究竟是偶然或
必然,感到十分头痛,而高野舞也是同样的情形。
浅川是由于交通事故,而高野舞则是掉落大楼屋顶的排气沟,两人都等到身体机能
慢慢衰竭才失去性命。至于他们是不是因为看过录影带才死亡的,这一点倒是很难去判
断。
安藤边走边想到一件事。
(发现高野舞尸体的那栋大楼,刚好离S大学附属医院不远,为甚么她会爬上那里
呢?)他愈想愈觉得奇怪,不禁想到现场去一探究竟。于是,安藤又走回中原通叫了一
辆计程车,花十分钟到达事故现常途中,他又转到花店去买了一小束花,然后在T运送
公司的仓运前面下车。
安藤站在人行道上,抬头看著坐落在仓库南边的大楼,那正是高野舞陈尸之处。
这栋老旧的十四层楼建筑,外面的确有螺旋状的救生梯。
在走向正面大厅的中途,安藤停下脚步,转而走到外面楼梯的入口处。他想要弄清
楚高野舞是用甚么方法到达屋顶上。
(她究竟是搭电梯到十四楼,然后爬楼梯到屋顶?还是从一楼就开始爬楼梯?)一
到晚上,大楼正面大厅的电动门会降下来,想坐电梯就得经过有守卫看守的侧门。但深
夜时分,守卫就不在了,而且侧门也被关上,因此只能使用外面的螺旋梯。
安藤看到螺旋梯的二楼平台处围著格子状的栅栏,似乎不能再往上爬了,不过他仍
决定先爬上去再说。
安藤试著转动铁制栅栏上的把手,把手却一点也不动,可能是为了防止外人从外面
侵入,所以由内侧反锁了。
他估量铁栅栏大约只有一八公尺高,动作敏捷的人都可以攀越过去。而高野舞在国
中、高中时代是田径队员,应该可以很轻松地跳过去。
安藤的视线往旁边看过去,那边有个通往大楼的门,他转一转门把,没想到连这个
门也上了锁。
(高野舞是何时爬上这拣大楼的?若是白天的话,可以使用电梯到达十四楼;如果
是夜晚,就只能越过栅栏爬上楼梯了。)安藤绕过正面大厅进入大楼,来到电梯前面搭
上其中一部电梯,电梯内记载著各楼层办公室的名称,但有一半的楼层都没有标上名称,
气氛有点诡异。
电梯在十四楼停下来,安藤走在黑暗的走廊上找寻通往屋顶的楼梯。在遍寻不著的
情况下,他从走廊尽头的门出去。
一走出门口,强风从海面上吹过来,使安藤的大衣领子竖立起来。这是安藤第一次
站在大楼的最上层,东京湾就在附近,这个位置可以看到东京海底隧道两个不自然的黑
色洞口,很像溺死者浮在水面上的鼻孔。
他回头找寻可以攀爬的地方,发现大门旁边的墙壁有一座通往楼顶的梯子,大约有
三公尺高。安藤将花束咬在嘴里,用两手的力量往上爬。
(为何她一定要从这里往上爬呢?)
安藤集中注意力,努力地往上爬。
(高野舞应该不是跳楼自杀,如果是从屋顶往下跳的话,身体只可能往下掉落两、
三公尺左右,就会被下一层楼的阳台接祝如果不是从十四楼外面的楼梯往下跳的话,身
体也不会掉落到地面。)安藤终于爬上屋顶,四周都没有栏杆,而且防水用的涂料完全
剥落,每走一步就好像会凹陷下去似的,这使他不想站到阳台边。
他小心翼翼地站在其中一个水泥突出物旁边梭巡四周,在这一年中,太阳最早下山
的季节里,大楼和商店街的霓虹灯开始亮了起来。运河的另一边,只见京滨快车通过月
台,正从高架桥上奔驰而过。
安藤以车站为起点,将视线移到高野舞所住的公寓,然后又移开视线,越过街道,
在海岸道路上右转一百公尺,这就是他现在所站的位置。
接著,他又将目光转回高野舞所住的公寓屋顶,那是一栋七层楼高的建筑物,高度
不及这栋大楼的一半,而且它建在商店街的热闹据点上,四周被高楼大厦和公寓围住,
这也是和这栋大楼的最大不同点。
安藤小心地走下来,站在两间并排的小屋子中间,其中一间是管理电梯机器的房间,
另外一间则用来放置空调机器;位在南边的那间小屋子上面,摆著一个非常大的储水槽,
两间小屋子中间有一条用来排气的深沟。
安藤伫立在排气沟前面,排气沟被铁网覆盖住,上面开了一个个洞,脚一踏到黑暗
的长方形边缘,就好像要陷下去似的,安藤因此不敢再靠近。
他略微往前倾,把花束丢进某个洞中,双手合掌为高野舞祈祷。
如果昨天修理电梯的技术师没有上来这里,可能要更晚才会发现她的尸体。
四周已经被一片黑幕笼罩住,海风强劲地吹过来,安藤觉得有些冷,身体开始打颤。
他没有勇气下去看看沟底,甚至连观看外表就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等待死亡一定很恐怖,更不用说她从上面掉下去,摔伤脚踝
而无法站起来,只能望著天空等死。高野舞死前究竟在这里待了几天?)这时,管理电
梯的机房里发出绞盘卷起铁链的声音,大概是电梯在上下移动的关系。安藤往后退了几
步,看到机房的粗糙外表染上一层黑色油漆,到处斑驳不堪,由此可见这里是人迹罕至
的地方。
安藤加快脚步离开,他从屋顶爬下楼梯,因为距离十四楼阳台还有一公尺高,只好
直接跳下来。著地时,他的脚底感到一阵麻痹,身体不由得跟著弯曲,这才看到眼前放
著一把生锈的梯子。
安藤走进十四楼,回到电梯边,此时正好有一部电梯往上升,他立即站在那边等待。
在等待之中,他极力思索著高野舞为何会爬到屋顶上的种种理由。
首先,他认为高野舞有可能是被坏人追赶上来,而且坏人一路跟著她爬过栅栏,她
因为没有地方可躲,只好一直爬上去。
结果因为她最初的判断错误,以至于把自己推进死胡同里。
想到这里,电梯门打开了,里面有一名年轻女子。安藤和那名年轻女子四目交接时,
赫然想起这个女子曾在高野舞的房间出现,而且还跟他一起搭乘电梯下楼。
安藤将目光移到她手上断裂的指甲,同时闻到她身上的臭味,全身散发出一种令人
无法忘怀的怪异气氛。
安藤张开双腿,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名女子的面前,脑中一片混乱,不知该怎么做
才好。
(为何她会在这个地方?)
安藤在心中找寻各种理由解释她为何会出现在自己眼前,他的恐惧感愈升愈高,绞
尽脑汁也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电梯门在两人的面前关上,年轻女子马上伸手去按住门,让它维持打开的状态。
这名女子的动作非常优雅,在那青色圆点图案的裙子下露出一双白皙、没有穿丝袜
的腿,左手拿著一小束花。
安藤怔怔地盯著那束花。
「我好像在哪里看过你。」
年轻女子率先开口问道,她的嗓音比较低沉,但是很有魅力。
安藤张开嘴巴好半晌,终于自喉咙深处挤出一丝声音。
「碍…你是高野小姐的姊妹吗?」
安藤带著一份期待的心情问道。
从他第一次在高野舞的房门外遇到她,以及今天她爬到这栋大楼屋顶、手中还拿著
一束花来看,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年轻女子微微转动一下脖子,从她的表情看不出是肯定还是否定,然而安藤决定把
它当作肯定的意思。
(姊姊捧著一束花来到高野舞的陈尸处……)有了这种想法之后,安藤不禁觉得自
己先前的恐惧实在太好笑了。不过,他也说不上来自己究竟在害怕甚么。两人初次见面
的时候,他觉得这个女子全身充满妖气;如今谜底解开了,他现在只注意到她美丽的外
表。
这个女子有细致的鼻子,一对双眼皮、亮晶晶的大眼睛,眼尾稍为往上翘,还有圆
润的双颊……前几天安藤在高野舞的公寓碰到她的时候,由于她戴著太阳眼镜,所以没
能看到这双大眼睛。
今天第一次看到她美丽的双眸,安藤直接接触到她勾人的眼神,感觉不太自在,胸
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真抱歉,你是……」
年轻女子故意提高声调问道。
「我在K大学医学院任职,名叫安藤满男。」
安藤表明自己的身份,却无法一语道清他和高野舞的关系。
年轻女子走出电梯,用右手押住电梯,然后以眼神示意安藤快点进去。她优雅的动
作中有一股教人无法抵抗的力量,令安藤不知不觉地顺从她的指示,走进电梯内。
「下次再去拜访你。」
就在电梯门快关上之前,年轻女子开口说出这句话。
之后,电梯开始缓缓下降,安藤的胸中有一股无法压抑的情愫慢慢发酵著,年轻女
子的倩影鲜明地留在安藤的脑海中。
自从安藤的家庭破碎以来,高野舞是第一个被他当成性幻想的对象。但是安藤今天
受到的冲击比以往来得强烈,即便只有十几秒钟的相会,安藤已对她小腿的曲线、以及
斜飞的眼尾留下深刻的印象。
一股无法按耐的性冲动突然袭上安藤的胸口,他一走出大楼,马上叫了一部计程车,
急忙赶回家。
(「下次再去拜访你。」她到底有甚么事情?而「拜访」又代表甚么意思?
该不会只是一句客套话而已吧?)
这时,安藤很后悔没有问她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更奇怪的是,他觉得自己刚才的种
种举动深受那名女子的影响,彷佛丧失了自己的意志……解剖高野舞的尸体之后,又过
了一个星期,时序进入十二月,天气马上充满冬天的阴冷。
安藤一向讨厌冬天,最喜欢春、夏两季。
自从儿子去世以来,他就不再关心季节的变化;然而今早骤然变冷的天气,使得安
藤也留意到冬天已经来临了。
他在前往大学的途中,一直犹豫著该不该回家去拿件毛衣。
最后,他还是没有回去拿。
从安藤位在参宫桥的公寓到K大学附属医院,用走的是有段距离,但是搭车反而不
方便,因此安藤有好几次为了增加运动量,改以走路的方式上下班。本来他今天也想这
样做,但由于天候不佳,于是决定到代代木坐JR。
今天早上,安藤要和宫下、电子显微镜专家──根本一起用显微镜观察高野舞和龙
司的细胞,一想到这里,安藤就无法压抑焦躁的心情,恨不得能马上赶到学校。
到目前为止,其他地区并没有发生疑似天花病毒的感染病例,也没有因肉体的接触
而染上病毒的报告。
从以上二点,以及在高野舞的房里发现一卷被消掉的录影带来看,如果从高野舞的
身上发现疑似天花的病毒,就可以断定她有看过录影带;也就是说,在她身上所引起的
突变,是由录影带所引起的。
安藤一进入研究室,宫下很有精神地向他打招呼。
「哦,就等你一个罗!」
宫下和根本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做电子显微镜观察的事前准备。
以病毒而言,不是想观察它就可以马上用电子显微镜来看的;必须装上离心机,还
有准备细胞切片,诸如此类的工作都需要在事前做好。
「请把房间的灯光关掉。」
根本开始下指示。
「OK!」
宫下轻快地回答,并立即关上灯。
接著,根本独自进入暗室,用支持器固定超薄切片。宫下和安藤则不说半句话,在
控制台前面坐下来,专心地盯著银幕。
不久,根本又回到原处,他关掉仅留的一盏灯,完成所有准备工作。
这三个人屏住气息盯著银幕,细胞切片在电子光束的照射下,一幕微生物的世界顿
时呈现在眼前。
「这是谁的?」
宫下向根本询问道。
「高山龙司。」
银幕上放映出来的绿色图案,彷佛自成一个宇宙。根本转动控制台的按钮,银幕上
的细胞便跟随他的调整而流动著。
「再把倍率提高一些。」
宫下一下指示,根本马上把倍率提高到9000倍,可以清楚确认出坏死的细胞模
样,发出光亮的细胞质上有显示崩坏的黑块状。
「对准右上角的细胞质,再提高倍率。」
宫下看著坏死细胞上的斑点图案,他一下命令,根本又将倍率提高到16000倍。
「再提高一些。」
根本马上将倍率提高到21000倍。
「就这样,停!」
宫下说完,将脸靠向安藤。
安藤挺起上半身,更往银幕靠近,看到一些东西在动。
在逐渐坏死的细胞中,有无数像蛇一般的病毒来回游走,咬著染色体表面。
安藤感觉背部窜起一阵凉意,他从没见过这种病毒。即使他不曾把天花病毒拿到显
微镜下观看,只从教科书中看过两、三次,还是可以分辨出其中的不同。
「真是可怕!」
宫下张大嘴巴说道。
这种病毒如果流过血管内部,再输送到冠状动脉的话,就会到达前下行枝的内膜,
引起那个部位的细胞发生变化,长出肿瘤来。
一旦了解那些组织结构,就会觉得没甚么,但是现在他们看到的病毒是由于「意识」
的运作所产生出来的。
它并不是从外面侵入,而是在看过录影带的影像之后所产生的意识作用。
(这么说来,生命在萌芽的那一刹那,就已经具有某种意识作用了吧?)正当安藤
的思绪偏离主题时,宫下却喃喃自语道:「『RING』是甚么?」
安藤将视线移回银幕上。宫下则不知为何,突然显得欲言又止。
(这些病毒的形状可以比喻成甚么呢?有弯弯曲曲的,也有像壶状的,而大部份是
像椭圆戒指的形状……嗯,以戒指来形容它最贴切了。)安藤和宫下发现这种病毒具有
奇妙的形状,于是将它命名为「RING病毒」。
「你觉得如何?」
宫下非常佩服安藤的判断,觉得这个名称非常适合,但那反而使安藤感到有些不安。
一旦事物的发展尽如人意,反而会让人怀疑其中是否有「神」的存在。
安藤不禁思考事情的发端究竟是甚么。一开始,他从龙司的肚子露出来的报纸上发
现「178136」这几个数字,解出一个暗号「RING」,后来又从浅川和行那里
发现一份标题为「铃」的报告书,里面写著令人无法置信的事实。
如今,他们又在电子显微镜下看到一群环状病毒,每一轮回就会改变形状,似乎象
徵这种「RING病毒」具有自我改变的强烈意志。
根本的表情跟平常不太一样,他放映投影片的手不停地颤抖著。
一直放映到第七张时,根本将高野舞的血液底片拿到暗室里显像出来,他将高野舞
血液细胞的超薄切片放在支持器上面,然后回到控制器前面,按了一下按钮。
「这次是高野舞的细胞。」
根本像刚才那样慢慢地提高倍率,不用花多少时间就找到病毒。
(没有错,果然是同一种病毒,而且弯弯曲曲地蠕动著……)「是相同的。」
安藤和宫下同时张大嘴巴叫著。
他们两人的眼睛看到完全相同的病毒,可是身为电子显微镜的专家──根本则察觉
到其中微妙的差异。
「很奇怪。」
根本用手托著下颚、歪头说道。
「你发现甚么了吗?」
「不是,现在还不能确定,必须用照片详细比对。」
根本做事一向慎重,他不想光凭刚才看到龙司血液中病毒的印象,很快就下结论。
他深信以一位科学家而言,凡事不可仅凭印象就下结论,必须要有根据才行。
于是,根本将高野舞血液中的病毒和龙司的做比较,龙司有一部份病毒的环状被切
断,像是蛇卷起身子而形成壶状的东西,其他大部份都是完美的环状。可是存在高野舞
血液中的病毒,大部份的环状部位被切断了,而且像线一样伸长。
根本为了确认自己的看法,特地选了一个看得特别清楚的病毒,将焦点对准它。
银幕上清楚地显示出这个病毒的形状,彷佛从头部延伸出长长的鞭毛,像波浪一般
摆动著。
霎时,安藤、宫下和根本三人同时想到相同的事情,只是大家都不敢说出口。
根本再将环状病毒的照片拿来做比较,很明显的,高野舞的环状病毒中呈现线状的
比龙司多。经过统计之后,龙司的病毒里仅有十分之一的线状病毒,而高野舞则占了一
半的比率。
(没理由会差这么多呀!)
安藤认为所有猝死的尸体应该都要保存细胞切片,以电子显微镜来检视血液中的病
毒情形。
安藤在正月休假结束的那个星期五,整理所有猝死案件的解剖报告。
每当他在分析照片的工作中感到疲倦时,就会走到窗边眺望外面的景色,顺便让眼
睛休息一下。这段期间宫下也没有休息,他把一张张照片排在桌上,仔细地比对著。
这一连串猝死事件中,包含浅川和高野舞在内,死亡人数达到十一人。而且,他们
还在所有人的细胞切片中发现相同的病毒;死因确实是由这种病毒引起的,而病毒中环
状和线状的比例数分为两个群组。
只有高野舞和浅川的线状病毒占血液细胞内所有病毒的一半比例,除此之外,其他
人只有十分之一的比例,生和死的分界点也就在这里。
线状病毒如果增加到一定的比率,可以免除心肌梗塞的死亡威胁,这个事实可从统
计资料上看出来。但是,目前还不清楚它必须达到多少比例,才能免除死亡。
高野舞和浅川看到录影带的影像之后,体内产生了环状病毒,到这里为止,所有步
骤都与其他九人相同。
但由于某种因素的影响,使病毒的环有了切痕,并开始延伸成线状,而且这种病毒
的数目如果超过某一个比例,例如高野舞和浅川,就不会因为心肌梗塞而死亡。
问题是,为甚么只有高野舞和浅川体内病毒的环被切断?他们两人和其他九个人有
甚么地方不同吗?
「会是免疫系统不同吗?」
安藤提出这个疑问,宫下则把头往旁边倾斜。
「免疫系统碍…」
「或者是……」
安藤说到这里便停顿下来。
「或者是甚么?」
「病毒本身的性质有可能是相关的因素吗?」
「我也认为是这方面的问题。」
宫下一边附和,一边挺著大大的肚子,把双脚放在前面的椅子上。
「一开始由于那四个年轻男女的恶作剧,录影带的后半段遭到被消掉的命运,因此
出现一个出口,病毒开始产生突变。到此为止,可以从龙司的DNA所传递的讯息得到
印证。那么,到底是产生甚么样的突变?还是有甚么进化呢?这个问题的解答就在于高
野舞和浅川体内的病毒,尤其是线状病毒的特徵。」
「病毒的特徵是藉著寄宿的细胞进行繁殖。」
「当然。」
「这样的繁殖有时候会成为爆炸性的增加。」
中世纪曾经广为流行的黑死病,以及近代的西班牙感冒,就是由于病毒爆发性的增
加所引起的流行玻「所以呢?」
宫下催促安藤快点讲下去。
「你想想看,依照『如果不在一星期内拷贝就会死』的这个讯息,将一卷录影带拷
贝成两卷的话,这种速度非常缓慢,就算观看者忠实地听取命令,一个月内不是只能增
加四卷而已吗?」
「嗯……没错。」
「那样一来,根本就没有甚么好怕的。」
「你的意思是说,这种方式不像病毒是吗?」
「如果以这种方式增加数量,还不能称为繁殖。」
「你到底想说甚么?」
宫下直视安藤的眼睛问道。
「只是……」
(只是甚么呢?)
安藤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甚么,只觉得事情彷佛朝坏的方向走。
一个病毒能在短短几秒钟内繁殖到数千万个,因为它能自行在同时间内大量复制。
可是录影带是一卷一卷地录制,效率实在太差了。
不过,如果是突变而产生新种的话,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安藤望著环状病毒的照片,照片中庞大数量的病毒重叠在一起,数个重叠的样子,
看起来就像录影带中纠缠的线。
山村贞子运用超能力,在临死前将能量聚集在井底,因此井底残留著某种能源,一
经触发之后便产生录影带。观看者看了这卷录影带之后,体内便产生「RING病毒」
,真正增加的并不是物质,而是录影带和DNA所刻印下的遗传情报。
可是,却在某个环节产生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异。
「是大灾难来临前的预感吗?」
宫下毫不在乎地说出最坏的结局。
「这种预感非常奇特,没有办法用任何字眼来形容。」
自从安藤解剖龙司的尸体以来,就被强迫进入这个奇异的世界,而且一想到高野舞
就觉得心烦。
高野舞死亡后,又过了一个半月,没有任何线索可以得知她生出来的究竟是甚么东
西。不过,安藤不认为她会生出一个可爱的小孩。
「不要想得那么严重。即使是突变,那个家伙不一定能够适应外在的环境。」
「你的意思是说,突变种最后也会被消灭罗!」
「这种可能性并不是没有。」
「你真乐观。」
「这和一九一八年大流行的西班牙感冒病菌一样,虽然一九七七年又在美国发现,
但是当时并没有造成任何伤亡。也就是说,这种病菌刚出现的时候,在世界上造成两千
万到四千万的人类死亡,六十年后,却几乎成为无害的病毒。」
「也有因为『突变』而使得力量丧失的例子。」
的确,自从发现高野舞的尸体以来,就没再听说这一类猝死事件了。
安藤不仅在报纸上搜寻,更运用他在警界的关系去搜集这方面的情报,可是到目前
为止,并没有捕捉到相关事件。
诚如宫下所说的,新生的变种在短时间内,可能会由于无法适应外在环境而失去感
染的能力,甚至被消灭。
「从现在起,我们要从甚么方向著手?」
宫下一面用脚转动旋转椅,一面问道。
「啊!我忘了做一件事。」
「甚么事?」
「不晓得高野舞是在甚么时候把录影带拿到手的。」
「这很重要吗?」
「嗯,我总觉得不太对劲,想要确定一下日期。」
这阵子以来,安藤一直忙于分析病毒,以至于忘记去确认这件事。
他确定高野舞所看到的录影带是从龙司那边拿来的。
问题是,她是在甚么时候拿到那卷录影带的?
安藤轻而易举地查到高野舞拿到录影带的正确时间。
首先,他打电话到龙司家中询问,龙司的母亲一听到是儿子大学时代的同学,态度
马上变得非常亲切。
当安藤询问她是否有位叫高野舞的女孩前去拜访时,龙司的母亲立刻回答:「是的,
她有来过。」
龙司的母亲从记帐本里黏贴的蛋糕收据上,查出正确日期是去年的十一月一日,安
藤将它记在记事本上。
「对了,高野小姐是为了甚么事情去拜访你?」
龙司的母亲表明高野舞在帮龙司整理连载论文的手稿时,发现里面有缺页的情形……
等等。
「这么说,高野小姐是为了要找原稿才到那里去的。」
安藤一面询问,一面将连载龙司论文的出版社的名称记下来。
在得到这些资料后,安藤立刻挂断电话,因为他害怕对方询问高野舞的近况,一旦
向她说出高野舞的死讯,肯定又会有一连串的询问,安藤目前并未准备好答案。
十一月一日,高野舞去拜访龙司的老家,然后在寻找遗失的原稿中,发现了那卷录
影带,并将它带回家里。她很有可能在当天就看了那卷录影带。
安藤以十一月一日为基准点,将所有的假设累积起来。而且,病毒会在一周内达到
最大的效果,可以想像在十一月八日,高野舞的身体产生了某种变化。
安藤和她约定十一月九日一起吃晚饭,当天他还打了好几通电话,可是高野舞都没
有接听。
(如果这个时间她有待在房里,为甚么不接电话呢?
难道那时候她已经掉进排气沟了?)
安藤从高野舞的尸体解剖报告书中,可以推算她在排气沟里存活多久时间,死后多
久才被发现。
根据解剖的结果显示,她死亡的时间大约是十一月二十日前后,跌落的日期大约是
在十天前,也就是在十一月八日或九日产生了突变,由此来推算的话,高野舞看录影带
的日期应该是十一月一日。
安藤接著来到图书馆,在杂志区找到刊载龙司论文的「潮流」杂志。这本杂志在去
年十一月二十日发行的版本上,刊载了龙司以「知识的构造」为题的最后一篇连载论文。
安藤从这里得到一个讯息。高野舞整理好龙司的原稿之后,将它交给「潮流」杂志
的编辑,这代表她在看过录影带之后,曾经跟别人见过面。
于是他马上打电话到「潮流」杂志的编辑部,与该篇责任编辑预约拜访时间,准备
当面解决一些疑点。
安藤从水道桥下了JR车站,按照住址走了五分钟就看到前面有一栋S书房综合出
版社大楼。他在柜台说明与「潮流」杂志的编辑──木村有约之后,便在休息室里等待。
安藤非常感谢木村肯答应与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见面,他从电话里的声音来判断,木
村可能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他在应对上很圆滑,给人稳重的印象,安藤的心里浮现
出一个戴著银边眼镜的英俊年轻人。
不料出现在他眼前的,居然是个穿著花格子吊带裤装扮的矮胖男子,虽然现在是冬
天,可是他的额头冒出涔涔汗水。
木村客套地说:「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他堆起满脸笑容,从口袋里掏出名片,上面写著「副总编辑木村智」,年纪比原先
想像的还大,可能已经接近四十岁了。
安藤也拿出名片递给他,客气地说道:「很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搅你。我们到附近
聊一聊好吗?」
「这附近没有甚么店,如果可以的话,就到我们的休息室去吧!」
「好的。」
安藤直率地接受木村提出的建议,随著他搭上电梯。
休息室位于这栋大楼的最上层,而且面对中庭,内部装潢得非常豪华。
安藤坐在沙发上,梭巡四周的人群,其中有几张脸孔曾在杂志或报纸上见过。这里
好像是作家和编辑的见面场所,有好多人的手里都拿著原稿。
「真可惜,他就这样去世了。」
这句话唤回安藤的注意力,他将目光移到面前这张肥胖的脸上。
「事实上,我和高山龙司是大学的同班同学。」
安藤心想这句话应该能发挥不少效果。
「啊!是这样吗?您和高山老师……」
木村低头看了一下手中的名片,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而且他的遗体就是由我解剖的。」
木村蓦地睁大眼睛,诚惶诚恐地说:「哦!那真是……」
他望著安藤端咖啡的手,似乎对他切开龙司肉体的手指很感兴趣。
「不过,我今天并不是来询问高山龙司的事情。」
安藤放下杯子,将两手叠放在桌上。
「那是为了甚么事情呢?」
「我想请教您,关于他的学生高野舞小姐的事情。」
木村一听到高野舞的名字,脸色稍微缓和一些,并将身体往前倾。
「你想知道高野小姐的甚么事?」
(这个人还不知道高野舞的死讯。)
「你不知道她已经死亡的消息吗?」
「怎么会这样?高野小姐竟然死了……」
「高野小姐在去年十一月,跌落到大楼的排气沟里。」
「啊!原来是这样,难怪一直联络不到她。」
(原来这里也有自己的同伴。)
安藤对木村涌起一股亲切感,想必这个男人也对高野舞抱著爱慕的心理。
「你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高野小姐,是在哪一天吗?」
安藤不给木村任何感伤的时间,直接提出问题。
「那是在……新年号的校稿期快结束的时候,大概是十一月初左右。」
「你知道正确的日期吗?」
木村拿出去年的手册,快速地翻开内页。
「是十一月二日。」
(十一月二日是高野舞拜访龙司的老家、拿走录影带的隔天,那时候她应该已经看
完录影带了。)「请问你们当时在哪里见面?」
「那天高野小姐打电话来说已经将原稿誊写完毕,于是我马上就过去拿。」
「你们约在她的住处见面吗?」
「不是,我们在车站前面的咖啡店见面,从以前就是这样。」
木村刻意强调自己未曾去过高野舞的住处。
「你和高野小姐见面的时候,是否感觉到她和平常有甚么不一样?」
木村露出讶异的表情,他不太清楚安藤的意思。
「她是否有甚么异常的状况?」
「异常的状况……」
木村双手交叉地思索著。
「这没甚么啦!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甚么奇怪的事。」
「说真的,高野小姐那天的确有点不一样。」
「可不可以再说得更具体一点?」
安藤为了让对方放松戒备,尽量展露笑容。
「她的脸色不太好,好像要吐的样子,而且一直用手怕按住嘴巴。」
安藤一听到高野舞想吐的事情,不禁有些敏感。他到高野舞的房间去查访的时候,
曾在浴室里看到一些褐色的呕吐物。
「你有询问她想吐的理由吗?」
「没有,因为见面时,她就说昨晚一整夜没睡,都在整理高山老师的原稿,所以身
体状况不是很好。」
「原来如此,是睡眠不足的缘故。」
「是的。」
「她还有没有说些其他事情?」
「因为我的行程也很赶,在拿到原稿、讨论发行单行本的计划之后,我们就道别
了。」
「单行本?是龙司的书吗?」
「是的,本来就是以出版单行本为前提才开始连载的。」
「甚么时候要出版?」
「下个月。」
「希望能够畅销。」
「这是一本很死板的书,因此对它并没有那么高的期待,若能热卖就太好了。」
他们俩的话题开始偏离主题,其中夹杂很多有关龙司的插曲。后来再转回高野舞的
事情,时间就在两人的讨论当中,原先约定好的一个钟头很快就过去了。
安藤道谢之后,站起来向木村告辞时,刚好有两男一女走进休息室,他觉得这三个
人十分眼熟,低头一想便得到答案。
那个女人是个传记文学作家,她的作品被拍成电影,一下子跃上畅销作家的行列。
其中一位男子是将她的作品拍成电影的导演,而令安藤伤脑筋的是站在导演身旁那
位大约四十岁左右的男子。
安藤记得他的脸,却记不起名字来。
这时,木村忽然大声叫道:「浅川先生,很不错喔!你的企划已经通过了。」
安藤终于想起来了,这个人正是浅川和行的哥哥──浅川顺一郎,当时他为了拿到
浅川存在磁片里的「铃」报告书,在去年的十一月中旬,曾去拜访过他。
几天后,安藤就将磁片送回去了。
安藤同时想到浅川顺一郎的名片上印著S书店书籍部编辑。
(这是偶然?还是靠浅川兄弟的关系,才让浅川顺一郎的公司帮龙司出书?)此时,
浅川顺一郎似乎也注意到安藤,他的表情有些惊讶,并且微微退缩。
「不,那个企划还……」
安藤本来想跟他打个招呼,不过还来不及开口,浅川顺一郎就把目光移开了。
「对不起。」
他很快地和女作家、电影导演移到隔壁的空位,似乎有意在躲避安藤。
安藤再次往浅川顺一郎的方向望去,只见他正在和电影导演谈话,看也不看安藤一
眼。
(为甚么浅川顺一郎一直躲我呢?)
安藤感到十分不解,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得罪过他,想了很久依然得不到解答。
于是他把头转到一边,和木村一起走出休息室。
当天晚上,安藤回到公寓后,很难得地泡了个热水澡。
他的儿子还在世的时候,父子俩每晚都会一起洗澡。儿子去世、安藤自己一个人住
之后,他觉得把水槽装满水很麻烦,因此都用冲澡了事。
安藤一出浴室,就盯著墙壁上电子显微镜所拍摄的照片影像看。
由于墙壁的另一边是书柜,因此床头那面光溜溜的墙壁就变成白色的银幕。安藤以
逆光对著X光照片的要领,将照片贴在墙壁上。
这几张照片是从高野舞的血液中分析出来的病毒照片,安藤将它顺著一万七千倍、
二万一千倍、十万倍的倍率顺序贴上,视线对准之后,往后退了几步,「RING病毒」
重叠的样子,看起来好像螺旋楼梯。
他集中精神看著照片,想要找出先前的疏忽之处。安藤关上房间的灯光,以聚光灯
直接对著墙壁,在灯光的照射下,白色的墙上彷佛真的有病毒在攀爬著。
安藤将视线转到四万两千倍的照片上,聚光灯下出现「RING病毒」的环被切断,
变成长长的线状病毒。这种现象只有在高野舞和浅川的血液中找到,龙司和其他人身上
几乎看不到。
然而,高野舞和浅川的症状也稍有不同。高野舞的冠状动脉没有任何狭窄的倾向,
浅川则在血管内膜长出像海带一般的东西。
(为甚么高野舞的血管里没有丝毫异状呢?)安藤眼前的线状病毒并没有去攻击高
野舞的冠状动脉内膜。
(其他人的冠状动脉都成为攻击目标,为何只有她例外?)安藤打开记录著高野舞
在十月底到十一月的行程的记事本。
他记得第一次在监察医务院见到高野舞时,她的脸色不太好;至于脸色不好的原因,
安藤推敲是由于生理期的缘故。
他又将视线移回墙壁上的照片,注视著放大十万倍率的线状病毒,努力回想自己最
初看到这个东西的时候有甚么样的印象。
(这很像是某种东西,椭圆形的头、鞭毛弯曲的姿势……为甚么这些东西在高野舞
的血管中游走,却没有去攻击冠动脉的内膜呢?它到底攻击哪里了?)安藤觉得整个头
都热起来,他再次将注意力转到记事本上,上面写著高野舞在十一 月一日的晚上看了
录影带,从她的生理期开始算起,是在第十二、三天。
安藤一步步靠近墙壁,死盯著墙上拍打著鞭毛、到处游走的「RING病毒」。
(这不是跟游向子宫口的精子很相似吗?)「精子?」
安藤勇敢地说出口。
(啊!是排卵日。)
一般女性大概在月经来潮之后两个星期左右会排出卯子,卵子最长可以在输卵管里
逗留二十四小时。
(如果她在看录影带的那个晚上,她的输卵管里留有卵子的话,「RING病毒」
突然找到出口,便从冠状动脉转而攻击卵子这个目标。)安藤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不由自主地坐在床上。
(高野舞看录影带的那天可能是她的排卵日,不知该说她的运气好还是不好,在死
去的那些女性之中,只有她适逢排卵日,然后……)一想到之后的事情,安藤只觉得一
阵恶寒从背部袭上来。
无数的「RING病毒」攻击高野舞的卵子,组成了DNA,完成受精。
虽然「RING病毒」完成进化的步骤,但还是残留著基本性质。因此在一个星期
之后,受精卵长到最大,并且排出体外,她的身体才会有生产后的痕迹。
(但是,高野舞到底生出甚么呢?)
此时,安藤颤抖得更加厉害,脚尖升起一阵寒意。
(我应该是碰到那个东西没错!)
他去查看高野舞的公寓时,在空空的房间里感到生命的气息,甚至在浴室里无法动
弹的时候,也觉得有种柔软的东西在抚摸他的小腿……(应该是那个东西没错!杆?
可能还在成长阶段,可以随意躲藏起来。)安藤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著,于是脱掉
睡衣,再度进去浴室泡澡。
他先前没有拔掉栓子,因此浴缸里还留有热水。
安藤转开水龙头,让它流下八十度的热水,然后将整个身子浸泡在浴缸里面。
他把脚伸出水面,观察被「它」所抚摸的部位,心中感到十分不安。
这时候,他又想到一个问题。
(既然高野舞是因为适逢排卵日而成为一个例外,那浅川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浅川不是男的吗?」
(他是不是也有「生」出甚么东西来?)不知道是否因为热水太烫了,安藤突然觉
得很渴。
【第五章预兆】
在成人日连休假期的第一天,安藤接到宫下打来的电话,邀他一起去开车兜风。
这对正在烦恼不知要如何打发连休假日的安藤来说,当然没有理由拒绝罗!
即使安藤感到宫下的态度有些隐藏,他还是答应宫下的提议。
「你打算要去哪里?」
「我刚好有点事,想请你帮我确认一下。」
宫下只是这样说著,并没有说出要去的地方。
安藤察觉到他似乎有苦衷,不好意思说出来,因此不再追问下去,届时见到宫下再
直接问他就是了。
没一会儿工夫,宫下果真开车到安藤的住处接他。安藤一坐进车内,马上询问即将
前往的目的地。
「你要去哪里?」
「你先不要问,跟我一起去就是了。」
于是,安藤在连目的地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跟著宫下一起去兜风。
出了第三京滨公路,车子往横滨新道的方向行驶,似乎是前往藤泽的方向。
如果是当天来回的路程,应该不会去很远的地方才对,像是小田原、箱根,或者伊
豆,最远只能到热海或伊东而已。
安藤在心中猜测他们要去的地点,享受著神秘之旅的乐趣。
横滨新道的入口处常常会塞车,由于今天是连休的第一天,交通量非常大。安藤看
到宫下握著方向盘,露出一脸无趣的表情,便开始跟他说出自己的假设。
「看了录影带的那些人,为何只有高野舞的心脏血管没有引发异常变化呢?这是因
为她在看影像的那一天,正好是她排卵的日子,于是『RING病毒』由攻击心脏的冠
状动脉,转而以卵子为目标进行攻击。
然后,高野舞在掉落屋顶的排气沟之前,生出一个未知的生命体,而且是只有待在
母体内一星期的生命体。如果以这种情况来考量的话,就可以说明当时她为甚么没有穿
著内裤。」
宫下听完安藤的说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睁大浑圆的大眼睛,注视前方思索著。
突然间,他迅速变换车道,越过车线开到隔壁车道。
「当我们用电子显微镜观看高野舞的『RING病毒』时,其实我也有同样的感
觉。」
「是那样吗?」
「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那种形状的东西,对了,这和精虫很类似。」
「我也有同感。」
「根本也赞成这个看法。」
「那我们三个人都有同样的想法罗!」
「对,直觉是非常重要的。」
说完,宫下对安藤露出微笑。
「喂,好好看著前面啦!」
前面车辆的红色煞车灯已经近在眼前,安藤紧张得用力踩踏双脚,然而宫下却从容
不迫地踩下煞车,结果差点撞上前面的车子,安藤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浅川为甚么没有因心肌梗塞而死亡?真是不可思议!」
「因为男生没有排卵日。」
「说不定他也跟高野舞一样,体内发生了某种变化。」
「大概吧!病毒可能发现了某个出口。」
「出口?」
(宫下可能是刚好看到道路标志,才会使用「出口」这个字眼吧!)「是的,能让
病毒繁殖更多的出口。」
一通过保土谷的侧道出口,塞车的情形已不复见,车子的流量也比较顺畅。
宫下又继续说道:「我们一定要找到答案才行。」
他说话的语气中已经少了刚才的那份悠闲。
「嗯,我也有这个决心。」
「今年过年的时候,你做了些甚么事?」
不知为何,宫下突然转变话题。
「没做甚么呀!就这样无所事事地过去了。」
「是吗?我们全家族一起去南伊豆的渔村过年。当时我们住在一般的民宿里,为何
会选择那个简陋的地方过夜呢?因为在我很喜欢的一本小说中,就是以那个渔村作为背
景舞台,我从以前就一直很想去看看……那本小说里面写著一句话让我记忆深刻,他说:
『从渔村往水平线望去,就可以看到海市蜃楼。』」
安藤不了解宫下到底想说甚么,但他没有插嘴,只是静静地倾听宫下诉说。
「你一听搞不好会认为很酷,但那种感觉真的很好,从民宿里可以听到波浪声,我
会在半夜突然醒来,凝视著妻子和女儿的脸,深深觉得她们对我实在太重要了。」
对于宫下的这份心灵感动,安藤太了解了。和家人一起在可以看到海市蜃楼的南伊
豆渔村里共渡新年,感觉一定非常温馨。
宫下丝毫不给安藤感伤的时间,立刻问道:「你觉不觉得我太太很美?」
安藤的眼前顿时浮现出前妻的脸,不由得点点头。
「真的?」
宫下露出满意的笑容,不禁回想起他和妻子初次见面的情景。
「我的个子既小又胖,而且长得这副德性。而她不仅是个美人,个性也十分温柔,
我真是个幸运的人。」
宫下的妻子比他还高,长得和某个以气质取胜的女明星很像;相较之下,宫下的长
相就有些笨拙了。但是,宫下很顺利地爬上医学院教授的位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根本无须自卑。
「所以我不想死……在这个事件中,我都是以一个旁观者来判断,想使这个已成事
实的结果变得更有趣些。」
宫下一直以旁观者的立场来看待这件事,这和浅川、龙司的立场截然不同,他以为
即使没有解决事件,也不会有莫名的迫害直接降临身上。
「我也一样。」
安藤同意宫下的说词。
「有时候,我会突然觉得那个想法是否太天真。」
「甚么时候有这种感觉的?」
「我们休完假,从南伊豆的渔村回来之后。」
「你在渔村看到甚么吗?」
「我没看到海市蜃楼。」
安藤不禁皱起眉头,他觉得宫下答非所问。
「海市蜃楼?」
「就是想要去实地拜访小说中的背景舞台嘛!」
「哦……那你觉得如何?」
「甚么事?」
「场景和想像中的不一样吗?」
「不一样的地方可多著呢!」
「你的意思是说,看了小说之后所产生的印象风景,和实际的风景不尽相同?」
「不可能会完全一样。」
安藤不认为宫下的想法和行径很幼稚,因为作家本身也会挑选风景来看,然后才将
它写出来。这种挑选过程是依据作家本身的观点,当然会和读者所想像的风景以及现实
风景有所出入。
藉由文字来传达思想,还是会有这种界限;若不是藉由照片或摄影机的拍摄,是无
法将当地风景忠实地介绍给第三者。
「反过来,假如……」
宫下把脸靠近安藤。
「喂,你注意一下前面。」
安藤正经八百地指著前方,宫下马上转回视线,并将车速减弱。
「你还记得甚么时候看过『铃』吗?」
安藤连日期都记得很清楚,他从浅川顺一郎那边借来磁片的隔天,立刻把资料列印
出来阅读。
「嗯,我连日期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去年的十一月十九日。」
「那份报告书我只看过一遍。」
安藤也是只看过一次。
「你认为如何?」
「我现在脑中依然留有鲜明的画面,偶尔也会突然想到。」
浅川在「铃」中所描写的世界是有影像的,会让人将那些画面牢牢地记在脑中。
但是,安藤不了解宫下的意思,因此不知该如何回答。
「如果『铃』这份报告书能够正确地传达『风景』的话,那么我有一个疑问。」
宫下说出这句话时,他的侧脸看起来特别温和。
安藤思考著宫下所说的「疑问」。如果读过「铃」之后,个人所想像的风景和现实
风景只有一点重复的地方,那又意谓著甚么?
「如果是那样的话……」
安藤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他觉得车内的暖气太热,空气有些乾燥。
「我们就先来确认一下实际风景吧!」
「原来这就是你带我出来的目的。」
安藤终于明白宫下今天载他出来兜风的目的,他要前往「铃」的故事舞台──南箱
根到热海一带,而且打算用眼睛来确认实际的风景,因此多带了一个人来,可以互相交
换彼此所得到的情报,做出正确的判断。
「本来我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不想说出来的,但是又怕你会认为我很奇怪。」
「没关系。」
「我忘了问你,你是第一次来南箱根『太平洋休闲乐园』吧?」
南箱根的「太平洋休闲乐园」是那卷神秘录影带的诞生地。
「当然,那你呢?」
「在还没看过报告书之前,我连这个地方都没听过。」
虽然他们两人都没去过,但是安藤只要一闭上眼睛,脑中立刻会浮现一处斜坡上有
一栋栋的小木屋,其中的B─4号小木屋里揭开了这桩令人惊叹的事件。而且B─4号
小木屋的地板下开了一个洞,可以延伸到地底下五、六公尺深的古井。
在二十五年前,有位叫山村贞子的女人被强暴之后,又被丢到古井里面,她所引发
的怨念中夹杂了天花病毒的繁殖愿望,一直被埋藏在地底下。
安藤和宫下现在正要去拜访这个地方。
宫下一边看著右边云雾满布的箱根山,一边驾车经过真鹤,前往热海。
在「铃」报告书中曾写到:「从热海一进入热函道路,马上就会看到通往南箱根
『太平洋休闲乐园』的告示牌」,安藤和宫下按照资料上所写的路径过去。
他们都是第一次开车行经热函道路,不过安藤却觉得自己好像曾经来过这里。
去年十月十一日的晚上,当浅川和行开车经过这条路时,他并不知道在南箱根「太
平洋休闲乐园」的B─4号小木屋中有「东西」等著他的到来,只觉得胸口一直无法平
静下来。
现在的时间快接近中午,而且天气十分晴朗。
安藤记得在「铃」里面有叙述去年十月十一日是个阴雨的天气,浅川车窗前的雨刷
不停地摆动著。但此时的时间、天气与当时的情形完全不同,安藤的脑中浮现一幕幕阴
暗的场景。忽然间,他看到山坡上出现一张以白板黑字写出南箱根「太平洋休闲乐园」
的告示牌。
宫下毫不犹豫便往左转到一条小路上,狭小的山路在农地上蜿蜒著,坡度开始渐渐
升高,而且路面越来越窄,道路两旁长满了浓密的树木、枯草。
车子越往上走,安藤越觉得熟悉,他觉得自己不像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你还记得那份报告中的描述吗?」
安藤降低音量问道。
「我也正想问你同样的问题。」
没想到宫下也有相同的熟悉感。
安藤从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感觉,他甚至知道前方不远处,即将出现一栋三层楼的建
筑物,那里有服务中心和餐厅。
安藤和宫下看完「铃」之后,根据它的内容,可以知道这个地方的一草一木。
在印证过南箱根「太平洋休闲乐园」的景物之后,宫下随即调转车头,开下山去;
接著经过热海,沿著靠海的真鹤道路开往小田原的方向。
两人沉默不语,都在想著刚才所看到的景物,无心去眺望美丽的冬季海岸。
安藤正为今天出来兜风所目睹的事实烦恼著,「太平洋休闲乐园」小木屋、地下的
古井,还有伴随而来的泥土臭味,就像海市蜃楼一般,在他的脑中一浮一沉。此外,录
影带中那名男子的脸孔也一直挥之不去。
根据他们刚才探访的结果,「太平洋休闲乐园」的各项设施是设在服务中心到饭店
的路上,有网球尝游泳池、健身房和别墅等等,这些设施几乎都建在靠山的地方,而小
木屋则盖在斜面的山坡上。
从道路两旁往下俯视小木屋所在的山谷,可以看到从函南到愔遱这一带有无数的温
室。温室的白色屋顶在冬日阳光的照拂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这些景点无一不令安藤
和宫下感到熟悉。之后,他们两人走到B─4号小木屋,伸手转了转门把,却发现房门
上锁了,于是他们从阳台下绕进去。
安藤和宫下弯著腰环视四周,看到柱子与柱子之间的隔板已经被打掉,并且开了一
个大洞,这就是之前高山龙司所做的。
去年的十月十八日,龙司和浅川钻进这个洞,用绳索下降到古井中,把山村贞子的
遗骨捡出来,光是想像那一幕情景就令人觉得毛骨悚然。
宫下拿著预先准备好的手电筒,插入细缝中,往地底下照去,大约在中央位置看到
一个突起物,那是古井的顶端,旁边还有一个水泥盖子,完全与「铃」中所描述的景致
符合。安藤屈身爬进洞中,但他没有勇气站在井边往下面望,这和他当时无法将视线投
向夺去高野舞性命的排气沟的情况相同。
山村贞子在遭人强暴之后,又被丢进古井中,结束她短暂的一生;而高野舞则掉落
在长方形的排气沟底,青春年华就此凋谢。
这两处死亡之所,一处位于幽静的树林,上有树荫遮蔽,宛若沉入地中海底的木筒
状棺木;另一处则是位于充满海洋气息的海岸大道旁,上头毫无遮蔽物,犹如浮在空中
的长方形棺木。
山村贞子和高野舞死亡的场所形成对比,但那种鲜明的对比更加强了两者之间的类
似,这令安藤觉得十分奇妙。他的心脏突然加速跳动,由于地底下的湿气和泥土的臭味
不断扑鼻而来,安藤简直就快窒息了。
然而宫下毫不理会安藤,他继续摇晃著肥胖的身体潜入地底下,一直到古井口,安
藤才强力制止他:「停止!够了……」
宫下以奇怪的姿势停止不动,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好吧!」
最后,他还是接受安藤的忠告,开始往后退去。两人一爬出阳台,不由得深深吸著
外面的清新空气。
到目前为止,在「铃」中所描述的场景都和现实情况相吻台。
但是,宫下对这些成果还不满意。
「既然都已经来到这里,至少也应该去看看长尾城太郎长甚么样子吧!」
安藤已经忘记这个男人的名字,却对他的长相十分熟悉,甚至连他说话的习惯都非
常清楚。
二十年前,南箱根「太平洋休闲乐园」这里是一所肺结核疗养院,现在在热海开诊
所的长尾城太郎,曾经在疗养院当过医生,同时也是日本最后一个天花患者。他强暴了
前来探望父亲的山村贞子,又将她的尸体投入古井中。
在「铃」中提到来宫车站前面有一间小平房,门口挂著「长尾医院内科小儿科」的
招牌,龙司就是在那里诱导长尾城太郎说出二十五年前他犯罪的真相。
然而,当他们到达该地时,却发现医院的窗帘全都拉下来,看起来不像是因为假日
休诊,而是长期关闭;窗台下的细缝都积满灰尘,而且结了许多蜘蛛网。
他们俩死心地回到车上,就在这时,前方国立热海医院的坡道上,有一张轮椅正缓
缓沿著坡道下来。一个头发光秃的老人坐在轮椅上,在后面推轮椅的是一位三十出头、
很有气质的女人。
老人的眼神涣散,一看就知道他得了精神方面的疾玻当安藤和宫下看到这个老人时,
不禁同时叫出声来,然后相互对看著。
没想到,在他们眼前的老人就是长尾城太郎,不过短短三个月间,他就急速老化,
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多了二十岁。
宫下走下车,靠近老人说道:「长尾先生。」
宫下试著叫唤他的名字,但老人没有任何反应。在他身旁的女子顿时停住脚步,一
脸好奇地看著宫下。
宫下佯装是长尾以前的旧识,询问著有关他的近况。
「他的身体状况还好吗?」
女子轻声地回答:「多谢您的关心。」
她简短地打个招呼,似乎嫌麻烦似地迅速离去。
然而这对宫下来说,已经算是很大的收获了。
去年十月,长尾城太郎因为浅川和龙司的到访,说出二十五年前所犯下的罪行,可
能至此之后就得了精神异常的疾病吧!
安藤和宫下目送著长尾城太郎和女人横过医院,走向更里面的道路时,心里都在思
考同一件事情。
(为甚么第一眼看到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时,就认出他是长尾城太郎呢?)原来在
「铃」里面不只详细地记录场景,甚至连人物的长相都忠实地写下来。
在回程中,看到「小田原厚木道路入口」的标示时,安藤偏头过去看到宫下一脸筋
疲力尽的表情。
「到小田原后,让我下车。」
对于安藤提出如此的要求,宫下皱紧眉头。
「没关系,我会送你到家门口。」
「那还要绕一段路,我只要从小田原坐电车,就可以回到家了。」
安藤知道宫下已经很累了,如果再叫他送自己到代代木,再开车回鹤见的话,必须
多走数十公里,这对此刻身心倍感疲劳的宫下来说,恐怕无法负荷。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就在小田原下车吧!」
宫下应该为省下这趟往返车程而松了一口气,但他仍然一动也不动,半句话都不说。
他一直是那种很难得说出「谢谢」的人,即使内心充满无限的感激,还是无法率真地表
达出内心的感情。
车子经过小田原的热闹街道,一下子就到达车站了。
此时,宫下喃喃自语道:「连假一结束,我们两个最好去接受一下血液检查。」
其实安藤也有相同的想法。即使他们事先预设了「旁观者」的立场,但如今好像已
经被追赶到「当局者」的地位了。
(恶魔的录影带已经从这个世上消失,而我们也没有看过那些影像,应该不会有甚
么灾祸降临才对。)但是,以诊察爱滋患者的医生来说,目前爱滋病毒的感染途径依然
不明,没有明确的解答。
因此,安藤一直提心吊胆,害怕他在电子显微镜所看到的病毒会侵入他的身体内部,
由皮肤内侧流到血管内,再侵袭各个细胞,以至于到整个身体。
安藤是除了作者──浅川和行之外,第一位看过「铃」这份报告书的人,里面很详
实地描写了录影带中的影像,描写之细密,让他光凭第一眼就可以认出长尾城太郎,这
种效果就和看过录影带一样好。
安藤怀疑自己在看了「铃」之后,会不会带来一些不幸的后果。不过,距离他看
「铃」的日期──去年十一月十九日,已经过了两个月,这当中并没有发生甚么异常的
变化;而通常看过录影带的人,在一个星期后就会因为冠状动脉闭塞而死亡。
(会不会因为「突变」,使得潜伏期变长了,还是变成带原者而不会发病?
正如宫下所说,连休假期一结束,有必要马上回到学校接受血液检查,如果发现到
体内有病毒存在,就妥尽早想办法解决。)「假如检查结果是阳性反应的话,你打算怎
么办?」
「我不会坐著等死的,总得想个好办法解决。」
宫下振振有词地说著,从他话中的语气可以感觉到他比安藤怕死,因为宫下还有妻
子和女儿。
车子进入小田原的环状交叉路后停了下来,安藤从助手的座位上走下来,向宫下挥
一挥手,目送他的车子离去。
(说不定我也被卷进去了……)
安藤愈来愈能体会浅川的心情,他把自己和宫下重叠在浅川和龙司这两个人身上,
思考他们的肉体特徵和性格。
安藤对应的是浅川,而宫下对应的是龙司,那两个人都……他想到一半突然笑了出
来。
(浅川和龙司已经死掉了,而且还是自己这双手解剖了龙司的身体……)他通过小
田原车站的收票口,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突然感到背脊窜起一阵寒意。
他猜想龙司躺在解剖台上的时候,应该也是这种感觉吧!
当一名乳癌患者怀疑自己是否罹患乳癌时,反而比被告知已经得到乳癌时还来得痛
苦。一旦确知自己已经面临灾难,反而比较可以平心静气地忍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最令人不能忍受的是,处于暧昧不明、无法肯定的状态中。
(我是不是已经感染到「RING病毒」了?)目前只有一个方法能够使安藤克服
苦闷的情绪,那就是以自己的生命,让妻子明了他由于一时疏忽而失去儿子的悔恨之情。
安藤无法克制心中的悸动,在寒冷的候车室里等候电车到来。
安藤坐在电车上,眺望著窗外的风景,渐渐地,他闭起眼睛。
没多久,他突然惊醒过来,恍惚之间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害怕自己在打瞌
睡时,被载到很远的地方。安藤靠在椅背上伸了伸懒腰,感觉到电车由下往上的振动方
式,远处响起靠近栅栏的声音。
(啊!我正坐在电车中。)
安藤忆起两个钟头前,他和宫下在小田原分手,顺利搭上电车的过程,感觉好像已
经是几天前的事了。就连和宫下一起去探访「太平洋休闲乐园」的事情,彷佛也是好久
以前的事情,只有高原风光和长尾城太郎的脸孔还深深刻印在他的脑中。
安藤用手心揉一揉双眼之后,又往车窗外看去。
夜晚的街道随著电车的前进,被远远抛向后面。此时,电车的速度慢慢减弱,并且
响起栅栏警报声,红色警示灯开始一亮一灭。
安藤嘴里念著通过的车站站名:「代代木八幡。」
这是安藤所住的「参宫桥」站的前一站,这辆电车中间站都不停,直接开到终点站
──新宿,因此安藤要直接坐到终点站,再等电车往回行驶到参宫桥。
电车轨道在代代木八幡呈直角转弯,经过代代木公园的黑暗绿林。
接下来的夜景是安藤已经看惯了的街道,从他的右手边可以看到自己的住处。安藤
将脸颊靠在左侧的玻璃窗上,望著每天来回必经的候车月台。
突然间,安藤整个身体往玻璃窗靠近,就连额头都贴在玻璃上,目光停留在月台上
一名年轻女子的身上。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她身上只穿著一件运动夹克,并以专注的
眼神看著两列电车擦身而过。
电车速度一慢下来,车上的乘客大都看向月台上的人群,在那一瞬间,安藤和那名
女子的眼光对上了。
(又看到那个女子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在高野舞房间外面的电梯内遇
到,第二次则是在高野舞陈尸的那栋大楼的电梯里……)虽然安藤只见过那名女子两次,
但是他的脑海中一直残留著她的脸部轮廓……十分钟之后,安藤所搭的电车从新宿回转
到参宫桥站,他终于踏上月台。当时有另一班电车进站,阻挡了安藤的视线,于是他往
收票口走去,避开人潮,确认在反方向的月台上有无那名女子的身影。
尽管安藤知道那名女子不可能一直站在原地不动,却仍极度渴望能再见她一面。
铃声响了,有一列电车即将启动;就在电车开走之后,安藤竟然捕捉到她的视线,
那名女子就站在刚才的位置上。
安藤一看到她,不禁对她点了点头,似乎对女子发出指示,表示他了解的意思。
他慢慢往收票口走去,女子也配合安藤的动作走下月台楼梯,两人在收票口相会。
「又见到你了。」
女子以一种偶然碰到的语气对他说道。
安藤觉得这一切并不是偶然,但他无法抗拒眼前这名女子的魅力,因此两人一起通
过收票口,转往商店街的小路。
安藤早上一醒来,睡在他旁边的女子马上要求一起去看电影。
他们在进入电影院之前,一路上两人手牵著手、悠游自在地漫步。一进入电影院后,
那名女子便很自然地和安藤分开来坐。
今天是假日,而且又是早场,电影院里不会那么拥挤,因此安藤无法理解她的举动,
但又不想过度干涉。
安藤目前只知道她是高野舞的姊姊,名字叫做真砂子。他一直盯著银幕,不过并没
有将故事情节看进去,一半是因为想睡觉,另一半则是真砂子坐在旁边的缘故。
昨晚他们俩在参宫桥车站相遇,至于后来是为了甚么原因而把她带到家里,安藤已
经记不太起来了。安藤只记得自己在步出车站后,邀她一起去酒店,然后在那里一边喝
酒,一边问出她的名字。
而事实正如安藤先前所预测的,真砂子是大高野舞两岁的姊姊,她从东京的女子学
校毕业之后,就在一家证券公司上班。安藤想到这里之后,脑中只剩下片段的记忆,反
正两人最后便回到安藤的住处。
他记得下一幕场景充满水声,真砂子正在冲澡,而自己坐在床上等她。
后来水声骤然停止,真砂子从黑暗的走廊走过来,她关掉灯光,裸著上身压过来。
她一边用左手压著裹在头上的毛巾,一边用右手抚触安藤的脸。
安藤吸吮著真砂子细致的肌肤,她那诱人的肌肤塞住安藤的鼻子和嘴巴,让他感觉
好像快要窒息一般。安藤将她的身子拉过来,才稍微能够恢复呼吸;他闻著少女的清纯
味道,两手从真砂子的背部绕了过去……电影继续放映,安藤却回忆著昨晚他和真砂子
疯狂的缠绵画面……他和女性有肌肤上的接触,已经是一年半之前的事了,安藤记得昨
晚他射精三次,这并不是在夸耀自己精力旺盛,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在一个晚上可以射
精三次,与其说是体力好,倒不如说是对象太有魅力。
但是再仔细一想,昨天两人在床上的一切行为都是在黑暗中进行,不管真砂子有多
美,或是有著诱惑人的挑逗行为,安藤都无法享受到其中的乐趣。
真砂子不仅把灯光都关掉,连闹钟所发出来的微光也用毛巾盖住,整个房间陷入一
片黑暗……由她的种种行为看来,真砂子可能非常喜欢黑暗。
安藤假装看著银幕,他从刚才就一直将眼睛飘向旁边。
(真砂子在黑暗中看起来更加美丽,这个女孩子真的很适合黑暗的气氛……)在看
电影的过程中,真砂子不断地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著,好像在说些甚么,但是音量很
小,安藤听不到她究竟在说甚么。
于是安藤将全身的重量靠在左手手肘上,将上半身倾向左边聆听,然后再将她的样
子和电影画面做一比较,终于知道真砂子是在念著电影人物的台词。
这部电影是讲述一个声名狼藉的少女被国家训练成杀人机器,此时正播放到她首次
执行任务的场面。女主角穿著一身黑色衣裙,将大型手枪藏在手提包里,正要进去一家
高级的餐厅里,她很快地说出简短的台词。
安藤并没有看著电影画面,反而在一旁观察重复念著女主角台词的真砂子,突然间,
他发现真砂子的声音和电影中女主角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虽然电影中的女主角说的是法
语,但就在她说出来的同时,真砂子立刻用日语配合。
有时候,真砂子的嘴型甚至动得比字幕还快。这一点让安藤更加惊讶,他认为真砂
子具备在看过一、两次之后,就能记住台词的才能。
一走出电影院,真砂子眯起眼睛打哈欠。安藤紧握住她的手,走在冬天的暖阳下;
一开始他觉得真砂子的手有些冰冷,过不久,他们的手温就融合了。
由于是成人日,从有乐町到银座的路上,看到很多穿著长袖和服的女性。
安藤和真砂子朝人群的反方向散步著,他们没有特定的目的地,两人只是随便逛逛,
等时间一到,再商讨要去哪里吃饭。
真砂子好奇地看著银座的每个角落,时而发出惊叹声。此情此景,令安藤感到非常
满足,充份享受著假日在银座闲逛的乐趣。
真砂子在汉堡店前停下脚步,望著看板上的海报。
「你想吃汉堡吗?」
「嗯。」
看到真砂子十分笃定地点点头,安藤便带著她走进汉堡店。
真砂子的食量真是惊人,没多久就吃下两个汉堡,啃完满满一袋的薯条,而且她还
左右张望,似乎仍意犹未荆安藤询问她之后,马上再帮她叫了一份冰淇淋。
这次真砂子放慢速度,一口一口慢慢吃著,一不小心竟让溶化的冰淇淋滴落在膝盖
上,丝袜马上沾到一些混合草莓果粒的乳白色黏状物。
真砂子先用食指沾起冰淇淋来舔,后来乾脆用双手抱起膝盖,直接伸出舌尖去舔触
膝盖,并以一种挑逗的眼神望著安藤。
她舔完膝盖上的冰淇淋后,才发现刚买的新丝袜勾破了。
她脚上的这双丝袜是今天早上临出门前,安藤在车站前的便利商店买来给她的。
安藤猜测真砂子没有带丝袜来,见她在寒冷的冬天里仍然光著两条腿,因此没问过
她本人就买给她。
安藤一直注视著真砂子的一举一动,从不会感到厌烦。
(这个女孩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让我对她如此痴迷……)安藤扪心自问著。
然而说是「痴迷」,倒不如说自暴自弃才对。
他怀疑自己看了「铃」这份报告书,让「RING病毒」有机会侵入体内之后,便
开始想及时行乐。
在学生时代,他曾看过一本以农村为背景的小说,小说里面描写一个行为异于常人
的女子,被村子里的人贴上标签,视为「精神失常」,并成为众多男人的「安慰对象」
。
她没有家,在河边、树林里四处流浪,而她对每个男子都来者不拒,甚至在没有人
烟的山上,也能随时随地为男人「提供服务」。
安藤把看那部小说时所产生的感想,跟现在的情境联想在一起。
(由于这部小说是以山间的农村为背景,人物和风景都非常协调。如果将这个故事
放在现代的大都会里,我想气氛就会变得不一样了……这里是东京的银座,并不是甚么
山间农村,但小说女主角的气质却和真砂子很像。)安藤突然想到小说中最后的情节,
那名女子在某座山里生出父不详的婴儿来,那一 阵阵生产时的痛苦叫声越过树林,传
到山的那一边,然后小说就此结束了。
安藤猛然回过头来,提醒自己一定不能伤害真砂子的身体,要细心照顾她才可以。
他想到昨晚因为贪图两人结合的喜悦快感,竟在过程中疏忽了避孕的事情。
真砂子正用手指摩擦著膝盖,在丝袜上画圆圈状,使得丝袜的破洞愈来愈大。
安藤从破洞处看到她白皙的腿,不禁伸手去覆盖住真砂子的手,使她无法移动,并
且问道:「你刚刚在电影院里面喃喃自语,到底在念些甚么?」
真砂子没有回答,反而对安藤说:「带我去书店。」
她一直都是这样,一问她问题就岔开话题不做回答。真砂子向安藤要求的次数比回
答问题还要来得多,只不过安藤也不讨厌她的要求就是了。
随后,安藤带她去银座最大的一家书店,真砂子在柜子间跑来跑去,然后站在那里
看了一个钟头以上的书。安藤不喜欢站著看书,于是到处徘徊,结果在收银台上发现一
本S书房发行的小册子。
安藤拿起免费的小册子来翻阅,里面记载著小品类的短篇文章,这是S书房出版新
书用的宣传小册子。
(说不定上面会有高山龙司的名字。)
安藤怀著这份期待,在字里行间寻找龙司的名字。
他从木村那里得知龙司的遗作预定在下个月发行,因此很期望能看到小册子上面印
著故友的名字。但是安藤在找到龙司的名字之前,就被真砂子强拉出书店。
「要不要去看电影?」
真砂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拉著安藤就走。
安藤将小册子放进大衣的口袋里,向真砂子问道:「你想看甚么?」
真砂子依然没有回答,只是紧握住安藤的手,强拉著他往前走。
安藤瞄到真砂子另一只手上拿著一本杂志,不由得停下脚步。
从昨天到现在为止,真砂子都没有花到半毛钱,也没有要付钱的意思,完全都由安
藤出钱。现在她手中拿著一本杂志,而且还明目张胆地将它卷起来拿在手上。
(这家伙是个小偷!)
安藤回头看著书店,没有发现任何人追过来。
(没想到她居然能避开店员的视线……不过,这只是一本价值三百圆的杂志,即使
被发现的话,也不会怎么样吧!)安藤再度拉著真砂子往前走,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
么大胆过。
安藤将钥匙插进门锁里时,刚好听到房里的电话响起,于是他慌忙转开门,只可惜
门一打开,电话铃声就停止了。
一般知道安藤的房间格局很小的朋友,大概只会让电话响五、六声就切掉;而安藤
也能以切断电话的方式,猜测是谁打电话过来。
来过安藤家的人并不多,他猜想应该是宫下打来的吧!
安藤看一下手表,现在差不多是晚上八点左右。
安藤打开门请真砂子进来,然后打开电灯和空调。
他从早上到下午连续看了两部电影,背部感到很酸痛,很想泡一下澡。
安藤脱下外套时,忽然想起口袋里塞进一本S书房的小册子,便将它拿出来放在床
边的桌子上,打算洗完澡后再好好看一看,确定龙司写的书名和发行日。
他脱下最后一件衣服后,就去刷洗浴槽,打开水龙头来调节水温。狭窄的浴槽没多
久便注满水,整个浴室充满蒸气,即使打开换气扇也毫无帮助。
他看了一下屋内,想叫真砂子先来洗澡。真砂子正坐在床边脱丝袜。
「你要不要先洗澡?」
安藤一说完,真砂子便站起来走进浴室,将浴室的帘幕拉起来。这时候,电话铃声
响了起来,安藤马上去接电话。
他刚才的猜测是正确的,果然是宫下打来的电话。
宫下在电话彼端发出怒吼声:「你一整天都混到哪里去了?」
「我去看电影。」
宫下一听,吼得更大声了。
「甚么?去看电影?」
「是呀!整整看了两部。」
「你在干嘛?居然还有那种闲情意致。」
宫下很吃惊地说道,紧接著又说:「我已经打了好几次电话给你。」
「这样碍…」
「那没有关系,你知道我现在在哪里吗?」
宫下好像是在路边的电话亭打电话,还可以听到车辆的声音。
「我已经来到这附近了,不晓得要不要上去?」
(真不凑巧,真砂子正在洗澡。)
安藤打算拒绝让他上来之际,宫下突然大声吼道:「笨蛋,不是啦!是剧团、剧
团!」
「甚么?剧团?」
这回轮到安藤吓一跳了。刚才宫下还嘲笑他跑去看电影,没想到他竟然也要去欣赏
戏剧表演。
(我是不是还没睡醒?)
「我现在在『飞翔剧团』的门口。」
一听到「飞翔剧团」上女藤楞了半分钟才想起那是山村贞子死前待过的剧团。
「你在那个地方做甚么?」
「昨天我发现到『铃』里面所描写的事物,好像是用录影机拍摄下来似的,不仅客
观而且正确,而我们也实地勘察过了。」
安藤惊讶于宫下为何再度提及这些事,于是拿起眼前的S书房小册子,开始用原子
笔在空白处记下要点。
他有一边拿著电话,一边记事的习惯,这样可以让他的情绪很快稳定下来。
「我今天才发现还有一件事情要确认,那就是人的长相,而且不需要特别跑到热海
去,这附近就有证人。」
安藤开始感到有点焦急,因为宫下现在所说的一切,他完全摸不著头绪。
「好了,你说清楚一点。」
「是山村贞子!」
宫下咬牙切齿地说出她的名字。
「喂!山村贞子在一九六六年就死掉了……」
安藤突然停止说话,他想到宫下为何要去「飞翔剧团」的原因了。
「是照片吗?」
在「铃」中提到M报社横须贺分部的记者吉野曾去「飞翔剧团」寻找线索,而且还
看过山村贞子的履历表,上面附有一张胸部到头部的半身照,以及一张全身照,而且吉
野当场就把照片影印下来。
「你知道吗?我们都忽略了山村贞子的长相。」
安藤努力回想山村贞子的长相,她的个子很高,胸部不是很大,但身体曲线很匀称。
她的长相算是比较中性,五官非常端正,几乎没有甚么可以挑剔的地方,可说已经达到
美人的标准。
「你可以把照片拿来给我看吗?」
安藤顺势询问道。
他猜想宫下已经看过照片,而且山村贞子的脸孔和他想像中的相同,因此他特地打
电话来报告这件事情。
不料,电话中却传来宫下的叹息声。
「不一样!」
「甚么不一样?」
「脸部长相不一样。」
顿时,安藤无法再接第二句话。
「要怎么说才好呢?我看到照片中的山村贞子,和我们想像中的山村贞子完全不一
样,到底该怎么说才好?」
「到底是甚么事?」
「我现在已经一片混乱了!我突然想到有个朋友很会画人像,有一次我问他甚么形
状的脸最不好描绘,那个朋友回答:『每一个人的脸型都有他的特徵,把画像画得和实
物很像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最困难的就是画自己的脸,尤其是在自我意识很强烈的时
候,会把自己的脸和画像慢慢分开,然后画得很像是另一个人。』」
「然后呢?那跟这件事有甚么关联?」
「不!没甚么,我只是突然想到这件事,又想到那卷录影带应该也是那样吧!那卷
带子并不是用摄影机拍摄的,而是山村贞子用眼睛和心制作而成,而且……」
「而且甚么?」
「录影带也有播出风景和人物来。」
「我们不是也看到影像了吗?」
安藤愈来愈焦急,而宫下似乎还有一些犹豫。
「喂!宫下,你可不可以乾脆一点,直接明讲出来呢?」
宫下屏住气息,小心翼翼地问道:「『铃』这本书真是浅川和行写的吗?」
(要不然会是谁写的?)
宫下那边响起电话卡即将用完的声音。
「啊!电话卡快用完了,我把照片传真给你,可以吧?」
宫下很快地问道。
「可以。」
「那我现在立刻传过去,你快点确认一下,希望这只是我自己的……」
宫下讲到这里,电话就被切断了。
安藤就著原来的姿势发呆了好一会儿,浴室里的冲澡声已经停止,房里顿时变得一
片寂静。他看向窗子,冬天寒冷的夜风从纱窗的细缝中吹进屋内,远处的警笛声杀气腾
腾地鸣响著;从浴室飘散出来的蒸气使屋内的空气变得更加湿润,真砂子已经在里面洗
很久了。
安藤可以理解宫下的心理,他大概今天一整天都坐立不安吧!因为看过「铃」这份
报告书,因而怀疑自己的身体是否已被病毒侵入。
因此,他才会想到「飞翔剧团」应该还保管著山村贞子的照片,为了查清楚其中的
缘由,宫下便前去拜访。
经过查访之后,他发现照片中的山村贞子和他们想像的截然不同。宫下开始烦恼著
要如何去下判断,于是把照片影印下来,马上要传真给安藤看。
安藤专注地看著传真机,似乎还没有动静。
他为了消磨时间,于是把小册子拿起来翻看,在新书介绍的最后一页──「二月份
出版的书」这个标题下,列出十几本书的书名和作者,并且介绍里面的内容。
他按顺序梭巡著,在正中央的位置看到高山龙司的名字,标题是「知识的构造」,
以「现代思想的最前线」这几个字来做内容说明;这本书夹杂在恋爱小说和电视台内幕
的众多书籍中,格外令人印象深刻。
(这是龙司的遗作,一定要去买来看。)安藤用原子笔把龙司写的书圈起来之后,
突然在小册子的同一页上发现几个似曾相识的文字。他继续往下看,视线停留在预定三
月份出版的书籍,从后面算来第三行的标题上。安藤惊讶地睁大眼睛,盯著上面的介绍
文字──「三月出版的书」
铃浅川顺一郎颤栗的恐怖迷信……安藤惊吓得任由小册子从手中掉落下去。
(浅川顺一郎想要出版这本书!
难怪当时在S书房碰到他的时候,他一直在回避我,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浅川顺
一郎把弟弟所写的「铃」据为己有,整理一下内容,以小说形式发表出来。
由于安藤知道他擅自借用浅川和行的作品,因此那时浅川顺一郎对安藤的态度很冷
淡,没有打招呼就逃走了。
「我不会让他出版的!」
安藤气得大叫出声。
(至少也要证明「铃」是一本对人类不会造成威胁的书,否则一定妥让他延期出版,
这是身为一名医师应有的道德。)明天,安藤和宫下就要接受血液检查,要等好几天才
知道结果。如果检查结果呈阳性反应的话,就能证明阅读这本书会被「RING病毒」
侵入体内。
最初只制作出一卷录影带,如果被复制的话,也只不过是一卷一卷地增加。但如果
变成书籍来出版的话,数量少则一万册,多则可达数十万、数百万,同时会散播到全国
各地。
安藤有如看到巨大的海啸迎面扑来,形成一片黑色的墙。
他走到窗边关紧纱窗,然后站在原地往走廊望去,结果看到真砂子腰部围著浴巾、
手里拿著手提包的侧面。不知道真砂子是否在寻找内衣裤,只见她把手伸到手提包里面
搅动著。
这时电话铃响了,安藤把电话筒靠近耳朵,确定是传真机的声音后,便切换到收信
状态,数秒钟后,传真机发出吱吱的声响,开始吐出传真纸。
安藤直直地站著,看著传真机列印出白色纸张。
他突然觉得有人站在背后,回头一看,原来是真砂子穿著短裤、肩上披著一条浴巾
站在他后面,她的脸颊通红,眼中出现一抹安藤从没见过的光芒。
这时,传真机「哔」一声,表示已经列印完毕。安藤赶紧走过去撕下传真纸,坐在
床上看著并排在上面的两张照片,这是山村贞子的半身和全身照。
就在下一秒钟,安藤发出一声悲鸣,传真纸上的照片果然和他所想像的山村贞子不
同,而且照片上的人……就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女人!
(她既不是高野舞的姊姊,就连「真砂子」这个名字也是假的!)她站在安藤的面
前,从他的手中拿起传真纸看了一下。
安藤霎时感到全身无力,好不容易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丝声音:「你是山村贞子
吗?」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微笑地看著仓惶失措的安藤。
安藤的脑中一片空白,在他活了三十五年的岁月中,头一回丧失意识……事情来得
太突然了!二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亡的女人赫然站在眼前,而且安藤昨夜和她数次肌肤之
亲的情形也顿时在脑中苏醒过来……当他恢复意识时,忽然闻到一种皮肤烧焦的味道,
原本趴倒在床上的姿势,不知何时又朝著天花板。
安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专心倾听著周遭的声响,眼睛一直紧闭著。
他听到浴室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流水声,而且由于水声的缘故,平常夜晚会听见的声
音都消失了。
安藤稍微张开眼睛,看到天井中央亮著两盏二十瓦的萤光灯,房里非常明亮。他就
这样仰躺著,带著一股恐惧感,慢慢移动视线梭巡房间内部,然后坐起上半身。
正当他在思考事情的时候,水声停止了,他下意识地停止呼吸。
紧接著,走廊那边出现一个女子的脸孔,她和刚才一样只穿著短裤,手中拿著一条
拧乾的毛巾。
安藤想要呼叫,但喉咙却发不出声音来。他挥手甩开山村贞子递过来的湿毛巾,摇
摇晃晃地站起来,往旁边的墙壁靠过去。
安藤想要呼叫山村贞子的名字,只可惜声音一直发不出来。
这个女子正是二十五年前死在井底、创造出那卷录影带的山村贞子,她是一个稀有
的超能力者,患有睾丸性女性化症候群的阴阳人。
安藤凝视著她的下半身,在白色短裤覆盖下的双腿间,并没有看到膨胀的地方,更
看不出睾丸的存在。安藤忆起自己昨夜不断地爱抚那个地方,他不记得有任何奇妙的异
常感,她和一个完美的女性毫无两样。
可是,昨夜的性行为全部都在黑暗中进行,安藤并没有亲眼看到她的身体。
安藤突然想起他第一次和这个女人见面,当时所感觉到的妖气的确是真实的。
安藤心中有许多疑问,可是他现在连呼吸都觉得辛苦,根本无法出声。
在萤光灯下,山村贞子仅著短裤的躯体更显白皙,纤细的肌肤透著一股真实感,彷
佛在强调她不是幽灵似的。
他努力思考自己现在该怎么办,最后得到一个结论──那就是逃走!
除了逃离这个地方之外,他实在想不出其他方法。
安藤的背部紧贴著墙壁,慢慢往玄关的方向靠过去;山村贞子的视线跟随他的动作
移动,并没有出手阻止。他一看到门把,眼睛为之一亮,立刻跌跌撞撞地冲到门外。安
藤身上只穿著便裤及毛衣,根本来不及拿外套就跑出去。
他飞快地跑下楼梯,一口气冲到大马路上,抬头望见房里的灯光自窗口流泻而出。
安藤不禁渴望能立即置身在人群中,于是开始跑向车站……寒冷的夜风肆无忌惮地
侵袭著安藤,他的背后矗立著代代木公园茂盛的树林,而参宫桥车站前面充满喧哗的气
氛,他自然是往人群聚集的地方跑去。
一到车站前的售票机前面,他才发现自己没有带钱包,而另一个口袋里有一张驾驶
执照,这是他昨天和宫下一起开车外出时,放在身上预防万一,幸好驾照里还夹著一张
五千圆纸钞。
这是他全身上下仅有的财产,可是却连商务旅馆都住不起。目前可以依赖的只有宫
下,于是他先买了电车票,然后打电话给宫下。
宫下果然如安藤所预料的,他还没有回到家,因此安藤坐上电车,打算直接到鹤见
去找他。
现在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安藤正在电车上。每当他闭上眼睛,就会浮现山村贞
子的脸孔,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一个女人的感情由原先的热情
化为灰烬。
初次见到山村贞子时,安藤只感到一股令人颤栗的妖气,这份警觉在第二次见面中
逐渐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对她的欲望,于是在第三次见面时,安藤终于得偿宿愿。
正当心中的情意逐渐膨胀时,却又被人推落到黑暗的深渊……他竟然跟一个早在二
十五年前就死亡的女人交往,这个事实令他难以接受,甚至在脑中浮现「奸尸」这个名
词。
(她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是死亡记录错误?还是她真的从冥界复活?)假日的
夜晚,电车上只有寥寥几名乘客站著。
安藤对面的三人座上躺著一个像是做苦工的男子,他双眼紧闭,每当有乘客通过时,
就会眯著眼睛注意附近的动静。
安藤打量车上其他的乘客,感觉车内每个乘客的脸色都像死人一般铁青。
他不禁以两手抱著肩膀,努力克制住发抖的身躯和想要放声大叫的冲动。
安藤从宫下的手中接过白兰地,轻轻地啜饮一口,感觉喉咙流过一阵热流之后,又
将剩下的白兰地一口气喝光。
「怎么样?感觉如何?」
「总算还活著。」
「你看起来很冷的样子。」
宫下还不知道安藤为何在冬夜里,连外套没穿就直接赶过来。
「这不关天气冷的事。」
安藤坐在宫下的书房里,角落的钢床就是他今晚的落脚处。
他喝完第二杯白兰地后,才慢慢地停止发抖。
「到底发生甚么事了?」
安藤这才开始说出从昨晚到今天的所有经过,讲完之后,他往床上一躺,十分虚弱
地说:「我投降了,你是不是可以说明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这样?」
在这种时候,人们大抵都会露出一抹苦笑。像宫下就笑到全身无力之后,又在热咖
啡里面加入白兰地,慢慢地品尝著。
而后他陷入沉思,想要找到一个合理的解答。
「问题是……山村贞子是从哪里来的?」
从宫下说话的语气中,可以知道他心中已经有了结论。
「你快告诉我那个女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你不是知道吗?」
宫下反问道。
「不!」
安藤又躺下来,摇了摇头,露出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
「你真的不知道吗?」
「快点告诉我吧!那个女人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是高野舞生出来的!」
这种说法颇令人玩味,安藤已经没有办法思考,唯一能做的,就是重复宫下所说的
话。
「高野舞生的?」
「那卷录影带是由山村贞子的意念创造出来的,高野舞刚好在排卵日看到影像,于
是体内的『RING病毒』便侵入卵子而受精……不,与其说受精,不如说是高野舞卵
子内的DNA完全被山村贞子的遗传因子取代了。」
「你是说……你可以解释这个架构?」
「你想想看,如果我们把『RING病毒』放在盐墓自动解析装置下分析,结果会
发现天花的遗传因子和人类的遗传因子以一定的比率混合。」
闻言,安藤马上从床上坐起来,并将空杯子递出去。
「那么人类的遗传因子是……」
「是的,人类的遗传因子被山村贞子分解成数十万个零件。」
「数十万个被切成细片的『RING病毒』,载著山村贞子的遗传因子是吗?」
「『RING病毒』具有逆转酵素,可以运送一个个切片,填进别的细胞中。」
由于人类的DNA非常大,一个DNA病毒无法将人类DNA里的遗传讯息一次运
送完。可是,如果将人类的DNA切成数十万个零件,一个病毒背负著一个零件,就成
了电子显微镜下那些无数的「RING病毒」,它们背负著山村贞子分散的遗传因子,
攻击高野舞的卵子。
安藤激动地站起来又坐下去,很想提出反证。
「可是,山村贞子在二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到目前为止,我们并没有发现她的遗
传情报。」
「问题就在这里!山村贞子为甚么会用意志力拍摄出那样的录影带呢?」
(山村贞子在井底面临死亡的瞬间,她究竟运用意志力拍下甚么「产品」?
由于她对世人充满怨恨,因此故意让所有看到影像的人都死掉吗?
但是这样做对她有甚么好处?影像里面可能含有更重大的意义……)安藤无法理解
宫下到底想说甚么。
「她还只有十九岁……」
宫下慢慢地引导安藤走向解答。
「所以呢?」
「她应该不想死才对。」
「没错,的确是太年轻了。」
「山村贞子将自己的遗传情报做成暗号,运用能量让它残留在那里。」
安藤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叹气。
(把自己的遗传讯息化为影像,再用意志力将它注入录影带上……没错,高山龙司
也在DNA的盐基排列上做暗号,解出「MUTATION」这个英文单字,成功地传
递讯息。
可是,人类的遗传讯息量非常大,不是一卷录影带就可以承载的。)「不可能,人
类的遗传因子太庞大了。」
安藤提出反对意见。
宫下张开双手,依序指著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假设现在要把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事物用文字表现出来……」
这间书房大概有八叠宽,钢床的旁边摆著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置电脑,旁边还堆著
几本杂志,而最难描述的是整片排满书籍的墙壁。
上面排列著从文学书籍到医学类的专门书籍,看起来有数千册之多,光是登记这些
书名,大概就需要一天的时间。
「情报量的确非常大。」
安藤承认这一点。
「可是,你看这里。」
宫下做出一个按下照相机快门的姿势。
「使用相机拍下照片,只要一瞬间就结束了;而且只要一张照片,就可以把这间房
里所有的讯息都表现出来。如果是连续影像的话,容量更大,因此要将山村贞子的遗传
因子做成暗号,并不是不可能。」
「让我想一下。」
安藤摇摇头说道。
「你自己想一想,我去小便。」
说完,宫下打开房门,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刚才宫下所说的当然只是假设而已,不管他的假设是真是假,高野舞确实在受精后
一星期就产下山村贞子。从受精到生产只有一周的时间,这是由于某种促进细胞分裂的
作用而造成的。
细胞的核称为「核酸」,里面包含很多化合物,当核酸的量增加到一定程度以上时,
不会产生细胞分裂。
(「RING病毒」不知以何种方式解决这个难题,让胎儿急速成长。)安藤记起
初次拜访高野舞的房间时,尽管房里没有人,却存在著生物气息,现在想起来,他的感
觉并没有出错。
那时,刚被生下来的山村贞子躲在高野舞的房间里,也许是她还很小,所以很容易
就可以躲藏起来;而安藤小腿上的触觉,很可能是山村贞子的手在摸他。
她占据了高野舞的房间,不跟外界接触,直到长大成人,而这段期间只需要一个星
期。当安藤第二次前往高野舞的住处时,山村贞子已经变成一个成熟的女人。
安藤反覆推敲这些情节,试图在山村贞子诞生与成长的过程中找出一个解释,并且
和自己的体验没有互相矛盾的地方。
(接下来,山村贞子以一个星期的时间长成大人,如果以后也以同样的速度继续成
长的话,她的寿命只有数星期而已。
山村贞子是在去年十一月上旬复活,如今已经过了十个星期,尽管如此,她依旧保
持著十九岁的年轻皮肤。
难道在她到达当时死亡的年龄时,成长速度就会停止吗?)宫下甩著湿湿的手回来,
立刻开口说:「另外还有一件事不能忘记,那就是天花病毒已经达成重要任务。」
「嗯,天花病毒和山村贞子有很密切的合作关系。」
山村贞子在临死之前,从长尾城太郎那里感染到天花病毒,然后病毒在井底慢慢地
成长,达到成熟的状态。
这两个非自愿而死亡的「生物」,共同拥有再度复活的期盼。
「听说浅川顺一郎即将出版『铃』,这是真的吗?」
「没错,S书房的小册子上有刊载出书预告。」
「原来如此。山村贞子和天花病毒这两条线索合作产生录影带,如今编织好的线索
被人解开,达成进化的目的,接著这两条线准备回复原来的样子;一条是山村贞子,另
一条就是『铃』罗!」
关于这一点,安藤没有异议。
几乎只有遗传讯息能徘徊在生命和非生命的界线上,同时会因外界环境而改变本身
的形态;如同由「录影带」转换成「书」的形态,没有甚么值得惊讶的。
「浅川和行就因为这样而存活下来吗?」
到了这里,谜题终于解开了。
「出口」共有两个,一个是山村贞子,另一个是「铃」这份报告书,因此高野舞和
浅川和行才能免于冠状动脉阻塞的死亡威胁,担负起「生产」的角色。
既然侵入高野舞体内的「RING病毒」往子宫方向前进,那么侵入浅川和行体内
的「RING病毒」就是去攻击脑子罗!
也就是说,真正写出「铃」这份报告书的人不是浅川和行,而是在背后操纵他的山
村贞子的DNA,因此,书中的景物、内容情节才会像录影机拍下来一般,丝毫不差,
只有山村贞子的人物描写失真。
宫藤和宫下沉默了许久,预测今后山村贞子和「铃」一书会给人类带来甚么影响。
浅川顺一郎不了解这本书一旦出版,将会对人类造成多大的灾难。
首要之务,就是使用任何手段阻止「铃」的出版。
「走吧!」
宫下用力地拍了一下膝盖,站起身来。
「要去哪里?」
「当然是回你的住处。」
「不是告诉过你山村贞子在我的房间吗?」
「就是这样才要去,我们去和她对决。」
安藤顿时感到有些犹豫。
「等一等!」
他好不容易才从山村贞子那里逃出来,不会这么轻易就回去。
「没有时间再犹豫了。嘿!你还不明白吗?我们已经完全被卷进里面了。」
宫下把手伸到安藤的腋下,态度强硬地把他拉起来。
「赶快,现在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最后的机会?」
「是山村贞子自己到你的房间去的,不是吗?」
「是啊!」
「那她可能是为了甚么原因才去的。」
「甚么原因?」
「我怎么会知道,她可能对你有所要求吧!」
安藤想到他和山村贞子第二次见面时,她说了一句话──「下次再去拜访你。」
他一面被宫下拖出书房,一面在脑中想著山村贞子到底要他做甚么事情。
宫下在代代木公园旁边停妥车子,然后和安藤走过人行道,同时抬头看著安藤的房
间,只见里面一片漆黑。
距离安藤慌忙逃出去之后,已经过了三个小时,现在是凌晨一点钟。
「喂,那家伙真的在吗?」
宫下压低声音问道。
「可能在睡觉吧!」
「死而复活的魔鬼需要睡眠吗?」
宫下的话中带著挖苦的意味。
他们两人站在杳无人迹的人行道上,仰望著四楼的窗户好一会儿。
「走吧!」
宫下做了个深呼吸,鼓起勇气率先走去,安藤一语不发地紧跟在他后面。
不久,安藤在宫下的催促下,终于下定决心转动门把;门内的挂锁竟然没有锁上,
门一下子就开了。
玄关上的便鞋已经不见了,而山村贞子带在身边的手提包也失去踪影。先前安藤跑
出房间时,还注意到那个手提包放在玄关前面。
安藤先走进去打开电灯,看见房里没有半个人,顿时全身无力地坐在床上,而宫下
仍然敏锐地走到浴室和阳台搜寻。
「她好像已经不在了。」
宫下到四处看过之后,开口说道。
「她到底去哪里了?」
安藤自言自语著。
其实山村贞子去哪里都无所谓,最好是以后都别再跟他有瓜葛。
「没有其他线索了吗?」
「没有。」
安藤在摇头之际,眼睛突然瞥见窗边的桌子上放著一本敞开的笔记本,安藤记得他
最近并没有打开它。
他立刻走上前去翻开笔记本的内页,上面写著一些杂乱的文字,署名要给安藤,文
末还签著「山村贞子」这个名字。
他默念了第一行之后,把笔记本推给宫下看。
「甚么事?」
「山村贞子留下来的。」
「哦!」
宫下接过笔记本,开始大声念道:安藤先生:为了不想再惊吓你,因此使用「留言」
这种古老的方法,请你冷静地看下去。
你大概已经察觉到我是从甚么地方来的,我的确是借用高野舞的肚子回到这个世界,
而且我自己也曾经为了这种复活方式感到仓惶失措。
当年我去南箱根疗养院探望父亲时,身为医学院副教授的父亲曾对我讲述有关遍传
因子的事情,所以我对于遗传因子方面的知识多少有些了解,也因此产生一些梦想,在
临死前运用意志力,将我的遗传因子情报印在某些东西上面。
现在回想起来,我确实曾在死亡的瞬间,运用意志力将自己的遗传因子以某种形式
保留下来;因为比起死亡带来的痛苦,将山村贞子的遗传讯息丢弃在无人知晓的古井里,
更令我觉得厌恶。至于结果如何?身为专家的你,对我身上所发生的事情,应该会有高
明的解释。
我死在古井底的心情转移到某位女性腹中慢慢成长,等到拥有个人意识时,赫然发
现映在镜中的竟然不是自己的脸!起初,我也不晓得发生了甚么事情,搞不清楚为甚么
脸和身体都不是原来的我,反而变成另一个女人,而我只保留了原来的想法和意识。
我惊讶地看著窗外陌生的街道、电车、水泥建筑物、电器用品……等,一直到看见
房间里的月历,才恍然大悟时间已经过了将近二十五年,我潜入其他女性的肉体中,而
被我夺走肉体的人就是高野舞这名女子。
高野舞怀了我以后,并没有产生我的意识,随著身体日益成长,我的意识才慢慢地
清晰起来,然后就在生产之前,我成功地夺取高野舞的子宫,完全控制她的肉体。我同
时拥有母体和胎儿双方的感觉,一旦我用小手去碰触输卵管的皱摺,高野舞的手也会同
时有那种柔软的感觉。
越接近生产期,有件事情越让我难以释怀,那就是生下我之后,高野舞的身体会怎
么了?她的灵魂会再回到自己的身上,重新恢复原来的人格吗?
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可能,就好像毛毛虫变成蝴蝶之后留下蛹,而蛹不能继续存活
下去一般,高野舞早就被夺去灵魂而死亡。
既然如此,那么我应该在哪里生产呢?
如果是在高野舞的房间生产的话,不久之后身体就会腐烂。虽然我从胎儿成长至成
人不需要很长的时间,但是为了确保生活环境的品质,我不能在高野舞的房间生产,因
此我看上了她对面的一栋旧大楼的楼顶。
我可以在那里生产,再将高野舞的外壳留在排气沟里,这样附近的人不会注意到,
而我也可以自由地使用高野舞的房间。
接近临盆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在一个深夜里,我爬上那栋大楼的楼顶,
然后把绳索绑在铁网上面,下降到排气沟里。途中我因为滑倒而扭伤脚踝,幸好对母体
没有影响。就这样,我又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我从子宫口爬出来之后,用嘴巴和手把脐带弄断,然后用准备好的湿毛巾擦拭身体;
等到完成所有程序之后,太阳还没升上来。
我往上一看,忽然警觉到我之前死亡的地方,竟然和这个排气沟如此相像,这好像
是神刻意安排的通关仪式,我以自己的力量从洞底爬出来,不这样做的话,就无法适应
这个世界。
排气沟边缘垂下一条绳索,我沿著绳索从洞穴中爬出来,这时,东边的天空渐渐亮
起,沉寂的街道苏醒了,我深深地吸一口气,充份感受再生的感觉。
在这之后的一星期内,我顺利成长到死去时的年龄,最不可思议的是,我完全保留
了再生之前的记忆,包括我在伊豆大岛差木地出生、母亲被当成超心理学的试验对象、
四处迁移的漂泊生活,以及父亲晚年在疗养院生活的情形……我全都记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记忆不储存在脑中,而聚集在遗传因子里吗?
还有一件事情很奇怪,我感觉现在的身体和以前不同,好像同时具有子宫和睾丸;
以前我并没有子宫,可是复活之后,居然同时具有这两种器官,甚至我的男性器官还可
以射精(这一点在和你的接触中得到了证实)。
这时,宫下抬起头来看看安藤的脸色。
安藤为了回避宫下询问他和山村贞子交往的经过,不停地催促他继续念下去。
「好了,继续。」
可是,宫下被文中所提到的事情吸引住了。
「具有两个性器官?如果那个女人……不,不能再叫女人,那家伙没有性行为就可
以生育的话,可真是天下奇闻啊!」
低等动物中,有很多不需要雌、雄结合就可以孕育生命,例如:蚯蚓同时具有雌、
雄器官,而单细胞生物的细胞分裂,也是无性生殖的一种。
没有经过男女之间的性行为,所生下来的小孩会和父母具有相同的遗传因子。也就
是说,山村贞子会生下山村贞子,这种情形有可能发生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
安藤不安地望著天花板。
「我们已经不能把山村贞子当作人类,她是一种由于突变而产生的新物种,我们亲
眼目睹了进化的过程。」
安藤知道未来的发展情况,决定于山村贞子这个新物种要如何安定下来。突变所产
生的新物种,还必须选择其他个体进行繁殖。
例如:在数千头白羊中,只产下一头黑羊,那头黑羊除了和白羊繁殖之外,别无选
择;而生下来的小羊也会变成白色或灰色,「黑色」的特徵将逐渐消失。若没有两头雌、
雄的「黑羊」,就不会将「黑色」的特徵延续到下一代。
以山村贞子的情况而言,这个难题已经解决了。因为她可以用无性生殖的方式来繁
衍下一代,将「山村贞子」的特色延续下去。
可是,以一个山村贞子生出一个山村贞子的方式来看,增加的速度十分缓慢,和录
影带的拷贝方式一样。在繁衍的期间内,「山村贞子」恐怕会被人类全数歼灭。
现在录影带那条线已经被消灭了,山村贞子为了将数量稳定下来,必须朝多方面去
繁殖,以便确保「山村贞子」生存的空间。
宫下继续往下念,打断了安藤的思考。
到目前为止,我所说的都是真的。我将自身所发生的突变情形,老实地向你说明,
让你了解我的情形之后,我想要请你帮个忙。
至于为甚么会找上你,那是因为我相信你是个专家。
(这真是太抬举我了。)
安藤本能地抱著身体,缩成一团。他一想到山村贞子需要自己「帮忙」,心里就觉
得十分不安。
首先,我要请你不要阻止「铃」的出版。
除此之外,请你不要打扰我即将要做的事情,并且进一步地协助我。
你能够答应我的请求吗?我没有半点胁迫的意思,可是你如果阻止我的话,你将会
遭遇不幸。
因为你已经读了「铃」的内容,一旦反抗我的话,你的身体就会产生突变。
勇敢的你,可能早已对死亡有了觉悟。所以,只要你肯听从我的请求,我一定会给
你奖励,绝对不会让你白白付出的,你觉得如何?
我可以替你完成你最渴望的事情,那就是……宫下念到这里便停了下来,把笔记本
递给安藤。
安藤呆呆地看著笔记本上的内容,然后任由它掉落到地上。他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身体虚弱无力,完全想不到山村贞子会提出这种条件。
宫下似乎察觉到安藤的心事,不禁沉默不语。
安藤无力地闭上眼睛,感觉到理智与私情正在撕扯著他的良心。
山村贞子对安藤威胁利诱,试图要他站在新物种这边,成为「她们」的同伴,并且
依照指示行动。
如果她无法得到人类的协助,「山村贞子」这种新物种将无法存活在这世上。
就像促成「铃」一书出版的浅川顺一郎,他已经成为山村贞子的下线,失去了本身
的意识,被山村贞子控制祝然而,出卖灵魂的代价是那么地甜美,那是安藤多次在梦中
祈求神明、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啊!
(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吗?在医学上来说是很有可能的,如果能借助山村贞子的力量,
或许可以实现这个梦想。但即使是这样……)安藤不禁发出苦闷的呻吟声。
(如果现在不阻止山村贞子,人类将会遭遇甚么样的噩运呢?身为人类的一员,我
能做出这种反叛行为吗?
一旦阻止山村贞子,唯一的下场就是死亡,而且如果将她的肉体消灭了,我长久以
来的梦想将永远无法实现……只要她的肉体保持健康,梦想才有可能实现。)安藤的呻
吟声慢慢转变成呜咽,他趴在床上不停地颤抖。
「喂,宫下,我该怎么办?」
「那是你的问题。」
宫下说话的声音异常沉著冷静。
「我不知道该如何做才好。」
「你想想看,如果阻止山村贞子的行动,我和你就会被杀,而那个女人会另外再找
别人协助她。」
或许事实真如宫下所说,安藤和山村贞子到目前为止的相遇,并非偶然发生的,而
是她预期安藤会嗅出事情的真相,于是先下手为强。
安藤和宫下绝不可能逃出山村贞子的手掌心,只要让她得知有任何奇怪的举动,潜
伏在他们体内的「RING病毒」就会立刻爆发出来。
「你要协助那个女人吗?」
「没有其他方法了。」
「那人类要怎么办?」
「喂、喂,你不要摆出一副救世主的脸孔,她不是对你提出一个奖赏吗?你不要失
去这个大好机会。」
「这不公平啊!你又没有得到任何东西。」
「至少我有『免死金牌』。」
安藤想到自己可能在几十年后留名青史,而且还是个历史罪人,被贴上「背叛者」
的标签。但是,这个假设必须存在于人类不会被消灭的前提之下,人类一旦灭亡,
历史也就不存在了。
(为甚么我会走到这个地步?)
他在后悔的同时,开始回想事情的开端到底是甚么。
这整件事情就是从解剖龙司揭开序幕,当时龙司的腹中露出一截报纸,安藤由此解
出「RING」这个暗号。也由于这个暗号,安藤得知「铃」这份报告书的存在,进而
读了它。
(要是我没有看的话,就不会被卷入其中……等一等,事情好像有些奇怪。)安藤
突然发觉事有蹊跷。
「龙司……」
他喃喃念著龙司的名字,宫下不禁讶异地看著他。
(在这一连串的偶然背后,似乎隐藏著一个阴谋。龙司真是好意将「RING」
跟「MUTATION」这两个暗号送出来的吗?为甚么他要这么做?
还有,高野舞为甚么会去看那卷录影带?如果她不是刚好在排卵日看了录影带的话,
山村贞子就不会出生……高野舞是在龙司的房里拿到录影带的,而那篇论文真的有缺页
吗?这一点只有龙司知道。
龙司、龙司……这整件事情全都跟龙司有关。
龙司与高野舞交往甚密,即使知道她的生理期也不觉得奇怪。
高野舞那天就好像被龙司引导……怎么会这样呢?)安藤声音沙哑地喊道:「是龙
司……」
宫下不了解安藤为何突然说出这句话,于是眯起眼睛看著他。
「你不知道吗?是龙司!龙司躲在山村贞子的背后操纵一切。」
窗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声响,来往的车流发出沉重、刺耳的声音,转瞬间,却又变成
男人的高亢笑声,好像是龙司从遥远的地底发出恐怖的声音。
安藤不禁对著空气大喊:「龙司,你在那里吗?」
(他和山村贞子勾结,热中于狩猎人类的游戏,而且他现在就潜伏在这个房子里观
察我们的动静,嘲笑我们……)安藤忽然领悟到龙司的期望是甚么,如果他没有帮助龙
司的话,龙司不可能会得手。然而,现在已经没有解决的方法,一切都太迟了……他唯
一能做的,就是配合他和山村贞子的计划行动。
【尾声】
今天是梅雨季节中难得的好天气,安藤去看海。
他的儿子在两年前的同一天、同一个海边溺死了,安藤因此十分厌恶这片淹死爱子
的大海,以至于去年都没有来。不过,他今年有一个务必要来的理由。
海边和两年前不太一样,有几个人正在白色沙滩上垂钓。
由于距离夏天还早,所以没有人下海游泳,只有两、三个家庭在地上铺垫子,正在
享受野餐的乐趣。
安藤坐在堤防上回想两年前,发生事故当天的种种情景,他用手挡著艳阳的强烈光
芒,凝视著正在沙滩上玩耍的小人儿。
小人儿正赤裸著双脚,在沙滩上玩一些挖洞、堆积沙土的游戏。每当有波浪冲过来
时,小人儿总会受惊地离水远远的。
此时,安藤听到一个叫唤声,他原以为是风声,一抬起头却看到堤防上有个男子正
慢慢走过来。
这个男子穿著长条纹的长袖衬衫,连第一个扣子都扣得紧紧的,四方形的脸上冒出
涔涔汗水,胸部和手臂之间隆起鼓鼓的肌肉,短短的脖子上有两、三层皱纹,看起来有
些紧绷。
安藤曾经见过这张脸,他最后看见他的时间,是去年十月在监察医务院的时候。
男子手上拿著便利超商的塑胶袋,坐在安藤身边。
「喂,好久不见了。」
安藤不理会这个男子,依旧将视线投向在沙滩上玩耍的小人儿身上。
「你不跟我说去哪里就不见了,真是过份啊!」
男子说完,就从塑胶袋中拿出一罐冰乌龙茶,仰头一饮而荆然后,他又从袋中拿出
一瓶冰乌龙茶递给安藤。
「要喝吗?」
安藤不发一语地接过来,看也不看男子一眼就直接打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安藤语气沉稳地询问著。
「我问宫下的,他说今天是你儿子的忌日,所以我可以猜到你在哪里、在想些甚
么。」
男子说完便笑了笑。
「你有何贵干?」
安藤大声吼叫道。
「我是先坐电车,再换巴士到这里来的,你看到我来应该很高兴才对。」
「不可能!」
「真是个无情的家伙。」
男子一边笑,一边说道。
「无情?亏你还说得出来!到底是因为谁,才会弄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当然得感谢你,因为你没让我失望,为我做了件好事。」
安藤深深觉得自己被这个男子玩弄著。
在学生时代,他怎么也解不开这个男子出的题目,反倒是自己出题的暗号一下子就
被解读了。
那时候,安藤很羡慕他的好本领,但是现在不同了,安藤只觉得自己被利用了。
(我竟然用自己的双手生出这个男人……)安藤狠狠地注视著龙司的侧面,如果可
以的话,他真想瞧瞧龙司的脑部构造,了解他到底在想些甚么。
安藤在去年的十月,曾经用指头去碰过龙司的大脑。
如果那一天他没有在监察医务院解剖高山龙司的遗体,就不会被牵扯进去了。
「对你来说,这样也比较好。」
龙司像在施恩似地对安藤说道。
「是吗?」
安藤一直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究竟是对?还是不对?
这时,波浪又袭向海滩,沙滩上的小人儿站起来向安藤招手,他一边踢著沙子,一
边走过来。
「爸爸,我喉咙好乾。」
安藤马上将龙司给他的乌龙茶拿给儿子喝。
他怜惜地看著儿子张开嘴巴、灌下乌龙茶的可爱模样;和龙司满头大汗的脸比起来,
从三岁半儿子的额头滴下来的汗珠就好像水晶似的。
「喂,『夥伴』,再喝一瓶吧!」
龙司说完,伸手进塑胶袋里摸索著。
安藤很不喜欢龙司称呼儿子为「夥伴」,对于他们两人是从同一个子宫生出来的这
件事,更觉得厌恶。
小人儿将乌龙茶放在额前,对著安藤问道:「我可以喝这个吗?」
「啊!可以的。」
安藤注视儿子兴高采烈地拿著罐子跑回沙滩,不禁对著儿子的背影喊道:「孝则。
」
孝则回过头来大声应道:「甚么事?」
「不要又跑到大海里了。」
孝则笑著说声「知道了!」然后便转身跑开。
(他到现在还是很怕水,应该不会再跑到海里面了。)虽然安藤心里这么想著,但
心头终究留著一份牵挂。
「真是个可爱的小孩!」
不用龙司说,安藤也知道自己的儿子长得很可爱,他是个宝物,而且是个曾经失落
的宝物……为了挽回这个宝物,安藤做了一件背叛人类的事情,至今他的良心仍然感到
十分不安。
他答应成为山村贞子的协助者,所得到的奖赏便是让两年前溺死的儿子再次复活。
半年前,他在公寓里收到一张山村贞子写的留言,在和宫下一起看过之后,起初两
人都不相信这世上会有这种愚蠢的事情。
但是在下一瞬间,他们接受了人类「复活」的可能性,而最重要的证据即是:他们
亲眼看到山村贞子复活的事实!
况且,安藤将儿子的毛发妥善地保存在书柜里,可以从里面分析出他的遗传讯息,
进而从事「复活」的工程。
以科学的眼光来看,那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不过前提是必须具有像山村贞子那
种拥有特异功能的母体。
首先,必须在雌雄同体的山村贞子的子宫内,让精子和卵子受精,接著取出这个受
精卵,并从孝则的毛发细胞中取出细胞核,与受精卵的核交换,再将这个受精卵放回山
村贞子的子宫内,接下来就是等待生产。
胎儿大约会在一星期后从山村贞子的子宫爬出来,然后再花一个星期的时间成长到
当初死亡时的年龄,并且拥有过去所有的记忆。
安藤并不觉得眼前的儿子和以前有甚么不一样,他说话的方式和习惯都和以前完全
相同,甚至连和双亲之间的微妙联系也都重新捕捉回来。
山村贞子将孝则还给安藤之后,再度提出一个要求──希望用相同的方法让龙司复
活。这是安藤预料中的事情,山村贞子让孝则复活,并不是一种奖励,而是她的一个预
备动作罢了。
龙司故意将暗号插入病毒里,也是为了达到让他再度复活的愿望。
最后,他果真达成愿望,取回肉体,而且现在正坐在安藤的身旁,成为山村贞子最
强而有力的夥伴。
安藤将龙司的DNA和受精卵的DNA交换完毕之后,就将剩下的事情托付给宫下
和山村贞子,带著儿子不告而别。
安藤判断龙司诞生下来时,也就是他完成任务的时刻,只要有龙司在,就不需要他
了。对山村贞子而言,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得到像龙司这样可以信赖的夥伴。
(到底山村贞子和高山龙司是在何时达成共识的?)安藤猜想他们大概是在交换D
NA时成为夥伴,而且互相肯定对方的存在价值,如果能互相帮忙的话,就可以达到彼
此期盼获得的利益。
安藤现在已经将这些事抛诸脑后,他最关心的是,要如何将儿子抚养长大。
他在两个月前辞去K大学的职务,到处去观赏日本的风景,居无定所,尽量远离龙
司和山村贞子。
龙司摸著口袋,拿出一个小玻璃瓶。
「你看!」
他将小玻璃瓶拿到安藤眼前摇晃著。
「这是甚么?」
「是用病毒制成的疫苗。」
「疫苗?」
安藤接过小玻璃瓶,仔细观察著瓶内的疫苗。
他和宫下都接受了血液检查,诊断结果是阳性反应。
果然,在看过「铃」之后,「RING病毒」马上侵入他们的体内,只是不晓得何
时会爆发出来。
「有了这个,就不用再担心病毒了。」
「你是为了拿这个给我,才特地来这里的吗?」
「甚么?偶尔来看看海也不错啊!」
龙司有些狡猾地笑著说道。
「你是否可以告诉我,这个世界未来会变成甚么样子?」
安藤把疫苗放进口袋里。
「不知道。」
龙司直截了当地回答。
「你应该没有不知道的事情吧!你和山村贞子成为夥伴,不是要为生物界重新设计
蓝图吗?」
「我只知道最近的发展如何,更往后的话,我就不太清楚了。」
「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最近的发展?」
「『铃』的出版量将会超过百万本。」
「百万本?」
安藤已经从新闻广告中,约略知道这个事实了。
当他看到报纸上印著「再版印刷」这些字眼时,他的脑海里马上想到「繁殖」。
「铃」在短时间内完成繁殖,遭受病毒侵入的人数将要突破百万人了。
「而且还要拍成电影。」
「拍成电影?」
「是的,女主角『山村贞子』这个角色要举行招考来决定演出人员。」
「一般招考?」
安藤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重复龙司所说的话。
龙司突然大笑起来,对著安藤问道:「你知道谁会得到『山村贞子』这个角色吗?
」
安藤不太了解演艺圈的事,当然不知道谁会得到这个角色。
「是谁?」
龙司弯著身体,笑得人仰马翻。
「真是个笨家伙!这个人你也很熟。」
「是山村贞子吗?」
安藤一说出这个名字,才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山村贞子本来的志愿就是成为一名女演员,所以在高中一毕业就加入剧团,累积了
不少演技,因此可以很轻松地得到这个角色。加上她拥有的超能力,更容易抓住评审的
心……(山村贞子这个角色不就是在演她自己吗?)安藤马上联想到山村贞子这么做的
真正用意,她要使曾经灭绝的录影带大量地复活,因为录影带中有她的遗传讯息。
安藤不知道电影上映时,会造成一股多大的热潮,不过到时候,应该会有许多女性
观众到电影院观赏吧!
一旦其中有正值排卵期的女性,很可能会遭遇到和高野舞同样的命运。在一个星期
后,她们全部都会生出另一个山村贞子,而且会像蛹一般地死去。
接著,这部电影会被制作成录影带,放置在录影带店里,当它在电视里播放出影像
的时候,影像就会侵入人体内,产生爆发性的繁殖,生出更多的山村贞子,而且山村贞
子自己可以再生出小孩。
「这样一来,传播媒体就和山村贞子结合在一起罗?」
龙司只是笑而不语。
「如果再早一点发现的话,就可以把那部电影毁掉。」
(不只是电影,连出版的书也应该回收、烧掉才行!)「没有用的,已经有上百万
人感染到病毒,即使消灭了『铃』,还是会使感染到『RING病毒』的人产生突变……
从录影带转变成书本的形态,也可能会侵入音乐、电脑网路、电脑游戏软体,然后将那
些新变种的病毒和山村贞子交配,就会产生新病毒;如果又和排卵期的女子接触,就会
生出新的山村贞子。」
安藤把手放在胸前的口袋上,确认病毒的疫苗是不是还在里面,这个疫苗只对旧的
「RING病毒」有效,无法对抗新变种。
安藤无法想像未来生物界会面临怎样的一场大革命,人类往往到最后才来收拾残局,
说不定山村贞子的新变种会慢慢夺取这个世界,导致人类灭亡。
「你就这样漠不关心吗?」
安藤无法坐视不管山村贞子控制人类的存亡,他更无法理解龙司的心态。
「你以人类的观点来看待事物,但我不一样,这就像是一个人类死了,而一个山村
贞子诞生,一加一减就等于零,没有甚么问题呀!」
「我还是不了解你的想法。」
龙司的脸上布满汗水,一直往安藤这边靠过来。
「喂,不要在那里罗哩罗嗦,你是我们这边的人。」
「那样做有甚么好处?」
「只要能介入生物进化的过程,自然有其生命价值。」
「进化?这是进化吗?」
(将各式各样的DNA,统一收编为山村贞子的一个DNA,这种情况也称为「进
化」吗?)安藤仔细一想,这个地方又出现一个漏洞。
正因为人们的DNA是多样性的,因此不会出现所有人类遭受同一种病毒感染致死
的情况。即使地球被冰河覆盖,或许爱斯基摩人可以继续生存也说不定。
可是,没有多样性的DNA,只要有一点点感染就可能遭遇全族灭亡的命运。
如果山村贞子的免疫系统有缺陷的话,这个缺陷将会被全部的山村贞子所继承,只
要一个小感冒就可能造成严重的打击。
安藤只能慢慢等待「山村贞子一族」就这样地结束,否则人类已经没有其他的路好
走了。
「你知道生物为甚么进化吗?」
对于龙司的问题,安藤只是默默地摇摇头。
龙司很有自信地说:「就以眼睛为例,人类的眼睛恐怕是最复杂的构造,一个偶然
的变化,使皮肤的一部份变成角膜或瞳孔,眼球的视神经延伸至脑部,但并不代表这样
就能看得到事物。我认为并不是因为具备眼睛的构造,就看得见事物,在这之前,若是
生命体本身没有『想要看』的意识,就无法形成那样复杂的结构。这种说法可能会遭致
其他学者、教授的讪笑,并且受到唾弃。
你可以想像没有眼睛的生物世界吗?对于在地底爬行的蚯蚓而言,身体在黑暗中所
接触到的东西就是全部的世界;而对于在海底飘流的水母、海星来说,攀附在岩石上的
触感以及海水的流动,就是它全部的世界。像这种生命体,你认为可以产生『看』的概
念吗?这和没有办法看到宇宙边际的意义相同。
可是,地球上的生命体在进化过程中获得『看』的概念,于是从海中爬到陆地上,
然后飞到天空中,最后终于将文化拿到手。
猩猩认识香蕉,可是它对『文化』没有概念。即使它完全不具有『文化』的认知,
但是那种想要得到手的意念会从各个方向涌现,只是我也不知道这些意念到底从何而
来。」
「哦,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安藤带著挖苦的口吻说道。
「所以,你听清楚了,如果人类真的在山村贞子的手中灭绝,那也是人类本身的意
志力所造成的。」
「有这种希望自己灭亡的生物族群吗?」
「人在无意识中,不是都会有那种期望吗?只要统一成一个DNA的话,就没有个
体上的差异,全部都是相同体形,没有美丑、能力的差别,也没有对爱的执著,不要说
是战争,甚至连争吵都没有,这是个绝对和平的世界,超越了生与死的观念,『死亡』
不再是令人恐惧的事情。你们不都是这样期望的吗?」
龙司将嘴巴贴近安藤的耳朵,轻声地说著。
安藤一直盯著沙滩上的孝则,他正把沙子装进空罐子里。
「我不一样!」
安藤现在可以很有自信地说,孝则的存在绝对是与众不同的,他没有和其他人抱持
同样的想法。
「哈哈……嗯,好了。」
龙司说著便站起来。
「你要走了吗?」
「时间差不多了。对了,你今后要怎么办?」
「想找个无人岛,父子俩一起生活,现在也只能如此了。」
「嗯,这很像你的作风。我要一直观看人类走到最后一步,说不定到时候会出现一
种超越人类智慧的意志力,我一定不会错过那一刻。」
「好好保重,替我向宫下打声招呼。」
安藤的叫声令龙司停下脚步。
「最后还有一件事……我告诉你人类为甚么会进步,那就是因为人类可以忍受任何
事情,唯独无法忍受寂寞。动物的出发点就在这里,为了逃离寂寞,因此不得不进步,
如果单一的DNA交配的话,可能会非常无聊,还是会有人希望有个别差异。对了,你
在无人岛的生活会很无聊哦!」
说完,龙司挥挥手便离开了。
安藤脱下衬衫和长裤之后,穿著短裤走向孝则。他握住孝则的手,轻声说道:「我
们走吧!」
从现在起,他打算不停地对孝则说要将他牢牢捉住的诺言。在这个两年前发生事故
的海滩上,他会确实捉住儿子的手,紧紧地握住两年前的遗憾。
山村贞子在大楼屋顶的排气沟底再度获得重生的时候,她认为自己只要能从沟底爬
上来,就可以适应这个新世界;但安藤认为不需要让孝则再重新经历两年前的噩梦。孝
则现在仍然怕水,如果不能克服这一点,恐怕会造成日常生活上的不便。
父子俩走在濡湿的沙滩上,让海水冲刷赤裸的双脚,安藤更用力地握住孝则的手。
「爸爸,这是约定哦!」
孝则再次提醒道。
「啊!一定。」
由于安藤的前妻还不知道孝则复活的事情,因此他向孝则承诺,一旦他克服了对海
的恐惧,安藤要带他去见妈妈。
「妈妈一定会吓一跳。」
安藤一想到妻子和孝则相会时的场面,心里就觉得很兴奋。
(我必须先想一个合理的理由才行。例如:孝则在溺水后被渔船救起来,在这两年
间失去了记忆……嗯,这个故事应该可以。)至于夫妇俩是否有复合的可能,那倒是其
次的问题,因为安藤还没有足够信心能说服妻子。
这时,一个很大的波浪迎面扑来,孝则的身体跟著浮上来,并且发出细微的喊叫声。
安藤赶紧抱起孝则的腰部,往岸边走去。
他透过皮肤,确实感受到孝则的体温,这同时也是安藤处于这个即将崩溃的世界里,
唯一真实感受到的生命跃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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