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途佳人
作者:苏青
一、邂逅
海平轮启破了,我发现第十三号官舱里只有两个女客,一个是我,另一个乃是穿着
黑绸旗袍,肉色玻璃丝袜,白虎皮高跟鞋的少妇。这时候她正闭目装睡,因此我得仔细
打量她一番:她生得可是不难看,一张薄薄的瓜子脸,颜色苍白如象牙,下巴尖尖的,
端然托着那只娇小玲珑的嘴。她的唇上浓浓涂抹着口红,因此鲜艳如玫瑰。脸的当中是
一条高而挺直的鼻梁,犹如白玉茎。眼睛闭着虽然瞧不出什么来,但是蛾眉淡扫,宛若
古装仕女画中人,惟一摩登化的地方便是她的两排浓密乌亮的长睫毛,齐齐整整地向外
卷,却又不时一闪一闪在跳动,因此知道她其实没有真睡着,大概是因为怕烦扰,这才
独自假装睡的。
不久,茶房来请吃晚饭了。她微微睁开眼睛说声:“我不要吃。”茶房以为她也许
是吃长斋的,便告诉她说素菜也预备着哩。她似乎感到不耐烦了,连连挥手说是:“吃
不下。”说毕仍自闭目装睡。啊!这次我可看清了她的眼睛,是大而圆的,黑白分明,
像一颗灿烂的乌宝石嵌在水晶球里,光彩逼人。她的一瞥像流星掠过天空,不肯稍逗留,
虽然我的脚步已经跟着茶房出去了,但是心里只怅惆,仍在思量这神秘美妙的一切。
等我吃完晚饭回舱时,她大概是真睡熟了。她的身躯侧向里卧,显得腰肢是如此细
瘦,蜷曲着,像一个快要中断的S字母。我不能想象她明天袅娜地走出舱门时,给海风
这一吹,是否会摇摇欲折断?一个女人有如此好身材,若肯去做舞女倒是很相宜的,她
可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自始至终沉默着,令人难以猜测。
我如此想了一会,又看了一会小报,也就和衣入睡了。
当我被臭虫咬醒的时候,看见她已经不在对面床铺上了,而我所看过的几张小报却
给移放在那边,想是她醒来已久,拿去看着解闷的。八月天气,舱里仍显得闷热,我想
到船尾去站立一会,迎风看月亮,不料走近那面,却见她已先倚靠在栏杆上,怔怔的望
着天空哩。
于是我越趄着不知是否应该走上前去。她似乎也觉得了,悠地里回过头来,我只好
似笑非笑地算是向她招呼。
“不睡了吗?”她先开口问我。
我就走上前去,在部边与她并肩站定了答道:“舱里怪闷的,所以我想出来吹吹
风。”说毕大家也就再没有话讲,我犹豫片刻,只好与她稍站开一些,各自眺望着横在
前面的大海。
夜已深沉了,海水呈深蓝色,只自无尽无休地奔流着。在极远处似乎有一条黑痕,
那可不是岸,乃是水与天的交合线,上层是浑浑饨饨的气,下面是浩浩荡荡的水。啊!
我可忽然想到了月亮。中秋节快要到了,天空尽管模糊不清的,乌云,白云,灰色的云
都混杂地飘浮在一起,月亮给遮没了.只有几颗小星若有若无地,在点缀这凄凉的夜,
我不禁轻轻叹息了一声“唉!”
她忽然在旁边笑了起来,牙齿很细很白的。大概她已经偷窥我多时了吧?我到底脱
不掉文人习气,处处显露出自作多情善感样子,想起来倒有些不好意思。
半晌,我只得讪讪对她说:“我刚才是在想这宇宙之大……”说了半句,自己又觉
得未免太文缓缓了,赶紧止住不说下去了。
不料她却似乎感到什么兴趣似的,逼着我说道:“你倒颇有诗人气质。宇宙之
大。…,始哈,其实我们所看见的宇宙之大与我们所知道的宇宙之大还是相差得太远了。
我们的眼光都很短,所谓一望无限,其实也不过几十里远娶了。’”
我默然不答,心中暗自就激,她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是知识分子,当然。那
么她究竟是读文学的?哲学的?自己是有些神经不正常的?
“你是…你是读过文科的吧?”我低碍着问。
她笑答道:“不,我没有进过大学,我是随便乱着书的,我愿意相信科学。你对宇
宙之大也许是看做神秘,因此发感慨,但我却知道我们所处的宇宙乃是一个星辰的集团,
地球不过是太阳系的一个行星罢了……”
我听着不禁瞧了她一眼,只见她秋波频传,似乎很有些得意的样子,心想你莫非当
我是一个小学生在讲解吧?但是她却似乎不在意,只管说下去道:“地球与太阳的距离
是九千三百万零五千里。太阳系最外的行星是冥王星,据说与太阳的距离比地球与太阳
的距离要运四十倍,那就是三十七万万又二千零二十万里远哪,你想我们这个太阳系又
该是多么的大呀。”
我冷冷的说声:“你的记忆力可真是不坏。”
她笑道:“是呀,但我所讲的还不过是地球与太阳之间呀。太阳虽比地球大至十万
倍,便也不过是银河系中一千万万个恒星之一罢了,而且比较起来还是非常渺小的。全
银河系的直径约有二十万光年一一一一W个不能用里来计算,只好采用光单位,一个光
年是六万万里。——除此之外,宇宙之中还有三十万个类似我们的其它银河,每一个银
河间相隔距离约为一百五十万光年。
我心里不禁暗暗烦恼起来,悔不该跑出来同她瞎攀谈的,半夜三更,放着觉不睡,
谁又耐烦来听她背诵地理教科书呢?也许她的神经方面真是有毛病,因此只得继续敷衍
她说:“那银河系真是大极了,大得不可思议。”她听着菀然一笑,似乎也有些料到我
的心思,但仍恶意地接下去说:“还不仅如此哩!这些众银河之间又因相互关系而组成
更大的体系,即所谓超银河系,超银河系约有四十多处,更有人说有三千多处之多。简
单来说,我们的机器眼截到现在为止,所能观测到的宇宙空间的体积,已有五万万光年
的直径范围。然而这还不过是人类所已知的宇宙,也即是所谓实际上存在的宇宙,我们
当然还可以把宇宙想象得更大
我想:你的“大”话说得也差不多了吧?于是便打断她道:“但是无论如何,诚如
爱因斯坦所云,宇宙虽无边却总是有限的吧。”
“我们也不能一直相信爱因斯坦下去呀,”她睁大了眼睛急急地说:“爱因斯坦不
一定永远会对下去的。他将不存在,他与他的学说也许统统都消失了。啊,人是会消失
的,会不存在的,譬如说我的姊姊吧,她就快要……”她的语声忽转悲切,凄然而止。
我心里很想追问她的姊姊究竟快要怎么样了,却又觉得不应该管人家私事,只得含糊地
应了一声:“嗯。”
这样大家就沉默了许久。我的眼睛呆望着拖在船尾的一条长绳。那绳是飘浮在海面
上的,迎浪蜿蜒而来,远处仿佛还系着什么东西,却又瞧不清楚。她见我呆瞧着似乎不
懂,便又抓住了谈话机会,凑近前来告诉我说:“这是计程用的。你瞧,船边还有一个
表哩。啊,我们离开青岛已有这么多ndle了,明天下午就可以回到上海啦。”她一面讲
解一面把计程表上所指的里数指点给我看。但见我似乎并不感到怎样兴趣,她只得又改
变话题说:“你是上海人把?”
“不,我是宁波人。”我懒洋洋地答:“不过住在上海已有十二年了。”
“在上海教书!”地估计我的职业是教书,我本想含糊答应一声,但又讲不惯说话,
便只好照实说:“不,我…确是胡乱写几句文章的。”说了以后不禁脸红起来。
她的眼睛睁大了,好像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却又非常感到兴趣的问:“恕我冒
昧,可以请教你的尊姓大名吗?”
我真想不到她在田间如此沉默寡言,而在此刻却又会酸酶不休地同我讲下去的,我
后悔刚才不该对她说出自己是个写文章的人,但是事已至此,只好赧然回答:“我叫做
苏青。”说了,又恐怕人家未必会知道我,便赶紧解释:“苏赴苏州的苏,青是青天白
日的青。”
她似乎想了一想,便惊讶地问:“啊,就是写《结婚十年》的苏小姐吗?”
我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放下来了,果然自己的大名是妇孺皆知的,便不免稍带些得
意的心请来谦虚两句:“写得不好,怪丢人的。”
她这下子可兴奋地笑了,知道我对于她刚才的谈吐态度一定有不满意的地方。她就
解释说是自己恐怕有些精神变态,有时很爱静,有时却又感到寂寞起来,喜欢同人家措
碴,而且还要开玩笑,故意说得人家不耐烦的。“刚才我同你讲一大妾银河系起银河系
的话,你是觉得很可笑,同时心里也在讨厌我吧?”她说。
我笑了一笑,心想你倒居然也有自知之明,但毕竟不便告诉她说是我真有些不耐烦
的意思,只好敷衍道:“那里的话,我倒着实钦佩作的记忆力不坏唤。”
她忽然叹一口气说:“不是我的记忆力好,是因为我感到无聊,常记着这些东西玩
的。我的生活…真是一言难尽!”
海,横在我们面前的,仍是茫茫大海。
我说:“我们还是回到舱里去谈谈吧。”
她答道:“好的,苏小姐,我要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你,你也许可以写成一本小说
呢。”
下面便是她所说的经过。
二、姊姊在青岛
她说:
我姓蒋,名字叫做小眉。我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姊姊叫做眉英的,现在青岛养病。
在青岛养病,听起来该是句颇阔绰的话吧?何况我姊姊患的是肺结核症,据说正应该在
青岛这种美丽的地方去疗养的,可惜事实上并不是如此。她去青岛已有两年多了,虽然
是抱病去的,却并非为著疗养的目的,她在S大学当讲师,为的是赚钱维持生活。不料
到了那边,这病仍一天深似一天,起先还勉强支撑着去授课,后来自然非访人代店不行
了。直到三个月前的某天,她忽然又大量咯血了,校方看着她不行,叫她正式辞去职务,
但仍予她以方便与帮助,她搬到S大学的附属医院静心医治。
她的病重的消息起初不敢通知母亲。母亲住在人城,年老身衰了,还管我带着两个
女孩子,家里田租的收入不够维持生活,大部分都是靠我在上海“混”了几个钱来津贴
家用的,姊姊这次进医院的时候,不但吐血,而且右足剧痛,腿以下是碰都碰不得的。
右屁股上又生了一个疮,流脓不止,疮口有莲子确般大小,据说这种东西其实不叫做疮
而叫做漏。漏脓到死为止,是永远治不好的。至于腿痛的原因呢?她起初写信告诉母亲
说是‘风湿症”,后来又说是“关节炎”,直到这次到了青岛以后,才知道也是结核菌
在作祟,医生用X光照射过了,证明是骨髓结核。
在青岛照料她的是堂兄世村夫妻两个。世材哥现在青岛银行做事,他的太太每天烧
饭汰衣服,只有一个儿子在大学念书,入的恰巧是我姊姊那系,因此他们一家便分外同
我姊姊接近起来了。这次我来青岛也是世材哥写快信叫我来的,他们看着姊姊的情形不
好,恐怕以后出了事情反给人家埋怨,因此先请我来商量一番。
“小姑姑!小姑姑!你来啦。”当我拎着皮箱上码头时,十八岁的侄儿国保便叫喊
起来。几年不见,他长得更高了,更黑瘦了。后来我把这话告诉他时,他说:“我喜欢
游泳,整个暑假期中我就天天去学游泳,还在海滨沙滩上滚着要子,所以皮肤就晒黑
哩。”接着,他又兴高彩烈地把青岛海滨浴场的情报统统告诉我,唉,这时候我感到自
己真也有些老上来了,听他说得如此兴奋,我却始终引不起兴趣来,只忙着询问我姊姊
的病况道:“她近日究竟怎么样了呢?”
那个青年蹩着眉尖答:“大姑姑吧?这几天总算没有高热,是吃爱尔邦药片见效的。
这药片近来很难买到,我爸爸替她找遍了青岛的药房,他们都说货色没有了。后来我爸
爸托人想法子,这药的限价是二元六角金圆券一瓶,我爸爸情愿出八元钱,总算在黑市
场里买到它了。”我随口说:“真是亏得你爸爸……还有你妈妈同你照顾……”说了半
句却又觉得未免太周到了,反而类乎敷衍似的,便又改变话题:“此刻你爸爸到行里去
办公了吧?”他答道:“是的。爸爸本想亲自来接小姑姑,但是因为轮船到得迟,他等
不及了。妈妈此刻在家里替你预备点心哩。”
于是我们便坐上二辆黄包车,上坡下坡的,许久才到达他们家里。世材嫂迎接出来,
她的面容很憔悴,衣服也是旧的。他们住的地方是青岛银行的职员宿舍,只有两个房间,
布置都很简陋。我在上海听说他们已颇有积蓄,怎么今天亲眼瞧见的情形又如此呢?俭
以养已,厚以待人,我吏感激他们照顾我姊姊的好意了。
点心是一碗清水煮鸡蛋,世材嫂亲自捧上来,我说:“谢谢,嫂嫂你自己也……”
她连忙摇手说不必客气,她已经吃过泡饭了,于是我又问:“国保呢?”看看碗中只有
二只半熟的小蛋黄球,但也只得假装自己吃不了这许多样子,硬要分给国保一半,国保
抵死不肯接受,于是世材嫂便说:“这样吧,小姑姑,你碗里这些东西千万不要推让,
那面钢精锅子里还有些糖汤哩,碎蛋白也很多,国保早上是不大吃东西的,他爸爸也不
吃,我看小姑姑既然一定要叫他吃些,国保,你就把这些锅里的场喝掉了吧。”国保起
先还不肯,后来大概是毕竟忍不住肚饿,就把这剩下来的大半碗光景糖汤咕嘟咕嘟咽下
去了。我瞧着心里觉得老大的过意不去。
“青岛的物价近来很贵吧?”我吃完了两个鸡蛋黄问。
她一面拿手巾来给我抹嘴,一面感慨似的回答道:“可不是吗?猪肉要卖到一元五
六角一斤,鸡蛋…就像这么小的鸡蛋,也要位一角钱一个呢?”说着,又仿佛觉得刚才
请我吃过鸡蛋,此刻便说鸡蛋价贵,未免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连忙改口说:“我们此刻
先去看看大姑姑好吧?”
我点点头。又告诉她说她可不必陪我上医院了,还是仍旧让国保辛苦些,陪我去一
趟吧。但是她坚持要同去,因为她昨天为我烧了几种菜,此刻正好分出些带给我姊姊吃
去。我们三个人计议着如何去法,世材嫂便主张搭S大学的校车,国保恐怕我不愿意,
我连忙说还是搭校车省些麻烦。于是便决定了,三人先走一段路,在距家最近的一个车
站上赶上了校车,上坡下坡的不久就到附属医院了。
医院是个很像样的医院。我们在大门口下车,穿过花木前森的人行道,曲曲折折地,
终于到了第三病院门前。于是国保捧着小莱盒当先领路,我随在后面,世材嫂因为走得
慢,更被错落在门外了。我轻声说;“国保,我们慢慢走,等你妈妈一同过去呀。”他
说不要紧的,妈妈常来这里看大姑姑送小菜,她自己认得路。我心中更加感激他们这一
家起来。
我们较轻的走上了楼梯,一阵浓烈的软水气味扑鼻而来,我这才意识到这是医院,
否则模糊地还当置身于上海第一流华贵大旅馆中呢。他们在每间病房门口都写着病人的
姓名,我随着国保约摸经过五六间病房模样,便在一块长方形的门牌上面看见清楚地写
着‘蒋眉英”三字。呀,我不忍想起名字控在房门口竟已达三月之久,它是代表我姊姊
在这里长期受苦的象征呀。瞧着瞧着就不禁令人心酸起来。
国保财耳对我说道:“小姑姑,请你暂在外边等一等吧。你今天到这儿来,我们还
不曾告诉过大姑姑哩。因为爸爸说恐怕她听着太兴奋了,前几夜会睡不着觉的。”说完
之后,他便独自推门进去了,仿佛到病人床前轻轻告诉些什么,接着就低唤:“叫姑姑!
小姑姑!作进来吧。”
我在门外迟疑了片刻,只好拭干眼泪,小心推门进去。病房是明亮而宽敞的,当中
放着一张床,床的旁边有一只小儿,小儿的下面是白色的痰盂。因为什物太少,房间便
显得空洞而可怕。我姊姊脸色惨白地卧在床上,直挺挺似乎丝毫动弹不得,人们假使不
看见她的眼珠还会转动,也许就认为她是已经死去的了。
接着世材嫂也推门而入,一面微微喘着气。我姊姊安然向我们瞪视着,努力想装笑,
然而眼圈忍不住有些红起来了。我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好大家互相默默地瞧着伤
心。
她的眼眶已凹了进去,嘴唇微微软动着,像要讲话,却又一时说不出什么来。只好
连连苦笑着,她笑的时候,我发觉她的牙齿似乎变得特别长了。她的身上盖着一条白被
单,肉骨已经在布下面消失殆尽,只余两根桔子的手臂露出外面,瘦得不是皱着皮,而
是连皮也似乎绷紧了,牢贴里在骨头上,磷峋可怕。她的手指也僵白尖削,像带霜的枯
木般,令人瞧着起寒冷的感觉,我的心里有些恐怖,但也只得在床沿坐下去,战战兢兢
地拉起她的左手说:“妹妹,我瞧你这几天气色还好……”说着心中又觉得愧惶,我这
算不算在安慰她,还是在敷衍,欺骗他呢?
于是站在旁边的世材嫂也接着如此说了,只有年青的国保默然无语。姊姊起初似乎
有些不相信,但是到后来还是不免有些相信起来了,她微笑着说:“真的吗?我看恐怕
还是爱尔邦的效力,热度减低了,面色总好看些。”我不忍再瞧她那在死亡线上挣扎着
的脸,只自低下头去,拨弄她的手指,只见灰白色的指端却整齐地长着淡红色指甲,像
涂抹过宏丹似的,我不禁疑惑起来了。
“姊姊,你的指甲怎么这样…呢?”我本想加上“好雷’两字,但毕竟觉得不妥当,
就把喉咙声音含糊咽住了,她似乎马上就意会到了说:“那是一种病人的肤色,你瞧,
我的指甲上面早已没有健康圈了,而且指尖脚尖都是冷冰冰的,那是因为高度的贫血…
“可以输血吗?”我急切地问,自然心中也毫无把握。
她答道:“这怎么会有效呢?输血对于骤然失血过多的人也许有用,但是我…”讲
到这里她的真心微笑又消失了,绝望摆在她面前,她的心骤然沉重起来。过了一会地忽
然像讲笑话似的哈哈两声道:“我是除非有像孙行者般的神通,能到太上老君那里去偷
几粒仙丹来就好了。”这句话说了以后,我们非但没有感到她的滑稽或俏皮,而且更觉
心酸欲裂,大家似乎连一句安慰的话也讲不出来了。
“大姑姑,我今天给你烧了些牛肉来了。”世材议忽然想到牛肉,保诗人心中得到
灵感激的,赶快说了出来。
“谢谢你,又叫你费心。”姊姊像背书似的说熟了这两句话。
“姊姊,你的胃口好吗?”我也努力想找出些话来讲。
“不发热的时候还好。”她机械地回答。
大家对视着又没有话可讲了,后来世材嫂频频窥视国保的手腕——国保的手腕上并
没有什么,只有一只长方形手表。姊姊似乎领会到她的意思,便叹口气说:“中午一班
的校车也许快开到了,你们早些出去等着吧。”世材嫂这才捧到丹诏似的站起身来,…
面却说道:“我们倒不要紧,校车赶不上也可以坐黄包车的,只是大姑姑你也该休息休
息。国保!小姑姑!我们一同走吧。”我只得跟着她们站起来,对姊姊说声:“明天再
来看你。”就同她们根儿俩一齐走出房门。房门自动关上后,我恋恋不忍就走开,因为
姊姊还被遗留在里面,寂寞地,无心无休地给结核菌在领扰着呀。
房门口的牌子是白底黑字的,它清楚地映入我眼睛的是:‘蒋眉英”三字,也许有
一天这黑字给揩去了,我姊姊的生俞也就不再存在于人世间了。
国保瞧我呆呆的站着不肯离开,心中老大觉得不忍,便埋怨他母亲道:“其实我们
应该让小姑姑多坐一会。妈老是记挂着校卒,校车,仿佛错过了这班校车,便像大总统
失掉了整个青岛一般。”
说得世材嫂赧然无语,我知道她的检省也有道理的,便忙拦住国保道:“好了,好
了,你们俩可千万不要争执,我们其实早应该回去了的,你母亲到家里还要烧饭给我们
吃哩。”
寂寞的病人便只好让她独自寂寞地留在医院里,外面美丽的风景是与她无涉的,上
坡下坡,她只能够回想着,或者在梦中出来看看罢了。
三、其言也善?
我在青岛耽搁了几天,其中只有一次是与姊姊单独在一起的,她对我说了许多肺腑
话。
“唉,小眉,我知道自己的病是不会好了,只可怜母亲白养我一番,她把辛苦积蓄
下来的钱给我读书读到大学毕业,如今却落得如此收场。”
“姊!”我听她说得难过,便想宽慰她几句,然而泛泛的几句安慰话又有什么用呢?
她卧病这许多时,无时无刻不在思索自己的一切,举凡防搭话说以及有关补饰的各种药
品方单地都详细看过了,她的医学常识——尤其是关于肺病部分的一一简直丰富得惊人。
有一次我在上海报上看到美国将运来大批“肺病特效药”的消息,兴奋异常,便赶紧写
信去告诉她,仿佛此药一到,核菌就马上可以赴尽杀绝似的,不料她瞧了此信后淡然一
笑,对国保说道:“所谓肺病特效药,乃是叫做斯屈罗吐梅新,在美国杂志上早有此类
宣传,但他们并没说是特效或什么的,只不过讲此药对于肺病可以有帮助(help)罢
了。”当时国保听着未免扫兴,便问:“那么绝对有效的药可有没有呢?”妹姊苦笑道:
“到现在为止,实在还没有。我也只恨世界上那些科学家太没用了。”国保反问:“然
则可否先找几种比较有益的——至少是无损的一一一一药品来试试呢?”妹姊答道:
“有益的药品据我所知就有一百多种,无损的更不计其数了,那里能够—一都试遍呢?”
总之,她对于自己的病一直是知道得很清楚的,我对此简直无话可说。
她见我喊了一声“婉姊”以后又不说话了,大概也知道我是无话可讲,便又自己说
下道:“小眉,我不知道人死了究竟有鬼没有?以前我是个无鬼论者,现在我倒希望能
够做个鬼也好,我可以到A城去看看母亲同你的孩子,到上海去看看你,或者仍回到青
岛来看看世材哥他们一家子。人死了若是什么都没有,那真是太……太天趣了。”她说
着又轻轻咳呛了一声。
我痛苦地说:“你也许不会…的。”
她苦笑道:“怎么不会?我知道我一定会的,只差个迟早罢了。我已经活到三十几
岁,原也不算太短命,只是我自恨生活得太单调了。从小学到大学,整整十六年中,我
只知道用功念书,拼命省钱,吃的穿的什么也舍不得花费,省下钱来想买些书,哪知道
到了今天,医生却禁止我,不许我再看那些伤脑筋的书呢?我只能每天看看报纸,连广
告里的图画与文字都统统给我记熟了,真是无聊得很。其实我就是多记得些别的书本里
的文字图画又有什么意思呢?现在反正什么都完了,白费了一番心血了。”
我惋惜地说:“真的姊姊,你也实在太要好了,太用功了,这才损害你的精神与体
力。假使你当初读书肯读得马虎一些,现在教书肯教得马虎一些,也不至于如此了。”
她答道:“就可惜我从前不肯这么想呀。在读书的时候,我因为自己用的是母亲千
辛万苦节省下来的钱,怎能忍心不好好的求学问呢?于是朝也用功,暮也用功,结果背
也弯曲了,眼睛也近视了,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在大学毕业的时候考了个第一名,母
校教授恳切留我在校中当个助教。在大学里当助教原是件难堪的事呀,好比用惯了娘姨
的少奶奶骤然去替人家当根姨了一般,但是我还是答应下来了,为的是留在校里,做研
究工作较方便,而且将来出洋留学的机会也多。小眉,你可知道这十年以来,我一直都
是梦想着去留学的呀,抗战时期我随学校迁到内地,生活是够苦的了,但我还是把仅有
的几个薪水节省下来,托人兑换美钞,以便将来有机会出国时可以贴补费用,还要留下
一部分来供母亲使用。谁知道一切希望成了泡影,我的身体就在营养不足的情况下,一
天天坏起来了,同时我又不能及早疗养,只是拖着病去上课,上课。我也知道肺病原是
一种顶讨厌的病,因此在人们跟前总不育提起这个,后来人家似乎也疑心到了,问我为
什么这样消瘦,我只回答说我家的人生来都是如此瘦的,没有关系。有时候我觉得喉头
奇痒,就拼命自己忍住,不愿咳嗽出声来。到了真真忍不住的时候,我只得向人解释说
是自己最近患感冒了,人家朝着我冷冷的笑,多难堪的,这种恶意的,怀疑的,令人难
受的笑啊!小眉,我不是没有卫生常识,也不是不讲究公共卫生,我也知道自己的病菌
传染给别人以后,是于人有损而于自己无益的事。然而我又将怎么办呢?进疗养院吗?
没有钱。连向校方请假都不可能,因为我是教一天书吃一天饭的呀。可别说这样一个小
小助教位置,钻谋的人多得很哩,我若说出生病,人家就会强劝我休养,那时候饭碗便
保不住了。于是我只得昧着良心装无事人,直等到第一次鲜血直喷出来,这才不得不自
己识相一些中途退出伙食团了。于是以后的事情更忙,上课教书以外还要自己在煤油炉
上做饭菜吃,没心思或者没气力做时我便在外面胡乱买些来吃…情一天深似一天,人家
成绩比我不如的都一个个得了出国留学机会,不久又从国外得了学位回来了,当教授的
当教授,有几个甚至于当起系主任来,只有我因为身体不争气,竟自当了七八年助教,
还是前年调到S大学来,才升任为讲师的,可是…可是现在又不得不辞职了。你刚才不
是说我做事太努力吗?其实像我们这样的一个无依无靠的穷女教员,要是不卖力做事,
又有谁肯容留你呢?这几年来总算人家还待我不错,但我自己老是战战兢兢的觉得心里
不安,我的病……”
我说:“姊姊,你就别再多想着吧,我知道这些年来你是太辛苦了,现在你应该舒
服一些。我知道你是什么也没有享受过的。”
她苦笑道:“现在失业了,还讲什么舒服与享受。只有这次病中,在医药方面的钱
倒是花了不少,如X光摄影啦,打葡萄糖钙针啦,吃的还有维他命丸,鱼肝油精,退热
药,开胃药,安眠药,止痛药等等,这也许可以说是医药的享受吧?……”说到这里她
又忍不住干咳两声,似乎觉得此刻可决不是讲笑话的时候,于是又改变语气说下去:
“可是你知道现在西药又多贵呀!我只有这一些积蓄,想来是不够多少时间花的。要想
回A城去又不能够。住院虽说可以打一个折扣,但是算起来至少也得二元钱一天哩。国
家从来没有厚待过我们公教人员,我能够积蓄这些钱,都是靠平日节衣缩食省下来的,
那里知道现在竟会完全花在医药上呢?唉,小眉,想起这些钱来我就伤心…”
我听着也觉得惨然,连忙阻止她说:“但是,姊姊,医病也是正经用途,这是要紧
的呀。”
她冷笑一声道:“你以为要紧吗?一般人却并不以为如此哩。即如世材哥与世材嫂
吧,他们虽然热心替我买药,有时也常送小菜来,可是我知道他们的心里也是并不以为
然的。他们认为一个女人的生死并不重要,有病就随便吃两剂药,不好也让它去,又何
必如此认真花大钱呢?不过现在我所花的还是自己的钱,所以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假使
将来有一天我要开口向他们借了,那就恐怕另有一番景象吧!不过这个我也并不怪他们,
家庭中的一般人物都是如此想法的,即如世材娘去年她自己病了,也是死摸着钱不肯放
松,宁可拿一条性命同细菌拼,结果大概是她的天然抵抗力强,居然也好起来了,于是
她便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我说不要紧便不要紧的。我们女人生来是苦骨头,不大
容易做毛病,就是做了毛病也会带病延年,不比得他们男人家要紧。古人有句话,这叫
做男人是七宝金身,女人乃丑陋之体。如何可以一样看待呢?’这是我们女同胞自己讲
出来的话,你想听着气人不气人?偏我这根苦骨头又不争气,毛病一天一天拖下去,真
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假使……”
“……”我想要阻止她,却又说不出话来,心里觉得一阵阵的酸楚。
妹姊似乎也知道我的难过,使改口说别的道:“小眉,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吧。这里
隔壁住着一个男病人,他也是肺结核患者,进院不过才半月光景。他的太太每天亲自送
小菜来,鸡啦肉啦,吃也吃不完。听说那位先生在好的时候是嫖赌吃着件件都来的,如
今病了,依旧家兴不减,常常对看护小姐说:‘做人有什么道理呢?我是吃也吃尽了,
穿也穿遍了,玩么玩厌了……在世的时候见识过花花世界,死后碰着阎王老子该也没有
什么不可以交代了吧?’原来他认为人生是以享受为目的。可怪他的太太在旁听着非但
丝毫不着恼,而且生怕他真个去见阎王老子办交代了,便抱着眼泪鼻涕一把拉住地道:
‘你别这样想呀,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想到那上面去呢?阳间里东西总比那面好。只要菩
萨保信你身体一天一天好起来,你要玩只管玩,我如今是想明白了,再不多说多活了。’
男的听着便点点头,安心睡着想他的花花世界玩意儿去了。但是昨天忽又吵起来,说是
住在院里怪闷气的,他要回去,理由是:‘好又好不了,死又死不了的,天天叫人躺在
这里算是什么?这里的饭菜又不好,看护服侍又不周到,而且全夜开着电灯,走廊上人
声不断,害得人家睡也睡不着了,你们这算是骗我铜钱还是什么呀?半夜三更人家刚要
模糊合眼时,看护倏地推门进来,拿着报又硬又冷的寒暑表往人家嘴里一塞,吓得我心
头毕h乱跳,还以为是白无常要弄死我哩。要死也死到家中去呀。
我插嘴问:“后来他就出院了吗?”
妹姊笑道:“还没有。因为医生说他必须李石膏,恐怕要在医院裹住上一两年哩。”
说完以后,她重又想起自己的事了,说道:“在医院裹住久了实在是件很痛苦的事,只
是我无家可归,世材哥家里是不能去的,你在上海又只有两间公寓房子,母亲在A城带
着你的孩子……唉,可惜S大学给我住的一间宿舍又给他们收回去了,我的行李书籍都
寄放在世材哥家里,上次我曾关照他们喷射些消毒药水在这上面,我如今…知今想起来
做女人还是平凡一些好,老老实实的嫁人管家养孩子,这就叫做幸福呀!与众不同是不
行的。希望就是件骗人的东西,害人的东西,这十几年来我完全给它骗了,给它害了!”
说到这里她的颧骨泛红,我怕她太兴奋过度,又要发热起来,急中生智,我忽然想起另
外一件事,就对她说:“姊姊,我有一句要紧话忘记对你讲了,世材哥从人家处打听得
来,说是有一种草药叫做龙舌兰的,对于肺病很有效,姊姊,我看你何妨试一试呢?”
她凝思片刻,在凹进的眼眶里终于又射出希望之光,一面欣然问:“龙舌兰又是什
么东西呢?你明天最好去买一本《本草纲目》来给我看看,我对于中国的药是一直不明
白的。不过……若这药吃了没有坏处,我想就买来试试也不妨吧,好在草药的价钱从不
会太贵……”
谢谢天,她还没有放弃“生”之希望,她没有忘记钱的打算,她愿意让我们买些龙
舌兰来试。他们原来是平凡的呀。
四、海滨谈话
星期日,世材哥与国保陪着我到海滨去走走,我们搭的是野鸡马车,每人一角钱,
怪便宜的。国保提议要到水族馆去参观,说有一只活琐幅,轰动远近。
“这是海星,小姑姑。”他到了里面,便指手画脚的忙个不了。我不好意思拂他的
美意,只得勉强装出高兴的样子,跟着他手指所在,对这牢贴在玻璃边上的五角形动物
说声:“真希奇。”
国保听了更得意道:“希奇的东西多得很哩,暗,这是活带鱼,这是各种的蟹……
还有,小姑姑你快来瞧哪!爸爸,爸……你也来吧!这里有一只大绿头重,不知道可就
是他们所说的活琐谓不是?……啊,那边是海豹,头像豹子,尾巴却是鱼模样了,它在
游泳。爸爸!小姑姑!你瞧它身体多粗大呀,简直像一匹小狗,还有胡须…哎哟,这是
怎样了?水都给搅挥一大缸,是它在撒屁,看哪,它在撒屁呀!”
于是大家都围拢来瞧海豹撒屁,瞅瞅卿卿,谈论上大半天,我觉得两腿酸痛,只想
坐。世材哥是个本本份份的生意人,除了赚钱外,对于这类玩意儿的好奇心也是没有的,
他见我良久不语,便以为我在一心想着姊姊的病了,就回过头去对国保说道:“瞧你这
孩子!亏你也是个大学生了,还这样爱凑热闹?人家小姑姑心事重,还是快到第一公园
坐坐喝些茶吧。”
“不,爸爸,我们陪小姑姑到海滨去。”’
“也好。小眉,你喜欢到海边去瞧瞧吗?”
我没奈何地只得应声:“好。”青岛的海滨也同其他地方的海滨没有什么两样,有
许多孩子在涉水,有几对摩登男女在沙滩并头卧着,还不时翻来覆去,滚上一身沙。
“十姑姑,你瞧,这里的沙是细的,软的。”国保俯下身去掬了一把黄沙给我瞧。
我点点头。其实我跟着他们一路行来,落脚如踩棉絮,不待说也知道这沙滩是很软的了。
“世材哥,你瞧我姊姊的光景怎么样呢?”半晌,我忍不住言归正传了。
世材哥眼睛眺望着海,一面缓缓答道:“据医生说是…燃是很少希望的。也许过不
了今年,也许能挨到明年春天,春天是细菌繁殖顶快的时候。”
“那怎么办呢?”
“所以我要请你来商量商量。据你嫂嫂说,眉英在这次病中是很想家的。俗语说得
好:树高于文,叶落归根。一个人在外面无论怎么样也不能过一世呀。这事说起来不是
我做侄子的设规矩,批评长辈,实在是婶婶当初错主意,女孩儿家不拘怎的念几年书也
罢了,为什么定要读到大学毕业,到头来反而耽搁了出嫁的正经事?眉英她嘴里虽然不
说,心中岂有不想到的。现在害得她无家可归,独自睡在医院里面究竟样样不舒齐啊!
每天早晚量热度,大小便都要照规定时间。说句笑话,假使人家在这个规定辰光拉不出
屎又怎么办呢?等到人家真正想出恭的时候,却又不是喊不到看护,便是喊到了也推三
阻四的不肯替你拿便盆了。小眉,我同你嫂嫂都亲眼看见过这一切,很知道她的痛苦的,
你们新派人只晓得住医院好,合乎卫生,医治便当,其实你姊姊进医院已有三个月了,
医生又何尝替她医治过什么呀?照了二张X光,一张是照肺的,一张是照骨头的,照过
以后说果然有细菌,有细菌又怎么办呢?他们简直是一点法子也没有。你嫂嫂问过他们
几次,他们却老着脸皮回答说外国还没有发明杀肺病菌的药,因此叫他们也没有办法。
他们现在唯一的办法便是头痛救头,脚痛救脚。譬如说她的热度高了,就给多吃些退热
药;夜间睡不着了,就得多花些安眠药;咳嗽得厉害了,便又拿上止咳药来。其实这可
又有什么用处呢?整天卧着连动都不许动,人家说是坐以待毙,眉英简直是在卧以待毙,
那些医生真是一些本额也没有,只等她这口气一断,便拖出往太平间里送…”
我听着不觉恐惧起来,忙阻止化道:“世材兄…”他陪了一声,便又说:“依我同
你嫂嫂讲呀,最好到轮船公司去求情,趁早把她送回A城去吧。这倒不是我们不肯照管,
在想法子推掉责任,实在是事到如此,没有办法了,她到了家乡能够慢慢好起来更好,
否则就有个三长四短,也不至于做异地的孤魂呀。身后再叫婶婶替她找个好的男家,她
生时已经够孤单了,死后可万不能再不阴配,千句话来一句话讲,女人家总以嫁人为正
经呀。”
我默默低下头来,半晌,才又勉强反对他道:“死了还要嫁什么人呢?”
世材哥笑道:“生死都是一理的,阳世是如此,阴间自然也是如此。小酒,你在笑
我太迷信吧?不信去问你姊姊,她现在就很相信这些,常同你嫂嫂在谈起身后事呢。你
想她生了这种毛病,要好又好不起来,要强也强不起来,只得处处避忌着,怕给人家讨
厌。国保这孩子就不懂得其中的道理,我常叮嘱他见了大姑姑的面,不许露出丝毫怕传
染的样子,病人最难堪的就在这种地方。也不要在她跟前提起死,那怕她想得再明白些,
听到这话总不免要刺心的。小眉,一个人对于自己没有做到过的事情总不会太了解,旁
人也许看见了这明窗净见的医院病房觉得舒服,但在你姊姊心里,却情愿躲在牛棚猪圈
里过一生,再不愿天天嗅到药水气味哩。”
姊姊在想家,是的,性材哥斯说的话大概不会错。也许她平时常对世材娘她们一家
子说起的吧?她也对我表示过孤寂之苦,她需要温暖。但是……那里是她的温暖的家呀?
回到A城去吗?
世材哥见我沉吟不语,便又说道:“你不用疑惑,小眉。你不是在考虑地若回到A
城以后,婶婶看着会伤心死,甚而至于会出什么乱子吗?那是没有的事。一个人生死有
数,我从来没有听见过女儿死了,做娘的真会—哭就哭死的,或者自己一头砸死了的。
婶婶是个明白人,她还有你哩。反之,眉奖若果真死在外头,婶婶倒是伤心不过去的。
小眉,我劝你还是决心送你姊姊回家去吧,让嫁婶再取待她几个月,就死了也好替她弄
得舒舒齐齐的!”
国保在旁边听得不耐烦起来,便开言道:“爸爸,你为什么老要打算着大姑姑死后
的事呢?人死了也就完事,管它拖到太平间一丢还是弄得舒舒齐齐的!我只知道大姑姑
一息尚存,我们就应该设法替她医治。A城没有像样的医院,没有有名的医生,仅使大
姑姑病转剧了,譬如说骤然大量吐在了,那时候又叫叔婆一个老太太投脚蟹议的怎么办
呢?她是相信念伟的,也许只好到菩萨面前去求些香灰来吧?我知道你同妈妈两个人一
天到晚反对人家住医院,无非是舍不得钱,仿佛人已不中用了,还花这些冤枉钱干吗?
殊不知大姑姑若果不能好起来,就留着不花这些冤枉钱于她也没有用呀。她自己讨厌医
院是因为病人心领,住在这边就想还是那边好,若你们真的把她送回A城去,她看叔婆
整天到晚愁眉苦脸的,恐怕就要后悔还不如住医院清爽干净呢?你们让我不要怕传染,
那是我百万做不到的,试想一个人有了病又该是多么的苦呀!A城有小站站的二个女孩
子在那边,她们更要当心被传染,我着你们还是劝大姑姑仍旧住在医院里吧。”
大家都沉默片刻,想不出什么话来。我觉得在理论上我应该同意国保的话,但是世
材哥议的是人情,人的感情是往往高不开传统这个圈子的,我姊姊恐怕也不能例外吧?
世材哥似乎很不高兴他儿子会毫不尊重他的意见,又恐怕我也是医药科学的崇拜者,
容易接受国保的理论,半晌,他便冷笑一声说:“你以为住在医院里,大姑姑若是病重
对,医生就会给她想办法吗?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他们虽然不求香灰,但还是同叙婆一
般瞧着无法想呀。是不会好的病,住在医院里还是不会好。医药倘使万能的话,皇帝与
阔人还会死吗?”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出另一个道理来,说:“而且精神影响肉体也很
大的,她自己若想回家,你一定要她住在医院里,她的心里尽着恼,就是明明会好的也
不会好了。药水灌下去像浇在石头上一般,可有什么用呢?假使她见到了亲娘,心里一
痛快,病倒也许反而轻起来了。”
国保听了也反唇相讥道:“原来亲娘好比活神仙,一见病就会好了,爸爸说的……”
我看见世材哥额上青筋都暴涨起来,连忙用眼止住国保勿再说,一面笑道:“别谈
这个了,我们还是到第一公园去喝些菜吧,事情还得慢慢的考虑。”
这次谈话便是如此无结果而散。但后来姊姊毕竟不能回到A城去,理由是医生不允
许她出院,轮船与飞机也不肯搭载病势这样沉重的人。
五、我的家庭
关于姊姊的话说得太多了,现在我还是来谈我自己吧。我的生活真如一部付四史般
的,不知该从何说起?一一还是先讲我家庭的情形吧。
我是A城人。A城有一个鸳鸯湖,我家就住在湘西。我家里除了姊姊与我外,还有一
个妈妈。我不知道爸爸,当我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些人叫做爸爸的时候,我已经没有爸爸
了。H是没有他也不足惜,因为在我的无意之中,已经听到了许多关于他的不好的传说。
他曾拿我母亲的首饰去兑掉,因此得能在大学毕业;毕业之后他在政府机关里得了一个
较好的差使,应酬,吃花酒,热恋上一个妓女,从此就把我的母亲丢在脑后了。他死的
时候还患着花柳病,谢谢天,因为他们夫妻俩长久分床的结果,这种讨厌的病症总算还
不曾传染给我可敬的母亲。但是我母亲毕竟也来不及再养一个儿子,这是她的终身遗憾,
她常常摸着我的脖子说:“小眉,假使你是一个男孩子多好,假使你是男孩子……”
是的,假使我是男孩子的话,于她的好处总也该不会没有的吧?至少她可以少受一
些族人们欺侮。至于我自己方面呢?好处当然是更大了。我可以不至于自幼就被人忽略,
病了人家也不让我母亲好好的请医生替我医治,饮食穿着都非用姊姊所用剩下来的不可,
假使母亲稍稍为我多花一些钱,虽然这所花的钱也还是她自己拿出来的,然而人家却要
指摘她,以为她的措置不当,甚而至于以为这就是她的观念或思想错误,使她难堪,因
此她在顶顶伤心的时候使望着我恨恨地说:“唉,看你这个不该出世的苦命小丫头!”
假使我有自由决定的能力,我一定不出世的,在这个世界上做女人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恨!我自幼就恨!假使将来我不能改造社会,我便要千方百计的毁坏它!
我的姊姊却比我好一些,她是第一个女孩子。根据古老的传说,第一胎生女孩子,
容易养大,养大来可以叫她抱弟弟,不会丝毫没用处的,因此众人虽然并不看重她,却
也不至于讨厌她,憎恨她。
然而我呢?我却是一个不该来的人,我的出生仿佛乃是夺了弟弟的出世权,是一个
不识相的抢先者。我来错了以后,他们给予我母亲以许多耻辱。啊,我真痛苦我先天没
有决定自己应否出世的权力!但是既来了却也不得轻易使回去。人们的希望及咒诅都没
有用,我终于也走进小学了,我与姊姊是不同典型的两种孩子。我的姊姊是标准好学生,
她每学期都考第一名,她所答的话正是先生心里所要她回答的。然而我不!我也知道先
生心里想要我回答什么,但是我的回答却偏偏要与他所想的不同,甚至于完全相反。我
也知道太阳是东方出来的,一加一是等于二,这些都是所谓真理,都是他们的真正的理
智的信仰,然而我的信仰却是与人们闹别扭,和人过不去。凡是别人所说出来的,那怕
是真理我也要反对。
我恨周围所有的人们!从幼小的时候起,我就知道恨她们了,因为他们无理由地反
对我的出世。
我只爱我的母亲与姊姊。母亲虽然也很可怜的,竟会在有意无意间怀疑我的出世是
否得当,但是结果她还是爱护我,而且更加同情我,虽然我的存在实际上乃是予她以不
利的。啊!这真是莫名其妙的事情,也许天下凡是所谓爱,都有些莫名其妙吧?他们不
知道考虑这爱的赐与“究竟“应当不应当?”或者说是“值得不值得?”等话。
我住在家里没有好的吃,没有好的穿,自然更没有好的东西玩了。每天放学回来,
姊姊埋头做功课,我只孤寂地望着天,因为母亲整日愁眉苦脸的,我是连望也不敢望她,
推一的解闷方法就是走到湖畔去散散心,这句话在今天说起来也许很风雅,其实并不,
所谓鸳鸯湖不过是一片阴沉沉的水,附近多染坊,人们疑心连湖水也给染上一层深蓝颜
色了,谁也不敢来这里淘米或洗白色的衣服,因此湖边的一个个破旧的埠头都是凄凉万
状。即使偶然有几只捕鱼船来停泊片刻,然而终于要离去的,埠头还是凄凉的埠头。
而且鸳鸯湖上也从来没有看见过思深义重的成对鸳鸯,人家是连鸭子都不放心让它
们出来游,因为怕会给这含有颜料的湖水毒死的。但是我决不相信如此,瞧,捕鱼船边
不正站着两排鸿鹦吗?它们也不时下水去攫鱼,却是不曾听说有中毒而死的话。我呆呆
的想着,想着。啊!我憎恨这批贪得无厌的鸟,心目中只有残忍的,吞鱼的念头,却不
知道提防后面更残忍的巧取豪夺的手!瞧,它们的目光正炯炯注视着湖,是贪心的萌发,
是杀机的流露,是无耻的争夺战的开端,我不愿再往下看,对这种无知识的鸟,还希望
它们能欣赏这大好湖光吗?
连万物之灵的人类都不爱这盈盈秋水哩。湖畔虽也有几株杨柳,但A城人决不肯把
它当做风景区。人们经常的游玩之所是“中山公园”,那是北伐成功之日,地方当局所
办的德政之一。他们的政绩就是把旧有的“后乐园”略加修葺,离大门进口不远处还加
盖了一个“中山纪念堂”,大红柱子配上花花绿绿的油壁,当中悬挂一张“总理遗像”,
这样就算是完成壮严伟大的“宫殿式”建筑物了,而且惟恐人不之知,还在公园周围的
篱笆上用浓黑柏油光涂满了,然后再加漆上白色的“中山公园”四个大字,字样是美术
体的,也就同“人丹”、“骨痛精”之类的广告手笔差不了多少。后来革命的高潮过了,
革命的情绪已经冲淡,人们闲着无聊,不免欢喜恶作剧一下,因此常在篱笆上画乌龟之
类,当局认为这就是歹徒存心捣乱,于是不惜工本地在篱笆外面又加上了一道铁丝网,
瞧着令人悚然而惧,但还是有许多情侣相约晤谈于此,有时还在中山纪念堂前拍照留念。
还有乡下老太婆进城也会赶时髦似的去逛一阵,在中山纪念堂上指指点点的说:“哦,
该话就是孙中山照相,一眼也勿像中国人,倒像罗宋人……”话犹未毕,瞥见后面有个
面黄肌瘦,身穿单薄发布军服的兵走过来了,慌忙闭口不迭。A城人总归是A城人呀!他
们节俭,耐劳,是的。但是他们却不知道人们为什么要节俭耐劳?有什么目的?人为什
么不该希望生活得好一些?为什么不该提高文化艺术的水准,宁愿去逛这种俗不可耐的
中山公园,而且实际上连中山先生的照片都认不清的?他们不能想像美,因为他们都是
一日三餐啃着山芋、某干、臭乳腐等过活的,他们不知道世间尚有大鱼大肉!自然啦,
我也不是说一定要叫他们增加欲望,忙着参加残酷的争夺战,但是眼看着他们是如此自
卑把自己看得连狗都不如,仿佛觉得连啃一下骨头的愿望都是不该有的,他们只是天生
的啃山芋菜干的胚料,这又成什么话呢?他们都没有好好的享受生活过,却是莫名其妙
地怕死,与一切可怜生物的求生状况无异,然而他们还更不如,因为他们已经失去了锐
利的爪牙与搏斗的心,他们是如此奄奄无生气的活着。
于是我们这个不幸的鸳鸯湖就被永远冷落着,在秋之湖畔只有我独自站立,无聊地,
我常咬啮自己的指甲,思绪杂乱而且忧郁。
这时候捕鱼船上的一只大鸡翅突然入水了,不久衔着条小鲫鱼出来,然而却给渔夫
扼住咽喉,它挣扎,抵抗,终于不能下咽,痛苦地把到口的东西又给挖了出来。
六、小英雄
有一天,我又独自在湖边呆立着,几个野孩子围上来了。
“喂,你猜这个丫头在想些什么s”甲说。
“想她妈个屁!”他重重哼了一声。
丙是个腊黄面孔尖下巴的小痪病鬼,却也知道挖苦人说:“莫不是她也知道…在想
要一个野老公吧?”
众人哈哈地笑了,随手把他们中间最小的一个癫痢头丁推上来说:“让小癫痢做你
的野老公好不好?把你这傻丫头配他这么一个小丑鬼,恰好是一对。”
丁挣扎着要跑开,众人偏要把他推过来,我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了。我说:“你们莫
胡闹,让我回家去。”于是我便想飞奔回家,可是他们却因上来,把我也拖住了,说是
快些成一对。我带哭说:“我要告诉妈妈的。”他们更加得意,缠七夹入的乱说一阵,
道是:“你妈也正在找野老公哩,那会有工夫来管你?”又说:“那老寡妇敢奈何我们?
我们都是桃花山上的大王!”又说:“可惜我毕竟不要她,她就是想嫁给我们。我们也
不要她!”
我恨极了,反而试干眼泪,冲着说这话的人怒吼道:“你再放说一句这种混帐话,
我便同你拼命!”他们大笑道:“你来!你来!看你这丫头倒是嘴凶哩。”说时迟,那
时快,我拼命把头朝前冲向他们而去,他们往两边闪开,我便猛跌在地上了,一阵又疼
痛又羞愧的感觉使我几乎变成疯狂,我一骨碌爬起身来,又想同他们拼命。这时候只见
一个穿着很漂亮的小西装的男孩子过来了,说是:“怎么啦,你们欺侮她一个女孩子?”
又回头向小痪病鬼似的丙说:“阿炳你也在这里,我去告诉文卿叔去。”小痪病鬼害怕
了,连说:“承德哥不要生气,我们同她开玩笑的。这丫头……”话犹未毕,只听见那
个漂亮的男孩子怒喝道:“你还敢骂人家是小丫头,你自己才是小瘪三哩,爸爸告诉过
我,你们一家子都靠我爸爸才给你们吃一口饭的。”
小雳病鬼不敢回嘴,垂头丧气的走开去了,别的顽童们也一哄而散,我感激地抬起
头来瞧那个小英雄时,见他大概同我姊姊差不多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头发剪得很整齐,
一条花绸的领带色彩够诱惑人。我想起刚才所受的委屈,不禁对着他呜咽起来。
“别哭!别哭!”他温柔地说:“你不是符眉英的妹妹吗?我是眉英的同学。我从
前看见过你的。”说着,他便在裤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来,递给我试泪。
那天就由他伴送着我回家,一路上遇见两个顽童,恶眉恶眼的似在窃窃议论着,我
觉得不好意思,然而却是十分的骄傲,因为他是一个漂亮的小英雄啊2
以后黄承德便常到我家来玩,来时总带些吃食玩具之类送给我们。我的母亲似乎很
喜欢他,等他出去后又讲我家可惜太穷了,不然的话……
我们知道他是元泰钱庄老板黄鸣斋先生的独子。鸣斋先生已经快五十岁了,在承德
未诞生之前,他曾有过四个儿子,不幸相继夭亡,他与他的太太当然是痛不欲生了。次
年他的太太又怀起孕来,他们又欢喜又是担心,及至养下来却是一个女儿,后来她的名
字便叫“阿多”,呜斋先生这一气非同小可,足足有半个多月不肯理睬他的太太,他的
太太淌眼抹泪的,自知理短,却也不敢同他怎样,只恨肚子不争气。因此阿多等到满月
便抱到乡下去寄养了,因为鸣斋先生恐怕她的太太亲自喂奶会影响生育,不孝有三,无
后为大,他急于要对得起祖宗,也就急于想太太再替他养一个男孩子哩。
鸣斋先生本来是在恒永钱庄做经理的,他知道如何拍股东马屁,如何投机做买卖,
如何赚了钱算自己的,亏了本却往店里的公帐上一推。以后渐渐的他在恒永钱庄也有了
股子,他吃的用的送出去的人情都由店来给他负担,然而回礼的人情却是归到他名下来
的。于是他们家里便渐渐的富有起来了。
当承德降生的那年,他父亲便脱离永钱庄,自己斥资另外创设一家,叫做元泰。鸣
斋先生由经理而自任老板,自然是件喜事,于是他便归到承德身上,说是这孩子命好,
值得娇养的。同时做母亲的也是这样想,假使这次仍旧养个女孩子,丈夫事业又发达了,
岂不是名正言顺地会讨小呢?旧式女子总是这样的,自己虽然也并不怎样的希望一定要
同丈夫在一起,不过丈夫假使给另外一个女人抢去了,却也不得干休。她高兴又感激她
的儿子的出世挽救了这危机。承德是个眉清目秀的孩子,她去替他算命,说是将来一定
可以做官,把个呜斋先生欢喜得不知如何才好。
承德自幼娇生惯养的,要什么便有什么,只差天上的月亮,鸣斋先生夫妻俩没有给
他摘下来罢了。后来在他的一岁那年,店里有一个老帐房宋文卿会写字,鸣斋先生便买
了一张谈金纸,用酒磨墨清这位老先生写了一张正楷字,叫他照着描,老先生说他有写
字天才,进步又很快,把个呜斋先生笑得嘴也会不拢来。于是又由这位老先生介绍,请
了一个学究在元泰钱庄里教他念书,夜里跟着父亲睡,因为鸣斋先生看儿子已经有了,
不必再回家,自己早已留宿在店里。
可惜的是现在乃民国时代,考秀才举人,中进士的机会已经没有了,承德虽说有做
官的命,却也必须替他准备一个做官的资格,于是鸣斋先生不得不送他去投考中学,预
备将来考大学政治系。A城的县立中学只有一个,学生程度相当好,承德本来是不容易
考取的,恰巧那校的总务主人经人介绍与呜斋先生认识了,鸣斋先生的灵机一动,许他
以重利,叫他把校中公款存入元泰钱庄,利息定得特别高,自然好处是归总务主任个人,
学校方面只要不太吃亏也就算了。这年为了承德要考中学,鸣斋先生又特地备了一桌酒,
恭请那位总务主任来拜托一番,又送些吃食之类,总务主任便替他说项了,结果总算勉
强挨进备取名单内,也人学了,但是我的姊姊眉英却是硬碰硬考上了正取第一名。啊,
我想她该是多么的光荣!
他很爱我的姊姊,真的,因为她正受着无数人的钦敬。他常常邀她到他的家里去玩,
她去过一两次,鸣斋先生非常奉承她,说是女孩子会读书真是难得的,将来怕不像孟母
教子似的做一个贤母,教出儿子来做了官儿她还不是一个太夫人吗?他赞成女人读书,
因为读了书可以教训儿子,他又叹气说是承德的母亲连一个字也不识,怪不得承德这孩
子在学校里算学总弄不好,没有知书识字的根来帮他做做习题,叫他一个小孩子自己怎
么应付得来呢?
却说这次承德从顽童包围中把我救出来,送回家里,母亲也爱他的聪明漂亮,叫他
多来玩,以后他就同我们更加亲热起来了。
金钱究竟是好东西,有了它,人们便可以表达情感,就算至亲如母子吧:儿子买东
西送了母亲,总可以显出他的孝心;母亲买东西送孩子,也是表示她的慈爱的一片好意。
任何朋友或不很熟悉的人,只要用金钱,或用金钱购物以赠人,总是不会有什么不好地
方的。承德的父亲知道这些,他就拿出钱来替儿子买友谊以及种种方便,即使清高如我
母亲,也不得不为他的厚重礼物而欣喜。
我当然更不能例外啦。一个清苦出声的女孩子是容易受物质诱惑的,因为她一向缺
乏它们,所以见了它们便倍觉神秘与富有吸引力。喜欢他所送的东西,自然连带喜欢他
本人了。我与承德渐渐熟悉起来。
我叫他哥哥,他叫我小眉。他说:“你比你的姊姊倔强得多了,将来嫁了人可不要
打丈夫呀。”
我咋他道:“瞧你又瞎说了,哥哥,你的嘴里总是没有好话讲。”
姊姊坐在一旁做平面几何,这时却也回过头来偷看我们一眼,暗自抿着嘴笑了。
母亲说:“小眉是个阴阳怪气的丫头,不知道将来她会变成怎么样,只有我们的眉
英倒是斯斯文文的好女孩子,就是我怕她太本分了,在这个社会上去吃亏的。”
承德没有话说,只望了我姊姊一眼,立刻又回过头来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我不停。
七、同乐会中
就在我姊姊初中毕业的那年,学校里开一个同乐会,节目规定有话剧,舞蹈,魔术
等等。眉英她们一级决定演好《孔雀东南飞》,由眉英饰兰芝,承德也在其中扮演一个
不很重要的角色,但却叫他做事务主任,因为他的爸爸可以帮他借不少衣服及台上应用
的道具,学生团体没有钱,做事务的人不但捞不着外快而且还要贴车钱等等,所以大家
就叫这位钱庄小开黄承德来担任了。
承德自是欣然从命的。连鸣斋先生也觉得高兴万分,儿子可以当事务主任了,自然
应该玉成其美,因此他把长袍马褂瓜皮小帽之类统统借给他们用去了,虽然知道这些青
年们都毛手毛脚,容易把东西弄脏,但是他也不可惜,儿子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呢,只
要他能够成功,只要他受人注意,只要他将来能够为黄氏祖先争光,他是情愿花费任何
代价都不惜的。
同乐会开幕了,先是校长致辞,报告学校情形,观众当然不大感到兴趣。那天我同
母亲也往看,因为去得早,所以坐在前排。好容易盼到上演好《孔雀东南飞》了,啊!
我真想不到姊姊会做得这样的凄婉动人。她受着恶婆婆的压迫,丈夫在旧礼教观念下,
对她也爱莫能助。他不敢为她担当这个不孝的恶名,虽然他也知道自己母亲的举动是不
合理的,但是他想不到反抗,最后却是把她当作一个牺牲品来“休”掉了。我不忍再听
她的哀哀的告辞:“当我初来的时候,小姑才能扶床而走,现在我要去了,看看小姑已
经长得与我一般高大。”她的青春年华就在“三日断五匹,大人故嫌迟”的劳而无功情
况下白白牺牲了。回去以后,她的母亲也是使她不能安定住下来,哥哥逼着她去嫁给府
君的儿子,拿她来做自己巴结上司的工具,终于她死了,赚得无数观众的辛酸之泪,我
与母亲也撑不住哭了。
这时候承德陪着一个四五十岁的商人走过来,说:“这就是家父。”我母亲不好意
思地急忙拭干泪痕,叫我喊鸣斋先生为“老伯”,我照着喊了,声音还带些硬咽。鸣斋
衔生说:“大小姐的戏做得真好,如此贤淑的女性,真是难得的。”我不知道他是在称
赞我姊姊本人贤淑呢?还是在称赞她所演的角色兰芝的贤淑,只见承德笑嘻嘻地说:
“她是我们一级里的高材生,品学兼优的。”自然我的母亲也同他们客气了几句。
以后就是仇莲华小姐的海神舞。她的头上缠了许多银丝,身披粉红舞衫,转来转去
的,我也不知道这究竟算是怎么一回事。她生着一张圆圆的脸,肤色不大白,但是眼珠
却活动,一溜一溜的想勾人魂魄。鸣斋先生看了摇头道:“这种妖怪似的女学生,怎么
也叫她上台丢丑?”承德慌忙替她辩护道:“这是在跳海神舞,海的女神!”鸣斋先生
冷笑道:“什么海的女神,简直是妖怪,河蚌精!”承德不敢多说,只得一笑而罢。
我说:“妈,我们要到后台去看看姊姊吧。”承德笑道:“不用去。我刚才正在化
装室里,看见你姊姊下来了,兀自呜咽着,大家一哄而前向她庆祝她的成功,你姊姊更
加感动得泪流满面,好容易由我哄她转悲为喜了,此刻想已卸妆完毕,她还有别的事,
我们不用去吵扰她。”母亲在穷也说:“是的,让她好好儿做事情要紧。”又说:“小
眉,别多讲话,台上要表演魔术哩。”
于是承德也跑进去照料一切了,呜斋先也不愿回去,便挤坐在我们的旁边。他一直
不停的赞美着姊姊,说是如此贤淑女性,讨她做妻子是顶幸福的,又说她既有学问可以
帮助丈夫的事业成功,又可以教导儿子。啊,将来她的儿子一定更了不得的。
母亲听了似乎很难为情,又不会多客套,只好笑着说:“她今年才十五岁哩,虽然
初中可以毕业了,女孩子家到底不中用。”鸣斋先生沉思片刻,欲言又止的,最后才轻
轻说道:“比我们的承德少两岁,承德因为在店里读了几年古书,所以入学得晚了,恰
好与她同级。”母亲没有话说。
最后姊姊才笑容可掬的来找我们了。看见鸣斋先生,她就恭恭敬敬的喊一声:“老
伯。”她到黄家去过,所以早就认识这位老伯,鸣斋先生十分高兴,她说她真是贤惠极
了,像这种好女儿现在世上是少有的。他说:“这世界,唉,都是新派搞坏的。像我们
这种老法家庭也不好,我主张女子学问是应该有学问,不过旧道德也不可忘了,相夫教
子最要紧,这里的总务主任是我好朋友,我几时要详细对他说一说,女学生要教她们相
夫教子顶要紧……”我听了心中很着急,恐怕他当着姊姊的面,又要说出娶她为妻最幸
福,必定能够养好儿子等话,幸亏姊姊还没有料到这一层,只是微笑倾听着,听到他赞
美她的贤惠的几句话,她的脸上有些怕差样子,谦虚地低下头微笑,她穿着浅蓝色布校
服及黑绸短裙,清瘦如三秋之菊,一种说不出的高尚之美啊!
不久承德也追踪而来了,他穿着一套格子花呢的西装,花领带,全校当中只有他常
常不肯穿校服的。他的肤色颇白皙,眉目清秀,以外表而论,倒也是一个浊世翩翩的佳
公子哩。鸣斋先生对他说:“怎么,承德,你也来了?你今天是事务主任呀。”又说:
“瞧我给你借的那些东西好不好?我是动煞脑筋的,老师们看了还满意吧?”承德把嘴
一撅,故意说道:“爸爸,就是你那顶新的瓜皮小帽,人家见了都取笑我,把它戴在头
上说:瞧你的爸爸来了!你的老子来了!”
鸣斋先生倒也毫不介意,只说:“理那种缺德的小鬼们干吗?这种便宜也要讨,该
死的,没有爷娘教训过。看我是怎样的随时随地教训你来!唉,只可惜你上面的几个哥
哥都死了,否则他们已经出道,我也可以享些现成福做做老太爷了。”说到这里他伸手
抓起头皮来,头是新剃过的,剃得很光滑,头皮颜色中带青的。一面抓着头皮,一面他
又想起瓜皮小帽来;便说:“那种帽子的确是很便当,呢帽似乎太拘正了。我家里还有
一块玛消,我自己舍不得用,承德,等你再过几岁,我替你买顶好帽,就把那块玛瑙嵌
在当中,那是很漂亮的。你们穿这种洋装有什么好看
承德不待他父亲说完便嚷道:“爸爸你叫我戴瓜皮帽吗?我死也不要!真丑死人
的!”我想起像承德这种美少年叫他戴瓜皮帽的样子来,不禁笑了,偷眼向旁人瞧时,
只见我的母亲与姊姊都端坐不动,她们似乎没听见这些话,不,她们当然是听见的,只
是装做不在意,静静地只是瞧着台上下。
这时候有一个很摩登的女学生在台下走道上出现了,她的头发烫得蓬蓬松松,脸上
脂粉涂得很厚,举止轻浮,我瞧着她似乎有些面熟,她向承德及姊姊连连招手,意思要
他们过去谈话。姊姊只微笑点首,又回望母亲及我一下,摇摇头,表示她陪着我们不能
过去。承德却再也忍不住了,撇下瓜皮小帽问题不谈,也不知道他同我们说了一声什么,
飞步便跑向走道去。他们见了面,只见承德对她说了一句话,她便耸肩大笑起来,又像
在咋他,又要不依他,最后他们两人就笑着,互相推搡着跳跳蹦蹦的进内去了。我瞧着
觉得非常不顺眼,鸣斋先生索性闭上眼睛不做声。半晌,母亲忍不住低声问姊姊道:
“这个女学生也是你们同班的吗?”姊姊点点头,若无其事地笑道:“她叫仇莲华,就
是刚才跳过海神舞的那位。”
鸣斋先生猛睁开眼来,重重的在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他的心中似乎对仇莲华憎恨极
了。母亲不敢再多问,只听见鸣斋先生对她说道:“女子应该是相夫教子的,符太太,
你说是不是呢?唉,我倒决不是一个老顽固,我很赞成女子读书。譬如我的女人就不识
字,笨极了,我见着她就要生气。女人读书为的是相夫教子,要贤惠,你们的大小姐真
好。符太太,我希望你能够给她读到大学毕业,学产科顶好,因为孩子都是女人养,女
人做产科医生,可以不必接触男病人。蒋小姐,你自己本人觉得怎样呢?不笑我老而背
时的吧。”
姊姊始终微笑着,最后听到问她,这才恭敬而温婉地回答道:“那里话。老伯说的
一些也不错,女子学…哗这个真是很相宜的。”说着她又带窘起来,觉得不好意思直说
出“产科”两字。
天晚了,同乐会也散场了。
以后我们与黄家便成了通家之好。鸣斋先生常请我母亲姊姊同我到他家去过节或吃
年夜饭之类,我母亲自然是辞谢的趟数居多,因为我们还不起礼,故不愿意常跑去叨扰
人家。我们家里是每逢节日反而更加没有吃的了,因为那天的东西太贵,母亲说横贤过
了节日一样可以吃的,落得少出些钱。然而鸣斋先生的好意的确不能不令人感谢,他见
我们不肯去,过后就叫宋文卿送些吃食及别的东西来,东西都是用得着的,如毛巾肥皂
酱油之类,又不叫佣人送,因为免得我们开销力钱,母亲再三推辞不得,心中更加不安
了。看他的意思似乎想讨姊姊做媳妇,母亲虽然不愿,却也似乎无法拒绝。
八、一念之差
三年以后,宋文卿终于来说亲了。
那是个初夏的傍晚,太阳照得满屋子的橙黄色,母亲抱歉地拉拢了花布窗帘。
宋文卿穿着一件古铜色的绸长衫,领上用同色细条滚边过,但还是给他的后颈擦坏
了,宋文卿似乎很惋惜地,又带些不安神情,不时用右手摸着自己的头颈及衣领。旁人
瞧上去会疑心他在找虱子的。然而不,他今天身上穿得很整齐,连脚上一双元色直贡呢
鞋子,布底都是雪白干净,不知道他是否曾踏过街道尘埃,还是出大门便忍痛喊好一辆
黄包车直到我家来的?
“符太太,你的福气真好,小姐都是女才子,学问顶刮刮的……”他左手摇着山水
画扇,右手更起劲的搔着脖子说。
母亲只好随口敷衍道:“那里的话?生女孩儿中什么用?就算会读几句书,又有什
么相干?”
他笑道:“女人家总要吃亏一些,那倒是真的。不过有了好女儿,就可找好女婿呀。
那时候养你老太太到百年之后,不是同儿子一样的吗?”说完,他自己也觉得真善于辞
令,忍不住把一腿搁在另一个膝上,慢慢抖动起来。
母亲没有回答,只拿热水瓶替他加斟了一些热茶。他连忙把捆起的一只脚放下来,
一面呵腰说:“不敢,不敢。”接着就拿起茶杯,咽了两口茶,这才干咳一声开口道:
“今天…今天我们老板叫我到这里来,意思是…你替小开做煤。这里的小姐……学问
好…”他结结巴巴的说出意思来,母亲慌得连胜也涨红了,姊姊本在旁边椅子上看小说
的,连忙站起来直走进卧室去。只有我觉得可笑,呆呆地站在屋角里瞧着他们表演尴尬
的镜头。
那时候姊姊已经有十八岁了,承德比她大两岁,今年夏天他们都可在县立中学的高
中部毕业。我比姊姊小两岁,也可以在初中部毕业了,为着我们姐妹俩下半年的升学问
题,母亲已经忧愁万分。她本来想要把祖传几十亩田卖掉若干,可是又不敢,因为她自
己没有儿子,按人虎视既敢地注视着将来继承问题,如今她若为女儿读书而卖田,不将
惹这班凯觎者出来干涉吗?她也知道按照规行法规定,女儿与儿子是同样有继承权的,
但是她不敢如此做,因为田产是祖宗传下来的,祖宗已经全过去了,安知他们在阴间是
否已经把脑筋刷新,前来这里吃女孩子做的羹饭不呢?是的,她可以自己不吃羹饭,却
不能勉强祖宗的鬼也挨饿,她不敢!她虽坚持女儿须读书求自立,但却不敢公然按照现
行法律给予她们以这份薄产。她想不出一个妥当的办法来。也许此刻宋文卿的提议能予
她若干帮助吧?
于是她慢慢着说:‘咨谢你来先生好意。但是……但是我们的眉奖她很想读书。暑
假毕业后她想去考首都大学。不知道…他们黄家的亲事著是说成了,是否就要迎娶的
呢?”
宋文卿把两眼合起来,笑迷迷的安慰她道:“这个,符太太你尽管放心,我们老板
是讲究新派道理的,他说要等到小开大学毕业后,才管他讨家主婆哩。不过。…不过…”
说到这里他忽然睁开眼来,而且是很不愿意似的钉着我说:“二小姐,你最好请到里面
去看看你的姊姊吧。”
我听着就把嘴巴一撇,理也不理他,意思是说:“我姊姊好好的躲在房里,又要我
去瞧他干吗?你做煤就是做媒,何必要支使开我,好让你鬼鬼祟祟的同我妈讲什么条件
吗?”打定主意,我又购部一挺,屹然站立在角落里。
宋文卿见我不愿进去,便只得笑了笑,一面又对我说道:“二小姐真是漂亮,男孩
儿似的神气十足,怪不得我们小开要选中你。符太太,我今天是替二小姐来做媒的哩。
我们老板本来想叫我来说大小姐的,但是小开本人喜欢二小姐,所以我们老板也拗不过
他。”
“啊!”我的母亲完全出乎意外地,不知如何是好了。她期期文艾说:“这……这
我倒是没有想到的。我以为……我们眉英同黄少爷是同班同学,他们两人看上去感情也
不错,怎么你们老板会想起小眉来呢?”
宋文卿在旁更正她道:“不是我们老板,是我们的小开。”顿了一顿,他又抱歉地
说明:“我们老板是很看重大小姐的,他见过她做戏,说是如此贤良的女人世间少有,
但是我们的小开定规讲是二小姐好看,他用新派字眼来形容,讲二小姐是顶‘横派’的,
我也不知道什么叫‘横派’,但他的确不是坏话,他讲二小姐‘横派’,是的,‘横
派’!”
我母亲怔怔瞧着他,似乎莫名其妙。我起初也是莫名其妙的,但后来想想也就明白
过来了,大概承德说的是“活泼”,他却认为是“横派”了吧?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要笑,
但毕竟不好意思,就扭转身子跑进卧室去了,只见姊姊站在门后听,她不提防我会直接
进去的,吃了一惊,立刻脸红起来,我不知道她是羞愧呢?还是愠怒的表现?
在当天晚上,我睡在床里反来复去的再也睡不着,听见母亲与姊姊似乎没有声息,
我也不好意思去惊动她们。许久,母亲以为我们都睡熟了,便轻轻揭起帐子来,点着一
枚香烟抽吸,我听见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妈妈!妈妈……”我忽然喊她。
她听见惊慌起来了,急忙丢掉烟尾,一面装出放下帐子去睡的样子对我说:“怎么
小眉你没有睡着吗?不要响,姊姊会给你吵醒的。”
我说:“不,妈妈,你下次再不要理那个姓家的老头子,我们不许他上门。”
她默然半晌,便说:“人家替你做媒也是好意呀!况且承德也常来我家……”
“不,我不要嫁那种纨绔子弟。”我愤然嚷了出来。
不料我母亲却也有些左性,她是一个存着“恶”念却又不得不继续干“善”事下去
的矛盾人物。我在这里用“善”“恶”两字来区别她的行为与思想当然不大受当,不过
也只好如此来说明她。她在当初乃是个纯粹善良的女人,善良了这许多年却始终让她吃
苦,她也不免怀疑了,觉得做人应当用手段,应当讲究功利主义,但是事实上她又做不
到,她常恨我父亲忘恩负义,因此主张女子要自立,而且不必太忠心于自己丈夫,然而
直到父亲死了为止,大概她是没有一天不忠心替他服务着的。她只不过在嘴里说说气愤
话罢了。
“纨绔子弟,是的,承德是一个十足的纨绔儿。”母亲痛苦地说。于是她的声调马
上转为激昂的了:“但是贫寒子弟又怎样呢?他们肯苦读,像你父亲一样,后来果然发
迹了,还不是也就变成纨绔子弟一般,爱好声色犬马,厌弃长时期共过患难的糟糠之妻
了吗!”
我说:“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不但是呀!”母亲说得更兴奋起来了:“不要以为夫妻真个是一体
的,不要以为男人的成功就是连他太太一起成功在内的,世界上人们只知道崇拜英雄,
崇拜圣人,谁肯同情为这英雄或圣人而牺牲一切的他们的妻子呢?女人总是不幸的,连
从前贵为六宫之主的皇后娘娘,还不是只能够在博个贤德的美名下,眼睁睁地看皇帝丈
夫荒淫无耻下去吗?”
“这是封建社会的不平现象。”我说。
“那末到了现在呢?”
“现在是资本主义的社会,男女问题当然仍旧不能得到合理解决。”
母亲哑然失笑道:“你以为社会主义下的女性就一定会幸福吗?据说苏联女人虽然
得到了一切做‘人’的权利,但却消失了许多做‘女人’的特有权利。女人是离不开孩
子们的。啊,假使我此刻失去了你们,我不知道自己将如何能够生活下去?天生女人要
养小孩,女人就得永远吃亏一着。还有女人容易老,女人渐渐的老上来,不论她在资本
主义社会里,或在社会主义的社会里,都将被冷落而失去爱……”
我反对道:“但是,妈妈,婚姻是不能专讲年轻美貌这一套的呀。”
母亲瞥了姊姊一眼,见她丝毫不动,便放低声音冷笑道:“你说婚姻是不讲美貌的,
那末他们黄家怎么不来要你姊姊呢?”
我听着不免有些替姊姊难过,但在下意识中却也感到自己的幸福,嘴里仍是说:
“但是有学问的男人就决不会以貌取人呀。”意思中说承德没有学问,所以我们不能以
他的意见代表一般男人。
母亲摇头道:“那也不见得吧?书呆子一旦出头了,看见花花绿绿的女人,只会比
普通人更垂涎呢。丈夫的学问与太太有什么相干?他的学问是在他自己肚子里的,你又
不能把它挖出来派用场。还是他放在衣袋里的钱,倒是多少要拿些出来给你用的
我的心里很不以为然。仿佛母亲在今夜简直不像是往日的她了。过了许久,她的兴
奋渐渐平静下去了,她忽然叹口气说道:“啊!我刚才说过些什么呢?我不应该对你说
这类话。你太年轻,你是不会懂的,你不需要懂。唉,小眉,我们应该把这件事重新考
虑过。我不为别的,只因家境太不好,你们姊姊俩又都快要毕业了,你姐妹是个品学兼
优的学生,我不愿叫她中途而废,而你……
“话未说完,我们似乎听见姊姊在转身了,母亲便急忙换了话题说:“小眉,你不
要起来小便吗?要不要我替你点灯?”我说不要,母亲便自己扔掉香烟头,放下帐子睡
了,我也不敢再开口,只睁开眼睛瞧着这黑黝黝的房间,心里觉得无限悲哀与空虚。
良久,只见母亲又揭开帐子来瞧地板上了,像是不放心这烟头可会烧起来否,她仿
佛觉得我还没有睡着,便用细弱的声音自言自语道:“假使婚姻成功,黄家还答应帮助
你读书上进呢。”
九、终身误
过了几天,母亲想宋文卿快要讨回音了,心中更加不安起来。
第一个念头是回掉他:“我的二女儿年纪还小哩,要好好的念书。”她以为现在的
女孩子只要能够自立,就是永远不嫁人也行,省得将来受男人的气。
但是,付不起学费又怎么办呢?姊姊快要高中毕业了,去考大学要用资,即使真的
考进了国立首都大学,顶顶便宜的学费也要十元,宿费六元,书籍费预缴五元,而且吃
饭零用钱都是归自己出的,她不敢再想下去。她连一个女儿的用度都凑付不来,又怎能
兼顾到第二个呢?然而我还只有概中毕业,还只有十五岁,既不嫁人又不能让我继续读
书,则将来又那里来的自立本领呢?想到这里母亲的心便冻结住了,她叹息,流泪,一
个人想来想去实在没有办法。我虽佯装不晓,仍自预备日常功课,但是心里也郁郁不乐。
姊姊似乎也关心这件事,但是她不便开口,因为承德不选择她而要我,这于她是顶
伤自尊心的。她就想劝阻,也为了要避嫌,不好说出来,所以她始终默默无所表示。
结果宋文卿的媒人终于做成功了,他们在讨论如何举行仪式。先是由宋文卿拿了一
张大红单子来,上面开明礼品各项,如龙凤金团若干,喜饼若干,酒几罐之类。另外尚
有小首饰两件,花缎衣料四件,都由鸣斋先生主张折现,说是此款可以存放在他的钱庄
里,加厚利息,以备二小姐不时之需。母亲听了这些话连耳根都羞红了,她仿佛在接受
人家的慈善赐与,所谓不时之需,还不是指我的求学费用而言吗?她恨!她恨我的爸爸
不该荒唐而早死,结果不但没有替她留下些钱来,连他身后的衣裳棺排费都是从她平日
辛苦积蓄里挖出来的。她后悔以前不该变卖首饰帮助丈夫读书,如今却落得连女儿的求
学都要靠别人来帮助了。想到这里她不禁盈盈欲涕,那个宋文卿误会了,以为她在耽心
读书钱不够,便又陪笑安慰她道:“符太太你可不用忧愁,我们老板是顶慷慨的,他既
然看重二小姐,一定要栽培她,将来我可以劝他早些发聘,聘金加重些,你家二小姐不
是就可以读到大学毕业了吗?这些过允的小礼是不算什么的,今天且同你说定了,我就
去回话,让我们老板可以早些择定日子把钱送过来……”
母亲红着眼圈赶紧分辨说:“不,不是的,宋先生。”她仿佛觉得自己在出卖女儿,
廉价出卖年轻的女儿,那张红纸的礼单便是赃证。于是她连瞧都不愿再瞧,把它趋紧塞
回宋文卿的手中说:“就这样好,由你来先生主张好了,你们老板决定的事总不会错
的。”宋文卿知道大功告成,这才笑嘻嘻的回去复命。
啊!我不能说出我心里是感到何等样侮辱!我恨宋文卿那种貌作恭谨,暗中却在冷
笑瞧我们不起的样子,他口口声声说:“钱!钱!读书!读书!”钱可是他拿出来的吗?
而且我也恨鸣斋先生的假仁假义,这些小礼依当时规矩本来是应该给的,我们是否用它
来做学费或买衣料饰物那是我们的自由,但他却将我们应得之款作了两次人情,算是他
的额外恩赐,好精明的算盘!虽然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孩子,我不懂得那些生意门槛,但
是我却知道这是屈辱,一种难堪屈辱!
订婚的日子终于到了,前几天母亲已经忙着张罗这样,张罗那样的,把屋子内外统
统收拾干净,她又舍不得雇人相帮,只是把自己双手弄得嵌满灰尘,额上汗如雨下,我
们看着实在过意不去,姊姊已经三番四次对她说:“妈妈你歇一会吧,我来帮你擦窗
子。”母亲不作声,看了她一眼,心里似乎还不大愿意。但是她毕竟精疲力尽的支持不
下去了,只好把抹布汰干净交给姊姊去试做,不料当姊姊指到第二块玻璃时,她又从姊
姊的手里把抹布夺回去了,再汰干净自己去擦。而且把姊姊刚擦好的两块统统又重新擦
过。我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很不安,但却也不好启齿说什么,因为现在她们所忙的乃
是为着我的喜事,我不便阻止,自然更不能参加去做的。
黄家送过来的喜饼金团之类都是顶上品的,母亲觉得很光荣,在寥寥无几的贺客之
前。其实他们商人办发是项精明的,出八元钱可以买到比我们出十元钱还好的货色。而
且他们店里伙计多,鸣斋先生要差那个便差那个出去,大家都想巴结老板,那里还敢不
竭尽心力?即使鸣斋先生有想不到的地方,他们也都献殷勤给他想周到了,只有我母亲
却是件件都要自己做的,她的身体又不好,脑筋又不灵,买了这样又忘记买那样,走进
走出忙个不了,走路又舍不得花车钱,最后为了要购一盆万年青,不知费掉多少气力。
在持据的经济状况下赶办喜事,她把她预备将来自己人殓用的两颗鞋头球也售出去了,
攀上一门富亲不但没有沾着一分光,而且相反地为了要配合他们送来的东西,我们不得
不勉强凑齐可观的回礼之物,母亲知道商人的眼光厉害,顶会估斤较两的,我将来要到
他家去做媳妇,与他们共同度过一生,母亲不能不替我撑些场面。
却说那天宋文卿押着八个朱红描金漆的大扛箱进来,上面绒花球插得满天星似的,
沿途看热闹的人无不啧啧称羡。母亲的脸上也不免露出些笑容来,虽然这几天以来她的
精神已撑不住了,但是她还是起劲地笑着,笑得几乎连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所谓折首饰衣料的几百元钱,乃是元泰钱庄打出来的一张在票,用大红纸袋封着,
宋文卿当面把纸封拆开来给母亲看过,母亲不好意思地把它拿进来,开了橱几把这郑重
地放进抽屉里,然后又把橱门锁上了。锁好以后她还不放心,又把橱门试拉一下,门当
然拉不开,她知道的确是锁牢的,这才放心出去了。这些钱她隔着几天又把它放过元泰
钱庄,博取较厚的利息,由吗斋先生给与存折一扣为凭。她不愿多到元泰钱庄去,给人
家指指点点说是小开的丈母娘来了,因此她就始终未曾去拿过钱,这样存折后来就给我
做妆立了,呜斋先生也许早就料到这一着,所以才有这个提议的吧?可怜我们孤儿寡妇
打不过他的算盘,想弄些保障仍旧是得不到。
结果我在高中一年级的时候却意外地领到了贫寒子弟补助金,而且为了这个,填调
查表啦,找铺保啦,忙得不亦乐乎。我的姊姊在首都大学念书,下学期也有免学费希望。
只有承德因为毕业考试不及格,留级一年,仍在本校高中三年级读书。他对于我领补助
金的事似乎感到很不满意,以为这“贫寒”两字加到他未婚妻的头上是不光荣的,幸而
鸣斋先生给解释开了,钱总归是钱,只要学校肯补助,贫寒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久,九一人事变发生了,于是男的组织学生军,女的组织救护队,整个的学校便
自成立了一营,由军事训练教官担任营长,女体育教师担任救护队长。救护队里缺乏药
品,绷带,扛人床之类,便由学生发动募捐,因为承德有这种能力,他就渐为学校方面
所看重起来。
学生不论男女都穿上灰色的军装,灰色的帽。承德对于这点最不肯守规则,每天集
合早操的时候,常发现他一个人还是穿着浅灰色西装,仍旧带上条花绸领带,这在五六
百人的队伍里是很触目的,我深以为耻,但他自己却洋洋得意,军训教官曾告诫过他几
次,到后来他总算勉强把灰布上装穿起来了,口袋上还插着几支派克钢笔之类,裤子仍
旧穿咖啡色或常青色的,以表示与众不同。教官问起他时,他回答说是昨天操练时在场
上沾着泥土了,现在交给洗染店在烫洗中,所以只好先穿这个,教官因学校在募捐筹款
时常需他老子帮忙,也就不再多说了。
最后,他终于也背上三角皮带了,嘻皮笑脸的强要女同学们向他敬礼。
“小眉,瞧你的Fiance多坏!”一个女同学对我说。
“啊!是黄承德吗?他昨天把枪口对着我,说是要瞄准我的…确的……”另一个也
接口上来,大概承德所要瞄准的是她不好意思说出来的部分,所以她的面孔倏地涨红了。
我听了垂头无语,心中像有无数利刃在猛戳着。从此我再也不多同别的女同学们谈
话,只自埋首编辑《救国周刊》,因为我是学生会里的常务委员兼宣传部长,所以负责
担任这项工作。
不久学校方面又发起救国募捐。承德有一次在路上遇见我,责难似的向我说道:
“小眉,你怎么连一些慰劳品也不肯拿出来呀?我们全校同学若都像你这样的,成绩比
赛起来不是要大大落后了吗?亏得我替他们撑撑场面,我已经…”不待他说完,我便冷
笑一声答道:“我知道你已捐出许多钱,但是我们穷,我们只好对国家贡献我们的劳
力。”承德急急分辨道:“谁又叫你自家挖腰包呢?你不好向亲戚朋友家里去募捐的
吗?”我掉头径走不再理会他,心想:“你家便是我的亲戚,那末就请你多多替我们捐
出些钱来吧。”
母亲似乎也料想到这种情形,有一天,她郑重地拿出四元钱来交给我说:“小眉,
听说你们学校里大家都在募捐,我想把这四块钱去捐给他们了吧。”我摇头道:“不要
的,妈,爱国并不一定要捐钱,我们出力宣传也可以的。”母亲说:“我也不是完全为
了爱国才如此,我是恐怕你没有钱拿出去给他们,怪难为情的。何况承德也与你同校,
他一定捐得很多了吧。”
但是我始终不肯拿去,后来募捐结束、自捐或经募得多的人,学校把他们的姓名公
布出来,承德因此还得了一张奖状,’我心中不禁暗暗为自己叫屈不置。
“这是不公平的,”我心里想:“有钱的人要什么便有什么。承德不过由他父亲代
捐出一些款,奖状便到手了,这算是奖他有爱国的热忱呢?还是奖他有一个有钱的爸
爸?”
然而到了第二年的春天,《救国周刊》也停办了,捐款也多为随便的了,人心的热
度由被迫而至于自动的冷下去了。我白忙了几个月,什么也没有得到,只好珍重地藏着
自己所费的心血——出了不多期的《救国周刊》。承德也并不后悔拿出钱,因为他对于
钱本来是无所谓的,他只夸耀自己的奖状。惟一使他不快的便是学校方面把功课加重了,
教育部还公布要举行会考,这可对于热心爱国运动的学生加了个一大打击,他们恨学校
出尔反尔,当初叫他们“读书不忘救国”,如今又要他们“救国不忘读书了”,害得他
们白白宣传演讲了几个月!承德留过一次级,这回不得不格外用功些,会考总算给他敷
衍过去了。
我们的婚期便拣在同年七月举行,因为承德已考取了上海沪明大学的政治系,鸣斋
先生知道上海这地方多的是妖妖娆娆的女人,怕儿子要着迷,所以又改变主张要提早娶
媳妇了。那时候我才十六岁,他也不过是个二十一岁的青年哩。
起初我自然是哭吵着不依,但是母亲说:“这又成什么样子呢?你既然已经许给了
他家,便是他家的人啦,说娶就得给娶去,不然我做娘的还有脸儿去见人吗?儿呀,我
也后悔这件事,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好在你就同他结了婚,也还是可以继续
念书的。”
于是我就委屈的上了轿,不久又因怀孕而辍学了。
十、鸣斋先生
鸣斋先生是我的公公,这个人也有一谈的价值。
当我最初嫁过去的时候,他简直是高兴极了,遇见客人就说:“瞧瞧!女人总是读
书有学问的好,小后虽然年纪轻,但是肚里明白,说起话来也斯斯文文的,那里有像她
婆婆这样笨头笨脑呢。”这类话,他甚至于当着婆婆的面前也说,我觉得怪不好意思,
却又无法可以阻止他。
有时候,他忽然恨起承德来了,便写他:“不中用的东西,我花了这堆很洋钱给你
读书,你还要留级,瞧,小眉虽然比你低两级,但是她的程度比你好;看你这个不害臊
的,当心给自己老婆追上。”因此承德也迁怒于我,动不动就说:“像我们这种不中用
人,那有资格同你女才子讲话?”我常常有四辩解不清。
在我们的新房楼下,住着一位田家妈妈,她是鸣斋先生好朋友田老板的妾,田老板
的家里。儿子孙子已经有一大堆了,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再胡调,所以娶这个妾的时候
是瞒着家里的,到后来还一直瞒着,虽然她已替他养了一个女儿。他把她寄住在黄家,
是因为自己不常来过夜,恐怕她独个子过活会有靠不住的地方,所以把她搬到这里来,
以便托付鸣斋先生监察着。鸣斋先生不收她的房钱,但她总是常送贵重的礼物来,言语
之间也是竭力奉承着的。
自从我进门后,鸣斋先生便笑呵呵的对她说道:“田嫂子,你瞧我的媳妇怎样?还
长得不错吧!田家妈妈嘴里当然说:“漂亮极了。”但她在背后却常同姨娘等华撇一下
嘴巴道:“我瞧这位新娘子呀,漂亮虽漂亮,但是没福根的。我料准她不得从一而终,
她的八字是官杀混杂……”后来这类活也有些给鸣斋先生听到了,他在自己太太跟前大
发脾气道:“以后不难理这种下等女人,我的意思就是说田家那个坏货,懂吗?谁也不
准理她!一个有知识的女人那里会像她…哼,做小老婆的人那里有好货,我们田老板一
生讲究道德文章,却坍台在这个坏货身上……谁也不难理她!”
但是爱理她的不是别人,却是他的亲生儿子承德。他常跑到她家去闲坐聊天,田家
妈妈问他:“新娘子很得人意吧?”他冷笑一声道:“她是女才子,我们实在高攀不
上。”田家妈妈似乎很满意这个答复,便又问:“上海女人都漂亮吗?”承德使指手画
脚的谈个不了,最后还说他以前在中学时候的女同学仇莲华,她也在上海,跳舞跳得顶
好的。
我的心中像给戳了一针似的,痛苦良久,虽有鸣斋先生拼命袒护着我,但是一个女
人既不被爱于她的丈夫,还有什么意思呢?
后来我接连养了二个女儿,这可惹得鸣斋先生也不高兴起来了,他常常在婆婆面前
叽咕着说:“这可算是什么呢?一个丫头不够,还要再养出第二个来,亏她也不害羞!”
婆婆劝他不要心急,说是他们两口子年纪都还轻哩,那怕日后没有七子八孙的?鸣斋先
生听了仍不能释然于怀,他竖起拇指来说道:“寡欲多男,总是承德这孩子爱胡调所以
才来了一个女的,又来了一个女的!若我与你,不是我们老夫老妻讲笑话,要求不养,
现在若养出来准是个小子……只是你……一根骨一层皮……真倒胃口。”
但是承德还是有一个姊姊,她已经出嫁了。嫁到本城,一口气替丈夫养了三个男孩
子。呜斋先生循俗不得不做催生衣服,到了满月的时候,又不得不做满月衣服等等,他
眼看着一社一杠的把锦绣衣服抬出去,肉痛不过,便又骂婆婆:“偏你这个没用的女人,
要养出赔钱货来,赔了嫁妆还不够,还要一个个替人家养儿子传宗接代,却叫我做爷的
当瘟生,替他们满月催生。”婆婆劝他快不要说啦,大吉大利的,吵吵嚷嚷算是什么。
他很得把拳头在桌上猛敲一下说:“放你的屁!什么大吉大利?人家添孙子又关我们屈
事?你将来还想吃外孙做的羹饭吗?哼!我们送出去是一杠一杠的,他们的回礼货是什
么?这种人家不懂礼貌,我是连瞧也不要瞧,唉!总之都是蚀本生意就是了。”
他的女婿家境不如他,因此他总觉得送来的东西欠贵重,这种人家不懂礼。但是我
家也是贫寒的呀,所以他最后一句说到:“都是蚀本生意”的话,我就觉得他意思之间
也当然包括我家在内的。婆婆不会答话,给他骂不过时,只自拾起抹布来拭泪。
当承德在大学毕业的那年,恰巧上海抗日战争发生了。呜斋先生不肯放他出去做事,
只自搬家到乡下东躲西避的,连元泰钱庄也关门了,因为鸣斋先生说是苟全性命于乱世,
好在他家富有积蓄,就是坐吃一二十年也不要紧的。
承德的姐夫也失业,有时候叫他姊姊来借此元,鸣斋先生总是愤然说道:“什么?
现在是什么时代你知道不?这叫做朝不保夕,我是连一条性命都保不住呢!还有力量来
照应你们?”有时候他的姊姊恰巧在我家,空中鸣警报!鸣斋先生便急急推出她们母子,
说:“快些回家去!快些回家去!嫁出的女儿拨出水,要死也得死在你公婆家里去!否
则,若一个炸弹不小心掉下来,连小孩子都炸死,你的公婆不要怪我绝他家后代报吗?
去,快去!”但是紧急警报鸣后路上是不准通行的,他姊姊抱了孩子出去,在三岔路口
常给警察拦阻回家,鸣斋先生不知就里,只是拍桌大骂:“叫你回去偏要换回来?是同
我有什么过不去,一定要叫我为难?你说什么?警察会管这些事?他们又不是吃屎的,
一定要叫人家把嫁出的女儿死留在家里。”
后来国军从上海撤退了,从南京撤退了,鸣斋先生便认为上海又太平了。但是有一
点使他顶痛心的,便是他从前贪图利息厚,把所有现款都买了公债,后来又忙于逃难,
没有把公债卖出去,现在却是国家打败仗了,公债也就变得不值钱了。他这一气非同小
可,不识相的宋文卿还要对他说:“老板,我早就想到这一着的,心里很想告诉你,只
为你这一向来避难到乡下去了,没有碰面谈话机会。唉,真可惜呀,真可惜的。”他听
着这种话更像火浇油似的怒起来了,心想我避难到乡下,又不是逃到外国去了,你既想
要对我说,难道不可以来找我的吗?不料跟我这多少年的宋文卿也会如此不忠心的!你
一家子都靠我给你事做,你才能养活他们,你儿子的生意是我荐,虽然我不肯做保,但
我从来不肯做保的呀,也不是对你不起的事,如今你的儿子赚到些钱了,因此我把钱庄
关掉你也不可惜。这次我避难到乡下虽说没有通知你,但那是紧急时候呀,连夫妻都如
同林鸟似的,大难到时要各自飞哩,别说是朋友了。你既知道公债要吃亏,就该设法通
知我一声,乡下又没有什么飞机炸弹……
鸣斋先生毕竟是一个不甘示弱的人,虽然后悔自己不该不把公债卖了,但嘴里却冷
等一声说:“啊,文卿,不是我又要说你,你们到底眼光短一些。你以为偌大的中国从
此就会完结了吗?不,不会的!有人替司令算过命,他是已日日生的,是土命,今年恰
逢丁丑流年,于他不大利,但不到几时就好转了,那时候,哼哼,他老人家便岁寒知松
柏,动荡识忠臣,怕不把这些投机分子,发国难财的一个一个都嚷嚷砍下头来?即使不
杀头呀,给他们一个全尸,枪毙总是免不掉的了。人枪毙以后,财产还要充公,只有像
我们这样不舍得把公债抛出去的,那才是真正的爱国分子,公债还本加利不算,说不定
还要送爱国匾额哩。”宋文卿听他说得振振有辞,心想他老板素来是个精明过人的,这
次藏着公债不卖,其中一定有奥妙道理,因此他也后悔自己不稍留下一些,唉,即使是
一些吧,总也还可以聊表爱国寸心,如今却是后悔不及的了,于是他便怏怏不乐回家。
鸣斋先生瞧着他忧愁样子,心里虽也痛快了一阵,但却抵不过公债不值钱的悲哀,
他想亡羊补牢,未为晚也。考虑数目的结果,便决定全家搬到上海住去。
在上海我们起初住的是统三楼,鸣斋先生有气喘病,楼梯跑上跑不怪吃力的,不久
便搬了家。后来又因二房东太凶,楼梯头的一只电灯拍达柏达开关不停,承德与我受不
过气,同她争吵了一场,于是我们又搬家了。这样接连迁移了几次,战事更加不利,日
本人索性进了租界,鸣斋先生也就灰心起来,知道这爱国匾额是一对恐怕领不到的了,
他就决心在上海长住,自己顶了一幢弄堂房子。等我们把这个简单的家布置定了以后,
这才想到钱已不够,承德是在中学里教书,收入只够他自己零用,鸣斋先生想要再做生
意,但他把过去的光阴大都花在寻房屋及家中一切琐碎上,竟不知道市面情形已大不同
了。换句话说便是他的这些钱,现在已经少得可怜,要想当资本运用是不可能的了。
“家有千金,不如日进纷纷!”他叹口气说。一个人必须迎合潮流,天天奋斗求生下去,
他当初以为自己的财力可以坐吃一二十年,不料法币日贬值,现在党是连数年都难以维
持的了。同时宋文卿的儿子辈,在上海却大得意起来,他无颜去拉他们之类来投资,自
己单独出资本又不够,所以虽然天天说要做生意,生意毕竟也做不起来。
人家见他坐食不计划什么,总以为他是存底丰厚,所以落得坐享其福做寓公了,他
无法声明这点,也不息声明,只好含着眼泪听人家恭维。有时候他也试着用开玩笑的口
吻对人诉苦说是维持不下去了,要想做些小生意,人家总是露出无论如何不相信的样子
答:“你老板还要说什么笑话?你是金的银的一大堆,用也用不完的,那里会想到在这
种地方做苦生意。唉,像我们这种度一天是一天的人叫做没法呀,日本人管得凶,带些
货色出来动不动就是皮鞭抽,脚踢!假使我们有休老人家这样一半身价,也就坐在家里
吃口现成饭了,谁又高兴去受那般鬼子的气?小老板现在那里发财呢?”
鸣斋先生不愿意回答人家说是承德在教书。现在教书是最落伍的职业,他觉得羞耻。
想想一个剃头司务要赚多少钱一月?而他们堂堂大学毕业生却落得如此!他天天恨儿子
不长进,谚云:“过海是神仙”,谁又叫你们不能过海的呢?还有我这么一个读过书的
媳妇,也还只能在家里吃回现成饭,不及人家当女招待的反有小帐之类收入,每天可以
带着大棒现钞进门来……
他的气喘病更厉害了,但赌气不肯吃药,说是不如让他死掉了干净。承德的态度也
改变了,天天往外跑,像在活动什么似的,我又第三次怀孕,虽然不知是男是女,家庭
里面整天阴森森的,住着实在怕人。
“总是上海人心太坏,所以这才乱许多年的。明年是癸未,后年是甲申,到了甲申
年,无论如何会…唉,我的公债……一定会涨起来,就可惜我也许用不着了。”他在病
中哼哼卿卿说:“小眉现在又有了喜,这次一定是男的,古人传下来说是‘祖前孙’,
我平生积德不少,我的孙子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唉,可惜我不能眼看着他长大……”
他就是这么的游着许多希望死了。
十一、所谓良人
后来我果然养了一个儿子,而中国抗战终于也胜利了,鸣斋先生地下有知,又该在
鬼伴跟前翘起一只大拇指说:“怎么样?我早知道会……的吧?”
我的丈夫——承德——也有这个习惯,便是欢喜夸说自己本领大。而且他又与他老
子不同,他老子所说的话多少总还有些根据,而他却是瞎吹牛,有时简直像在编造一个
美丽的故事,因此我常称他为“诗人”,而对于他所说的话认为是“空中楼阁”。
其实他也有他的苦衷。住在鸣斋先生这种家庭里,骨肉之爱是很难得适当表现的。
他老子当初过分溺爱他,为的是对他抱着过分的希望,仿佛他在大学毕业后马上就可以
做到部长次长似的。后来不幸战争发生了,他老子既不肯让他以“万金之躯”去冒险,
而欲富贵从天而降,安可得乎?于是鸣斋先生渐渐失望了,起初总还希望过了冬至交大
运之类,后来看看时也不来,运也不至的,而他的积蓄却渐渐将化为乌有了,心里一急,
便恨起儿子来,常把难堪的话去絮股他。承德是一向舒服惯,被家人奉承惯的,那里禁
得起这种挫折?因此他便天天往外跑,鸣斋先生想骂而没有对象,只得把气移到太太身
上来,说是这种目不识丁的笨女人那里会养出像样的儿子来呢?
承德半夜三更从外面跑回家,他老子还不曾睡哩,听见他进来的声音,便在洗脸间
里咳嗽两声,希望儿子会出去招呼他。但是承德却不,他怕见老子的面,一进房门便赶
紧脱衣睡了。有时候我问起他在外面活动情形怎样,他总是高高兴兴的答道:“快成功
了,你瞧着吧。”我又问他究竟在活动些什么事情呢?他院了一下眼睛说:“这个可不
能预先告诉你,总之,你们只要都准备享福好了。”
有时候他也露出些口气来,有个宪兵队里的班长常约他吃饭,“她也许有机密的工
作委托我哩。”承德得意洋洋地说。
我心里偷起来了,他,他莫非在准备做汉奸吧?放着好好的书不教,却去干这种见
不得人的事,将来的出路不怕要发生问题吗?我终于爆儒者把这个猜想对公公说了,不
料他却非常高兴,说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承德自己活落,换个名字,把事情做
得缤密一些便了。至于重庆政府回来,好在还有我手里的一批公债哩,我们是一门忠良,
怕些什么?”说毕,他又乐观起来,对承德也忽然客气起来了,给他一些钱花,说是在
外应酬是俭省不得的,对宪兵队的班长等人要多送礼,钞票原是一切事情的开路先锋呀。
承德见他老子夸奖他,愈加得意起来。他常形容宪兵队里各种刑罚之可怕,仿佛这
个执刑的人就是他,多么的威风!他把这个班长形容得天人似的,好像中国四万万五千
万人的性命都捏在他的手里,说得鸣斋先生也害怕起来了,便说这种人联络是要同他联
络,但是也别太亲近了,岂不问伴君如伴虎乎?千万不可带他到家里来,小眉又是这样
的年轻……
承德道:“是呼,我也知道你老人家是怕事的,所以这位平并样三番四次要来,给
我三番四次的挡驾住了。他说:‘黄样,我同你是弟又一般,我要到你店上去拜访滚
滚。’日本人“人家太太为娘娘的,我也知道小眉不会应酬,他们武人又生得胡子满腮
怪伯人的…”说到这里,连老实不多开口的婆婆都把脸吓黄了。
后来揭朋友告诉我说;承德在有一个晚上同三五酒肉朋友到某小舞厅去,吃了茶坐
了台子定规不肯付现款,他们要签字,说是;‘俄们都是宪兵队里的翻译。”舞厅大班
问他们是那一个宪兵队,他们把眼睛瞪着嚷道:“宪兵队,就是宪兵队,又有什么这个
那个的?”人家见他们不是正路道,便一面敷衍着,一面打电话到附近宪兵队去,结果
宪兵队派人来了,很凶的样子问了他们一番话,还狠狠的揪着他们的头往壁上撞,舞女
们瞧着都吃吃掩嘴笑了,承德见不是事,赶紧鞠躬如也软求,总算给教训了一顿释放出
来。那夜里我想起他回来时似乎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良久,这才对我苦笑
道:“你千万不要对别人讲,我是……我是与重庆方面有联络的,他们知道了,所以翻
脸拷问我,亏得我同班长有交情,哼,若是换了个别人呀,恐怕他的脑袋早已要搬家
了。”我听着心中不免又惊又喜。
然而承德却始终没有拿进过钱来。鸣斋先生疑心他在外面胡乱花掉了,便叽咕道:
“千里做官只为财,你如今一天忙到夜,替他们办的公事也不少了,怎么没有奖赏金
呢?”承德笑道:“爸爸你不是常说的长线放远鹞吗?他们是常要给我一些军票,我说
现在用不着,我同你们是好朋友,帮你们忙是交情,不是讲钞票的,所以他们更加信任
我。将来他们也许要组织一个调查机构,范围大极啦!只要我做一纸报告上去,哼,不
管他是什么大亨,也要吃不消哩。”鸣斋先生听了半信半疑的应道:“如此敢情是好。
我顶恨那批奸商,发国难财的,他们在大量走私我都知道,那时候我可以供给你资料,
把他们财产一个一个都充起公来,看他们还来神气不神气?尤其是未文卿的儿子,不是
我气他不过,这小子实在没良心,哼,这遭也要他看看我的颜色了。但是这机构究竟什
么时候可以成立呢?”
“快了,大概不出一个月。”承德欣然回答。于是他们父子俩就去买了一碗酱肉还
烫一壶酒,喝得醉醺醺的归寝,各自做着扬眉吐气的好梦。
然而承德所说的机构终于没有成立过,呜斋先生却沉不住气,早已在老朋友辈跟前
露出些口气过了,敏感的人就送东西来,常来探询成立的日期,鸣需先生起初也学承德
的口吻说:“快了,快了。大概不到一个月光景。”后来看看半年也过去了,他比承德
老实,却总觉得无辞对付大家,只好索性装病不会客了,心里暗恨承德欺骗他。承德听
见冷笑道:“谁又来骗你呢?老实对你说,这种不露面的调查工作我是不愿干,前天我
同几个朋友到J\{th桥算过命,瞎子先生说我身强杀旺,是个出将人相的命,所以我
同班长商量要组织个军队,我做司令兼军长,我那时腰系大刀,足穿长皮靴,走起路来
阁,阁,阁……”
鸣斋先生渐渐不相信他了。
直到鸣斋先生死后,承德因为婆婆太老实了,他说一句便相信—句,未免也没趣,
所以常常朝着我吹牛。他也了解我的心理,知道我不很信任他说的话,因此他常拿出证
据来给我看,有时候是一些样品,说是他托朋友定了这许多货色哩,有时候也拿些日本
点心回来,说是班长太太亲手制了送给他的。其实样品可以向经售的商人索妮即不定货
也不打紧的,至于日本点心,北四川路一带更加多的是,安知他不是自己出钱买来的呢?
但是我当初不明真相,心里还是半信半疑的。
因为他欢喜吹牛,人家不知他的真相,以为他真有什么路道,所以常来找他帮忙,
他不问自己能力够不够,只是欣悦地满口答应下来,仿佛在发泄自己幻想的权力欲似的,
结果自然是没有一样管人家弄成功的,反而耽误了人家的时间,自己也招惹不少麻烦。
譬如说有一次我同他到我的一个朋友家去,朋友托我能否设法代买一张船票,那时候买
船票是极困难的,我当然没办法,但是他却接口说了:“这个便当,我叫宪兵队替你出
一张证明书,要买头等就是头等。”我知道他的为人,便忙阻止说:“我看这些事麻烦
宪兵队也不便当吧。”他偏要说:“便当的,便当的,我在宪兵队里是闲话一句。”我
的朋友见他如此豪爽,心里还怪我不肯帮忙,便把票价及市民证都交给他了。后来一两
天没下文,我催着他,他便说:“班长到南京去了呀,只要他一到,毫无问题的。”我
的朋友天天来催我,又怕我不肯白帮忙,送了许多东西来,我真觉得难受极了。如此约
摸过了大半个月,我的朋友心知是绝望的了,只好另找别人,到我这儿来取回市民证去,
但是,天呀,连朋友的市民证也不知道给他丢到那里去了。后来我只得模抱歉竖抱歉的
把票价还了他(这票价也是我垫出来的,他交给承德的钱,早已给承德用掉了)。朋友
为了失去市民证,登报声明后再补领,不知费掉多少气力,又耽搁时日,我想起来多么
难为情呢?
他的话想来愈不可靠了,现在我听别人说话,每当人家说完一句话,我总要问一句:
“真的吗?你真答应我了吗?”人家不明其故,常怪我太不信任,便说:“我几时又曾
骗过你呢?”其实我是给承德上当惯了的,所以心里老不安。就是看一次电影吧,他叫
我马上到戏院门口去找他,说是他已经买好票等在那儿了,可是等我赶到戏院时,那里
又有他的影子呢?于是我左等右等,直到电影开映了,他还是不来,门口站着的岗卫都
瞧着我,我一直等到电影快完毕……唉,多难受呀。
后来我真的不敢相信他了,他只好去骗孩子。有一次我同小女儿走过一个正在建造
的教堂门口时,我的小女儿用手指着它道:“妈妈,我们不久要到这新屋子里来住了。”
我说:“这是教堂呀,怎么好住人?”她撅着嘴巴不信道:“不,爸爸告诉过我,这是
我们造的新屋子,造好了就给国国住的。”我听着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但是生活却是铁一般的事实,不是空中楼阁可以塔下去的,他不负责任,没有信用,
我们不能继续共同生活下去了,还有,他早就勾搭上了那个仇莲华,我不能再忍耐,我
们终于分离了,二个女儿跟着我,儿子是传宗接代的,便归他家去抚养了。
十二、侯门如海
离开承德以后,我就带着大小女儿,在西区公寓里租了一个小房间住下。那时我当
然要寻找职业罗,东奔西走,忙了快半个月,仍旧没有眉目。
有一天,我忽然接到一份请柬。是我姊姊的一个老同学植爱月,她要出嫁了。我清
楚地记得诸爱月是个本本份份的女孩子,同我姊姊一般,她们在学校里用功念书,到社
会上就认真做事的。我姊姊如今在内地,听说已在首都大学当助教了,她却在上海做事,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零女子,今年大概已有三十多岁了吧?居然也找到归宿了。
我当然得赶去道喜,随即带了一份贺礼。礼堂设在银行俱乐部八楼,新郎是一个银
行界有地位的人物,瞧场面是够阔绰的,我心里不禁暗暗替诸爱月欢喜。
到了礼堂里,只见花团锦簇的都是贺客。我去得稍迟一步,他们已在行礼了,一鞠
躬,二鞠躬……我从人群中望去,只见新郎颓然的头顶。我忍不住要笑出来。后来新郎
新娘谢来宾了,他们双双转过身来,我这才又瞧清楚了新郎胖笃笃的圆脸,与同诸爱月
的已经憔悴了却又骤受雨露似乎像要鲜活过来似的花窖。唉,一个六十岁的男人死了老
婆,讨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做填房,这还叫做“佳话”“美谈”,假使一个六十多岁
的女人死了丈夫想再嫁呢?先别说绝对没人会要她,便是有机会,那还不是变成“笑话”
与“丑闻”了吗?可怜向诸爱月以纯洁处女之身去献给这么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却
还笑吟吟的自以为有了归宿!是的,她今晚就要与这个秃顶老头儿同归去且同宿在一起
了,不堪想像的龌龊与难受。
后来我问她:“老先生……怎么样?”
她羞红了脸答道:‘她…他的精力很旺…我倒反而有些讨厌。”
婚姻便是这么一回事——我要奋斗呀!
老先生是在赫赫有名的窦公馆里走动的,因此话爱月有一次就带我到窦公馆里玩去。
我们去的时候是上午十一时半。窦公馆里静悄悄,一些也不像有财有势的热闹人家。我
瞧着倒反而合了意。
佣人领我们进了一间小客厅,轻轻向诸爱月抱歉说:“太太快起来了,你请坐一会
吧。”我这才明白他家的人还没有起床哩。
约摸等到十二时一刻左右,有人来请我们上楼去了。到了上面的起坐间里,只见有
一个蓬头跳足,身披绣花睡衫的中年女人躺在烟炕上,见了我们只略一欠身,诸爱月却
早已准备好满面笑容的替我介绍了:“这位是窦太太。”说了又指着我告诉她:“这是
蒋小姐。”窦太太随便点点头。
仆役很恭敬的上来清太太喝牛奶,用早点。窦太太客气地向我们说:“你们两位请
同来吃些早点吧。”诸爱月回答道:“我们已经吃过了。”我心中暗想:“应该说是早
已吃过了呢。”窦太太打了一个呵欠,也就不再客气,慢慢儿独自呷起牛奶来了。
半晌,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便问诸爱月:“我上次托你替我们的国国找一个家庭
教师,现在怎么样?”诸爱月连忙陪笑说:“是呀,我也一直在留心着。府上可不比别
的人家,马马虎虎的人是不可以的。这位……这位蒋小姐新近同她的先生分开了……”
我在旁边听着几乎要钻进地洞去,像这样当面锣对面鼓的谋事情做,我真觉得不好意思。
窦太太严厉地瞧了我一眼,问道:“为什么要同丈夫离开呢?”我听着心里难过,
因为我相信在一般人的想象中,凡是与丈夫离婚的女人不是生得太难看,便是行为浪漫
不安于室,不幸我的确不是属于难看之流,所以我将被她们认为浪漫是无疑的了,我将
何以自解呢?
诸爱月见我踌躇不语,便代答道:“她的丈夫不务正,所以。”
窦太太立刻插嘴说:“不务正也得劝劝他呀,男人家那个不心猿意马,这个全靠你
做女人的手腕,你可曾瞧见我是如何规劝我们窦先生来……”
诸爱月陪笑道:“她可那里比得上你窦太太呢?而且他丈夫也不能与窦先生相提并
论,窦先生是社会上有地位的人,自然爱面子,但是他,蒋小姐的丈夫却是吊儿郎当的,
你多说他几句末,他索性给你个不理不睬的,连买小莱零用钱都不给你。”
窦太太忿然说道:“这怎么可以呢?俗话说得好,柴米夫妻,酒肉朋友。意思就是
讲朋友到你家来了,你总得拿好酒好肉款待他,不可失礼;至于夫妻呢?自然要丈夫拿
出些米钱来给妻子用,然后妻子才忠心扶持丈夫。蒋小姐,你得向他讨呀。”
我心里想:谁又不曾向他讨呀?但是讨不出来又有什么办法呢?如今离也离开的了,
还有什么可多说的?
诸爱月也知道同她讲不明白,便改变话题道:“窦太太不是要我找一个家庭教师吗?
你瞧这位将小姐怎么样呢?”
窦太太放下牛奶杯,仔细打量我一番,这才微微笑道:“蒋小姐倒是老老实实的。
好,等我同窦先生商量,再来给你回音吧。”
我只觉得这是侮辱,难堪的侮辱。
但到后来我还是进去了,因为他家的待遇好,而且别的职业又找不到。
进去的时候是薄暮,花园旁边的走道上汽车鱼贯而入,都是慢慢开着,像鸟壳虫在
爬行。整幢的大洋房像火山般吐出炫人的灯光,花园周围灿烂如星带,我这才领略朱门
豪华,而与上次冷冷清清的情形大不相同了。
窦太太打扮得容光焕发地坐在牌桌旁,女宾们围着一大堆,珠光宝气,锦绣绚烂地
令人不能遏视,我深悔不该到这里来,想起自己的朴素衣着,不免感觉到寒怆可耻。
于是我踌躇不安地站在窦太太身旁,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
“蒋小姐,你会编结绒线衫吗?”她不经意地问。
“不大会。”
“会刺绣吗?”
“不”
这时候她忽然拍手大笑起来,原来是她拿到一副好牌了。我不敢打搅她,只静静站
在旁边瞧,心里想你是请我来做家庭教师的呢?还是叫我做上等娘姨?想犹未毕,只见
她已手舞足蹈地拿进一大堆筹码了,瞧我呆呆的站在旁边,便笑着安慰我说:“不要紧,
你请坐吧。我家里虽然没有什么阔绰,但也决不至于多你一个人。就请随便住下,你要
什么只要关照当差的便了。”我听着心里很不安,仿佛我在这里是白吃白住似的。
一会儿,窦先生差人来请我过去了。他坐在书房里,旁边也有许多宾客,他口街雪
茄,头发有些花白了,但仍精神饱满,态度庄严地。
我怯怯不敢向前,众人的眼光都注视着我,我急的几乎想哭出来了。
“是蒋小姐吗?”他温和地说:“请坐呀。”样子像慈父爱抚他的受惊的孩子。
我就放心坐在他的旁边了。
“我的女孩子身体弱,资质也平常,望你好好教导教导她。”他放下雪茄缓缓的说。
我觉得自己脸热,心想也客气两句,说是令爱天生慧质之类,但却毕竟开不得口,只自
把头低下,只听见窦先生呵呵笑道:“也还是一个小孩子哩,很天真的。”所说的大概
是指我,我觉得不好意思,但另一方面却也觉得很受用。
“你自己也有小孩子吗?”他又问。
“是的,我带着二个女儿。”
“男孩子有没有?”
“也有一个。只是他们家不肯给我。”
窦先生忽然叹一口气道:“夫妻离开是顶不幸的,尤其在女人同孩子方面。你的二
个女孩子其实也还是不必带出来的好,你一个人自由身体,就可以快些找归宿。”
归宿,我就想到诸爱月的秃顶老先生,不禁暗自笑了起来。
窦先生似乎误会了我的意思,以为我的心事真被他猜中了,便朝着我说道:“我讲
的话对不对?女人的归宿是嫁男人的,谋职业等等都是靠不住的。蒋小姐,你不必耽心,
我这里往来的多是闻人,将来我替你好好的做一个媒吧。”说得众人都笑了,我再也坐
不住,只好装做羞愧难堪的样子,飞奔出来。
到处是无线电的唱声,笑语喧哗,直疑心此刻已是太平盛世,所以人们可以无忧无
虑的享乐下去了,侯门如海,就仿佛与整个苦难世界完全隔绝了似的。
十三、窦公馆
现在我要来谈谈窦公馆的状况了。偌大的一座窦公馆,真正的主子其实只有四个:
窦先生,窦太太,窦少爷,窦小姐。窦先生是一个很有势力的人,每天下午四五点钟起,
直到翌日早晨为止,宾客不绝,牌声不停,而烟炕上面也是迷迷雾雾的吞吐不绝。窦太
太生得白白胖胖,脾气顶大的,连窦先生都惧怕她三分,因此窦先生虽也一般的在外面
偷鸡摸狗,却不敢十分明目张胆,要是一不小心给太太知道了,小公馆怕不给打个落花
流水?窦先生为人顶漂亮,在玩女人上面也是如此,假使他看中一个女人,就给钱,多
给些也不在乎,只是你不能缠扰他,春风一度,萧郎陌路,否则他赫然震怒起来,对于
这女人是很不利的。至于窦少爷呢?在好色方面也一如其父,只是手段便不及他老子辣
了,他很容易入迷,大捧钞票会塞给女人用,但当他发现这个女人其实是当他温生看待
时,他便气得暴跳如雷,恨不得一刀把那个女人杀了,因此他的争风吃醋闹武剧的事常
有发生,他老子娘得知了不但不怒,反而觉得自古英雄未有不好色的,一个男人爱玩女
人,便是表明他的内分泌强,也就是精神旺盛,这种男人还有不大发达的吗?据命书上
讲,桃花运就是鸿运,人到得意的时候,大爷有钱那个不想玩玩的?不过窦先生的意思
以为玩女人只是逢场作戏之一种,千万不必太认真,更不能妨害自己的事业及名誉;窦
太太则以为这个女人若不知道喜欢她的儿子,就简直是瞎掉眼睛的贱货,应该结结实实
给她一顿生活,让她知道窦家的厉害。少爷摸着路道,所以每逢碰到钉子的时候,总要
哭诉老娘亲的,窦太太也曾替儿子出过几次头,但是窦先生得知了总劝阻,他说话说得
很幽默,大家也就转怒为笑,不再动气了。假使那个女人吃了亏,窦先生也肯拿出些钱
来叫人用好言安慰她,女人畏威怀德,也就化为无事了。这是窦先生常对人乐道,认为
是自己的多情及厚道处。
窦小姐就是我的学生,她今年还只有十一岁,生得面黄肌瘦,不知道打过多少补针
也没有用。她的父母对于子女希望太大,他们一心要培植她成个名媛,故除了在某教会
小学念书外,课余还要叫我替她补习,还要请个外国女人来教她弹琴,还要请琴师来替
她吊嗓子,还要带她参加各种应酬场面,我觉得她整天到晚忙着学习,忙着换衣服,忙
着招呼行礼与吃东西,她这个小小的身躯实在支持不住,我很担心她总有一天会忽然病
到的了。
窦公馆里还有一个半主半仆的女人,大家都喊她为汪小姐。说起这位汪小姐来,年
纪也有了三十开外了,姿色平庸,人家说她是窦先生的小老婆,看样子他们也是很随便
的,也许是个不得宠而又无名义的妾吧,窦太太对于她倒是毫不妒忌。她帮着窦太太管
家,似乎很忠心,但却不见得能干,因此窦太太自己仍领良辛苦的。她像影随形似的伴
着窦太太,一天到晚编结绒线衣服,这些衣服也有窦太太的,也有窦小姐的,也有窦太
太叫她一件一件编结好了送给别人的,那年窦太太也叫她管我结了一件紧身马甲:很贴
身如意的。但是她实在不喜欢我。不知怎的,她对我有护忌。她不是妒忌窦先生待我好,
而是在她瞧来,窦太太似乎对我比对她看得起些,所以她恨。我别的没有什么,就是始
终沉默着不肯多讲话,所以自取其辱的机会较少,窦太太虽然心中并不见得顶喜欢我,
却也不得不对我保持相当的礼貌,我知道她们的脾气,所以每逢有同汪小姐单独在一起
的机会时,我总是托故避开,免得听她说出不合宜的话来。见了窦先生我也是避开的,
尤其是别无他人在跟前的时候,窦先生有时候高兴想同我谈谈,我总是一本正经的回答
两句,便走开了。因此窦太太对于这点似乎还满意,汪小姐就想媒孽我也无从入手。而
窦先生则是所到之处无不受女人笑靥相迎的,现在居然也有像我这样并不把他放在眼里
的人,在他心里反而觉得新奇。
有一次窦太太笑对众人说:“蒋小姐品等倒是很好的,女人应该像她这般庄重才好,
只是太忠厚了,未免吃亏。”她说话的意思大概是指我不能控制丈夫而言,而且我又不
大会陪太太们上公司买东西,所以她就认为我是不中用了。窦先生听着笑道:“你们以
为她是只忠厚而不聪明能干吗?假使她一旦得志,也许就是一个西太后呢?”我听了心
中一惊,恐怕窦太太从此会疑忌我;同时心里却也有些高兴,因为一个人总是宁可人家
说他坏而聪明,决不愿意人家想他笨的,从此我对窦先生不免有些知己之感。但是窦太
太决不肯相信这句话,她只是一笑置之,毫不介意。
窦太太的确是一个比较聪明而能干的女人,可惜学问与见识差些,所以谈吐举止总
不免带些庸俗。假使她能在外国教会学校念几年书,也许就可以成为名夫人了,虽然外
国教会学校出身的女人也还是另有一种庸俗的样子。
我常瞧她站在楼梯头大骂裁缝没良心,衣服做得不称心,逢时逢节还要讨酒钱。据
她说,老主顾是应该连工资都要打折扣的,后来她把制成而未穿过的所谓不称心的例仅
送给我了,因为我的腰肢比较细,当时她还恋恋不舍地拎着新农对我说:“这种料子,
现在连买都买不到。蒋小姐,你穿着这件虽然嫌宽大些,但还是不要去改小吧,也许你
明年就要胖了。我像你这样年纪的时候,腰身比你还要小得多呢,真可惜的,这料子。”
但事实上我穿着这件衣服也是觉得很不称心,因为颜色太娇艳了,花样又大又呆板,我
不喜欢这种她们所认为漂亮的衣服。窦先生有一次看见我,笑着对我说:“这件就是我
太太送给你的衣服吗?真漂亮。”我觉得他的话决不是出于真心的,不知怎样,我总相
信他一定是有审美眼光,他也一定同我一样不喜欢花花绿绿的料子的。同时我又恨窦太
太不该把这种琐事也告诉丈夫,把自己不要穿的衣服给我,这可损伤了我的自尊心,于
是我的脸红了起来,半晌才低声说:“这件衣服是很好的,但是窦太太穿着就配,我觉
得我自己……”窦先生马上就知道我的意见了,他微笑点头道:“将来我要送你几件颜
色淡雅的衣料,你的身材很不错。”我看了他一眼,便走开了。
后来不知道是窦先生授意的呢?还是窦太太自己想到的,她居然拣了一匹浅灰呢出
来,说要送给我一件旗袍料。她问我尺寸多少,我说大概是长度三尺半吧,她不相信,
拿尺在我背后横量竖量的,结果送了我六尺半单幅料了,对折做成短袖旗袍,身长不过
三尺二寸光景,连裁缝也说我这件衣料买得太苛刻了,我的心里觉得不好过。
而且她还自夸对于裁衣的内行。“裁缝知道些什么,”她说:“他们只知道揩油衣
料,最好你把整匹的绸缎给他,他们才开心哩。”所以她连根姨及当差的制服寸尺都一
律要由自己动手量过才放心。
她常常说要送这样送那样给我,但结果总是口惠而实不至的次数居多。譬如说白皮
包吧,她说:“蒋小姐,夏天到了,我想买一只白皮包来送你,你自己千万不要去买
呀!”其实她家里现有的白皮包很多,而且又不见得都是名贵非凡之物,就挑一只出来
送给我也不妨,但她却说一定要去买来送我,自然我也不好催索,结果秋风起了,她自
己也觉得过意不去,又说:“啊,蒋小姐,我上次说要送你的白皮包,偏生今年没有好
货色,现在只好送灰色的了。”我心里很不高兴,心想你若早不说送我,我自己也就去
买来了,这次我可再不能相信你,所以我就径自去挑了一只灰色皮包来了,她看见了又
抱歉地说:“真是的,我这几天恰巧忙,所以就忘记了,持小姐,现在我还是送你一只
黑皮包吧。”结果是连黑皮包也不曾送我。
听见什么公司有廉价品出售时,她总要急急要赶去买,惟恐错过机会。有时候每人
眼买一样,她就硬要我们同去,连我们应得的一样也由她出价买下了,阔人们还要占穷
人的便宜,真是的。
她家里也常常更换佣人,虽说佣人在她家里做事,吃着都好,外快又多,但还是待
不长久,因为她们根本不把人家当做人,开口就是“笨蛋”,闭口就是“混帐”,又骂
人家没良心,不肯拿出忠心来报答她们,须知人总是感情动物,你待他们如此凶,又叫
他们那里能够忠心于你呢?
少爷带着朋友整天在外面胡闹,有时候也约一批酒肉朋友到家里吃饭,炫耀自己家
里的豪华气派,我看着这些浮而不实的青年子弟,简直是瞧不起。
何日才能脱离他们而独立呢?这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事。
有一天,窦少爷又要请客了,不知怎的他忽然心血来潮,央求我替他陪陪客人,我
心里虽然不愿意,但也不得不答应下来。座上多的是纨绔少爷,戏德百出,有时简直令
人难堪。其中有一个叫史亚伦的,酒兴甚豪,谈吐也很得体,而且更可感的,就是他对
我似乎很有同情与敬意。
十四、误入歧途
史亚论是一个欣长的青年,西装毕挺,面容却显得有些苍白。据说他的爸爸只不过
是一个小商人,而且早已去世了,家里剩有一个带病的娘,别无其他兄弟姊妹。他与窦
少爷乃是同学,大家都爱好声色犬马,所以常常混在一起,但是史亚伦却并不怎么占窦
少爷的光,相反地,他们一同在外面玩时,是史亚伦总像识途老马般领导着他,还常替
他付钱帐的。
从那天窦少爷请客,他与我认识了以后,史亚论似乎总是很注意我,而且据窦少爷
说,他还常在他的面前夸奖我。
“蒋小姐,我替你们介绍做个朋友吧!”窦少爷冽着嘴巴笑向我说。
“你不是已经介绍过了吗?”我沉着脸反问他。因为我知道他这句话里所谓“朋友”
两字是有特别意义的,所以心里有些不快。不料他听着呵呵大笑道:“原来如此!原来
你们早已心心相印了。”我觉得听着更不入耳,就转身走开了。
但是史亚伦的确是在找机会同我谈话。起初我只觉得他似乎欠刻苦用功,青年们是
不应该太爱玩的。他笑道:“刻苦用功有什么意思?我在内地读书的时候是够用功的,
我念的是工程,在光线黯淡的植物油灯下,找苦读过大半年,每天吃的是拌沙粒的饭,
小莱往往只有青菜或豆子一碟。但是结果怎样呢?病倒了。我患着严重的胃病,时时刻
刻在咽酸作痛,试问这书又怎么读得下去?这次抗战在内地不知道摧毁了多少青年的健
康,却不会让他们求到什么学问。他们白白吃苦了这几年,将来一张文凭到手又不能特
别吃香些,要失业还是一样的要闹失业!亏得我想明白了,冒险跑回上海来,总算保全
了一条性命。同时我的思想也大为改变,蒋小姐,你可知道赚钱是靠手腕的,靠机会的,
用功读书又有什么道理呢?”
我听了很不以为然,便说:“可是求学问还是为了自己呀,不能专讲赚钱不赚钱
的。”他笑道:“原来你是以为有了学问便快乐吗?但我要试问:你在这里得到什么学
问呢?”
“我到这里来是为了生活。当然我也知道对于学问是没有什么进步的。”
他说道:“然则你也知道生活是重于学问的了。老实告诉你吧,我是着空一切的。
读书是件苦事,当然没有吃喝玩耍的快乐。从前人肯刻苦读书,因为读书可以求功名,
取富贵。假使现在我们读了书,也还可以赚钱,可以达到吃喝玩耍的目的,我们仍不妨
勉强苦读几年。无奈事实告诉我们,这明明是徒劳而无功的,一不小心还要送命,那末
我们又何苦来呢?”
我心里重起反感,便哼了一声说:“人生的目的是专为吃喝玩耍的吗?”
他答道:“大概作的意思是要服务社会了。须知社会就是各个人的集合体,大家谁
也不分高下,应该彼此互相服务,彼此都有机会享受的。现在人家都在吃喝玩耍的享受,
而我却要苦苦读书,希望读出来能替他们服务,又不能计较报酬,这样牺牲精神我是学
不来的。而且,你也还不知道人家能不能给你个无报酬服务的机会哩。”顿了一顿,他
又接下去说:“至于说读书是一种快乐呢,那更是自己骗自己的话了。我们若是看不起
电影,在家还要扫地洗衣服,那也许觉得还是看看书快乐。否则,哼哼,吾不见好德如
好色也。一旦穷书生发了迹,怕还是要官室之美与妻妾之奉?告诉你,蒋小姐,人心都
是差不多的,你千万不要自己以为自己是高尚,别人是卑鄙,或者说自己是清高,而别
人都是庸俗之类,人心都是差不多的,假使你做了贵太太,你恐怕还是一样爱打牌,不
见得会想整天到晚捧书本子的。人总得迁就环境。否则使得多受麻烦与痛苦。将小姐,
现在替是说有两个环境在这里,一种是做窦太太,天天抽烟打牌应酬客人;一种是做蒋
小姐,天天看书教孩子,跟着东家太太鬼混,这二种生活方式在现社会里是不大容易改
变的。不管你做窦太太也好,你就得爱打牌,而且我相信你到了时候一定会得真心爱打
牌的;凡是一种嗜好都有一种乐趣在里面,你多打牌,你自然会对它发生兴趣,久之更
会令人入魔般爱它不释。假使你做了蒋小姐呢?你自然只好看书,不看书就更无聊,因
为你的金钱与时间都不允许你整天跟着她们玩牌呀。一个人在可以玩牌的环境里,自然
对牌发生兴趣;在只能看书的环境里,也会对书发生兴趣。不过照我的客观眼光看起来,
自然看书是不及玩牌的,因为读书的目的在于赚钱,玩牌的目的在于赢钱,辛苦的赚钱
总不如侥幸赢钱来的舒服,来得痛快呀,所以爱玩牌的人也就远多于看书的人,蒋小姐,
你刚刚诞湖看书是快乐的事,这句话不是欺人吗?”
我哑口无言,但心里总觉得读书是件正当的事,玩牌是件不正当的事,虽然读书的
快乐也许真是抵不上玩牌的。
史亚伦也知道我的意思,便说道:“你的脑子欠灵活,所以你要矛盾痛苦。你不是
对现实的环境不满吗?其实你还不是住得好,吃得好,穿得好的,你为什么不满意?因
为你觉得你不是这里的主人,你是仰仗他们的,这可伤了你的自尊心。我很知道你这类
的人是顶希望能够过平静无变化的岁月,最好有一个靠能力吃饭的职业,不必接触人,
每月有较优的薪水,省吃俭用下来还可以积蓄些,以备意外之用。可是,小姐呀,这种
币值稳定的时代可也许永远不会再来的了。至少在短时期内是难以达到你的理想的了,
你该怎么办呢?自然,你得适应环境,抢购物资来囤积,藉以保存币值,也许机会凑巧,
你还可以获得意外暴利。这不是很好吗?但是你的脑子不善于变化,你老记着过去赚正
当的薪水,节省,储蓄等等情形,你觉得过去那种生活是正当的,现在那种生活是不正
当的,这又根据些什么来判断呢?全部历史是变化的,一直在变下去,将来一定还要变,
你得跟着社会同时变化呀。假使社会已变到囤物的阶段了,你还要以为到银行存钱是正
当,那么你就得吃亏,你失败在落伍的思想上了。但是超过时代也不行,哥白尼在众人
都说地球是方的时候,他偏要说是圆的,所以被处死刑了,直到后来众人都懊悔过来,
觉得他死得冤枉了,他却已经尸骨朽烂。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失去以后就不能复活了。
所谓虽死犹生这话,乃是杀他的人藉以掩饰自己罪行的,意思就是向众人(当然是未死
的)说:你们不要恨我们逼死他吧,如今他的冤枉既明白了,他是虽死还活着一样。试
问在哥白尼本身,他也能觉得死是同活着一般吗?若是他真觉得这是为真理而牺牲,死
也值得,那么他更是一个笨蛋,因为他所信仰地球是圆的学说,也还不是真理,现在我
们已证明地球是椭圆形的哩。总之,在我的意见,世界上没有别的真理,真理只有一个,
便是一切都是变化过来的,现在还在变,将来仍旧要变下去。我们要活,便得跟着所在
地的情形而变化下去,也就是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否则,那结果我也不必说了。”
我默然半晌,总觉得自己变不过来,便说:“我怎么老是想不开呢?我总觉得现在
这般生活方式有些不大对……”
他想了片刻,答道:“这大概是你眼前还不大得意之故。假使你囤积发了财了,就
再也不会理想那种取财的方法是不对的,而仍旧觉得还是像从前一般的赚薪水慢慢积蓄
一些的好。窦先生他们是再也不会对区区薪水发生兴趣的了。他们觉得人应该抓权,应
该攫取暴利。只有自己挨不到好处的人才发牢骚,鲁迅小说里有一个九斤老太太,她便
常抱怨现在世界不对了,豆子也变得硬起来了,其实大家吃着同一种的豆子,为什么她
儿媳孙女等就不怨呢?可见得这错的不是豆子,还是她的年纪老了,牙齿不好之故,怨
不得豆子的。蒋小姐,你还年轻,你总不必学九斤老太太这种样子吧?”
我的头直低下去,过了一会,才说:“照你说我们——,我的意思是说我应该怎么
办呢?”
他笑道:“你为什么不说我们?说得我们应该怎么办不是更好吗?我是这样的,觉
得做人第一不能出众,兴趣嗜好习惯等等都是愈普通愈好。人家爱打牌,我也爱打牌,
搭子就容易找了。若人家爱打牌而我偏爱弹古琴,则第一良师难求,第二知音盖寡,第
三买七弦琴的店也不多,价钱一定很贵的,这不是自讨苦吃吗?我爱钱,因为钱可以得
到一切,这是最高的目标。其次呢?便是用权力来攫钱最便当,因为这是强抢,譬如强
盗功人家钱财,人家把钱财双手奉上来以后还要跪求饶命哩。不过强盗要受法律制裁呀,
窃约者殊,窃国者王,只要得到了更大权力,则法律就是我用以制裁别人的武器,我自
己当然可以蔑视不顾的,如此便大得意了,哈哈!至于不得已求其次呢?那就只好用骗
功,你问人家讨一分钱,人家都是不愿意的,你要骗他快拿出一万元来,说是当做资本,
不到三天就可以赚到十万元了,他便要东拼西凑的乖乖交给你一万元钱,而且还自恨力
量薄弱,资本不够呢?蒋小姐,我们做人得迎合潮流,适应环境,不要老是这么的食古
不化呀。”
我听了觉得有些不顺耳,但也似乎另有道理,便问他道:“那末我呢?我应该怎样
呢?”
他说道:“你吗?自然也同我一样呀。你要利用环境,你的缺点是只想育卫而不被
人家占便宜去,不能采取主动地位去利用人家。试问:你现在无财无势,又有什么可以
给人家侵占的呢?至多也不过一个女人的身体罢了。女人身体也是天然资本之一在必要
时,也得好好利用它。你想利用人家可要千万别说出口来,最好你还能装痴作呆,看去
好像很容易被人家利用的样子。人家要想占你便宜而来,结果便宜却给你占了去了。蒋
小姐,我是常在跳舞场跑的,我知道舞女的本领大的都是看去似乎可以让人转到念头,
而结果则往往有人为她倾了家,仍旧动弹不得她丝毫的。其次的女人则是实物交易,以
身体交换金钱而取得适当代价。而笨的则是让人家白玩了而一无所得,最可怜的还有赔
了夫人又折兵的呢。像你这样的脾气,我准知道你会说实物交易而取得适当代价是最公
平的事,然而不然,男人都是贱骨头呀,你对他公平了,他就瞧你不起了。我以为人的
智力有高下,高的应该占些便宜,否则又何贵乎其高呢?所以有一个舞女告诉我,说是
她拿了客人的钱,从来不肯与客人发生肉体关系。她老是给人家的希望,叫人家不要灰
心。但是到了最后人总是要绝望而去的呀,我说那岂不可惜吗?她的回答真好,她说那
也没有什么可惜的,一个去了还有另一个呀。你假使一定不肯放他走,而同时又不能空
口敷衍地了,只好让他占着实惠,同他发生关系,但是,这样就可以使他不走了吗?不,
他达到了目的,还是一样要走掉的。如此公平是公平了,就是客人看不起你,认为你也
不过如此,还不如让他劳而无功,吃着些亏,他反而羡慕你高不可攀呢?蒋小姐,这是
女人处世的至理名言,你要牢记住,眼前就可以应用,包你获益非浅的。”
我眩感了,不知道该择那一条路走——正当的呢?还是不必要正当的?
十五、还我自由
窦先生忽然问我:“你看史亚伦这个人怎么样呢?”问毕,他又异样地对我说:
“他长得很漂亮吧。”
我不知怎的竟会心慌起来,只低着头答道:“他……我觉得他还聪明。”
“什么聪明?”窦先生冷笑一声说:“他们这般青年都会舒服,图享受,时时存着
侥幸心理,希望不劳而获。其实他们又会获到些什么?人家又不是傻子,譬如你做主管
长官,还是愿意用一个诚恳工作的人呢?还是愿意用史亚伦这种人?他们是除掉一张嘴
巴会哄人外,什么真实本领都没有的。但是还要学乖,怕给人家利用。利用,哈哈,只
要你有了可用之处,就为什么不肯给人家利用呢?人家也是给你报酬的呀。假使你死关
在房里不肯给人家用,人家也不见得没有你这个杀猪屠,就会吃带毛猪呀,而你自己又
怎么办呢?希望饮食从天上掉下来吗?人类原是互相利用的,说得好听一些,也可以是
互助的。当然,自以为聪明一些的人是希望以最少劳力换得最大代价的,但人人如此想,
竞争起来的机会就减少了。否则虽工作较苦而报酬较少的,但人弃我取,机会就多了。
社会上一面在闹失业,一面却又在喊专门人才之难得,有事业无从发展之势。在史亚伦
的心里,是最好他不用替我出半些力,我就肯乖乖的把这所窦公馆双手奉献给他,然则
拭问:难道我窦某人就是瘟生吗?今天我把公馆送给你,也得有个人情,总不能让你还
嘲笑我是瘟生,上你的当呀。这种浮滑青年简直就是骗子,存心不良而又没有什么手段,
只好哄哄你们女人及小孩罢了,我已经关照我家少爷不要理他,你的心里觉得怎么样
呢?”
我没有话说,但心里却觉得窦先生的话是不公平的,却又不好替史亚伦辩护。
窦先生又向我谈起他自己,据说他是刻苦出身的,发达得很快。“我就从来不知道
托人找个什么事情,因为我肯埋头苦干,所以上司就会不得放我走。”他摸着下巴得意
地说:“后来我自己做了主管长官,也还算能够顾到朋友们的利益,肯替人家着想,能
急人之急,所以我的部下都是很忠心待我的,我感激他们。”
“……”我不知应该怎样说好。若是附和敷衍两句,又怕受拍马屁的嫌疑,结果还
是不开口为上。
窦先生觑着我笑道:“你不要呆着面孔为难呀,我就是喜欢你这些天真,说话做事
都老老实实的,其实这就是聪明。蒋小姐,我告诉你一句话,富贵不能强求的,到了一
个时候,自然会逼人而来。”我想这所说的大概是指他自己吧。然则我又怎样呢?想着
有些希望,却也有些害怕。
人心是最势利的东西,因为窦先生是现社会中得意的人物,当然他的说话比较可靠,
于是我也就老老实实干家庭教师下去,不作利用他们之想。何况他们又是何等聪明人物,
试看像史亚伦般要想仰仗他们一些的,结果还不是给他们看穿了,因此仍旧一无所得吗?
唉,还是老老实实的混一口饭吃吧。
但是我也看到其他往来他家之客,还不是一样存着利用他们之心而来的吗?来的人
虽多,而种类却似乎是一定型的,即除了好货好利之外,更无其他高尚之目的与兴趣了。
他们似乎少不了窦公馆,而窦公馆也似乎少不了他们,这又是什么道理呢?难道窦先生
竟看不出他们的来意吗?
有一次我大胆把这个意思对窦先生说了,似乎也有些效忠请功之意,因此说完以后
又后悔起来。窦先生笑道:“这种情形很复杂,你是不会了解的。一个人在社会上做事,
总不能脱离与社会上其他各种人事的接触。你以为来到这里的都是我的朋友吗?不,那
是很少很少的。俗语说得好:‘相识满天下,知音有几人。’其中还也许有我的敌人在
内呢!但是我们见了面,总不得不笑嘻嘻的招呼。一面却在明抢暗箭争取自己利益或防
备人家。就是说我的部下吧,当然也不能个个都是好人,但是我所干的事业范围大,自
己一个人是万万顾不过来的,我不能不用人,要用人便不能责人太苛呀。凡人只要有一
技之长,我都有赏识他的长处,而宽容他们的短处。就是我自己也有许多短处哩。譬如
说太重情感等等。唉,我是常平从井救人这类事情的,所以吃亏就很大。这种种一言也
难尽,这个社会是太复杂了,所以我不是说句开倒车的话,你们年青女人其实还是嫁人
做太太上算,犯不着混在里面谋什么职业呀。”他说了又哈哈大笑起来。
我觉得没有什么话可说。
其实我也不是不知道现代职业妇女的痛苦是双重的,但是,嫁人也要有机会呀。一
个同人家合得来的人,往往到处合得来;合不来的人,似乎到处都合不来。瞧,汪小姐
在窦公馆里,不是什么也没有的吗?但是她仿佛过得很落位,有吃就吃,有穿就穿,有
牌可打便打打牌,即使窦先生不大理会她,或者窦太太给她不好脸色看了,她也不过略
不愉快片刻,就一切如常了。而我呢?在地位是家庭教师,言明供膳宿,支薪水,又不
白用他家什么的,但是心里总老感到不安,仿佛一只水里的动物忽然被干搁到陆地来一
般,什么都不习惯。
更糟糕的却是我的不安马上就给人家发现了,于是有人以为我是不识抬举,有人以
为我是骄傲怪痹,还有人以为我是故意装模作样,希望能多得到些什么似的。自从史亚
伦不来窦公馆,而窦先生又曾与我闲谈过几次以后,众人对我的态度似乎更不安了.眼
睛瞧着便有些异样,即使我是闭着眼睛坐在他们中间吧,我也能感触到这里空气的紧张
与难受。
汪小姐冷冷对我说:“你现在应该不寂寞了吧,窦先生与你谈得怪投机的。本来呢,
我们都是没学问的人……”
她的话来说完,就有一个艳装少妇拉着她去听戏道:“快别多说了吧,我们还是听
戏去。好在没有学问的人也还一样可以活着。窦先生与窦太太正在那里等着你哩。”
窦小姐也走了,他们竟没有带我去。我并不是喜欢听戏,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被冷
落的悲哀。
自己既不能好好的同她们生活在一起,何不就离开她们吧,野花只会开在荒土上。
那里能够同娇贵的牡丹们同生长在雕栏富贵丛中呀。
走!我得离开这里走!但是,生活问题呢?
她们出去看戏似乎回来得很晚,回来以后似乎又谈了许多时,不知怎的,我总觉得
她们的声音似乎不像往日般愉快,而且谈得特别低,似乎在商量一件什么不大好的事情
似的。
第一天,汪小姐来找我了。
我勉强同她招呼,请她坐下。
她不怀好意的望了我一眼,笑道:“你今天穿着黑的旗袍,多漂亮呀。”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她咳嗽了一声,说道:“我们且别取笑,说真话,窦先生请你去哩。”
我不相信她的话,只自坐着不动。
她笑道:‘称不相信吗?他们真是叫我来请你过去的,窦太太也在那儿,”
于是我便跟着她去了。
窦太太似乎特别客气起来,殷勤请我坐,又摸着我的手问我衣服穿得够不。
窦先生坐在旁边默默不语。
一会儿,窦太太托放走开了。我摸不着头脑,也想走,窦先生却止住了我。
他将要同我谈些什么呢?我害怕。
他皱着眉头说:“我们的小姐预备到学校里寄宿去了,这里环境太不好,不能静静
的用功。我们想……像你这样的人才无天混下去是怪可惜的,你喜欢什么职业,我可以
替你没法介绍。”
我骤然觉得脸红起来,是他,竟开口辞歇我了。怪不得汪小姐刚刚有一副得意的样
子,窦太太神情也异乎寻常,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吗?说错了什么话吗?我觉得一阵阵
难堪起来。
他也似乎知道我的意思似的,柔声安慰道:“你不要多心,你在这里是很好的。其
实就是不教我们的小姐读书,我们也愿意你像自己人一般长住在这里。不过…不过……”
他销纳说不下去,半晌,这才说出老实话来:“我不瞒你说,她们女人家总是爱多心,
她们都是庸俗脂粉,不能了解你的。蒋小姐…小眉!我知道你的为人……这里……”他
一面拿出一张支票来,轻轻放在我的手里,说:“这个你先拿去瞧着用吧,譬如说你可
以先项此间房子,我的太太等会也许另外有些东西送你,这个你可不用对她提起。”
我更觉得这是侮辱。我为什么要拿他的钱?失业就是失业,瞧我便会饿死了吗?但
是我不知道她们对我误会的是何事,难道怪我不该同窦先生谈过几次话吗?这是他来找
我谈的,又不是我先去找他谈,更何况所谈的都是关于史亚伦以及做人应该怎么样等等
不相干的话呢?”
想到这里只见窦先生已站起身来,他似乎也有些对不起我的样子,只把眼睛瞧着别
处说:“你不要多想,照着我的话做,把自己生活先安排好了,我会……我会常常照顾
你的。”
我走了。像一只受伤的鸟骤然离开樊笼,虽然自由,却仍旧感到更多的惆怅与茫然。
十六、痛苦的回忆
“你觉得有钱的人怎么样呢?用不着你了,就毫无情面的把你撵出来了。”
“你这可相信我的话了吧?当初你可以利用他们的时候,你不知道如何利用。现在
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可怜你白白在他们家里委屈了几个月,结果却一无所得。”
“你以为她真的恐怕你要妨害她吗?不,她不是傻子,她也知道他是决不会因认识
你而稍微改变对家庭的态度的。她明明知道不会,但却因为自己不喜欢你,所以借故把
你赶出来了。
“你不相信我的话吧?你也许还以为他是同情你的,他不能留你在家里乃是出于无
奈,否则他又何必帮助你,给你钱呢?哈哈,你要是如此想法,你才是大大的傻子了。
要知道这些钱对于他是无所谓的,假使你出去以后不能生活,自杀了,或者做出什么事
情来了,他们反而增加麻烦,至少也得惹人谈话,所以这才把你安顿落位。好在他也只
有一举手之劳,开张支票就完事,又不要亲自替你找房子买家俱的。以后他要是高兴呢?
也不妨以作的思主身份到你处来玩上两次,不高兴呢?使索兴把你丢在脑后了。”
“假使她真的有什么误会,那么他总该知道这是误会呀,为什么将错就错的把你赶
出来呢?他还当着他的太太,亲口辞歇你,唉,这真是太狠心辣手了。”
史亚伦第一次到我的新居来,就滔滔不绝地对我说了这番话,我始终无言相对。他
怎么会知道这回事呢?据说就是窦少爷告诉他的。但是,窦先生同我讲话的时候,可不
会有窦少爷在踉前呀,就连窦太太也推放走开了,然则他们又是从何得知的呢?连给钱
的事都晓得了,难道窦先生自己关照我不要说,却又自己对太太等辈说了出去?唉,我
不知道这般人现在怎样在讥笑我哩。——不,也许是汪小姐在屏后悄悄地偷听了去的。
我恨她们!我也恨这个史亚伦!
我说:‘俄离开了他家,难道便会饿死了吗?谁又会想要利用过他们?我替他家教
书,他们给我薪水,这又有什么吃亏的地方呢?他们阔绰是他们自己阔绰的,我又不曾
帮他们赚过钱;我贫穷是我自己贫穷,他们又不曾害过我,我凭什么要他们给我特别好
处呢?我不像别人那么卑鄙,处处想利用人,利用不着时却又怨恨,我……
史亚伦笑道:“你恐怕也不见得过于清高吧?真正清高的人就决不坐到窦公馆去。
你不想利用他们,你不希罕富贵,你不会到工厂去做工吗?不会正正式式去做娘姨吗?
干吗要到这种大公馆去侍候老爷太太小姐等呢?老实告诉你吧,在他家做当差娘姨的人
收入就比你好得多,他们虽也知道佣人揩油,却是视为当然,不敢计较。但是你呢?难
道他们还不知道你的困难与痛苦吗?他们要帮助你真是易如反掌,但是他们不肯,他们
根本没有想到。你自己又不替自己打算,还想别人送上来替你设法吗?哼,我是处处想
到利用人的,利用不着当然失望,但却不灰心,再想别法。你以为窦先生不许我到他的
公馆里去,他家少爷就真的听命不踉我来往了吗?哈,笑话,我们天天在一块儿呢。我
能够使他快活,他为什么不来找我陪着玩?小眉,你太倔强了,你吃了亏还要强嘴,我
是很同情作的,你用不着恨我,只要你愿意,以后我当永远使你快乐,永远的。”他的
脸色突然变成严肃样子,我想了一想,觉得他似乎也是好意。
我的新居在公寓里,一切都还漂亮舒适。我的孩子本来寄养在亲戚处的,现在也接
回来同我住在一块儿了。我手头还有些现款,生活可以顺利过去,我觉得虽然受些难堪
毕竟也算得到了代价的。
史亚伦是一个坏人,然而却有吸引力的,怪不得窦少爷会离不开他哩。
“我陪你去跳舞吧。”他说。
“我不要。”
“为什么不呢?人生是应该享受的。就是社会主义的目标,也是要人人能够享受而
不是要人人去吃苦呀。小眉,你的腰肢这般细,跳起舞来是很灵活的,一扭一转,扭来
转去,蛇也似的。”
“别瞎说!”
“你怕羞吗?哈哈,女儿有两个了,还装什么小姑娘腔调?我喜欢你这种羞搭搭样
子,小眉!”
“谁要你喜欢!”
“你不要我喜欢吗?你是骗人的。好,你不要我喜欢你,你是要窦老头子喜欢你,
是不是?”
我唤着说:“你再提起他,我就不去了。”
于是我们便一同到了舞厅。史亚伦跳舞可是跳得真好,与他搂抱在一起,任何女人
便会不期而然的跟着他跳,而且跳得项自然合拍的。这醉人的音乐,这昏昏沉沉的地方,
我觉得仿佛身在梦中,舞罢就坐下,坐下不一会又复起舞,迷迷糊糊的,胸中早已忘却
了痛苦的回忆。他低低在耳畔说:“我爱你。”
“别吃豆腐。”
“唉,人家说爱你就是吃你的豆腐吗?难道你还不够惹人爱?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自
卑心理?小眉,我是真的爱你。”
“爱我什么呢?”
“我不知道。”
“不知道便不许乱说。”
于是他就不说而拉起我起舞了,这是一只很慢很慢的勃罗斯,仿佛两个人偎依着在
散步,静悄悄的,甜甜蜜蜜的。
我不爱他,但是不能不承认是喜欢他的了。我恨自己的意志薄弱。
他是不可靠的,我知道。但是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他问我:“以后你还预备去找窦老头子吗?”我唤道:“谁去理他!”
“假使他到这里来找你呢?”
“我叫他滚蛋。”
他笑道:“你这就错了。从前你既已错过机会,那是后悔不及的事,以后若有机会
到来,你还可以再放他吗?你这个人,真是的,连财神爷在眼前走过都不知道拉牢他讨
元宝。”
我听着觉得刺耳,多无耻的话!是他说自己已经爱上了我,还要叫我去转窦老头子
念头,讨元宝,讨了元宝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说:“但是跳舞是要付代价的呀,一切快乐的事都要付代价的呀。”
“那么你自己也是一个男人,就不会设法去赚钱吗?”我冷笑着说。
他沉着面孔答道:“我们男人的钱那有你们女人的便当呀。就凭你这般没本领的人,
还拿到窦老头子一大笔数目呢,这样诙来你若能够好好的笼络笼络他,不怕洋房汽车都
有了吗?
我在鼻里哼一声说:“我弄到洋房汽车难道自己就不会住,不会坐吗?你的好处又
在那里呢?别做梦,我高兴不高兴笼络窦老头子乃是我自己的事,请你不必替我着想,
我也决不肯把好久分给你的。我只恨自己没眼睛,看错了你了。”说着,我觉得胸中作
痛,挥手叫他快出去。
他涎脸过来摸着我的手,说道:“我是不会要用你钱的,你放心好了。我乃为着你
将来着想。你还有两个孩子在身边呢,女人容易老,好的机会是未必常常遇得着的。小
眉,你的思想太天真了,像小孩子似的,待我来做你的顾问,教你学些交际本领,包管
不会错。”
痛苦的回忆又从我心底升了起来。
十七、欺人还自欺
有一天,史亚伦笑嘻嘻的对我说道:“现在有了一个好机会,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与
我合作。”
我当然问他:“什么事情呢?”
他手舞足蹈地说:“请你不必担心,这是很便当的,真是发财好机会。”接着又告
诉我,说是有一个很富的犹太人,他专门走私,最近有一批货色给抄出了,阻留在那面,
只要你能够替他弄到手,他愿意送我们二十根大条,这不是够我们花费一阵子吗?
我冷然答道:“我到那里去替他想办法呀,这类事情我是一些也不懂的。”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别和我装傻,只要窦老头子肯吩咐一句话,不就是完了
吗?”
我说我自从走出窦家以后,也就从不曾再去找过他们,这次巴巴的跑去求人,怪不
好意思的。
他问:“窦老头子也没有来找过你吗?”
我听了很不高兴,便说:“他来找我干吗?”
他思索片刻,说道:“我看这样吧,你跑到他家里去,的确是不大方便,他家的客
人又多,太太们是爱管闲事的,说起来反而招摇。最好是你约他到这里来……”
我插嘴道:“怎么约法呢?”
他说:“打电话给他不就得了吗?”
我笑道:“你以为叫他亲自来听电话多便当哩!哼,告诉你吧,电话是当差听的,
先要问清楚你是谁,然后再考虑要不要给你能通报,即使给你通报了,他也不一定马上
亲自来接听呀,也许叫当差来问你一声什么事,你好意思说叫他到我家来玩吗?
“那末打电话到他办公处呢?”
“也是一样的困难。而且他又没有一定办公的时间,怎么找得到他。”
他也觉得为难起来了,便又说:“可不可以写封信去约他来呢?”
我听得不耐烦了,便斩钉截铁的打断他道:“你可不用再胡想吧,给他的信也是秘
书们代拆代复的,这种情形我都明了。总之,我是不愿意去碰这种钉子,传扬出来真羞
死人,你要做,还是请你自己另想办法吧。”顿了一顿,又说:“我希望你也最好不要
想这种非分之财。”
他说:“我是一定要办到的。放着如此好机会不干,还等天上凭空掉下来吗?何况
这个犹太人,他的钱又是哪里来的?就算我多弄他几个,这叫做黑吃黑,毫无罪过。就
可惜没有路可以打通窦老头子了。”
我说:‘那末你不好同他的少爷商量一下吗?”
他摇头道:“窦少爷已经出国去了。”
谈话就是如此无结果而散。
不料史亚伦心总不死,过了几天,他又告诉我道:“事情已经有些眉目了,有一个
某团部的军人与我有些相识,我想今晚去请他吃饭跳舞,先联络好感情,以后也许可以
托他想些办法。”我说:“团部里的军人又与这个有什么相干呢?”他笑道:“乱世唯
有枪阶级才有办法,到处走得通。”我仍劝他不要多动这类脑筋。我们要生活,不如正
正当当的去找一个职业,只要衣食无亏,也就算了,何必定要想发什么财呢?他听了怫
然回答道:“规规矩矩找什么事情呀?你叫我做公务员吗?教书吗?哈哈,这二十大条,
我就是做一辈子的公教人员也赚不到的。”
我说:“那末你现在只想赚便当的钱,赚便当的钱也得自己有力量呀。那个军人平
素既与你没有什么交情,就凭请几次客,他就肯答应帮你的忙吗?”
他笑了一笑,说道:“问题到不在于他肯不肯,而是在于他有没有这个能力。我请
他帮忙不是白开口的,以灿烂的黄金去眩感他,到临头再打他一个过门,可以吞就独吞
了,不可以独吞便稍分给他些,他为什么会不肯呢?”
我想劝他不醒,也就算了。
又过了几天,他忽然沮丧地说:“还是请你设法找找窦老头子吧,这类事情太困难,
军人恐怕也无能为力。”我问:“你已经同他谈过了吗?”他说没有。但是他已估量出
这个军人的能力,这是不可能的,只有像窦老头子这般地位的人才有办法。
我坚决地回答他道:“我是决不再去找窦家人的。”
他悻悻而去,有好几天不曾来看我,我倒很惦记他的近况。某一天傍晚,我独自出
去购物,在三合路上碰巧遇到他了,他就停车下来喊住我道:“小眉,我们同到三合酒
家去吃晚饭好吗”我说不去,家里在等着我哩。
他很兴奋地把我拉到一旁,告诉我说是那个犹太人很信任他,这事情一定要托他办
好,于是他就答应且到南京去活动一下,犹太人也赞成,愿意先付他两条活动费。“你
想这两条不是先稳稳到手了吗?”他眉飞色舞地说。
我的心里总不以为然,觉得分明是毫无把握的事,却先收了人家的活动费,将来事
情不成功,又将如何去交代则他扮了一个鬼脸道:“你真是诚实君子,一板一眼,丝毫
不爽的。我可没有像你这般死心眼儿呀!有钱可以到手,且先拿来再说。要知道世界上
事情那里说得定呢?也许我到了南京,玩上几天,国际情势就变化了,那时候大混乱,
大暴动,就要发生,谁都不知道谁会怎样,他还有机会跟我来算这笔帐吗?”
我说:“国际情势那有变得这么快呀,假使大混乱大暴动竟不发生,你难道老等在
南京,从此不回上海来见他了吗?”他说:“不见就不见罢了。假使他要找我,我也可
以用言语搪塞,再不然就赖得干干净净,好在这种托人行贿的事,又是告不得状的。就
有什么事体,他是一个犹太人,没有国籍的,敢奈何我吗?结果无非是不了了之。这两
根金条我是嫌稳的了,就可惜数目还太少些。”
我没有话说。他就自上车到三合酒家去了,路上似乎还沉思着,像在考虑一件重要
事情似的。
我目送他去远后,就缓步走回家来。想想他为什么老是从不义之财上面转念头呢?
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青年,又无家累,人又不笨,总不至于连埃饭之所都没有吧?如此
每天跑来跑去,只想骗人,而人家也不是傻子,诚如窦先生所说的未必一定能让他骗得
到手,这样岂不是偷鸡不着蚀把米吗?
我猜想他不会得到什么结果的。
不料事情却出于意外,在一深夜里他终于来叩门了,我亲自下床替他开门,他的脸
色很慌张,我不禁吓了一跳。
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他的腋下夹着一只大公事皮包,进门便向我的卧室跑,一面问我;“房里有人吗?”
我说:“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人呢?我是已经睡熟了,给你敲门惊醒过来的。”
他也不道歉,只自把皮包放在桌上说:“事情已经成功了,我明晨就要到南京去。
皮包裹面是十八根金条。其余两条我已经兑掉了,做盘费及零用。这十八条请你替我暂
时藏好,最好放在你的保管箱里,要秘密一些,说出来这种行贿事情是犯罪的呀。”
我听了疑信参半,便问:“就是那个军官替你办好了吗?”
他摇头道:“不是的。是另外一个朋友。你不用管。你只小心把这些东西藏好。此
刻我就要出去了,再会吧。”
但是他第二天仍旧就没有去南京,中午到我家来,问我可曾把条子放进保管箱里,
我答以已经放进去了。又问他为什么不到南京去把事情早办好,他说:“你不用管。我
也许还要到内地去呢。”我听着觉得莫名其妙,想再询问他时,他推说有要事不能多谈,
以后再详细告诉你吧,这样匆匆又出去了。
我觉得心中不安,仿佛就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
隔了几天,他把一切用不着的衣服器具都搬到我家里来,告诉我说是他不住在原地
方了,把东西暂时寄存在这儿,叫我不必再打电话或到原地方去找他,要来的时候他自
己会来的。“那末你究竟住在什么地方呢?你近来好像有极大心事似的?”我问。
他顿了一顿,然后装出极神秘的样子说道:“你可不要对别人瞎说,我有一些政治
的秘密。我不能告诉人家新住址。也许我不久就要进内地去了。”
“然则你把犹太人这件事情可办好了吗?”
他蹩着眉毛答道:“办是快办好了,否则我又怎么可以走掉呢。上次交给你的东西
请你当心保管着,过几天我要用的时候就要来拿的。”
我的心里又忧又喜。忧的是这行贿的恐怕要给人家知道,喜的是办完了这事情他便
可以进内地去了。
也许他能从此踏上光明之路了吧?他久久不到我家里来,我又没有地方可以找到他。
约摸过了半个多月光景,他忽然来对我说,他预备动身了。我问他这金条可要取出
来给你吗?他说且慢,再过三五天要拿的时候我会预先通知你的。“明天晚上我就在你
家里喝些酒,我们详细谈谈,好吗?”说完他就把买酒菜的钱交给我,我先是不肯收,
但他一定说要请我吃的,明天还要带几件衣料来送我哩,我嘴里虽然推辞,心里却也不
免欣然。
第二天我果然买了许多小菜,还准备在晚上好好规劝他一番话,希望他以后能够改
邪归正,在内地安份守己的做人做事。
但是他晚上却没有来。我直等到八点钟左右,只好自己先吃了。但还是替他留下大
部分酒菜。十点钟敲过了他仍没有来,我就叫女佣把剩留着的酒菜也搬下去,我自己生
气着睡了。约摸到了下半夜一二点钟光景,我在睡梦中给惊醒过来,是有人在敲门,唉,
他为什么到这时候才到来呢?我决计装睡不理他,但是门愈敲愈急,我听见女佣在问
“啥人”了。
外面的声音回答:“是我,快开门。”声音是苍老而陌生的。我连忙跳下床来,喝
命女佣不许乱开,等我自己来瞧。于是我胡乱穿上件衣服,赤脚蹑着拖鞋,在门后问谁
呀,回答是找姓符的。我又问他是什么地方来的,他说我是保安司令部里的人,快快开
门呀。
我家里又没有藏着盗匪,保安司令部里为什么要派人来呢?我心里慌极了,越趄着
不肯上前去开门。外面的声音也着急地说:“不要紧的,开了门让我送来对你说,你不
是有一个姓史的亲戚吗?他给抓过去了。快开门,我是替他来送信的。”
十八、监狱内外
信可是不像信。
他用铅笔在一张破碎草纸上歪歪斜斜的写道:“我被捉进保安司令部。被控诈欺取
财。犹太人作原告。事情是冤枉的。但为避免吃眼前亏起见,望速找窦设法。”又在纸
角加上一句:“给来人送力十万元。”旁边还画着密圈儿。我依言给了来人十万元。那
老兵倒很和气,说是:“史先生还叫我带口信给你,明天上午九时起犯人可以接见家属,
你就说是他的表姊,替他送些东西去吧,”我答应了。又问他关在里面苦吗?那个老兵
笑道:“还好。史先生是读书人,我们弟兄都很照顾他的。这事情大概没有什么,只要
你替他运动运动好了。我是下了班就来给你送信的,”他说着便站起身来预备告辞:
“此刻我要回家去睡了。你要写几句话在字条上交给我带进去吗?明天上午八时我去上
班的时候会交给他的。”我沉吟半晌问:“你们去上班去是不是也要被搜查的呢?”他
说:“搜是要给他们搜摸一下的。不过大家都是好兄弟,马马虎虎。你若有字条要带,
我把它塞在袜底里好了。”我想了一想毕竟有害怕,而且仓促间也想不出什么话来,便
叫他口头通知史亚伦,我准于明天上午九时来送东西便了。
当夜我再也睡不着。亲手替他拣了一条棉被包好。又把自己的一件绒线衫借给他。
至于吃食方面呢?烧煮起来是不及了,预备明天一清早就去买些面包水果与罐头小菜算
数了。
次日,我把东西都准备齐全,叫娘姨拎了被包及网袋,坐着三轮车跟我同去。到了
保安司令部的看守所门口,还不到八点三刻,只见铁门紧闭着,但门口早已一字长蛇阵
似的排着送菜的人了。我们想挤上去问,听见旁边的人在喝阻:“快站到后面去,大家
排队,不许抢先。”我们只好站在队尾。
好容易等到九点多钟,铁门呀的开了,几个武装兵士恶狠狠地把守住门口,叫送菜
的人站定不许动,原来进去的次序不是按照排队前后的,乃是按照犯人所编的囚室号码,
先喊第一号,第一号里的犯人共有二十几个,每一个犯人只许接见一个家属,先进去六
个人,等这六个人出来了,再进去六个人。我对女佣说:“这可怎么办呢?你不能跟我
进去,这许多东西,我怎么拎得动。”又想起史亚伦是新进去的,不知道关在第几号监
房,要问又不敢问。
这样直站到十二点多钟,快要接见完了,有一个圆脸的兵上见我们只管站着不动,
便问:“你是来找那一个的呢?”我连忙陪笑说:“史亚伦——我的表弟一一一一
xxxxx是新抓过去的,不知道住在那一号?”他倒很客气的应了一声“哦……”又答应
替我查看,叫我另外站在一旁,不必排队了,我只觉得腰酸脚痛,就叫女佣把被包放在
地上,权当临时的软凳。
看看别人都送过食物,把空篮带回去了,门口只稀稀落落的剩下三五个人,那个圆
脸的兵士叫我走进铁门去,门里有一人据案而坐,他问我:‘现那一个犯人?”圆脸的
兵士代答:“找史亚伦。”于是据案而坐的那个把簿子翻开找看,半晌,似乎找不到这
个名字,便说:“你不要弄错了吧?这里可没有这个人。”我说:‘不会错的,他是昨
天新进来的。”他又问:“你怎么知道他在这呢?”我这可给问住了,又不好说出来道
是昨夜有一个老兵到我家来私送过信的话,急得我瞠目不知所对。还是他自己忽然想着
了,又另外翻开一本簿子:“哦”了一声说:“是有的。关在第八号。但是不准接见。”
我听见他说有,心中一宽;又听到不许接见,便着急地问:“为什么呢?”
他指着簿子里的“史亚伦”名字道:‘你瞧,他的名字上面加着圈,就是不许接见
的符号。”
我急得哭了,问他为什么别人都可以接见,偏他史亚伦不许接见呢。是因为他所犯
的罪特别重吗?那个人不耐烦地挥手道:“不许接见就是不许接见,你快出去!”说着,
便有一个瘦长的兵上跑过来像要推我的样子。
圆脸的兵立这时候就提醒我说:“你不是带着被包及吃食来吗?这个是可以进去的,
你放在这儿便了。”我就叫女佣快把东西拿过来,之后他们便把女佣往外一推,叫我也
快出去,我只得出去了,铁门拍得关上。
我站在铁门外不知所措。有几个礁闲的人跑上来问我怎么一回事。我说我表弟关在
里面,他们不肯让我去接见,却叫我把东西留下了。一个猴子脸的青年在旁冷笑道:
“东西怎么可以任意留下?他们还会真的交给犯人去吗?唉,你真是外行汉……”我听
着着急起来,便问这样又如何是好呢。他说:“快向他们讨回来呀,等下次可以送的时
候再送。”我给他说得没主意起来,只得又上前去叩铁门,这次铁门可不开了,只在门
上露出个小方洞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兵士喝问:“什么事情?”我低德地才说出要拿回
被包及网袋的话,他便出口骂人道:“放屁!东西早给你送进去了,还来找麻烦?”拍
得又把洞口闭上了。
我们只得快快回家。
但是当晚史亚伦又着人送信出来说,东西都收到了,叫我赶快找窦设法。
我只好依言打电话到窦先生的办公处,说出自己姓名,真凑巧,窦先生倒居然在那
里,并且亲自来听电话了。他问我近来好吗?我说谢谢你,房子已找到了,住着很静的。
他笑问:“在那儿呢?怎么不早通知我一声。几时请我吃饭?”我也无心同他说空话,
便说有一件事情想找他帮忙,他就约我当天下午到他的办事处去。
我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只没有说出金条还藏在我处的话。窦先生默然半晌说:
“我早对你讲过,那个史亚伦是靠不住的。一定是他骗了犹太人的钱。但是他既不是军
人,为什么要抓进保安司令部去呢?”
我说:“就是说呀,我也不知道详细情形。假使能够当面问他,就明白了。但是他
们为什么不肯让我去接见呢?别的犯人都可以接见的。”
窦先生想了一想说:“大概是因为他还在侦查期间,不许接见外人吧。等军事法庭
审问过后,便可以接见的了。”
我求他可否想想办法,他似乎很为难似的说:“事情还没有弄清楚,我怎么可以替
他说话呢?且等他们开审过后,假使真是冤枉的话,我就看你面上替他讨个情也罢。我
看你现在也最好不要管这事,否则人家说起来,还当你也与他同谋,分到多少条子的
哩。”
因此我不能再说下去。
回家以后,我又恐怖起来了。心想把保管箱里的金条取出来,但是,他既关在里面
了,我又把这东西交还给谁呢?但尽管让它放自己的保管箱里也不妥,几次开了保管箱,
想把这东西另放到别处,想想却又不敢捧着这累人的东西在路上走。假使恰巧碰着奉命
调查的暗探呢?唉,窦先生说得不错,那时候人家咬定说我是同谋的,人赃俱获,我不
是百日莫辩了吗?
我将如何是好?
史亚伦的信像雪片似的送出来,要我快快设法。说他在里面如何受苦,再不出来就
要瘦死狱中了。每次送信都要付力钱,又常叫我把大量钞票交来人带给他,说在狱中买
什么东西都贯,而同室的犯人又常要他请客,不答应他们是要吃拳头的。他叫我把他的
‘货物”卖出一部份。
但是我终于没有方法救他出来。他在信里大怨恨了,问我是否在借刀杀人,以他之
死为幸。他的东西在我处哩,“以他之死为幸”,岂不是他死了,东西就归我所有了,
他白白得了恶名声,又吃尽了苦头,结果却便宜了我吗?唉,史亚伦可不是一个好惹的
人,万一他恨极了,宁可与我同归于尽,咬定我是他的同谋者,我将何以自明呢?窦先
生虽劝我不要管事,但我看这事是不能不管的了,最后只好去找一个张律师。
张律师对我说:“军事法庭是不能请辩护人的,不过可以代撰状,还有…战者我替
你另外想想法子吧。”
我说:“撰状也得先知道了被控什么罪,才好自己声辩呀。史亚伦送去好多天了,
而他们迟迟不提审,这又是什么缘故呢?”
张律师笑道:“这缘故你真的不知道吗?迟迟不提审,就是等你去同他讲条件呀。
现在史先生自己既关在里面,不得自由,一切就靠你将小姐决定了。假使等到正式开审
后,则公事公办,想法子起来恐怕多麻烦哩。”
我这才恍然大悟,但是法子应该怎么想呢?张律师说道:“司令部里的情形我比较
生疏些。若说是法院呀,他们有的是跑街……”说到这里,他见我的眼睛睁大起来了,
知道我不明白其中情形,便解释说:“这跑街是专替法官拉生意的,因为一个做法官的
即使想受贿也得有人家肯纳贿呀,这种事情不便直接谈判,使得仰仗中间人了。老实说
一句话,我在上海当律师已经有十几年了,这些法院的跑街我都认识。不过我嫌他们的
帽子太大,譬如说法官要一千万吧,他们非向你开口要三四千万不可,当事人出了钱都
落到横里去了,太不合算。我是直接同里面有交情的,史先生的事情只要能够移解法院,
我便有办法。”
但是这事情究竟叫我怎么决定呢?史亚伦在狱里,我在狱外,有许多话都不好在信
里讨论的。只要我能够当面同他谈谈,那就比较容易解决多了。
十九、悔不当初
我终于见到他了。
原来张律师还来不及打点,这事情据说已经给上面晓得了,下手谕要军法处速提审。
我拾了一网袋食物,鹊立在铁门外等接见。圆脸孔的兵士点头招呼我过去,在横桌
上领了接见证,又叫我等着。六个拎着空篮的人退出来了,圆脸孔兵上推我说:“快!
快进去。”我拎着网袋跟众人飞奔过去。
进口处有四张大桌阻挡着,桌旁坐着几个兵立,粗声命令我们把食物拿出来检查。
其中有人带了一包瓜子,给丢在地上,说是里面不许吃的,叫他带回去,但瓜子已经散
满在地上,也来不及把它们拾起了。另有一个人夹带了几枝香烟,给兵士刮两下耳光,
把他推出去,说是今天不许他接见。
我静站在桌前,看检查完了,没有什么,但心中仍旧忐忑不安。里面的门开了,一
片铁索琅档声,史亚伦已蓬头垢面的站在我对面了,他们六个犯人并立在桌子里边,我
们六个家属则立在桌子外边,这一桌之隔,就仿佛悠悠无尽的天河!于是大家乱糟糟讲
话,只听见声音,却听不清楚他们讲些什么。我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他的西服已皱得不
像样了,里面发黯,胡子满腮的,几乎使我认不出来。见了我,他似乎悲喜交集地喊了
一声:“小眉!”下面的话也听不清楚了。不到二分钟光景,兵士就来赶我们出去,我
不敢稍停留,到了转角时,不禁回头一望,只见他也正在走进去呢,我却瞧不清楚他的
脚上有没有镣铐。渴望多天的面谈,就是如此匆匆一面又完结了。
晚上他又送信出来,叫我设法走看守所所长的路,先来个“特别接见”再说。他又
在信中叮嘱我莫惜代价,只要他能够无事,就把这些“货色”用完了也甘心。唉,他如
今事到临头,原来也要命不要钱了。但是我还是摸不着道路。
有一个陌生的人来找我,说是史亚伦的同室难友,他可以替我设法特别接见。他说
起牢房里的情形:“全间只有像你家的床一般大呢。“他说:“关着六个人,还加上一
只马桶。史先生给你写信便是拿这马桶当桌子的。他整天发愁,焦急起来又乱抓头发,
我们担心他快发疯了。晚上睡的时候,简直像一听沙丁鱼,还把你的左手同我的右手铐
锁在一起,要大小便时两人都得起来,唉,史先生恰巧是同我连在一起的,所以叫我出
来找你,替你想法子办到特别接见。”
我听他说得详详细细,当然相信了。后来我们就讨论如何走所长的路。他说他有一
个亲戚,与所长是换帖弟兄,他可以托那个亲戚先去探探所长的口气。他又关照我,这
种活千万不可在输送信进去时提起,因为这是关系着所长的,他要是赫然震怒,史先生
便要因此送命的了。我说我知道了。第二天他就很高兴的给我回音说事情已经说妥了,
他的亲戚费了许多唇舌,最后所长总算看他面上答应下来,代价只要一根大条,因为这
特别接见照规矩须得司令部里科长以上的亲笔字条,否则他做所长是有很大的干系的。
我起先听了嫌代价太大,但再想想又无别法,只得应允了。他叫我准备好金条,明天上
午九时他来陪我同去。
但是明天不到九点钟光景他又来了,同来的还有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看样子还很
威武的。他替我介绍说这位就是他的亲戚王先生,住在淮海路十号A,同所长是要好朋
友。我说:“一切全仗王先生帮忙。”王先生也就客气几句。于是史亚伦的难友,就叫
我到别室去谈几句,问我“东西”预备好了没有。我说预备好了。他就同我商量,这
“东西”最好先交王先生送去,因为我们在监狱里,见了所长不好当面行贿的。我想想
他的话也有道理,况且他又陪着我同去,不怕出什么毛病,便将一根条子交给姓王的先
持去了。
到了九点多钟,他就陪我到司令部看守所,这时候铁门已开,外面长蛇阵似的又排
列着普通接见的人了。他叫我在稍远处等候着,不要多说话,这种事情给别人知道了是
要出毛病的。于是他就进去说是先要向所长打个招呼。半晌,他出来了,对我说道:
“所长讲这时候恐怕人太多,进进出出似乎不很方便。不如到下午二时再来特别接见
吧。”我无奈只得快快要回家去,他还说我们不必回家了吧,就在外面吃了午饭,再到
这儿来。我想吃午饭还早着哩,也没有心思同生人多应酬,便坚决要回家,叫他到了下
午再来接我。谁知道这次可出了毛病,我在家里左等他不来,右等他也不来,晚上找到
淮海路十号A问时,那里又有什么姓王的呢?这才知道遇着骗子,然而却也不便声张,
只得自认晦气罢了。
不过后来我毕竟也达到特别接见的目的了,是张律师替我设法的,没花半文钱。所
长对我很客气,叫我坐在他自己的房里,而把史亚伦叫人带出来同我面谈。
史亚伦这才详细告诉我事情经过的情形:他本想骗他二条活动费到南京去的,混了
几天便回来,说是活动费已用完了,事情一时还没有把握。后来想想横竖是一个骗,索
性骗得大一些阳,就告诉犹太人说事情已谈好了,有一个很有势力的军官答应帮忙,只
要你把二十根金条付出去,被扣的货色在三天之内就可以发还给你了。犹太人本来不肯,
说是先付半数吧,待货色发还后再行付齐。史亚伦便作色而起说这样可不用谈了,他本
来是替朋友帮忙性质的,能够省事还是省些事好,请你另托别人吧。犹太人瞧着没奈何,
也就答应下来。不过这金条一定要当着军官的面交付。史亚伦说很好。于是他又想一个
办法,同军官约好——他同军人根本没有说起过这么一回事,只说有个外面朋友要请他
吃饭谈谈,于是大家仍旧到三台酒家去。犹太人先到,不久他同军人也去了,他把犹太
人拉到一旁,附耳告诉他说军官因为颜面关系,不愿当面接受,只三人言定了,他要先
走一步,那东西由我带去交给他就是。犹太人因那个军官既已面谈了,想想也就不妨,
便答应下来。那天他们在三台酒家定了一间雅座,完饭时间又提早了些,所以周围更无
别人。可以畅谈无忌。那个军人是不懂英语的,犹太人又不懂中国语,于是他便从中捣
鬼一番。吃饭毕,他对军人说是犹太人还有别的事要同我讨论哩。于是军人先告辞走了,
他就这样骗到了“东西”。我问:“但是那个军官将来若知道了不会出来作证吗?”史
亚伦笑道:“他这次在事实上虽然是给我做傀儡的,但在别人眼里看来他的确也像个同
谋嫌疑犯呀,他是自己避祸还来不及哩,那里还敢挺身出来替犹太人作证?我若再小心
一些,至多也不过打他一个招呼,给他些好处罢了。况且我在进来的前几天知道,他已
经不在上海,到南京去了。”
“你没有告诉犹太人说那个军人在某团吗?”我又问。
他说没有。他只告诉犹太人说是一个很有势力的军人,他不愿意太暴露身份,犹太
人因为事涉纳贿,知道人家小心之必要,也就不追问了。
我想起了窦先生的话,便问:“你既不是军人,他们后来怎么又到保安司令部去告
你呢?”
他皱着眉毛答道:“这就是他们做的圈套呀。后来犹太人请了一个性林的律师,大
概就是这个姓林的坏蛋替他出了主意,说是中国法院办事顶糊涂的,这种官司着正式控
告起来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才能了结呢,于是他们便在保安司令部里铺好路子,说是我
与该部某军人同谋,这样司令部便有理由可以受理这案件了。其实犹太人也明知这军人
不是属于保安司令部的,而且他又不知道这军人的姓名,而交付金条的事又没有确实凭
证。按理这类事件,保安司令部是不能受理的,不过他们用了钱,我猜想他们一定是用
了钱,保安司令部派人来密侦我了。那天他们得到报告说我在某处跳舞,他们便在该跳
舞厅门口等着我,见我出来了,遂绑票似的把我绑到这里。当时我要求他们拿出拘票来
给我看,他们说你到了那边自然会知道,没有大关系的。”
“到了那边又怎么样呢?”
“我就看见犹太人已先在里面了,还有一个自称林的律师也陪着他。后来司令部里
的人就替我们调停,要我写一张条子,承认拿过他二十根大条,说是写了这字条就放我
出来。我起初不肯写,后来禁不住他们威吓,就是不写便要灌冷水了,我一时急昏过去,
使胡乱写了一张。唉,不知道不写还好,写了以后他们就说这是证据,把我正式押下来
了。”
我听了没有什么话说,只觉得心里十分害怕。
他接着又告诉我那天军事法庭开审的情形,“是一个秃顶老法官问口供的,样子很
凶。”他若有金库地说:“他问我为什么骗犹太人金条。我说我根本没有拿过他的金条
呀。又问我那个同谋的军人是谁。我又推说既无骗钱的事,自然更无什么军人同谋的了。
那老头儿听着大光其火,你说现有证据在这里,这字条明明是你亲笔写的,你还敢赖吗?
从速招出军人是谁,以便本庭拿来一并问罪。我当时本想说出这字条是我到了司令部里
被胁迫后才写的,于法无效。但再想想又怕因此而得罪了司令部里的人,他们也许要办
得更凶,所以一时意回答不出话来。那法官见我不开口,便冷笑一声,谕令还押,改期
再审。我回到监房之后,却又想出了一个理由,下次再审时我一定要对他说,就是:假
使犹太人控告我诈欺取财的证据就只有我的这张笔据,则当此笔据尚未写时,该犹太人
是凭什么来控告我,贵司令部又是凭什么受理这件案件而来拘捕我的呢?不过,小眉,
辩论是辩论,听不听还要随他们的便呀,这军事法庭很厉害的,据里面的难友告诉我说,
他们一不高兴就判上十年八年,又不能上诉,这样我还不是完结了吗?现在我真悔不当
初,小眉,你快替我多方面活动活动吧,只要使我能够好好出来,我一定要改过做人。
这些钱本来不是我的,用完也就算了。不过你要当心再受骗,那个与我同室的人有是真
有的,他本来是一个拆白党,你这次只给他骗去一根金条还是大幸哩。小眉,我在里面
万事不能同你商量,一切只好请你代我决定吧,就是弄错了我也不怪你。我在里面天天
只想着你,觉得只有你过去所说的话是金玉良言,我后悔已嫌迟了。小眉,救救我吧…”
二十、小事化无事
特别接见出来后,我想着还是张律师可靠,就把这事托了张律师。经过多少周折,
他这才说是事情弄妥当了,不日可以无罪开泽。‘但是里面的人都得应酬周到哩,”他
说:“否则他们彼此间吃醋起来,事情仍旧会弄僵的。”
我先后付出六根大条,其他一切的杂费还不在内,张律师的公费也不在内。
但是史亚论仍旧设有出来。
我到张律师处去催问过几次,说是他在什么时候才可以释放呢,他说你不要心急呀,
私下讲好是讲好,他们在面子上总还要算公事公办的,太明显了,不是贻人以口实吗?
我急得没有办法,只好又到看守所去要求特别接见,所长让了坐,笑对我这:‘哈
夫作来得正好,再迟一会儿他便要离开这里了。”我惊喜过望地说:“是真的开释了
吗?”他还是笑着说:“是移送法院。到了法院便没有事了。”
我更加慌得说不出话来。张律师不是明明告诉我可以释放了吗?怎么又要移送到法
院去呢?
不久,史亚论出来了。我说:“为什么要移送到法院去麻”他也愁眉苦脸的答道:
“不知道呼。不过他们说这是手续问题,到了法院就可以释放回家了。”我疑信参半的
呆了片刻。一个兵士来催他上囚车了,我跟着出去,见他上了一辆大卡车,有十几个人
同他坐在一起,还有许多穿着黄衣服的兵士在押送,他对我说:“即使我再过五六个钟
头还不见释放,你就到地方法院看守所去探问一下吧。”我颔首无语,眼看着大卡车去
远了。我这才又絮絮问所长吉凶如何,所长再三安慰我说是不要紧的,到了法院问几句
话,就可以出来了。
我只得告辞出来,又去找张律师,张律师恰巧出庭去了,我快快独自回家,心里苦
恼极了。到了下午三时许还没有信息,我便跑到梅林京路地方法院看守所去。到了看守
所门口,我又准备好笑容问守门的警察,这里可有一个犯人叫做史亚伦的吗?警察瞪着
眼睛回答道:“此刻又不是接见的时间,明天再来。”我说:“这个犯人是今天新解到
的呀,是从保安司令部移送过来的。”话未说完,只见里面走出一个清秀的办事员模样
的人来,他诚恳地对我说:‘今天解来的犯人,要到六点钟以后才能到此地哩,你就等
着也不过在门口与他见一面里了,又不能交谈的,我看你还是改天再来吧。”我说:
“我亲眼看见他是在上午坐上囚车到这儿来的,怎么说要到晚上六点多钟才可以到哪”
他答道:“囚车不是直接送到这里来的,他们先要到地方法院去开过庭,再收押在临时
看守室里,直等到法院办公时间过了,这才一齐解送到这里来。到了这里还要审问一遍,
如姓名年龄籍贯及所犯罪…你还是不必多等了吧。”我这才死心塌地又回家了。
后来张律师再三对我解释说:“里面本来是统统讲好的,无罪开释。不料这事情忽
然给司令知道了,司令这几天情绪恰巧不大好,他说犹太人虽比不上什么友邦人士,但
毕竟也还是外国人呀,事关国际观瞻,你们得好好的办。你想,军法处长这不是碰到难
题了吗?他赶快打电话来问我意思怎样,我是知道你蒋小姐脾气的,而且令表弟在里面
不知怎样急呢,若要再等上一个半月,等司令部方面冷一冷再说,恐怕史先生的身体先
要吃不消了。后来还是军法处长想了一个折衷办法,就是被控同谋的本部军人既查不出,
则史亚论既非现役军人,自应移送法院办理,送到法院便没有事了。待小姐,你可千万
放心好了,不是我夸句口,法院里面上自院长,下到司法警察,都是我的好朋友,只要
再打点打点,包管史先生没有一些事的。”
我听了心中很不高兴,便说:“我们明明同他们讲好出六根金条就无罪开释,怎么
现在又改为移送法院办理了呢?我虽然不懂法律,但据别人告诉我说是非现役军人犯罪
根本应该送法院办理的,这又何必花钱帮忙呢?”
张律师拍着我的肩膀说:“是呀,他们顶好也是叫史先生无罪开释出来呀。但是谁
会料到半途里忽然杀出个程咬金来,这几天司令的情绪恰巧不好呢?这也是史先生的魔
星未退,怪不得他们,他们总算是很出力的了。据承审的军法官说,他在案卷上口气做
得很活络,包管史先生到了那边会开释的,你尽管放心好了。”我心中又气又恨,却又
无法可奈何他。
如此又拖了三四个月,张律师先说在检察官跟前去运动一下项便当,只要他来个不
起诉处分,不是一切都完了吗?否则起诉以后,初审弄好了还要准备第二审第三审,钱
也花得多,事又拖久,我想着这话也不错,他又说首席检查官是他的老师,再过几天恰
巧是师母的生日了,“我看我们不如备好一份厚礼,由我出面送去,在吃酒的时候我便
抽空同老师谈一谈,我这位老师真是个清官,送钱给他,他是万万不收的,还要揭发出
来重办,只有用这个方法,我包管替你弄成功。唉,我看史先生命中大概是注定有贵人
扶助的,否则怎么碰得这样巧呢?”
于是又代送了礼,但史亚伦的案子终于起诉了。
这次张律师的解释是:“这个承办检察官真是牛脾气呀,人家替他取绰号叫做黑旋
风,哈哈,他虽没有两把大板斧,但拿起一枝朱笔来却也是一样乱点的呢!我老师虽然
是首席检察官,是他的上司,但对于这种不通人情世故的人却也拿他没有办法,你要是
对他明说呀,他还以为你上司得了好处叫他卖白人情哩,所以我老师只好暗示他,他又
不懂,恨得我老师真是牙齿痒痒的。唉,蒋小姐,这也是起初我自己不好,我太替你同
令表弟打算了,我因为眼看着你们已经花了这许多钱,所以好省的地方总要想省一些,
其实这承办检察官跟前是应该烧些锡铂灰的,如今是供错一着,反而多手续了。”停了
一会,他见我面色不豫,便又安慰道:“不过这承办检察官人虽是十三点脾气,吸血的
本领倒是很大的,要是我们同他讲斤头,包管他来个狮子开大口,也是讲不落的。如今
预备把这笔钱花在推拳头上,不也就是完结了印我老师同这个推事也是好朋友……”
我毅然打断他的话说:“我看还是算了吧,公事要公办就让他们公办去拉倒,预备
一个死哩,也要死得痛快些,不要被人家零碎吃光了,拿钱塞狗洞还得受气。”
张律师也咧着嘴巴笑道:“蒋小姐,你这可是怪我办事不力吗?史先生这件事可是
真不容易办哩。人家都知道他得了二十根金条,这就不想大家分润些,还肯给他白帮忙
吗?不然呀,就凭我张某人这些面子,怕还不是闲话一句,还要用什么金呀银呀的。蒋
小姐,一个人要想得明白,钱财本是身外之物,什么地方来的自然还从什么地方去,只
要财去身安乐,像史先生这般人才,还怕出来之后没有别的方法去弄钱吗?”我听着觉
得万分刺心,以后便决定不再去理他了。
史亚伦在地方法院看守所里也混得熟了,他们得了他的好处,便替他设自去,叫他
装病住在监狱医院里,可以自由行走,不必再挤到普通监房去了。他似乎不再像从前般
恐慌畏惧,他只觉得这是无所谓的事,在监狱里他还认识了许多朋友。大家谈谈犯罪的
经过,有许多人都是累犯了。”在这个社会上,不犯罪又去做什么事呢?我们并不后悔
不该犯罪的,只是后悔犯罪行为欠续密,致被抓了进来,进来以后又没有大亨帮忙,以
至委屈了这许多天罢了。着许多比我们犯罪更大的人都逍遥法外,说起来我们还是冤枉
的哩。”他们的意见大致是如此。
史亚伦在写给我的信中也说:“我起初只觉得以后是完结了,没脸再见人了,现在
才知道这是无所谓的,社会上大骗子多得很哩。我只不过骗一个不相干的外国人,得了
这区区二十条,又有什么罪过呢?更何况这二十条现在已经有大半数给别人转骗去了,
而我自己并没有享受过什么,今天却还在这里面受罪,我的罪与罚又是多么不公平呀。
唉,小眉,你不知道其实谁都在做着犯罪行为呢?譬如说最普通的便是有配偶者与他人
通好,商人滥发支票等等,这不都是犯的刑事的吗?只是对方不敢或不愿告发,他们也
就无所谓了。我现在只是难过自己的不幸,而再没有什么惭愧与悔恨哩。”
监狱生活不能予犯人以觉悟,却更把他们教唆坏了,这又岂是立法者初料所及的吗?
史亚伦究竟是一个聪明青年,误入歧途,终究会觉悟的,我要救他出来。
结果是我假借窦先生的名义,向另一个有地位的人说了,由他去说情,这样史亚论
就当庭交保出来,这件事情仿佛也淡下去了。
二十一、以怨报德
史亚伦出狱的时候简直像一个活鬼。先是庭论交三万万元书面保,我听着吓了一跳。
后来经人解释说,这书面保就是铺保,意思是要一家资产价值有三万万元的店铺作保,
不是要你们付出三万万元现炒来,我这才放下了心。
于是我就打电话喊了一辆汽车来,史亚伦也同出去了,还有一个司法警察跟着,生
怕犯人半途逃脱之意。我们在路上约定由我失独自进店去,同他们说罢了,再叫司法警
察拿了空白保单去填写,而史亚伦则只好坐在汽车里等,因为他的样子太骇人,走进人
家店里去不便。
于是先找到一家熟朋友在做经理的大商店。朋友见了我先是很客气,泡茶递烟。后
来问知其事,便立刻显出尴尬样子道:“这可如何是好呢?这里是股份有限公司,一切
都得听董事会决定,我是做不得主的。史先生的保单今天一定要弄好的吧?若能多耽搁
几天,或者我还可以替你们到别处想想法子看。”我碰了一个钉子,只好红着脸退了出
来。
又到另一家商店,负责人不在。再到第三家,是独资开设的老法店家,老板戴上老
花镜,把保单看了又看,说是:“啊!被控诈欺取财吗?黄金二百两……啊啊,这个责
任我可负不起,蒋小姐,对不起!对不起!”他抱着拳头连连向我作揖说。
我向他解释道:“诈欺多少黄金是他的事,你只担保他随传随到,可不会叫你赔钱
的呀。”
他呵呵笑道:“脚生在他的肚子下面,我怎么能够担保他随传随到呢?哼,不要过
几天他到溜之大吉自己到别处去享福了,叫我这个没有拿到黄金的人倒替他顶缸受罪。
好小组,你可千万别捉弄我哪!”我又不得不默默退出来了。
如此接连撞了六七家,都没有成功。司法警察不耐烦地说:“史先生同我们是好朋
友,我们弟兄都愿意帮他忙的,你只要找一家小店,不论他的生财值几钱,只要有张营
业执照就行了,法官他老人家可不见得亲自来私行家访呀。”
史亚论自己也着急起来,说是天气晚了,若觅保不得,仍得还押在看守所里,要等
下次开庭时才好再出来呢,这可不是要急死我了。想了片刻,又说:“你的朋友都是
‘正人君子’,怕多事惹祸,拿这种事情求他们是万万不成功的,我忽然想起我有一个
熟人叫做小丁的,他开一片杂货店,刚收歇了,预备把店基顶出去,不知现在可已经顶
出去了不会?否则他的营业执照现在的,许他些好处,叫他盖一个图章,不就得了吗?”
司法警察也觉得他言之有理,我们就决定去找小丁了。
史亚伦叫我进去把小丁喊到车里来,把这个意思对他说了,小了也踌躇不决。“我
们是好朋友,亲兄弟一般的,你大哥今天有事…不改…不过……”
史亚伦说道:‘哦的事,不瞒你说,就是窦先生给说好的,他老人家一个命令,你
想法有敢不依吗?畴,这位将小姐就是窦先生的女朋友,她现住在窦公馆里所以后来的
麻烦是绝对不会有的,你放心。我们是要好朋友,我还会来害你吗?而且…初且我也知
道你近况不大好,我们可以一块儿住,不分彼此。假使你需要资本,我也可以替你没法
弄些…。”
小丁听到这里早已眉开眼笑的说道:“这个你老哥还会不照应兄弟的吗?兄弟目下
刚巧有一笔好生意,好机会,就是缺少本钱,假使你老哥前代我暂垫一万万,不过半月
就可赚钱三四倍,那时候不但本利全数奉还,还要请你老哥痛痛快快喝一顿哩。”
史亚伦皱眉道:“此刻且不要提这种没要紧的话吧,我问你这事究竟怎样?你若肯
帮忙替我做一个保,明天我准借给你五千万元,好不好?”
小丁沉吟片刻,就说:‘戏看这样吧,你老哥的事兄弟就是赴汤蹈火也要去的,别
说盖一个章。不过……不过最好访蒋小姐‘转保’一下,大家负些责任,好不好?”
我顿时觉得为难起来。这才想到刚才空跑了七八家商店,别人也自有其苦衷,不能
瞎怪他们的。
但是史亚伦现坐在我的旁边,我总不好意思说出推辞的话。只听得史亚论已经代回
答道:“这个没有问题,明天就请待小姐写一张给你便了。”于是小丁就领着司法警察
进屋去办手续,史亚伦轻轻对我说:“你不必担心,我现在也颇懂得法律了,你在小丁
跟前替我转保,是只对小丁负道义上的责任,却不对法院负法律上责任,假使我逃跑了,
法院总归向小丁要人,决不能牵涉到你身上,就是小了把你的转保书呈上去,也不发生
法律效力,他是仍旧有便利脱逃罪嫌,不能卸责的。”
我听了半信不信的,又问:‘称准备逃吗?”他笑道:‘俄为什么要逃?你放心,
我们以后要好好计划,也许小了所说的生意真可靠,我倒也想投资一些。”’
手续办妥了,史亚伦谢了小丁,叫他明天到我家来吃饭。司法警察也拿了保单告辞
走了,史亚伦送他一百万元,他似乎颇为满意。“我们现在就回家吧。”我说。
但是史亚伦说他现在褴褛到如此情形,怎好到我家去,不怕给我的孩子及女佣见笑
吗?他说他先到浴室去,D4我随后送衣服来,衣服送到以后就不必再在浴室门口等候了,
可以先到文雅咖啡馆去坐着,等地出来一同吃西某,跳舞,喝咖啡……
他仍旧回到花花世界来了,一些也没有改变,几月来的监狱生活在他好像做一场恶
梦。洗澡理发过后他又整齐漂亮起来,只不过脸色稍苍白一些。
“祝你前途光明!”我举杯向他说。心里又打算该用什么话去感动他,使他以后弃
邪归正。
“谢谢你,谢谢你。”他把酒杯碰了我的酒杯一下说:“这几个月来多辛苦你了。”
我鼓起勇气问:“你以后预备怎样呢?”
他严肃地回答:“等明天同小丁商量有量再说。”随后他又发挥理论,说我专爱交
“正人君子”,其实同这种人做朋友,是顶多无害而决不能得到什么好处的。不如结交
一些你所谓“坏人”的朋友,他想利用你,你将许就计,反而利用了他,岂不是好吗?
“明天你不必写什么转保信给小丁,这种话说过就拉倒,还讲什么信用?虽说写一
张也不要紧,但可以下写总还是不写的好。好在他的图章已经盖下去了,难道还巴巴的
向法院去退保?等我明天先给他些甜头尝尝。他也就不好意思向你提起这句话了。”史
亚伦一面吃一面同我说话。
但是结果他并没有利用着小丁,相反地,他把所有骗来的金条,除已用掉部分外,
其余就做了几套西装,花天酒地过了半个月光景,又同小了商量做大买卖,叫小了押运
货色,棚里糊涂的都给小丁混得精光。
小丁是一个穷光蛋,史亚伦也没奈何,而且仍旧让他跟着自己同吃同住的。而我虽
然也曾跟他们同吃同玩过几次,因为气味不相投,反而渐渐的疏远了。
自从出狱以后,史亚伦只送过我一双皮鞋。他也曾抱歉地对我说:“我们是自己人,
不能说树木材的。现在我与小了合作生意,将来获利有三四倍厚,自然资本愈张罗得多
愈好,所以我自己的冬大衣也还没有做呢,等到货色运到脱手后,我一定要送你些贵重
东西。”
但是他后来连本钱都烛光用尽了,我的贵重谢礼自然也落空。我虽说并不是贪图他
的报酬而替他奔走的,但是眼看着他们自己挥金如土的图享乐,而对于我这么一个曾出
过大力的人都只给予一句空口人情,总也不能不有些生气吧。我决定以后再不管他的事
了。
不料他却还要来寻事,有一次他竟开口向我借钱了,说是:“这次又有一笔生意可
做,我一定要捞本,就是缺少些资金,请你暂时借给我一万万,利息算是三角,好不
好?”
我说:“我又那里来的钱呢?”
他劝我不妨拿金子兑掉,因为他不到一个月就可把本利还清,那时候金子不会涨的。
他还说:“再不然,你就把金子借给我,我出金子利息,按月五分,好吗?”我不信任
他,因此坚持不肯借钱。
他可恼怒起来,说是:“你连这些都不相信我吗?我当初把十八根条子统统都交给
你藏好,你看我对你又是信任到什么程度呢?”
我说:“你相信我是你的事情。况且我也总算没有辜负你的信任,我不是把这些东
西统统给你藏得好好的,到你出来了就统统还给你吗?”
他冷笑一声说:“统统交还给我?你再想想,我所收到的恐怕不到半数罢了。”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这才对他说:“你是在讹诈我吗?你自己知道这次特别
接见给人家骗去的,送首席检察官的礼的,以及律师公费等等统共要用多少钱,我这里
有帐,请你自己去瞧吧。”说着,我就把一张帐单拿出来交给他,这帐单在他出狱后我
曾给过他一次,而他那时连看也不肯看。
他赌气接过帐单去,默坐片刻,就又安慰我许多话,说他实在是从心里感激我相信
我的,请我不要多心。最后我们又到酒楼里去吃了饭。那张帐单却给他揣在怀里,始终
没有看,也没有交还给我。我也不再介意这件事了。
四五天后,史亚伦又来了。这次他的脸色很不好,眼睛通红的,我瞧着吓了一跳。
他进来便把身子在我的床上一躺,说是:“我快要死了,连赌两天两夜,唉,还输
掉了二万万四千万元?”
我不禁又急又愁,说:‘称为什么要赌?输掉这许多钱怎么办呢?”
他冷笑几声道:“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是因为做生意借不到本钱末,
只好去赌,赌赢之后就有本钱可以做生意了。但是现在……既然结果这样,我就只有两
条路走:一条是自杀,一条是再坐牢监。”
“……”我吓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只希望他快走,别逗留在这里,而且以后永远不
要再来找我。
他恶毒地注视着我的脸,似乎也看到我的心思,他笑嘻嘻的说:“你以为我死掉你
就干净了吗?再去坐牢监,料想你也不肯再搭救,哈哈,老实告诉你吧!我恨你!假使
你肯稍听我几句话,帮我一些忙,我也不会到如此地步的。现在我要死或坐牢监也得拉
你一同去,这里有的是氰化钾,米粒大一点到口里就完结了。再不然呀,我是拼着一条
命的,而且为上次的事,名誉早已扫地的了,而今官司还没有了结呢,我可以告诉他们
说是赃物在你那儿,好在你还有一张帐单在我手里,付首席检察官礼品之类都开在上面,
好,你现在所犯的是行贿与收受赃物罪,你知道吗?”
我气得几乎晕过去了,便窜上去拍的打他一个耳光说:“好的,我去,我去死去坐
牢监都不要紧……”他不待我说完就把我掀下来,叫我躺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他忏悔,
他的眼泪也流下来了,说是实在因为着急,所以语无伦次,只要我肯再帮他一次忙,他
将永远离开上海到内地去了。
“我不要你拿出钱来。我若这样想我便不得好死。”他罚咒说:“我只要你依我一
个办法。这事情于你也有好处的。一些不为难。请你静静地听我说出来吧。”
二十二、心猿意马
史亚伦的意思是要我替他多拉拢朋友。“我起初的见解错了,”他说:“起初我一
心想走窦老头子的门路,当然这条路是不错的,但是要走的人太多呀,那个不想一登窦
门,身价百倍呢?而且窦老头子又是个厉害的人,他若不厉害便没有今日的地位厂,人
家想利用他,他却乘机利用了人家。试问像我这种青年又有什么可以供他利用的呢?于
是他就推说已经看出我的心术不正,所以就看轻我,拒绝我,使人家还以为这是我的罪
有应得。其实在他身旁的人谁又不是心术不正的呢?他也未始不知道,只是在利用他们
的时候,不说出已经知道的话罢了。一个人要人家重视你,先要具备可以被人家利用的
条件;假使在实际上你没有这个条件,你也得装做有,这样才能够沾到人家的便宜。唉,
小眉,你不要笑我枉费心机吧?成败论英雄是太势利的看法,我过去虽然失败了,吃足
苦头却落得一场空,但我仍认为这是技术问题,原则是不会错的。我们欲猎取富贵,第
一个办法便是抢,第二个办法便是骗,至于‘求’是没有用的。即以上次事实来看,你
替我求过窦老头子,窦老头子肯答应吗?后来你假借窦老头子的名义去骗另一个有地位
的人,事情便成功了。又如我们觅保的时候,你曾进去求过七八家,他们肯答应吗?后
来我以利‘饵’了小丁,小丁便上钩了。至于我后来上他的当是我另有贪图,估计错误,
决不是因为感他替我做保之德才与他合伙做生意的。他替我做保在客观地位说起来是一
件攀石头压脚面的事,你以后在这种场合千万要当心。不要以为他吃了我的亏就换得一
个给我吃亏的机会,利害便平衡了;在他的利害立场上说是应该不替我做保而拉我合伙
做生意的,在我的立场上说是应该拉他做保而不肯同他合伙做生意的,因为我们两个人
都不够聪明,所以彼此吃了彼此的亏。到如今我也并不恨他,因为我自己先没有好意待
他,在人生的战场上本来是一刀来一抢去的。只有你,小眉,我是真心实意待你的。我
叫你不要转保,还不是维护你吗?你若再不肯在目下危急存亡之秋帮我一臂,我只有与
你同归于尽之一道了。”
我为难地说:“你是叫我再去设法找窦老头子吗?”
他说:“不,我刚才不是对你说过这条路是不容易挤上去的吗?我们得从多方面设
法。谋发展第一要人头熟,一个人不识字不要紧,不识人便会一筹莫展了。我们交朋友
有两种选择方法,一种是从质的方面着想,另一种是从量的方面着想。现在我们自己的
事业基础没有站稳,只好先量后质,存心要利用人,是人人都可以给你派上用场的。小
眉,你没有听见过一个骗子的故事吗?他路见褴褛的老女丐叩头叫娘,把她打扮得整整
齐齐的,抬到绸缎店去替她买了许多料子,结果那骗子便托故拿着料子走,店伙以为有
他的老太太在,不要紧的,谁知道这老太太是乞丐;临时冒充的呢?你想以一个楼槛女
丐尚可派她用场,更何况其他的人呢?我们只要把房子粉刷得漂亮,多备好茶好烟,邀
人来玩,渐渐的客人多了,我们自然可以从中得利。
我笑道:‘称怎么愈说愈荒唐了。我们又不开堂子卜峪人像来打茶围似的要付钱。
陪人家玩,跳舞收不到舞票,看戏拿不着钟点费,打牌又不是稳赢的……如何从中取他
们的利呀?”
他说:“照你这样讲来,上海这般交际花又是如何过活的呢?”
“她们是出卖色相呀!”
他笑道:“那末你就没有色相吗?老实说吧,男人都是蜡烛,也不专讲色相的。上
海漂亮的姑娘有多少?就是小舞厅里的阿桂姐,也有不少是美貌的,为什么交际场中的
灿灿红星便只有这几个呢?我以为第一流交际花能够影响国内甚至于国际的政局,第二
流也能够帮人拉拢生意买卖,第三流才是供人玩乐,专卖色的哩,但其中也还有‘艺’
的成份在内,‘名’的成份在内,我希望你要力争上流,以你的聪明才学,再加上我的
设计,包管不会错的。”
我说:“我有自知之明,无色,无艺,无名,这又是怎么好呢?只好辜负你的期望
了。”
他在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这明明是你的推托之辞,不过你一定不肯做也没有关系,
我们等着瞧罢了。”我听着不禁心里一吓,口气便软了下来道:“我也不是不肯呀,我
是不知道如何做法。”
他这才回头嘻道:“办法我是有的。第一,把你的两个女孩子都送到A城去,给你
母亲抚养,生活费用一概由我们寄去。第二,把这几间公寓粉刷一下,添些漂亮用具,
旧的不雅观的东西都卖掉或丢掉,不要舍不得。第三,你得多做漂亮大方的衣服。第四,
每天转脑筋,有什么熟人可以拉他到我们家里来玩。第五,来了以后,若认为其人有可
利用之处,就要用手段把他们笼络住;若认为暂时无可利用,便不妨冷淡些,但也不能
得罪他。第六,要拣几个俏娘姨,可以传俊客人。第七,有漂亮或有名的女朋友也要常
常请她们来玩,譬如叫她们出义务堂差;而她们也落得到这里来做做广告,争取机会。
第八,招待客人要派头大,不惜工本,而且绝对不能向他们占小便宜。啊,小眉,这里
我有一句话要提醒你,女人最容易犯的毛病便是爱占小便宜。我以一个男子的立场说,
我是最瞧不起这种女人的。一个女人若能做到不卖地步,男子虽知难而退,但看重她的
心思愈切,爱慕她的心思也愈深,甚至于死不变的。否则就是代价高些,男人也觉得其
可贵了,所谓‘千金之躯’,探龙穴而获细珠,自然应该什珍以藏。假使一个女人只要
到手一双高跟鞋之类便肯陪着男子睡觉呀,男子以后对她便没有胃口了,别人瞧不起她,
而塌过她这件便宜货的男人更加瞧不起她。所以人家开口骂女人便说贱货,意思说她不
值钱,你千万要记牢这些。”
我说道:‘哪个女人又不想自高其身价呢?也许她没有好机会,只得将就一下罢
了。”
史亚伦摇头说:‘那是不成的。譬如说做买卖吧,你若天天去摆大洪雅子,薄利多
销,试问摆了一年又能赚多少呢?许多古董商人也许整年卖不出一件古董宏,但是只要
一次交易成功,获利便可胜过摆大饼摊子一世的了。我们只要准备好三个月的生活费及
交际费,不怕得不到一个好机会呀。这个资本归我来出,我情愿卖掉钢笔手表同西服,
来做这资本。仅使我的计划不成功,你在金钱上总没有损失,而且多少白吃我三月饭,
A城老少的费用也归我出,这样好吧!”
我听着自己无蚀本之虞,心中便也活动起来,又问:“我们究竟等些什么机会见?”
他沉思片刻,答道:“这个就要靠你合作了。因为我现在既无资本,又无特别势力,
要想同人合作经商是不能够的。其实我对于识别货色的眼光倒是有的,不过商人也许比
我更精明;就是他们肯请教我呀,我做一个技术人员分利总是有限,我也不高兴浪费自
己宝贵的脑力。其次则是托人谋一个位置,哼,不是我夸句口,连这些主席的官俸还不
够找几天花呢?我的计划只是混,反正混到哪里是哪里,总之只要有利就算了,这个你
可不必替我担心。
我也想了片刻,说:“但是你出了这件事,不怕…不怕人家不信用你,瞧不起你
吗?”
他哑然失笑道:“信用两字在现社会上根本是不存在的,连国家都失信于人民,朝
令暮改的,抗战前在银行的定期存款都等于零了,个人与个人之间谁还讲什么信用?儿
子代老子做生意还赚钱哩,特务组织中更是你监视我,他又监视你的……就算我不发生
这件事,谁又肯真正相信我呢?至于瞧我不起,那也请不必过虑,我凭三寸不烂之舌便
骗到了著名小气的犹太人二十根金条,就连‘正人君子’都瞠目惊诧不已,难保他们心
中不在暗暗羡慕我,别说其他的人了。试看小丁不是因为我有这些钱,才来替我做保,
拍我马屁要想拉我合伙做生意吗?哼!我本来是个穷光蛋,这次反而有了身价。只不过
你千万别对人家说出我的身价已经完了,我还得装出仍旧有这二十条在腰包裹的样子,
而且表示与小丁之类合作生意赚到不少钱,此刻也许快到一百条的财产了,至于官司呢?
我还不是仗着窦老头子替我撑腰,所以我到如今仍旧没事一大堆的。这样一吹,众人便
视我为一个有财有势的人了,还怕他们不肯同我结交?”
“不过”
“不要不过呀,你也得替自己吹吹说是窦老头子如何追求你,窦太太与汪小姐又如
何吃醋了,这才显得你是一个美人。西施是经过吴王夫差的宠爱才成名的,不然只凭她
一个老死芒萝村的乡下女人,还配这许多历代诗人替她歌颂吟咏吗?就以最近的例子来
看,如目下权倾朝野,红极一时的苗凤校小姐,还不是因为她过去是内地某军长的宠姬,
这才连这里的大小官员都好奇起来了,争着以一沾玉肌为光荣吗?其实她跟某军长的时
候是个黄花少女,也许还好看些,现在吸上了鸦片,牙齿黄黑的,还有什么余妍呢?偏
有这般以耳为目的人,仿佛某军长是巨眼识美人的,经他挑选过的女人一定不错,不知
道他是有名的拉坡马车,见了女人好比叫化子吃死蟹般,只只都好,不过看谁有机会触
到他手边罢了。仙人有点金术,他又没有化五为美术,难道女人与他接触之后,平凡的
统统就变成天仙化人了?可惜你不知道世人心理,又常墨守旧说,以附庸权贵为耻,平
日避嫌唯恐不及,唉,真是太落伍了。”
我也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但是做不到,又想起《离骚》有句云:“宁渴死以流亡
兮,余不忍为此态也!”我也不愿意随世浮沉。
他见我沉吟不语,便看了一下手表道:“事情就是这样决定,我们第一步工作乃是
找些朋友打打牌,麻将,挖花,牌九,骰子都要预备,还得买一副顶新式漂亮的筹码。
小眉,你可知道打牌留客是唯一好办法吗?人家同你清谈是谈不上两个钟点的。而且人
多了又怎么办?你只有一张嘴巴呀,应酬了甲乙丙丁,就冷淡了戊己庚辛了,还是叫消
娘姨把牌桌放好,让他们自管自埋头苦打的好。而且人家到你家来打牌,还得给你头钱,
这是天经地义她们应该付的钱,上海人要面子,出手决不会少,你也受之无愧,而且你
的应酬愈周到,酒菜愈好,条烟愈讲究,车饭钱打发得愈客气,他们给你的彩也非多不
可,一切开支阔绰都是出在别人头上的,有余还可自己派用场,而人家在玩毕出去的时
候还要谢谢你主人家,世界上便宜的事情那有胜于此的呢?”停了一停,他又说明:
“既然这些好处都是归你的,我不会想分到半文。我只不过在这里可以多交几个朋友,
找机会捞一票,而且我也可以跟他们赌博,只说是你的亲戚。小眉,你可不用担心,我
很了解人的心理,对于赌博这类事情常有相当把握,除非是运气特别不好。不过,无论
如何,我输了钱总是由自己负责,赢了钱一定买些东西送你,这个子你是丝毫没有坏处
的。”
我还想再叫他从长考虑时,他已经拿起帽子匆匆走了。
二十三、孤注一掷
史亚伦的话没有错,谈天的客人是坐不长久的,打牌的客人却是老赖着舍不得就跑。
他什1常常问我:“怎么?连你这位女学士也喜欢于这类没有出息的事了吗?”
我仿佛于心有愧似的总是红着脸回答:“我是闲着无聊,才想不妨学学的。”
他们中的一个便推牌而起道:“那末何不坐下来打呀,我在你背后瞧着。”
我不免心里慌了起来,想到输了钱可不是玩的呢,便只好说:“不,不,还是让我
再参观一阵子吧,此刻我不,不……”
他们笑道:“你在窦公馆住了这许多月,还没有跟她们学会吗?”
我听着不禁感触万端。其实我又何尝真的不懂这一套呢?远在进窦公馆以前,我是
早就学会的了。自然其艺不精,那是真的。记得有一天窦先生在同她们打罗来玩,见我
走近跟前,便说:“你来替我打吧,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我摇头推却说:“不
会。”他笑了一笑,就叫汪小组代替去了,一面悄悄地对我说:“你是真不会吗?恐怕
是不耐烦陪这些太太们玩吧?我了解你的意思。我也是不耐烦,今天偶然高兴,就这么
配上几副。”他真是一个有着水晶般心肝的人哩。
而今我却是陪着这般更不堪的人们在玩牌了,我怎么对得起窦先生的好意?呸!一
切都是史亚伦逼着我的。但是史亚伦可并没有注意到我的情绪。他的目的达到了,他便
日夜沉湎其中,安安心动的快乐享受着,如鱼在水中。但是他常输钱,他也不在乎。
有一次我私下愤愤对他说:“你现在得其所能了呀,当初你是怎样对我说的?你不
是说要在其中找机会吗?你可曾想想自己的腰包裹还有几个钱?咄!我是上了你的当,
其实你还不是为赌博而赌博的,说什么要交际联络,等待机会?史亚伦作可得记住了,
等到当尽吃光的时候,别再追着我……想别的办法呀。”我本来想脱口而出的说:‘别
再逼着我借钱!”后来恐怕这话会提醒他,引起他的恶念,以至于自己收到相反的效果,
故赶快改口不迭。
他却似乎知道我的意思,只镇静地笑了笑:“你尽管放心,我即使当尽卖光了,也
情愿自己跳黄浦去,决不会来开口向你借钱的。我是一个男子汉,大丈夫,难道这样没
有志气,反来求靠你一个女人家吗?况且你的脾气我是知道得够了,就想求你也是白求,
你是一个相当自私自利的人,哼!”
我不禁生气起来道:“还说我自私自利?我……”心想我现在干着这种不愿意的事
情,还不是就是为了你吗?可是他早已看出了我的意思,便说:“你别再一面孔自以为
在为我牺牲或什么吧?老实告诉你,这里的开支是我的,头钱却归你所得;我输了你又
不替我代付一文钱的,而我赢了的时候却总替你买些东西。我也不完全是个傻子,我所
以如此做,也无非是鼓励你对于此道的兴趣呀。你如今总该相信我的话了,一个男人那
怕他嫌着大钱,他也往往能在小处打算盘,在朋友家里吃了饭,一抹嘴巴就走,连佣人
赏钱都不给一个,白白害得女主人改天看佣人的嘴脸。但是到了赌的场合呀,他们却大
不同了,哪怕是最吝啬的人,也会把一叠零数筹码加到彩方面去,说是这些也给了佣人
吧,他们没想到这红红绿绿的东西也还代表着一百万一千万的价值哩,横竖赢来是别人
的钱,心里一高兴,仿佛就在惊地人之慨了。而且他们为着讨主人——尤其是女主人—
—的欢心以便常来往起来,也不妨再买些东西来送她们,这原来是意外捞进的钱呀!至
于输家方面呢?也有他们另外的想法:钱横竖输得这样多了,譬如再多输一些也不要紧,
犯不着落个小派名,还是先联络好了主人家,以便日后拉人来再赌一场,也许翻本了还
要再赢钱呢?所以在这种场合,好处的只有你同根姨,我是…唉,这几天来你也亲眼瞧
见的,我还不是输多赢少吗?”
“所以我在劝你不要再赌了呀。”
他笑道:“不要再赌岂不是永远不能翻本了呢?我也知道你这是不过一句敷衍话,
真的如刚才所说,我若到了当尽卖光跳黄浦地步,恐怕你也决不肯拉我一把的吧?自然,
你在心里是哀怜我的,不过若这哀怜要付代价,即是你须借钱给我才能使我不跳的话,
我想你恐怕还是掩住自己眼睛让我跳下黄浦江去的吧?”
我心里暗暗说声“惭愧”,但嘴里却还是不服气地说:“假使你诚诚恳恳的做人,
而有什么困难时,我自然愿意尽我力量帮助你的。不过,你现在,浪费奢侈,我那里比
得上你的阔绰呢,如此就是……也是自作孽,不可活,我怎么愿意把自己辛苦节省下来
的钱供你浪费呢?”
他点点头说:“这个你可不用解释,我也很明白的,我决不会想你的钱,放心好了。
至于诚诚恳恳做人,那是只有死路一条,与其到了这时候再来看你冷面孔,不如今日冒
些险了。小眉,你可不要生气,你嘴里虽然说得清高,心里也未尝不想分润些不义之财
吧?譬如当初窦老头子送你的一笔钱,你就相信他是以义得来的吗?譬如我后来把骗来
的钱,赌赢的钱买东西送你,你就不明明知道这也是不义之财吗?你为什么又愿意接受?
是的,窦老头子不过比我更较滑些,更虚伪些。他把不义之财用好听名称装横过了,然
后装出诚恳的态度交给你,你也明知这就里,但只因面子上说得过去,也就伪装不知的
收受下来了。至于我呢?我倒底不及他的老奸巨猾,而且一向又是真情实意待你惯了,
所以就爱说老实话,这样便使你难堪,你老羞成怒了,只好拿了我的东西还骂我,燕以
表示你的清高。唉,小眉,你应该想想,窦老头子给你的数目虽然比我大,但是照他的
财产比例说起来呢?他只不过送你沧海一粟罢了。而我在监狱吃下苦头所换来的钱,我
还买双皮鞋给你呢,而且,这话说起来你又要不想信,我本来决不会只送你这些东西的,
我想先把这些剩下来的钱做生意,一本三四倍利,如此几次翻过以后,我们的一生吃着
便不用愁了,你又是一个善于居积的人,我把赚来的钱统统交给你保管,岂不是好吗?
谁知道事与愿违,说来你又不相信,我们如今且不谈这些吧,你将来自然会知道我的心,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我只呆听他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似信不信的。他忽然改变话题
道:“小眉,我如今又面临危险关头了,我所剩的东西的确已将当尽卖光,你一定要替
我找一场大赌,最好是人多些,推牌九…
我说:“赚大赌小要随人家的便,赌什么也要看在场请人的兴趣,我怎么可以勉强
别人呢?”他默然片刻,这才缓缓的说道:“小眉,我们是自己人,说话可不许动气。
你呀,对于这道真是有些不在行的,平日人家要赔得大,你总是怕有什么祸崇会压到自
己头上来似的,再三劝人家说什么玩的事,不要太认真了,输赢太大难为情。唉,要知
道这输又不是你输,赢也不是你赢他们的,叫你怕什么难为情呢?而且你这句话说出来,
目的在讨好,以为如此关顾人家,人家总该感激作的好意了,不知道结果造得其反。在
赢家方面临人心自然贪得无厌,想多赢些,不过嘴里当然也不好意思说出来,如今你却
同情输家,惟恐他们输得太多了,叫他们赌得小些,这样岂不是赢家便要暗怪你吗?至
于输家方面呢,他输了钱正没有好气,凭你什么闲话也听不进去,就是他老婆劝他别赠,
他还要恨不得一拳叫她快闭着鸟嘴哩,那里会领略你的好意?只是不好意思得罪你,心
里也许在想,你是瞧我输不起吗?还是见我输的钱多了,不愿我翻本,所以劝他们改赌
小一些?你想,他们都是失去理性的人,你还向他们献什么假殷勤,讨什么好?在赌场
里可是不能不势利的,因为你赚的正是赢家的钱呀!这次输的人,假使他下次赢了,你
也照样奉承他,这才是公道,他也心悦诚服的,否则人又为什么要赌,赌又为什么要赢
呢?为你自己的利益打算,你也应该常说些窦公馆赌得如何阔绰,某公馆赌得如何豪爽,
或日前某部长在我家赌赢多少亿,某经理在我家玩输多少亿的话,使得他们知道你是见
过大场面的,不好意思在你跟前显得太小气了,唉,你真是……”
我摇头打断他的话道:“算了吧,这种聚赌抽头的事,我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笑道:“你怕难为情吗?人家才不以为这是难为情的哩。譬如某闲人,他整天斗
鸡走狗捧角儿的,替阔人或富翁拉拉皮条:把公馆装得辉煌如皇殿,这般阔人富翁在自
己公馆裹住着无味,都愿意挤到他家里去呢。他会替他俩包揽词讼,甚至代做生意,拉
皮条,还哄着他们整天整夜的赌!告诉你,他家里这庞大开支都是从抽头出来的,有时
候还要上这么一手儿……”
“什么要上一手呀?”我问。
他连忙解释说:“无非是种种变戏法似的行为罢了。这个你也不用多问。我也不想
你能够做到如此地步。过几天是你的生日,请你就大大准备一下吧。”
生日那天客人果然到了许多,但是饭后大家都说要打沙蟹,史亚伦提议推牌九,并
且以目示意,叫我附和着他,我没有好气,理也不理的。那天他带了一个花枝招展的女
郎,还有一个平顶的中年男人,眼睛炯炯有光,服装虽然还齐整,但是瞧他的态度与谈
吐却分明不像个受过什么教育的人,就是那个女的也嫌轻薄,气派也不好,我瞧着心中
很不高兴。史亚伦为什么要带他们来,又为什么不早通知我一声呢?
于是我拿出红蓝二副骆驼牌的扑克牌来,大家团团坐着开始玩了,那男女二个客人
却不肯参加,说是打沙蟹他们不会,要是推牌九末,他们还可以凑趣捧场,人家也不理
会他们,史亚伦满脸不高兴,但却赌气似的挤入坐了。
这夜他竟是大输,统共输掉二十多亿,他的面色灰黯,两眼都凹了进去,但还打了
一个呵欠,勉强笑着说道:“啊,没关系,今夜玩得很过痛。这钱,明天我开张支票来
送到蒋小姐这儿吧。”
他就是这样的拉起女郎的手,跟她亲热一下,说是:“对不起,我先要送她回去
了。”于是众人也告辞,我的心中不禁又气又急。
二十四、前途茫茫
第二天清早,我还在睡梦中,史亚伦大踏步来了。
他面呈死灰色,眼白布满红线网似的,样子很可怕。走进房里他也没有开口,只恶
狠狠地盯着我,仿佛要把我吞咽了似的。
我不禁战栗起来了,只得陪笑问:‘猕……你昨夜没睡好吧?”
他不响。
“那位小姐是你送她回家的吗?”我怯怯地又问,心想这该是他愿意谈的题目吧?
我不敢同他提起赌输的话。
他马上虎起脸来说:“这就是你所关心的事吗?我要自杀了,你还关心这种事?告
诉你吧,那个女人是我;闲时找来做掩蔽品的,你想,我现在生死关头,还不想赢钱,
倒有心思搞女人吗?呸!我是因为昨天来的都是你的朋友,惟恐他们与我有什么误会,
所以故意带一个女人来,同她亲热亲热,人家瞧着就不起疑心了。……唉,这也是我太
大意,没有同你预先说明,所以你才想报复,我说要推牌九你偏不肯附和,现在果然统
统都完结了,完结了!”
我劝他道:“事到如此也没有办法,只好…供好……”
“只好什么?只好跳黄浦!”他冷笑一声说:“老实告诉你,我是还不出这笔钱来
的。就是连我的老娘同我自己一起都卖掉了,也远不够还他们哩。你既然昨夜不肯帮我
叫他们推牌九,现在你就自己去了这笔帐吧。”
我不禁气塞咽喉,哽咽难言,许久,这才冲着他说:“我为什么要替你了这笔帐?
我又不是你的…你的什么人?推牌九是他们不肯推的,我总不成一个一个捉牢他们的手
硬叫他们去推。再说,在赌运不好的时候,推牌九你就是稳赢的吗?”
他一字一句的答道:“自——然——是——稳一…一流——的。”接续又解释下去:
“老实告诉你吧,那个我带来的男人便是‘郎中’,也就是所谓‘牌九神父’,他是认
识牌筋的。唉,小眉,我早想把这些道理告诉你,但一则怕你不肯依,二则就是依了也
难保你不在脸上显出惊慌的样子来,反而露了马脚,所以我才瞒着你的。现在索性统统
对你说了吧,有一个时期我常常赌输,你忠告我,叫我不要如此,其实我是有把握的。
我的赌输乃是做广告性质,只要有一次机会便可以一次捞回本来而有余。你可记得这副
牌九牌,不是我特地给你定制出来的吗?你说背面是象牙雕花的漂亮,我说远不如竹板
的大方,其实这竹板大有讲究哩。这个郎中他认识竹筋条纹。就连几粒骰子也有讲究,
这里面的机关一时也同你说不清楚。总之,有赌必有弊,小眉,你以后若是做了阔太太,
可千万不要跟人赌呀,不要以为上流社会人,有财有势的人,便不会玩这套鬼把戏,人
心乃是不可测的,譬如现在某大饭店的老板,某某大工厂的厂长,他们就都是靠此起家
的呀,与我昨天请来的那位‘郎中’是兄弟辈哩。”
我吓得索索科,顿时说不出话来。好久又问他:“难道别人就不知道这一套吗?”
他说:“怎么不知道呢?知道是谁都知道有这么一回事的,而且还说得头头是道。
据昨天那个‘郎中’说,他们常遇到许多人对着他们谈赌的弊病,他们只笑笑,有时装
做惊讶,有时还转告诉他们再多些作弊方法。小眉,要是你做了这个‘郎中’呀,恐怕
连脸蛋儿都要吓黄了。所以,老实告诉你吧,我因为这样才找你合作,人家都知道你是
诚实人,在你家里就不会疑心这一套的。现在言归正传,我们至少得把眼前困难解决,
我希望你过了二三天就打电话通知他们,说是我的支票送来了,请他们来拿,趁使我们
就拉他们推一场牌九,把交给他们的支票当场赢回来,这岂不是旧帐都清,丝毫不会叫
你为难了吗?而且我们一不做,二不做,索性趁此机会反赢一大注……”
我不禁吸泣道:“我…我不干这类事。…假使经人家发觉了,我的面子又摘到哪里
去呢?……而且凭良心说,只想抵消赌帐还情有可原,再赢上人家一大注,我可不愿欺
骗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史亚伦忽然狂笑起来:“他们这批人就算是你的朋友吗?试想你今
天若到了困难的时候,伸手向他们借钱,他们对你的态度又将怎样呢?唉,一钱逼死英
雄汉,不要说你向他们借,就是我向你惜也不好开口,连我的母亲向我要家用钱时都有
些不好开口哩。我希望你想得明白一些吧,与其向别人哀哀苦求而未必得到钱,何不对
他们略使小计叫他们乖乖的摸出大捧钱来输给你呢?至于良心不良心的话,他们今天坐
下来同你赌钱,就是存心想赢足你的,难道还肯在打牌中间忽然生出良心来不肯赢你了
吗?他们既然黑心在先,你又何必负良心上责任,就算多赢他们些,还怕有什么罪过丧
阴驾吗?这次的事情你究竟决定如何解决?假使你一定不答应这样做,则我只有三十六
着走为上策,从此装胡羊了,你还是情愿以后受他们讨钱的难堪呢?还是预先照我的计
划做?我是不存心害你的,所以得替你设法解决困难。”
我求他道:“不,你不要这样逼我好不好?你再让我考虑考虑吧。我怕……”后来
虽经史亚伦百般劝说,我总不肯爽快答应,他就悻悻然去了。
于是我整天吃不下饭。晚上也睡不着觉。想想只要这个困难能解决了,我情愿倾家
荡产,走到工厂里去做一个女工,或者,甚至于死了也不妨。
最后的决定还是打电话给窦先生,问他能否给我一个单独会面谈话的机会,他答应
了,并且指定时间与地点。
我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仅使他真的肯帮我一次忙,我是情愿向他直跪下
来的!
我据实把一切都告诉他,窦先生默默听我说完了话,便说:“假使我这次香姓史的
把赌帐偿了,你还预备再同他一起混下去吗?”
我连忙赌神罚咒的说:“啊呼,窦先生,我难道不是个人,会如此不识好歹?我是
永世也不要见他,谅他也没有脸孔再来找我。”
窦先生笑道:“你还相信他要脸孔吗?不管他,现在我就答应你的要求。不过你得
记住二句话:第一,你把史亚伦的帐都付清了,可不要说是我代付的,也不要说是你代
的,就说是史亚他自己拿出来的好了。第二,从此以后史亚论来找你或不来找你,你可
不能再说起,顶好也不必再想到有他这么一个人,他是你附骨之疽,也是社会之合,你
知道吗?”说着他就随手开了一张一百亿的支票,又告诉我这笔款除了代还帐外,其余
就归我收着用,希望我多着些书,从此别再上人家的当了。
第二天,史亚伦就被宪兵队秘密逮捕了,原因不知道。他在里面又像上次一样设法
送信给我,我恐怕多麻烦,赶紧避到A城去住一个多月,后来听说他没有吃什么苦头,
便给释放出来,可是也不敢在上海再逗留,悄悄设法到内地去了。“他也许在内地说说
是为爱国而被捕的吧?”我暗中想:“如此他倒有了更光明的行骗前途了。”
在夜深人静时,我总疑心这事也许与窦先生有些关系,他在为我除去这个附骨之疯
吧,我这样想。但是这当然没有证实,我也不敢向任何人提起。
总之我是自由了,我很好好儿生活下去。
“光明”究竟在那里呢?
赌的玩的朋友因我回到A城去了这多时,便仿佛觉得世界上就根本没有我这个人存
在似的,都把我忘却,不再上门了,我也不去找到他们。我靠着窦先生所给的钱可以维
持生活。寂寞,无聊,有时候也看看书,但仍旧还是寂寞无聊……
后来窦先生也失败了,我心理上失却依靠,不禁又想到日后的经济恐慌……
姊姊虽然从内地回来了,但是她是一个穷师讲,连自己的生活都没有保障,她的身
体又不好,我怎么能够把自己同孩子的生计都累着她呢?
我只好再从事交际,不过我的心理只感到空虚与嫌烦,拼命用功或拼命找求刺激都
不能使我满足,我渐渐养成了一种与众不同的习惯。”
二十五、?????
“苏小姐,你想这可是怎么好呢?”符小眉说完以上这一大段历史后,便又感到前
途茫茫,禁不住仰起脸来问我。
我严肃地反问:“你相信宗教吗?”
“不!我不能!”她痛苦地说。
“你爱你的孩子吗?”
“当然。”
“你爱你的母亲吗?”
“当然。”
“你爱你的姊姊吗?”
“姊姊在青岛……”她喃喃自语:“我当然爱她,也同情她,但是……这叫我有什
么办法呢?”
“蒋小姐,”我痛苦地说:“其实我的境遇也同你差不了许多。我们都像一株野草
似的,不知怎样地茁出芽,渐渐成长,又不知怎样地被人连根拔起来,扔在一边,以后
就只有行人的偶一回顾或践踏了。但是,近年来我渐渐悟到了一个道理,即愈是怜惜自
己,愈会使自己痛苦,倒不如索性任凭摧残,折磨而使得自己迅速地枯萎下去,终至于
消灭,也就算是完结这人生旅行了。我希望……我想不知道我们可以不可以多替别人想
想,替别人做些事,就照你目下情形来说吧,你就可以多替你母亲及女儿,或者就是为
痛苦的姊姊做些事,你也许会忘记掉自己的苦闷与不幸……
说到这里我觉得再也讲不下去了。因为我在注视她的脸,仍旧是颜色苍白如象牙,
只是仿佛坟墓的阴影已经落到她的脸上来,她在害怕,她在想到她将死的姊姊,她在惆
怅着一切一切的过去。
“????”我简直是无话可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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