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久的女性
作者:叶灵凤
题记
一九三五年的秋天,应了那时新创刊的《小晨报》之约,我写下了这部《永久的女
性》。这是我第三次为每天出版的日报写连载小说,而且也是最长的一部。以前在《时
事新报》所载的两部都只有六七万字,这回却差不多有十四万字,连载了四个多月。这
小说结束不久,《小晨报》也就停刊了。
写这小说时,我正搬到上海市外不久。那时的我,不仅在思想上很苦闷,就是生活
上也很空虚,不能安心读书,更不能安心执笔。这小说的写成,与其说是我的努力,不
如说是我运用这机遇收拾我疏散的心情而已。因了住在市外,这小说的背景便也利用附
近的区域;理想中的主人公的住处,那竹林深处的一座瓦屋,便是我散步时所时常见到
的地方。久住闹市的我,新来到这郊外,当时的心情虽极不安静,但周遭的景色仍给我
很深的印象。
这小说的整个故事,是用上海颇知名的一个洋画社作对象,洋画社的社员大都是我
的朋友。但这是我的一个秘密,我从不曾对他们谈起过。当然,他们中间并没有秦枫谷、
张晞天,更没有朱娴,也没有类似这样的故事,但我却采用了他们对于艺术努力的精神
作我理想的对象,从这上面建筑我想象的楼阁。
这小说整个是一位画家和他的一幅画的故事。我想描写的是艺术与人性的争斗,艺
术家为了爱护他的创作而牺牲他的幸福;这是一种颇熟悉的典型,但这也是一幕永久的
悲剧。
全书的骨干,那一幅《永久的女性》画像,明达的读者当能看出,那是受了文艺复
兴大师达文西的那幅《莫娜丽沙》的影响。
我自己从来不喜欢自己所写下的这类小说,因此几乎漠然没有好恶之感。以上所写,
不过将这小说写作的经过,提供给有兴趣的读者而已。
这小说发表时,每天曾由丁聪先生作插绘,这回却因了印刷关系,只得割爱,另烦
他画了一张封面。
一九三六年六月,作者记
一
一、秋之丰富
从宝山路开往市政府的公共汽车,在开林公司门口停下的时候,从车上走下了一个
身体颀长,肤色微黑的南国风度的青年。在一根电杆木下摆着水果摊的张金发,望着向
自己面前走过来的这个青年,笑着招呼道:
“秦先生,从上海回来吗?”
“是的,到法租界去的。张老板,今天生意好吗?”
“还不过是这样。现在的生意真难做,连学生都舍不得买水果了。你先生今天可要
带点什么回去?”
说着,用手指着自己的面前。
在他面前小小的摊上,有着姜黄色的带着刺鼻的热带味的香蕉,淡淡的茶绿色的雅
梨,泛着宝蓝的紫色的无花果,集合了娇艳的玫瑰红和雅淡的粉绿的苹果。这一切,在
具有敏锐的色感的青年画家秦枫谷的眼中,是一幅自然的静物图案。与其说由于食欲上
的引诱,还不如说是视觉上的刺激。他笑着说:
“好的,张老板,给我选四毛钱的罢,每样一点。怎样,柿子还没有上市吗?”
“还要再等几天哩!”
在他的想象,对于眼前这几种色调和平的水果,觉得如果再加上几枚强烈的朱红色
的柿子作对照,将是一幅极好的能代表这新秋情趣的静物,他想到十七世纪佛兰德斯画
家约丹斯那幅《秋之丰富》的名作,在原野的高坡上,一群康健的农家男女,肩着丰富
的秋收的果物,正在愉快笑语着。
他抬起头来向四面望了一眼。
晴朗的新秋的午后,在这将近五点钟的时刻,太阳还明亮的晒在他的四周。从散在
路旁的疏落的几座建筑物上所反映的阳光,正融和着他心中想象画面上愉快而静寂的空
气;仿佛天是澄碧的。路旁雨后新涨的溪水中,正映着缓缓流过去的云影。
他觉得自己的心境更沉静了。
——是的,这样好的天气,我该利用这机会多画几幅画;不过,刚才在霞飞路所见
的那个女性,如果面部再狭长一点,眉毛再扬起一点,倒像我想象中的那种典型。
离开了水果摊,从路旁的小路上,沿着一座桑林走去的时候,他不觉在自己的心中,
又画了一遍那幅设想已久的画像。
二、忧郁的云影
穿过了桑园,在一丛苍翠的竹林掩护下,一座青灰色的瓦房,像隐士一样,划破了
新秋明朗的天空,露着他寂静的姿态。
这小小的离隔了都市尘嚣的半旧的建筑,便是青年画家秦枫谷的家,便是他的画室。
他捧着刚才买的一包水果,踏着碎石铺成的小径,那一幅在他心中设想已久的画像,
正像这些成熟了的秋天的果实一样,在他心中渴望着有一只手来采撷。
——几时才可以找到那样的一个对象,几时才可以完成那幅画像呢?难道世上真的
没有我的想象中的女性吗?
白云在他的头上流着,愉快的太阳晒在他的身上,他感觉着自己的心中充满了与大
自然协调的热情。
想着这一切,他向了隐藏在竹林里的自己的家走去。
“秦先生,回来了吗?”
突然有人这样的喊他,他抬头一看,从另一条小径上向他迎面走来的,正是他的房
东太太。
“回来了。孙太太出去吗?”
“去打一个电话。秦先生,罗小姐早就来了,等你等了好久哩!”
一阵浓重的云影拂过秦枫谷的脸上,他的脸色看来好像阴暗了。
“谢谢你,孙太太。”
虽然这样回答的时候,心里却照例止不住的这样想了:
——如果罗雪菌对于艺术能有一点深刻的了解,相貌能秀逸一点,不是生着那样一
张庸俗的圆脸的话,以她对于我的热情,我的画像早就实现了,又何必这样大海捞针一
样的追寻对象呢?
一声轻微的叹息,抹在秦枫谷脸上的正不是偶然飞过的云影,而是一种无名的忧郁
了。
他早知道雪茵今天要来的,不是为了她,他也不会在这样早的时候,就从朋友家里
那种浓重的艺术空气中溜回来了。
对于这位女性,他始终是在艺术和人性的领域中挣扎着。
三、红苹果
秦枫谷所住的房子,这隐在竹林里的寂静的家,是一所有小小的院子合抱着的江南
风味的建筑。没有楼,围着口字形的天井,是三开间带着东西厢房的高爽的平房。这东
面的厢房,连着后面的套房,便是他的家。他将后房当作卧室,而将爽亮的厢房当作了
画室。那和平而静谧的从四扇玻璃窗里透进来的光线,衬着墙上的反光,是尽够他作画
的了。
对面的余屋里住着他的房东孙先生和太太,这位和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印刷所的孙先
生,带着六十几岁的母亲和两个孩子,平素是住在上海的时候居多。为了经济,为了破
除寂寞,才将一半的房屋租给了由朋友介绍而来的秦枫谷。
踏进了这寂静的家门,穿过天井,对了东面厢房的玻璃窗里,秦枫谷捻熟的望了一
眼,看见一个不会引起他的兴趣的平凡的背影,正靠在椅子上看书,他知道雪茵果然来
了。
听见了脚步声,她回过脸来,是一张圆圆的带着通俗趣味的脸,一张在商人的眼中
认为是讨人欢喜,在艺术家的眼中却认为是庸俗的脸;弯弯的眉毛,平整的鼻子,小巧
的嘴,一切的地位都排列得很适当,但是却缺少了崇高的感觉和吸人的魅力。
“枫谷,回来了吗?”
看见秦枫谷走了进来,她站起身来这样说了。
“是的,对不起你。你来了好久吗?”
“因为到复旦去找一位同乡没有找到,所以来得早了——怎样,买了些什么?”
“哦哦,下公共汽车时买的一点水果,我想画静物写生的。也罢,先吃了再说。”
他将捧着的水果放在靠墙的一张小小圆桌上,拣了一只青色的苹果递给她。
“我不要。我喜欢吃红的,沙的。”
枫谷不开口,另拣了一只红的递给她,自己却将那只青苹果,用手揩了一揩,很贪
婪的送到了嘴里。
这一切,他做得都很自然,并没有什么不满意的表示,但是从他的这些动作中却看
不出鼓舞生命的力和人生的热情,只有使人微微感到的一种内心的寂寞。
四、寂寞的笑
秦枫谷和罗雪茵的认识已经有一年以上的历史。在去年的初夏,这位在体育学校读
书的四川女子,偶然在游泳池里遇见了秦枫谷,看见生长在南国水乡的他,修伟而康健
的身体在池水里正像鱼一般的活泼,不觉倾倒了起来;更由朋友的介绍,知道他是画家,
于是由游水的教授很快的就成了熟悉的朋友。在罗雪茵的眼中,除了觉得秦枫谷漂亮以
外,也许将画家的意义误解成了摄影家,以为既认识了画家,也许有一天能请他画一幅
漂亮的肖像,当作照片一样的在图画杂志上发表一下。于是由于这种种的潜意识,罗雪
茵从开始就有意和秦枫谷接近了。
秦枫谷是一个有着艺术家的修养,而又有人情修养的人。他不会轻易的和一个人去
接近,也不会孤僻的拒绝旁人的接近。所以,在罗雪茵认识的当初,虽然觉得她不过是
一个仅及于水准的女性,而且又是将篮球和排球代替了自己的画笔的人,与自己的趣味
太不相投,但是为了豪爽的天性,所以从来不曾想向她逃避,不过早已感到这决不是他
理想中的女性,决不是能了解艺术,了解他的女性。
说到艺术,罗雪茵不仅不能了解,而且根本没有一点基本的认识,趣味更说不上了。
譬如说,一只苹果的事,罗雪茵决不会领悟到一只青苹果脆爽的滋味,是超过沙软的红
苹果的。
但对于这一切,秦枫谷从来不肯在口头向她表示过,只是暗暗的在自己心里感到寂
寞而已。
也许是因为这种原故,间接的使罗雪茵为自己造成了许多早熟的幻想。
“你今天到哪里去了?”
仔细的削着苹果皮,罗雪茵这样低了头问。
“到张晞天他们那里去了。”
“没有看见他们吗?”
“他们都在家。我因为想到你要来,所以先走了。他们都在讨论秋季展览会的事。”
“说来你又要好笑,真的,我真不懂你们画的,为什么没有一张我爱看的。不是歪
歪倒倒,就是奇形怪状的。”
枫谷笑了一笑。罗雪茵的苹果皮还没有削完,他的一只带皮的青苹果却已经快吃完
了。
五、独立秋展
提到绘画,枫谷又想到下午在张晞天家里所谈的,筹备举行秋季绘画展览会的事。
他们这几位青年画家所组织的独立美术社,这年秋季照例要举行一次展览会的。中
心分子之一的秦枫谷,决意要画几幅满意的制作去出品。今天下午所谈,便是各人怎样
在这狐鬼横行的艺坛上,拿出几张真正的严肃的艺术作品,去矫正被蒙蔽了许久的观众
的耳目。
秦枫谷所想的,自然是他那幅设想已久,始终未落笔的画像。
这是他的一个理想,他要画一幅少女的画像,是一幅胸像,单纯的没有背景,古典
的构图,但是却用现代的技法和色调,一个朴素的少女的像。从这少女的颜上,他要表
出女性不灭的纯洁、尊严和美丽,以及孕蓄着的母性的爱。
作为这样一幅画像的对象,能代表女性在人性中仅有的优点的,秦枫谷知道决不是
一般的摩登少女所能胜任,而必需在性格和颜面上,先天的具有他理想的条件不可。
他要一个修长的身材,有圆味的胸膛,圣母型的长形的脸;有着下垂睫毛的习惯,
于美丽之中带着端庄,没有一点轻挑的气习。
而在这一切之后,必须还要有一个美丽的灵魂、一种不灭的热情。
条件太苛刻了。从哪里去找这样一位女性来作对象呢?于是秦枫谷的心中,这幅画
像已经像果子一样到了迸裂期的成熟,但是同时却又感到一种无从发泄的苦闷。
他又想到罗雪茵了。正在吃苹果的雪茵决不会想到秦枫谷从她身上所感到的寂寞。
她高兴的笑着:
“昨天家里来信了,说是钱已经汇来了。我想去做一件秋大衣,你说什么颜色的
好?”
“柠檬黄的。”
“我想做缎子的好吗?”
“不好。最好做毛织的。秋天的衣料是不该光滑华丽,而是应该有轻软温暖的感觉
的。”
“衣服是穿的,是给人看的,又不要用手去摸,何必顾到它的感觉?”
“那么,做缎子的也好。”
几缕阳光从墙头上斜射了进来。秦枫谷这样回答的时候,望了带着黄色的近晚的阳
光,不觉感到一点薄薄的新凉。
六、苦闷
秦枫谷是一个极忠心于自己艺术的青年画家,今年才二十六岁。在香港从一个外国
人的绘画研究会里学了几年的基本素描,便东渡到日本去专攻自己心爱的油画。两年前
归国了,不回到自己的家乡广东去,却在上海住了下来,和几个朋友组织起独立美术社,
专心于自己艺术的深造。拒绝了几个美术学校的聘请,而用商业美术维持自己的生活。
他现在是上海百华公司的橱窗陈设指导,每星期只有两晚的工作,余下的时间便用
在自己的绘画上。不愁生活的压迫,不曾牵入教育生活的漩涡,实在是一个理想的艺人。
生就的一个修长而健康的体格,英挺的相貌,再加上南国的热情和豪爽,秦枫谷实
在是一个现代典型的漂亮青年。虽然在学生时代已经有过几次不曾结束的罗曼史,在东
京的时候也曾被几个女性追逐过,但是因为自己对于艺术的热忱超过了对于女性的爱,
在恋爱与艺术不能并立的时候,总是毫不踌躇的抛开了恋爱,所以始终不曾有过正式的
情人,只是不时处于被动的地位,被一两个热情的女性追逐着而已。
目前的罗雪茵便是处于这样地位的一个。秦枫谷不曾坚决的拒绝她的进攻,实在不
过是保持着一种男性的礼貌罢了。
但是他并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燃在他内心如火的热情,他已经完全寄托在自己
的绘画上了。
一年以来,为了自己理想中的那幅画像,为了要寻找一位适合于自己条件的女性,
秦枫谷差不多已经陷入一种空想的单恋的苦闷。走在路上,坐在车中,偶然踏入一个公
共的场所,他总要仔细的寻找,仔细的注意每个少女的脸,每个少女的身材,将她们和
自己的理想比较一下,期望能发现一位适合于自己条件的人。
不用说,他始终是失望的,没有一个曾经完全的够上他的条件。
这就是他的苦闷、他的寂寞。他的绘画上的对象,就是他灵魂的对象。他的画不曾
实现,他的灵魂怎样能安定呢?
虽然眼前有着罗雪茵,但是他知道这决不是他的理想,也决不是他的恋人;他的恋
人该是与绘画合而为一的,是他的画面上的,同时也是他心上的。
七、画室风景
这一天傍晚,秦枫谷陪了罗雪茵,在附近新开的一家馆子里吃了晚饭,又送她上了
公共汽车,回到北四川里以后,自己才沿了江湾路走了回来。
像要下雨的样子。天色突然阴暗了下来,带着凉意的黄昏的风,用着感伤的调子向
他的身上吹着。
他重新感到了始终压迫着他的那一种寂寞,艺术上的同时是他心灵上的寂寞。
司到了家里以后,在水一样的灯光下,对了一张新钉好放画架上的二十号的画布,
不觉呆呆的出神。
简单的厢房里,只有墙上有三张配了框子的画;一张静物、一张画像、一张人体,
破除了整单的单调。秦枫谷是不爱画风景的,钉在墙上的几张素描,和堆在墙角的一大
堆没有框子的画,也没有一张是风景。
两张椅子,一张圆桌,合上散乱着的画具,便完成了这整个厢房里的所有。
一条孤单的长大的黑影,从地上一直延在墙上,投射在挂在墙上的画面上。
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对了架上的空白画布,秦枫谷从自己的艺术上感到了类似恋
爱场合上的苦闷。
他是从小就失去了母亲的人,差不多从不曾尝到过温和的母爱的滋味。在心的深处,
有一种不肯泄露的寂寞和孤独潜在着。他要寻找一位像莫娜丽沙那样的女性,作他画像
的对象;正和现代的精神分析论者解释达文西作那幅画像的潜意识一样,那挂在嘴角的
迷人的微笑,正代表着对于幼年失去的母爱的追怀。
“为什么不请我作你的画像的对象呢?”
“你的脸太圆了。”
“恐怕是不够漂亮吧?”
“我并不是想画一幅美女画。”
“那么,我看你去找你理想意中人罢!”
他不觉想起了适才雪茵所说的关于画像的话。
是的,他要去找,不停的去找。虽然他不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但他相信世上一定
会有一位像他想象的人存在,而且这样合于他理想的人,一定会了解他的意见。
——今天在霞飞路所见的一个,不是已经差不多合于我的条件了吗?
对了空白的画布,他这样出神的想着。
新秋的晚上,静悄的空气整整的笼罩着他的画室、他的心上。
八、中国画报
因为晚上想得太久了,夜里失了眠,第二天上午,秦枫谷一直睡到十点钟才起来。
想到还要到张晞天家里继续讨论展览会的事,收拾了一下吃了一点干面包,他就准
备到霞飞路去。
天变了,下着濛濛的细丽,沉暗的天色,似乎一时不会放晴,也一时不致落下更大
的雨。他披了雨衣倚在乘客稀少的公共汽车上,完全给沉闷的天气征服了。
失了眠,头里昏昏的发涨。他看了一下同车的乘客,觉得没有一个可注意的人,便
将视线转到窗外。
半面拉上了的车窗,濛濛的雨受着车行的风力吸了进来,零乱的飘到他的脸上,他
只是用手去拂着,却不想躲开。
快到邮政总局的时候,车子照例在停车站上停了下来,对面新亚酒店的空屋,有一
家报摊在空屋的门口冒雨摆着,从吊在橱窗上的许多画报中,秦枫谷无意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生疏而又熟悉的脸。
一瞬间,灵敏的感觉立刻告诉他这是一张怎样的脸。他随即阻止已经在开动的车子,
踏了一位走上来的广东小姐的脚面,跳了下来。
是新刊的一册八月号的《中国画报》七色版的封面上,印着一位少女的半身着色照
像。
隐在一丛油碧的葡萄叶中,贴着一串新熟的紫色的葡萄,是一张长形的完全代表了
少女纯洁的脸。松散的头发,映着透过葡萄叶的疏落的日影,脸上显出一种令人不敢逼
视的娇艳和光辉。面对着新熟的透明的葡萄,她的眼睛从长长的睫毛下露出了水一样的
明朗。
握着葡萄藤的右手,完全是举世无比的莫娜丽沙型的右手。
秦枫谷的脸色变了,心里不由的跳了起来。神秘的自然,竟依照了他的理想,创造
了一个和他理想完全吻合的典型。
他早知道,自己决不是幻想,世界上必定有一个和他理想完全相同的人存在。现在,
他的推想果然证实了。
他将目录翻了一下。目录上印着:封面,朱女士。没有名字,下面也没有摄影的姓
名。
“谁呢?这是谁呢?”冒了细雨,秦枫谷沿着邮政局的屋檐走了起来。
九、梦境
冒着雨,徒步越过了四川路桥,秦枫谷才在桥脚下跨进正从桥上驶来的二路公共汽
车。
濛濛的雨,蛛网一样的罩在他的脸上,他觉得自己包围在这朦胧的空气中,正好像
在梦中一样。
果然找到这样的一个人了!
他重行将握在手里的《中国画报》看了一眼,知道显在眼前的正是一件事实,并不
是幻像,他的心又像一个初恋的孩子一样的跳了起来。
“谁是这位朱女士呢?”
他想着,即使没有名字,即使没有摄影者的名字,但是编者是知道的。他只要去打
听一下,什么都可知道了。他就可以进一步实现他的理想了。
他将《中国画报》的底页翻了一下,知道它的社址是山东路,编者的陈晓风。他记
下了地址和电话号码,决定诚恳的写封信去询问编者一下,或者自己去一次。
“如果她是在地狱里,住在天堂里的我也情愿舍弃了天堂,而追随她到地狱去的。”
他想起了不知是谁写的这样热情的诗句,自己微微的笑了。
他有一种自信,知道如果会见了这位本人,向她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她是决不会拒
绝的。像她那样的一个人,必定有一个美丽的灵魂,一颗能了解艺术的心。谁不愿意为
艺术服务呢?谁不愿意从艺术上获得自己永久的生命呢?
冲开了压在自己心灵上的苦闷,他觉得整个的心身都轻快了起来。车子飞一样的走
着,从光滑润湿的柏油路上,划破了被微雨笼罩着的空气,好像要将他送上了天堂一样。
——我决意地在朋友的面前,暂时保守这个秘密,保留这个发现,使他们将来意外
的吃惊一下。
坐在车上,秦枫谷完全忘却了事实上的许多困难,完全沉入了自己梦想的境地。觉
得自己已经握着调色板,对了自己理想的爱人,很轻快的在新鲜的画布上,一笔一笔地
涂着颜色。
到了张晞天的家里,朋友们发现今天的秦枫谷似乎很兴奋,对于艺术,对于自己的
将来,好像很有把握的在谈着,对于不久要举行的展览会,他更以不可一世的气概参加
了讨论。
他说,旁人的情形他不知道,在他自己方面,他自信一定有一两张惊人的出品。
一○、宗教世界
秦枫谷不愿将他的发现告诉任何人,只是视如宝藏一样,将这秘密深藏在自己的心
底。
朋友中也有几个称赞这一期《中国画报》封面的女郎很美,但是没有一个人料到这
张封面对于秦枫谷,竟是一件不可言说的宝藏。
他瞒了众人,偷偷的打了一个电话给《中国画报》社,想找它的编者陈晓风,但是
恰巧出去了。从张晞天家里出来的时候,他预备了一肚皮的话,特地再赶到山东路,想
仔细的和那位编者谈论一下,希望能知道这张封面的朱女士是谁,本人是否现在上海。
但是他又扑了一个空。
怀了满心的焦急傍晚回到江湾的时候,他决定写一封信给《中国画报》的编者,要
求他给他一个满意而迅速的答复,他是否可能认识一下八月号作封面画的朱女士。他想,
他如果向他说明了自己的动机,对于这件事情态度的严肃,编者是决不会拒绝他的。
天气并没有好,从早上就落起来的濛濛的细雨,像丝一样的到此刻还不曾停止。空
气是愈加沉重了,灰黯的天色像铅一样的要压到人的身上,但是秦枫谷已经不再感到这
种郁闷,他的心像羽毛初丰的雀儿一样,随时都可以飞翔起来。
回到自己的家里,他将一册《中国画报》神圣的靠在墙上,自己用着一种宗教的热
忱,仔细的看着。
映着斜射下来的灯光,封面上的人影是显得愈加美丽了。
透过了纸面,他想象着蕴藏在那一对灵活的眼睛里的,一定是水一样的渊深,火一
样奔腾的热情,一定有一颗纯洁温柔的心。
他拿了一根木炭,在纸上开始想象的构图。目光应该向哪里,手的位置应该怎样,
身体的姿势应该怎样,应该穿怎样的衣服,怎样的发型。将存在自己心中已久的想象,
迅速的倾到了纸上。
他想到不久就能真正的实现这种理想,心里止不住又跳了起来。
微雨的晚上,他就这样在空想的狂乐中过了一个黄昏。新秋清澈的虫声,夹着远处
一两声野犬的夜吠,从沙沙的雨声中透了进来,使他完全从这寂静的环境里,沉到宗教
的默想的世界去了。
一一、风雨
第二天,雨下得更大。清早一起来,秦枫谷便将昨夜写好的信,冒着雨,投到江湾
路上最近的一个邮筒里。
随着投进去的,是他被激动了的热情和无尽的希望。
差不多一夜没有安睡,他的想象几乎达到了现实的立体的地步。他不仅觉到已经认
识了这位朱女士,而且感觉到空白的画布上已经有了她的画像。他跨过了空间,他更跨
过了时间。想象的翅儿已经将他带进另一个世界去了。
雨下得很大,而且据新闻报上的记载,说是飓风将要袭来的预兆,但是在秦枫谷的
心中,却像一只已经寄旋在安全的港口中的小舟一样,毫不理会眼前的风雨。
他自信,今天所寄的这封信,决不会被《中国画报》的编者认为无聊,而置之不复
的。他自信一定可以得到复信,而且得到满意的复信。他推想,无论如何,在后天的午
后,他总可以得到回信了。
他很希望在这三天之内,罗雪茵不要来,不要有人来。最好能下三天不停的雨,好
让他孤独的一个人,安全锁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被一个人来打扰,自己的希望不让一个
人知道。
在雨声中,坐在自己的画室里,他完全和眼前的世界脱离了。创造欲和表现欲交混
在他的心中,他将恋爱和艺术织成了自己的一件梦衣。
从低矮的屋顶上,风声尖锐的掠过。在这郊外,风雨带着原始的武力在横扫一切,
可是躲在自己的画室里,秦枫谷却像一位魔术师一样,从这包围着的沉黯天色里,看出
了自己的光明、自己的世界。
——将我和这整个的世界隔断了罢!我有我自己创造的世界。
他坚决的想,不使任何人分享他的秘密,更不容允任何人阻碍他的进行。若是罗雪
菌对于他的工作妨碍,他便要毫不客气的使她失去这种妨碍的可能性。
在他的心中,艺术的境界是神圣。他决不容许任何人的侵入,他要用自己的生命来
抵御任何一种野心者。
一二、失望
差不多下了两天没有停止的雨,江湾路地势低洼的地方,已经浸满了积水。没有人
来看过他,罗雪茵也没有来过,任他一个人躲在自己的世界中,不曾受过任何的惊扰。
他随时都期待着《中国画报》编者的来信。
久不曾陷入恋爱罗网中的他,却用着一种恋爱场合上的焦急,期待着回信;又担忧
着这恶劣的天气,是否会影响邮差的交通。
第三天的傍晚,他冒了雨到外面去吃晚饭,回来的时候,孙家的孩子交了一封信给
他,说是刚才送来的。
他一看是《中国画报》的信封,接到手里立时就撕了开来。
他充满了一个恋人读着第一封情书的紧张。
信上说,关于那张封面的事,是由摄影家顾少侯寄来的,并没有说明是谁;已经是
很久以前的事了,此刻顾君已去北平旅行。如果秦枫谷一定要打听,他可以写信到北平
去问,得了回信后再来奉告。最后说,据他的推测,这位朱女士大约住在上海。
读了信,秦枫谷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心中是怎样的感觉。他好像从一个美好的梦境,
突然被人推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醒了,还是仍在梦中。
一切预想好的步骤,都因了这样一来,使自己完全不知所措了。
也许有点是失望,但是一切本来都是他自己的幻想,原是他自己过于乐观了。
他读了信上最后的几句,希望又燃烧起来了。他立刻走进去写了一封回信,请陈晓
风替他向顾君询问一下,这人是否仍在上海。
——我想,她一定是在上海的。也许因了这一期的画报,她和编者会有通信的可能。
那么,我该要求陈晓风,如果能有这样的事,应该即刻使我知道。
这样想着,他立刻在写好的信上又加了几句。
——人家不会以为我疯了吧?不会不正当的猜疑我吧?不会的,不会的。从我的态
度上,每个人都该看出我是严肃的。
从微微的失望之中,他又转入了一种艺术上的陶醉。
一三、爱人
其实,秦枫谷所收到的信,严格的说,对于他并不算是一种打击。轻微的失望是有
的,但这也是由于自己过于欺骗了自己的原故。从偶然见到的一张封面上,他就过于夸
张的使用了自己的想象,忽视了必然的许多困难,以为一切都能照自己的预料,毫无困
难的实现,真未免太乐观了。
这一点失望,正是他应得的惩罚。
为了这一幅画像,他已经在不断的期望之中,过了一年多的焦灼的岁月。从失望转
到绝望,从绝望之中又迸出新生的希望,他已经习惯于这种刺激了。所以,收到了信后,
鼓勇气又写了第二封信,他的心又活跃起来了。
他望着那一张封面,自己对自己说,除非永远不着笔那幅画像,否则必须要寻到这
位朱女士。她的一切条件太合于他的理想了,如果不能寻到她,他宁可永远不画。
天气晴了,他想到在家里困了几天,也应该到外面去换一换空气。正预备走出去的
时候,院子里响起了熟悉的女性的脚步声,他凝神听了一下,不用看,他知道是罗雪茵
来了。
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
披着大红的雨衣,健康的罗雪茵的影子现到天井里。
“秦,你没有出去吗?这几天的鬼天气,真闷死人了!”
她翻身脱下肩上的雨衣,这样立在房门口说。
“天下雨,这几天都没有出去。你怎样来的,江湾路上的水退了吗?”
一瞬之间,他已经恢复了平素高兴的态度。
“你看,从电车站下来,我就坐了黄包车来的。沿路的水,连我的袜子部溅湿了。”
“你是体育家,该率性赤了脚游水来的。”
“我没有你那种游水的本领,淹死了谁救我呢?”
秦枫谷拍拍自己的胸膛。
一眼看见了靠在墙上的《中国画报》罗雪茵走过去抢在手里:
“这是新出的吗?让我看看。这封面上的人是谁?怪漂亮的,你的爱人吗?”
说着,一面眨着一只眼睛望着他笑。
不待罗雪茵开口,秦枫谷早已料到她见了那本画报,一定要询问,而且要猜疑的。
他照自己的决定,决不使自己这种神圣的举动受到她的干涉。
他否认了她的话:
“你不要乱说,这本书是一位朋友送我的。”
“那么,为什么像神一样的供在墙上呢?”
“我是随意放在那里的。又不是你的照片,我为什么要如此尊重呢?”
枫谷俏皮的说。
罗雪茵将嘴唇一撇,冷笑着说:
“不要讲笑话,我哪里有那样的资格?我如果有这种资格,早已给你作画像了。你
看,也许人家才有资格哩!”
说着,她将这本《中国画报》高高的举了起来。
秦枫谷咬了一咬嘴唇,心里暗暗的佩服罗雪茵的眼力倒不差,居然也看出这是一个
适合他画像的人,他不觉对她有了一种好感,但他仍不愿将自己的心事泄露给她知道。
“你也不要讲笑话。如果你真的觉得她适合,为了艺术的原故:你该将她介绍给我
了。”
他半真半假的说。
“你以为我不认识她吗?”
秦枫谷的心里跳了起来。他想这也许是可能的事。但表面上仍是竭力掩住了自己的
惊异:
“那么,你该给我介绍了。”
“我为什么要介绍呢!”罗雪茵冷冷的说,眼睛望住了秦枫谷,“我为什么为自己
增加一个敌人呢?”
秦枫谷吃惊了一下:
“怎么的敌人?”
“一切的女性,彼此都是敌人。一个美丽的女性,更是一位拥有最强的武器的劲敌,
我为什么要介绍给你?”
秦枫谷觉得这种对话很难继续下去,只好突然改了话题:
“你上次说要做夹大衣,已经做了吗?”
“这几天总是下雨,我怎好去做——你不要误会,刚才开玩笑的,我并不认识她。
我如果真的认识,我当然要给你介绍的,将来也可以多一位好朋友,何致是敌人呢?”
说了,又向他笑起来。
秦枫谷的心中不安极了,他完全看不出罗雪茵所说的话,究竟哪一面是真,哪一面
是假。
一五、难题
秦枫谷虽然不能决定罗雪茵所说的话,究竟是正话还是反话,但是他自己的主张却
是决定的。他无论如何,不让她知道他确是想认识这封而上的人,不让她干涉到关于艺
术上的事。
——何况她仅是我的一个普通的朋友,而且根本又不理解艺术,她的干涉是不能容
许的。即使不是朋友,我也不让任何人闯入我艺术的境界。
这样想着,他便开始和罗雪茵谈到别的事。
“我本来也预备要出去的。你不是说要做大衣吗?我们一同出去走走罢。”
深懂人情世故的他,不愿罗雪茵过于研究那张封面的事,他想将她的注意力引到她
自己的身上去。但是罗雪茵却说:
“你有工夫陪我去吗?”
这句话显然有一根刺。
他一笑:“我倒不动气,你反而动气了。一切都是你一手弄出来的。什么爱人,什
么敌人,我并没有说过一句。”
“我懂你的心事的。我可以是你的朋友,但是我不懂艺术,不懂画的,所以不配和
你讨论这种问题。一提到艺术,你便要陪我去买衣料了,是吗?”
罗雪茵显然是真有点动气了。
秦枫谷心里有点不高兴,但他了解女性在任何的事上都肯让步,只有遇到了敌人,
起了嫉妒作用时,是一切都不顾的。他忍住了,依旧笑着说:
“你说笑话。对于体育,我也是不懂的,你不愿意我陪你去,难道是因为画家没有
资格陪体育家买东西吗?”
罗雪茵所以要认识秦枫谷,便因为他是“艺术家”;而她对于自己的自负,也是这
“体育家”。现在给枫谷一说,她潜在的虚荣心满足了,不觉笑了起来。
“你既自认是画家,衣服做好了,你该给我画一幅画像才是。”
这也是她许久想要实现的一个愿望。
秦枫谷见她又提到那个问题,只好仍旧用了俏皮的态度说:
“好的好的,只怕我画不出你的漂亮罢。你如果不怕我将你画成红头发,青面孔的
摩登安琪儿,你便放心等我给你画罢。”
这样,秦枫谷结束了这一个难题。
二
一六、广告画
虽然江湾路上满浸着几天来的积水,但是只要一过北四川路底的电车站,两旁水门
汀的人行道上,已经反射着新秋的阳光了。
久雨初晴,路上的人好像显得特别的多,特别的匆忙。几天以来的郁闷,现在都带
着高兴的脸色,畅快的吐在街上了。
秦枫谷和罗雪茵沿了北四川路走着,觉得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新秋的阳光已经由炎热转成了温暖。
“你预备到哪家去买大衣料呢?”
“我不想到三公司去买。来的时候我看见惠罗公司大减价,我们到那里去看看罢。”
“好的。怎样,这样好的天气,不要乘车如何?”
罗雪茵本是一个极喜欢在热闹的街上走路的人,尤其有了枫谷在一起,她立时答应
了:
“好的,我们走去罢。”
在稠密的人群中,伴着车辆的噪音,他们沿了北四川路向南走着。
对着往来在街上的行人,藏在秦枫谷的心底,他有着不肯告诉人的希望。
走到街上的时候,他忽然想到,那位封面上的朱女士的脸,很有南国的风韵,也许
是广东人;那么,在这充满了同乡的北四川路上,也许有遇见她的可能。
——不是吗?下了几天的雨,今天难得晴了。谁都要到外面来走走,说不定她也会
在这路上的。
抱着这样的希望,他仔细的注意着一切的行人;同时,也是因了这个原故,他才提
议不要乘车的。
“喂!”眼看着秦枫谷只顾注视街对面,将要撞在迎面走来的一个日本水兵身上的
时候,雪茵连忙将他向自己身边一拖,不觉这样喊了一声:
“有什么好看?你要撞在人家身上了。”
这样说着的时候,罗雪茵乘势将右手套进了他的臂弯里。
秦枫谷一惊,像是自己的心事被发觉了一样,不觉脸红了。他连忙笑着说:
“没有什么,我在看对面墙上的广告画。”
这样回答的时候,心里却在想着:
——刚才走过去的穿灰色绒线衫的女性,倒有点像是那个人哩!
“恐怕是活广告,不是贴在墙上的吧?”罗雪茵好像已经看出了他的秘密,这样向
他说。
一七、霞飞花店
陪着罗雪茵买好了大衣料,秦枫谷便转到上海百货公司。这几天公司里准备秋季大
减价,每个橱窗都要用新鲜的花样陈列秋季的应时货物,枫谷便特别忙了一点。傍晚的
时候,他接到张晞天的电话,约他明天上午到他那里去,继续商量展览会的事。
张晞天住在马斯南路。那靠近霞飞路的一间广阔明朗的三楼,便是他的家,同时也
是独立美术社的会所。
充满了异国情调的霞飞路,衬托着这一间闹中取静的三层楼,在缭绕的烟气和红茶
香味中,这一群热心的青年画家总在这里兴奋的谈论着,常作了巴黎的拉丁区。
第二天上午,秦枫谷便如约而去。几日以来的内心不安定使他在心身上都感到一种
郁闷,他要借此机会和他们痛快的畅谈一下。
照着习惯,从天主堂街换上了法租界的电车,他总爱乘到吕班路口就下车,在整齐
的霞飞路上,欣赏着两旁商店的陈设和路上的行人,步行到马斯南路。
上午的太阳,用着一种新秋天气所特有的抚爱,照在他的身上。也许今天是星期六
的原故,路上往来的行人,脸上总带着高兴的色彩,在轻快的急行着。一阵微风过处,
也会有一两张早凋的树叶从两旁的街树上落下,但这带来的是秋天的明朗和愉快,却不
是忧郁。
秦枫谷的心上。汹涌着创造的热忱和诗意,完全消除了早几天的消沉。走在晒满太
阳的霞飞路上,他觉得眼前充满了光明。
——再过两天,也许陈晓风的第二封复信要到了。一切问题,都可以从那封信上获
得一个解决了。
他觉得关于罗雪茵的事已不成问题。昨日试验的结果,他知道只要相当的满足她的
虚荣心,她根本不会过问他艺术上的活动。
面对着华龙路口,有一排落成不久的新建筑物,浅黄色的墙面,衬着赭色秦山砖的
装饰,铺面的玻璃窗上映着近午的太阳光,显得格外的辉煌。
几家新开的商店都装演得很漂亮。一家花店陈列得更考究,整个大橱窗都堆满了各
色的鲜花;黑色磁砖的铺面上,嵌着四个镀了克罗米的大字:霞飞花店。
走在街对面的秦枫谷,这样沿路看着的时候,看到霞飞花店的门口,好像有什么吸
住了他一样,他突然睁大了眼睛,停脚站了下来。
一八、百合花
霞飞花店的门口,一个穿柠檬黄旗袍的女性,捧着一大堆刚买来的百合花,雪一样
的拥在胸前,正从里面走了出来。
一张圣母型的脸,两道秀逸的长眉,松散的鬈发遮掩着右额和耳朵,微微的在颊上
留下了一道可爱的阴影。捧着花在门口略略停留了一下,这一瞬间的姿态,于端庄之中
更流露着优雅。
虽然隔了一条马路,但只要望了一眼,秦枫谷立刻知道这个人是谁。他停住脚迟疑
了一下:惊异得睁大了眼睛。在这片刻的停留中,他灵敏的脑筋立刻告诉他这是一个毕
生仅有的机会。不容他有考虑和思索的余裕,是一纵即逝的永不再来的机会。一想到这
点,他立刻压着跳动得厉害的心房,向马路对面走了过去。
人世的礼仪和隔膜已不再在这样紧逼的境界中存在。
“对不起,请问,是朱小姐吗?”
走过了马路,更证实他的认识并没有错误。但是她已经预备转身向西走了,秦枫谷
便抢上一步,排除了不容存在的踌躇急急的这样问了。
她回过身来,注视着这出其不意向她说话的人,安详的脸上在抚爱之中带着逼人的
严肃,丝毫不显得惊慌。
“对不起得很。请问:是朱小姐吗?”
微微的鞠了一个躬,秦枫谷带着笑容这样再说了一遍。
“有什么事吗?”她也点了一点头,这样轻轻的说了。
说话的口音,是圆润的纯熟的北平口音。
“我姓秦。因为早几天见过《中国画报》的封面,所以知道是朱小姐,我有一
点……”
一缕珍珠一样可爱的笑容忽然从对方的脸上闪出,她笑着这样说了:
“原来是秦先生,我知道了。我昨天曾到《中国画报》社去过,曾听见说起先生有
信问起我,我知道的。”
这几句话是用这样一种轻盈的声调,幽娴的态度说出,秦枫谷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要
从胸口跳了出来,几乎要在她的面前跪下。
一九、笑容
立在对面,秦枫谷觉得这位朱小姐的美丽,超过了他的想象,微笑着的脸,映着百
合花的反射,放出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光辉。他低下头去,接着她的话说:
“既然朱小姐从《中国画报》社那里见了我的信,那更巧极了。说起来实在冒昧,
并不认识朱小姐,就这样随意的写信询问,而且在这马路上大胆的招呼,不要见怪吗?”
“那是没有什么的。”
“我是一个研究艺术的人。”秦枫谷接着说,“久想画一幅画像,但没有一个人适
合我的理想。早几天无意见了最近一期的《中国画报》,觉得朱小姐真太适合了,所以
急急写了信去问画报的编者,还不曾得到确切的答复,想不到今天竟在这里遇见了。—
—我望了一眼,我就决定一定是朱小姐,决不会看错,否则我也不敢冒昧的走过来招呼
了。”
恢复了一瞬间的慌乱,秦枫谷用着一种很镇静的态度,这样侃侃的说。他的低缓的
语声中流露着南国的热情,坦白而且恳切,尤其最后几句话,几乎带着孩子的天真在说。
朱小姐低下头去,一个不相识的异性这样立在她的面前,坦白的说出倾慕她的话,
摒除了社会习俗的隔阂,而且这说话的人却又是一个英俊洒脱的青年,是艺术家,毫不
像一般的浮滑少年,她的心也止不住的跳了。
“我对艺术也很爱好。”低了头,她竭力鼓起自己的勇气这样说,“只怕自己的学
识和各方面都不够,哪里能符合一位画家心中理想的对象呢?”
“我真不知道要怎样说才好。”秦枫谷走近一步几乎要握住了她的手这样说,“朱
小姐实在太适合我的理想。恕我冒昧的问,能接受我的请求吗?”
“让你画一幅像吗?”
“是的。”
“秦先生府上住在哪里?”
秦枫谷几乎高兴得要跳了起来,这无异是答应了他的要求,他连忙掏出了自己的名
片,将住址抄在上面递了给她:
“我住在江湾,因为那里比较清静一点。”
“那么,让我考虑一下有没有时间,我再写信告诉秦先生罢。”
“好的好的。”从心灵的深处,快乐化成了笑容展开在他的脸上。
二○、朱古律
又说了几句话,朱小姐说是急于要回去,便很客气地向秦枫谷说了一声再会,抱着
那一大丛百合花,跳上一部人力车朝西走了。
望着这逐渐远去的车上的背影,秦枫谷真有点不信任自己的眼睛。
他忽然想到和她说了许久的话,并没有问过她的名字,自己未免太疏忽。他想赶上
去,但又不愿这样做,而且事实上已经不可能了。他只得安慰自己,如果她写了信来,
他当然会知道她的名字的。
这样呆呆的站了一刻,才又继续向前走去。
太阳显得特别的可爱,路上的行人好像每个都在点头向他微笑。事情发生得太巧妙
而且美满,他几乎要疑心适才的遭遇不是真的。莫非是在梦中,莫非自己的幻想?
梦想了许久,追寻了许久,几乎无从去实现的事,在一瞬间的巧合之下,竟全部实
现了,而且发展的速度竟使自己没有思索的余裕,梦一样的不可捉摸的消逝了。
他只有这一点把握:这一切虽然像一个梦,虽然太美好了,但却并不是梦,却是真
实、真实的遭遇。
远远的路上,也许还可以看出她坐在车上的背影。
他凝视着远远霞飞路的尽头,这样带了笑容走着,他觉得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一
样。
走到张晞天楼下,他暂时不进去,却停住脚回头向他的来处望了一下。在这短短的
路程中,十分钟的路程中,他却走过了万里的路,寻到了寻遍万里路也寻不到的东西,
他对于这一段路不觉起了说不出的留恋和谢意。
人生真是太神秘了。过分的幸福使他对于人世起了感慨,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这是放下了重担后的一声轻松的叹息。他的灵魂找到自己的安息地了。
张晞天的楼下是一家俄国人的糖果店,他走了进去,觉得朱古律和蜜糖的香味像蝴
蝶一样的扑到他的鼻上。他在玻璃柜的面前站了下来。
“来了吗?好天气,要带点什么上去吗?”年轻的白俄女店主向他笑着招呼了。
“好的,一元什锦朱古律,你生意好哟。”秦枫谷觉得每个人都亲切可爱。
二一、拉丁区
独立美术社的会所是一间广阔的三层楼,张晞天住在亭子间里,整个的三层楼便当
作了画室。这间三面临街的光亮的房间,只有角落里有几张阔背的长沙发,是张晞天自
己设计的,一面可以当作书架,靠背上面可以放东西,同时又是很舒服的坐椅,朋友来
了便围在这里谈天。余下的地方便是画室,疏落的放着好几只画架。有几位家里没有适
当作画余地的朋友,便都到这里来作画,有些时候大家更请了模特儿来练习人体。
今天来了好多的人。除了张晞天以外,有在美术学校教书的朱逸萍、王少白,新从
法国回来的徐厉,女社员丁明瑛,一共有八九个人。独立美术社的社员全是年轻有生气
的画家,大都是日本回来的,也有到法国学过画的。此刻有的在教书,有的在于旁的职
业,都是对于艺术有相当的修养而态度又很严肃的人。
大家正在很高兴的谈论着的时候,挟着一包朱古律糖的秦枫谷走了上来。大家一见
了他手里挟着的东西,便都抢着问:“阿秦,买什么东西来请客了?”
“楼底下的朱古律糖。迦德林娜太太很客气的招呼我,我只好买了一块钱的糖。你
们大家不许抢,让我交给了主人来分配。”
说着,他将一包糖递给了张晞天。
谁都看出今天秦枫谷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愉快。
“阿秦今天好像特别高兴,特别漂亮。告诉我们,有什么好消息?”
俏皮的丁明瑛先发言了。
“真的吗?也许是见了你的原故。”枫谷微笑着回答。
“小心一点,不要让刘先生听见了。”
“难道是画像可以开始了吗?”朱逸萍问。关于他的画像的事,是大家都知道的秘
密。
“没有那样幸福吧?”
“其实,枫谷,”新从法国回来的徐厉说了,“你该写封信给我,我给你从意大利
带一位小姐回来,带一位真正的蒙娜丽沙给你,不是省去你的追寻吗?”
大家一律笑了起来。
“也许不用那样麻烦吧?”枫谷剥着一粒朱古力糖说。
“怎样,你刚才不是否认吗?怎么现在又这样说了?”几个人一齐这样的问。
“我当然有我的把握。”他更若无其事的说,脸上露着遏止不住的微笑。
二二、祝
“好罢,不必多讲,我们去吃午饭罢。”张晞天说。
独立社的社员,大都是没有结婚的独身青年,张晞天也是一人住在这里。今天既然
许多人都聚在他这里,当然由他以主人的资格招待了。
他们照例到附近一家俄国菜馆去午餐。
“阿秦,如果你的话靠得住,本季独立美术社的作品荣誉奖,我一定提出颁给你。”
走在路上,王少白拍拍他的肩头说。
“如果我没有一张作品呢?”
“那么,我们便要将你除名了。”丁明瑛笑着恐吓他说。
“如果这样,”秦枫谷回答,“我一定要有一张作品。努力画一张你的画像,用超
现实派绘画的手法,给你画成一只眼睛,两个圆锥形,胸口覆着一只蜗牛,头上生着牛
的角。”
大家都哈哈的笑了起来。
“那么,”丁明瑛说,“我便要用古典的手法,将你画成伦布朗的‘解剖学实习’
了。”
在这样的对话中,秦枫谷始终想着另一件事,想着朱小姐会不会回信拒绝他。万一
这样,他觉得以后在绘画上真要绝望,只好搁笔了。想到这点,他突然用了严肃的态度
说。
“不要说笑话,我有一点自信,这次展览会我只想出品一张,现在还没有动笔,但
画起来不会坏的。如果画不成,我一生不画了。”
大家都回过头来望着他。
“你是指那一幅画像吗?”
“枫谷,但白的告诉我们,是否已经有了模特儿?”
谁都关心他的这幅画像,这种态度使他很感激,他镇静的说: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但我可说已经找到了一位小姐,不知她肯不肯给我画像。”
他的脸上现着优郁,同时也现着微笑。
“真的吗?我想不会不允许的。”张晞天说。
“那么,我们预祝你的成功罢。”说着,徐厉举起了酒杯,“我们静待在这次展览
会中,向世人夸耀你的作品的光荣。”
“祝你成功。”最爱说笑的丁明瑛也举起了酒杯。
“但愿能不负你们这样的期望。”秦枫谷举起酒杯这样回答的时候,他的眼前立时
浮出了适才所见的那一张可爱的脸。
二三、信
早几天期待《中国画报》编者回信时的焦急心情,现在又在秦枫谷的心中抬头起来。
他从张晞天那里回来以后,微醉的心中,便又盘算着何时可以收到朱小姐的回信。
以前的期待,是一个初恋的人,对于第一封情书的期待;而现在的期待,则严重得
多,大可以说是一个待决的囚徒,对于能左右他生命的判决书的期待了。
没有发现那样一个人的时候,他还可以在梦想,在追寻中过活。发现之后而遭到拒
绝,他还再有什么勇气使自己生活下去呢?
他自己清晰的知道,这不仅左右他在艺术上的成败,而且左右着他生命的存亡。
对于有这样重大关系的一封信,他期待中的焦的状态,是不难想象的。
霞飞花店门前临别的那一丝微笑,时时现在他的眼前。想到那短短几分钟的谈话中,
她所表演的自然大方的态度,使他不时在垂绝的希望中,又增加一些新生的燃料。
——那样不拘束的对话,分明是对艺术有相当的了解,而且又具有识人的慧眼的女
性。那么,她当然看出我的热忱和严肃,决不会拒绝的吧?她要考虑,那是当然的。这
正是她的郑重。她也许有学校的关系,职务的关系,家庭的关系,也许有……
他没有勇气向这方面想下去,他不愿自己心中所认为纯洁的女神,也有恋爱的藤葛。
他自己鼓励着自己说,即使她回信拒绝了,他也要写信去作第二次的请求。
明知道在一两天之内总会有信来,但他却觉得期待中的每一分钟都是一年。他一刻
都不能安定的推想着,从悲观转到乐观,从乐观又转到悲观。
没有人能知道他这一晚做了一些什么梦。在不停的辗转中,他从天堂跌进了地狱。
从地狱又爬上了天堂。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正在洗脸的时候,突然听见房东的孩子从后面跑来,喊着他说:
“秦先生,信,有信!”
他的心像疯狂一样的跳了起来,连忙带着潮湿的面中迎了出去。出乎他意外的,来
的却是罗雪茵的信。
他不高兴的撕了开来。信上简单的说,她明天要和几位朋友到杭州去旅行,约一星
期回来。特此写信通知他。
二四、明朗性
这一天,是难得有的一个秋初明朗的好天气。一整个上午,秦枫谷用着一种极澄澈
的心情,仔细的咀嚼着昨日的遭遇,推测这事情未来的发展。
从厢房的窗口望出,整个的原野都躺在静静的太阳光下,几个勤快的村妇在整理附
近的菜畦,远一点有一带丛林遮断了视线,太阳的影子浓厚的横在地上。这种悄静的情
调使他想起了米勒的《拾穗者》。
屋后竹林外面的大路上,不时又有汽车和火车的声音传来。说是乡村,有时却又渗
进都市的成分,完全是都市近郊所特有的一种现象。
用着清醒的头脑,秦枫谷站在窗口看了一会,被户外明快的空气引诱着,便信步走
出去散步。
在他的心里,很高兴适才所接着的罗雪茵的信。在这紧要关头,他正愁罗雪茵会对
他有什么阻碍,现着恰巧她去旅行了,这真是最好不过的事。
院子里墙脚下的南瓜已经熟透了,现着苍老的土黄色,逗引着一种原始的食欲。一
群红翅的小蜻蜓在院子中来回的飞着,也许隔几天又要下雨了吧?
晒着了太阳,秦枫谷觉得背上有一种很亲切的暖意。有许多事情虽然不过是在昨天
才发生,但在这样的天气之下回想起来,好像总有点朦胧,好像是很遥远的事情一样。
嗅着了带着土的气息的新鲜的空气,他站在路旁挺了胸膛对着太阳深深的呼吸着,
轻快得像生了翅膀的心境,他觉得显在眼前的都是一派光明。
——也许明天就有她的回信了,约定了一个时间,我便可以开始我的工作了。不知
她住在哪里?这里也许远一点,但实在是理想的作画地方。我不愿到第二个地方去,我
不愿第三个人闯入。
——拒绝吗?不会的。我相信我的命运,我相信她!
户外明朗的天空增加了他无限的勇气,他毫不踌躇的用着最乐观的态度推测着他的
将来。
这样,一整个上午消磨在明朗的太阳光下,消磨在明朗的心境中。
二五、狭路相逢
也许是天气好的原故,这一天,毗连江湾路的体育会路上,出现了许多从都市中心
到郊外来散步的游人,公共汽车好像特别拥挤,而且都市装束的乘客突然超过了平日的
比例。
秦枫谷在外边走了一阵,便顺便折到法学院附近去吃午饭。吃了饭,到虹口公园绕
了一个圈子,看了一会河里逐渐残败起来的荷花,河边上正要开放的芙蓉,便从后门走
了出来。夏天显然是远去了,只有网球场上还有几个人支持这季节的尾声。
热闹一时的露天游泳池也在做着过去日子中的金色的梦。
沿了江湾路,带着饭后悠闲的心情,他缓缓的向家里走去。许多时候心里没有这样
安定过了,今天半天户外生活的舒畅,使他觉得浑身都轻松了。他直觉的感到一切事情
都将如他的理想实现,不会有什么挫折。
走过凄凉的体育花园门口的时候,一辆人力车从他身旁擦了过去,他觉得车上的背
影很熟,正在停脚思索的时候,车上的人同时也回过头来。
“秦先生!”
车上的人这样的喊他。
“朱小姐!”
他一看是她,连忙也这样喊了一声,跑着迎了上去,心里剧烈的跳起来了。
“朱小姐上哪儿去?”拦住了车杆,他喘着气这样急急的问。
“我特地来拜访秦先生的。真巧极了,秦先生的府上离这里还远吗?”
这样的话几乎使秦枫谷不敢信任自己的耳朵,他连忙回答:
“不远不远,就在这前面。”他用手指着老远的那一丛竹林。
“那么我下来了。”她活泼的跳了下来,用手拂着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今天穿了
一件粉绿色毛织品的旗袍,站在郊外这明朗的太阳光中,她显得是格外的美丽了。
“这真是巧哩!”付钱给车夫的时候,她一面这样的说,“幸亏在这里遇见,否则
到府上还扑空哩!怎样,秦先生刚出去的吗?”
“不是的。吃了饭散步,预备回去。”秦枫谷的心,几乎容纳不下这一瞬间所遇到
的一切。
“你想不到的吧,我也会冒昧的来拜访你?”她微笑着问。
“我知道的,我早已料想到的,”他这样很自负的回答。
二六、征服
是的,秦枫谷确是对于自己有一种自负,因为一切的事,都照着他的理想,最高的
理想实现了。
在这近郊的马路上,杂在往来的行人车马中,杂在带着都市气息的两旁风景中。他
们两人并肩缓缓的走着。谁的心中都猜想这是一对到郊外来散步的恋人,没有一个人会
料到这两个人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哩!
“朱小姐住在很远吗?”
“很远。”
“真想不到你今天就会来的,我还在等着你的回信哩!”
“怎样,你不是刚才说早已料到的吗?”她侧过头来问了。
秦枫谷一时想不出什么来解释自己的矛盾,快乐使他不能统制自己的思索了,他只
好望了她微笑。
“难道我今天这样来了,有什么不便吗?”她又这样问了。
秦枫谷立刻敛住了笑容,庄严的说:
“决没有什么,请不要误会。我什么都准备好了,只待朱小姐应允,我就可以开始
我的工作。实在的,我早已推想到,朱小姐一定答应,决不会拒绝的。”
“真的吗?”
“从今天的行动上,我已经获得最有力的证明了。”枫谷很得意的说。
回答他的,却是一缕有着海一样深湛的会意的笑容。
秦枫谷想起一件事了,觉得不能再错过机会,他连忙的问:
“我可以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名字吗?”她望一望他的脸,“与我的人很不相称的,是单名,一个幽娴的娴字。
你想,不是很不相称吗?”
“怎样不相称呢?”
“你想,幽娴的人,会这样冒昧的来拜访不相识的人吗?”
这样爽利的辞锋,使秦枫谷不能不惊异这位女性确是有点不凡,有点过人的地方,
他点点头说:
“在我以为,这正是现代精神的幽娴哩!”
他故意慢走一步,用着锐利的眼光度量一下她的背影。适中的身材,适中的体格,
再加上这样一颗了解一切的心。他不觉暗暗的为自己担心,觉得这一切好像立刻就要征
服了自己一样。
二七、憧憬
从朱娴的面前,秦枫谷虽然感到了将有被征服的危险,但在朱娴的心中,她今天所
以会突然来拜访,却是完全出于艺术热忱的鼓动。
她早年就死了母亲,在故乡北平贝满女中毕业了以后,因了时局关系,便随着父亲
和继母迁居到上海。政客出身的父亲,此刻完全以标金市场当作了自己的政治舞台,虽
然有着和蔼的天性,很了解自己的女儿,但因了政治上的失意和商业上的繁琐,便没有
闲情来过问女儿的一切。二十岁的朱嫡,虽然因了父亲经济上的关系,早已被当作抵押
品似的和一位银行家的儿子订了婚,但自己心里却是寂寞的。她将婚约当作了是自己对
于家庭对于父亲的义务,不愿想到这方面的幸与不幸,一面却在精神上去追寻种种的安
慰。
纯良的天性,使她钻进文艺的圈子里去了。她憧憬着浪漫派文学作品中的悲欢离合
的遭遇,醉心美国影片里的空想的桃色故事。但因了自己的环境和家境责任,她将这一
切都埋藏在自己寂寞的心底,不肯发泄出来,虽然在交际场中也偶然会发现她的踪迹,
但孤高的天性使她不肯轻易的被旁人接近。
作为画家的秦枫谷,她是早已知道的。在《中国画报》社听见了关于他的来信,她
已经在诧异这位画家为什么这样注意自己,这样看重自己的艺术,曾引动了她的许多空
想。在路上意外的遇见了以后,她更觉得这位画家是少见的诚恳,而且在谈吐和举止上,
又是那样不使人觉得讨厌,于是她潜伏着的空想飞动起来了,她寂寞的心被拨动了。她
想起影片《情天血泪》的故事,浪漫的波希米亚艺术家的生活的可爱。怎样也压制不住
的年青的心的活跃,她决意要偷偷的尝试一下这种生活的滋味。
她并不曾忘记自己的责任、自己的约束。但她觉得自己是有能力驾驭自己行动的人,
她渴望的是想尝试一下自己所憧憬的艺术空气,她觉得这并不足以使他人对她非难的。
——就是他知道了也没有关系。有许多人还花了重价请画家画像哩!我又不是去做
模特儿!
虽然这样想,但她总想不使人知道。她起先还想先写信回复秦枫谷,说她可以供他
画像,但不愿被人知道。后来却觉得不必这样做,免得令人误会,便突然决定自己冒险
先来看看他。从第一次路上的谈话上,她已经相当的信任秦枫谷,知道这样大约不致惹
起什么麻烦,于是便毅然的来了。
二八、北方人
抱着这样的心情来拜访的朱娴,她的兴奋和说话上的泼辣,当然要使秦枫谷于艺术
的狂热中,开始感到了一点旁的意味。在半路上不期而遇的见面之后,更增加了双方的
浪漫情绪,秦枫谷最高的希望是一封不拒绝的回信,决想不到在今天就会自己来了。朱
娴也踌躇着到了他家里第一句要怎样开口,却不提防出于双方意料之外,竟在马路上彼
此遇见了。一切的困难既无形打消,于是两人的态度便也带着逾常的浪漫色彩了。
谁也不曾以为彼此是生平第二次见面,而且还够不上说是“认识”。相反的,彼此
却觉得好像是好朋友一样的熟悉了。
“秦先生府上是广东吗?”
“是的。你呢?”
“你猜!”
“我猜至少不是上海人。”枫谷说,“上海小姐是不敢这样大方来拜访不认识的朋
友的。我想,也许是北方人吧?”
“你聪明!”
眼睛却远远的望着天上。
“北方哪里呢?北平吗?”秦枫谷又问了。
“是的,所以我始终带着北方老实的天性,虽然到上海已经好几年了。”
“你看,”秦枫谷指着渐渐走近了的竹林说,“你看,那竹林后面就是我住的地方。
不是在路上遇见,也许不容易寻哩!”
“哦,这样幽静!不是你说,我倒当是一位诗人隐士的家。幸亏在路上遇见了,否
则我真要迷途了。”
“实际上,你只要问他就知道了。”走近了家,秦枫谷指着电杆木下的水果摊说,
“他会告诉你秦先生住在哪里的。”
他走过去照例买了四毛钱的水果。
“不要客气罢。”
“第一次见面,这里是乡下,没有什么可以敬客。”
朱娴的脸突然的红了,她几乎忘记了自己今天的行动,给秦枫谷一提,才想起今天
是瞒了一切在和一位陌生的男子谈话,于是突然感到羞涩起来。
看了她不开口,秦枫谷知道是自己的话引得她难为情了,便连忙的说:
“怎样,乡下比都市好吧?”
“我最不爱住在租界上。”她也连忙回答。
北方的豪爽融混在南国的热情里了。
二九、圣母
对于那幅画像的准备,秦枫谷差不多什么都完成了。他早已充足的配齐了应用的油
彩,一幅二十号的细麻画布也上好了许久,几枝最应手的画笔也早已洗得很干净的放在
一边。他只待命运允许他的最幸福的时刻一到,他就可以在空白的画布上画下他第一根
生命线了。
将朱娴带到他的家里,让她在那张沙发上坐下了以后,她还在四面视察房里一切的
时候,他就急急的问:
“我想,朱小姐今天自己来了,当然是答应让我画那幅画像了?”
他紧靠了窗口站着,惟恐她用否定的话来回答,自己将要连站住的勇气也要消失了。
“大概要多少时候画好呢?”
她抬起头来问。
“每天下午画两个钟,大约至多一星期可以好了,”枫谷说,“我不知道,朱小姐
自己什么时候便利?”
“我是没有事情的。不过,我想再麻烦的问一句,秦先生到底要画怎样的一幅画像,
要怎样的装束,我到底适合吗?”
秦枫谷不开口,他走过去拿起了一本速写簿,站住对朱娴望了一下,扬起手来说:
“请不要动,就是这样的姿势,我先画一张速写给你看,其余慢慢的告诉你。”
说着,两道敏锐的目光停留在朱娴的身上。
被他这样的望着,朱娴觉得自己的脸渐渐的红了。她觉得这目光透过了她的心里,
看出了她的灵魂,看出了她隐藏在里面的寂寞,害羞的低下头来扯着自己胸前的衣服。
“请不要动,一刻就好了。”秦枫谷连忙阻止她,现着庄严的脸色。
“就是这样的姿势,一张胸像罢了,装束就像平日一样,不过衣服的颜色要静一
点。”
他将画好了的速写自己先看了一下,然后送到她的面前。
“你看,如果不是寻到了适合的,我为什么肯在马路上就不择礼貌的招呼人呢?”
朱娴接住看了一下,微微一笑:
“对于艺术我不敢批评。不过,我哪里有资格够得上这种圣母一样的构图?”
“就是为了这点,”秦枫谷连忙接住了说;好像发现了什么不肯放过一样,“就是
因为需要这种典型,所以我寻不到一位适合的女性,一直到见了你的照像,才觉得如果
要实现我的画像,非要认识你不可,所以才发疯一样的四面去打听的。”
三○、木炭
听着秦枫谷所讲的话,再看看这间狭长的厢房里的物件,站在角落里的画架,堆在
地上的画布,流荡在空气里的亚麻仁油的香气,完全是一个艺术家的生活。朱娴觉得小
说里的描写,电影中的故事完全搬到了面前,自己是真正的尝到艺术的氛围气了。有人
说艺术家是落拓不修边幅,冷淡不近人情的,但是从他所得的印象,从第一面起,一切
竟是这样热情而体贴!
况且又是这样一种使人不讨厌的外貌。
她抬起头来,秦枫谷两道敏利的目光正在注视着她,带着男性热力的目光发着令人
不敢逼视的光辉,她连忙又低下头去。
“既然觉得我还勉强够得上资格,那么,”她从地上拾起了一节断了的木炭,“我
们不妨试试罢。你预备什么时候开始呢?”
“现在就可以。”秦枫谷说。
“不必太急罢,我想明天如何?我每天下午一点钟来,怎样?”她仰了头望着他回
答。
“我真说不出的感谢你,”秦枫谷真觉得要跪在她的面前了,“每天画两个钟。每
半点钟休息一次,不会怎样吃力的。该不会有什么不便吧?”
“我是没有什么不便的。”朱娴玩弄着这一根木炭,微笑着说,“我是一个爱好艺
术而自己又没有才能的人。能为艺术尽一点力,我是高兴的。你呢,每天到这里来,你
没有什么不便罢?”
“请不要误会,”秦枫谷板起了脸说,“我是一个人生活。即使是朋友们也不常来
的。”
罗雪茵的影子浮到了他的心上,但他此时不愿想到这些,而且不敢仔细的想,他不
能顾虑这种种了。
“那么,我明天就开始来吧?怎样,你要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呢?”
“色彩静一点的。有蓝色的吗?”
朱娴想了一下:
“有的,我有一件蓝色麻纱的旗袍。不嫌太朴素吗?”
“不要紧的,我明天还要买几枝百合花。而且,在画家的眼中,一位像你这样的女
性,正是一切高贵华丽的象征哩!”
朱娴抬起头来向他望了一眼。但奇怪的,这次躲开去的却是秦枫谷的眼睛。他走过
去拿了一条手中默默的递给朱娴,玩弄着木炭的手指完全污黑了。
“谢谢你,”朱娴微笑着站了起来,接了手巾擦着自己的手指。
“那么,那些百合花明天也由我一同买了来罢。”她说。
三
三一、翅膀
在回家的路上,朱娴觉得今天好像看了一部最轻松的美国影片。一位醉心艺术的少
女,瞒了家人,瞒了自己的未婚夫,去到郊外拜访一位偶然认识的画家,答应让他画一
幅画像,画家是年青而且热情,因为偶然见了自己的照片,便立刻崇拜起来,用了极传
奇的方式彼此认识了,少女抱了纯洁的心情去接近画家,但是同时又不能不瞒了自己的
家庭和未婚夫,因此心里始终感到有两种情感在冲突。他们见面了,谁都很高兴,立刻
熟识起来,一点都不生疏。她答应明天再来,给他正式开始画像……
以后怎样呢?朱娴在心里这样问着自己,谁也不知道,故事会发展到怎样的程度,
谁也不会知道。
她开始有点不安。一路电车上的人很多,她觉得好像都在注意她,注意她心里的秘
密,她将脸转到车外去了。
从郊外走入了市内,空气突然紧迫了起来。虽然依旧是一样可爱的新秋晴朗的天气,
但晒在行人道上的阳光,总觉得混浊了一点。拥挤的交通和熙攘的行人,罩在充满了都
市噪音的天空下,使人真有点连呼吸都紧张了。
她想到刚才送她上电车时,秦枫谷问她的话:
“朱小姐府上住在哪里?”
她迟疑了一下,回答了一句“住在法租界”,就没有说下去秦枫谷好像也看出她的
态度,也没有往下再多问。
是的,这是她觉得自己应该谨慎的地方。虽然她已经到了他的家里,一面却不想使
他知道她的住址,未免有点矛盾,但她不能不这样做。她宁可自己每天到江湾去,她不
能让秦枫谷到她的家里来,她不愿冒这样的危险。
她知道这是自己的矛盾,一面觉得这种行动不能任旁人知道,一面却又轻率的做了。
能永远不让家里知道吗?能保证没有旁的事情发生吗?想到这点,她对于自己今天的行
动怀疑起来了。
但罩在这种疑虑之上的是少女的好奇心,艺术空气的憧憬。她为了满足自己的梦想,
便不愿真正仔细考虑自己的行动。
“我要给他一点暗示,我的行动不愿人知道,也不愿说出去是我的画像,否则我便
不去了。照他严肃的态度,他大概肯答应我的话的。否则,如果他们知道我常到一个不
认识的青年男性家里去,那还辩白得清楚吗?”
她诚知道自己这种行动太冒险,但她却没有能力能阻止自己不去这样做。灵魂已经
展开了翅膀,谁也不能阻止她了。
三二、构图
秦枫谷的画室里,这一天下午,充满了春天温暖的气息。搁在画架上的空白的画布,
像少女洁白的胸膛一样,在里面鼓动着一颗跳荡的心房,立时想将她的心思倾吐出来。
油画箱发着光,松节油发着醉人的香气,一切都好像兴奋的期待他主人的驱使。
秦枫谷的兴奋更不用说。从早上起来,他就觉得今天的空气特别的好,整个的世界
充满了光明,人生是毫无欠缺的美满。他像是第一次作画一样的高兴,又像是最后一次
作画一样的踌躇。他几次镇静自己,不要过于兴奋,但是上午计划构图,决定画像位置
的时候,他握着木炭的手几次抖了起来。
他要画的是一张胸像。面部占着画像的上半,身体微向右面偏着。左手抱了一丛百
合花,百合花该向四面散开,一部分的叶子遮着左手的手臂和胸部,右手盖着握了花的
左手,左耳被斜掠下来的头发遮住。眼睛微微下垂,嘴角上带着一点微笑。背景是庄严
的黑色,衣服是黯蓝,只有百合花和面部表现着青春的华丽。他不想多用娇艳的色调,
因为他想表现的是女性的庄严和永久,并不是女性的诱惑和美丽。
这一切都在他的心里很纯熟,他仔细的画了几次速写,选了最好的一张,决定自己
的构图,他想今天将底稿打好,轮廓勾准,明天再正式落笔,今天太兴奋了。
“该不会不来了吧?”
吃过了午饭,在他满腹的兴奋中,疑虑又开始抬起头来。他站在窗口望了通到他屋
后的小路,听着每一次细碎的可注意的声音,他以为她随时都有出现的可能。
一点钟过了,他不安得一刻也不能忍耐。他知道自己这种状态的可笑,但是没有方
法能制止,他率性披上外衣走了出去。
——也许她迷路了罢?
这样想着,他决定到外面马路上去等她,去迎接她,期待中的光阴使人太不能忍受
了。
才转过竹林,远远的望过去,路边上正停住一辆人力车,从车上走下来的正是她。
蓝色的衣服,拥在胸前的白色的花,这是他的眼中在这世界上的唯一女性。
他连忙拔脚跑了过去。
望见有人跑来,望见跑来的是他,朱娴也扬起一只手来招呼了。
三三、铁丝网
照着秦枫谷的吩咐,今天朱娴穿了那件蓝色麻纱的旗袍,左面的头发沿着鬓脚松松
的掩了下来。衬着手里的百合花,有一种深山幽谷中的出世的雅倩。
“我的时候准确吗?你看这几朵花值多少钱?”她将手里的花递给了秦枫谷。
“四角钱。对吗?我早知道你快来了,所以特地跑出来迎接。”他喘息未停的回答。
“差不多,五分钱一朵,一共十朵。如果不是老顾客,霞飞花店要卖八角钱一打哩!
是我一个同学的哥哥开的,从开幕第一日起,我就是他的主顾了。”
她踏上了路旁的小径。
“朱小姐好像很爱花,是吗?”秦枫谷问。
“没有事做,我喜欢房里的瓶中不断的有一点鲜花。这是从小在北平养成的习惯。
北平的花不算什么,院子里什么都有。上海却珍贵得可怕,连遍地都是的夜来香也要论
打数卖。”
她细细的回答,小心的踏着碎石铺成的路。像熟的朋友一样,一点不生疏的谈着。
充满在秦枫谷心里的是和头上的秋空一样高远的快乐。
半小时以后,到了家里,对了斜坐在对面的她,在空白的画布上画下第一根线条的
时候,他真有点不信任自己的眼睛。撞憬了多时的梦,在出人意外的顺利的场合下,现
在竟真正的实现了。坐在对面的,正是他的理想、他的灵魂,他追寻了多时的一位女性,
这叫他怎么不要怀疑自己的幸福呢?
“觉得疲倦吗?要休息可以休息一下。”勾好了一个最初步的轮廓,秦枫谷丢下了
木炭说。
“还好,一点也不吃力。我看,你画得怎样?”
枫谷将画布远远的反了过来。
“你看,什么也看不出。”
画布上只有综错的复杂的木炭线条,粗粗的可以看出一个女性的轮廓。
“这难道是我的画像吗?为什么像铁丝网呢?”朱娴取笑的问。
“你且等着,慢慢的铁丝网中就现出人了。”
虽然竭力镇静自己不使慌乱,但是秦枫谷觉得今天的手,总有点不听自己的指挥。
“请将头再向左面偏一点。”他用庄严的声调说,完全想将自己从别的意念上拉开。
三四、嫉妒
四点半钟,秦枫谷畅快的吐了一口气,结束了第一天的工作。
将木炭拂去了以后,画布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轮廓,一个握着百合花的少女的影子。
从不熟练的眼睛看去,当然看不出什么东西,但是在秦枫谷的眼中,他不仅看出了绚烂
的色彩,一幅优美的画像,而且更看出了他自己的灵魂。
倾注在画面上的,是足以使画布可以燃烧起来的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热忱。
“明天起,可以正式开始了。怎样,朱小姐感到厌倦吗?”秦枫谷将画架推到墙角
落里,一面用毛巾擦着手说。
“厌倦?不,我倒羡慕你,懊悔自己不曾去学画。”她懒懒的站了起来。说不厌倦,
呆呆的坐了两个钟头的生活至少是有一点疲倦的。她将手里的百合花递给秦枫谷,自己
慢慢的走到画架面前站了下来。
想到自己这两天的行动,自己也有一点惊异。她和秦枫谷的认识还只是几天以前的
事,自己就这样坐在他家里,躲在远远的郊外,给他画像。他的朋友不知道,她的家人
更不知道。万一人家问起来,要怎样解释呢?万一家里或刘家知道了,要怎样回答呢?
自己固然知道是出于爱好艺术的热忱,而且鉴于对方的诚恳,由于一时的任性和好奇心,
所以才答应了,其他是一点什么也没有的,但是这一切能使旁人相信吗?
她偷偷的望了秦枫谷一眼,她觉得很不了解这个人的性格。他有时好像很热忱,有
时却又很冷淡。他会很爽直的无拘束的和你谈笑,但是执起笔作画的时候,他的态度又
严肃得使人可怕。他望你一眼,好像只是将你当作一个对象、一个物件、一只花瓶和苹
果一样,他完全不将你当作是人,是一个认识的朋友。在静静的两个钟之中,她觉得自
己完全被冷淡了,成了一件艺术的对象,已经不是一个“人”的存在了。
她心里微微有点嫉妒,对着这画布上的模糊的影子,觉得她比自己幸福得多了。自
己虽然知道自己这种想念可笑,但是又无法使自己不去这样想。
“怎样,你对于这样的构图有什么意见吗?”秦枫谷将百合花养在一只空瓶里,走
过来站在朱娴的背后这样问。
她完全想出神了,不禁吓了一跳,连忙笑着回答:
“我不是艺术批评家,我正在嫉妒你的作品哩!”
回过头来的时候,她的目光正遇见了在背面紧紧注视着她的秦枫谷的目光。
三五、沉默的散步
回去的时候,秦枫谷沿着江湾路,一直将朱娴送到一路公共汽车的车站。这在秋日
的午后,沿了人行道和她缓缓的走着,想到今天一天的生活,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
味,完全是像梦中一样的恍惚。
真是太出乎意料的遭遇。他的画像不仅已有了对象,而且真正的开始了。在几天之
前,半个月以前,谁能预料到这种事情呢?
朱娴好像也在心里想着什么,只是默默的走着。走到虹口公园后门附近的时候,她
才感叹似的说了一句:
“住在郊外的人真是清静哟!”
听了她的话,秦枫谷问道:
“朱小姐不常到这边来吗?”
“很少来的。”
“那么,”秦枫谷接着说,“等画像画好了以后,不妨到吴淞去玩玩,那里是真正
的乡野了,比这里更平静得多。”
回答他的,是一声含糊的微笑。
是的,她自己也不能决定。她不知道此刻的行动,如果在路上给一个熟人遇见了,
传到她的父亲或刘敬斋的耳朵里,被质问起来,将要怎样回答。这画像有没有完成的可
能,她自己能否按日按时前来,自己此刻也没有把握,她怎样能决定日后的事呢?
她有点懊悔自己的孟浪,又有点感伤自己的环境。纵然她自己知道这种行动并没有
什么不正当,但是在旁人的眼中,恐怕就没有这样简单了。
默默的走着,她心里完全在考虑着这种种。她想爽快的向秦枫谷说出来,她可以按
日来给他画像,但是最好避免接触第三者的耳目,以免有许多意外。
——我是订了婚的人,所以如果让人家见了我同另一个男子在一起走,是难免风波
的。所以,请原谅罢,最好不要同我在一处走……
朱娴想将这样的话向秦枫谷说,但是在一个新认识的男子面前,这样的话怎好说出
口呢?同时,她更怕这样的话引起他的误会,以为她有别种野心。因此,她在路上一直
保持着沉默。
因为她不开口,秦枫谷便也不好多说话。他有许多事想提出,但是始终被阻在嘴边。
“明天见!”
“明天见,明天再见罢!”
两人这样说着的时候,在各人的心里,都想到有许多该说的话,今天大家都没有说
出。
三六、女朋友
诚如朱娴的想象,秦枫谷的为人,有时很豪放,有时却又很拘谨。在作画的时候,
他会忘记了一切别的事,但是丢下了笔,他的年青的心便止不住自己的幻想。平素因为
没有什么顾忌,他可以随便的谈话。一旦心里有了潜伏着的幻想,那么,即使说到嘴边
的话,他也会突然咽下去了。朱娴以为他有时拘谨,他更感到朱娴的行动简直是个谜。
这位活泼健美的女性,肯大方的来给他画像,给一个本来不认识的青年画家画像,但是
对于自己的住址,却又含糊的不愿意人知道,同时更避免在外间和他接近,好像恐怕被
别人窥见了她的行动一样,但是有时说话和举动却又是那般坦白大方,这是为什么呢?
藏在这个哑谜里面的是什么呢?
第二天她来的时候,秦枫谷的心里便像被扰动了的池水一样,不时要漾起一道涟漪。
他细心的将油彩一笔一笔涂到画布上去,但是心里有时却止不住想到别的事。本来是静
静地存在他艺术观照中的对象,现在有时也会恢复成一个活的女性了。他竭力按住自己
紊乱的心,但是有时细细的望着朱娴脸上的时候,他的心几次总止不住跳荡起来了。
——流露在她脸上的是一种怎样恬静的美丽哟!藏在这里面的,该是一颗怎样可爱
的心!寂寞的艺术旅途上,这才是一个最理想的安慰哩!
休息的时候,朱娴到他的寝室里去了,枫谷乘便走到大门外去。心里太不安定了,
他想借户外空旷的景色使自己平静下来。这样不专心,不仅画不好,而且会无法继续的。
“今天的天气更好了。”
朱娴洗好了手,也走到门口来,望着躺在太阳里的秋日田野说。
“秋天实在是最可爱的。不仅宜于作画,到外面去散步旅行也是最适宜的。”秦枫
谷说。
“你不常回广东去吗?”也许是提到了旅行,使朱娴突然想到了这样的问。
“一人在外面久了,便不常想到回家去。”枫谷低低的说,好像感到了一种寂寞。
“那么,在上海的朋友多吗?”
“没有几个,都是研究艺术的,大都是不很爱热闹的人。”
“女朋友呢?”
鼓着最大的勇气,朱娴问出了这句在表面上很平淡,实际上是使她踌躇了许久的话。
正在低头往来踏着石块走着的秦枫谷,一听了这句话,像是吃惊了一样,突然站住
抬起了头来。
“也认识几个,但大都是不十分谈得来的。”
他微笑着回答,脸上很显出了寂寞。
三七、柳叶
这一天工作的结果,画面上的底色完全画好了。大部分的描写,秦枫谷想留到明天
再开始,以便可以统一些,所以今天在很早的时候就结束了。
四点钟的天气,太阳还明亮的躺在田野上。也许因为今天所说的几句话,秦枫谷的
心里好像感到有一点忧郁,朱娴也变得不像早一两天会说笑。见着天气还早,又想到她
屡次说起喜爱郊外的风景,秦枫谷便想乘这机会出去散散步。他问她:
“时候还早,我带你到这附近一带去走走,有这兴趣吗?”
她沉默了一下,想到在这种地方也许不会有被人发现的可能,而且自己的确也颇爱
到外面去走走,便答道:
“也好的,去走一刻再回去也行。”
收拾了一下,他们便从大门出去,沿了乡间田野的小路,两人无目地的走着。
最先是秦枫谷走在前面,为着屡次回过头来说话,指点着什么给朱娴看,在狭小的
路径上,两人渐渐并肩走起来了。
秋晚的景色太可爱,和平而淳朴,使人于沉默的欣赏之中,联想起许多自己的事了。
“我可以问吗,朱小姐今年几岁了?”沉默的走着的时候,秦枫谷突然这样问了起
来。从这句话上,可知他心里想着的是什么。
“二十岁了,真快哟!你呢?”
“我吗?二十六岁了,什么也没有成就。”
“已经是名画家了,还要这样客气,只有像我这样的女性才无用哩!”
“我不懂,到了上海以后怎没有继续读书呢?”眼睛望着前面的路,秦枫谷这样继
续问了下去。
朱娴向他望了一下,他好像并未感觉到。她说:
“不读书的原因很多。最大的原因是,女子的真正出路也不是读书可以解决的。想
到不高兴的事情上去,我便率性闲在家里了。”
路旁有一所小小的池塘,覆着几株很茂盛的杨柳。走到这里,秦枫谷伸手握住一根
垂下来的树枝,摘着一片一片的柳叶。他站住脚问:
“我想唐突的问一句话:朱小姐从来不曾将住址告诉过我,这是为什么呢?”
朱娴抬起头来,她几乎感觉到了紧靠着她的秦枫谷的呼吸。她凄凉的笑了一笑,眼
睛却望着别处说:
“没有什么,我不过怕家里面有什么闲话罢了。”
三八、新的苦闷
这一天傍晚,朱娴回去了以后,秦枫谷到百货公司去服务的时候,在车上他想起朱
娴的态度。她用那一种轻易的话语推托自己住址不愿说出来的原因,但是同时却又好像
隐忍着不愿旁人知道的苦痛。这种神秘的态度,使他心里起了一种新的苦闷。本来,他
的大愿实现了,画像已经开始了,他应该毫无缺欠的满足,但是一种新的欲望、新的苦
闷,却又从他心的另一角落里抬头起来了。
他要知道朱娴这样爽快的答应了给他画像,除了她说的对于艺术爱好之外,是否再
有其他的动机。她既然肯到他的家里来,为什么连自己的住址都不愿使他知道呢?这里
面有什么秘密吗?除了作为画家之外,她对于自己的印象怎样呢?
他觉得在心里提出这些问题,对她虽然有点亵渎,但是他止不住自己不去这样想。
这些问题不得到一个满意的解决,他的心里是不会安定的。
他虽然知道自己应该将她纯粹视作是一个艺术的对象,专心去画像,不必想到别的
事。但是这几日的相处,除了努力作画之外,有许多地方,使他一颗年轻而空虚着的心,
无法不想到别的事情了。
张晞天打电话来,问几日不见他,可有什么好消息,这几天可曾动手作画。
“没有什么可告的消息。你们呢?这几天我想静静的在家里休息一下,集中精神,
无论如何在最近总想动手的。展览会里必定要拿出一张我自己认为满意的作品。”
用着这样平淡的话,他掩盖了自己最近的遭遇,在画像未完成之前他不想给任何的
朋友知道。
从公司里回来,在灯下望着放在画架上的画,他的灵魂通过了他的视觉。虽然画面
上只是一层模糊的颜色,他却看出了一位美丽的少女,借着他自己艺术的传达,溶入了
他的灵魂。
今天走的时候,朱娴遗下了一条小手巾在沙发上。白纱的手巾,角上绣着几朵粉红
色的雏菊花。他拿在手里,有一种轻微而袭人的香气沁到他的鼻里。他拿起来重重的嗅
了一下,觉得心里像喝了酒一样的有一种模糊的感觉。
他回头向架上的画望了一下,然后慢慢的走到窗口。九月的秋夜,四野都罩在无边
的黑暗里,只有零落的虫声冲破了这饱含着凉意的寂静。
对着这一切,他不觉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三九、谎
想到昨天晚上在家里,父亲问她的话,这一天下午,朱娴真有点不愿再到秦枫谷那
里去。昨天晚上,吃过了晚饭,在继母房里谈天的时候,父亲突然的问她:
“小娴,敬斋说他银行里有个位置,想叫你去,你去吗?”
“我不去,”她笑说回答,“等爸爸真正的没有饭给我吃的时候,我再去找职业
罢。”
“但是你这样闲在家里总不是事的,又不读书又不肯做事。”父亲说着的时候,划
亮了一根火柴点起烟卷。
“他向你说起别的事吗?”朱娴问。
父亲仰起脸来望着她,拿着火柴的手停顿着。他不懂她的话。
“你说什么?”
朱娴笑了一下,像是要说出什么来,但是却又停住了。这一下,父亲听懂了她的意
思。
“并没有说起什么。”父亲说,“大概他仍旧是老主张,至迟明年春天便要举行吧,
他和你说起过吗?”
朱娴摇摇头,接着又说:
“你看,这样我何必还要找职业,去读书呢?”
“真的。”父亲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说,“昨天他说早几天有人在霞飞路见到
你,和一个男子在谈心,有这回事吗?”
朱娴的眼前闪过一阵阴影。她皱一皱眉头,但是却毫不踌躇的回答:
“有的,就是这几天睡在北四川路福民医院里张小姐的表哥,我在一家花店门口碰
见他。就是他告诉我张小姐的病的,谁这样多事?”
她问她父亲。
“不要管他,”父亲说,“人家不过偶然问起罢了。怎样,这两天她的病好些吗?
你明天下午还要去吗?”
“还要去几天,她简直太没人照应了。”朱娴说。
这是她说的谎。她捏造了一个同学在福民医院生病,每天下午从家里跑到江湾去。
想到父亲昨晚所说的这些话,为了免生是非,她今天真不愿去,但是想了一下,觉
得事情已经做到欲罢不能,而且还想微微的对于自己的环境起一点反抗,她终于又去了。
秦枫谷用着更大的热忱接待她。他竭力捺住自己的心,不使想到别的事上去,时时
躲避她的视线,努力专心去作画。他的话说得更少,举动有时也更慌张了。
这一切,朱娴都注意到了,她已经感觉到将要发生一些别的事。但是她自己不愿意
想,也不敢想,她只好听从命运的摆布了。
四○、母亲
为了要使画面上获得更好的效果起见,秦枫谷在休息的时候,便和朱娴谈起他过去
的事。
他说他从小就死去了母亲,没有尝过最可贵的母爱的滋味。他画这幅画像,便是想
纪念他母亲,于描写女性的美丽和永久之中,更要显出普遍的母性的慈爱。所以他寻找
对象的目的,不是要一个足以倾国倾城的诱惑女性,乃是要一个端庄淑静,仪态万千,
能够得上古时候皇后资格的伟大的女性。
这几句话,使朱娴听了很感动,忘去了昨晚所听见的闲话的不快。她也是从小就没
有母亲的人,现在的后母虽然对她很好,但是终不是自己的生母,想起了总使她心上有
一种缺憾和寂寞。现在知道秦枫谷也是没有母亲的人,而且他想借这幅画来纪念他的母
亲,自己给他画像,可算是间接的对于母亲也尽了一分心意。她觉得为了这事即使真受
了一点闲话,也是值得的。
“我想,世上最可怜的,要算从小就失去母亲的孩子了。”朱娴说,“没有母亲的
孩子总是寂寞可怜的,即使长大了也改不掉,总带一点寂寞沉静的性格。我知道我自己
是这样,现在听你说了,觉得你也有这种性格,你说对吗?”
她的话里面带着极大的同情,她最初已经觉得秦枫谷不像一般的男性,现在才知道
他所以具有这种温静性格的原因了。
听了她的话,秦枫谷低了头不回答。他竭力压住自已被这几句话勾引起来的感情,
不使它暴发出来。过了一刻,他才说:
“所以我想努力画这幅画,为自己,可说也是为一切失去母亲的孩子留个纪念,只
不知自己的能力是否够得上而已。”
“我祝你成功。在这上面我尽了一点力,对于我也是一种安慰哩!”
“寂寞的人,有时连友谊也不容易获得的。”
听了这话,朱娴抬头向他望了一眼,随即又望了别处说:
“这样说来,我们的身世很相同,倒是两个同样可怜的人了。”
“那么,应该同病相怜了。”枫谷突然又笑了起来,“我们应该是朋友了。”
说了,抬起眼睛看朱娴的脸。
朱娴突然将脸转了过去,用着带笑的声音回答:
“难道我们此刻还不是朋友吗?”
秦枫谷的脸上更显出了笑容。听了她的回答,他像是记起了什么似地,突然走过去
拿起了调色板。
四一、信任问题
经过了四天的努力,朱娴的一幅画像,除了细部的描写外,全体差不多完成了。对
着逐渐完成起来的画面,秦枫谷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他最初很胆怯,怕自己过
于细心,得不到期望中的效果,后来又因为自己心里不安定,更怕画坏了。但是竭力镇
定自己的结果,四天的努力总使自己感到了相当的满意。就是从朱娴的口中,他知道她
对这幅画也很高兴,觉得在女性的虚荣上她很满足,同时他也不曾降低了艺术上的水准
来求像真。
整个画面的色调是冷的。沉静的天蓝褐色和柠檬黄布满了全画,只有面部的愉快的
肉色,发挥着它的温暖性,与全画的冷静的调子对照,在娇艳之中带着庄严,使人感到
深深的渗入画中的画家的严肃和热情。
是一个可爱的青春少女的画像,但是同时又带着女性神圣的尊严,使人唤起一种宗
教上的虔敬和景慕。
虽然尚未全部完成,但是立在自己的作品之前,秦枫谷觉得自己的理想总算实现一
部分了。由于对于自己艺术的满足,他对朱娴更深切的感激了。
“娴小姐,画好了之后,我该用什么来表示我的感谢呢?”
“我不是早已说过了吗?”朱娴靠在沙发上笑着回答。
“是说将把这幅画送给你吗?”
“我知道你是舍不得的。”
“并不是舍不得这幅画。”秦枫谷说,用手巾擦着洗净了的画笔,“能送给你,我
是再高兴不过的事。不过我们不是时常有机会可以见面的,也许画好了之后,便要大家
永不见面了,所以我想留这幅画作个纪念,纪念这短短的几天的友谊。”
“你怎么知道以后不会见面了呢?”朱娴问。
秦枫谷冷冷一笑,说:“小姐府上的住址到今天还未蒙见告,叫我以后到哪里去拜
访呢?”说了,两只眼睛定定的望着她。
朱娴将头低了下去,叹了一口气说:
“我不希望有人到我家里去,实在是我的苦衷。但是我请你不要误会,我们不是很
好的朋友吗?我以后不是依旧可以来拜访你吗?”
“万一你不来,我难道再到霞飞花店门口去等你不成?”秦枫谷说,他简直有点孩
子气了。
“这一点信任是该有的。”朱娴说。
“既然说有信任,那么,何以见得我是没有信任的人呢?你将住址告诉了我,叫我
不要来找你,难道我一定来吗?一定会不守信吗?”
这几句话难得朱娴无口可开,她只好仰起脸来向他摇摇头,微微的笑着。
四二、友谊
朱娴虽然知道这样将住址瞒了不告诉秦枫谷,难免使他不高兴,但是因了自己的环
境关系,实在还是不让他知道的好,所以她只好说:
“我们既然说得上是朋友,那么,即使画像画好了,我也可以时常到这里来玩,不
知道地址,不是并不得事吗?”
“如果你不来了呢?”秦枫谷问。
“那是不会有的事。”她很爽直的回答,“万一我有事不能来了,好在你的住址我
是知道的,那时我自然会写信给你,将我的通信处告诉你,我们大家可以通信。好吗,
你说这样好吗?我们俩人就在这条件之下妥协罢,不必再提这件事罢。”
她的话,于恳切之中:几乎带着一点请求的口气。
虽然秦枫谷依然不曾知道她的住址,但是这几句话使他心上感到了一种满足。他觉
得从这几句谈话上,可以证明朱娴和他自己一样,对他很有好感,几日的相识,无形中
已有相当的友谊存在了。她已再三向他保证她以后会时常来的,那么,还有什么不满足
呢?
就在这样条件之下,他们两人结束了这个问题。
在开始的时候,秦枫谷对于自己的这幅画像有着一种心理上的矛盾。他一面希望能
早日画好,自己的理想早日实现。但这是属于艺术上的热望,同时画了两天之后,艺术
上的热望已获得相当的满足之后,他对于这幅画像又留恋起来,像珍惜这种遭遇似的,
希望能愈延长时间愈好,惟恐一旦完成之后,她便要无可挽留的从他面前消失了。他虽
然有了一幅画像,但仅仅这种艺术上的安慰已经不能使他满足了。
自从听了朱娴的话之后,知道她和自己一样,也感到了两人之间已经有友谊存在,
他便好像获得了一种保证一般,不必顾虑其他的事了,便放心大胆的去作画。
百合花是早已画好了,背景也差不多好了,只有面部的细部还有一两天的工程,他
预算明天画一天,后天再仔细修改一遍,大功便可以告成了。从目前的情形看去,他知
道这是一幅自己许久不曾有过的得意之作。
“再画一两天便可以好了,到那时,我要举行一次盛大的庆功宴!”想到全画完成
后的情形,秦枫谷这时真高兴得忘形了。
“那么,对于我呢?”朱娴冷冷的问。
“你吗?到那时我要恭敬的将你介绍给我的每一个朋友,表示我对于你的感谢。”
他高兴的这样回答,突然走过去第一次握住了她的手。
四三、心的斗争
对于秦枫谷这种热烈的举动,朱娴感到自己很难统制自己的感情,她只好说:
“谢谢你的好意,我一定也要来恭贺,不过,我是很怕见许多陌生人的。”
说着,带了微笑,轻轻的摆开了被他握着的手。
她和她的未婚夫刘敬斋的订婚,可说完全是为了家庭而牺牲。刘家是有名的银行家,
是她后母的表亲,她父亲因了标金投机失败的原故,亏折了两万多块钱,由妻子的斡旋,
才在刘敬斋的父亲任着经理的兴国商业储蓄银行里透支了这笔垫款。刘敬斋自己是任着
贷款部主任,对于这次借款当然尽了不少的力,而他尽力的目的便在朱娴的身上。这件
事情成功后便由继母开口,向她父亲提出,说刘敬斋很中意朱娴,不妨给她介绍,促成
这门亲事。父亲心里是明白的,但觉得实际上也并无什么不合的地方,好在他知道女儿
目前并无情人,而且这样的对手,即使没有借款的关系,也是不妨接受的,于是便向女
儿征求着同意。女儿更明白父亲的心理,更明白这件事情的来由,于是在英雄主义的幻
想之下,便很爽快的答应了。
从社会上的地位和学识人品上说,刘敬斋原是一位很理想的夫婿,若是没有上述的
那种关系,而是很自然的由旁人来撮合,朱娴决不致有什么不满,如果是她自己同意的
话。但现在可不同,虽然也是经过了自己的同意,虽然刘敬斋也表示的确是爱她,但因
了那一点金钱关系,终觉得自己是被卖了,是被牺牲了。不过是自己答应的,自己又知
道父亲的环境,于是这一切只好深深的埋藏在自己的心底。
平静的时候,她还可以用理智来统制自己的感情,但是自与秦枫谷认识以来,虽然
时间很短,可是一个是不满于自己环境的少女,一个是多年被旁人追逐着而自己精神上
始终感到空虚的青年,在一种传奇式的遭遇,艺术空气中,虽然两人都很郑重自己的感
情而力持镇静,但有时却也无法统制了。
朱娴虽然很冷静的避开了被秦枫谷握着的手,但在那一瞬间她已经看出了流露在秦
枫谷眼中的她所不敢看的东西。她想到自己的环境、自己的遭遇,觉得自己是已经失去
了被人爱和爱人资格的人,不该再使自己和旁人陷在罗网中,应该早点设法避免。她懊
悔不该向秦枫谷隐瞒自己的环境,应该向他说明。但是,怎样向他说明呢,用怎样的方
式向他解释呢?
同时一颗被动摇了的心,更向着相反的方向在和她抵抗着,争斗着。她好像听见有
人在向她质问:
——为什么要为家庭牺牲自己的幸福呢?为什么将自已被旁人当作条约的交换品呢?
不能反抗吗?不能为自己的幸福争斗吗?
四四、“永久的女性”
在一种极亢奋的心情下,秦枫谷画好了他的画像的最后一笔,几乎高兴得跳了起来。
他将还润湿的画靠在墙角落里的画架上,自己退后几步,斜着头望了一会,不禁深
深的叹了一口气。
朱娴也走了过来,他赶过去和她握着手:
“我应当感谢你!没有你,哪里有今天这幅作品哩?”
“那么,我更应当为你道贺了。”
她的被握着的手,也起了热烈的反应。
真的,这幅画果然不出奉枫谷自己的预料,是他难得的一幅满意的作品。无论在构
图,色彩和笔触方面,都显得是精神饱满的力作。构图是单纯而严正,色彩在冷静中带
着艳丽,但是却不流于奢华。画面上充满了女性的美丽和严肃,使人见了有一种高贵超
越的感觉,像是在读一首古典诗人的抒情诗。
对着放在墙角落里的画,秦枫谷真说不出他自己心里高兴的程度。在梦里追寻了多
年的境地,多年的理想,如今竟真正的实现了。放在眼前的已经不是一个艺术上的幻象,
而是一幅真正的画,一幅全然代表了自己理想的画像。
站在一旁的便是这幅画像的主人公,世上有这样美满的遭遇吗?对着站在一旁的未
娴,他说:
“你知道吗?这幅画的题名是什么?”
“我知道的,”朱娴说,“C女士的肖像。”
“不是的,决不是这样的平凡,你也不是这样的一个平凡女性。我要题作:‘永久
的女性’,表示我对于这样一位理想女性的敬仰,你说好吗?”
“好是好的,”朱娴说,“不过我配不上罢了。我如果够得上这样的理想,我早已
该成仙人了。”
“不要讽刺了,只是我画得不好,有损你的漂亮罢了。说到成仙,成仙的倒是我,
此刻即使有人用成仙来和我交换这幅画像,我也不愿的。我宁可挟了这幅画入地狱,也
不愿失了这幅画进天堂。”
他的这种兴奋的态度,真使朱娴觉得好像在读小说一样。
“真的,”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又说,“我的朋友们没有一个知道我在画
这幅画,更不知道我认识你。我明天要请他们来,使他们惊异一下,看一看我最近的杰
作!”
说了,他不待朱娴回答,就接着又说:
“你明天下午一定来,不要推托!你已经答应了的,我们是朋友,我以朋友的资格
请你来,你无论如何要来!”
四
四五、惊异的事
平素不大有人来的秦枫谷的家里,这一天,从上午就热闹了起来。
他在昨天晚上就打了电话给张晞天,托他转邀,将社里的几个朋友都邀到江湾来玩,
来吃晚饭:
“我有一件惊异的事发表,你叫大家都来,我请客。当然,最好大家自己也带一点
东西,不要空手来。”
“什么惊异的事?你告诉我。”
“不告诉你,来了自会知道。”
“你说,不说我不来,我也叫大家不来。”
“来了再发表不好吗?”
“不行,一定要先讲出来!”
没有办法,他守不住这个秘密,他的高兴也使自己不能忍耐这个秘密。他只得在电
话里告诉张晞天,他许久想画的那幅画像,已经画好了,他明天想庆祝一下,给他画像
的那位小姐本人也参加,他要大家来批评一下,热闹一下。
这确是一个惊异,确是一件使谁听了都觉得惊异的事。秦枫谷理想中的那幅画像,
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东寻西找,始终没有满意的模特儿可以动笔,上星期还在谈论这事,
怎么几日不见居然已经画好了?怎样画的,谁是他的模特儿?张晞天几乎不信任这回事,
不信任秦枫谷的话。他问:
“阿秦,你不要骗人,不要开玩笑!”
“真的,我决不开玩笑。”他笑着回答。
“你要晓得,如果没有这回事,我们来了不放过你的。”
“决不骗你们,”秦枫谷严肃的说,“你们明天来好了,大家一齐来。”
“谁是模特儿呢?”张晞天又问。
“明天再告诉你,你们来了自会知道。”
“好的,那么,我去邀他们明天来好了。不过如果没有这回事,你体要想逃得过。”
他们大家开玩笑捉弄人是常事,所以张晞天始终是将信将疑。
秦枫谷兴奋的回到家里,带了一瓶白兰地和两瓶葡萄酒,又到附近包饭的菜馆里定
了几块钱的莱,预备明天狂欢一下。
他夜里几乎没有睡觉。在灯下对着新画好的画,兴奋得月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他差不多做遍了所有的梦,什么都想遍了。
兴奋的神经使他不能安睡,但是他并不觉得疲倦,一清早又起来了:脸也不曾洗,
便对着那幅画又呆呆的看了好久。
一阵脚步声将他从出神中惊醒,他站起来从窗口一望,张晞天和朱逸萍,后面还跟
着徐厉,大家手里挟着些包裹,已经从小路上嘻嘻哈哈的走来了。
他看看闹钟,已经是上午十点钟。
四六、荣誉奖
秦枫谷的这幅画像,对于他的朋友们,确是一个惊异。谁也想不到他这几天在家里
竟是画这幅画,而且画得这样的好。大家见了这幅画,都同声称赞,认为不仅是秦枫谷
个人的杰作,简直是独立美术社整个的光荣。徐厉说:
“有了这幅画,独立秋展即以一幅画来开幕,也是毫不惭愧的事,如果在巴黎倒是
一件艺坛惊天动地的盛举哩!”
“我提议,今年我们的荣誉奖,毫无疑问是该颁给阿秦了。”张晞天说。
“当然,当然!”大家都同声附和。
“且慢且慢。”秦枫谷高兴的笑着,“最大的杰作并不是我的这幅画,而是这位画
中人哩!同她比起来,我的画真是毫无精彩。”
“今天一定会来吗?”后来的王少白问。
“阿秦,你老实的招来罢,你怎样认识这位朱小姐的?”
爱开玩笑的丁明瑛又在追问。
“快点说,快点说。不说,我们停一刻要包围她了。”
秦枫谷怕他的朋友们真要这样的恶作剧,等朱娴来了要使她为难,只好说:
“你们静静的,待我老实的向你们宣布罢!”
于是他将见了《中国画报》封面的事,以及写信去问,在霞飞花店门口遇见她,她
答应给他回信,后来竟自己来拜访他的事,原原本本的都说了出来。
“怪不得那天阿秦手里拿着《中国画报》行色匆匆,原来为的这件事哟!”
“怪不得好像很熟的,说不定我在霞飞路也遇见过的。”张晞天说。
秦枫谷怕他们要在朱娴面前向他开玩笑,叮嘱着说:
“这位小姐很严肃,而且很害羞的,你们不要乱开玩笑,使得人家难堪哟。”
“我决不开玩笑。”丁明瑛说,“我知道你这几句话是为我而发的。我停刻只想问
她一句正经话,问她什么时候请我们吃这杯喜酒,可以吗?”
秦枫谷还不会回答,张晞天像是记起了什么似地,将他拖到一旁,低声的问:
“小罗呢?她到哪里去了?这几天来过吗,她知道吗?”
秦枫谷的脸色一沉,说:
“她这几天恰巧到杭州去了,也许就要回来。我哪里顾得这许多?难道为了女朋友,
我便放弃艺术吗?”
“不过,你该向她解释一下,省得有无聊的误会。”
“这件事完全要看她知趣不知趣了。”这是秦枫谷带着坚决声调的回答。
四七、庆功宴
午饭的时候,独立美术社的社员,差不多都来齐了。寂静的秦枫谷的画室里,这一
天显出了稀有的热闹。他们将他这画像供在厢房上首的正中,端端正正的靠在一只画架
上,下面放着从房东家里借来的圆桌,他们每个人来的时候,差不多都带了一点礼物来,
有的是水果,有的是点心,有的是罐头食物,爱喝酒的王少白更带了一瓶五加皮来,加
上秦枫谷昨天自己去定的菜,已经错落的摆满了一桌,在主客兴奋的谈笑下,大众都准
备今天要尽情的狂欢一下。
秦枫谷的心中,今天更是说不出的高兴。大愿已酬,无论对于艺术,对于人生,他
这时都觉得一无缺欠了。
“朱小姐怎么还不来呢?”有人这样问了。
“她要吃了午饭才来,我们先喝酒罢。”秦枫谷说。昨天朱娴本不肯答应来,无奈
秦枫谷再三的要求,她才答应了。她怕人多了,难免不间接的有人传到她家里去,但是
看了秦枫谷那种急迫的样子,好像如果她拒绝了,便要令他失望,她只好答应了。
“我仍旧吃了午饭来。请你原谅我,我不会喝酒,而且不惯和许多陌生人谈话。”
就是为了这点,所以秦枫谷才再三叮嘱朋友们不能在她面前取笑。
“好的,我们大家坐齐,为了庆祝秦枫谷这张画像的成功,我们该每人敬他一杯
酒!”
这是张晞天的提议。
“赞成赞成!”大家都附和着。秦枫谷本没有仆人,今天从房东那里借来的一些用
具,大家动手自己分配了起来。
“我看这么罢,”大家坐下了以后,秦枫谷站起来说:“你们要祝贺我成功,我也
该感谢你们的鼓励。我看这么罢,我们大家干一杯罢。”
他说着,举起了酒杯。
“也好也好,停一刻等朱小姐来了,我们再一同敬她的酒。”丁明瑛说,她第一个
擎起酒杯也站了起来。
“敬祝秦枫谷的成功!”
“敬祝秦枫谷的艺术万岁!”
在欢笑声中,各人都无异议的站了起来,彼此碰了一杯,一口都喝干了。
“谢谢诸位的好意,”秦枫谷笑着说,也坐了下来,“请随意的吃罢,眼明手快要
紧,吃了亏我主人可不负责。”
房里暂时沉寂了,这一群在艺术道上携手努力的朋友,这时都转变了他们努力的目
标。
四八、加冕
这真是难得有的盛会,大家都尽情的欢笑,其中尤其是了明瑛和张晞天,两人更闹
得厉害。
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大家正在放言纵论艺坛现状的时候,忽然有人喊着:
“你们快看,有谁到这里来了!”
说这话的是独自倚在窗口的朱逸萍,大家都一齐回过头去。第一个站起来的秦枫谷,
他在窗口张望了一下,说了一句;“是她来了。”随即跑了出去。听见这句话,大家也
随着一齐站了起来。
“我们到大门口排队去欢迎我们的皇后罢!”张晞天高声的喊着,一声附和,一起
拥了出去。
来的果然是朱娴,穿了一件黑色的短大衣,灰色细条子的旗袍,手里也拿了一包东
西,已经走进院子里来了。
她竟然如约来了,看见了许多人,好像有点吃惊。她趑趄了一下,终于微笑着走了
过来,秦枫谷赶着迎了上去,嘴里说着:
“好极了,我来给你介绍,都是我的朋友,而且都是画家。”
同时,其他的人都在门口一字排开,所有的眼睛都贪婪的吸住了朱娴的每一部分。
喝得有点醉了的张晞天和诗人李慕陶,更仿效着十八世纪的骑士风度,用右手掩在胸前,
深深的鞠躬:
“欢迎欢迎,欢迎我们的皇后。”
这样子使得朱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秦枫谷连忙赶着介绍:
“这位是朱娴小姐,是我们独立美术社的最忠实的拥护者!”
接着,他将所有的人,都一一的给朱娴介绍了。他说:
“这都是我的朋友,都是为了那一张画而来的。你看,他们高兴得都有点喝醉了。”
“啊哟,都是大艺术家,我真不知道要怎样称呼才好哩!”
在近十对的眼睛中,今天的朱娴果然名不虚传。颊上薄薄的染着橙黄色的胭脂,两
道细长的眉毛正合着中国古典美的“长眉入鬓”,头发照例是沿着右额松松的掩了下来,
条纹的旗袍更显出了身材的婀娜,艳而不俗,态度于大方之中带着少女的羞涩。她的出
现,使得所有的人的眼睛顿然觉得光亮了。
走进去了以后,大家都同时朝上面的画望了一眼,又都回脸来望朱娴,好像要作个
比较。见了他们将那幅画竟端正的供在正中,她不由笑着说:
“啊哟,这样供着,倒像是给我开追悼会哩!”
“不是不是,快来快来,我们先各人敬一杯酒,庆祝我们的皇后加冕罢。”张晞天
这样嚷着,简直有点醉意了。
四九、不速之客
经不起大家的劝诱,朱娴勉强喝干了半杯白兰地,推托不会喝酒,怎么也不肯再喝
了。她知道今天要绝对保持自己理智的清晰,不能有一丝大意,否则便要有不可收拾的
事发生了。对于张晞天等人调笑的话,她只好装做听不懂或者没有听见,不加理睬。她
虽然很明白他们的用意是什么,但是既然到了这里,而且事情已经做到这种地步,她也
只好一切任之了。她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辩解的,只有听其自生自灭。况且,自己心里
不是确是憧憬这种生活吗?
是的,像今天这样和许多陌生的男子在一起吃酒谈笑,在朱娴的生活中还是第一次。
她虽然心里有点害怕,有点不惯,但是同时却又在羡慕。你看,他们是多么的自由,生
活中是充满了怎样的艺术乐趣。虽然都喜爱开玩笑胡闹,但他们的戏谑是与一般的人截
然不同,随处都含着艺术的气氛,而自己呢?与他们对比起来,生活是多么单调寂寞哟!
用着女性所特有的缜密的心思,未娴这样仔细地观察着这一群艺术家的生活。她愈
羡慕他们的生活,愈想到拖在自己背后的一道阴影。如果不是为了家庭上的责任,她自
己也早已投身到他们这种艺术化的生活中去了。
——如果今天的情形给家里知道了,给人家传开去。我真没有开口的余地了!
随便什么时候,她总觉得这一道阴影在恐吓着她。
至于秦枫谷,他今天心里的高兴,真是到了所谓“得意之秋”。无论自己怎样的镇
定,心里总不免起了许多幻想,尤其当了朱娴的面,朋友们仗着酒意所说的笑话,更使
他增加了许多幻想的资料。
他也多喝了几杯酒,微带醉意似的高声的嚷着:
“盛筵难再,好景不常。能喝的多喝几杯,也不必管他是午饭晚饭,永远这样吃下
去好了,大家不许散场!”
张晞天也歪歪斜斜的举着杯子附和着道:
“好的,好的。阿秦,我今天索性将你和朱小姐的一杯喜酒也先喝了罢!”
说着,一仰头,将一杯酒一口喝光了,大家都哄然笑了起来。
朱娴只装作没有听见,斜了头在削苹果。不曾吃醉的丁明瑛怕她太难堪,连忙站起
来对她说:
“朱小姐,你觉得气闷吗?我们到门口去走走,不要管他们胡言乱道。”
朱娴一笑,也随着站了起来。
“啊哟,好热闹,难道今天请客吗?”
她们两人才跨出客堂门口,天井里已经走进了一位身体高大的女性在这样的喊着,
朱娴不认识是谁,但是丁明瑛却认得,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从杭州刚回来的罗雪茵。
五○、冷笑
“罗小姐,好久不见了。”对着迎面走进来的罗雪茵,丁明瑛站住招呼了。
“哎哟,密斯丁也在此地,好久不见了。今天枫谷请客,是吗?”罗雪茵伸出手来
和丁明瑛握手。
“是的,他请客,你来得巧极了。”丁明瑛说。她见了罗雪茵眼望着立在旁边的朱
娴,便连忙介绍:
“我给你们介绍,这位是罗小姐,这位是朱小姐,我们一同进去罢。”
朱娴以为来者也是画家,罗雪茵却以为朱娴不过是今天来的客人中的太太或女朋友,
两人都很随便的握了手,一同走了进去。
里面的人正在高兴的谈笑着,有几个更没有注意到走进来的是谁。只有秦枫谷眼快,
一看见罗雪茵来了,不觉一愣。这几天他几乎忘记了这个人,虽然今天张晞天曾向他提
起过,但是他立刻用着毫不介意的态度又抛开了,想不到时间过得快,她已经从杭州回
来,而且恰巧在今天来了。
他知道事情已不容他有考虑的余地,立刻硬着头皮立起来,迎过去拉拉罗雪茵的手:
“今天刚从杭州来吗?好极了,来喝一杯酒。我来给你介绍!”
说着,他放眼向四面望了一遍,接着说:
“大概都是认识的,只有这位,”他望着站在一旁的朱娴说,“这位是朱娴小姐,
这位是……”
“早已有人介绍过了,不用你费心!”罗雪茵说,走过去将手里的东两放到桌子上。
大家虽然都有点喝醉,但是一见罗雪茵来了,各人模糊的神经里都隐约的起了一点
异样的感觉,不觉得沉默了起来。他们都是相当的知道秦枫谷的事的,直觉的感到这种
局面有点不好应付了。
罗雪茵打开了带来的纸包,走过来笑着说:“你们喝酒,我也来趁热闹,这是杭州
出名的香榧子和青盐橄榄,大家不妨……”
话还没有说完,她抬头望见了放在上面正中的那幅画像,立刻停住了嘴,走过去站
到那幅画的面前,仔细的看了一会,又回头来匆匆的望了朱娴一眼,会心的微笑着:
“哦,原来这样,画得漂亮极了。”她望了秦枫谷的脸说,“是你画的吗?我走的
时候还不见你动笔,倒画得快哩,你真努力哟!真的,画得漂亮极了!……”
她起先还不知道秦枫谷今天为什么请客,但是一见了这幅画,她心里立刻明白了,
她正待要继续说下去,但是张晞天突然张开了嘴哈哈大笑起来,冲破了严肃的空气:
“你看你看,连罗小姐也称赞了,快来参加喝杯酒,为你的好朋友阿秦庆祝!”
“当然当然。”罗雪茵回答,脸上却带着冷笑。
五一、哑剧
喝了一杯酒,罗雪茵夹在朱娴和丁明瑛的中间坐下了。她虽然心里很不高兴,但是
不知道秦枫谷在这几天之内怎样会认识了这位女朋友,又为何给她画像,她和他们究竟
是怎样的关系。是谁介绍的?还是秦枫谷自己认识的?在这一切未弄明白之前,她不敢
冒失的发作。怕得罪了旁人闹笑话,又怕自己的误解使得秦枫谷失望,所以心里虽然感
觉得不高兴,但脸上只好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她留心的观察秦枫谷的举动,观察
坐在她一旁的那位同性的举动,要从这上面找出自己的嫉妒的发源来。
朱娴的态度很自然,沉默而稳重,她好像完全没有感到什么,她始终以为来的不过
是秦机谷的朋友,和今天所来的其他的朋友一样,不外与艺术也有点渊源,决不曾想到
在无形之中,自身已被当作敌人,处在对立的地位了。
朋友们都感到这局面不易周旋,虽然都有点醉意,但头脑还有几分清醒,各人说话
不觉都少起来,举动也有点拘束了。但是在各人的心底,都同情秦枫谷和朱娴,因为过
去罗雪茵所表现的对于艺术的不理解,已经足使每个人都感到不满了。
况且,在两人对比之下,这群精于观察的艺术家的眼睛,已经毫不踌躇的取得了一
致的判决。
为难的是秦枫谷。他不愿朱娴因这新来的女性,从自己脸上感到有什么不安,因而
将自己几天以来努力的成就全部毁灭。他又不愿罗雪茵因这一幅画,发生过大的误会,
将彼此清白的友情玷污,闹出笑话,使自己难堪,也使朱娴难堪。他一面觉得罗雪茵并
没有嫉妒的资格,但一面又在原谅她的嫉妒,觉得每一个女性总有她的弱点,自己该负
责消灭这一切的误会和嫉妒才是。
他想爽快的对罗雪茵说:我请你原谅,我虽然感激你所给与我的友谊,但我们在灵
魂上,是不能成为伴侣的。两人相差太远了,我请你原谅,我们可以永远做一个朋友,
但我却不是属于你的。
他又想对朱娴说,请你不要误会,来者不过是我的女朋友,也许她对我很有奢望,
但我完全无意于她。请不要误会,我和她相差太远了,我是属于你的,只有你才是我的
伴侣。
他想爽快的这样向两人说明,可以免去自己的苦闷,可以免去大家的误解,甚或可
以避免一场小小的悲剧。但这样的话用什么方式说呢?怎样说出口呢?
他心里想着这一切,但表面上仍在若无其事的谈笑。其实,座中每个人都是这样。
在表面的谈笑笼罩之下,各人都在心里考虑着眼前的问题。
五二、再会
一餐午饭吃到下午三点多钟才正式结束。喝醉了的张晞天和李慕陶已经倒在秦枫谷
的床上睡着了。其余的人还勉强撑着精神,有的要到市中心去参观新落成的运动场,有
的更提议要到吴淞去玩。正在不能解决的时候,朱娴忽然看看手表,说自己五点钟有事
情,要先走了;罗雪茵也说今天刚回上海,有许多琐事要料理,也想走了。大家都觉得
为难,因为都想留住朱娴,任罗雪茵先走,但是这意思却又无从表现,倒是秦枫谷抓住
了这机会,以为任她们两人在这里,使自己左右为难,不如都走了倒可以安静一下,有
事以后再说了,便接口就说:
“好的好的,我们全体步行送两位上汽车罢,你们赞成吗?”
“赞成赞成!”大家都信口的答应。各人本没有成见,当然惟命是听了。
“你坐几路公共汽车呢?”秦枫谷问。
“我照例乘一路汽车或电车。”罗雪茵回答。
“我要乘二路,到那里换法租界的电车便利些。”朱娴说。
“都是一样,”秦枫谷说,“我们全体送你们到车站罢,今天真怠慢了。”
“谢谢,谢谢!”
于是便任着张晞天他们躺着,大家一阵走了出来,预备沿着江湾路走到公园前门的
停车站。
在路上,秦枫谷想到朱娴这次回去了,下次不知何日再来,她今天是否因罗雪茵而
有什么不快,对自己是否有误会,他想找个机会解释一下,独自两人谈几句话,但是一
直没有机会。夹在众人之中,又碍着罗雪茵,他只好听着他们在东指西指的乱说,沿路
独自的焦急。
他现在最后的希望,只希望到了停车站,一路公共汽车先开,二路慢开,使罗雪首
先走了,他可以和朱娴说几句话,甚或可以挽留她不回去。
果然,天不负人,到了公园门口,恰巧前面有一辆一路公共汽车正在要开走,司机
已经坐上去了,秦枫谷便喊着:
“快点,车子要开了!”
其实,双层的一路公共汽车是很多的,但一时之间不加考虑,罗雪茵真的拔脚赶了
上去,只喊了几声:
“再会再会!”
二路还没有来,罗雪茵走了以后,秦枫谷便利用这仅有的机会,站在一旁问着朱娴
说:
“我们什么时候再见呢?不能再玩一刻吗?”
“真的有事。什么时候来,我写信通知你罢。”
“真的吗?”
“我为什么骗你?”她微笑着回答,态度的温柔使得秦枫谷不忍再问下去了。
五三、努力
眼前的困难虽解除了,但事实上的困难依然存在的。这一点,秦枫谷自己很知道,
他知道在罗雪首和朱娴两者之间,必须要有一个决定,虽然罗雪茵的关系不过是一个女
朋友,而朱娴连这资格也还模糊。但罗雪菌是有意在追求秦枫谷的,同时他自己却又有
意于朱娴。在这种复杂的关系中,他如果不及早将自己的态度表明,不仅要使罗雪茵单
方面的误会愈弄愈深,就连朱娴方面也要受到影响。到那时,他不仅双方不讨好,恐怕
还要惹出悲剧了。
他的态度是决定的:他要拒绝罗雪茵,他要接近朱娴。但怎样将这态度适合的表示
给对方呢,他自己却无从措手了。第一,他不愿使罗雪茵过于难堪,他只想暗示使她了
解,他们只可以是朋友,别的奢望是不可能的,他不想用过激的处置使双方的友谊破裂,
甚或发生别的不幸。第二,关于朱娴,虽然她的表示很好,但一切太模糊,她的过去和
现在都不明了,自己一方面虽有意,但在不曾十分了解对方态度之前一切是不能孟浪的。
有着这种种原因,他当然踌躇不安,无从措手了。
送了她们两人回去之后,虽然眼前的困难暂时解决了,但他知道这种局势是无可再
迁延,而且万不可再重演的。
傍晚的时候,张晞天的酒醒了,他是最关心秦枫谷的人,当然看出眼前的事情,他
问他;
“你到底预备怎样呢?阿秦,不能脚踏两头船哟!”
“我的意见早决定了。”
“我当然知道。不过,这不是儿戏。一不小心,便要发生烦恼,甚或要发生悲剧,
你该要仔细才是。你老实的说,你和小罗的关系怎样?”
“仅仅是友谊而已,”秦枫谷说,“你们该看出的,完全是她有野心!”
“那么,朱呢,你详细知道她的历史吗?”
“你想,认识还不久,我又不便仔细的追问,但我猜想她大约相当的自由,否则也
不能一人时常到这里来了。”
张晞天点点头说:
“对的,我看她对你好像很好,你要努力才是。但目前顶重要的,你不能使她误会
小罗是你的什么人,否则一切都无用了。”
“你说,我要用怎样的方法使罗了解?”秦枫谷问。
“最好的方法,”张晞天说,“我看你不妨写封信给罗,问她对于朱的印象。你不
妨说你自己觉得朱的为人很好,问她的意见怎样,看她怎样答复。她如果聪明,当然自
己会避开的。”
“我看她不是这样懦弱的人吧!”
“你不妨试试看。”张晞天拍拍他的肩膀说,“阿秦,努力,不要顾忌,有什么大
不了的事情发生,我来帮助你好了。年纪不轻了,也该在这方面努力一下才是。”
五四、新的发现
这一天傍晚,大光明戏院五点半的电影散场的时候,在人丛中,有两个偶然遇见的
观众在作这样简单的招呼:
“朱小姐,这样巧,来看电影吗?”
“是的,徐先生,你一个人来吗?”
“是的,一个人,你……”这人好像正要继续问下去,忽然发现对方并不只是一个
人,便连忙改了口气说:
“好的,再会再会!”
“是谁?”那人走了以后,站在一旁的刘敬斋问朱娴。
“姓徐,是一位画家,”朱娴淡淡的回答,“新从法国回来的,我在一位同学的家
里见过。”
这一点新发现,到了当天的晚上,便从徐厉的口里传到了秦枫谷的耳中,他打电话
给他说:
“我起先还以为她是一个人哩!后来才发现有一位穿西服的立在一旁,我随即招呼
一句走开了。”
“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身材很高,将近中年了。我不曾看仔细,也许不是商界便是教授阶级吧?”
“你不骗我吗?”
“决不骗你。”
“也许是她的亲戚吧?”
“但愿这样,你努力罢!”
“谢谢你。”
秦枫谷竭力镇压自己,不愿过分考虑这件事,尤其不愿想到自己所不愿想的事情上
去。他甚至怨徐厉不该报告给他听,以致他平静的心中无端蒙上了一点阴影。
回来了以后,他便照了张晞天昨天所贡献的办法,写封信给罗雪茵,试探她的态度。
他本不愿写,本想再过几天,察看双方的情形再定对付的方法,现在因徐厉的电话,他
不能再踌躇了。
他竭力使自己信服,同朱娴一同看电影的男子决不是她的男朋友,至少不是她的情
人。他向自己提出的理由是:一个有了情人的女性,她的心是安定的,她的行动是受拘
束的,她决不会发生像朱娴最近这类的行动,无论她对于艺术有怎样的爱好。如果朱娴
有情人,她决不肯贸然到他这里来。
但是同时他又知道,一个青春少女是一件最诱惑的珍宝,随时都有她的追求者,一
不小心,就有被环伺着的捷足先登的危险。因了这事,他毫不踌躇的决定写信给罗雪茵。
他知道这封信要给她很失望,自己未免太残酷,但人性终是自私的,他也顾不得这许多
了。
五五、应付
独立美术社展览会的事,因了秦枫谷的那幅画像,经过大家在他家里的集议,已经
决定日期了。这一天,上海的几家报纸的本埠新闻栏,都揭载了如下的新闻:
独立秋展将近开幕
独立美术社为留日、留法新进画家张晞天、徐厉、秦枫谷等人所组织。诸人在美术
方面造诣绝深,素为艺坛所推重,有后来居上之势,每年举行绘画展览会,
尤能哄动一时。本届秋季画展已定于本月二十日起举行,展览十天,日来正忙于审
查作品,布置会场。闻此次该社诸家出品均属最近力作,精彩异常,尤以秦枫谷氏之近
作画像《永久的女性》为最,系沪上某女士之肖像,为现代画苑稀有的杰作,该社已决
定授以荣誉奖,将来开幕时当能博得无限好评也。
这消息发表以后第一个注意的是朱娴。她自从昨天同刘敬斋到大光明看电影无意遇
见了徐厉以后,就感到自己最近的行动和那一幅画像,随时有惹起无限麻烦的可能,她
不愿秦枫谷那一班人知道她自己的事,她又不愿刘敬斋和家里知道她认识这班人的事,
但她知道这是瞒不住的,迟早总要有人知道。果然,昨天已经有人遇见了,徐厉当然要
去报告秦枫谷,同时,他们的展览会开幕以后,她的那幅肖像,迟早也要被家里发现。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对付这无可避免的事变,不知道究竟应该看重哪一方面。懊
悔是来不及了,隐瞒也不可能,那么,应该怎样呢?
对于她的行动,她的家里和刘敬斋无疑的是要非难的。到了那时,自己该取怎样的
态度呢?沉默吗,反抗吗?
同时,她又觉得自己很对不起秦枫谷。有些事情不该瞒他,她应该坦白一点,否则
一旦各方面揭穿之后,她的为人不是显得太虚伪了吗?
是的,她的谎话,也可以说她的玩笑开得太大了,现在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许多随意的举动,现在都酿成了大错。一时的任性,现在已经成了无限的烦恼。
她知道在这许多困难之中,有一条极爽快、极简单的解决途径。这意念时常浮到她
心上来,但是她不敢去想,也不忍去想,她不愿因自己的幸福牺牲家庭。她已经为父亲
牺牲了,她应该牺牲到底。
但是,她知道在这一切之外,还有一种更大的动力潜藏着。这动力一旦发作起来,
就是她自己也无法抵抗的。所以她不敢想,不忍想到与他们决裂的途径上去。
五六、挑战
另一个注意独立美术社举行展览会这段新闻的人,当然是罗雪茵。她自那天意外的
发现了秦枫谷的新朋友朱娴和那幅画像以后,虽然不曾确知两人认识的经过,但见大家
都很趋奉这位小姐,尤其是秦枫谷突然给她画了那幅画像,自己心里当然很不高兴,但
是为了不曾知道详细,又顾虑着自己和秦枫谷的感情,所以只好将满腹的嫉妒隐忍住了。
回到家里,她当然将这事情仔细的考虑了一下。她是对于秦枫谷有野心的人。从过
去的关系上看来,秦枫谷对她虽然不十分的热烈,但总保持着水准的友谊,而且这友谊
是独占的,因为到目前为止,能不拘束的随意到秦枫谷家里去看他,能两人并肩在路上
散步的女朋友,只有她一人。现在突然多了一个朱娴,这对手在种种方面的条件又似乎
并不比自己低下,当然是不容忽视的局面,所以她表面上虽然保持冷静,心里却立时紧
张起来了。
见了报上关于独立秋展的新闻,更加紧了她的情绪。她知道独立美术社的同人称赞
那幅画的动机一定很复杂,除了艺术的立场之外,一定还包含了拉拢秦朱两人的感情,
说不定还受着秦枫谷的暗示。那么,自己眼前的地位是孤立的了,这是更不能不认清的
严重。
她知道自己如果要取必胜的地位,只有对于眼前的事,保持绝对的冷静,绝不让自
己的嫉妒流露出来,同时不放松秦枫谷,加紧对他的亲密。她知道,恋爱和政治一样,
最要紧的是要先造成“既成事实”,然后根据这事实来谈判,无论如何是不会吃亏的。
同时,目前的情势正和自己所学习过的体育一样,这一次是长跑不是短跑,所以必需要
镇静和持久。
她决定下午去看他。上一次朋友太多,而且大家都吃了酒,朱娴自己又在场,所以
不便问什么;但是今天一定要问个明白,怎样仅仅几天不见,便发生这意外的局面。早
知如此,她真懊悔自己不该到杭州去了。
她知道秦枫谷向来并不认识这样一个人,一定是在自己离开上海后,最近发生的事
情,她觉得在这方面,自己同时更可以运用自己历史的势力来征服他。
下午吃好了饭,她仔细的修饰了一下,换了一件新旗袍,正预备出去的时候,楼下
送上来一封信。她一看是秦枫谷的字迹,不觉诧异了起来。秦枫谷是难得写信给她的,
难道有什么紧要的事吗?
她拆开一看,这可把她气坏了,尤其是那样短短的几句:
“我虽然和她认识不久,但知道她性情极温柔幽静,感情更丰富,大可以和你做个
好朋友,便当给你仔细介绍,不知你第一次对于她的印象怎样?”
为什么要写这样的信来问她呢?分明是挑战了!她不觉将牙齿一咬,一手将那封信
撕得粉碎了。
五七、做媒
怒气平息之后,罗雪茵想到对于目前的事,自己应该用镇静来对付,便换了一副面
目,忍气吞声,忍住了气得要流下来的眼泪,仍依照自己适才的决定,动身去看秦枫谷。
她知道秦枫谷所以写信来问她,完全是要试探她的态度。那么,她应该索性大方一
点,装作若无其事一样,当面给他几句冷静的答复,倒可以借此反过来试探他的态度。
主意决定之后,她将撕碎的信拿起来包在手巾里,重新化妆了一次,拿上大衣走了。
秦枫谷正安静的坐在家里,看见她来好像有点感到不安,局促的站了起来,为难的
笑着:
“想不到你今天来了,好吗?”
“好!有什么不好?生在这个世界只要无病无灾总是好的。我们是浅薄人,只知道
吃饭穿衣服,你看,我这件新旗袍好吗?”
罗雪茵展开了大衣,露出里面紫色毛巾布的旗袍。
今天罗雪茵一走进来,秦枫谷就觉得自己的印象有点异样,现在经她露出了新的旗
袍,秦枫谷才觉得她今天不仅旗袍是新的,就是发型和化妆也改过了。仔细修饰的脸,
配着新烫过的头发,颜色鲜艳的衣服,实在不能说有什么缺点,至多是缺少一点文雅的
风趣而已。秦枫谷仔细望了她一眼,笑着说:
“我还不曾留意,今天漂亮极了!”
“漂亮吗?”罗雪茵的嘴角一歪,“也许没有旁人那样温柔吧?”
秦枫谷一怔,知道她是接到自己的信了。他本来已经有点懊悔,知道信去了之后一
定要有很大的反应,怕不容易对付,现在见她自己来了,说话又好像成竹在胸,更觉得
有点不安了,他连忙赔笑着说:
“你收到了我的信吗?我是随意问你的。他们都说她很漂亮,所以我也想问问你的
意见,你不要有什么误会。”
“误会倒没有的,只有诧异罢了。人家漂亮不漂亮,干你什么事?又干我什么事?
为什么要劳你来写信问我呢?”
“你不要误会,我是随意问的。”
“你随意的问,我今天倒想来郑重的答复你。”
“算了罢,不必再谈这类的事罢。今天你太漂亮了,我请你去看电影罢。”
秦枫谷说了,便拉住她的手,竭力想将这困难的话题打断。
“看电影?不妨停几天再请我。”罗雪茵说,“真的,我想先和你讨论一个问题,
你承认我们是朋友吗?”
秦枫谷睁大眼睛,连忙说:
“朋友?当然是朋友,而且是好朋友。”
“那么,我想和你其他的朋友一样,也为你尽一点力。”
“什么力?”
“我看朱小姐的为人好极了,你既然问到我,我想也和你的朋友们一样,帮你一点
忙,给你做个媒罢,好吗?”
五
五八、胜利
听了罗雪茵要给他做媒的话,秦枫谷不觉眉头一皱,想不到性格素来爽直的罗雪茵,
今天也这样向他幽默起来。他只好也沉着应战,装着开玩笑的态度回答:
“与其替人家做媒,我看你为什么不自己毛遂自荐呢?”
罗雪茵冷笑了一声:
“谢谢你的好意。我连做朋友的资格还成问题哩,哪里敢这样的狂妄?你看,”她
说着回过身来,指着那幅画像,“只有人家才有这资格哩!我看你还是接受了我的提议
罢。”
她今天每一句带着刺的话,完全将秦枫谷窘住了。他知道这位女性是不能用这种方
法来对付的,任她讲下去事情要愈来愈僵,或者会真的感情用事起来,所以连忙抱歉的
说:
“好了好了,不必再讲下去了,我向你赔罪罢。我今天还要到张晞天那里去。我们
出去罢,我请你看电影去。”
罗雪茵是不曾忘记事前自己的决意的,她见秦枫谷说要赔罪的话,便也改了口气说:
“赔罪倒也不必的,我只希望你不要消遣我就够了。”
“我哪里敢这样?”
“那么,你新认识了朋友,为什么要问我的印象呢?”
“你又提这样的话了,不许说,不许说!”
罗雪茵背过脸去,望了那幅画像说:
“说到印象,当然漂亮透了。如果我有她的十分之一的漂亮,我想你早给我画像了,
是吗?”
她又回过脸来望着秦枫谷。面目一新的罗雪茵,今天实在也可以当得上漂亮二字,
秦枫谷的心里感到一阵歉疚。他到底是艺术家,感情是随时会激动的。他觉得一向藐视
着罗雪茵,实在是自己的固执。尤其不曾允应给她画像,更觉得对她好像菲薄了一点。
“哪里的话,”他说,“我也给你画一幅好了。因为你一向说我的画不好,什么都
画得歪歪倒倒的,所以我从来不敢给你画。”
“当然,脸上画得红红绿绿的谁要?如果像这幅这样,我怎会说你不好?你不过不
愿为我画罢了。”
罗雪茵的话是有理由的,带着古典风味的这幅画像,无论在色彩或笔触方面,都没
有现代画派的奇特和粗暴,实在是一幅雅俗共赏的作品。
秦枫谷自己也感到这点,他说:
“我了解啰。我一定给你画,决不使你的漂亮在我笔下损失分毫。这样担保好吗?”
爱虚荣和奉承是每一个女性共有的弱点,罗雪茵当然也不会例外。秦枫谷的这几句
话击中了敌人的心坎,她感到满意了,自认是胜利了,于是便结束了这一场风波。
五九、醋
秦枫谷同罗雪茵看完了电影出来,已经近五点钟。秋天的白天渐渐的短促,广阔的
跑马厅空地上已经聚起一重暮色了。今天的罗雪茵觉得自己已经屈服了秦枫谷,感到了
不曾有过的满意。所以秦枫谷要走的时候,她忽然自告奋勇,要请他吃晚饭,叫他不妨
吃了饭再到张晞天那里去。
他们是在大上海戏院看秀兰邓波儿,这是罗雪茵除了劳莱哈台之外最着迷的明星,
所以今天更增加了她的高兴。秦枫谷答应之后,他们便沿着南京路向东走去,走进了无
可避免的新雅。
吃晚饭似乎还太早,两人便泡了两壶茶,先点了几样点心吃起来。新雅的茶客很多,
罗雪茵轻捷的脱下了身上的大衣,露出鲜艳的紫色的旗袍,灯光下的座客的眼睛都似乎
一亮。这是她的得意之笔,她要借用旁人对于她的注意,纠正秦枫谷对于她的漠视。
一向总觉得她带点俗气的秦枫谷,今天早觉得她也有她的长处,而且知道她处处在
唤起自己的注意。但将眼前的罗雪茵和自己心中的朱娴比起来,所得的结果不免差得太
远了。罗雪茵虽然达到了水准,但朱娴却超越了标准的纪录。他今天对于罗雪茵虽然发
生了未曾有过的好感,但他知道这是自己行动的反应,是自己内心对于她的歉疚。在朱
娴的对比之下,他知道自己是无法放弃自己的成见的。
虽然很高兴的来了,但一坐下之后,想到此后无尽的难于应付的局面,秦枫谷的心
中又有点茫然了。
“真讨厌!你看,”罗雪茵忽然凑过脸来对秦枫谷说,“对面那三个穿西装的老是
对我看着,你认识他们吗?”
秦枫谷偷偷的望了一眼,好像确是在留意看她,但他并不认识,他向罗雪茵摇摇头:
“这只怪你生得太漂亮了。”
罗雪茵的脸上止不住浮上了得意的笑容,她连忙将粉盒镜子打开了。
“枫谷,”她一面对着镜子在搽粉,忽然这样的问,“你从不曾对我说过,我要问
你,你觉得我这个人怎样?”
“哪一方面?”秦枫谷的眉头一皱,知道是问题来了,便故意这样的躲避。
“当然不是漂亮方面,”她又拿梳子拢着头发,“知道我是及不上朱小姐漂亮的,
但我要问你到底觉得我个人怎样?”
“各方面都满意,那可以打一百分,”秦枫谷笑着回答,“只有一点,就是太喜欢
吃这个!”
说着,他指指自己面前碟子里的醋。
“吃醋吗?吃谁的醋呢?我已经有资格吃醋了吗?”
罗雪茵睁大了眼睛望着他,脸上显出了抑压不住的惊异和喜悦。
六○、野心家
罗雪茵和秦枫谷的认识已经有一年以上的历史,但是说话像今晚这样的大胆却还是
第一次。她对于秦枫谷,虽然从开始就有了野心,但因为知道他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其他
的女朋友,而他对待自己又是若即若离,所以也只好止于朋友间的往还,预备缓缓的进
取,但自从发现了朱娴和他对于朱娴的态度以后,知道是劲敌当前,不容高卧,所以便
下了决心,于言语之间,处处含着言外的用意了。照她的性情,秦枫谷写信来问她对于
朱娴的印象,她是该大哭一场,立时与他绝交的,但因了自己对他别有深意,所以不仅
忍住了,反而对他亲密起来。
这种情形,秦枫谷当然是了然的。今天罗雪茵到他家里来的态度,和适才的这种对
话,便证实了他的揣测。他心里不禁想着:
——糟了,上了张晞天的当了!我以为写了那样的信,可以使她灰心,哪知她反而
积极起来。你看她今天的说话多么大胆,这是以前从来不曾有过的,怪不得今天穿了新
衣服来,而且显给我看,又请我到这时髦的店里来吃饭,她原来是怀着这样野心的。
因了这样,秦枫谷对于她的说话,便不得不小心了起来。
“你明天晚上有空吗?”吃饭的时候,罗雪茵忽然这样的问。
“空闲当然是有的,明晚并不要到公司去。”秦枫谷回答,他心里一惊,不知她究
竟要说些什么。
“明晚虹口公园有音乐会,听说是最后一次了,我们去听,好吗?”
秦枫谷很想这样回答:你不是素来说西洋音乐难听吗?怎么突然又高兴要去听呢?
但他却只好点点头说:
“好的,你来好了,我也回请你一餐晚饭罢。”
他知道用这种态度对待她,益发要使她误会,以后的困难要愈多。但在当前的情况
下,不这样敷衍,又有什么办法呢?
吃完了饭,当然是罗雪茵结账。她很高兴,搽粉照镜子的次数也更增加了。临走的
时候,她叮嘱着说:
“我明晚六点钟来,你不会出去吗?”
“我准定在家恭候。”
“真的吗?”
“当然当然。”
秦枫谷陪着她等到了一路电车,目送她上了电车,她还从车厢里伸出头来喊着:
“我明天六点钟来你不要忘记。”
许多人都向秦枫谷望着,他窘得只好微笑着点点头:
“决不忘记,决不忘记。”
“好幸福哟,有这样一个漂亮的女子在追求他!”
见了这种情形,有人在羡慕秦枫谷的遭遇。
六一、明天
在张晞天的家里谈了一些关于展览会的宣传和经济问题,又喝了一点酒,秦枫谷独
自从法租界雇了汽车,回到静僻的江湾体育会路的时候,已经近午夜十二点钟了。路过
北四川路大德里的时候,他想到住在附近的罗雪茵,这时该早已睡了,今晚她一定睡得
特别的沉熟,因为觉得自己战胜了一个问题,放下了一件心事,可以高枕无忧了,也许
正在做着听音乐会的梦哩。
他想到横在眼前的这个大问题,愈来愈不容易解决了。罗雪茵近来的态度,俨然要
独占了自己,以爱人自居,可是自己对她丝毫没有感情,虽有一点友谊,但这是没有根
的浮萍,经不起一点风浪的。自己不是处处觉得她的浅薄可笑吗?这样怎可以谈到其他
的问题呢?
但是在另一方面,自己对那个人虽十分满意,而她对自己也像很有好感,但彼此都
不曾有过一点具体的表现,连人家的住址还不知道哩,哪里还谈得到爱的问题?这岂不
是更大的幻想吗?
酒后的神经,吹了夜风,更特别的灵敏。秦枫谷回到家里,只是反复的想着这两个
问题,觉得一方面是落花有意,自己却做了无情的流水,但是却又不忍毅然的拒绝,有
时还要加以敷衍;另一方面则自己可说在做着一个空想的梦,实际情形是一点不知道的。
在这两重感情下,自己真有点进退无门了。苦闷了许久的画像问题解决了,但不料又由
此生出了新的苦闷!
他知道有些地方是自己的懦弱。因为不忍使罗雪茵失望,所以不肯向她表白自己真
正的态度;因为不曾知道朱娴真正的态度,所以自己也处处踌躇。但他知道这种局面不
仅使自己痛苦,而且更有惹出悲剧的可能,他决定只要待从朱娴那里微微有一点把握之
后,便要立刻解决罗雪茵的问题,被她笑骂也罢,被她侮辱也罢,他是不能任这局面再
延长下去的。
想到朱娴,他便想到已经几天不见她,而她又没有信来,自己又无法去寻找。对着
这种种情形,他愈加有一种梦的感觉,偶然的会面,偶然的往来,仅仅只有几天的历史,
便牵动了自己的心,但实际上连她的住址还不肯宣布,这不是梦一样的无根据吗?他心
里决定,下一次有机会见了她,无论如何也要她将住址说出来。自己要从这上面观察她
对待自己的态度。世间难道有一面是朋友,一面又不肯宣布自己住址的笑话吗?
这一天,整个的夜里,即使在梦中,他觉得自己也好像在反复的思索着这种种问题。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脑筋还昏昏不清的时候,房东的娘姨送来了一封信。小巧的信
封,他一望就知道是朱娴的。像浇盆冷水一样的清醒,他兴奋的将信封撕开了。信上写
的是:
秦先生:
几天不见了。明天乘着望同学的便利,想来拜访你,只是路太远了一点,怕时间不
够。你如有空,可否请你明天下午三点钟在先施公司文具部等我。我会的,可以吗?
六二、铁证
看了一看信上所注的日期,知道她所说的明天就是今天,秦枫谷的心里更兴奋了起
来。他将信反复的重读了一遍,对着这秀丽的字迹、温婉的辞句,不觉深深的憧憬了起
来。他与罗雪茵认识也有一年多了,从来不曾见她写过像朱烟这样的信,信上虽然只有
短短的几句,但从这短短的几句上就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格来。幽雅温静的朱娴,即是
从这封信上也流露了她可爱的性格。将她和罗雪茵对比,秦枫谷在心里对自己说,即使
和罗雪茵的绝交要受到朋友和世人的唾骂,他也要毫无所顾惜。
兴奋的洗了脸,失眠的疲倦完全从他身上消逝了,他觉得展开在眼前的是一派新的
光明。因了昨晚罗雪茵约好要在今晚来听音乐会,他始终觉得有一块阴影遮在他的心上,
现在接了朱娴的信,这阴影给光明的太阳完全冲散了。他不用将这两件事情的轻重来比
较,他觉得考虑是浪费的,立在泰山与鸿毛之间,即使痴子也能判别两件事情的轻重。
朱娴约他三点钟去,罗雪茵今晚要六点钟才来,他本可以从先施公司赶回来的,时
间本有充分的余裕,但他不愿这样做。他本不愿罗雪茵来,只是没有拒绝的理由,现在
有了这理由,有了这借口,他觉得良心上是对得起自己了。
至于罗雪茵今晚要空跑一趟,会使她怎样的不快,在兴奋之下,他已经无暇顾及了。
因为展览会日期已近,要整理自己的出品。他将今年以来所画的作品都搬了出来,
挂在墙上的一幅静物也除下来了,都揩拭了一遍,又量了《永久的女性》的尺寸,预备
一阵去配画框。
他今年一共只画了九幅画。除了不满意的两幅以外,他这次预备展出七幅。实际上,
正如朋友们所说,有了《永久的女性》这一幅画,他即使不再参加别的作品也不会减少
他的光荣。这一幅画的成就,不仅使他在本届展览会中获得光荣的地位,而且更确定了
他今后的作风。想到这点,他觉得朱娴的认识,对于他的影响真是太大了。
况且,照目前的情形,更有牵涉到他终身幸福的可能。
因了再过一刻就可以见到朱娴,他再三的叮嘱自己,见了她的面,无论如何要知道
她的住址,这一次不能再放过了。他推想,她既然肯写信来约他,显然对他的好感并没
有消失,也许这一次可以信任他了。
她今天的来信对他不啻是一件铁证,自己的幻想并没有错,朱娴的心里,和自己对
她一样:无疑的对他也有相当的好感。几日来横在心头的两重苦闷,至少有一件获得相
当的解决了。
想到傍晚罗雪茵要来,不能不有一点交代,他便毫不踌躇的写了一张这样的字条,
预备贴在门上:
雪茵鉴:
因展览会开幕期近,会务繁多,他们来电话找我,我只好去了。不能奉陪,累你空
跑一趟,十分抱歉!事出意外,敬请原谅!
谷留条
六三、先生
这一天下午,先施公司的生意正热闹的时候,在比较清冷的文具部,有一对不曾被
人注意的青年男女,像是偶然遇见了一样,在这样的招呼了:
“对不起,秦先生,累你等了好久了。”
“不要紧,我也来了不久。”
实际上,秦枫谷两点钟不到就来了,现在已经三点一刻,足足等了个半钟头。时间
虽然觉得特别的长,但想到朱娴来了以后的愉快,期待的焦灼便完全被征服了。他先在
文具部兜了一个圈子,知道时间太早,又到各部细细的看了一会,再回来的时候,还只
有两点半。他夹在人丛中在文具部乱走了一会,无目的的买了一本信笺,又在门口立了
一会,心想也许在门口可以遇见她。直等到三点钟才第三次又转到文具部,他怕店员发
现他的行踪可疑,便在颜料柜上买了一瓶利夫氏的油画白粉。这交易本是很简单的,但
为了要消磨时间起见,他讨了许多种类颜色出来,乱拣了一阵,结果仍是买了一瓶白粉。
在这一切举动之中,他无时不留心四周的顾客,又将自己立在最显著的地位,一面怕自
己错过了旁人,一面又怕被旁人忽视了自己,同时心里又在猜疑,也许不来了吧?说不
定有意外的阻碍了吧?同时更担心自己无意会遇见了其他的熟人。
但这一切猜疑全是浪费了。他买好了颜料,正在画片部分细细的浏览的时候,朱娴
终于从伙食部转过来了,时间已经是三点一刻。
秋深了,今天的朱娴穿了一件紫红色的羊毛衫,黄色大格子花纹的旗袍,手上已经
戴着黑色的手套。几天不见,在秦枫谷的眼中,朱娴似乎更妩媚了。
“很对不起你,因为在同学那里多说了几句话,路上的车子又挤,所以来迟了。你
等了好久吗?——你买了什么?”
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朱娴问。
“买的一本信笺、一瓶颜色。”
“我也想买点东西,买一打发针,我们上楼去罢。”
走上楼梯转角的时候,朱娴望了自己的脚尖说:
“秦先生,几天不见了,你好吗。”
秦枫谷鼓起了最大的勇气,将声音放低了说:
“你为什么这样的客气呢?你叫我先生,使我觉得很生疏的。我们不是朋友吗?以
后可以不必客气了。”
“那么,叫你什么呢?”她侧过头来问。秦枫谷看见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少女狡猾的
微笑。
“随便什么都好,总比先生好得多了。”
“那么,我也学学他们罢:阿秦,你这几天好吗?”
“谢谢你。你好吗,阿朱?”
两人同时都笑起来。忘却了一切,忘却了周围的世界。
、第一次
秦枫谷陪着朱娴在楼上买了一打发针,又在毛冷部走了一阵,下来的时候,怕错过
了这仅有的机会,便装作自言自语的模样:
“大约四点钟还不到吧?”
“秦先……”朱娴说了半句连忙缩了回去,笑着改了口气,“对不起,你有什么事
吗?”
“我没有事,你呢?”
“我更没有事。”
秦枫谷微笑着,他知道朱娴中了他的计了,便按着预定的步骤将自己的腹稿接了下
去:
“既然大家没有事,时候还早,那么,找个地方去坐坐,好吗?”
朱娴回过头来望着秦枫谷,好像诧异似的要注意他的表情,其实她心里是早已料到
的。
“不用这样客气吧?”
这句话在秦枫谷听来,分明是不拒绝的表示了,便说:
“大家随便谈谈。你觉得哪里好呢?”
“什么地方都行。”
“那么,我们到那面沙利文去坐坐。”
“也好。”
“走去吗?”
“人太多了,乘一路电车到抛球场罢。”
朱娴今天本来是有意要和秦枫谷谈谈的,她写信来约他正不是无因。现在不待她的
暗示,秦枫谷已经照她的心意做了起来,这在始终喜爱尊严的女性心理上,使她更满足
了。这几天她对自己的环境更不满,在家里便也有点不安心起来,恰巧刘敬斋为了一点
银行的公务,昨天乘飞机到汉口去了,要明天才回来,所以她乘着这机会,以探望老同
学作借口,便写信约了秦枫谷。她当然知道这种举动是冒险的,在热闹的南京路上,难
保不给熟人遇见,但因了自己耐不住心里的寂寞,要消极的反抗既成的环境,便也顾不
得许多了。
沙利文店里充满了蜜糖和咖啡的香味,写字间下班的时候还没有到,店里的客人并
不多,他们两人拣了后进最静僻的一个座位坐了下来。
“还是第一次和你在外面坐哩!”秦枫谷说,他替朱娴脱下了紫红的羊毛衫,“你
爱吃什么?”
“可可,加点奶油,我顶爱吃这里热的小面包。”
映着灯光,在温暖如春天的空气里,朱娴这样说着的时候,颊上显得更加红润了。
对着这一切,秦枫谷觉得好像梦中一样,什么都有点恍惚。也许与这种充满了面包
焦香的温暖空气有关系,使他不敢信任眼前景象的真实了。
茶点没有来的时候,他呆呆的坐着望着朱娴不动。
“为什么老是望着人家呢?”朱娴被看得不好意思了,低头一笑,这样的问。
“为了要纪念我们是第一次两人坐在这里。”这是他的庄严的回答。
六五、保证
在沙利文鹅黄色的灯光下,迷人的空气中,两个人破了彼此相识以来的记录,足足
的坐了近两个钟头。谈的话虽不多,但是看得出每个人都在尽量的利用这机会,享受这
机会。
秦枫谷原是无所事事,罗雪茵的约会早已抛到脑后。朱娴也因了未婚夫不在上海,
像是少了一层束缚,而且这地方又似乎不容易被人发现,所以安心的坐了下去。两人都
不很开口,秦枫谷的心里只是念着如何使目前的局面能进展下去,更进一步的取得她的
信任,关系可以更密切起来;朱娴的心里则只是担心着自己的漩涡愈陷愈深,将来怕要
不可收拾。秦枫谷对自己似乎很殷勤,自己也觉得他可爱,但是自己是已经订婚的人,
虽然解除婚约很容易,但是自己的婚姻内幕很复杂,不是这样简单的事。秦枫谷在目前
当然不知道自己的历史,但是这事情是瞒不住的,迟早他总要知道的,知道自己是一个
已经订了婚的女子,不要使他很失望吗?照理自己应该向他说明,但她觉得这样做未免
太冒失,要使他更失望。她不忍这样做,不肯这样做。
各人有着这样的心事,所以大家都不很说话,反而没有初见面时的热闹了。秦枫谷
表示希望能时常有机会这样谈谈的时候,不觉引起了朱娴的感伤,她叹了一口气说:
“谁知道呢?也许这是仅有的一次机会,以后大家有事,不能再这样安闲的坐着
了!”
“只要你有时间,我总可以陪你的。”
“我对自己太没有把握。明天怎样,连我自己也不能预料。”
不知道朱娴苦痛的秦枫谷以为这是一位少女初恋时期应有的忧郁症、便不怎样的留
意,不再追问下去。他想到自己的事,便要她留下通信处。
“你放心,没有得到你的允许之前,我决不贸然来看你。我了解各人的家庭情形的,
但是你该信任我,信任我这一点。”
“并不是我不信任你。不信任你,我为什么肯到你家里给你画像,肯坐到这里来呢?
实在是我有我的苦衷。”
“我只觉得这是你对于我的不信任。”
“你该原谅我。”
“不,我要从这上面看出我们友情的保证。”
“真的这样严肃吗?”
秦枫谷默默的点点头。
朱娴对他望了一会,叹了一口气,一声不响的低了头,撕了一条包东西的纸,将地
址抄了给他。
“既然我遵从了你的请求,”她说,“你也该遵守我的话。在未得到我的同意之先,
请你即使一封信也不要写给我。”
“我了解的。”秦枫谷回答,他胜利的笑着。
离开沙利文的时候,已经近六点钟了。走到门口,秦枫谷叮嘱着说:
“不要忘记,开展览会的时候,我希望你第一个来参观。”
“不过,你也不要忘记,目录上不许印出是我的画像,更不许任他们到报纸新闻上
去宣传。”这是她的回答。
六六、争夺战
朱娴和秦枫谷离开沙利文的时候,着盛装的罗雪茵,正怀着满腹的高兴,种种预定
了的言语,走进秦枫谷的家。
她要在辽阔的虹口公园草地上、荷花池衅、静悄的秋夜天空下,在台上的音乐和四
野虫声合奏中,更进一步的向秦枫谷暗示她的终身问题,和他们两人更进一步的关系。
她总以为秦枫谷一定什么都准备好了,只等她的来到,万想不到走进了门,他的房
里并没有灯光,房东的娘姨在客堂里扫地。
“秦先生出去了。”
“出去了?”
“吃了饭就出去了。”
她还以为他要赶着回来的,走近一步一看,门上贴着一张字条,是他的手迹:
……因展览会开幕期近……不能奉陪;累你空跑一趟……事出意外,敬请原谅……
怎么也写不出罗雪茵见了这张字条之后,她心上所受的打击。一团高兴、种种的计
划,突然给一盆冷水兜头浇尽了。不是有娘姨在旁,她真要倒头痛哭起来。
立在这里也是无用,她忍住一切的怒气,忍住眼泪,一手将贴在门上的字条撕了,
回身就走。
她痛恨展览会,痛恨艺术,尤其痛恨那一幅画像!正是这些东西,从她手里夺去了
她的秦枫谷!
她要报复。她见秦枫谷的留条上写着“他们来电话找我”,知道他一定到法租界去
了。张晞天的家里,她是认识的,她要去找秦枫谷,向他质问,要他道歉。
“这简直是在欺骗我了!”
她想到刚才在自己的家里,再三的对着镜子打扮的结果,一场高兴化为乌云,她只
好用手巾擦着自己润湿的眼角,咬紧牙齿,发誓要从艺术的重围里,夺回秦枫谷来。
从虹口的郊外赶到霞飞路,至快的行程也要花一个钟头。她愈焦急,愈觉得马路上
的交通拥挤,巡捕老是开着红灯,公共汽车和电车像蚂蚁一样的爬,是有意和她为难。
好容易等她赶到张晞天所住的那家糖果店门口,已经七点钟过了。
俄国人的糖果店正要熄灯关门,她赶着抢了进去,楼梯上正遇见从洗盥间走出来的
丁明瑛
“秦枫谷在吗?”
“在的。”丁明瑛回答,她提高了喉咙喊道,“阿秦,你的罗小姐来了!”
刚刚来了不久的秦枫谷,正在回味自己适才的遭遇,一听了喊声,不禁吓了一跳,
心想事情糟了,她竟找到这里来了,连忙赶了出来,看见从楼梯上走上来的正是罗雪茵,
板着面孔正是怒气满面。
“啊哟哟,对不起,万分的对不起!你上来,我来给你赔礼!”他连忙这样迎了上
去。
六七、集团裁判
满面怒气的罗雪茵,看见秦枫谷这样小心赔不是的样子,又气又好笑,心里的怒气
不觉减轻了一半,又因了丁明瑛那样高声的催着秦枫谷下来,自己的来到好像很有威风,
便心软了下来,只是板着脸问道:
“你既然约好了我,临时又有事走了,为什么不顺路来通知我一声,要捉弄我白跑
一趟呢?是有意和我开玩笑吗?”
秦枫谷早已立定了主张,知道对付今天的事,只有一味的赔不是,竭力使她在朋友
面前挣面子,便是最有效的灵药,所以更拉长了笑脸回答:
“不必提了,不必提了,一切都是我的不是。任你怎样处罚,我决无半个不字。”
说着,他将罗雪菌引了上来。房里坐着独立社所有的朋友,秦枫谷当了众人的面,
高声的喊着:
“请注意,有贵客来了!我今天本约好了罗小姐,但是自己失约到这里来了,现在
她亲自寻来质问,我知道我自己的不是,我请大家来集团裁判,要怎样处分便怎样处分,
我决不反抗。”
说了,他深深的向罗雪茵一鞠躬,又向大众一鞠躬。
大家都哈哈的笑了起来,接着便纷乱的招呼着:
“罗小姐贵客光临,请坐请坐!”
“阿秦岂有此理,该打屁股!”
“我提议罚他请客,罚他请看电影,我做陪客!”
正在闲着没有事干的这一群人,有了这机会,便包围着罗雪菌和秦枫谷两人,立时
闹做一团糟。
在这样情况之下,罗雪茵即使要发脾气,也不好意思发作,何况她给秦枫谷带笑的
几句话,怒气早已消了一半,现在这样一来,虚荣心获得了十二分的满足,不仅不生气,
反而得意起来了。
“不敢不敢,”她笑着说,“我也拜托诸位,要怎样处罚他,我完全委托诸位全权
办理。”
适才的怒气,空跑了一趟江湾的懊恼,现在完全忘记了。她又背过脸去,打开手提
袋,拿出镜子照起来了。
集团裁判的结果,发现罗雪茵还饿着肚子,没有吃晚饭,便一致议决罚秦枫谷去喊
了一客八角钱的俄国大菜,买了一块钱的水果来请客,又罚他在最近期内请看电影。
“好的好的,等发了薪水,我立即全体请客。”
这样说着的时候,他高兴的自己跑去喊俄国大菜。他觉得破费了两块钱来平息这一
场风波,同时又换得那样一个美满的下午,无论如何是值得的。他更庆幸自己从沙利文
出来便到张晞天这里来,他万想不到罗雪茵居然曾寻到这里来的,如果他不在,那决不
会像这样简单的过去了。
六八、高兴
虚荣心满足了的罗雪茵,觉得今晚全盘占了胜利,吃了俄国大菜,谈了一会,看见
他们这批人好像确是有事,满口只谈着展览会的种种,自己觉得没有趣味,便告辞走了。
虽然不曾听到虹口公园的音乐,但她觉得今晚也不辜负自己的一番打扮、一番跋涉。
她要听音乐会本是另有目的,现在却从另一方面将这目的达到了。她觉得今晚在秦枫谷
许多朋友的面前,他对自己的表示,自己所获得的胜利,是足够夸耀的了。此后,只是
时间问题,她觉得不难一步一步的捉住秦枫谷。
她满足的走了,秦枫谷一直送她上了霞飞路的电车。
“不要忘记,有了钱就要请我看电影!”
“当然当然。”
“这一次你再临阵脱逃,我要在你家里坐到天亮,等你回来,知道吗?”
秦枫谷向她扮了一个鬼脸,伸了伸舌头,心上轻松了许多似的看着她走了。
展览会就在二十号要开幕,今天已经是十六号,各方面当然紧起来了。会场已借定
了环龙路幽静的法文图书馆,为了照料和搬运画件也便利些。今晚大家都在核对目录的
校样,拟新闻稿,更要发展览会的请帖。
目录上一共印了这次参加展览的八幅代表作,秦枫谷的《永久的女性》占了最荣誉
的地位,他心里的高兴可想而知。但今天在他的心里,一切高兴的事,都被另一件无可
比拟的高兴的遭遇将它掩盖了。
这就是他今天和朱娴两小时的对坐和谈话。
他从朱娴的态度和谈话上,看出她对待自己,显然不仅是一点普通的友情,也和自
己一样正在缓缓的向着同一的中心点走来。虽然她的举动很矜持,说话也很谨慎,但这
是该原谅的,她是女性,自然比自己冷静一点。
他觉得惟一可作证据的一点,就是她继续和他的来往,不肯断绝。虽然见面的次数
并不多,但几次自动的来看他,写信来约他,这举动并不是无因的,可知实在是有另一
种动力在背后推动。
罗雪苗不是也继续自动的来看他吗?如果罗雪茵的这种行动是有野心,那么,同样
的,朱娴的这种举动也是一个证据了。
况且,始终不肯告诉人的住址,如果罗雪茵的这种行动是有野心,那么,同样的,
朱娴的这种举动也是一个证据了。
况且,始终不肯告诉人的住址,也因了自己再三的坚持,终于说出来了。她的小心,
正是她的破绽。她如果连住址也不愿人知道,她怎么反而会到沙利文去呢?足见她是不
愿意使自己的行动给家里知道罢了。
还有,她种种无意之间露出的温柔的态度,他觉得幸福的花,确是在缓缓含苞开放
了。
因这一切,最兴奋的展览会,最重要的画像的完成,都给这一种对于自己前途幸福
的憧憬所掩盖了。他的脸上今晚始终带着笑容,做事时常会出神,朋友们都以为他是对
于自己艺术上的成就而高兴,但他自己却知道自己所高兴的是什么。
六九、孝女
朱娴的家,在亚尔培路清源坊十九号,是一间一上一下的单幢小洋房。朱彦儒老夫
妇俩住在前楼,女儿朱娴便住了后面的亭子间。房子虽然小一点,但推开后窗望出去,
正临着一家法国富翁的私人花园。从疏落的法国梧桐树中望过去,这几天的菊花开得正
盛,五色缤纷,好像一座锦绣的小山,所以环境很幽静,空气也新鲜,而且眼中又不寂
寞。
但是住在亭子间里的这位少女,近来的一颗心却不安定得厉害。从沙利文回来的那
天晚上,她在自己一册小小的日记簿上写着:
“我只叹息我自己的命运。为了父亲,为了没有儿子的父亲将半生的希望都系在我
的身上,我只好被当作了商品,默默的卖给人家了。”
“刘的人并不讨厌,如果不是因了这种关系,我或许能爱他,但是一想到我们的订
婚不过是经济上的交换条件,我便恨他。”
“是他束缚着我,是他收买了我的幸福!”
“没有认识秦之前,我还可以做一个孝女。现在,在精神上,我早已向父亲背叛了,
所差的只是实际行动。”
“我懊悔我自己为什么读书识字,我又懊悔我的学识不够使自己彻底的认识自己。
如果不读书,无知无识,我还可以抱着三从四德的旧观念,安稳的做一个银行家的太太。
如果我的学识能使我认清这种社会的畸形现象,我也可以毫不顾虑的和家庭反抗,偏是
这两件都做不到。我不甘出卖,我又不忍违背父亲,于是我只好叹息自己的命运了。”
“昨天秦的态度多么可注意。他要我的住址的态度是那么严重,这还是我第一次从
男性的面前所得的经验。不用隐讳,我了解他为什么对我要这样的严肃。可怜他始终不
曾明白我几次不肯告诉他的原因。其实,我不肯告诉他,正是我爱他,我不忍使他知道
我的家庭的内幕。”
“爱?我为什么写下这个字呢?我有资格写吗?我有资格爱人吗?我有资格被人爱
吗?”
“没有没有!我是被命运注定了的人,我是已收了代价出卖了的人!我不仅没有爱
的资格,我连自由也没有了。我如果希望有爱的自由,我便不能做一个孝顺的女儿。这
二者的选择,天哪,为什么不赋给我更大一点的勇气呢?”
“我相信秦早看出了我的态度,这是隐瞒不住的。可怜他那里会料到我的矛盾?本
是一个幸福的遭遇,现在却眼看着要成了悲剧,这是谁的过错呢?”
“我的画像要公然陈了出来。但愿没有人发现,但愿没有人告诉父亲。现在我已经
用最后的勇气来抵抗自己了,再有意外的事,我自己也不能担保自己的行动了。到那时,
会闹出怎样的变故,我想也不敢去想。”
“天哪,为什么我被注定这样的命运呢?”
深秋的夜,四面似乎特别的寂静。写到这里,朱娴抬头望着黑暗的窗外,想到自己
的命运,叹了一口气,不禁滴下了眼泪。
六
七○、搬弄是非
不满意于自己的环境,这几天心里正抑郁不乐的朱娴,在日记上悲愤的叹息着自己
命运后的第三天晚上,在继母的房间里,精神上添受了更大的打击。
从亲戚家里打麻将回来的继母,当了父亲的面,突然这样的对她说:
“娴姑娘,你没有事情的时候,不妨少到外面去跑;就是要出去散散心,最好约了
敬斋一同去,免得人家说闲话。你要晓得你的情形不同,虽然交际是人人需要的,但是
女子社会上做人本是很难的,尤其在上海这种地方,你该自己小心一点,不要给人家背
后说闲话才是。”
这突然而来的一席话,使朱娴心里很吃了一惊。她知道这话是有来历的,便沉住了
脸问:
“娘,难道又有谁说什么闲话吗?”
“什么事?什么事?”躺在沙发上的父亲也连忙的问。
“没有什么。”继母冷冷的微笑着回答,“今天在张家打麻将,听见他家的七少奶
奶告诉我,说早几天乘车路过抛球场,看见娴姑娘走进沙利文糖果店去,同行人的好像
不是刘姑爷,问我是谁?人家是随意闲话,说没有看清楚,也许是看错了,但这样的话
传到旁人耳朵中,总要有点不高兴的。”
“有这样的事吗?”父亲问。
“有的,”朱娴板着脸说,“是一位同学的哥哥。她没有看见吗,还有两位同学先
走进去的?人家客气,站在后面给我开门,有什么大惊小怪?就是男朋友也不要紧,也
不过是普通的交际而已。幸亏我现在不曾读书,否则哪家大学不是男女同校,在路上偶
遇男同学站住讲几句话,又可以搬弄是非了!”
“你不要这样说,人家是好意,哪个知道是不是同学,人家不过说给我听而已,哪
里是搬弄是非。”
因了刘敬斋是由她继母介绍的,又是她继母的内侄,所以朱娴素来对继母没有好感,
这几天当然更恶劣了。
“不是搬弄是非,我的行动要她管什么?我又没有卖给人家,要她注意些什么?”
“小娴不要这样的说,”父亲也在一旁说,“人家是随便谈谈的,娘也是好意。”
“人家如果不放心,不如把我锁在家里,或者早点卖去,我横竖是件商品!”朱娴
激昂的说,几天以来的郁闷实在忍不住了。
“你近来的脾气这样的坏?”继母说。
“人家太不把我当人看待了!”
“谁不把你当人看待呢?”
“家里还有谁当我是人!”
“小娴省一句,不要开口。”父亲说。
“我不开口,我从今以后永远不出大门一步,这样你们总可以满意了!”
朱娴说着,突然回转身,双手掩着脸奔回亭子间去了。
“娴姑娘的脾气近来怎突然的坏了,难道是有什么人在挑唆吗?”这是继母的话。
七一、展览会
独立美术社秋季展览会开幕了。
幽静的环龙路上,法文图书馆的门前,独立美术社的社徽在晨风中飘荡着。早起的
环龙路的居民,在赴办公室的途中,已经有顺便走进去参观的了。
张晞天、秦枫谷等独立美术社的全体社员,差不多都在这里担任会场的招待。
独立社的社员和临时参加的出品,一共有一百多幅绘画,大都是油画,但也有少数
的水彩粉画和速写。在一百多幅的陈列品中,秦枫谷的《永久的女性》占了最荣誉的地
位,挂在大厅的正中,光线最好、最受人注意的地方。
一方红缎子绣金的菱形奖旗,上面绣着“独立奖”三字,正钉在这幅画的下面,表
示这幅画是本届展览会最优秀的一幅出品。
这是独立社的光荣,这也是秦枫谷个人的光荣。
到会参观的来宾差不多都特别注意这幅出品,许多人围着在细细的鉴赏。因了这幅
画的作风带点古典意味,没有现代画派那种变形稚拙的奇特风格,容易使一般的观众接
受,所以更受得普遍的赞赏,说不愧是一幅得奖的杰作。
秦枫谷的心里当然有说不出的高兴,这是一位艺术家从世上所能获得的最大的光荣。
自己的作品能普遍的被人了解,对于自己的努力,可说是最高的酬报。
从今天一早起,他就到会场来参加招待了。
他今天的高兴,不仅是为了自己艺术上所获得的光荣,他自己的心里还潜藏着一个
最大的期望、最大的快乐。
朱娴答应他在展览会的第一天来参观的,他热切的期待着她这句话的实践。他明知
道她即使要来,至早也要在下午才可以来,上午是无论如何不会来的,但他却止不住自
己一早就来了,仔细的翻阅着来宾签名簿,注意着每一个到会的女宾。
——说不定她上午会来的。她不愿人多,或者选了上午来也说不定。
他又这样的对自己说。
午饭的时候,展览会暂时停止参观,大家去吃午饭了,他差不多是最后一个离开会
场。在张晞天家里吃了午饭,开幕的时候还没有到,他又是第一个赶到会场。朋友们劝
他不必这样亟亟,他推说到法文图书馆去看看杂志。
朋友们都向他点头微笑。以为他今天因了那幅画而兴奋,其中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
的秘密,他不曾将自己的事告诉一个人。
整个的下午,他更留意每一个来宾,差不多始终站在入口处,不曾离开过。几个熟
识的朋友到会来向他招呼,他连谈话的时候都在很留心进来的人。
心中的高兴完全给期待的焦灼占住了。
但是一直等到下午五点钟,等到最后的一个观众离开了会场,并不曾见到朱娴的踪
迹。“难道有什么意外的事吗?为什么今天失约了呢?”他止不住的这样向自己问。
七二、谜
独立美术展览会的第二天,几家报纸对于展览会的出品一致推荐,说是混乱的洋画
界中的一朵青莲,能摒除了门户的漩涡,努力于孤高的纯艺术上的诣造。尤其颂扬秦枫
谷的那幅画像,说他能用严整的构图、沉着的色彩、简朴的笔触,表现了一位少女的庄
严和华丽,大有文艺复兴时代大师达文西的《莫娜丽沙》之风,不愧是这次展览会中光
荣的代表作,说他是中国洋画界新出现于黑暗天空中的一颗彗星,未来的画苑一代人材。
但是对于这样的称赞,秦枫谷看来心里也并不怎样的兴奋。他的全部注意,都给朱
娴占据去了,他只反复的推想着朱娴昨天失了约的事。
他安慰着自己,决不致有意外的事,感情上的变化更是绝对不会有的。朱娴昨天不
曾来,不外是家里有点琐事,无法脱身而已。仅仅隔了三四天的事,她不致生病,也不
致突然的变卦。
第一天爽约不曾来,第二天总一定要来了。说不定她会在上午赶着来,赶来向自己
道歉,说明昨天失约的苦衷,请求自己的原谅。
昨天他不曾回江湾去,住在张晞天的楼上,早上一起来,第一个就赶到会场去了。
怀着她今天一定来的热望,他殷切的守在会场的入口,注意着进来的观众。
今天是星期日,又因报纸上的赞扬,参观的人始终络绎不绝。《中国画报》更派了
一位摄影记者来,将会场情形和重要作品都摄了影,说要出一个特辑。
秦枫谷的《永久的女性》遵守着朱娴的叮嘱,只用了这一个画题,并没有标明是某
女士的画像,编在第十五号。《中国画报》的记者当然很注意这幅画,并且还和作者作
了简短的谈话,发表了一点对于艺术上的感想。
但是这一天,展览会的第二天,秦枫谷陷在焦灼的期待中,一直守到最后的一个观
众走出了会场,仍不见朱娴的踪迹。
他不禁颓丧的叹了一口气:
“没有来,又没有来!”
他立刻对自己说,这决不是偶然的事。如果不是她生了病,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匆忙的吃了晚饭,他心想朱娴或许会有信寄到家里,他已经两天不曾回去了,便立刻赶
回江湾,但是又使他失望,家里并没有什么信。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突然这样失约了呢?”
坐在椅上,他反复的这样问着自己。他觉得世上的一切已经从他的眼前消失,什么
都丧失了兴趣,遗在他心上的只有一团苦闷,一个不解的谜。
他对着朱娴所写给他的地址,真想找到她的家里去,但是想到她的话,她的吩咐,
他终于不敢这样做。没有办法,忍不住自己,他只得写了一封信,一封简单的信:
“为什么失约了呢?”
信上只有这一句话。没有上款,也没有署名。
拖着沉重的脚步,他将这封信带出去寄了。
七三、鸿门宴
正在家里起身不久的朱彦儒,突然接到他女婿刘敬斋送来的一封信,请他今天到大
中华午膳,说是有一点小事待商。
他不知道待商的是什么事,以为总是银行里往来账款上的一点小问题,所以在十二
点钟的时候,就吩咐了家里一声,如约到大中华去了。
就近从银行里出来的刘敬斋已经先在那里,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看见丈人走进来,
露出了笑脸站起来招呼,但是看出他的笑容里带着相当的严肃,好像心里有什么不快的
事情。
看见朱彦儒坐下了,他一声不响的走过去,从挂在壁上的大衣袋里掏出了一卷纸,
递给他说:
“老伯,你知道这件事吗?”
朱彦儒接过来一看,是一本铅印的似乎节目单的薄薄小册,上面印着“独立美术社
秋季展览会展品目录”,他有点不解,抬头向他女婿望了一眼,他沉默的给他揭开了展
品目录的第一页。
第一页上印着一张画,虽然是铜版的复制,但是一看就认得是自己的女儿,捧着一
大束花,嘴角上似乎带点微笑。他不觉一怔,再看下面,印着:“永久的女性,油画,
秦枫谷作。”
他真不解,抬起头来问他的女婿:
“难道是她吗?”
“怎么不是呢?我自己已经去看过了,你知道这件事吗?”
朱彦儒摇摇头:
“从来不曾听见她说起过。这样的画像是要当了本人的面才可以画的,小娴好像并
不认识什么画家。”
“这也就是我不解的地方,”刘敬斋冷笑了一声,“我完全不知道这回事。还是昨
天一位同事和我谈起,说有家展览会里有幅我未婚妻的画像,说是画得好极了,对我称
赞了一番。我听了莫名其妙,就在下午自己去看了一次,果然千真万确是她的画像。但
是不曾见她说起过,我想她或许瞒住了我,决不会瞒住家里的,老伯事先总该知道,所
以我特地先来请问老伯一声。如今老伯也说不知道,这事情真古怪了。”
“待我回家去问她,”朱彦儒说,“或许是人家用照片画的也说不定。她不是曾经
在一本画报上登过照片吗?”
刘敬斋摇着头说:“西洋画家的人像总是写生的,对了本人画的,决不会有临照片
的事。”
说到这里,他用着沉思的态度,改了口气问着他的丈人:
“她近来可时常出门吗?”
想到前两天妻子的话,朱彦儒的心上一阵阴暗,他回答着说:
“有时一人出去看朋友是有的,但是从不听见她说过给人家画像的事,这事非要问
清楚不可。”
“我早就听见人家说过一些闲话。”刘敬斋背起了手,两眼望着天花板说,“但是
我不愿相信,这次非要问明白不可。不过我不愿自己去问她,以免感情上的冲突。我想
老伯去细细的问她一下如何?”
“当然当然。”朱彦儒连忙回答。
七四、决心
怀着满腹的心事,局促不安的吃了一餐午饭,刘敬斋回银行去办公,朱彦儒也照例
上交易所去。
“也许我晚上有空就到老伯那里去。”刘敬斋说。
“好的好的,我今天回去一定将这事问明白。晚上到我们那里来便饭罢?”
“谢谢,今晚银行俱乐部还有点小应酬。”
朱彦儒知道这次事件的内幕,情节一定很重大,又因了女儿这两天脾气不很好,不
愿当了她的继母的面去质问,以免惹出别的口舌,所以回到家里并不开口,直到妻子吃
了晚饭到隔壁打牌去了,才利用这机会向女儿询问。
几日以来足不出户的朱娴,除了吃饭以外,整天的坐在房里看小说,很少开口说话,
看见父亲走进房来,她默默的掩上书站了起来。
“小娴,我要问你一件事情。”
朱娴抬头望着她父亲,父亲在她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有个展览会里有你的一张画像,你知道吗?”父亲问,说着从身上摸出了独立展
览会出品目录递给她。
她睁大眼睛接了目录,知道几日以来忧虑的事果然爆发了,脸上立刻变了颜色。但
是想到自己决定了的主意,她竭力镇静自己,点点头说:
“我知道的。”
“是你给他画的吗?”
“是的。”
“你认识这个姓秦的吗?”
“认识的。”
“什么时候画的?”
“大约三四个星期之前。”
“刘先生知道吗?”
“不知道。”
“他认识这位画家吗?”
“也不认识。”
“那么,你怎样认识的?从来不曾听见你说过。谁介绍的?在哪里认识的?”
“没有人介绍。我自己认识的。”朱娴说,接着她将秦枫谷怎样写信到《中国画
报》,怎样在路上遇见,怎样答应到他家里画像的事都一一讲了出来。这是她几日以来
为自己决定的计划;她不要隐瞒,她任着事情发展到尽可能的恶劣的程度。
听了她的话,朱彦儒真如晴天霹雳,想不到一向安静的女儿,竟在外面做了这样的
事,自己真蒙在鼓里,怪不得她近来的脾气变了,原来有了这样的遭遇。父亲想到这里,
不觉脸色也变了,他严厉的问:
“那么,为什么瞒住我呢?从来不对我提起呢?”
“你们不会了解我的。反正又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人家不过画一张画而已。”
“你说画一张画。”父亲说,“人家不说画一张画,如今敬斋来质问我了,这事叫
我怎样去回答?”
“不干父亲的事,叫他直接来质问我好了。”
朱娴用着坚决的口气回答。
七五、并不赌气
实际上说,朱彦儒本是很疼爱他的女儿的,他听了自己继室的话,将朱娴许给了刘
敬斋,虽然其中牵连着经济关系,但他也为自己的女儿作了相当的考虑,觉得无论如何
是对得起她的;又知道自己的女儿素来柔顺成性,一定会体谅家庭和为父的苦衷,即使
有点不快意,也会在经过相当时间之后,自然消灭的。婚约成立之后,果然不出自己所
料,朱娴最先虽有几句怨抑的话,但后来却渐渐的沉默,渐渐的对刘敬斋表示好感起来
了。
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的朱彦儒,听了女婿的诉说,还是将信将疑,回来亲自质问之
后,女儿竟回答确有其事,对于他真是个晴天霹雳,而且回答的态度又是那样的坚决,
好像受了很大的刺激,他觉得这决不是一回简单的事,女儿一定不满意自己的环境了。
听了女儿那种坚决的回答,他并不生气,却用了和婉的态度说:
“小娴,你不能这样的说,你要认清你自己的地位。并没有人限制你交朋友,但你
要知道你是订过婚的人,你的行动即使不告诉刘敬斋,也该让我知道。你想,在现在的
社会里,一个女子贸然和一个陌生的男子往还,叫人家怎么不要说闲话呢?”
朱娴沉默着,过了一刻她才问:
“敬斋说了些什么?”
“他只是诧异他不知道罢了。”父亲回答,接着就将今天吃午饭的事,一一告诉给
女儿听。
“他虽然不曾多说什么,但你的这种行动,是很难给人满意的解释的,如果再加上
旁人搬弄是非,那就更要叫我为难了。”父亲又说。
“我决不叫父亲再为难的。”朱娴说。
“小娴,你这话怎样讲?”
父亲抬起了眼睛望着她。
“他如果对我有什么不满意,尽管来质问我好了。我和他不过订的是婚约,并不是
卖身契,我有我的自由的。”
“小娴,不许说这样的话,这算什么!”父亲的脸沉了下来,但过了一刻,却又和
蔼的接着说,“你告诉我,认识姓秦的画家的事,到底为什么从来不告诉家里?你到底
怎样认识的?认识的经过怎样?你要知道,这不是说几句孩子赌气的话就可以了事的。”
“我并不向谁赌气,我的行动并没有不能告人的地方。不过,你们哪里会了解我
呢?”说着,她就将与秦枫谷认识以来,以及到他家里画像的经过,一一讲了出来。
“人家是很尊重我的,我也知道自重。敬斋如果要编造些谣言来污蔑我,那还是爽
快一点,不必再过问我的事为好,他要怎样就怎样,我顾不得许多了。”
“那么,”父亲眼望着朱娴,缓缓的说,“那么,你怎样对得起家里呢?”
“就算我死了好了,我横竖……”这样说着,朱娴突然掩着脸哭了起来。
就在这时,楼底下的门铃响了起来。
“也许是敬斋来了,我下去看看。娴,好好的,我了解你的。”
说着,父亲站了起来。
七六、自己负责
楼底下来的果然是刘敬斋,脸上显著不愉快的颜色,很匆忙的走进来就向朱彦儒说:
“老伯,你看看这上面的记载,这是我吃饭回去路上无意买到的。”
说着,递了一张报纸给朱彦儒。
朱彦儒接过来一看,是当日的《雏报》,是销行最广的一种新式小型日报,顺着刘
敬斋手指的地方,他这样读了下去:
“……其中《永久的女性》一幅,更是青年画师秦枫谷之杰作。画中人是他新认识
的女朋友朱小姐,美丽多情,真不愧是一位‘永久的女性’。闻秦君远居江湾,这位小
姐为表示钦佩其艺术起见,每天总赶到江湾供其作画,二人感情极好,大有电影‘画室
春光’之况云。”
标题是《独展外纪》,下面具名是“内史氏”。
“老伯,你看,我早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简单的,人家决不敢这样大胆的乱造谣言。
你问过吗?”
说着,他背了手在客厅里来往的走了起来。
朱彦儒真不知道一时怎样回答才好,他眼望着手里的报纸,摇着头说:
“真孩子气得厉害,是完全胡闹!”
“她怎么说?”
“她说是认识的,不过是新近认识的。怕我们不了解她,所以不愿告诉我,也不愿
告诉你。不过,敬斋,我想问你一声你们近来可闹过什么意见吗?”
“完全没有。她说了什么?”
“她好像很负气,总说我们不了解她,脾气完全变了。”
“那么,她说怎样认识的呢?谁介绍的?”
“说起来真好笑,”朱彦儒回答,他接着就将朱娴刚才所告诉他的,一一背述了出
来。
“天下哪有这样笑话的事!又不是在做小说,她完全是说谎!”
刘敬斋很气愤地说。
“怎见得我是说谎?”朱娴突然从客厅后面转了出来。脸上的泪痕未消,她已经在
楼梯上偷听了好久了。
“刘先生,我请你信任我的话,事情是确实的,正如我自己所叙述的一样。我不曾
隐瞒什么,也不曾加添什么。我知道你们不会了解的,现在你们既然知道了,我也不用
隐瞒,你们要怎样解决便怎样解决好了。”
“小娴,不许这样说!”
“我并没有责备你。”刘敬斋说,“不过,在我这方面,我觉得我有理由可以过问
的。”
“我并不拒绝你过问。不过,我却不愿人家恶意的污蔑我!”
“谁污蔑你?”
“这是我个人的事,请你直接问我,不必向父亲交涉。我的行动是公开的,画一张
画,决不致这样的严重。”
父亲沉了脸喝道:
“小娴,你上楼去,不许多说!”
“并不是多说,我不过声明我的行动由我自己负责。你们要怎么办,那也是你们的
自由。”
说了,她回转身,补了一句:
“刘先生,对不起了。”径自上楼去了。
七七、三过其门
刘敬需和朱娴的争执正在紧张的时候,这时,在她们所住的房子的外面,在清源坊
的弄口,有一个身材很修伟的青年男子,好像寻不到自己所要寻找的门牌号数一样,已
经第三次从这里走过了。
这个人是秦枫谷,他一连往返走了三次,还没有勇气敢跨进清源坊的弄口。
展览会的第三天又过了,依旧不见朱娴的踪迹,他期待的结果,朱娴并没有来,罗
雪茵却在今天下午像候鸟一样的如期飞来了。她要求秦枫谷履行他的条件,陪她看电影
去,秦枫谷推说因了展览会的会务,白天没有空,晚上太疲倦,又有许多零碎的事务,
要求延期到闭会后再说。
“好的,我放宽你的期限,看你下次再有什么推托!”
恰巧有一家摄影新闻社来给秦枫谷拍照。秦枫谷便拖了张晞天等立在《永久的女性》
下面拍了一张照。罗雪茵当然在内,而且紧贴了秦枫谷站着。这又使她很高兴,她觉得
今天虽然不曾看电影,但拍了这一张照,和他一起,而且恰巧站在那张画下,总算不虚
此行了。
凄凉的是秦枫谷的心里,事情真是太出人意料之外了,他早就有这奢望,等朱娴来
了他要请她同自己立在《永久的女性》下面,两人合拍一张照,以纪念这一张画。不简
直是纪念他们两人的巧遇、两人的姻缘!
但想不到事情的变化竟这样不能捉摸,说是第一天就来的,如今已经到了第三天,
人也不来,也没有信来,究竟为什么呢?
对着展览会的入口,秦枫谷已经用一种绝望的眼光守候着。他知道一定有绝大的变
故阻止她来了。他的守候,不过是自己欺骗自己而已。
——我不能再遵守我的诺言,我只得冒险了!
吃了晚饭,他再也不能忍受这种难耐的苦闷,一定要揭开这个哑谜。他偷偷独自走
了出来,按着朱娴所抄给他的住址,开始了探险的行动。
深秋的晚上,亚尔培路的下段,越过了回力球场,显得异常的冷落,只有偶然一辆
汽车,闪着红色的尾灯从他眼前滑了过去。被夜风摇荡着的路灯,冷冷的在街心撒下了
一圈大的影子。
远远的望见了清源坊,他的心不由的跳了起来。像是做了什么亏心的事情一样,他
回头向后面望了一眼,然后就屏息从街对面很快的走了过去。他不敢多看,只用眼角扫
了一下,好像有人在注意他的举动一样,匆匆的低了头走过去了。
走过了十几家人家,他又鼓起勇气,装做寻错了门牌一样,穿过街心,沿着清源坊
的一面走了回来,但是走到清源的弄口,他心跳着向里面仔细望了一眼,里面冷静的没
有一个人,他又脚也不停的走过去了。
“该死的,这样的没有勇气!这次一定进去!”
第三次又走回来的时候,他这样坚决的对自己说。
七八、心的巡礼
不用说,秦枫谷虽然下了最大的决心,但是第三次经过清源坊的门口,仍鼓不起走
进去的勇气。他不敢再走回来,只得沿了亚尔培路一直走了下去。
他从亚尔培路折人辣斐德路,从辣斐德路转入迈尔西爱路,又走上霞飞路来。在清
冷的路上,他只是嘲笑自己的无能。并没有人留意他,而且也没有人认识他,更没有人
会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他为什么会几次不敢走进去呢?
其实,走进去又怎样?敲门吗?从门缝里偷望一下吗?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有一
个愿望:至少也要望一望她所住的房屋,望一望窗里的灯光,用以安慰自己,知道她是
住在这里面。至于敲门进去。他自己不敢想,他自己不能断定他自己有没有这勇气。
但是,不亲眼望一望她所住的房屋,他是不甘心的,而且也不肯放过自己的。从霞
飞路又折人亚尔培路的时候,他对自己说,这一次无论如何也得走进去一下了。
过了回力球场,亚尔培路更显得特别的清冷。停在弄口的一个黄包车夫,好像并不
曾认出他是往返从这里经过了几次的人,每次总向他兜揽生意。他因了这一点暗示,知
道是自己心虚,别人决不会留意他的行动,而且根本也没有人在注意他,于是经过清源
坊弄口的时候,他牙齿一咬,下了最后的决心,用着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使自己走进去
了。
清源坊都是一上一下的单幢小洋房,他低头走几步,才敢抬起头来望望两旁的房屋。
右面人家门牌号数已经是二十六号,他知道朱娴的家是在前一条弄里,便索性将错就错,
一直走到弄底,才像找错了门牌一样,又匆匆的走了回来。
短短的围墙里,每家人家都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灯光,显出一种和平安静的空气。
他从弄口的市道转入第一弄。第一弄的头一家是一号,他知道再走过十八家就是朱娴的
家了,心里不由地跳了起来。他低头走了过去,走到二十一号才敢回过身来,向十九号
望了一眼。
十九号的楼上是黑的,只有楼下客厅里有灯光。明亮的灯光,从垂下的窗帘缝隙里,
水一样的漏了出来。
——也许正在吃晚饭吧?她的家庭情形怎样?父母在吗?还是住在亲戚家里?她住
在哪里?楼上没有灯光,难道不在这里吗?
这许多凌乱的问题,立时涌到他的心上。他脚也不敢停步,好像每家人家有人在窥
探他的行动,又匆匆的走了出来。
虽然只是望了一眼,但他心里轻松了许多。像是一个虔诚的宗教巡礼者一样,已经
辛苦的达到了圣地,获得了精神上的安慰,旁的奢望已不敢再想了。
——是的,她就住在这里,就在这有着灯光的客厅里。与我是如何的接近又如何的
远隔哟!怀着这样感伤的情绪,走出清源坊弄口的时候,他听见后面有急促的皮鞋脚步
声,便头也不敢回的更快的走了出来。
走到马路的对面,他回头一望,走出来的人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接着拍的一声,这
个人打开停在弄口的一辆跑车的车门坐上去了。
七九、解约罢
刘敬斋今晚所办的交涉,虽然不曾全部解决,但是离开他的丈人家里的时候,已经
获得了相当的段落。
未婚妻今晚向他所表示的态度,是他从来不曾见过的。他完全猜测不透为什么突然
有这样的变化,但他是深于世故的人,第一,他看出来朱娴并没有真正的不名誉行动;
第二,他知道朱娴目前的态度虽然强硬,但她是不会真正的反抗父亲的,因此他索性认
清了目标,要他的丈人负全责,单独去说服他的女儿。自己不愿多开口,以免引起双方
感情上的冲突。
他向来对于朱娴是满意的,虽然知道和她父亲的一点经济关系,未免使女儿心里总
有点不舒服,但他却以为人为未尝不可以回天,而且这一点缚束未必不是一种保障。
他知道现在是最适宜发挥这种保障的权威时候了,所以经过了一时感情冲动上的怒
气之后,便平心静气的辨别了事情的真相:将责任完全放在他丈人的身上。
朱彦儒的心里当然是明白的,而且更知道女儿的婚事如果决裂了,会影响到怎样的
局面上去,所以对于他女婿含有威胁意味的暗示的话,完全无条件的承受了。
“我不想再向她质问了,以免引起大家感情上的冲突。我想只要老伯和伯母细细的
向她劝导一番,她当然会明白自己的错误的,我只要她觉悟就是了;别的儿戏的话,我
只能当她是感情冲动而已。”
“当然当然,我要好好的教训她一番。平时向来听话的,近来真是变了,竟这样的
不明大体起来。你让她一步,只当她孩子气罢了。旁的事由我去办理,我包你有满意的
答复。”
送着女婿走了以后,他在楼下静坐着沉思了一会,就上楼到女儿的房间里去。
朱娴正倒在床上低低的哭着。
“小娴,”父亲喊了一声,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你不能这样的胡闹,你简
直在和我作对了。”
朱娴从床上坐了起来,眼睛已经哭红了,她摇着头说:
“我并不和父亲作对,我是和自己作对。”
“你平素很明白的,现在怎这样糊涂起来?你想,你和自己作对,不就是等于和我
作对一样吗?你想,你刚才对敬斋的态度,叫人家怎样受得下去?你要知道,他并没有
得罪你,错的是你自己。”
“我不要他干涉我的行动!”
“干涉你的行动?你忘记他是你的什么人了吗?他当然有他的责任。”
“他不满意,尽管解约好了。”
这一句话,真使得朱彦儒吃了一惊。想不到素来温顺的女儿,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眉头一皱,女儿的心事已经明白一半了。决不仅是一张画像的简单,说不定女儿更爱
上这位画家了。不然,为什么瞒了不愿使家里知道,现在的态度又这样的坚决呢?
“你想,你这样做,对得起家里,对得起我吗?”父亲的声音苍凉起来。
女儿突然又蒙着脸倒在床上。
八○、来了
独立美术展览会已经开到第四天了,参观的人很拥挤。这次展览会无疑的在社会上
获得了空前的佳誉,尤其是秦枫谷的那幅《永久的女性》更博得了普遍的赞赏。但这一
切的光荣,因了朱娴的事,在秦枫谷忧郁的心上,变得毫无光彩了。他是第一次真挚的,
热烈的迷恋着一位女性,同时也是第一次在最幻想关头遭受了意外的打击。他的人生观
变了,性格和兴趣也变了。艺术上的成功已经不能掩盖他恋爱上的苦闷,朋友间的谈笑
也不能医治他心上的寂寞。他开始沉默寡言,心神不定起来了。
展览会的第四天,他仍抱着绝望的态度等了一个上午。他明知朱娴决不会来,但他
忍不住自己欺骗自己。将近吃午饭的时候,他希望写给朱娴的信,今天或许有回信了,
便决意回江湾去看一次。临走的时候,他还是不肯死心的嘱咐他们说:
“如果有谁来找我,请问明白了姓名,说我下午来。”
他真想特别嘱咐他们,如果来的是女性,最好请她等待一刻,用汽车去通知他,他
会插了翅膀飞来的。
朋友里面只有张晞天知道他的心事,旁的人都诧异活泼泼的秦枫谷怎么突然的变了。
他希望着能得到一封朱娴的回信。他现在最大的苦恼,倒不是朱娴的失约,而是不
知道她所以失约的原因。他不知道朱姻所以不来,是由于疾病或不可避免的原因,还是
有意拒绝他不来。前者仅是临时发生的不幸,后者却要决定他终身的幸福了。
他愿意从朱娴的回信上,获得解除他苦闷的锁钥。他只要她有一封回信,不论带来
的是幸与不幸,总可以使他从苦闷的哑迷中解放。这样,总比较目前终日在难堪的期待
中生活好得多了。
他宁可做一个被判决死刑的囚徒,他不愿不明白自己命运的前途而生活着。
但是,怀着一颗在幸福的边缘上战栗着的心,秦枫谷回到自己的家里,无可避免的
又失望了一次。朱娴,像是一位偶然降滴到人间的天使一样,突然的出现,突然的又从
他的眼前消失了。人也不来,又没有信来。
对于自己的家,秦枫谷觉得凄凉的怕人。他只记得朱娴每一次来时的情形,所坐过
的地方,一切都恍如隔世了。他不能忍耐,只得又跑了出来。
世界真是太狭小了,街上的秋风更一直冷到他的心上,他觉得四周有一重黑暗渐渐
向他逼紧来了。
匆匆的回到展览会场里,入口处请来帮忙的王女士迎面对他说:
“秦先生,刚才有个人来看你。”
秦枫谷的眼睛一亮,心里不由的跳了起来,他连忙的问:
“是谁?什么时候来的?”
“一位老先生,你刚走他就来了。”
“老先生?姓什么?他说了什么吗?”
“他说姓朱,来拜访你的。他说下午四点钟再来。”
“啊啊,谢谢你。”说着,他匆匆的走进去了。
七
八一、是凶是吉
在最初的一瞬间,秦枫谷还不明白这位姓朱的老先生是谁,为什么特地来看他,接
着仔细一想,心里立刻像闪电一样的明朗了起来。
姓朱!与她有关系的,一定是她家里的人,或者竟是她的父亲!
接着心里又紊乱了。为什么特地来看他呢?出于朱娴的要求吗?还是发生了什么不
幸呢?她曾经连住址也不愿使他知道,为什么现在肯告诉了她的家人,使他们来找他呢?
是出于她的主使,还是瞒了她的?
无论如何,秦枫谷知道他的苦闷已经到了一个解决的关键。虽然不知道是凶是吉,
但是这位不相识的老先生的来访一定与朱娴有关,却是可以确定的了。
他用一种战栗的心情期待着,像是待决的死囚等他的判决词一样,又是焦灼,又是
恐慌,完全不能预知自己的命运。
既然有朱娴家里的人来找他,他知道朱娴是决不会来的了。烦乱的心里,他不愿旁
人发现他的秘密,自己也不愿带着忧郁的脸色再在入口处守候,于是他吩咐签名处的人,
如果有人来找他,他在里面的阅书处阅书,随时来通知他好了。
手里捧着一本新到的《巴黎艺术》月刊,他的心完全在另一个世界里飞驰。躺在沙
发上,他只是想念着这未来的一幕将带给他怎样的命运。
在期待中,时间像蜗牛一样的迟钝,他觉得自己要永远这样生活下去了,永远这样
期待下去了,直到徐厉匆匆的跑过来喊他:
“阿秦!你在这里吗,有人来找你!”
他一惊,像从沉睡中被惊醒了一般,下意识的丢下书,站起来就跑,心里只是朦胧
的想着:
“来了,果然来了!”
会场里长大的玻璃窗上阳光,已经偏西了,他在昏迷的沉思中整整过了几个钟头。
在不十分明亮的光线里,他跑到入口处,一个近五十岁的,胖胖的带着北方政客意味的
人,看见他跑来,便迎了上来:
“这位就是秦枫谷先生吗?”
“不敢不敢,先生贵姓?”
不知是跑得太快了还是别的原故,秦枫谷的心跳着,喘着气这样回答。
“敝姓朱,刚才已经来拜访过一次了,真是冒昧……”
秦枫谷知道自己的猜想不错了,便连忙接着说:
“朱先生请里面坐罢,请里面来谈谈罢。”
“不用客气。秦先生很忙吗?”
“没有事没有事。”
对方的脸上忽然展出了和蔼的笑容:
“真是冒昧之至,但是说起来先生该知道的,朱娴就是我的小女。先生的这幅画真
画得好极了,我想有两句话和先生谈谈,这里的人太多,先生如果有空,我们不妨到外
面去坐坐。”
“好的好的,朱先生请等一刻,我去拿帽子,通知他们一声。”
秦机谷完全失去了自主的能力。他回转身进去的时候,脚下简直好像踏着云雾一样
的轻浮,几乎不能自己维持自己的重量了。
八二、政治家
朱彦儒突然跑来拜访秦枫谷,并不是质问他如何勾引自己女儿,而是一位目光敏锐
的政治家,看清了事变症结所在,深思之下,采取了最迅速的扑遏乱萌的手段的必然结
果。
自从昨天晚上和女儿的谈话,发现她对于这位画家,似乎有点不仅是一般友谊的感
情之后,他便着意仔细的追问,诱导女儿说出自己的心事。满心委屈的朱娴经不起父亲
百般的敦劝,想到事情到了目前这地步,已经势成骑虎,弄假成真,成了无从收拾的僵
局了,便索性牙齿一咬,向父亲和盘托出,说自己虽然偶然和秦枫谷认识,见面没有几
次,但是自己已经深深的爱上他,同时他似乎也很爱自己,不过他并不知道自己是订过
婚的人,自己也不曾告诉过他,自己的住址一直到最近才告诉他,不过坚嘱他无论如何
不要来找她。自己最近向家里说了不少的谎,以前每天说到福民医院探望朋友的病,便
是到他家里去作画,上次到沙利文去,也就是同他。
“爸爸,我知道这种事情很对不起你,很使你心里难受,但是我自己实在太寂寞了,
已经失去了自主的能力。不这样做,我只好自杀了。不过,我是对得起自己的,我并没
有一点糟蹋自己的行动!”
朱娴这一场忏悔的自白,已使他明白这件事情严重的程度。他知道自己的推测没有
错误,女儿果然爱上了这位画家了。那么,这次不能当作是误会或发脾气的小事,必需
要慎重的对付,所以当时他只是向朱娴安慰一阵,叫她不必感情用事,父亲是体谅她的,
她也该体谅父亲的苦衷,晚上早点休息,有事明天再谈罢。
回到自己的房里,朱彦儒躺在沙发上将这事情仔细的想了一遍。女儿的话大约是靠
得住的,只是不知道姓秦的画家方面怎样,他对女儿的态度怎样?事情是木已成舟了,
还是有挽回的余地?
——我要明天去拜访他一下,看他是怎样的人,再看一看那幅画到底怎样?
这便是政客出身,目前又在从事标金买卖的朱彦儒的敏捷手段。他知道这事情对于
自己的关系太大,不仅是女儿的婚姻问题,而且也是家庭的生死问题,所以必须抓到问
题的核心,从速去解决。
妻子回来了,他便将事情告诉妻子听;知道即使自己不说,明天从刘敬斋方面也要
知道的。哪知妻子听了他的话,神色不动的向他冷笑着说:
“我早知道了,只有你这老糊涂蒙在鼓里,你看!”说着,从身上掏出一封信来。
朱彦儒接过来一看,是写给自己女儿的,信上只有一句话,下面署了一个“谷”字。
“原来是他!小娴原来也约定了去看展览会的,我明天更非去不可了!”
“你要小心,刚才敬斋已经来找过我,他很气愤,态度很坚决,不要弄僵了更牵涉
到旁的问题上去。”
这是他的后妻冷冷的含着威胁的警告。
八三、到旅馆去
在秦枫谷期待着朱娴的回信,特地赶回江湾去的时候,他决想不到自己那封简单的
信,不仅朱娴没有收到,而且更藏在别人的身上,带到展览会里来拜访他了。
朱彦儒到了展览会,第一步先去看那幅成为问题中心的《永久的女性》。
正如在一切的人眼中一样,他觉得这位画家的画像确实画得不错。分明是自己的女
儿,但是从画上看起来,另有一种尊严高贵的气氛,没有一点脂粉气息,而且更可看出
这位画家态度的严正,下笔时心里没有一点邪恶的意念。
“从这上面看来,这位姓秦的画家的为人,大约不致怎样的不好吧?”
站在这幅画的前面,没有一个人会知道画上的人是他的女儿,他是她的父亲,连他
自己也有点不敢相信了。
“女儿的眼力到底不差。可惜事实上是办不到的,否则倒是一位理想中的东床之选
哩!”
下午见了秦枫谷的面,更证实他的想象不错。第一眼,他就觉得这位画家不仅生得
修伟英俊,而且他的态度,虽然在匆忙中带点慌乱,但是一望就知道是一个很严肃的人。
一般人都说艺术家是不修边幅,长头发,大领结,举止怪僻的,但这一切在这位画家身
上却完全被否定了。他不仅衣服整洁,而且还是个彬彬有礼的佳公子哩!
这尤其在他知道了自己是朱娴的父亲以后,神色不动的向自己所表示的谦恭态度上,
更可看出他决不是一个毫无修养的登徒少年了。
“女儿的眼力到底不差,可惜金钱作祟,事情已经不能由我作主了。”
在这样的感叹之中,朱彦儒竭力和自己心中的矛盾挣扎。他向自己提醒着自己的任
务,女儿的婚事如果决裂了,自己的银行债务上所要受到的威胁。自己对于今天的交涉
决不能感情用事。必须要像在金业市场中一样,绝对的以理智和冷静的头脑来应付。
“我们就到外面去坐坐罢,我有车子在外面。”
望着秦枫谷从里面拿了帽子,匆匆的跑出来以后,朱彦儒又这样的说。他为了今天
的事,特地在一品香开了一个房间,要凭了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来说服这位有才能的
画师。
秦枫谷沉默的跟了出去,他简直不知道今天要遭遇什么事情。他只好听了自己的命
运去摆布。既是与朱娴有关,就是下地狱也在所不顾的了。
门口停着一辆祥生的出租汽车。车夫打开车门,秦枫谷一声不响的坐了进去。
“到旅馆去!”
朱彦儒这样的向车夫吩咐。秦枫谷诧异的回过脸来望着,他像看出他的惊异了,又
连忙这样的解说:
“上海没有一个清静可以谈话的地方,还是旅馆里比较安静一点,可以舒舒服服的
谈谈。”
八四、夜话
在一品香的房间里,秦枫谷像一匹就缚的羔羊一样,静候着他命运的摆布。他只有
一点可以信任,从适才的态度看来,朱彦儒今天来拜访他,大约不致有什么恶意。
“真是冒昧之至,今天约秦先生到这里来,完全为了小女那幅画像的事。我想秦先
生是艺术家,大约总可以原谅我这种冒昧的举动吧?”
这是朱彦儒的第一句话,他说完了,不待秦枫谷回答。就接着又说:
“我久仰秦先生了。不过小女和秦先生相识,她全不曾在家里说起过,一直到贵社
这次的展览会开幕,见了先生的大作才知道。不然,我早来拜访了。”
这几句话,使得秦枫谷立时明白,朱娴失约不来,完全因了家庭发生问题。虽然什
么问题尚不知道,但是决不是对自己不信任,却是可以决定的。因此他一面虽然担心今
天的局面不知包含些什么,一面心里却又放下了一块石头。他回答着说:
“我也几次向朱小姐说过,想到府上拜访朱先生,只是没有适当的机会,所以未敢
轻造。”
“秦先生和小女认识很久了吗?”
“还不过是最近一两个月的事。”
“秦先生府上哪里?”
“舍间是广东。”
“一个人在上海吗?”
“一个人在上海。”
“年数很久了吧?”
“也没有几年。”
“我是久仰秦先生的艺术了。尤其是小女这次的这幅画像,真不愧是一幅一时无两
的杰作。”
“那还得归功于朱小姐,都是出于她之所赐。我孕蓄了几年的希望,一直到现在才
实现了。”
“这话怎样说?”
朱彦儒今天的目的,本要在未说出自己的目的之前,先探听秦枫谷和女儿认识的经
过,是否和女儿所说的符合,再探听他对于女儿的态度,然后才决定自己用什么方法来
应付。所以寒暄了半天,听见秦枫谷说他画像的成功,都是朱娴的功劳,知道是机会来
了,便连忙这样问了一句。
蒙在鼓里的秦枫谷,万想不到朱娴是个订过婚的人,现在已经因了那一幅画像,发
生了严重的纠纷。他以为他父亲突然来看他,不过是家庭间的一点口舌,甚或是由于朱
娴的主使,使她父亲特地来认识他的,所以觉得将自己的态度表示得愈恳切愈好,可以
更加博得她父亲的同情。
在这样观察之下秦枫谷,因了朱彦儒的问,他便和盘将自己的心事,为了画像选择
人材的经过和苦闷,以及见了朱娴以后,她怎样适合自己的条件等等,一一说了出来。
他只剩了一件事不曾说出来,就是:我很爱你的女儿。但他也暗示的说:
“我觉得朱小姐,无论在哪一方面,都是现在少见的一位女性。”
“过奖过奖。”朱彦儒一面这样回答,心里却已经将事情明白大半了。
八五、我爱她
有几分明白了秦枫谷对于朱娴的态度,朱彦儒觉得自己的话更难启齿了。秦枫谷不
仅是个少年老成的青年人,而且人品才学,都臻上乘,简直是个理想的女婿。在这样的
一个后生面前,老年无子的朱彦儒,想起自己的境遇,他简直有点感伤起来。
踌躇了好久,他不忍使秦枫谷过于伤心,只好这样的问:
“秦先生和小女认识以来,她曾谈起过自己的家庭状况吗?”
“不曾。朱小姐每次来了,我们总是赶著作画,很少有机会彼此谈话。”
“秦先生不是有一次在沙利文坐过吗?”
秦枫谷不禁脸上一红,心想朱娴原来将什么话都告诉家里了,自己要遮掩也是徒然。
说不定她父亲已经什么事都知道了,现在特地是为对证她的话而来的。
“确是有过的,”秦枫谷回答,“不过也没有谈什么。朱小姐不愿展览会的目录上
印出她的名字,所以特地约我来同我解释的。”
“她怎样解释呢?”
“她只是说不愿意人家知道这是她的画像,以免弄出些无谓的谣言,旁的没有说什
么。好在目录上不必要印出是谁的画像的,而且正式的话题原是《永久的女性》,证明
被画的人是谁,原不过是感谢的意思而已。”
朱彦儒微笑着捻着自己的胡须,好像要说什么。秦枫谷受着这样的鼓励,刚才恐惶
的心理消失了,他大胆的问:
“朱小姐在家里不曾谈起过画像的事吗?”
“我已经说过,是最近才知道的。”
“朱先生,恕我大胆的问,该不致因了这幅画像,使朱小姐感到了什么麻烦吧?”
因为急于要知道朱娴失约的原因、她父亲今天来看他的目的,秦枫谷恢复了自己的
慌乱的心情,开始这样的问了。
听了他的话,朱彦儒微笑着并不回答。他好像心里经过了一阵思索,然后才慢慢的
回答:
“秦先生,我想冒昧的问你一句话,你和朱娴认识以来,觉得她这个人怎样?”
秦枫谷的心里跳了起来,几天苦闷的心情现在似乎获得了意外的发展,他不觉精神
一振,赶快的回答:
“我觉得朱小姐无论在学识人品方面,都是少见的一位女性。并不是当了朱先生的
面前才这样说,实在的,自从认识以来,我觉得……”
他无意抬起头来,看见朱彦儒正微笑着望着他,自己不觉心虚,脸上一红,停住口
站了起来。
“怎样?秦先生觉得怎样?”
站起来背了脸朝着窗口,秦枫谷鼓起最大的勇气说:
“朱先生,我不知道这次她向你老人家说过什么。在我方面,虽然认识并不久,我
已经深深的爱她!”
暂时间,秦枫谷没有再开口,朱彦儒也不回答,沉默笼罩了整个的房间。
八六、我的错误
望着秦枫谷的背影,听见他用着微颤的声音,说他爱朱娴以后,朱彦儒不禁叹了一
口气。他沉默了一会,然后用着低咽的声音说:
“秦先生,你对于小女的态度,不用你说,我早已知道的。我今天就是为了这问题,
所以特地冒昧来拜访……”
秦枫谷突然将身体旋了过来,嘴唇微微的抖索,眼睛里放出一种无尽的期望的光辉。
望着这种情形,朱彦儒不禁将话停止了。他不忍说下去,改了口气问道:
“秦先生,你刚才的话是真的吗,你真的爱她吗?”
秦枫谷将头一抬:
“朱先生,请你信任我的话。我是一个洁身自好的青年人,我不敢骗人,我也不敢
欺骗自己。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来发誓,我确是爱她,我相信她也相当的爱我!”
朱彦儒的头低了下去,他说:
“我信任你的话。不过,你怎样知道她的态度呢?”
“她如果不信任我,决不肯答应我作画。如果我的态度不足使她满意,她决不会继
续来看我的。而且,许多无意之间的流露,都使我相信我的观察不错。”
“你的话是对的,”朱彦儒说,“不过,我还想问你一句话:你确实诚挚的爱她
吗?”
“我确实爱她!”
“你肯为她牺牲一切吗?”
“我肯为她牺牲一切。”
朱彦儒默默的站了起来,走过去握住秦枫谷的手,叹了一口气说:
“秦先生,恕我说句老话。我也是年将半百的人了,可惜我的福薄,只养了一个女
儿。如果有一位像秦先生这样的男孩子,我真是前生修来的了。”
秦枫谷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一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的说。
“像朱小姐那样的女儿,真比我们男子强得多了。”他安慰似的说。
“不用说了。”他摇摇头回答,“你们自从认识以来,她绝对不曾向你谈过自己的
事吗?”
“绝对不曾谈过。”
“你可知道她犯了一个绝大的错误?”
“什么?”
秦枫谷的脸上颜色立刻变了,朱彦儒觉着他的手抖索起来。他握紧了他的手说:
“我不能不告诉你,她已经订过婚了。”
秦枫谷张了口不说话,脸上现出了一种绝望的惨白。朱彦儒用一只手扶着他的肩头
说:
“请原谅我说这样的话,我愿意将你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并不是你的错误,也不
是她的错误。她并不是骗你,也许正是因为爱你的原故,她才不忍心告诉你,使你失望。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
他还要说下去,望见始终不开口的秦枫谷惨白的脸上,慢慢的滴下了两滴眼泪,他
也回过脸去了。
八七、茫茫夜
隔了好久,朱彦儒才说:
“秦先生,你过来,请坐下来。现在是该用理智的时候,不是用感情的时候。请坐
下来,抑制你的情感,听我向你说更要紧的话。”
秦枫谷叹了一口气,回过身来在椅子上缓缓的坐下。一时之间,万念俱灰,他觉得
自己什么能力都消失,只好听随旁人的摆布了。
“在年岁上说,我不妨以长辈自居,将你当作我的子侄。”朱彦儒靠在沙发上说,
“但是对于你的为人和才学,我实在敬佩你,愿意和你做朋友,做个忘年之交。今天虽
然是第一次见面,而且时间并不长,但是老眼未昏,我是颇为自信自己的眼力的。我愿
意以肝胆相见,将这件事的真相完全奉告,请老弟给我一个处置的办法,我完全照办,
可以吗?”
“老伯,请容许我这样的称呼罢,不要折煞我了,请说出来,我惟老伯之命是从。”
“也罢,”朱彦儒说,“请你不要误会,以为小女欺骗了你。自从你们认识以来,
你用怎样的一种态度对待她,我相信她也以同样的态度对待你,这是我从她自己的口中
听出来的。她所以不拒绝你,又不肯告诉你是订过婚的人,完全是下了更大的决心,这
从她连我也瞒住了这一点上,完全可以看出的。她不仅没有现在一般女性的浪漫气息,
而且更是孝顺成性,这次突然改变了她的个性,可知你的认识,对于她发生了极大的影
响,而她自己也为你改变她的行动了。她的婚姻,原是经过她自己同意的,而且素来双
方感情很好。照一般的情形说,即使感情好,解除婚约原也是可能的,但是她的婚约背
景却很复杂,爽快的说,就是还有经济背景。这是我最心痛,最惭愧的一件事,虽然事
实上并不是出卖女儿,但想到今天的这种情形,完全是老汉的过错了。贤侄是明白人,
我不妨将个中情形细细的告诉你,请你给我一个解决的办法。”
接着,他就将朱娴和刘敬斋的订婚,他和刘敬斋的经济关系,展览会开幕以后,刘
敬斋发现了朱娴的画像怎样向自己质问,朱娴对于这件事的态度如何坚决,刘敬斋在旁
人面前暗示如果决裂了要采取怎样的处置,以及万一真的决裂了自己全家所要受到的威
胁等等,一一说了出来。
“所以,你看,这事不仅影响女儿的婚姻问题,而且还要牵涉到老汉整个家庭问题。
我是年将半百,只有这一个女儿的人,我知老贤侄决不是一个自私自利的浮滑少年人,
所以今天才敢冒昧奉访,将这情形的真相奉告,希望贤侄能给我一个妥善的解决途径。
我不敢要求你放弃你的爱,我只希望你能以理智来判断,从大处着想,不要使老汉的家
庭发生悲剧而已。”
“我完全不知道这种情形!”这是在千头万绪完全不知道从何说起的当时秦枫谷的
心中,所能回答的一句话。
“我当然知道今天的话,使你精神上很受刺激,但希望你能以理智来克服。不仅她
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也操在你的手上。我希望你今晚能仔细考虑一下,最近给找一个
答复。我没有别的请求,我只请求你能从彻底爱她的观点上,体念老汉的痛苦而已。”
“好的,我明天来答复老伯罢。”秦枫谷咬着牙齿回答。
走出了旅馆,他一时觉得在茫茫的夜间,无垠的世界中,无处可以容身一样。
八八、疯了
实在的,走出了一品香旅馆,秦枫谷觉得一时之间,偌大的世界好像真没有自己容
身之处一般。他低着头用最快的速率,穿过了热闹的西藏路,沿着跑马厅的后面,拣了
一条僻静的小路走去。
他只知道向前走,也不辨东南西北,心里更昏昏乱乱的不知道想些什么。他只知道
遗在后面的,刚才旅馆里的空气太紧张,太沉重,他如果再迟走一步,完全要失去统制
自己的能力了;他说不定要抱头痛哭,或者跪在朱彦儒的面前。
他知道残酷的并不是朱彦儒,而是统制着自己的命运。无情的命运的铁手,毫不顾
惜的将一朵美满待放的花,从他心上摘去。他突然之间觉得自己梦想中的七宝楼台,被
摧毁得丝毫无遗了。
——为什么不早点对我说呢?为什么不说她骗我,她恨我呢?不认识不是更好吗?
不画那幅画像不是更没有这回事吗?
他不仅恨自己,恨自己的艺术,他更痛恨这世界上的一切。走在路上,他觉得一切
都在嘲笑他,每个人都恶意的望着他,都是他的仇敌。
——死了罢!什么都不要了,毁去了那幅画像死了罢!
一点朦胧的意念浮上他混乱的心上,他现在即刻要到展览会场去,要在那幅画像面
前,在朱娴的面前,去决定自己的一切。
至于在这晚间,法文图书馆的门是否开着,能不能实现他的愿望,他这时完全没有
想到。
这样想着,他抬头向四面望了一眼,昏乱中他似乎已经走在威海卫路南成都路的交
叉中,路口停了一辆人力车,他一声不响的坐了上去,指着前面叫车夫向南拉。
——等着罢,我要为我报复,我要为你报复,我要毁去敌视我们的一切!
灯影朦胧中,迎面来了一辆人力车。车子拉近了,车上的人忽然向他喊着:
“枫谷!枫谷!阿秦!”
他不禁一惊,车子已经拉过去了,他回头一看,后面车上的人像是罗雪茵。车夫停
下来了,他顿着脚说:
“拉,快点拉!不要管她!”
他不要见任何人,他不愿向任何人谈话,他觉得一切都是他的仇敌!
但是罗雪茵的车子却从后面追了上来。
“阿秦,阿秦,喊你怎么不答应,你到哪里去?我正在找你找不到!”
车子赶到他的面前,罗雪茵跳了下来,他也只得停住。
“你到哪里去?我刚才到张晞天家里找你。”
“对不起你,我今天有事!”
“怎样?发脾气吗?”罗雪茵睁大了眼睛说,“怪不得喊你不答应?谁得罪了你
呢?”
“谁都得罪我!——拉!”
他高声命令着车夫。
“不行!”罗雪茵一手拖住了车杆,“你喝醉了酒吗?为什么这样说话?你从来不
是这样态度对我的,你疯了吗?下来,一定不放你走!”
她拖住了车杆不放,秦枫谷只得走了下来。
八九、原谅我罢
下了人力车的秦枫谷,匆匆的掏了两毛小洋给车夫,便将双手插在衣袋里,负气的
立在街沿上。
罗雪茵也跟着走了过来。
“对不起你,我今天有事,请不要睬我。”
这时候的秦枫谷,在他的眼中,一切都是他的仇敌,尤其是近来将朱娴当作了敌人
而向他追逐着的罗雪茵,更使他厌恶。
“为什么呢?枫谷,人家得罪了你,我又没有得罪你。你难道真的喝醉了酒吗?”
罗雪茵走过来立在他的面前。
“不要理我!”秦枫谷突然旋转身,独自向前走了。
罗雪茵追上去,拖住他的大衣袖子。
“枫谷,你今天到底为什么?你从来不是这种态度的。难道有谁向你说过什么话吗?
难道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吗?你为什么这样对待我呢?”
“没有,什么都没有。”秦枫谷不耐烦的回答,脚步走得愈快了,“我请你原谅,
并不关你的事。”
“那么,为什么这样对待我呢?我不是你的朋友吗?有什么事也可以告诉我,何必
这样侮辱我呢?”
刚从张晞天那里走出来的罗雪茵,完全不明白秦枫谷今天晚上为什么有这样的态度。
她在张晞天那里,知道秦枫谷在傍晚就出去了,自己便坐了人力车预备转搭一路电车回
去,却不料在胳上遇见他。她心里正高兴,但是奏枫谷这种态度却使她莫明其妙。她不
知道秦枫谷真是喝醉了酒,还是故意对她侮辱。
在罗雪茵的心里,因了早几天秦枫谷向她所表示的好感,决料不到他今晚的这种态
度,是因了她的敌人朱娴。她以为秦枫谷今晚这样,也许是受了什么人的挑拨,所以秦
枫谷愈是负气,罗雪茵也愈驯服。
见着秦枫谷不开口,罗雪茵更紧张了地说,“枫谷,请告诉我,你今晚到底为了什
么事?你这种态度,使我无论如何不放心,你好好的告诉我,我可以走开,否则我是无
论如何不肯离开你的。”
秦枫谷叹了一口气,望着罗雪茵说:
“谢谢你的好意,请你放心,决不是为了你,你原谅我的举动罢。”
在薄暗的街灯下,秦枫谷望着罗雪茵几乎要哭下来的脸,紊乱的心中,不禁深深的
浮上了一种伤感:如果当前的人,不是罗雪茵而是朱娴,那将是如何的幸福呢!
“那么,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样?”
“原谅我,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实在是向我自己发脾气。”
“那么,何必拿我出气呢?何必拿我不当人呢?”说着,眼睛一红,满腹委屈的罗
雪茵真的哭了起来。
秦枫谷更感慨的抚着她的肩头说:
“对不起你,决不是拿你出气,你原谅我罢!”
说着,他不禁更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九○、人道主义
“枫谷,”罗雪茵用手帕揩着眼泪,头紧靠了秦枫谷的肩头说,“你心中有什么不
高兴的事,不妨向我说说,我也许能给你帮助。只要你用真心对待我,我们之间是没有
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这种话语,使理智渐渐恢复起来的秦枫谷听了,不觉动了怜惜。他想着自己如果不
是为了朱娴的事,罗雪茵的这种态度,或许能使自己的心软起来,渐渐的对她发生感情
也说不定。
“实在没有什么事,是我自己的心情不好。不要说了,你原谅我罢,我向你道歉!”
说了,秦枫谷又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
“只要你好好的对待我,我决不怪你的。你想,自从我们相识以来,我始终当你是
我惟一的朋友,我几时怪过你?就是今天晚上,我也是诧异你为什么变了,你从来没有
那种态度的。我心想也许你讨厌我了,所以才对我这样,想到自己的一番好心,叫我怎
不伤心呢?”
“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秦枫谷只好苦笑着说。罗雪茵的这样态度,使精神上的
刺激还未平静的他听了,真有点哭笑不得。一种人道主人者的感情又在他心上现了出来,
他觉到自己即使不爱罗雪茵,朱娴的事原与她毫无关系,也不该拿她出气,况且她又对
自己这样好,自己也不该拒人于千里之外。今晚的态度实在也太使她难堪了,于是他安
慰她说:
“你刚才是去找我的吗?他们怎么说的?”
“他们说你下午就出去了,同了一位老先生,我只好一人预备回去。”
“就在路上遇见了我,是吗?”
“是的,人家心里正高兴,想不到你拿出那种脾气!你说,你告诉我,”罗雪茵更
紧贴了他走着,“你告诉我,今天到底为了什么?”
“他们说我同了一位老先生出去吗?”
“是的。”
“那么你猜!”
“我猜不着!”
“我告诉你,”秦枫谷笑着说,“是我家里来的人,他们要给我订婚了。”
“真的吗?”罗雪茵睁大了眼睛问。
“当然是真的。”
“你骗我。”
“我决不骗你。”
“那么,订婚是喜事,你为什么生气呢?”罗雪茵又问。
“你要知道吗?我告诉你,”秦枫谷微笑着说,完全忘记刚才的刺激了,“我因为
自己有个要好的女朋友,不要家里过问我,所以生气了。”
“谁?女朋友是谁?”
“不告诉你!”
“你告诉我!”罗雪茵用手肘推着他说。
“你真的要知道吗?”
“真的。”她的心有点跳了。
“就是你。”
“坏东西!”虽然这样骂着,罗霄茵却觉得眼前突然光亮了起来,她认真的问着:
“你说的是真的吗?你家里真要给你订婚吗?”
“真的,当然是真的。”
这样说着,秦枫谷突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她问。
“你看我们要回去,却几乎快走到徐家汇了!”
这样,借着眼前的欢笑,秦枫谷将自己的痛苦深深的埋在心底。
九一、麻醉剂
坐在一路公共汽车上的秦枫谷和罗雪茵,各人都沉在一种特殊的感情里。
秦枫谷觉得今晚旅馆中的遭遇,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在梦中一样。一个可怕的噩
梦,距离现实太远了,你真不愿相信那是真的。不遇见罗雪茵,自己现在会做了些什么,
他简直不敢想象。
也许仍旧在路上走着,也许自杀在那幅画像的面前了。想到这里,对于坐在身旁的
罗雪茵,他不觉于怜悯之中,更生出了一种谢意。
同时,罗雪茵的心中,却觉得今晚的秦枫谷,无论在哪一方面,向自己所表示的态
度都是第一次见到。以前不曾对自己这样不客气过,也不曾对自己这样亲切过。刚才的
话,刚才关于他家里要订婚以及女朋友的话,是如何的富于暗示哟!
——不怕那个姓朱的了,最后的胜利将非我莫属。他如果不是有意,何必将家里订
婚的事告诉我呢?又何必大胆明说那个女朋友就是我呢?努力罢,胜利是我的!
一缕笑容展开在她圆润的脸上,她将身体紧靠了秦枫谷坐着。汽车微微的颤动,她
从这上面感到了一种新鲜亲切的快感,几乎触接到秦枫谷的呼吸了。
——我要再试他一试,看他的态度到底怎样。
这样想着,她乘着汽车在高速度的行驶中,颤动得最厉害的时候,故意将身体紧贴
了秦枫谷,用手肘碰了他一下。
“什么事?”沉思中的秦枫谷侧过头来问。
她只是微笑着。
“到底什么事?什么事好笑?”
“你猜!”
“我猜不到。”
“我也快订婚了。”这样说着,她望了秦枫谷的脸,希望从他的脸上看出对于这句
话的惊异和焦急,哪知秦枫谷却微笑着回答:
“真的吗?那么,我要恭喜你了!”
罗雪茵将嘴唇一努:
“你这人没有良心!”
“我没有良心?”秦枫谷笑着问,他突然明白罗雪茵的话了,连忙的说,“只有你
才没有良心。你订了婚,难道反而不许我恭喜,要我自杀吗?”
这话使得罗雪茵十分满意了。她张开了满涂着口红的嘴,更重的在秦枫谷的身上碰
了一下。
“要我送你回江湾吗?”车到北四川路的时候她问秦枫谷说。
“不用,我也不下车送你了。”
“那么,明天见了,我明天下午来看你。”
“明天见罢。”
望着她的背影,秦枫谷咬着嘴唇暗暗叹了一口气。他不明白自己的感情为什么这样
的执拗。愈是罗雪茵向他亲热,他愈唤不起自己的感情。所有的只是一种怜悯,一种辜
负了旁人盛意的歉疚。
像酒醒了一样,像麻醉剂消失了效力一样,罗雪茵一走出,刚才的事立刻涌上心头,
他又踩入痛苦的深渊中去了。
八
九二、私奔罢
在虹口公园门口下了公共汽车,秦枫谷一人沿着静僻的江湾路,拖着沉重的步伐,
慢慢的走回家去。
秋深了,漫长的路上只有他一个行人,在低啸的夜风中,怀着绝望的心情走着。
几日以来,因了朱娴爽约不来参观展览会,他的生活完全失了规律,只在沉思和苦
闷中挣扎。有时绝望,有时却又在自己安慰自己,一直到朱彦儒来拜访他,将朱娴订了
婚,以及因了那幅《永久的女性》所引起的风波告诉了他以后,这个闷葫芦才揭晓。但
是这消息所给与他的打击,却几乎超过了他的忍受能力。不是在路上遇见罗雪茵,他真
不知道自己今晚的归宿究竟要怎样了。
关于朱娴的订婚,真是他怎么也料想不到的事。在短短相识的期间中,他已经过于
乐观的为自己制造了许多幻想,而且意外的不曾遭遇到任何重大的挫折。所以在朱彦儒
来拜访他请他到一品香去,未向他说出自己的来意之前,秦枫谷于疑虑之中,还以为他
的来访,是出于朱娴的请求,也许带来了更好的消息,绝料不到已经因了他的那幅画惹
出来了不少风波,而且人家更早已有了未婚夫了。
他绝不以为朱娴骗他。那样的一个人,那样的一种态度,会说出欺骗他的话,是他
怎么也不愿相信的事。她不曾向他说出自己是订婚了的,也许是由于女性的羞涩使她无
从说出口,或者为了不忍使他失望的原故,不忍告诉他吧?
那么,她也许早已成竹在胸,预备到了适当的时机,寻到了妥善的办法,再告诉他
吧?说不定她更是有意要造成这种局面,以达到解除婚约的地步吧?
父亲当然是爱惜女儿的,但父亲同时更知道支配自己命运的一种更大的力量,经济
的力量,父亲只好屈服了,只好牺牲女儿的爱了。
只有女儿才为了爱在和自己的命运反抗;而他自己,秦枫谷,正是使她敢于这样反
抗的原动力。
想到这里,秦枫谷觉得自己刚才从旅馆里出来,那种逞于一时的感情,奋激的态度
是可笑的。这样不仅对不起自己,而且更对不起朱娴。她是冷静的在和自己的命运搏斗,
自己也该勇敢一点,镇静一点!
夜的江湾路上只有他一个行人。在街灯微暗的光线下,踏着自己的影子,他不觉对
于这件事情的将来幻想出了许多场面。
——最简单的办法,是先要找到和她会面的机会,然后征求她的同意,一同离开家
庭,离开上海,到广东去,甚至到日本去。自己有相当的专门知识,生活是不成问题的。
而且,这样的生活,吃苦也是甜蜜的,受难也是幸福的,为什么要悲观呢?乐观,前途
是大可以乐观的!
这样想着,他不觉笑了起来。在这僻静的郊外,为自己幻想出了一个最可爱的秋夜
私奔的场面。
九三、恋爱命运
坐在自己家里的沙发上,秦枫谷回想到在旅馆里朱彦儒所说的话,刚才的欢乐幻想,
不觉又消逝了。
私奔吗?出走吗?在电影上,在小说中,这是最美丽的一个场面,但是事实上却不
是这样简单平易的事。况且这种举动对于她未见得是有益的,未见得是她的幸福。
目前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取得她的同意,使她脱离家庭;如果父亲监视她的行动,
便一同私自出走。但这种意念未免太自私了,太不顾她的幸福和家庭了。这样对得起她
吗?这样算是爱她吗?
——你如果真正的爱她,彻底的爱她,你便该为她牺牲一切!
秦枫谷不觉又想起朱彦儒对他所说的这几句话,以及自己当时的应允,明天要给他
答复的话。
自己确是爱她的,而且也肯为她牺牲的,但是怎样牺牲呢?牺牲到怎样的限度呢?
在夜深人静的房间里,秦枫谷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开始在房里来回的走着,想着自
己的命运。
对于朱娴,他在相识的当初,本没有什么野心,他只为了艺术上的热忱,希望从她
的帮助上,实现自己的梦想。他当时完全沉迷在艺术创造的热忱中去了,忘记了其他的
方面。但等到画像完成之后,因了朱娴对他所表示的亲切,于是他空虚的心上不觉又引
起了更进一步的幻想。最初是艺术上的热忱压服他心上的寂寞,后来是艺术的目的达到
之后,精神上的要求又抬头起来了。
如果不是由于朱娴方面向他所表示的亲近,他自己的幻想也许不致于这样的多;现
在因了朱彦儒的话,他自己用空想所造成的楼阁完全坍毁了,而且竟突然的坍毁了;所
以当时他骤然听了之下,几乎无从回答,只简单的说了一句“容我明天答复”,其实答
复些什么,怎么答复,他自己完全不知道。
现在,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在静肃的空气中,用理智将这事情考虑了一下,觉得这
不是一时可以回答的事,而且也不是一人可以解决的事。虽然朱彦儒再三的向他说,他
女儿的命运、他自己的命运,完全操在他手里,由他去定夺,他决不过问,只希望体念
他的苦衷和家庭的地位而已;但他知道内幕不是这样简单的。朱彦儒如果真正的为女儿
着想,他为什么要将她许配给一个资本家的儿子呢?而且在发现女儿有了爱人之后,又
何必这样急于赶来请求呢?他也许有用意吧?也许有他的野心吧?
无疑的,秦枫谷突然想到,朱彦儒这样来拜访他,无疑的是希望他放弃他的女儿,
放弃朱娴,以保全他的家庭和经济,牺牲自己的恋爱而已。
——那么,我真的爱她吗?我真要为她牺牲一切吗?
这样,秦枫谷在自己的房里,来回的走着,完全不能决定自己的恋爱命运。
九四、夜长梦多
这一晚,秦枫谷房里的电灯彻夜的没有熄。他不停的在房里来往的踱着,疲倦了便
倒在沙发上休息,停一刻又站起来往来的走。
他找不出自己的出路,也找不出为他人着想的两全的出路。
一向专心于艺术,从未在恋爱上真正经过风波和挫折的他,这一晚开始第一次尝到
了恋爱的滋味,尝到了人生的滋味。
想到朱彦儒的话,想到朱娴的话,想到自己所应允人家的话,秦枫谷在歧路中徘徊。
望着挂在壁上的自己的作品,回念到自己以前安静的心情,他真想摒弃这一切烦恼的事,
脱离这恋爱漩涡,回到沉醉的艺术境界中去。将整个的心身都献给艺术,以自己的作品
作自己的伴侣,不再沾惹这种烦恼。
但是一念到在这同一的沙发上,不久以前所坐过的那一个人,他不觉又情愿舍弃自
己的一切,舍弃自己的艺术,用一生的精力去服侍这一个人。
——对于漠不相识的我,在第一次见面之下,她就肯瞒过了自己的家庭,背叛了既
有的婚约,冒著名誉上绝大的危险来给我作画,这种盛情是怎样也不可以辜负的。我宁
可不顾她父亲的恳求,我不能做一个爱的罪人!
但是想到朱彦儒那一席恳切的话,一个爱惜女儿的父亲,为了经济上的压迫,不得
不将女儿许给了一个资本家;在良心上不断的谴责中,他还尽可能的为女儿的幸福着想,
可是女儿突然有了新认识的爱人,对于自己既成的婚约表示反抗起来,父亲受着经济上
的威吓,实际上是等于家庭生命的威吓,但是又知道自己是战不过爱的力量,于是只好
来恳求女儿的情人,希望他能体念他的年老,他的苦衷,将女儿放回给他。是他握住了
他女儿的心,握住了他们整个家庭的命运,所以也只有他才能给他们解决的办法。
自私一点,便要拆散旁人的家庭,使一个心地善良而在经济压迫之下的父亲陷于绝
境。放弃呢,又何以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她?
在这两个难决的问题中,秦枫谷一夜不曾休息,整整的想了一个整夜,想不到一个
妥全的办法。他不忍辜负朱娴,他又不愿使她父亲绝望,同时又没有勇气能放弃一切,
回到艺术的怀抱中去。
最后,他对自己说,这件事解决的重心,他要以朱娴的幸福为前提,只要对于她有
利,他即使牺牲了自己,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也可以。
整整一夜不曾休息,黎明时候他不觉倒在沙发上睡熟了。在睡梦中,他梦见自己在
和朱娴结婚,朋友都聚满了一房在调笑;又梦见自已被缚在枯树上,眼见着朱娴被人抢
去了不能援救。在模糊中,他更觉自已被一匹野兽追逐着,他回过头一看,扑上来的却
不是野兽而是罗雪茵。
“你你你……”他挣扎着双手用力一拂,不觉醒了过来,睁开眼来一看,房里已经
有太阳光了。
“你在做些什么?怎么睡在这沙发上过夜呢?”
他一抬头,站在他面前的正是梦中的罗雪茵。
九五、将错就错
站在秦枫谷面前的确是罗雪茵。
已经是上午九点多钟了,她因了秦枫谷昨晚所说的话,高兴得几乎一夜不曾安枕,
一早便爬了起来,破例的在上午便来看他,希望关于他们两人的事获得一点新发展。
不料走到秦枫谷的家里,推开房门,房里的电灯还没有熄,秦枫谷和衣倒在画室里
的沙发上,呼呼的睡得正熟。
她正待要推醒他,却见秦枫谷在睡梦中两手撑拒着,好像在挣扎什么,突然醒了过
来。
“你在做什么?怎么睡在这沙发上?”
见着他睡眼惺忪的样子,罗雪茵不觉好笑了起来。
秦枫谷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醒了还是在梦中,他揉着眼睛呆了好半晌,才望着罗雪
茵问:
“你怎么来的?你怎么在这里的?”
“你还在做梦吗?已经快十点钟了,人家已经来拜访你了,你还在做梦?”
“真的吗?”
“有什么假的?你看,太阳已经这样高了,你昨晚到底在做什么的?”
向南的窗口已经给太阳晒满了,秦枫谷望了一眼,意识渐渐清晰起来,这才知道自
己昨夜思虑过度了,竟疲倦得倒在沙发上睡了几个钟头,一直到现在才醒。
想到刚才梦中的事,他不觉摇摇头,撑着才要站起来;但是一夜思虑的结果,又加
之失眠,头痛得厉害,他只得又倒下了。
“你夜里到底做什么的?你睡在这里的吗?”罗雪茵低下头来问。
秦枫谷点点头。
“那么,为什么这样呢?”
秦枫谷靠在沙发上,打了一个呵欠,苦笑着回答:
“夜里想心事,大意在这里睡着了。”
这句回答使罗雪茵神经过敏的心里误会了他的意思,她不觉用手抚着他的前额,低
声的说:
“枫谷,你看,头上这样的热,说不定受凉了。你又不是小孩子,不该这样自暴自
弃!”
秦枫谷苦笑着。
“你不该这样,”罗雪茵又说,握着他的手,“你这样使我很难受。家里为你订婚,
也是好意,他们也不会强迫你,你详细的向他们解释,他们当然会了解你的。我知道你
昨晚的心情,所以我并不怨你。但我无论如何是真心对待你的,你这种样子使我很难受。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否为了我才这样,但我总觉得对不起你,使我难受。”
说着,她几乎要流下眼泪来。
这情形使秦枫谷很难堪。他知道罗雪茵误会了,但又无法去点破她,而且她对待自
己确是不错,尤其眼前这种态度颇使秦枫谷感激,他只好将错就错,叹了一口气,拍着
她的手背说:
“谢谢你的好意,我是感激你的。昨晚有些地方真太对不起你了。”
“我决不怨你,你不要提了。”
罗雪茵又破涕为笑了。
九六、负心人
躺在沙发上的秦枫谷,想着夜里梦中的遭遇,眼前罗雪茵的这种殷勤,他心里有一
种说不出的感慨。朱娴那方面的情形既然快成了僵局,而罗雪茵却又在一步一步的逼紧,
真使他自己无从开口,负人负己,他总无法完全免除了。
在一瞬间,他真愿牙齿一咬,对朱娴完全断念,而接受罗雪茵的爱,用迅速的手续
结了婚,则目前这种无法解决的烦恼可以完全解除,同时也可以顾全了朱彦儒的家庭。
这样想着,他又望着站在自己前面的罗雪茵。
“我真睡昏了,”他说,“你今天怎么这样早来的?”
“也不早了,”罗雪茵回头望着窗外说,“已经快十点钟了。我因为你昨夜的情形,
像神经病一样的,所以不放心,一早起便跑来看你,哪知在院子里望见你房里电灯还亮
着,我以为你昨晚不曾回来哩!”
说着,她走过去将电灯关了。
秦枫谷叹了一口气,用手抚着前额,勉强从椅上撑了起来。窗外的阳光已经晒进了
房里。他走到窗口,对着窗外的一切,伸了一个懒腰,觉得眼前有一点昏花,什么东西
都带着一种苍茫的黄色。
“枫谷,你觉得不舒服吗?”
“还好。睡少了,人觉得有点头痛而已。”
“你上午没有什么事吗?”
“怎么样?”秦枫谷连忙旋过身来。
“我看你还是躺到床上去睡一下罢。又是秋天,不要受了凉,生起病来不是玩的。
如果没有事,不如上床去睡一下罢。”
秦枫谷望着她,望着她的说话态度,心里又想到刚才所想的事,觉得自己一向对罗
雪茵,未免太冷淡了,而她从来不曾埋怨过,只有更加对自己接近,这种忍耐的态度却
是不可及的。有些地方,实在是自己太固执了。就一般说,她无论如何是够得上水平线
的一位女性;所差的,只是对于艺术的理解力略低而已。
——真的,不如索性这样做罢。对于朱娴,对于她的家庭,未始不是一种幸福,至
少对于她的将来和她的父亲就是有利的;我索性做一个负心人罢,使她死了心,也可以
避免发生其他的悲剧……
“枫谷,你在想些什么?”
看着他一人站在那里出神,罗雪茵这样的问。
秦枫谷一惊,他真的想出神了。他摇一摇头说:
“我……我没有什么。”
罗雪茵走过来握着他的手说:
“枫谷,我看你听我的话,还是去睡一下罢,生起病来不是玩的,我扶你进去。”
说着,她扶着秦枫谷往里面走,秦枫谷嘴里不回答,脚底下随着罗雪茵走了起来。
九七、结婚罢
不睡倒也罢了,一睡在床上,秦枫谷才觉得自己的头脑痛得更厉害,简直有点不能
支持。一夜的思索,又加之和衣躺在沙发上,多少受了一点秋夜的凉气,果如罗雪茵所
料,自己却有了生病的模样了。
他记着朱彦儒的话,今天还要给他答复。知道自己一睡下来,下午也许不能起来。
他要在旅馆里等待而且究竟要怎样答复,自己也不曾决定,因此睡在床上,他对罗雪茵
说:
“谢谢你,我还有一件事拜托你,可以吗?”
“什么事?”
罗雪茵给他将一条绒毡盖好,就势坐在他的床沿上。
“想烦你跑一趟,请张晞天吃了午饭来一次可以吗?”
“有什么事,我给你去做。”
“是关于会里的事,烦你请他来一趟。真对不起你。”
“如果你一定要他来,我就去请。”
“谢谢你,”秦枫谷从被里伸出手来和她握手,“你现在就去罢,我想乘此睡一下。
你下午如果没空,就不必来罢。我想休息一下,睡他一天。今天真对不起你了。”
“我有空的,我去了再来。”
“真对不起你。”
休息是假的,他想乘此机会一人静静的思索一下,头虽然痛,但是他知道今天对于
他是个重大的日子,自己的命运几乎要在今天决定。即使自己要休息,事实上也是不可
能的事。
他约张晞天来,是想请他到旅馆里去一次。在许多朋友之中,只有他最明白秦枫谷
的事,最了解他的性情,同时也与他最要好。
但是,叫他去向朱彦儒怎样说呢?
罗雪茵走了,他一人躺在床上。房东家里的孩子都上学去了,四周一点没有声息。
他静静的闭上眼睛,凄凉的心情,使他几乎要落下泪来了。
朱娴的影子浮在他的眼中。他想和她相识以来,在短短的期间,自己所做的种种美
梦,他发现悲剧是早已注定了的。因为自路上偶然的相识,以至画像完成后的种种,一
切都太美满,太顺利,几乎使人不信任是真的遭遇。这样的幸福不仅人要妒嫉,就是天
也要妒嫉,现在的发展,正是必然不可避免的事。
——如果不要酿成悲剧,只有牺牲我自己的幸福了。命运的威力是不可抵抗的。我
如坚持不放她,难免不惹出家庭间的冲突,说不定还要发生惨剧。到那时候,我还得受
良心上更大的谴责哩!
还有,他突然又想起罗雪茵了。照她目前对待自己的情形,如果自己和任何女性结
了婚,她是毫无疑问不肯放过的。以她单纯的心,说不定也要酿出什么悲剧,那更使自
己为难了。
——我如果拒绝朱彦儒的要求,说男女恋爱是自由的,不用他来干涉;这样,即使
达到目的,对于朱娴果真是有利的吗?恐怕不见得吧?如果再加上私奔不成,家庭破产,
也要逼她走上自杀的绝路也说不定。这样,我是真正的爱她吗?要彻底的爱她,正和她
父亲所说,我不如牺牲一切罢。我不如名义上辜负了她的爱,忍痛成全她的幸福罢。
使她死心,使她绝念,我该索性更进一步和罗雪茵结婚!
这是秦枫谷闭着眼睛最后的一个念头。
九八、第三者
秦枫谷在睡梦中被脚步声惊醒,睁开眼来,张晞天已经走进房里来了。
“枫谷,怎样,生病了吗?”
“没有病,你怎来得这样的快,现在几点钟了?”
“两点多钟。”
“哦!”秦枫谷从床上坐了起来。睡了一觉,头虽然不很痛了,肚里却觉得有点饿
了起来。他这才想起自己只有昨天晚上在朱彦儒那里吃了一点东西,一直到现在还没有
再吃过什么。现在睡眠既足,精神相当的恢复,于是肚里也饿起来了。
“我从早上一直睡到现在。她向你说过什么吗?”
他一面说着,一面推开绒毡,披衣起来。肚里饿,他开始去倒白开水喝。
“谁?”张晞天问。
“罗雪茵,她向你怎样说的。”
张晞天一笑:
“我知道是假的。她说你家里要给你订婚,你在发脾气,一夜不睡生了病。有这样
的事情吗?”
秦枫谷苦笑着:
“事情虽然没有,但也和这差不多。”
“枫谷,到底什么事?”张晞天问,“你今天的脸色很难看。昨天到底上哪里去
了?”
“说来话长哩!你可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请你来吗?”
张晞天摇摇头。
“我们到外面去坐罢,我慢慢的告诉你,现在我饿得厉害。”
说着,两人走到了外面的房间,秦枫谷喝了一杯开水,吃了几块饼干,这才说:
“说来你也该猜到的,还是为了那一幅画像的事。”
接着,他就将昨天朱彦儒来找他,他们在旅馆里的谈话,以及朱娴的情形,他们两
人一见倾心的经过等等,都说了出来。
“你看,他今天还在一品香等我答复,我现在又这样,所以非请你劳驾一次不可
了。”
张晞天的脸上渐渐的显出了庄严的样子,他低低的说:
“事情我也早已看出了一点的,不过料不到有这样的周折。那么,你现在预备怎样
答复他呢?”
秦枫谷叹了一口气说:
“我想写封信托你带给她父亲,叫他不必以我为念,只管劝慰他女儿,不要误了她
的前途。我也预备结婚了。”
“结婚?”张晞天睁大了眼睛问。
“是的,”秦枫谷凄凉的说,“经过了一夜的考虑,我突然觉悟了。她那样环境的
人,我如果自私的坚持下来,决不是她的幸福,而且我自己方面也有不了之局。”说着,
他凄凉的一笑,“所以,为了使她绝念,也使我自己绝念,我自己索性和第三者去结婚
罢。”
想到罗雪茵近来对于秦枫谷的殷勤,张晞天已经明白了这个所谓第三者是谁,他沉
默着不表示意见。
“我知道你反对我这样,”秦枫谷说,“连我自己也反对我,不过我实在不能不这
样做。我知道自己是注定了没有这样幸福的人。怎样?我现在就写信,烦你跑一次罢。
还有,那一幅画像,给我撤回来罢,省得旁人造谣言,使她不便,我不想展出了。”
秦枫谷的这种态度,使得张晞天真吃惊不小,一时几乎不知道要怎样回答。
九九、假慈悲
正在期待着的朱彦儒,一人从交易所出来,就到旅馆里来躺在床上,静候秦枫谷的
光临。
他知道昨日的一席话,多少使这位青年画家受了感动,同情自己的境遇了。虽然自
己在内心觉得很对不起他,但是自己也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不能兼顾这许多。他计划
着等这一次风波平静之后,要劝刘敬斋立时结婚,了此大愿,以免再有旁的波折。他也
许正和自己的意见相同,也主张快点结婚。女儿方面是不成问题的,在他看来,目前不
过是感情用事,事过境迁,而且只要不和那画家来往,便什么也没有了。
这样想着的时候,突然听见房门上有人敲门,朱彦儒以为一定是秦枫谷来了,便连
忙起来开门,哪知门外来的并不是秦枫谷,却是一个不相识的人。
“对不起,请问,是朱老先生吗?”
“不敢不敢。请问先生贵姓?”
“我姓张,”张晞天说,“是秦枫谷先生托我来的。”
“原来这样,请进来坐。”
“秦先生今天有点不舒服,托我特地带了一封信来。”
走了进去,张晞天这样的说,从身上掏出了秦枫谷的信,递给朱彦儒。
“对不起对不起,请坐请坐。”
说着,朱彦儒接过了信,拆开读了起来,信上写着:
彦儒先生:
昨晚所示各节,语重心长,使枫谷感佩莫名。为父母者孰不爱其子女,归来午夜思
维,深以先生之言为是。枫谷虽不敢先天下之忧而忧,然雅不愿以己之爱朱女士,而累
及朱女士,更累及其家人。今兹为诺,枫谷决牺牲个人之感情,以谋先生全家之幸福。
请毋以我为念,努力晓谕令爱,以大义为前提,毋使枫谷为罪人。所有在展览会展出之
画像,已嘱负责者撤回,藉免发生其他不便。枫各今日本应亲自趋前奉白,只以贱躯略
感不适,故以书面奉答,托敝友张君奉上,草率之处,尚乞原谅……
秦枫谷的态度,朱彦儒是早已预料到的。他想不到他竟这样的决断,而且竟因此病
了。到底是老年人,他觉得自己太对不起这位良善的少年人。他连忙的问:
“秦先生信上说有点不适意,可厉害吗?”
“只是受了一点凉,大约不致有什么。”
“他府上住在哪里?”
“很远的。快近江湾了。”
“可否烦先生抄个地址给我,”朱彦儒说,“我想明天去拜访他一下。”
“太远了,朱老先生不必劳驾吧?我回去转言一声就是了。”
“一定一定,我明天准定去看他一下,真是位难得的少年人哩。”
张晞天只得将秦枫谷的地址写了给他,心里却在想着:
——人家因他女儿病了,他还要来探病,这才是猫哭老鼠,假慈悲哩!
一○○、你们骗我
接到了秦枫谷的来信,朱彦儒的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他最担心的风波已不致有
扩大的危险,现在所要顾虑的只有他女儿的问题了。
他很感激秦枫谷。听见他病了,心里真感到一种谴责,觉得完全是自己的过失。他
如果不是为了自已经济上的牵制,他决不忍心眼见一个英俊的少年,因他而伤心的。
——明日得闲一定要去探望他一次,否则人家真要说我是认钱不认人,出卖女儿幸
福的封建余孽了。
在回家的路上,他想到袋里的这一封信是否该给女儿看,使她接受自己的劝告,还
是待她几日,等她感情平伏了再说。
——还是给她看罢。他的牺牲态度,也正可促醒她对于自己责任的觉悟,使她不致
再坚持自己的幸福而不顾到父亲,不顾到家庭的经济情形。
这样想着,回到家里的朱彦儒,问明了仆人,知道太太打牌还没有回来,便一直向
女儿房里走来。
自从早几天和刘敬斋吵了几句的朱娴,就是对父亲也不再多说话,整天的躲在房里,
真正的表现着一个婚姻问题中的女主角的消沉态度。她知道秦枫谷也许在诧异她的失约,
以为她心变了,从不曾想到她父亲已经和秦枫谷见了面,而且还带着他的信来了。
到底是女性,她对于当前的问题,因为受了挫折,除了静待它的变化之外,自己只
有自怨命苦,并没有其他积极的应付方法。
她知道秦枫谷不会毁诺写信给她,她自己也不愿出去,于是只有整天的坐在自己的
房里。别人都知道她的心情,继母不愿来讨没趣,父亲也因了外面的问题不曾解决,暂
时不向她提到那件事。
但是这天晚上,看见父亲走进自己的房里来,她知道沉静了几天的问题,今天又要
爆发了。
果然,父亲沉默的掏出了一封信给她,对她说:
“小娴,有一封信要给你看一下。不过,你不能再感情用事,你也该一样的从大处
着想,要顾到整个的家庭问题。”
最初,朱娴还以为是秦枫谷有信来,给父亲拆了,及至接着一看,竟不是写给自己
而是写给父亲的,她真有点莫名其妙。
她匆匆的读了,信的内容对于她真是个晴天霹雳。她咬着牙齿勉强读完,突然倒在
床上哭了起来。
“你们骗我!你们骗我!”
“小娴,我叫你不要感情用事。人家用大义来劝你,正使我感激,你怎说是我骗
你!”
“他怎样会写信来的?”朱娴带着眼泪问。
“这个……”朱彦儒回答,接着他就将昨晚和秦枫谷会面,以及今天送信来的事说
了一遍。
“我不相信,你们骗我!我去质问他!”
“父亲会骗你吗?小娴。”朱彦儒说,“况且,秦先生的笔迹你该认识的。”
“那么,我更要去质问他!”
一○一、庭训
“小娴,你不能这样执拗。”父亲用了一种和蔼的态度对她说,“你起来,我对你
说。”
朱娴勉强从床上坐了起来,双手掩着眼睛在哭。
“你想,”父亲说,“早几天刘敬斋的态度是那样,现在你的态度又是这样。这样
闹下去,你们究竟准备怎样收场呢?难道真的不顾家里,只顾自己了吗?”
“我要去问他,看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你不能这样说,你要顾到你的环境,你也要顾到我的环境。再让人家说闲话,叫
我也无从解释了。”
“我不相信他会有这样的态度!”
朱娴只是反复的这样说。
“并不是我不愿意你去,”她父亲回答,“实在是我再不愿给旁人口实。你如果真
要去,横竖我明天想去拜访他一次。让我和他约定一个时辰,然后你再去罢,好吗?”
“爸爸为什么明天不带我一同去呢?”
朱彦懦迟疑不回答,心里却在考虑怎样避免使他们两人再会面的问题。
他觉得无论如何是不能再使他们两人继续往来的。目前秦枫谷方面既然表示肯放弃
这种友谊,那么,他更不应该再使朱娴会见他,以动摇他的决意。
“小娴,”父亲说,“这件事情停一刻再说。你如果一定要去,明天如果方便,我
带你一同去也可,不过,我现在想和你谈涉敬斋的事,你晓得你这种态度使我很为难
吗?”
朱娴沉默着不开口。
父亲继续说:
“你是明白人,我的情形你是知道的,并不是我不由你作主。你要想到当初的情形
既然木已成舟,敬斋对你又不坏,你不能再这样孩子气。你知道你的婚姻问题不仅关系
你的终身幸福,而且也牵涉到我们家里的问题。我已经年纪老了,又没有第二个孩
子……”
说到这里,朱彦儒的声音突然苍凉了起来。他叹了口气,望了朱娴一眼,朱娴的头
低下去了。他接着说:
“你知道我的暮年希望都在你的身上,你如果发生什么岔子,怎样对得起我呢?”
“我还有什么好说!”
朱娴又哭起来了。
“这类的话可不必提了。”父亲说,“大家都当是一件过去的事。明天你最好不必
去,让我再去约敬斋一下,来的时候你向他赔个不是,顾全彼此的面子。我想和他谈谈。
最好你们两人早点结婚罢,我也可以了却一件心事。”
“不过,我要去看他一次!”
她还是这样的坚持。
朱彦儒站了起来。折起秦枫谷写来的那一封信,咳嗽了一声,带着教训的声调说:
“小娴,你决不能这样固执!你一定要去,去了又怎样呢?现在事情已经够麻烦了,
你还要增加麻烦吗?你想,我只养了你一个女儿,你为什么要这样的和我作对!”
父亲严厉的语声,使得女儿的头更低下去,哭得更厉害起来了。
一○二、供养
朱娴和她父亲争论着要来探望秦枫谷的时候,张晞天正遵从着秦枫谷的吩咐,挟了
那一张《永久的女性》,第二次再来到他的家里。
展览会还有两天才闭幕,张晞天从墙上拿下那画的时候,大家都惊异的问着:
“怎样,去制版吗?”
“为什么拿下来呢?换一个地方陈列吗?”
“不是不是,这里面花样大啦!”
张晞天摇着头说。
“怎样怎样?”
大家都争着问。
“枫谷说不要陈列,撤回作品了。”
“什么原故呢?”
“画中人的未婚夫来办交涉了。”
大家都舌头一伸:
“真的吗?”
大家都有点知道秦枫谷和朱娴的事,于是一齐围着张晞天,争着追问里面的原因。
张晞天将今天秦枫谷托罗雪茵送信来邀他,以及托他送信到一品香的事大略说了一
遍:
“他坚嘱我要将这幅画送回给他。里面也许有别种困难,而且他又在病中,当然只
好依从他了。”
“那么,我们也去看看他罢。”丁明瑛说。
“不必了,待我今天送去了再说,明天大家再去罢。”
因了不知道秦枫谷究竟愿否使大家知道他的事,所以张晞天这样推托的说。
到了秦枫谷的家里,他正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看见张晞天进来,连忙抬起头来问:
“送去了吗?他在吗?”
张晞天放下挟在胁下的画像,搓着手说:
“送到了,送到了,他还问了你的住址,说明天要来拜访你哩!”
“真的吗?”
秦枫谷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捧起那张画,看了一会,然后很恭敬的去靠在沙发上,
出神的望着。
“他真的明天要来吗?另外还说别的话吗?”
“他没有说什么,这位朱老先生的为人倒像世故根深。”
秦枫谷不开口,只是仔细的望着那一幅画像。张晞天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说:
“这件事你到底预备怎样呢?罗说来的,怎么到现在没有来?”
秦枫谷摇摇头。
“大家听见说你病了,都想要来着你,还是我拦住了。你现在觉得怎样?”
“刚才吃了一碗饭,精神倒并不怎样。只是,一切的事连我自己也无从说起。”
秦枫谷走近一步,用手拂着那张画上的一点灰尘,叹了一口气。
“枫谷,我今天想不回去了,我们不妨谈谈,有些事不妨大家商量商量。”
“真的吗?”
“当然。”
“那么,我们来作一个长夜谈罢。”
说着,他突然兴奋了起来。
一○三、谁结婚
听见张晞天说要住在这里,秦枫谷突然兴奋的原因,并不仅仅因为有一位朋友可以
陪他作长夜谈。他的兴奋,还另有他心里的别种原因。
罗雪茵说过要来的,虽然到这刻还不曾来,但是她是从来不失约的人,早迟总要来
的。说不定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她既然在清早会跑来,那么,在晚上十点钟也会来的。
虽然因了朱娴的事,秦枫谷已经有了不妨和罗雪茵结婚的意念,但是在今天这样的
心情下,他是没有这种兴致的。他现在不仅不愿意接近罗雪茵,更不愿意接近一切的女
性。
他知道罗雪茵的性情。他怕她在这样的环境之下,突然起了更大的奢念,向他作进
一步的表示,会借了夜深路远或其他种种的借口,要住在他这里不回去。
虽然他是一个自信有相当自制能力的人,但是人终是一个感情的动物,万一发生了
一些旁的事情,那以后一切更不容易处置了。
所以他听见说张晞天要住在这里,心里不觉得兴奋了起来。这是一来满心的烦恼,
有了一位知己的友人可以倾吐一下,二来有张晞天在这里,罗雪茵来了之后,即使住在
这里,他没有什么顾虑的必要了。
他的料想果然没有错。张晞天来了不久之后,听见厨屋里有了橐橐的脚步声,罗雪
茵果然来了。
她匆匆跑了进来,嘴里喊着:
“对不起,对不起,我回去遇见了朋友,一同吃了晚饭,所以到这刻才来。张晞天
来了吗?”
说着,走进来看见了张晞天,连忙接着说:
“哦,原来你已经来了……”
但是一眼望见放在沙发上的那张《永久的女性》,她的脸突然沉了下来,问着秦枫
谷:
“刚才我在这里还不见这幅画,是谁拿来的?张先生吗?”
张晞天点点头。
“难道叫我去请张先生来,是专程为了这件事吗?”
“你不了解的,”秦枫谷拉着她的手说,“等我有机会再告诉你。谢谢你跑一次又
跑了来,等我好了再酬谢你罢。”
“这是不用的。”罗雪茵说,“大家是朋友,这一点义务是应该的,不是吗?”
她将脸向着张晞天问。
“当然当然。”张晞天回答。
“但是,这张画到底为什么要拿回来?展览会不是还没有闭幕吗?”
“人家要结婚了,我要拿去送礼。”
秦枫谷突然的说。
“谁结婚?她吗,这位朱小姐吗?”
秦枫谷点点头。
罗雪茵的脸上突然光亮了起来:
“怪不得你要不高兴了!几时呢?我也要去送一份礼,吃一杯喜酒!”
“对不起,我头痛,我要去睡,你们进来坐罢。”
用手扶着头,秦枫谷突然这样的说,走了进去。
九
一○四、喜酒
秦枫谷躺在床上,喊着头痛。大家乱忙了一阵,便不曾再讲什么。过了一刻,听见
说张晞天要住在这里,罗雪茵站起来说:
“张先生,我本来想等你一同走;既然你不回去,我先走了。”
“晞天,烦你送她上公共汽车罢。天晚了,路上的人又少。”
“再见罢,我明天再来看你。”
罗雪茵走了,秦枫谷躺在床上不禁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从秦枫谷的家到公共汽车站本有相当的距离,路上又没有人力车,于是张晞天只好
陪了她走了起来。
知道张晞天是秦枫谷惟一的好朋友,于是罗雪茵便利用了这难得的机会,想询问他
对于秦枫谷的意见。
“张先生,枫谷今天可同你谈过什么吗?”
“关于哪方面的?”
“他说他家里要给他订婚,他向你谈起过吗?”
张晞天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的回答:
“说是说起过的,只是不会是事实吧?他向你怎样说的?”
在低啸着的夜凤里,罗雪茵将大衣领子翻了起来,眼睛望着脚下说:
“张先生,我想请问你几句话。你是枫谷最要好的朋友,他近来可向你谈起关于我
的话吗?张先生该知道的,自从和枫谷认识以来,我始终将他当作我惟一的朋友,就像
我适才对你谈的,他昨晚对我的态度,我也并不怨他,不过他始终没有明白的表示给我。
我想你是他的好朋友,他当然会向你谈起的,你在这方面给我一点点帮助,可以吗?”
“枫谷的性情太古怪了,”张晞天已经明白罗雪茵的话是什么用意了,他说,“譬
如他今天要撤回那幅画的事,依我的意见是不必这样做的,但是他有他的主意,所以我
也不好阻拦他。关于罗小姐的事,我知道他对你的感情也很好,旁的话也很少有机会谈
到。有些事情是一时无从谈起的。彼此既是好朋友,不妨慢慢的再说。至于家里给他订
婚的事,也许是他一时受了刺激之言,大约不致是事实吧?”
“那么,那位朱小姐结婚的事是真的吗?”
“我也是今天来了才听见他说起的!”张晞天笑着说,“大概是事实吧?也许有人
要向他办交涉,便不得不将这幅画撤回了。”
罗雪茵望着暗黑的天上的星星,叹了一口气说:
“真的,枫谷这人的性情,有些地方太古怪了。你们艺术家多少总是这样的,使人
无从捉摸!”
“罗小姐!”张晞天侧过头来望着她说:“你不必灰心,只要努力,决不会使你失
望的。”
罗雪茵微笑着:
“有许多地方还要张先生帮忙哩!”
“当然当然,”张晞天说,“几时请我喝喜酒呢?”
“不要寻开心!”
罗雪茵虽然这样说着,却已经笑得嘴也闭不拢了。
一○五、长夜谈
送了罗雪茵上车,张晞天再回来的时候,秦枫谷已经朦胧入睡了,听见他的脚步声,
才瞿然醒来。
“你回来了吗?”秦枫谷问,“一直送她上了汽车?”
张晞天点点头,在一张沙发上靠了下来。
“你的头如何了?我今天睡在这里,还是照老例,拿两张沙发拼起来罢。她刚才问
了我许多话哩!”
“什么?”秦枫谷从床上抬起头来问,“她问你什么?”
“真的,今天我们不妨谈谈,你对罗雪茵到底预备怎样?”
“你去将床搭起来再说。”
张晞天真的将外面的一张沙发拖了进来。这是他的老方法,以前在这里谈得久了,
总是用这方法住在这里。
于是,在这深宵人静的郊外,狭小的一间房里,两个知己的青年朋友,便相对的躺
着,预备作长夜谈了。
秦枫谷的头痛,本是因了罗雪茵的话而起,阻止她再多说对于朱娴讽刺的话。现在
罗雪茵走了,他又睡了一个上午,精神反而兴奋起来了。
“真的,阿罗刚才在路上问了我许多,她对你十二分的严肃,你目前到底预备怎
样?”
“你说我该怎样?”
秦枫谷微笑着问。
“我看你爽快和阿罗结婚罢。”
“你真的这样想吗?”
“真的,”张晞天说,眼睛望着天花板上,“一个人总该有个归宿。罗曼斯终是罗
曼斯,也该有个结束的时候。既然朱娴的情形是那样,而罗雪茵对你又是这样,还不如
爽快的结了婚罢。”
“你的话不错,我也是这样想。”
秦枫谷的头低了下去。
“真的吗?”
“真的,不然,我也不将那一幅画拿回来了。这样,让我的一个梦、一个幻想,永
远活在这幅画上,永远活在我的脑筋里,我也可以专心在艺术上努力了。而且我也想过,
即使我和朱小姐能成功,那也恐怕不是她的幸福。她的父亲的话大概不是假的,他的希
望都在她的身上,但这希望我们这种穷艺术家是无法实现的。所以我想了一夜,还是牺
牲了我自己罢。我可以完成一个女儿的孝顺,实现一位父亲的愿望。”
张晞天突然翘起了一个大拇指说:
“好,你伟大,你这样勇敢!”
秦枫谷凄凉的一笑:
“不要开玩笑了。真的,你觉得我对吗?”
“恕我不客气的说,”张晞天回答,“朱小姐那方面,依我看来,也不过是一时刺
激。我虽然不敢说日子久了,她会有什么变迁,但那样的罗曼斯根本不该有美满结局的,
否则也太煞风景了,你说怎样?”
秦枫谷不开口。
“那么,你还留恋着你的梦想吗?”张晞天问。
秦枫谷这次回答的,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一○六、恋爱与艺术
漫漫的秋夜,两个朋友难得的抵足谈了许多知已的话。在恋爱上正徘徊不定的秦枫
谷,经了张晞天的赞助,他决定实行他的主张了。
原是反对他这样放弃朱娴的张晞天,现在忽然又赞成他的主张,与其说是受了罗雪
茵的拜托,不如说是也挽救一个朋友,不愿他因恋爱上的波折而影响到艺术上的努力。
张晞天不仅是秦枫谷的朋友,而且也是他艺术上最热烈的敬佩者。他见着他的朋友,
因了一位女性而创造了不朽的杰作,他心里十分高兴;但看着他的朋友因了这位女性而
要动摇对于艺术的热忱的时候,他是不赞成而且也不忍坐视。
他宁可朋友的心上留一道创痕,他不愿艺术的花园里因了一位女性而有所损失。
所以他虽然也崇拜见过几面的朱娴,但竭力不愿使她影响到秦枫谷的艺术生活。同
时,他虽然对罗雪茵素来不满意,但对于她对秦枫谷的忠实,以及因了她的牵制可以使
他忘去心上的朱娴,张晞天是极愿为罗雪茵效劳的。
因此,在他这样有意为罗雪茵作左袒的谈话之下,本来心中十分无主的秦枫谷,更
不觉决定自己的主张了。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你该特别珍重这幅画像。”这是张晞天的话,他极力要使秦
枫谷的注意力集中到艺术的领域里去,“古今有许多画家和文学家,他生平都遭受了精
神上不可医治的创伤,但他们都竭力忍受,而将全副精神贯注到自己的作品上去,将全
部的痛苦也寄托在作品中,于是自己一生便在寂寞中生活,而从自己的作品中获得安慰。
这样,他们不仅战胜了自己的烦恼,同时还产生了不少的不朽杰作。所以,对于你的这
幅画,对于你的今后的作品,我希望你能用这种精神去振作自己。我们只能从恋爱中求
艺术创造上的灵感,我们不能为恋爱所困。枫谷,你说我的话对吗?”
秦枫谷再叹了一口气。张晞天的这一番话,使得正无力为自己的痛苦辩解的秦枫谷,
恰好获得了一个得力的援救,他拍了一下枕头说:
“梦!什么都是梦!我不可惜我醒了,我只可惜这个梦为什么太短了。”
“梦如果不醒,你便不会感觉到它的美丽!”这是张晞天的回答,“一个可留恋的
梦,是永远不会死去的。”
“我倒希望我能永远不醒!”
“那么,你永远沉醉在梦中,将我们这班朋友怎样呢?真的——”张晞天忽然改了
口气说,“那位朱老先生还说明早来拜访你哩,你预备怎样说?”
“我还有什么可说?”秦枫谷的双手搁在头上,“我想万一他真来了,我要写封信
由他交给她,解释我行动的用意,以免她误会,更使她绝念,你觉得怎样?”
“好是好的,只是不要写得太感伤,反而要火上添油了。”
“不会的,决不会的。我只说我的责任是尽忠于艺术,她的责任便是尽忠于她的家
庭。我们不该牺牲自己的责任,更不该破坏旁人的责任。你说怎样?”
“好的,这样才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说着,张晞天隔床伸了一只手出来,“枫
谷,我们握手罢!我庆祝你!”
一○七、早起
第二天清早,昨夜睡得很迟的张晞天,一觉醒来睁开眼来一看,秦枫谷的床上已经
空了,便连忙也披衣爬了起来。
走到外间来一看,秦枫谷早已穿好了衣服,写字台上摊着信纸,他正反身倚了写字
台,对着放在沙发上的那幅画像出神。
“枫谷,起得这样的早,怎不喊我一声?”
正在出神的秦枫谷,不觉吃了一惊,很不自然的回过脸来:
“你也起来了吗?我醒得太早,睡不着,所以索性起来了。我看见你睡得正浓,所
以不想喊醒你。”
“你真的在写信吗?”
张晞天指着桌上的稿纸问。
秦枫谷点点头,也旋转身来,他说:
“拿起笔来,倒一时不知怎样开始才好。你洗脸,那边已经有热水。”
“好的,我们洗了脸再说。”
张晞天回答。
“真的,不知她父亲今天来不来,到底什么时候来?”
这样说着,秦枫谷又在写字台前面坐了下来,预备开始不知怎样下笔的这一封信。
他希望朱彦儒今天最好能如约来看他,他可以将这封信当面交给他,托他带给他的
女儿的信要不封口,表示并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话。
——真的,我率性牺牲到底罢!我只要保存这一幅画,胜利便永远是属于我的!
这样想着,他不觉又回过头来看看那幅画。捧着百合花的朱娴,一对澄澈的眼珠,
似乎含着无限的哀怨。他看了一眼,不觉将眼睛闭了一闭,好像没有勇气再看下去。
他想到当时作这幅画的情形,时间并不隔得很久,但一切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
了。什么都已经过去,什么都已经完结了。
一种感伤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着,他咬一咬牙齿,便执笔写了起来。
他决定不要写得感伤。但自己在这样的环境下实在不容易支持,他只好鼓着最后的
勇气,竭力压制自己的情感。
——也许朱彦儒上午就要来的,我非要快点写好这封信不可!他只好用这样的话来
克服自己。
他决定在信上说明自己也想在最近结婚,对手就是她曾经见过的那位——他不觉停
了一停,但迟疑了一下,终于写出了罗雪茵的名字。
他想到她也许在今天上午来。那么,夹着她在一起,他对朱彦儒的谈话要无从着手
的,因为他不想使罗雪茵知道他对她的态度突然急转直下的原因,是受了朱娴的刺激。
他喊着问张晞天:
“晞天,你上午不要走,好吗?”
“为什么?”
“因为她父亲要来,或许小罗也要来,我一人设法对付。”
“好的,我准吃了午饭再回去。”
张晞天在里面回答,他完全了解他朋友的苦衷了。
一○八、曹白鱼
秦枫谷写好了信,又交给张晞天看了一遍,然后便躺在沙发上休息。今天起得太早
了,写信时倒不觉得,现在写好了信,精神突然的又萎顿起来了。
“真的要生病了,那才是笑话哩!”他用拳头敲着自己的脑壳说。
“怕是刚才写信时太兴奋了吧?”正在窗口望着野外的张晞天回过头来说。
“但愿这样。你看我的信写得怎样?”
“太好了。”张晞天回答,“如果我是她,读了你的信,我只有愈加爱你了。”
秦枫谷默然不语,脸色黯淡了下来。张晞天知道自己的话说得过分了,便连忙将话
题岔开说:
“枫谷,这两天的天气极好,我们几时一同野外写生去?”
“我一向不爱画风景的。”
说这话的秦枫谷不由的望着靠在地上的朱娴的画像。
“枫谷,”张晞天说,他也望着这一幅画,“这张画放在这里不大好,我给你挂起
来罢,挂在这里如何?”
说着,他走过去将墙上的一张静物退了下来,将这张《永久的女性》挂了上去,问
着:
“如何,挂在这里如何?”
秦枫谷只是点点头,张晞天却后退几步,望着墙上的画说:
“枫谷,我嫉妒你,这确是一幅杰作!”
秦枫谷也冷冷的望了一眼,嘴里却说:
“她父亲到底不知来不来?”
“他说来的。年纪大的人大概不致失约的,只是不知是在上午或下午罢了。”
说着,门外的碎石路上已经有了脚步声,秦枫谷站起来从窗口一望,他说:
“他没有来,她倒来了。现在几点钟了?”
“大概有十点多钟吧?”张晞天回答。
秦枫谷走过去将抽斗里写好的信放到衣袋里,嘴里说:
“他如果不来,这封信我想寄去了。”
罗雪茵挟着一大包东西走了进来,高兴的问着:
“你们倒起来了吗?你好了吗?今天天气好极了!我买了罐头牛肉和咸鱼来,预备
大家吃午饭。”
“谢谢你。”
张晞天走过去打开包里,看了一眼,望着秦枫谷笑着说:
“罗小姐真细心,知道阿秦爱吃曹白咸鱼,特地买了来,可是我爱吃金银润,却不
见你买来。你知道我在这里,你未免太偏心了!”
罗雪茵的脸上一红,抢着说:
“我给你去买,我给你去买!人家又不知道你还在这里!”
“那倒不必。”张晞天笑着回答,“只要不要忘记我,将来请我喝杯喜酒就是了!”
秦枫谷正要开口来回答,却见房东家的小孩子从后面匆匆的跑来说:
“秦先生,后面有客人来,有位老先生来了。”
“他来了!”秦枫谷说了一句,便急着跑了出去。
“谁?哪个老先生?怪不得我刚才看见有人在外面问路哩!”罗雪茵也夹着问。
一○九、探病的人
来的果然是朱彦儒。他特地起早赶到江湾来,以为秦枫谷真的病了。
“请里面坐罢。这样远的路要烦老伯奔波,真是罪过之至。”
“秦先生的精神可好?秋天真是容易感冒的,一不小心,就要着凉了。”
“是,是。”秦枫谷一面回答,一面将他请到厢房里来,“只有一点头痛发热,今
天完全好了。有劳老伯这样远的路跑来,真是万分罪过。”
张晞天是认识的,他向罗雪茵介绍说:
“这位是你见过的朱小姐的令尊,这位是罗女士。”
罗雪茵见是朱娴的父亲,她真有点摸不着头脑,她只是用眼睛望着秦枫谷,又望望
张晞天,希望从他们的脸上得到一点暗示。
“秦先生一人住在这里吗?这地方真是好极了。”
“是的,我一个人住在这里,”秦枫谷回答,“我也就是喜欢这地方僻静。他们两
位都是我要好的朋友,听见我病了,都赶来看我,其实我简直不能算是生病的。”
朱彦儒走过去望着挂在墙上的自己女儿的画像,要想说什么,却又停住了。
“我信上已经提起,”秦枫谷说,“因为免得有旁的误会,所以我索性将这幅画拿
回了。”
“这次事情真是对不起得很,希望秦先生能原谅到底。今天刚才我还在小婿那里谈
起,他也说起过两天想见见秦先生哩!”
“不敢不敢!”秦枫谷说,“朱先生用过午饭吗?在我们这里便饭罢。”
“不用了。我刚才已经和小婿约好,还要到他那面去,车子等在外面的。”
“我们该恭喜了,几时可以吃朱小姐的喜酒呢?”
张晞天问。
罗雪茵连忙张大了眼睛望着他,脸上现出紧张的神色。
“日子不会远了,到那时候当然恭请各位光临!”
这一句话才使罗雪茵的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
秦枫谷的心里只是担忧着袋里的那一封信,恐怕有罗雪茵在面前,没有机会递给朱
彦儒。他问:
“老伯吃了饭再去不好吗?”
“不客气了。我告辞了,改天再和诸位见面了。”
说着,他拿起了帽子。
“既然这样,我也不留了。真是对不起之至,有劳老伯跑一趟。”
说着,他抢在张晞天和罗雪茵的面前:
“那么,我送老伯上车罢,这里的路很不好走。”
“不客气,不客气。”
走到外面,他鼓着最大的勇气,掏出了袋里的信握在手里:
“老伯,我有一封信写给令媛;向她解释一下,免得她误会。信没有封口,请老伯
过目一下,有没有不妥的地方。”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我回去就交给她。”他伸手接了过去。
秦枫谷始终紧张的心里不觉松下了一口气。
一一○、悲观了
朱彦儒从江湾回到一品香旅馆,刘敬斋已经从银行里来了。他去探问这位画家的病,
他女婿是知道的,但是他回来的时候,却不曾将袋里的一封信告诉他。
秦枫谷托张晞天送来的信,他今天却给他看了。
“既然这样,倒也不愧是一位艺人的态度。”刘敬斋在上午看了那封信曾经这样说,
“既然大家客气,不如认个朋友,几时请他一次罢。”
“且待我今天去看了他再说。”
看见朱彦儒推门进来,刘敬斋就问:
“老伯,那位秦先生的病状如何?”
“已经起来了,似乎没有什么。”
“他说了些什么?”
“因为有两个朋友在那里,他留我吃饭,我说你约好了我,也没有多谈就走了;一
个送信来的姓张的朋友、一个女朋友。”
“女朋友?”刘敬斋抬起头来问。
“他介绍说是罗小姐,好像很熟识的朋友。”
“怪不得了!我懂了!他这个人倒是可以佩服的。老伯,我想索性问他那幅画卖不
卖,不知他肯不肯?”刘敬斋问。
“恐怕不肯吧?”
“虽然那目录上说是非卖品,但和他商量起来或许不难的。或者——我想起了!”
刘敬斋突然拍着大腿说。
“怎样?”
“我想托娴去向他商谈,他或者肯的。那张画像留落在外面也不是好事,老伯以为
如何?”
“这倒也是个办法。”
朱彦儒躺在沙发上回答。
经过了这位丈人竭力的劝慰,刘敬斋可说是完全消气了。他们已经约好今天晚上在
家里相见。女儿已经被父亲说服了,她不仅放弃了坚持要到江湾去的主张,而且承认刘
敬斋来时,她肯先开口喊他,向他道歉。
——真的,什么都是梦想,我的一切是早已被命运注定了!
在重重包围之下,朱娴已经被屈服,走上绝望的悲观的路了。
吃过了午饭,翁婿两人开始谈到今晚所要解决的结婚问题。
“她大约没有什么意见的,只看你那方面的筹备怎样,能愈快愈好。”
“我已经和父亲商量过,总行里已允许我离开上海,大约可调到汉口分行去。我想
在上海一切手续从简,也不用租房子,不妨借住在旅馆或外国公寓里,结了婚就一同到
汉口去。”
“这样,今早所谈的在下月举行的话,大约不难实现了。”
“当然,只要和她商量一下,选定一个日期就行。市面如此,我想一切从简了,只
有几个熟朋友请一下,旁的都不必惊动。”
“我也主张这样,她大约也不会有什么意见,我们且待今晚再谈罢。”
这样,在他们的谈话里,决定了朱娴的命运。
——、她误会了
这里,秦枫谷送了朱彦儒上车回来,还不曾走进屋里,就听见张晞天的声音说:
“你不要误会,你相信我的话,我决不会骗你!”
秦枫谷一惊,赶快抢了进来,只见罗雪茵伏在沙发上,耸着肩膀哭着。
“什么事?什么事?”
他连忙的问。
“她完全误会了,”张晞天说,“她看见朱先生来,她说你骗她。”
“你误会了,我骗你什么呢?”秦枫谷急着问,“你不要哭!”
罗雪茵停住了哭,呜咽着声音说:
“你不必骗我,我知道的!怪不得你发脾气,说家里要给你订婚,有人来找你。我
知道的,就是朱小姐的父亲,你们要订婚了,你何必拿我寻开心呢?”
秦枫谷急得搔着头发,搓着手说:
“这话从何处说起呢?你不听见吗,朱先生刚才还说请我们吃喜酒哩!如果我有关
系,他会这样说吗?”
“这是你们说通了骗我的!”
秦枫谷急得笑了起来,低下头去拉起她的乎说:
“雪茵,你不信任我的话,你也该信任张先生的话。我为什么骗你呢?赶快不要哭
了罢!”
张晞天将胸膛一拍:
“罗小姐,这件事情包在我的身上,只是将来吃喜酒时不要忘记了我这个媒人才
是。”
“呸!”罗雪茵突然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秦枫谷乘势说,“我们到外面吃饭去罢,菜带了去。”
罗雪茵用手帕揩着眼睛,歪了头问秦枫谷:
“你既然说不骗我,那么,朱先生为什么来看你呢?”
“他来看我的病的。”
“他怎样会知道你生病?”
秦枫谷咬了一咬嘴唇,眼望着张晞天:
“你问他,是他告诉的。”
罗雪茵抬起眼睛望着张晞天,张晞天不慌不忙的说:
“昨天朱先生到会场来参观,顺便来找他。我因为听了你的话,所以告诉他生病,
你迟走一步,就可以遇见了。”
这话使得罗雪茵完全相信了,但是她站了起来,嘴里仍旧说:
“你们不要欺我老实,总有一天我会全部知道的。”
“等你知道的时候。”张晞天接着说,“就是我媒人扔过墙的时候了。”
“张先生,你不该这样的取笑我!”
罗雪茵这样说着的时候,嘴已经笑得几乎合不拢来。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们吃饭去罢。”
秦枫谷心里,在这情形之下,简直是哭笑不得。
一一二、他的信
带着秦枫谷的信,朱彦儒在傍晚的时候,从交易所回到了家里。他约好了刘敬斋,
今天晚上要决定女儿的婚期了。
在旅馆里的时候,刘敬斋走了以后,他已经将秦枫谷的信看过一遍。信虽然是用白
话文写的,但他却也能看懂里面的意义,觉得并没有什么能激刺女儿感情的地方,于是
便决定带回来交给她看,否则他便要中途没收了。
“爸爸回来了吗?”
朱娴在亭子间里,听见楼底下父亲回来的声音,便这样站到楼梯口来问。她近日成
了真正的闺房小姐了,几乎整天难得下楼,更谈不到出门。
“回来了。”
说着,朱彦儒也走了上来,一面又问着:
“娘没有回来吗?”
“张家请她打牌去了,说是回来吃晚饭。”
朱娴回答,一面让开来,让她父亲进来。
“爸爸去过了吗?”
朱娴问。她昨晚本坚持着要同去,直到她父亲答应去了之后,就回来告诉她一切,
她才放弃了自己的主张。
“去过了。”
朱彦儒在椅上坐了下来。
“怎样,他的病怎样?”
朱娴急急的问。
“没有什么,”朱彦儒用手帕揩着脸说,“不过一点伤风头痛,今天已经好了。已
经起来了,还有两个客人在他家里。他留我吃饭,我因为和敬斋约好,所以坐了一刻走
了。”
“两个谁?”
“他的朋友。一位罗小姐,说是你也认识的。”
“罗小姐?”朱娴的脸上似乎有点惊异,想了一下,然后才自言自语的点点头: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朱彦儒揩好了脸,又打了一个呵欠,望着他的女儿,慢慢的说:
“我今天已经和敬斋谈过,再过一刻他大约要来了,他的意思想在最近就举行结婚。
他大约要调到汉口分行去做事,结婚后他就想离开上海,你的意见怎样?”
“我没有什么意见。”
朱娴的头低了下来。
“你如果没有什么意见。”朱彦儒说,“我想等他来了,大家就决定一个日期。好
在一切都现成,只是一点手续而已。”
“爸爸今天去看秦先生,他说过什么吗?”
朱娴问。
“真的,我倒忘记了,”朱彦儒说,从身上掏出了秦枫谷的信,“秦先生有封信写
给你。”
其实,他并没有忘记,他不过等待要看看朱娴的态度而已。
他递给朱娴,朱娴默默的接了过去,急急的展了开来。
“秦先生的话一点不错。你该完全丢开了这件事不提。”
说着,朱彦儒站起来走出去了。
一一三、梦中情人
父亲走了,一个人在灯下,朱娴用着战栗的心情,读着秦枫谷的来信。
信上写着:
娴小姐:
在现在的这种时候,我本不应该再写信。但是想到在我们短短相识的过程中,尤其
是最近的事,你也许对我会有误会。为了这,我大胆的利用这仅有的机会——也许是最
后一次的机会,写了这封信给你。
这封信是托令尊大人转交的。恕我这样做,我不忍使你负上不孝的罪名。
也正是为了这个原故,在令尊大人向我说明你的环境之后,我明白了我的责任,于
是我也决定我将要怎样处置这件事,然后才对得起你,对得起我们当初相识的动机。
真的,对于你,我只有感谢。你不仅仗我完成了我在艺术上的志愿,而且使我明白
了在我们纯洁的友谊上,我的最伟大的责任是什么。
我还有什么要求呢?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一个献身于艺术的人,能借了一种可爱
的可钦佩的友情的帮助,完成了他的梦寐未忘的工作。他是可以含笑死去,决不再希冀
旁的什么了。
我知道,在我们相识以来,这是毋庸隐讳的,各人也许有过一些过于美好的梦想。
但梦想是自私的,我们该明白我们各人的责任。也许是我过于尊重我们的友谊,所以我
也尊重你的责任。我不忍因了我的自私的梦想,破坏了你在家庭上所负的责任。
你也许要误会吧?你也许要怨我吧?我希望你能谅解。梦想是美好的,未实现的梦
更是甜蜜的,让我们永远生活在梦中,永远做一对梦中的——恕我这样写——情人罢。
我知道你这几日的心情,所以我也不希望有机会见面,我只请你努力用理智克服你
的感情。勇敢的尽你所应当尽的责任。在你能获得一个美满的家庭的时候,就是我最幸
福的时候。
在最近,我也许要离开上海。但无论在天涯海角,我始终不会忘记你,始终为你祝
福的。
那一幅画,你的那一幅画像,本应该送给你,作为我们相识的纪念。但请你原谅我,
接受我这一点卑弱的要求罢。一个可怜的人,在寂寞中,在飘泊中,他要永远用这一幅
画作为安慰,作为他的光明的指导。
还有,也许使你听了高兴的事,你曾经见过一面的罗小姐,我们最近也要订婚了。
到那时候,我当设法通知你。我但愿在我通知你的时候,我也可以获得你的喜讯。
旁的事恕我不多写了,我只有一句话:
我不会忘记你!
一一四、空洞的心
读完了信,朱娴只叹了一口气,一声不响的去伏在枕头上。
她并不想哭,她只觉得心里空洞得什么都没有,连自己究竟置身在什么地方,自己
也有点茫然。
真的,一切都是一个梦,一个短而飘渺的梦。什么事都成了过去,现在已经到了梦
醒的时候了。
命运真是太可恶的东西。在一颗平静的心上,它无故的掀起了一阵波浪,接着就悄
悄的消逝了,不管所撩起的是什么,留下的是怎样的创伤。
在朱娴的眼前,她渐渐的觉得今后的岁月,将永远是一个无尽的沙漠,自己也分不
出甘苦。只知道是被注定了要经过这一番跋涉而已。旁的希望,都真如信上所说,一切
都是梦中的事了。
他的身体已经不是属于自己的。她的心事,她感觉到,今后不仅无处诉说,而且说
出来还要受旁人的嘲笑,受旁人的指责。她只合永远生活在寂寞中了。
——为什么这样理智呢?为什么用家庭责任这类的名义来压服我呢?为什么这样的
薄情呢?
想列秦枫谷的态度,她确实有一点怨恨。她本是弱者,她正仰待秦枫谷来给她向命
运奋斗的勇气。哪知他不仅不鼓励自己,反而和父亲站在一条阵线上去了。
他也许是根本在作弄我的吧?想到秦枫谷在信上所说,不久要和罗雪茵订婚的话,
朱娴忽然这样的对自己说。她真有一点怨恨他了,觉得只有自己始终是一个被捉弄的人,
在命运掌握中颠倒的人,从没有一个人会真正的同情她。
她现在只有一个希望,希望再看一看那张画,那一张自己的画像,只要一分钟也好。
她知道如果不乘现在的机会,以后要永远不能见到了。
——向父亲说罢,我什么话都没有,什么要求也没有,我也不写复信给他,我只要
看一看那幅画,到他那里去看一看我自己的画像。
她这样的伏在枕上对自己说。她并不想哭,她觉得自己的心早已冷了,早已灰了。
“小娴!”
父亲忽然这样的喊着,在外面敲门。他料想朱娴看了信一定又要哭了,所以在楼上
坐了一刻,便到亭子间来看她。
朱娴又叹了一口气,揉着眼睛,咳嗽了一声,便站起来将带上的房门开了。
朱彦儒料想女儿一定要哭的,但是走了进去,看见她的脸色虽然很惨淡,却并没有
泪痕,于是也就不问起那封信的事,只是说:
“敬斋说就要来的,大约再过一刻要来了,你也该收拾收拾,有好多的话要谈哩!”
“知道了。”
朱娴温顺的回答。
一一五、结婚会议
这一天晚上,在朱彦儒的家里,可说是重复了以前一向的家庭联席会议的局面,不
过上一次是冲突的开始,这一次却是一幕喜剧的尾声。
七点多钟的时候,朱娴的继母回来后不久,刘敬斋也如约来了。吃过了晚饭,大家
便在楼下的客厅里,举行结婚会议了。
朱娴和她的继母坐在靠壁的一张长沙发上,刘敬斋坐在对面,朱彦儒自己躺在下首
的一张安乐椅上,衔着烟卷,现着很悠闲的神气。实在的,这一场风波能够平安过去,
言归于好,他的心中无论如何是高兴的了。
“我想就是这样决定罢,”靠在沙发上,刘敬斋结束了刚才吃饭时的谈话,“日期
就是十一月一号,地点是慕尔堂,我明天去和张牧师接洽。旁的事统在一品香办理,好
在是熟人距离又近,省了许多往返的跋涉,老伯以为怎样?”
“当然就是这么决定,”朱彦儒回答,“我没有什么意见,只要你们两人同意就是。
小娴有什么话吗?”
父亲又侧过脸来问朱娴。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朱娴回答,用着很轻的声调,“只要爸爸和刘先生商量定
了,我是没有成见的。”
真的,到了今天,在目前这样的情形下,她真没有什么话可说?她既不感到悲哀,
也不感到快乐。她知道一个梦已经结束了,已经成了残灰了,今生永不会再有一个能燃
起她的热情的机会。今后的生活,她该是安分的做太太,做刘夫人。旁的事,不用自己
去希望,也不由自己希望,一切早已由命运安排好了。
“但是,关于女傧相以及衣服等,还得你自己去斟酌。”
刘敬斋说。
“当然,”朱娴回答,她的脸上虽然现出笑容,但是心里却好像在想着旁的事情,
“我去请两位同学,和她们商量一下再定。”
从她的语声里,完全看不出她自己就是这会议中的主角,就是新娘,她好像在谈论
旁人的结婚一样。
也许是朱彦儒看出了这情形,他知道在看过了秦枫谷的来信之后的女儿,心中当然
是不高兴的。他不能勉强她,但他不愿使刘敬斋也看破这种情形,使他的心里难受。他
说:
“小娴,你在上海的同学和外埠的朋友,有什么该发帖子的,你也该拟好,不要漏
去了招怪人家。”
父亲的话,本要打破她的沉默,使她能多说几句话,但不料这种话使得她更不高兴;
她不由的想起如果在另一种情形下,她今晚的心里将是如何的快乐。
“不会的,我也没几个熟悉的同学。”
说着,她凄凉的一笑,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向着大家招呼。
“我要上楼去有点事情。刘先生,请坐一下。”
她随即就上楼去了,空虚的心里,她并不想哭,她只愿没有一个人来过问她,让她
一个人沉默的坐着,永远这样沉默的坐着。
十
一一六、喜信
几天没有到展览会来的秦枫谷,朋友们知道他这两天的遭遇,大家都用着浓烈的友
情来慰藉他。
“枫谷,你来了,好极了。我们大家正要来给你报信,你来,你来看!”
大家都不由分说的将秦枫谷推进了会场。
“什么信?什么信?我难道还有什么可喜的信吗?”
“不要管,你看见了就知道。”
最爱热闹的丁明瑛回答。
秦枫谷只好摸不着头脑的跟了进去。
“你看,你看,这难道不值得报告吗?”
在会场的西部,秦枫谷所展出的一张静物陈列的地方,下面贴了一张小小的红纸条,
上写着:
“前田先生定。”
“今天刚定去的吗?”秦枫谷问,他的脸上也不禁有点喜悦了。
“昨天上午已经定了,”张晞天回答,“我在下午从你那里回来了才知道。我本预
备当晚来告诉你,因为想起你约好今天来的,所以就不曾来。听说这位前田三郎先生是
正金银行的什么课长,是一位有名的洋画收藏家哩!”
“老秦,你该请客了!”
“当然,当然。”秦枫谷笑着回答。
实在的,一位真正的艺术家并不要求旁人了解他的艺术,更不一定以有人买他的画
为荣,但在自己正遇到问题心里不高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艺术被人看重,要购买,总
是一件可喜的事。尤其在当前的秦枫谷的心里,他从恋爱上受了创伤,正想向艺术中逃
遁,想从自己的艺术中获得安慰,这当然更给他以莫大的鼓励了。
这张静物的定价是二百五十元。虽然并不很大,然而对于一个自食其力的画家在经
济上,多少是有点助益的。
“既然有了这机会,”在会场一间狭小的办事室里,秦枫谷在和对坐着的张晞天商
量,“我想实现我昨日和你的谈话了。我想先搬一个家,不愿再住在那地方,完全换一
个新的环境。她如果没有旁的问题,我们就不妨择个日期订婚罢。”
“我想这问题不妨待展览会结束了再说,一切包在我的身上。不过,”张晞天仔细
的望着他的脸说,“我看你这两天的脸色苍白得厉害,精神又不好,先决问题还是去找
找张医生罢。”
“不要紧的,”秦枫谷用手摸自己的脸说,“没有关系,好好的休息一晚就可以好
的。”
“我看你还是去看一次医生罢,”张晞天说,“如果你一个人不高兴,我陪你去。”
碍不过朋友的敦劝,秦枫谷只好听从张晞天的话。其实,他这几天的精神真是不好,
但他不愿旁人知道,不肯向人示弱。
“你真该休息一下才是。”走在路上,张晞天对他说,“依我的意见,你与其搬家,
目前不如暂时休养一下,将物件存在我的地方,到西湖去旅行一次,去换换空气。你一
个人去,或者同小罗一同去,你以为怎样?”
“我大约没有这样的幸福吧?”秦枫谷摇摇头,不禁苦笑了起来。
一一七、转地疗养
张晞天陪了秦枫谷到医生处诊察的结果,却完全证实了张晞天所顾虑的事。据医生
说,秦枫谷用脑过度神经极度衰弱,而且因失眠的原因,心脏也相当萎弱;虽然最近几
天过于操心,病状愈加显著,但也不是休息一两天就可以复原的事。医生劝他绝对不能
用脑,更不能作画,否则或许要发生严重的神经衰弱症。
“最好还是转地疗养。我看你在上海如果没有什么事务羁身,还是到外埠旅行一次
罢。”
医生说。
“你看,我的话怎样?”张晞天接着说,“你还是将物件寄在我那里,到杭州去住
一时罢。”
“如果能到杭州去休息一两个月,那当然是再好没有的了。”
医生也赞同的说。
“好的,让我考虑一下再决定怎样罢。”
这是他自己的回答。
从医生那里走出来,因为罗雪茵约好了今天下午到江湾来,张晞天便又陪了秦枫谷
到他的家里。
躺在沙发上,秦枫谷摇着头说:
“无论如何我总得要离开此地。在这里,使我苦恼的记忆真太多了,我受不了这种
压迫。我真愿完全丧失我的记忆,至少不愿再在这种地方,使我想起许多我不愿想到的
事情。”
“你还是依照我的办法罢,”张晞天说,“到西湖去住一两个月,身体最要紧,旁
的事情可不必去多想。你虽然自己觉得精神还好,但医生的诊察是不可不相信的。”
“那么,我先要退了这里的房子再说。”秦枫谷回答,“东西就暂且放在你那里罢。
实在……”他又凄凉的一笑,“到杭州去倒也好,只是我还有一点别的心事。”
他的目光从地上移到墙上的那幅画上。
张晞天了解他的所谓心事是什么,他走来拍一拍他的肩头说。
“枫谷忘却了罢。新的幸福在等待着你哩!你听我的话。换一个地方,换一换新鲜
空气,保你立刻会振作起来!”
“并不是旁的,”他说,“不过想要知道她的事情这几天怎样了。”
“这个容易,包在我身上,我给你去打听就是了。”
“在这里住了也快近两年了!”背了手,秦枫谷站在窗口,望着外面,似乎很感慨
的说。
外面起了由远至近的脚步声,张晞天说:
“大概是她来了,你不妨问问她。”
来的果然是罗雪茵。她带着充满了喜悦的笑声,从院子里就嚷着:
“你在这里吗?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消息?”秦枫谷回过身来问。
“我正愁没有钱用,今天家里寄了一百块来,你说高兴不高兴!”
“那么,正好作旅费了!”张晞天接着说。
“什么旅费?到哪里去?”罗雪茵问。
“你们的旅费。他要同你到杭州去玩,去作蜜月旅行。”
张晞天这样俏皮的回答。
一一八、开幕礼
最初,罗雪茵还以为张晞天开玩笑,后来经过秦枫谷自己的解说,她才知道他是真
想离开上海。
“我早劝你不要太用功,要休养了。”她说,“一个人最要紧的是身体。你告诉我,
医生到底怎样说?”
“也没有说什么。只叫我要休养,到外埠去玩玩。”秦枫谷回答。
“那未,什么时候去呢?这地方怎样呢?”罗雪茵问。
“你去吗?”站在一旁的张晞天接着问,“罗小姐,阿秦要你同他上杭州去,你去
吗?”
“张先生不要开玩笑!”
“真的,他要你陪他,你肯去吗?”
“你要我陪你去吗?”罗雪茵向着秦枫谷问。
秦枫谷微微一笑,眼睛望着张晞天说:
“是的,我要你去,你去吗?”
“什么时候?”
“就在这几天。等展览会闭幕了,这里搬了家,我就预备动身。”
“那么,这里的东西呢?”
“这里的东西都存在老张那里,房子等我回来了再说。”
“枫谷,”罗雪茵忽然板了脸,这样严肃的说,“你要我去可以,我什么都答应!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秦枫谷弄得有点莫名其妙了。
“好在张先生并不是外人,”罗雪茵回答,“我不妨坦白的说出来。你对我的态度,
我是感激的,不过你有许多举动,虽然你以为隐瞒了我,我不知道,其实我是什么都明
白的,不过我不愿和你争论罢了。在现在事情已经成了过去,根本可以不必提起。现在
你既然要我陪你到杭州去,无论是真是假,我都可以答应,我只有一个条件,”说着,
把手指着挂在墙上的那幅画像——朱娴的画像说:“我不希望再在你这里看见这张画。
我是根本不懂艺术的,我也知道你很宝贵这张画。但是你也该为我着想,考虑这张画放
在我眼前对于我的威胁。所以,我只有这一个条件,将这张画从我们的眼前拿开,我什
么地方都肯跟你去!”
这一席话说得秦枫谷不知要怎样回答才好,还是张晞天接着说:“罗小姐这一番话
有道理极了!你不用心急,一切都包在我的身上。你既然肯去,那是再好没有的了。我
看,”他向着秦枫谷说,“还是我毛遂自荐,权充冰上人罢。后天展览会闭幕,你们两
个人乘此机会也举行一点手续罢。你看怎样?”
“我是没有什么意见的。”秦枫谷回答。
“你呢?罗小姐呢?”张晞天又问。
“我是自由的,家里也不会过问我,只要通知一声好了。”她回答。
“那好极了!”张晞天拍着手说,“展览会举行闭幕札,你们就举行开幕礼罢!你
看,我的话怎样?你们难道不是蜜月旅行吗?”
罗雪茵不禁羞红了脸,低下头去了。
一一九、寂静的家
对于罗雪茵的问题,秦枫谷虽然还有点待考虑的地方,但是在张晞天的撮合之下,
他已经弄成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势。至于搬家,那是势在必行的。在这地方,现在
不仅感到冷落,而且从每一个角度上,他的记忆总幻出朱娴的影子,这真使他太难堪了。
他不忍再在这同一的屋子内,对着空沙发。对着朱娴每一次来画像时总坐在那里的沙发,
回顾着自己旧日的梦想。他要改变自己的生活,第一步一定先要改变自己的环境。
那一张静物卖出的钱,虽然还没有到手,但再过两三天就可以拿到的。照他目前的
经济情形,至多半年没有职业可以不成问题,所以他嘴上虽说不需要休养,但心里却渐
渐的在动摇,觉得能借此机会到杭州去住几个月,倒也是不错的事。
“那么,我想在一号或二号就动身。我今天就去将公司里的职务和这里的房子交代
一下。将一切的手续都弄清楚,索性暂时离开上海罢。怎样,你到底去吗?”
说着,秦枫谷回过脸来问罗雪茵。
“去,我当然去的。”
罗雪茵似乎挺起了胸口回答。
“那么,我今天就出去料理手续了,你不能反悔。”
“我决不反悔。不过,我不希望你带了这张画到杭州去。”
罗雪茵又指着墙上说。
“你放心!”张晞天接着说,“这张画是属于社里的,是公共的。你放心,他决不
会带去。你们是去蜜月旅行,不是去旅行写生,他为什么要带画去呢?”
“好的,这件事就由你担保了!”
罗雪茵说,眼睛却望着秦枫谷。
“真的,你放心,我早已了解你了。”这是秦枫谷的回答。
傍晚的时候,他们三人一同出去,各自分手了。秦枫谷到百货公司去告了假,说是
生病,要到杭州去养息。他本要辞职的,但是公司的广告部主任不答应,说尽管告假,
好在有人代理,几时回来几时再销假好了。他又到房东的印刷所去退租,因为是熟人,
虽然已近月尾,但是一说也就答应了。
晚上,他一个人回来,对着寂静的家,平常觉得并不十分冷落的,现在却突然的感
到寂寞了。在灯下,他望着墙上的那一幅画,觉得当时的情形还在眼前,现在已经一切
成了过去,什么都是往事了。
他一个人幻想着每一次朱娴来到这里的情形。他仿佛觉得当时的百合花香还残留着,
但是现在连这地方也要和他分手了。人生真是太飘忽了,谁也不能知道命运给自己安排
的究竟是什么。
“别了,我的梦想、我的幸福。人生的现实的压迫,已经将你们压得粉碎,不容我
再留连了!就连这地方也不容我久住了!”
在灯下,对着自己住了许久的屋子,想到也许再过几天就要走了,秦枫谷不觉变得
感伤起来,这样的独语着。
一二○、消除祸根
带着胜利的笑容,罗雪茵在灯下坐了下来,想将最近几天的事情,写封信给家里报
告。
她的父亲早去世了,只有一个母亲;哥哥也早结了婚,弟弟还在省立中学读书。家
道是可温饱的,所以她一人在上海,不仅经济来源不成问题,而且就是行动也不大有人
过问。家里对于她的婚姻大事,早给她整个的自由,只要她本人同意,家里是根本没有
意见的。
这几天的心里,她可说高兴极了。在朱娴和秦枫谷的事情没有发生问题的时候,她
几乎自认到了败北的地位,但是突如其来的风波,不仅使秦枫谷对于朱娴绝望了,而且
更实现了她的希望,这真太使她高兴了。一个人独自坐着的时候,她有时也会忍不住微
笑了起来。
她要感激张晞天的。不是他的努力,她的事决不会这样快的实现。现在因了秦枫谷
的最知己的朋友这样的撮合,又恰巧有要到杭州去的机会,她觉得最后的胜利无论如何
是自己的了。
休说是陪他到杭州去,就是有更近一步的举动,她也不会拒绝的。她觉得自己迟早
是属于他的。现在应该在他不高兴的时候,竭力给他安慰,使他对自己的好感愈加巩固
起来,待到一切都木已成舟,就是再有第二个朱娴出现,她也无所顾虑了。
是的,她明白秦枫谷对自己态度的突然转好,固然由于张晞天的从中劝说,但是朱
娴所给他的刺激,也是其中重要的原因之一。她要他根本忘记这回事,所以那惟一的祸
根,他给她画的那一张像,她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放在眼前。她明知秦枫谷对自己不满的
地方,就在自己不懂艺术,但在这样的情形下,她是宁可负一个不懂艺术的罪名,也不
愿给敌人留一点根据地的。所以她当时提出的惟一条件,就是不要那张画放在眼前。她
也知道秦枫谷很爱惜自己的作品,尤其这张画像,但她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眼见什么事都快决定了,所以她在收到家里汇款的回信上便提到自己的事。她说她
要和一位有名的姓秦的画家订婚了,她很爱他,他也很爱自己,相识也快两年了,所以
一切都没有问题。她征求家里的同意,说自己的眼光不会错误,请家里放心决不会受人
欺骗的。她又说订婚后或许一同到杭州去玩一趟。至于结婚的事,那要待他决定,也许
就在明年春天吧。她说,其余的事,等到寒假回家时一切面谈罢。
在灯下回想着自己这一番理想实现的经过,她觉得有志者事竟成这句古语是不欺人
的。她能获得最后的胜利,完全是自己的诚恳和忍耐。想到不久之后她将要达到的更圆
满的境地,她不觉一个人又微笑起来了。
她站起来在房里绕了一个圈子,在镜子里照了一会,想到有几个要好的同学,一向
关心她和秦枫谷关系的,也该写几到信报告她们,于是便又坐了下来。
一二一、婚礼
这天上午,秦枫谷倚在窗前,还在追怀着自己住到这里以来的生活的时候,张晞天
已经从后面来了。他本是约好今天下午在会里等枫谷的,现在突然自己又来了,枫谷知
道一定又有了一点什么事情。
“怎样,你怎么自己又跑了来?”
秦枫谷回过脸来问。
“我有点事情要告诉你。”
张晞天回答,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名片。
秦枫谷接过来一看,是朱彦儒的,背面写着:
“晞天先生,有事特来拜访,未遇怅甚。明日上午乞赐一电话,鄙人当在旅舍恭候
台驾也。”
秦枫谷抬起脸来问:
“你打过电话吗?什么事?他什么时候来找你的?”
“昨天下午来的。”张晞天回答,“我刚才到一品香去过了。我本来预备等你下午
来的,后来想想横竖没有事情,便自己来了。”
“什么事?”
“什么事?”张晞天一笑,眼望着墙上的朱娴的画像问,“阿秦,我先问你,如果
有人要买这幅画,你肯卖吗?”
秦枫谷摇摇头:
“我不卖。怎样,谁要买这幅画?”
张晞天却仍继续着问:
“你既然不卖,我再问你,如果有人要你送她。你肯吗?”
秦枫谷的脸色一沉,赶紧的问:
“老张,谁要送?到底怎样一回事?你赶快说!”
“你不要急,你听我说。”说着,张晞天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今天到一品香去,”他说,“朱先生和我商量,朱小姐希望看一看她的画像。
他来问我,他想将这幅画借去几天,不知你能否答应,所以先来和我商量。你的意见怎
样?”
“他没有说旁的什么吗?”
“朱小姐大概在十一月初要结婚了。这是她对他父亲的要求,所以他不能拒绝,但
是又不好意思直接向你开口,所以先来问我,你预备怎样?”
“真的马上要结婚吗?”
秦枫谷好像不信任的问。
“大概不致说谎罢?你借给她吗?”
秦枫谷的头低了下去,他想了一刻,才抬起头来回答:
“晞天,我也要问你,你觉得这件事应该怎样做?”
“我不敢回答。”张晞天说。
“你说,你说!”
“我说吗?”张晞天眼望着墙上的画回答,“她也快结婚了,这原是她的画像,而
小罗昨天那样的说。依我的意见,你不如送给她,牺牲到底罢。”
秦枫谷不回答,眼望着那张画出神。
一二二、最后的挣扎
挂在墙上的朱娴的画像,始终用着一种纯洁的天真的笑容对着他,捧着百合花似乎
仍在散播着当日的香气。秦枫谷回想到那时的情形,今日竟到了这样的境地,现实真将
他压迫得太厉害了。
他沉默不语,只是对了墙上的画出神,并不回答张晞天的话。
“怎样,你的意见怎样?你不愿和这张画分手吗?”
“并不是我不愿分手。”秦枫谷回答,他的语声几乎带着眼泪了,“晞天,你想,
当时我画这张画的心情怎样,现在怎样?叫我怎样忍受得下呢?命运真是太残酷了!”
秦枫谷这种情形,张晞天看了心中真是不忍。他知道现在只有用理智来说服他,抑
止他将要爆发的感情。他走过去,从后面拍着秦枫谷的肩膀说:
“枫谷,勇敢一点。不要迷恋过去,将目光放在将来的幸福上罢!你既然肯为她的
家庭放弃她,你现在就该彻底一点,牺牲到底罢。你的画原来是为她画的,正是她帮助
了你的成功;你现在送给她,她会永远的感激你,永远不忘记你的这种举动。而且从这
举动上,旁人也要感激你,称赞你伟大的人格。一位伟大的艺术家正应该这样将他的儿
女私情用艺术来醇化,让它升华成精神上的记忆。况且,小罗既然说过那样的话,你也
该乘这机会这样做,否则你既然预备和她做一个永久的伴侣,而将这张画放在眼前,未
免太对不起她了。”
“你为什么专门为她说话呢?难道是你有意请他们向我要这张画的吗?”
秦枫谷突然回身过来问。
张晞天吃了一惊,他知道秦枫谷是伤心透了,便连忙握住他的手说:
“枫谷,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我也许有些地方过于热心,但是你若因此怀疑我,
那么,我请你原谅,恕我什么都不便开口了!”
他的语声带着十二分的严峻。
秦枫谷抬头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朋友,好久不开口,突然跺着脚说:
“你为什么不帮我呢?你为什么只是劝我为旁人牺牲呢!”
张晞天不觉笑了起来。他一瞬间又敛起了笑容,低声的说:
“枫谷,不要孩子气。正因为我们是朋友,我才这样看重你的前程。你听我的话,
我决不使你上当。”
“真的将这幅画再送掉吗?”
他抬起头来问。
“当然,”张晞天回答,“你想,她既然要看一看这幅画,足见她对这张画的爱好。
你是爱她的,你将这张画送给她,你想,她对于你将如何的感谢?”
“那么,我真的只好连一张画也不能保留吗?”
秦枫谷在作最后的挣扎了。
“枫谷,”张晞天又用了和蔼的声音说,“一个伟大的艺人是应该始终寂寞的。你
勇敢一点。”
一二三、自暴自弃
不用说,关于这张画的处置问题,最后终于是秦枫谷被说服了。他只得舍弃这一张
画,送给朱娴,送给这位“永久的女性”。
“那么,我先走了。我先到朱老先生那里去一趟,说明你预备将这幅画送给他们,
问他什么时候有便由他自己来拿;或是我们送去。我在会里等你,我们下午再见罢。”
“好的,下午再见。”
秦枫谷的心情,真是什么都不愿多说了。
张晞天走后,他一个人站在房里,老是对着墙上的这幅画出神,他觉得自己真正的
将要达到最彻底的觉悟境地了。
也许是艺术家的本性的原故,在他目前的心里,他对于朱娴的放弃倒有忍受的勇气,
而对于这一张画,他觉得和它分别,简直是丧失了自己生命中最精华的部分。他默想着,
为了这幅画,他经过了多少时间的追寻,耗了多少心血的努力,结果却使自己陷进了更
深的一重苦闷。
当初,对于这幅画,他不仅希望从这上面实现自己艺术的理想,而且更幻想着幸福
的花,但是现在呢?他走上了一切艺术家始终被注定的命运。他沉到寂寞的悲剧中了。
他不能从人生中获得安慰,他只能将自己的苦痛作为自己的安慰。
这样,一个人站在房里,对着墙上的画,他几乎从画中人的目光中读出了自己的命
运、自己悲剧的命运。
“怎样,你一个人在呆想些什么?”
在他的出神中,突然听见这声音,他不觉吃了一惊。这是罗雪茵的声音,他连忙回
过头去,罗雪茵已经跨进房里来了。
他重新跌入现实的痛苦里。咬着牙齿,他勉强装着笑容回答:
“没有什么,我一个人在想预备怎样搬家而已。”
也许是罗雪茵真的不曾看出他在做些什么,也许是她故意装作不知道,她走到秦枫
谷的面前,偏着头很娇媚的笑着问:
“准备好了吗?决定到杭州去吗?”
“当然,等后天展览会举行了闭幕礼,就可以动身了。”
其实,他心里却在抵抗的说,一切都是命运注定的,都是命运安排的,我有什么决
定的权力呢?
“枫谷,我有两句话和你商量,你看怎样?”
罗雪茵发挥着昨夜所想定的主张。
“什么话?”
秦枫谷竭力用着和蔼的声音问。
“你不是说后天在展览会的闭幕礼上,宣布我们定婚吗?我昨晚已经写信告诉家里。
我想多少该有点仪式。我想我们去买两只戒指交换一下罢,你看怎样?如果你手边没有
多钱,我这里有,你看怎样?”
说着,她将手提袋打开来了。
“不用不用,”秦枫谷连忙摇着头说,“我还有钱。也好,我们今天就去买罢。”
他的心里完全存了一种自暴自弃的意见,他要任随他的命运摆布,看自己要陷入一
种怎样的地步。
一二四、谢谢你
车子在一品香门口停下的时候,秦枫谷觉得自己几乎没有勇气走下车了,他回过头
望望同坐的张晞天,张晞天催促的说:
“到了,他也许等了好久。”
说着,他将座下的那张画像授给秦枫谷。秦枫谷默然接了过去,觉得沉重得几乎双
手拿不起。
这里面不仅包涵着一个人的灵魂,而且还包涵着一个人的悲哀。
他昨天下午听从着罗雪茵的意见,用她的钱花了四十元在华璋买了一对订婚戒,又
说定了请张晞天做介绍人。送她回去之后,自己便一人到展览会来,听取张晞天去后的
结果。
“阿秦,朱老先生听见了我的话,听说你决定将这张画送给他女儿,他感动得几乎
流下眼泪来了。他只是接连的说:真是难得,真是少见!”
只有秦枫谷才了解这几句话里面,自己所付的代价是什么!
“只有他一个人在吗?”
秦枫谷又问。
“是的,他说明天下午恭候你的大驾。”
晚上回去,秦枫谷几乎一夜又没有睡。
他像一个送殡的人一样,对着墙上的朱娴的画像,目不转睛的几乎望了一整夜。
第二天下午,张晞天如约来陪他送画去的时候,他知道这张画离开了这间房子,永
远不会有回来的一天,他忍不住流下眼泪来了。
“阿秦,勇敢一点,不要像女孩子一样的感伤!”
张晞天竭力这样的鼓励他。
“该不会有旁人在这里吧?”
走上一品香的楼梯的时候,秦枫谷这样向张晞天说。
“他说一个人等待我们的。”
张晞天回答。
秦枫谷的意思,是不愿和刘敬斋会面,却不料敲开房门的时候,朱彦儒笑着迎接着
说:
“好极了,好极了,我们等了好久了!”
在他的后面有一个袅娜的身影,秦枫谷突然呆住了。
“秦先生,好久不见了!”
脸色略现苍白的朱娴开口说,她的声音显然有些战栗。
“好久不见了。”
他的声音几乎低到只有自己才听见。
张晞天不愿延长这种难堪的局面,他搓着手说:
“秦先生的画拿来了,朱小姐几时请我们吃喜酒呢?”
他接过秦枫谷手里的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拆开来,双手送了过去。
“当然当然,一定请两位光临。”
回答的是朱彦儒,他又将画递给默默的站在后面的女儿。朱娴接过去捧在手里看了,
像是和一位久别的朋友突然会晤了一般,她的眼睛几乎动也不动。
突然,她放下手里的画,走过去向秦枫谷伸着手说:
“秦先生,谢谢你,你的这种举动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一瞬间,两人的手暂时胶合着了。各人忘记了还有别的人在面前,好像世界上只有
他们两人存在;同时,各人也看见了彼此凝在眼眶里的即刻就要落下来的眼泪。
一二五、寂寞的行旅
如果没有张晞天在一起,这一天晚上的秦枫谷,也许会有一个懦弱的灵魂最后的解
脱办法,走上自杀的绝径了!
朱娴的那一对含泪的眼睛,说话时的那种凄绝的态度,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
的一个人,同时也是最幸福的一个人。
因为知道刘敬斋不久就要来,秦枫谷沉默的坐了一刻,受着朱彦儒的一阵安慰,他
无可奈何的只得走了。
他知道只要自己愿意,也许有机会能再和她会面,但是同时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这种
勇气;而且她的环境和自己的环境,也不许他们这样做了。
“这是最后的一面了,今生也许永远不会再见到她了。就是见到她,那也不是旧日
我的心中的她了!”
怀着这样一种凄凉欲绝的心情,离开了旅馆,秦枫谷觉得自己是要永远和幸福绝缘,
永远带着一颗创痕的心了。
知道压在朋友的心上的,是一种怎样的悲哀,怎样沉重的忧郁,张晞天紧挟着秦枫
谷的手臂,竭力想用友情的温暖,去慰藉一颗正受着重创的心。
“我们到哪里去坐坐罢?去喝杯咖啡罢?”
秦枫谷只是摇摇头。
他现在只愿在路上走,永远不停的在路上走。人生本是一场疲劳的行旅,他要用疲
倦来麻醉自己的痛苦。
在寂静的路上,他想着不久以前,自己一人这样在路上走着的心情。他觉得那时真
是太幸福了。那时自己还有一颗健全的心去承受突然袭来的痛苦,现在连痛苦的滋味也
渐渐麻木了。
第一次和朱娴在路上遇见,朱娴第一次到他家里来,许多事情都像电影一样的在他
眼前闪过。他觉得这个梦来得太奇兀,消逝得也太快了!艺术的热忱、理想的幸福,一
切都成了过去的记忆了。
他不仅失去了她,而且连那一张画也不能保留。他觉得命运对于他真是太残酷了。
但是想了一想,觉得即使有了那一张画又怎样呢?那不过使他更深的记着自己的痛苦罢
了。
他知道展开在自己旅途上的,也许还有不少的路程,而且自己肩上还有许多卸不脱
的义务,但是像过去那样的梦,他知道自己是结束了,是永远不会再实现了。
今后,他只能在孤寂的人生道上,永远做一个凄凉的旅行者。他的身旁也许另有一
个人,但他觉得这不过是自己的义务,已经不是自己所梦想的幸福了。
但是,他知道自己将永远忘不掉她:她含着眼泪的眼睛,那一种凄凉欲绝的语调。
诚如她所说,他要永远忘不掉她!
深秋的寒风,带着沁人的凉意扑到他的脸上。他抬头望着天空,一个微笑的脸,一
个含眼泪微笑的脸,像是幻影一样,永远现在他的眼前。
——我永远不会忘记她,我也永远这样不停的走着!
走在一旁的张晞天,知道压在秦枫谷心上的是一种怎样的悲哀,也沉默不语的陪着
他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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