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私档案
作者:刘平
第一章
丁吾法从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青年变成了今天拥有亿万财产的巨富,变成了一个
可以呼风唤雨的社会名流,使他对这座城市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感情。
内容提要
这是发生在我国东南沿海的一个特大走私案。
表面儒雅、善于玩弄权术的民营企业家丁吾法以外商身份到港口城市海门搞投
资开发,而实际上是利用其在当地政府和海关的关系网大搞走私,他有一般企业家
所没有的权谋手段和政治野心,他投资经商的目的不仅仅是牟取暴利。他利用金钱
和美色,拉拢、腐蚀市级、省级、乃至京城的一些腐败官员,建立起供他操纵的关
系网,妄想有朝一日凭借巨额财富左右地方上的政治和经济。然而,在强大的正义
力量面前,这些只不过是蚍蜉撼树的黄粱梦。
一批视法律和正义为神圣的护法者——反贪局长袁可,女律师胡欣红,海关调
查处处长楚峰等,为了国家利益与社会公正,与丁吾法为首的犯罪团伙进行了一场
触目惊心的殊死较量……
站在山顶迎着习习凉风俯瞰这座被万家灯火点缀的不夜城,丁吾法心绪如潮,
翻腾的浪潮中似乎还藏着针芒,令他心扉感到一阵阵难以言表的刺痛。这座城市近
十年来以惊人速度在发展,一栋栋直刺夜空的大厦那闪烁跳跃的灯光,仿佛闪烁的
是成功的宣言。但在这座城市里,没有谁的成功比他更辉煌,也没有谁的成功比他
更一波三折更惊心动魄。从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青年变成了今天拥有亿万财产的巨富,
变成了一个可以呼风唤雨的社会名流,使他对这座城市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感情。他
曾多次想,这座城市舞台离开了他一定大大失色。
他在山顶已经站了三个小时,静静地像一尊雕像似的注视着这座星光灿烂的城
市。他没抬头望夜空,尽管夜空博大深奥神秘莫测,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灯光闪烁
的城区。大自然的深奥引不起他的兴趣,太执著于大自然奥妙的人对人世的一切很
容易看淡。当你常想着人类赖以生存的地球在宇宙的浩瀚面前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
粟,当你知道人类一切追求永恒的辉煌在宇宙的无限面前都不过如过眼烟云,当你
意识到地球终有一天将因为星与星的碰撞而毁灭,你的雄心壮志必将黯然,你奋斗
的内在冲动也必将淡去。他对大自然实在没有太多兴趣,他关注的对象是人和由人
组成的社会。与人奋斗,其乐无穷。聚敛巨额财富,其过程是与人的较量,其最终
结果是对人产生支配权。即使是科学技术发展到极致,其最终目的也是为了对人本
身进行支配和控制。
他站在山顶,整个心思完全沉浸在实施劫持廉政公署档案后发生的一切上面。
在与好友郑路镓的生死搏斗中,他确实胜了,完完全全胜了。但这不是他的初衷,
不是他所希望的结果。这个胜利苦涩多于喜悦,伤感多于兴奋。
他一生中几乎没有朋友,如果说有,郑路镓可以说是惟一一个。在他的人生旅
途上,郑路镓给过他最大的帮助。但为了保全自己,他把郑路镓的前程毁掉了。仕
途是脆弱的,不管多么一帆风顺的仕途也经不起险恶阴谋卷起的恶浪。他曾坦率地
告诉过郑路镓,希望他作出明智的选择,千万不要因一时冲动而作出两败俱伤的选
择。他不但从来没有毁掉郑路镓前途的愿望,而且还想尽自己最大的能量帮助郑路
镓达到仕途的光辉顶点。这是他人生的两大战略目标之一。但是郑路镓的愚顽把他
逼上了梁山,逼得他不得不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是郑路镓太死板还是自己太过分呢?
当得知郑路镓成功说服香港廉政公署移交那批绝密档案又面临升任省检察长的
关键时刻,他曾犹豫再三,是不是该实施蓄谋已久的劫持档案的行动。他怕因此影
响了郑路镓的前途。但是,廉署档案这块肥肉太诱惑他了,放弃到嘴的肥肉不吃不
是他的性格。
反复权衡之后,他觉得只要掌握分寸节奏,完全可以做到不伤郑路镓,在适当
时候再把档案交还郑路镓,并帮助郑路镓运用档案材料创造反贪辉煌。这是个双赢
的圆满结局。因此,他一面实施劫持档案后的捕猎行动,一面动用所有关系为郑路
镓在省人大通过检察长任命而积极活动。那段时间,他已经开始谋划更加长远的目
标了。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他吹起的五彩气泡被一个做梦也想不到的意外刺了,
致使他功亏一篑,到头来不得不与郑路镓刀剑相见。不过,他也能释然。
在向郑路镓坦诚相见陈述利害关系时,他以为把妥协作为政治智慧来运用的郑
路镓会审时度势,为保住已有的权力地位而与他合作合力化解危机。
第二章
只要他们两人携手,官商结合,权力与金钱结合,产生的合力将比简单的一加
一强大得多。有一次喝多了酒,他拉住郑路镓的手有些得意忘形地说,官商结合如
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第二天郑路镓还批评他失态,提醒他在公众场合一定要注
意形象,不能给人产生没有修养的暴发户印象。他认为以郑路镓的政治智慧不可能
看不到把事情摊到桌面上的后果。他还为郑路镓设计了一套方案,由他交出一个人
来作替罪羊,不显山不露水就能天衣无缝地把危机化解于无形。他反复告诫郑路镓,
能成气候的政治家是决不会拿自己的政治命运去作孤注一掷的赌注的。他一直认为
郑路镓具有这种政治家的素质。他记得郑路镓曾多次不无得意地强调:不懂得圆润
无碍地运用妥协策略的人,永远成不了政治家。他也正是看中了郑路镓的这种心态,
才敢放胆实施劫持廉署档案的行动,也相信到了紧要关头郑路镓会与他同舟共济,
摆平所有危机。他们是朋友,更是相依相存的合作伙伴。
但是,他看走眼了。
郑路镓宁愿丢掉乌纱帽也要向他公开宣战。
其实,郑路镓与他并不是同类人。作为执法者,法律的神圣性已深植于郑路镓
的心灵深处。郑路镓所讲的妥协是有限度有条件的,是考虑到目前中国的现状,主
动的以退为进的策略。被动的妥协,实际上是屈服于邪恶的淫威。这已经超出了郑
路镓妥协的范围,超出了郑路镓思想感情所能承受的范围。
深谙狡兔三窟、深谋远虑的他从来不做无把握的事,每谋算一件事都尽可能把
风险化解到最小程度。因此,他在策划劫持廉署档案时就已周密安排,留好了退路。
当郑路镓向他宣战后,经过几个月紧锣密鼓的活动,他省人大常委的政治光环,他
全省名列前茅的民营企业家的社会地位,他那庞大的无时无刻不在运作的关系网,
使这场生死较量向着有利于他的方向发展。郑路镓和袁可没有抓住他策划劫持廉署
档案的半点直接证据,分析怀疑再多么有道理,也只是分析怀疑,对他无可奈何。
要认定他有罪而执行法律,必须靠证据。袁可掌握的惟一具有直接嫌疑的对象是他
在香港公司的主持人张建一和曾是他司机的叶宝健。要证明他犯罪,只能靠突破这
两人的防线。张建一已远走南美,蒸发似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对他敬畏有加感恩戴
德的叶宝健刺破中指向他发了血誓,愿意把一切责任揽到肩上。他本想让叶宝健也
在人间消失,但觉得让叶宝健出面顶罪更易于化解指向他的矛头。于是,他替叶宝
健精心设计了一套完整的供词,让叶宝健背熟后,然后进行多次模拟审问,反复修
改,直到他满意后,才让叶宝健在国内愚蠢出逃,以便被通缉归案。同时,他也向
叶宝健作了三项承诺:一是给他一笔巨款,保证他和他的家人一辈子花不完;二是
保证不判死刑;三是判刑后尽快办保外就医把他弄出来。
叶宝健被捕后,果然不负他的厚望,第二天就装模作样地作了坦白交代,从偷
听反贪局接收廉署档案到如何策划,怎样谋命夺取了档案敲诈勒索,甚至说张建一
也是无辜者,一切都是他个人所为。于是,叶宝健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继续留在
袁可手上是个致命隐患。他丁吾法是决不容许有任何隐患存在的。他可以高估郑路
镓,但不敢低估办案高于袁可。所以第三天,叶宝健就莫名其妙地暴死狱中,做得
干净利落滴水不漏。留有口供的谋财害命劫持廉署档案的案犯死了,又查不明死因,
一切与他有关的线索都断了。高层的朋友就冠冕堂皇理直气壮出面为他说话,阻止
对他继续调查。结果与他的设计完全一致。
而郑路镓却因严重渎职被停职审查。
他手上还有郑路镓与喻珊珊关系的录音材料,但他没有抛出。他觉得就凭严重
渎职,在实权人物的干预下,已足够让郑路镓吃不了兜着走,用不着把底牌和盘摊
出。至于女色这种不入流但行之有效的手段,只适宜暗箱操作,公之于众,既有侮
他的智慧有损他的形象,又不利于他在今后的日子里故伎重演。即使在为生存而拼
搏时,他仍然虑及着未来的发展。凡事得留有余地。一个无情无义出卖朋友的企业
家,政府官员肯定会对他敬而远之。
为了证明自己的宽宏大量和对友谊的珍惜,在确认已经取得了绝对优势后,他
还专门去找了几个领导为郑路镓说情。他的举动赢得了广泛的好评。特别令他感到
满意的是与那位替他说话帮他脱困的兼任政法委书记的省委副书记秦建忠的谈话。
那次谈话使他真正成了秦书记的朋友,他赢得了秦书记的完全信任。
谈话是在秦建忠宽敞住宅的书房里进行的。秦建忠说:“小丁,你是无事不登
三宝殿的人,今天来找我,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也没什么事,只是想打听一下对郑路镓会怎么处理。”丁吾法淡然地说。他
知道有些话题得恰到好处地点到为止,说多了反而画蛇添足,适得其反。
“省委还没研究过。我看,重一点,追究渎职罪,最起码也是一撤到底。”秦
建忠带几分火气地说。
“是不是太重了?”丁吾法装出小心翼翼的样子问。
第三章
“我和郑路镓是朋友,多年来也受到过他许多关照。虽然他对我不仁,但我不
能对他不义。再说,他升到这个位子也不容易。能不能对他网开一面,最好不要追
究刑事责任……”重了?你是说——“秦建忠惊讶地坐直了身,疑惑地看着他,以
为自己听错了。
“我和郑路镓是朋友,多年来也受到过他许多关照。虽然他对我不仁,但我不
能对他不义。再说,他升到这个位子也不容易。能不能对他网开一面,最好不要追
究刑事责任。再说,让叶宝健这个坏人钻了空子,我也有一定责任。我用人不当,
识人不准,让他当了我的司机才使他有机会偷听到机密,捅出这么大的娄子来。所
以,严格说来,是我害了郑路镓。唉,对他我太了解了,他是一个好人,一直过着
清教徒似的生活,就是喜欢钻牛角尖。”
“是郑路镓求你来说情的?”秦建忠敏感地问。
“不,他已经对我恨之入骨,见都不想见我了。多年的友谊毁于我的过错,我
问心有愧。”丁吾法伤心地摇了摇头。“我们搞企业不容易,郑路镓从政也不容易。
我想,不管经商还是从政,做人才是首要的。每个人来人世走一趟不容易,要有点
成就更不容易。做生意,我讲信誉;做人,我讲情义。无情无义,赚再多的钱当再
大的官,也没什么意思。因我而毁了郑路镓的前途,我一辈子都不安宁。”
“想不到,真想不到,小丁还有这么大的肚量。你说得对,做人是首要的。人
品好,大家都愿意帮。好,好!”秦建忠伸出拇指赞道,显得很兴奋很激动,两眼
放光,那种经常挂在脸上的矜持消失了,显得格外亲切平易。
“秦书记,最好不要让郑路镓知道。”
“为什么?”
“我但求心安,不求回报。我最恨出卖朋友的人,我一生最大的追求不是金钱
地位和享受,我追求的是情义二字。人可以没有钱也可以没有权,但不能没有朋友。
人可以不要钱也可以不要权,但不能不要情义。情义无价嘛。”
“好,好,我不告诉他。”秦建忠赞赏道。
秦建忠抬手示意他坐下。“不要急着走,坐下,还有几句话要跟你说说。”
丁吾法心中又一阵暗喜,自己的表演立竿见影了。
“最近省委研究全省经济可持续发展战略问题,外向型经济仍然是重点。特别
是加入世贸组织的脚步越来越快,为做好入世准备,省委决定把加快海门市的发展
作为重中之重来抓,准备给一些政策。海门市有天然良港,历来就是对外开放的重
要口岸。你来之前海门市主管政法的副书记陈家扬刚从我这里走。这个鬼精的家伙,
居然打我的主意,要我利用在港澳同胞和海外侨胞中的影响,为他们招商引资牵线
搭桥。”秦建忠说到这里,停顿片刻,突然问道:“你这个外商有没有到海门投资
的兴趣?”
丁吾法心中一惊。他通过投资移民和花钱打通关节,早已取得了美国和澳大利
亚的国籍,同时还有香港居民身份。这些都是隐秘的,无人知道。秦建忠这个管政
法的书记是已经知道他的外籍身份还是暗示他取得外商身份再回来投资,他一时还
无法判断。
“只要您老一句话,投多少都可以。”他毫不犹豫地说。
秦建忠满意地点头道:“态度可以,但这话有点毛病。成功的企业家要有战略
眼光,高手下棋要看三步。我不是让你把钱丢到水里,我觉得你到海门市去发展有
更大的机会。海门是港口城市,地理上占有天然优势。我到许多国家考察过,发展
最快的,一是具有资源优势的地方,另一个就是港口城市。经济繁荣离不开交流,
交流离不开交通。虽然现在进入了信息时代,但港口城市的优势仍是不可取代的。
都说你是儒商,相信你一点就透。”
“您老高瞻远瞩,指出的方向绝对正确。”
“哈哈——”秦建忠笑道。“你小丁给我老头灌迷魂汤啦。我省还没有在国际
上排得上名的企业集团,我寄希望于你。”
“我行吗?”
“什么行不行?企业家要有雄心壮志。我相信你的能力才干。放心大胆去干吧,
到国际经济中争占一席之地。”
“我听您的,秦书记。有您的支持,就是让我到纽约投资我也去。”
“好,好气魄!”
“秦书记,您老是海门市人,我想找一个您在当地的亲属作为我投资的引资人。”
各地政府都有土政策,对引进外资的人,将按实际到位的资金的一定比例合法领取
奖金。
“具体事我就不管了。”秦建忠立即回避这个问题,有些话用不着说穿点明。
“陈家扬是我在海门市当市长时的秘书,他是个很不错的人。如果你下决心去投资,
我可以给他打个电话,他一定会关照你,为你提供良好的投资环境。”
“那太感谢了。”
本来,实施劫持廉署档案已使他实力大增,因忙于应付郑路镓和袁可的挑战,
还无暇考虑这笔巨资的投资方向。秦建忠指出了投资方向,又替他进行人事上的沟
通,使他一直盘桓在内心深处从未向人透露过的谋虑明朗了。谋大利必须冒大险一
直是他信奉的原则。中国是个高关税的国家,国内外商品巨大的差价主要靠关税来
调节。只要能解决关税问题,就能产生高额利润回报。在实施劫持廉署档案之前,
他多年前在生意场认识的朋友蔡尤强曾约他到海门市投资,说只要能打通关节,很
轻易就能赚几千万。
第四章
当时他一来忙于利用廉署档案敲诈敛财,二来忙于为郑路镓通过检察长任命活
动,没认真思考蔡尤强的建议,但对这个建议已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几千万对一般
人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他要干就放手轰轰烈烈大干,惊天
动地大干。他不但想在国际经济社会争占一席之地,他的梦想是取得中国经济中举
足轻重的地位,那可不是几个亿几十个亿的事。
明天就要离开省城了,他突然产生了见郑路镓一面的念头。毕竟相识相交相知
了二十几年,在那些风风雨雨的岁月里,互相维护互相扶持,虽各自暗藏心机,友
谊却是真诚的,相处也是愉快的,都把对方当做可以风雨同舟的密友。谁知一夕之
间两人突然成了生死仇人,而且是因为他为暴利劫持廉署档案,因此在他心里对郑
路镓多少有几分愧疚。因此,他怎么也抑制不住与郑路镓见一面的愿望,感到在起
伏难平的心潮深处还有一种非常渺茫的希望,与郑路镓一笑泯恩仇,握手言和。他
觉得哪怕是自己一厢情愿,也值得一试。他与人交往,主要是受利益驱动,功利目
的很强,但在他内心深处,还是渴望能有种真诚的友谊。他曾经以为与郑路镓的交
往已使他获得了这种友谊,他也曾努力去维系发展,希望这种友谊能伴随着他不平
凡的一生。可惜决裂来得太快,而且又是因他的过错引发的。
驾车来到郑路镓的宿舍楼下,他那种心的悸动感愈加明显。自从拉脸决裂之后,
他与郑路镓都以对方为目标展开攻势,但再也没见到过对方。让随行的保镖留在楼
下,他独自上楼。他没坐电梯,而是一步步走楼梯,仿佛是希望距离更远一些,能
推迟与郑路镓见面的时间。在按门铃之前,他先静立片刻,调整自己波动的情绪。
在郑路镓这种自尊心极强自视极高的人面前,他既不能流露出胜利者的趾高气扬,
也不能流露出怜悯般的宽宏大量。怎样在郑路镓面前表现得恰到好处,他一点把握
也没有。与人交往从来都胸有成竹的他,从未有过这种没把握的感觉。
门铃响后他便听到了脚步声,四五分钟后门还没开。他估计郑路镓已从门眼处
发现是他,正在犹豫见不见。他理解郑路镓的心情,一个毁了自己前途而自己明知
其有罪却又没有证据将他绳之以法的昔日好友居然还有颜登门求见,无论思想感情
还是生理情绪,作为当事人都难以接受。
门终于开了。
“郑兄,我负荆请罪来了。”看见已憔悴如同老人的郑路镓,丁吾法心底突地
一酸,忘了精心准备好的话,脱口而出。
郑路镓冷漠如冰,转身而去。
屋里充满着令人窒息般的冷漠,桌椅墙壁一切屋内的摆设都透出冷冰冰的气息。
虽然郑路镓已不再把他当朋友,他自己得要像朋友一样泰然自若。看着郑路镓泡茶
的身影,为避免站着过于尴尬,丁吾法没等他招呼,像往常一样,自己坐到沙发上
点了一支香烟。
郑路镓泡茶是他每次来访时的必办程序。与好友品茶畅谈,是人生一大乐事。
从郑路镓的迟缓动作和蹒跚的背影,他知道郑路镓茶泡得很勉强,对不受欢迎的人
泡茶是多余的。郑路镓现在还去为他泡茶,也许是为了保持一种风度,也许仅是多
年形成的一种惯例。
待郑路镓无言地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并在另一只沙发上坐下后,丁吾法才有机会
仔细打量他。郑路镓的变化比他最坏的预料还要大得多。在短短几个月内,郑路镓
仿佛经历了九层炼狱洗礼,从身体到灵魂都扭曲变形,生命里程似乎飞跃了20年。
乌黑整洁的头发斑白杂乱,镜片后曾经睿智有神的眼睛已混浊无光,清朗生动的脸
僵硬而呈死灰色,挺直的腰也弯曲了。如果不是早有思想准备,他会以为自己走错
了门认错了人。为掩饰自己的惊讶,他端起杯子抿了口茶,心底的愧疚感却更强了。
丁吾法喝了口茶,诚恳地说:“郑兄,我知道,我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我也
知道,除了在法庭,你可能根本就不想再见到我这张脸。其实,我们之间没有根本
的利害冲突。我们都希望成功,都希望得到社会的认可,都希望不枉来到人世一趟
——”
“不,不对!”郑路镓打断他的话,“我们有着本质的不同。我认为神圣的东
西,你不屑一顾任意践踏。为了金钱,你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践踏任何人间法律。
我们是根本不同的两种人。”
“对事物的看法我们有分歧,但不影响我们人生目的的一致。我们都祈求着辉
煌。郑兄,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神圣?神圣都是人造的,是聪明人造来骗愚人的。
成功才是千古不移的真理。成功者的一切不光彩的手段都将被成功的五彩光环淡化。
社会和人们看到的是成功,忘记的是手段。特别是社会政治经济生活,凡是到达顶
峰的人,我相信没有谁的手段是完全干净的。法律是神圣的,但执法者并不一定神
圣,执法者有七情六欲,他没法回避他立身处世的社会和时代。你博古通今,理论
比我强,学识比我深,对中国社会的历史和现状认识得比我深,怎么还对可笑的神
圣抱着幻想?”
第五章
“如果法律真是神圣不可侵犯,今天我就不可能坐在这里,早被你送上了被告
席。”丁吾法说道。
郑路镓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但随即便暗淡下来。丁吾法的话把他刺痛了,他
本想针锋相对,但又觉得口舌之争毫无意思,把已涌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你看,又是我不好,尽说这些伤情感的话。”丁吾法已敏感到他的反应,欲
转开话题。但他们的关系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一时真找不到其他话题。停了片刻,
他长叹一声,说道:“郑兄,不愉快的事已经发生了,一想到多年好友刀枪相见,
我就难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弥补我的过失,不知道怎样做才能使我们重归于
好,但我知道从此我的心灵将永远不能安宁。郑兄,今天我是来祈求你原谅的。”
“无所谓原谅不原谅,你是在为你的生存你的目的奋斗,你有你的逻辑,站在
你的立场,你没有做错什么,用不着惺惺作态了。”郑路镓平淡地说。
“你还是不能原谅我。”丁吾法伤感道。“看来我们多年的情谊因我的过失付
水东流了。郑兄,不管你愿不愿意听,也不管你相不相信,尽管我认为你的选择不
明智,但我从心底敬佩你这样的人。如果执法者当政者都是像你这样的人,我丁吾
法也会走正道的,否则我就生存不下去。”
郑路镓迟疑片刻,缓缓地说:“忠告你一句,久走黑路终遇鬼。恶有恶报,善
有善报。当心,苍天有眼。”
“我记住了。”丁吾法说,“苍天有眼,无非再造一张更大的遮天网。”
郑路镓愕然了。
夜已经很深了,丁吾法仍静立在那里。
他确实记住了郑路镓的话,他告诫自己,在海门大展宏图创造辉煌的同时,千
万不能忘记营造一块巨大的遮天网。过去,他只盯着权力,郑路镓的忠告提醒了他,
权力和社会必须两手抓,得益后的社会会谅解企业家的过错。
渐入沉寂的城市的通衢大道上,不时有光点在移动。这是夜行的车辆,他的眼
光也随着光点移动,直到光点消失。他突然感到心抽悸似地动了一下,意识到自己
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有一双永不闭上的眼跟随着他紧盯着他。那不是郑路镓的眼,
郑路镓已无职无权,对他已产生不了多大威胁。而且,郑路镓似的人物,他不怕,
他们太沉迷于理论,太执著于理想,因而在现实的搏杀中自我约束太多,杀伤力不
大。那双眼是袁可的。袁可出身基层,精于办案,以善于行动著称。他感到袁可是
那种认准了猎物会追踪到天涯海角的人。最近他与袁可有过两次交锋,一次是袁可
带人来他总部搜捕叶宝健,袁可一言不发,所有问话都是袁可部下说的。袁可铁青
着脸,针芒似的目光紧盯着他,他努力用平静淡然的目光迎着袁可的目光,但感到
在袁可面前自己第一次有了心虚发慌的感觉,几次想把自己的目光躲开。那是一次
目光的交锋。第二次是叶宝健在狱中暴死,袁可把他叫到检察院,要他交出张建一
的去向。尽管他知道袁可已经对他无可奈何,而且知道秦建忠已出面干预,但坐在
袁可面前,那种心虚发慌的感觉仍不能消失。那次面对袁可,他拿出一问三不知的
办法,使谈话无法进行下去。他离开时,袁可却亲自把他送到门外。他的轿车开到
快消失时,他从反光镜里看见袁可还站立在那里。这以后的几天里,他脑海里一直
晃动着袁可的身影,睡梦中常梦到袁可那双令他心虚发慌的眼。
法官一宣布休庭,胡欣红便合起案卷放进黑色公文包里,微笑着向法官点头示
意感谢。然后她把公文包提在左手,走到对方律师席与对方律师握手道别。这起经
济纠纷上诉案,经过一番唇枪舌剑的交锋和有力证据的一一提出,她已经胜券在握。
本来是一起很简单的经济纠纷案,却因庭外交易,她的委托人一审败诉。一审
时她不是代理律师,受委托审阅案卷后,她立即抓住了此案要害,认为只要提供有
效证据,必胜无疑。她的委托人是个信誉良好经营正常的乡镇企业家,同乡的另一
家濒于倒闭的企业负责人为了谋取银行贷款,勾引他的女会计盗出印章,在伪造的
担保书上签字盖印,担保金额300 万人民币。没过多久,该企业不但不还贷款,还
宣告破产,银行的债务便转嫁到她的委托人身上。因起诉方是银行,与地方法院关
系良好,又强调是国家利益,当那位女会计一口咬定担保书经过她的委托人同意时,
法院便草草判她的委托人败诉并承担责任。
她接受委托后,经过一番并不太难的调查,在公安朋友帮助下,很快就查出了
女会计和那企业负责人的奸情以及他们用银行贷款购买的房子。女会计承认了在情
人唆使下私盖印章的行为,因此她取得了足够的证据证明担保书的无效。
匆忙走出法院这座庄严的建筑,她立即上了自己的汽车。这是一辆国产桑塔纳,
是她当律师的当年购买的。她天生喜欢汽车,喜欢汽车流畅的线条,喜欢自己驾车
时的那种感觉。最初她从检察院辞职出来办律师事务所,郑路镓曾请丁吾法为她提
供创业资金,丁吾法还准备送她一辆进口高级轿车,她也准备接受。
第六章
当时她对丁吾法的感觉非常良好,认为他风度翩翩,温文尔雅,机智风趣,在
当年成功的私营企业家中,是难得一见的奇才。当年的私营企业家们,不少是处于
社会底层走投无路迫于无奈只好靠经商闯出来的。不像现在,社会精英纷纷下海创
业,提高了民营企业家队伍的档次。即使放在现在,与那些高学历高智商掌握高科
技的社会精英比,丁吾法也毫不逊色,甚至还有他们难以具备的独特优势。廉署档
案事发后,她气愤丁吾法的卑鄙,尽管已经办好了辞职手续,但仍然坚定站在郑路
镓一边与丁吾法决裂,并与袁可一道并肩战斗,推迟了一个多月才离开检察院。现
在的律师事务所完全是她白手起家创建起来的。经过四年多的努力,她以辉煌的业
绩令律师界刮目相看。去年她以高票当选全省十佳律师之首,接着又以高票当选为
省律师协会副会长。她的知名度不仅在司法界,而且在整个社会都逐日上升。
当律师是她从小的梦想。还是孩童时,因她聪明善辩,经常听到长辈们说这孩
子长大了当律师一定很出色,这在她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深刻印象。中学时她看了
几部香港电视剧,剧中漂亮聪明风采照人仗义执言的女律师形象更坚定了她当律师
的决心。大学快毕业时,她已决定不进公检法系统,而直接迈入律师队伍,但恰遇
时任反贪局长的郑路镓回母校选聘人才看中了她。郑路镓是该校首届毕业生中的佼
佼者,她常听教师们提起他的大名,也常从一些法学理论刊物读到他见解独到文采
斐然的文章。她错误地把崇拜当成爱情,因而与郑路镓似乎一见钟情,在他的劝说
下,成为了他的部下,直到她蓦然惊醒,认清楚自己感情的性质,但岁月如水,流
去了六年宝贵的时光。不过,六年检察官生涯为她当律师提供了宝贵的办案经验和
社会经验,也使她交了一些可以依靠的朋友。
她可以说是一举成名的。她承办的第一起案子就使她成了轰动全省的新闻人物,
成了媒体争相报道的热点。恰恰是这第一起案件她付出的心血最多;而且,要是没
有袁可的支持鼓励,那次办案她很可能以失败告终,那样的话,失败的阴影可能会
给她的自信心带来致命的打击。
那是一起几乎没有律师愿意承办的因奸情杀人案。人证物证齐全,案犯也供认
不讳,并且不愿请律师,法庭只好替他指定出庭律师,这无非是一种必备程序,走
走过场。有名望或有业务的律师都以种种借口推辞,不愿接手此案。当时,她的律
师事务所刚成立,尽管她有在检察院工作的经历和袁可等人的捧场,开业典礼宾客
如云,很是风光,但毕竟没有知名度。职业道德是律师的生命线,办案质量是基础,
知名度则意味着律师的财源和社会地位。没有知名度就很难有业务上门,所以律师
们都特别看重社会名气。对胡欣红来说,受理这起案子可以说是瞎猫抓老鼠——撞
上的。事务所开业后,因还没开展业务,她到法院拜访法官。律师的公关对象主要
是法官。一个法官开玩笑地说有一个案子,问她愿不愿接。她当即表示同意。另一
法官好心地提醒她先看看案卷再作决定,这个案子已内定死刑,替案犯辩护必败无
疑,第一次出庭就惨败,会影响她的形象和心情。她说既然选择了律师职业,对胜
败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即使败了,也是一种经验的积累。这样,法官在惊讶她的
勇气的同时也对她产生了好感。
经过几天的查阅案卷和走访调查,她发现自己真的接了个烫山芋;特别是当事
人拒不合作,使她感到连辩护词怎么写都无从入手。她只好把已接替郑路镓任反贪
局局长的袁可约到“田园幽情酒吧”。在创建律师事务所的过程中,有时夜深人静
孤寂难耐,她便到酒吧找老板娘莫晓燕喝茶聊天。她知道这里也是袁可惟一打发空
余时光的去处,常来,她就有可能与他不期而遇。经过与郑路镓的感情波折和同袁
可的并肩战斗,在她心的深处,对袁可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总觉得同
袁可在一起自己会感到特别安稳踏实。这种感觉比起她把对郑路镓的崇拜误解为爱
情要好得多。在苦苦追寻郑路镓的日子里,她清楚地知道郑路镓对她有感情却又害
怕声誉受损而不接受她,那时她同郑路镓在一起产生的是烦乱不宁。因为对自己的
感觉把握不定和害怕重蹈覆辙,她告诫自己尽可能少与袁可接触,除了有事或相约
去看望已贬为普通教员、沉迷于理论研究的郑路镓,她轻易不约见袁可,但却总希
望在“田园幽情酒吧”与他不期而遇。
老板娘莫晓燕同她已成了无话不谈的密友,包括对郑路镓感情的产生苦恋醒悟
到分手,她全告诉了莫晓燕。但不管莫晓燕怎样套问她对袁可的感觉,她都守口如
瓶,坚决不说。她知道袁可是个有责任感的男人,她不想因为这不明不白的感觉而
破坏了她与袁可良好的朋友关系。当莫晓燕得知她接受了一个必败的案件时,惋惜
地说:“记得上次你和袁可来这里时,袁可曾建议你受理第一个案子一定要慎重。
他说第一个案子的成败,不但会影响到你的自信心,更主要的是会影响到社会对你
的看法。成功的律师非常在乎名声。我也觉得袁可说得有道理。
第七章
胡欣红说:“当时我什么也没多想,我觉得即使败诉了,只要争取在法庭辩护
时有出色表现,也能给人留下好印象。再说,我认为没有必胜的律师,只有出色的
律师。特别是刑事案,胜诉的可能性本来就不大。”
“你现在后悔了吧?”
“倒不是后悔,而是当事人一句话也不说,我感到很为难。”
“你根本就不应该接这个案子,自己把自己套进笼子里了吧。”
“不接也已经接了,总不能退回法庭吧。”
“干脆,装病住进医院,拖过开庭日期。”
“那比败诉还丢脸,我绝对不干。”
“等袁可来了你问问他吧,估计他不会赞同你接这个案子。”
不知怎的,胡欣红心底开始有些不安起来。她有些怕袁可会说她草率不明智,
她莫名其妙地在乎袁可对她的看法。
“我去准备点吃的。”见袁可进来,莫晓燕立即回避,凭女人的直觉,她早就
意识到了胡欣红对袁可的特殊感情。
“先给我来杯冰啤酒。”袁可对正要走开的莫晓燕说。
这段时间他觉得心里有火,总是喝冰冻饮料或冰啤酒。他之所以劝胡欣红第一
起案子一定要慎重选择,是自己上任后的亲身体会。与丁吾法的较量失利后,他决
定立即拿廉署档案里有记载的洪琦开刀。他一面派人去了解掌握洪琦的动态,一面
研究行动方案,不料反馈回来的消息是洪琦休假超期,至今未回也不知去向,省中
国银行正准备报失踪案。洪琦开始休假日期恰好是郑路镓与丁吾法决裂后的第三天。
很显然,洪琦出逃了,几个月的时间,足够他远走高飞了。袁可后悔莫及,认为是
自己的疏忽。他应该预料到尽管省委要求对廉署档案问题保密,没被媒体曝光,但
执法系统知道的范围很大,加上郑路镓因渎职被停职审查在执法系统和人大系统里
已是人人皆知,社会不可能不知道。加上廉署档案在丁吾法手上,他也不可能不告
诉好友洪琦,或者,很可能洪琦的出逃本身就是丁吾法的安排。接连的失利和考虑
不周,已使新上任的袁可的威信在局里受到很大损害。有一种说法是说他是冲锋陷
阵精明干练的将才,不是统揽全局运筹帷幄的帅才。对此他感触颇深,所以才劝说
胡欣红慎重选择第一个案子。
“你等久了吧。”袁可在胡欣红对面坐下。
“我没想到你正在外地。”胡欣红抱歉地说。她打电话时,袁可告诉她在附近
县城并问她有什么事,他知道无事她不会打电话约他。她正犹豫要不要在电话里告
诉他,袁可已让她到“田园幽情酒吧”等他,他立即赶回,然后没容她表态便挂断
了电话。袁可回来的速度比她预计得快,可见袁可是放下电话就一路飞驰赶来的。
她感到心底下有一种暖暖的酸酸的东西在蠕动。
“这段时间太忙,有几起大案,马不停蹄四处奔波。”
“你要注意身体。”她发现袁可两眼充满了血丝,知道他像部不停的机器,没
日没夜地开动着。她理解他急于干出成绩的心情。
胡欣红有些惴惴不安地看着袁可说:“袁兄,我接了一起必败的案子。”
“我觉得对律师来说,既然接受了委托,就要千方百计为委托人作有利的辩护。
因此,对每一起案件,律师的心理上应该是必胜的。说说案情吧。”
“我还怕你说我草率呢。”胡欣红感到轻松了许多。于是,她详详细细把掌握
的案情告诉袁可。办案,袁可是专家。“这是一起没费多少功夫就侦破了的奸情杀
人案。死者是有夫之妇,29岁,与案犯同一单位。案犯50岁,有妇之夫,是死者单
位的领导。死者丈夫是某商场采购员,案发当天在外地出差。死者身上有案犯的精
液,凶器上有案犯的指纹,门窗完好,有证人看见案犯在傍晚六点左右进死者家,
另一证人看见他深夜一点左右离去,法医鉴定死亡时间恰好是一点左右。另外,案
犯单位有人听到案犯与死者通电话时曾说,不乖乖听话就杀了你。案犯被捕后没多
久就认罪服法。”
“作案动机呢?”
“公安机关根据旁证认定死者想结束奸情,案犯一怒之下行凶。”
“案犯怎么说?”
“认罪后至今一言不发。我见过他几次,他拒绝同我谈话。”
“现场情况怎么样?”
“没有搏斗痕迹,死者是在床上被菜刀砍死的,共有六刀,都砍在头部,凶器
丢在床下。案犯作案后,离去时还从容地锁上了门。第二天死者丈夫出差回来报的
案。”
“什么时候开庭?”
“还有三天。”
“时间很紧张。”袁可沉思道。“你准备怎样进行辩护?”
“还没想好。第一次独自办案,有点无从入手的感觉。在学校学的是书本知识,
在检察院跟着你办的又都是职务犯罪,没接触过刑事案,后来又一直是处理机关行
政事务,经验不足明显表现出来了。”
第八章
案犯是在凌晨一点左右行凶离去,他们在一起呆了约五个小时左右,现场却没
有任何可以证明他们争吵过的痕迹,惟一可能证明案犯盛怒的是死者头上的六刀。
案犯的供词非常简单,被捕后先是保持沉默,然后承认,仅仅承认人是他杀的,接
下来是继续沉默。
胡欣红说:“唉,关键是当事人拒绝合作,我看他是一心想死。”
“把材料给我看看。”
胡欣红把收集整理的材料递给他,他没全部看,仅就自己关心处细细阅看,然
后点燃香烟吸了一口,闭目凝思起来。
“这个案子有个疑点,也是个破绽,就是动机问题。结束一个人的生命,对每
个普通人都是心理承受的极致,无缘无故杀人,除非心理不正常。此案认定案犯因
女方欲中止不正常关系而行凶,惟一的旁证是同单位的人听见他在电话上的威胁话,
但那句话是不是威胁还很难说,写在纸上的文字换成了口语,却会因语气神情的不
同而表达出完全不同的意思。案犯是在凌晨一点左右行凶离去,他们在一起呆了约
五个小时左右,现场却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他们争吵过的痕迹,惟一可能证明案犯盛
怒的是死者头上的六刀。案犯的供词非常简单,被捕后先是保持沉默,然后承认,
仅仅承认人是他杀的,接下来是继续沉默。他没讲行凶原因及行凶过程。很难想象
案犯与死者共处了近五个小时后,平静地到厨房拿了菜刀回到卧室突然行凶。从现
在材料看,公安局把案子办得很粗糙,公诉人想早日结案的痕迹也很明显。我认为
你只要抓住动机认定勉强这一点展开辩护,公诉人很难招架。动机不成立,行为认
定就不一定准确。只要经过你出色的辩护使法庭判不了,不管这个案子最终是什么
结果,作为律师就已经成功了。所以我说你胜诉了成功了。你真是好运气。”
“哇——太好了。”胡欣红兴奋得像个少女,几乎要跳起来,但随即又伤感道
:“你一听就抓住了要点,我几天都觉得无从下手。”
“对案子的敏感是长期办案磨练出来的,可说是种经验的积累。特别要注意细
节,生活中的细节,而作案人最容易忽视的正是细节。有许多案件的变化都是细节
引起的。第一次独立办案,都有千头万绪无从着手的感觉,我也有过。我对你当律
师是有信心的,你的基础很好,缺的是经验。”
等袁可匆匆吃完饭,胡欣红坚持不让袁可自己开车,把他拉到了自己车上。车
开出没几分钟,她便听到了袁可轻微的鼾声。
到了那证人住宅前,停下车,她正犹豫要不要叫醒他,袁可便醒了。
“到了?”袁可问。
胡欣红点点头,关上车灯,取出车钥匙。她感到喉头堵着东西,说不出话来,
眼睛也有些湿润,在夜色里波光潋滟。
“你怎么啦?”袁可诧异地问。
“没什么。我们下车吧。”胡欣红边说边开门迈出车外,怕忍不住掉出眼泪被
他看见。
他们一前一后上楼敲开了证人家的门。证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有几分姿色,
一看就像个喜欢搬弄是非的女人。问明他们的来意后,她说那句话是她亲耳听到的,
那天她有点急事找领导签字,忘记敲门就进了领导的办公室,刚好听到那句话。
“我想,乖乖不得了,他想杀谁?正好这时有个电话打到旁边办公室,等他出
去接电话后,我悄悄查看了他的电话,才知道刚才他是在同他的情人通话。现在真
先进,打进来打出去的电话都能显示。”女证人连讲带比划地讲道。
袁可看了胡欣红一眼,胡欣红明白,是让她提问。
“你怎么知道是他的情人?”她问道。
“哟,我怎么不知道?一个单位的,谁家的电话都有数。他们的关系是公开的
秘密,两人好得像蜜似的,真不要脸,有人还看见他们在办公室——”
“他说那句话时,是什么样的神态?”胡欣红打断了她的话。
“啧啧,肉麻得不像话。”女证人还柔声细语地学说了一遍。
“公安来调查时你也这样说的?”
“他们又没问。他们好严肃,又作记录又要签字,我吓都吓坏了,哪敢多说。”
从女证人家中出来,胡欣红兴奋地对袁可说:“果然是情人间的戏言。”然后
她约袁可到她家喝杯咖啡,袁可说还得连夜赶回去,第二天已约了人谈话。但开庭
那天他一定赶回来陪她去。胡欣红只好把他送到酒吧,他的车还停在那里。
开庭那天,胡欣红换上专门定做的合体的西服套裙,戴上领带,既显得雍容又
透着英气。
胡欣红办案经验不足,但口才却是一流的。刚坐到辩护人席上时她还有几分紧
张,但一展开庭审调查,她就越来越挥洒自如。当女证人证明那句“不乖乖听话就
杀了你”是情人间甜蜜的戏言时,她发现公诉人的脸绷紧了。接下来的法庭辩论,
她的聪明才智和深厚理论功底更是表现得淋漓尽致。她抓住杀人动机问题,进行了
生动而合情合理的、有说服力的辩护,直指对犯罪事实的认定。她指出既然犯罪动
机是没有任何根据的主观推测,认定她的当事人犯罪就值得推敲。对动机问题,公
诉人难圆其说,几乎是无法招架。胡欣红光彩照人的风姿,确实吸引了所有人的目
光。
第九章
年近半百的人一旦产生爱情,其狂热程度和爆发的能量,有时比初涉爱河的青
年人还要惊人。他们如胶似漆,山盟海誓,除了对方,世上的一切都不在他们眼里。
心灵伤残的人对爱情的执著渴求,非正常人所能想象。
当法官宣布证据不足退回补充侦查时,胡欣红只是冷静地合上案卷没让喜悦流
露。她发现当法警把当事人带走时,当事人扭头看了看她,眼中闪动着泪花。
站在法庭门前台阶上,胡欣红的目光向四周扫视了一遍。她的心情从没这样流
畅过,周围的一切,包括路上的行人、建筑、车辆,一切的一切,都显得异常亲切。
成功的喜悦使她想到帮助她成功的人。她多么希望能在这时看到袁可。他应该来的,
他是信守诺言的人,她深知他的性格。
“找他?”莫晓燕见她四处张望,低声问道。
“走吧。”她避而不答。
当她们快走到胡欣红的车前时,却意外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一辆车里
的驾驶位上。胡欣红惊喜地跑了过去,袁可摇下车窗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束鲜花递给
胡欣红:“祝贺你。辩护得很精彩。”
胡欣红把鲜花抱在怀里,泪水涌了出来,此时此刻任何感激的语言都是多余的,
如果没有莫晓燕在场,她真想扑进他怀里。
“谢谢,谢谢。”胡欣红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今天我们得去庆祝一下。”莫晓燕说,“今天我请客。欣红的成功有她的一
半,也有袁可的一半,我为你们祝贺。”
接下来,案子发生了“质”的变化。胡欣红在法庭上针对杀人动机所作的精彩
辩护打动了早已萌生死心、拒绝合作的当事人。当胡欣红再去探访他时,他痛哭流
涕地讲述了当晚的经过,讲述了他与死者的恋情,讲述了他拒绝合作的原因。
他本是个性格懦弱的人,对人生没什么大的奢求,生活过得平平淡淡,但却安
安稳稳。惟一的儿子上大学后,处于更年期的妻子性情突变,经常为一点小事大吵
大闹摔碗砸桌。开始他以为这只是暂时现象,便忍气吞声赔不是,并买来电视广告
常播的静心口服液给她吃,但妻子脾气不但不见好转,反而变得愈来愈恶劣。不管
在什么场合,也不管有没有其他人,她想火就火想骂就骂,从不顾及他做男人的颜
面和自尊。最后竟发展到见到他就嫌他脏;每天她打扫完房间后,他就不敢在房间
里走动,也不敢沾碰一下她擦洗过的物件,否则她会劈头盖脸一阵痛骂。结果,他
一到快下班时,想到回家,心里就紧张。后来他实在受不了了,下班后便留在办公
室泡包方便面充饥,到深夜估计她已睡着,才悄悄溜回去睡觉,第二天一早她还没
醒之前便逃命似的匆匆出门。一个星期天,他一不小心又惹怒了她,她破口大骂,
说跟着他这个窝囊废男人倒了八辈子霉。他这才慢慢摸清她性情大变的原因。当年
曾经追求过她的几个男人,有的已腰缠万贯,有的则有权有势,都过得风光体面。
而他虽然是个单位领导,但算起来最多是个科级。在单位没实权,他又不善交际,
没活动能量,因此在社会上没什么地位。他们的婚姻本就是两家父母包办,没有激
动人心的恋爱过程,婚后感情也很平淡。
在他经常下班后仍留在办公室的日子里,他发现手下一位女职员也像他一样到
深夜才离去。经常是整栋楼灯光全熄,只剩下他们两盏孤灯。她长得并不漂亮,也
不是那种风情外露,容易使男人想入非非的女人,文静腼腆,从不引人注目。有几
次他上卫生间经过她的办公室,都发现她在独自流泪。终于,在一个又是只剩下他
们两人的晚上,他们在走廊里碰上了。他把她叫到自己办公室里。
她也有个不幸的家庭,丈夫当采购员,趁有几个钱,便在外面吃喝嫖赌,样样
都来。而且他在外面花天酒地惯了,从不把她当人看。她之所以下班不回家,主要
是丈夫经常约人在她家打麻将赌钱,有时一赌就是一通宵。赢了,不管是深夜还是
清晨,摁住她就是一通发泄;输了,她就是出气对象。她无处诉说,便经常独自一
人呆在办公室里以泪洗面。
从此,两人常在一起聊天,偶尔还一起出去吃点宵夜。两人同病相怜惺惺相惜,
日久自然生情。
年近半百的人一旦产生爱情,其狂热程度和爆发的能量,有时比初涉爱河的青
年人还要惊人。他们如胶似漆,山盟海誓,除了对方,世上的一切都不在他们眼里。
心灵伤残的人对爱情的执著渴求,非正常人所能想象。只要一有机会,他们就疯狂
偷情,每次都恨不得使两个肉体融化在一起。孤寂离群的两人世界,必定会产生一
种只有两人才懂的戏言暗语。一次他开玩笑说想掐死她,她把脖子伸过去让他掐,
结果是两人抱在一起做爱,要死要活。从此,杀她要她死就成了他们做爱的暗语。
凶案发生前一个月左右,她丈夫听说了她与他的事,便粗暴地打骂她。从来都
逆来顺受的她终于奋起反抗,说如果再这样不把她当人看,就举报他收回扣贪污公
款聚众赌博。她丈夫当时便吓得住了手。那次两人达成协定,互不干涉,互不伤害。
凶案那晚,她的丈夫出差,她把情人约到家中。他们一起做饭吃,然后做爱,
玩得非常尽兴。她还说准备离婚,然后租一间房,他就可以不必天天呆在办公室。
她不求他离婚娶她,只要他爱她,她就一辈子跟他。得知她被残杀,他当场就惊呆
了,仿佛天崩地裂。公安问他什么话,他全没听见。她是他人生中惟一的希望,是
他下半生幸福快乐的惟一源泉。
第十章
胡欣红的辩护深深打动了他。特别当她提出他的杀人动机不成立,他是凶手的
认定值得推敲,绝不能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时,他才如五雷轰顶,从求死的迷惘
中震醒。是的,那个凶残杀害她的凶手,他怎么能把他忘了呢?
她去了,光明也就去了,等待他的岁月将是漫长无趣的黑暗。他脑子里混乱无
序,只有一个念头,陪她走过地狱中的十八层阎罗殿。
所以,他承认自己是凶手后,就再也不发一言,只祈求早日结束尘世的生命。
胡欣红的辩护深深打动了他。特别当她提出他的杀人动机不成立,他是凶手的
认定值得推敲,绝不能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时,他才如五雷轰顶,从求死的迷惘
中震醒。是的,那个凶残杀害她的凶手,他怎么能把他忘了呢?他怎么可以自己顶
罪而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呢?因此,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胡欣红认为他的陈述真实可信,同时也把另一个具有作案动机的嫌疑人,死者
的丈夫凸现出来。但是,他虽然有动机,但却有不在现场的证据。他是两人同时出
差同时回来,一路上都在一起。公安也因此没把他作为怀疑对象。
胡欣红找到与死者丈夫一同出差的人。据那人说,他们那次是到一家离省城一
百九十公里远的工厂订货,他们是下午去的,当晚住在县城一家三星级饭店。因以
前每次外出死者丈夫都要玩女人,他们便各住一个房间。他记得大概下午六点左右,
他约死者丈夫出去吃饭洗桑拿。死者丈夫说不太舒服想早点休息。他以为他是想独
自去找女人,就没勉强。他洗完桑拿回饭店已是夜里两点,也就没去惊动他。第二
天早上七点,两人吃过早饭到工厂签约办完事后便直接回到省城。
“就是说,从当晚六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你们根本没在一起。”胡欣红说。
“你也不知道他究竟在那里干了什么?”
“他肯定玩女人去了。我知道他这个毛病。”
袁可说这个案子办得很粗糙,果然一点不错,这又是个明显的疏漏。被公安认
为没有作案时间的死者丈夫有十三个小时的时间没人证明其去向,而且此人又是最
具作案动机。胡欣红产生了一个大胆假设:死者与丈夫闹翻并以举报他收回扣贪污
公款聚众赌博威胁他,他便萌生了杀意。他以表面的妥协迷惑她稳住她,然后等待
并制造机会。案发那天,恰好上级指派他与同事出差,这样就有人可以证明他远在
百里之外。他知道自己出差后,妻子与她的情人必定放胆偷情,这无疑是天赐良机。
因此住进饭店后,他便悄悄租车返回省城,待妻子的情人离去后,他便潜回家中作
案,然后又从容不迫坐车回到近两百公里外的饭店。十三个小时,两百公里距离,
往返加上作案,时间绰绰有余。这样,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一箭双雕,消除了隐
患,又找了替罪羊,不仅解了心头之恨,今后更加可以逍遥快乐。
胡欣红为自己的假设兴奋起来,决定立即赶赴那家饭店调查。她相信车一定是
在饭店旁边包租的。虽然离案发时间已快一年,但两百公里距离,连夜往返,对出
租车司机来说,这样的客人并不多,而且估计是出的高价,出租车司机肯定不会轻
易忘记。
在接受此案之初,她因为缺乏经验,心理压力大,心情紧张,因而思路有些混
乱,感到千头万绪无从着手。但被袁可点拨后,特别是第一次出庭顺利,令她信心
大增,思维也变得敏捷起来。因此听完当事人陈述后,她每一步都走在点上,而且
一步步接近了真相。
出租车是个满地跑的行业,很少有固定在一个点招揽生意的。但到了傍晚,定
点揽客的便多起来,娱乐场所星级饭店门前,经常会有停等待客的出租汽车。有的
出租车司机还会形成一些习惯,喜欢常去某一个饭店等客。
胡欣红对自己的判断充满信心,她坚信一定会有这么一个出租车司机存在,而
且自己一定能找到他。她带上死者丈夫的照片,驾车赶到那家三星级饭店,登记住
下草草吃了点东西后,便一直呆在饭店大门外,先挨个询问停等在饭店门外的出租
车司机,然后每来一辆车她都上前去问。停等的司机都愿意同她说话,反正闲着无
事,有个漂亮女人聊天,也是件乐事。临时送客来的大多不耐烦,有的见她不是打
车的,话都不容她说完便驾车离去。从傍晚七点一直到夜里十一点,她仍然一无所
获。
街上行人已很稀少,饭店门面更是冷冷清清,只剩下两辆出租车,司机靠在车
内休息。胡欣红已经在门外站了五个多小时,两腿有些发胀发硬,加上送客来的出
租车也越来越稀少,她决定回房休息,明天再继续寻找。但她刚走进饭店,又觉得
不甘心;想到回房自己也是睡不着,她便又走出门去敲停等的出租车的车窗。
“给你说过,我没跑过,怎么这么烦人!”司机被她敲醒,十分讨厌地说。
“我要打车。”她拉开车门坐上去说。
“去哪里?”司机来了精神。
“随便在城里转转。”
司机有些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启动了车。
县城不大,很快就把几个主要街道转了一遍。在车上,她找话同司机聊,最后,
司机对她动了好奇心,问找人的原因。她便把案子情况告诉了他。
第十一章
胡欣红一鸣惊人,成了律师界令人羡慕的新星,但只有她才清楚,如果没有袁
可的鼎力相助,她可能还在失败的沮丧中摸索。她知道,不管她自己是否承认,袁
可已深深地印在她心底,谁也抹不掉。
司机对她锲而不舍的精神颇有几分感动,这才告诉她,她要问的事,许多开夜
车的司机都知道但不愿意对她说,都以为她在那辆车上丢过什么东西才来找那个司
机的,他们对同行都自觉保护。他告诉她,出夜车的大多不是车主,车主白天出车,
晚上便把车租给他们这些出来赚外快的人。那个司机他认识,曾向他们吹过,说那
趟车狠狠宰了客人一刀,收了两倍的钱,客人也很大方,连车票也没要。因感于胡
欣红的敬业精神,他帮她找到了那位司机。那位司机不但确认那位客人就是死者的
丈夫,还提供了一个情况。他们是六点半左右出发的,客人说有些材料忘在家,必
须当晚取来,明天要用,催他把车开快些。因此,不到十点半就到了目的地。车在
一栋楼前停下,但奇怪的是客人并不急于下车,反而坐在车上与他闲聊,直到凌晨
一点左右才下车回家,半个多小时后回来让他赶紧返回饭店。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胡欣红要加倍付费给帮她忙的司机,
司机却坚持按标准收费。
当她把调查结果提交法庭后,一个冤假错案就被她这个初出道的律师彻底推翻
了,并且还挖出了真正的凶犯。她立即成了省城各家媒体争相采访报道的新闻人物,
她的玉照上了杂志封面,她的形象出现在电视上。律师与歌星影星一样,知名度就
是财富。请她做常年法律顾问的企业,主动请她做代理的委托人,每天到她律师事
务所咨询的人,络绎不绝,忙得她分身乏术,便招兵买马,扩大规模。
胡欣红一鸣惊人,成了律师界令人羡慕的新星,但只有她才清楚,如果没有袁
可的鼎力相助,她可能还在失败的沮丧中摸索。她知道,不管她自己是否承认,袁
可已深深地印在她心底,谁也抹不掉。特别是第一次出庭那天,他把鲜花递给她时,
她就意识到,任何男人都引不起她的兴趣了。
汽车飞快地奔驰着,把握着方向盘的胡欣红感觉良好。今天这起胜券在握的案
子使她又想起四年前那起令她—举成名轰动一时的案子。据她了解,那起案子已作
为典型案例写进了教材。去年到她事务所来谋职的法律系毕业大学生有不少就是听
教师讲解那起案子后,冲着她而来的。驾车在街上的车流中穿梭,她又想起了袁可,
又好长时间没见到他了。每一次胜诉,她都会想起他,而且想见到他。
四年,她的生命已经迈过了三十岁门槛。许多女人一过三十,青春就在这道门
槛碰碎了。而她不仅风采依旧,而且更增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当年热恋郑路镓,
任何追求者她都不屑一顾。这四年她心里装着袁可,任何追求者也挤不进她的心。
所不同的是当年她知道郑路镓爱她也知道她愿意为他付出一切,郑路镓却因为怕影
响仕途影响威信而不敢接受她;但对袁可,她只知道他把她当做朋友当做小妹,他
是不是还有其他感觉,她一点都不清楚。而她也从不敢在袁可面前流露自己的感情,
只能深深埋在心底。她宁愿独身也不愿嫁个自己不爱的人。
她把车停在写字楼旁的停车场,进楼上了电梯。她的律师事务所去年已搬到这
栋豪华写字楼,她贷款买了其中两层。事务所早已从最初的五人发展到现在的七十
余人,几乎全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有资格的律师二十九人。专为她服务的助手有
四人,两男两女。全所每年营业额近三千万。她个人的年收入名列全省律师界前茅。
当电梯门开了时,她迎面看到一大束鲜花。过去每当看到鲜花,她脑子里就会
闪现出她第一次出庭后袁可送她鲜花的情景,那是一种非常美好的感觉。但这段时
间鲜花送得多了,已把她那种美好感觉破坏,她讨厌送花人。
“祝贺大律师胜诉归来。”送花人的脸从鲜花后面露出来。
“怎么又是你?”她皱着眉头说,没有接他递过来的鲜花,径直往自己办公室
走去。
“我本想到法庭外等你,得知已经休庭,便直接到这里来了。”送花人跟在她
后面打着哈哈说。“请胡小姐赏个脸,一起共进晚餐吧。”
他是台湾富商林益超的公子。林益超投资一亿美元在省城建了个电脑配件厂,
胡欣红是该厂的常年法律顾问,曾为他打赢了一场经济合同纠纷官司,否则他将损
失一千多万。林益超对胡欣红十分欣赏,甚至有些想入非非,转弯抹角试探过几次,
都被胡欣红不卑不亢不失礼貌地巧妙拒绝。一次林益超请吃饭,说她的车不配她,
并把一辆高级轿车的钥匙给她。她没接钥匙,说车不过是图方便,是代步工具,她
已经很满足了。林益超感到自己没戏,又想把她介绍给自己的儿子,长得英俊潇洒
有美国博士学位的林学璋。
“胡小姐,你就回个话吧。”林学璋追着说,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胡欣红走进自己办公室的会客厅,见沙发上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那女子
见她进来,立即站起身来。女子颀长的身材,丰乳细腰,明眸皓齿,天生丽质,却
因装束打扮,显得有几分风尘味。胡欣红判断这八成是混迹娱乐场所的女子。秘书
对她说,是来找她的,已等了三个小时。
第十二章
对海门的走私问题,袁可也曾同她谈起过,说大规模的走私必定伴随大规模的
贪污贿赂,没有执法者当权者的参与或者默许,任何非法活动都会受到遏制。何况,
种种渠道传来的信息表明,海门的走私巨头是丁吾法。
“还有那么多律师在,怎么让人家等?”她责怪秘书说。
“她非得要见你,怎么劝都不行。”
胡欣红转身对跟在身后的林学璋说:“你看,我还有事,你的盛情我心领了,
请回吧。”
“我在外面等你,可以吗?”林学璋厚着脸皮说。他把鲜花抱进她的办公室,
摆放好,然后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你忙,不打扰你,我在外面等。”
胡欣红忍住升起的怒气,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走出门。
“请坐吧。”胡欣红转身对仍然站着的女子说。秘书也准备好记录。
“我想单独同你说。”女子看了秘书一眼。
“跟我来。”胡欣红以为女子咨询的事涉及隐私,不愿让第三者听到,便把女
子领进办公室并关上门。因常去莫晓燕的酒吧,胡欣红有时也同那些混迹娱乐场所
的女子聊聊天,因而对她们可能发生的法律问题有一些了解。
“我叫金晶,从海门来的。”女子自我介绍道。
“你有什么法律问题需要我们提供帮助吗?”胡欣红问。
“社会不公,来讨个公道。”
“说说看,到底什么问题。”
金晶看着她,犹豫片刻,然后从精巧的手包里取出两份文件的复印件,一边递
给胡欣红一边说:“是我一个朋友的事。”见胡欣红在看她提供的文件,她又义愤
填膺地说:“大家都知道,海门是靠走私发展起来的,没有当官的保护,他们能走
私吗?最大的走私犯就是万利集团的丁吾法,但他却是市长书记的座上客,风光得
很。凭什么就把放私的责任推给一个海关的小小处长?”她越说越激动,手在桌子
上不由自主地重重拍了两下。
听见丁吾法的名字,胡欣红心里猛地一动,注意力一下子集中起来。她已经四
年没见过丁吾法了,但这个名字经常通过各种渠道传进她耳朵里,也是她和袁可经
常谈到的话题。她知道不能把丁吾法绳之以法,一直是梗在袁可心中的石头。现在,
这个从海门来的女子竟然也提到丁吾法。
金晶见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自嘲似地说:“我真是气不过。”
“你能讲得更具体吗?”胡欣红问。
“我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他冤。”
“关键是怎么个冤法。”
“我只是想请你帮我看看,他这种情况,找上级领导有没有希望。”
“这个楚峰是你什么人?”
“邻居。是个好人,干干净净的好人。他自己说他有罪,但我知道他不服气,
一直闷在心里。还是嫂子偷偷把材料复印给我,让我找律师咨询一下。胡律师,楚
峰确实是个好人,像他这样当官的,已经不多了。”
胡欣红的视线又回到两份材料上,一份是海门检察院的不起诉决定书,一份是
海门海关的撤职决定。主要事实是海门纺织厂以加工贸易方式走私进口绦纶丝5000
吨,作为主管查私的海关调查处长楚峰在明知其走私的情况下,不但不查处没收私
货,反而放任该厂变卖牟利,造成国家损失上千万元税收。检察院因此立案调查,
他虽没有受贿,但渎职行为已经构成,考虑到当时特殊社会原因,不追究刑事责任,
建议海关作行政处罚。海门海关以徇情放私造成国家重大经济损失为由,撤销楚峰
调查处长职务。
“金小姐,因为不知道还有什么具体情况,仅就这两份决定,我没法向你提供
什么建议。如果你认为真有必要,最好请楚峰先生自己来。”胡欣红把材料退给金
晶,金晶却不接。
“我是想知道有没有希望——”
“这里有一句话。”胡欣红用笔在不起诉书上画了一道线,然后指给金晶看。
“如果有希望,就是这句‘当时特殊社会原因’,到底是什么原因?只有同楚峰谈
了才能知道。所以,情况不明,我不能说有没有希望。”
“他不来怎么办呢?”
“那就没办法了。”
“胡律师,我求求你,一定要帮帮楚峰。他现在整天呆在家喝闷酒,再这样下
去,他会垮的。胡律师,能不能请你去一趟海门,花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不是钱的问题。”胡欣红笑道,觉得这个金晶与楚峰关系非同一般。她能感
觉得到金晶提到楚峰时流露出的情感。她不想让她太失望。“这样吧,你把电话留
下,我有机会到海门时,再同你联系。可以吗?”
“胡律师,你可要早点去。”金晶冲动地抓住胡欣红的手眼泪汪汪地说。
“我一定去。”胡欣红突然感到自己喜欢上了这个姑娘。一个还有真情的人,
不管她靠什么谋生,都能使她产生同情。同时,对海门的走私问题,袁可也曾同她
谈起过,说大规模的走私必定伴随大规模的贪污贿赂,没有执法者当权者的参与或
者默许,任何非法活动都会受到遏制。何况,种种渠道传来的信息表明,海门的走
私巨头是丁吾法。袁可很想寻找个突破口,把海门的盖子揭开,把丁吾法绳之以法。
胡欣红觉得说不定这个徇情放私的海关调查处长楚峰就是一个契机。她决定找机会
把这个情况告诉袁可。
第十三章
知道她约谈的问题涉及一个风尘味很浓的漂亮女孩子,他脑子里立即冒出一个
问号:会不会涉及情感纠纷?她交往的男人中,有人是那个女孩子的男人或者与那
女孩子有关系。他知道她的追求者很多,有的一表人才,有的有权有势,有的家私
万贯,几乎都是自视很高的男人。
快到10点时,袁可果然来了。
最近他的心情确实不好,而且坏到了极点。他从来没感到过这么烦这么压抑这
么想一醉方休甚至这么想哭。但他仍然控制住自己,酒喝到七八分便停住。他的职
业职务都不允许他沉溺在酒精中。他到酒吧来,内心深处是希望与胡欣红不期而遇,
但当莫晓燕问他要不要叫胡欣红,他又害怕见到她。他不想把自己的坏心情带给她,
也不想把自己的软弱暴露在她面前。今天他决定不到酒吧,他已经意识到莫晓燕肯
定会把他的情况告诉了胡欣红,他买了瓶酒,在自己房内独斟独饮,喝得迷迷糊糊,
感到房内空间太小太压抑,便又独自上街漫无目的地走路,脑子乱成一锅粥似的,
根本没法进行理性思维。他走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突然看见莫晓燕的酒吧门外那两
盏古色古香的方型灯笼,才知道自己下意识地不知不觉又来到这里。他苦笑笑,走
进了酒吧。
袁可先闻到咖啡香,然后便听到她们的说话声。他迟缓地往前走了一步,接着
又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往外走。他的心情很怪,闻到咖啡香就知道胡欣红在里面,
立即产生快步进去的冲动。但这种冲动一瞬间便消失,觉得还是不见她为好。他想
见到她又怕见到她,想告诉她引起自己心绪不好的原因又觉得不能告诉她。他也说
不清楚自己是种什么心情。他经常会根据一个细小破绽或不引人注目的表面现象分
析案情找到突破口,但却从不分析自己的感情,从不分析判断自己心灵深处时隐时
现的情感需求的性质。
“袁兄——”
听见熟悉亲切甚至隐含了几分凄怨的叫声,袁可转身看见胡欣红手抓着半开的
门身子微微前倾地看着他,接着莫晓燕从她身后跑过来把他拉进去。
“来了怎么不进来,人家欣红等了你很久了。”莫晓燕嗔怪道。
“我不知道你也在。”袁可抱歉地对胡欣红说。
“我听燕姐说你好像心情不好。”胡欣红说。
“别听她胡说八道。”袁可盯了莫晓燕一眼,然后装出若无其事的轻松地说。
“我是好长时间没来过了,这两天正好没事,随便过来坐坐,喝两杯酒,轻松轻松。”
“你有什么事要同我商量?”服务生把十罐啤酒送来,全都打开。他们像当年
在香港时一样,一口气喝光了两罐。然后,袁可问道。
“一个热情年轻很漂亮但风尘味很浓的女孩子。”胡欣红拿起啤酒罐咕咕地喝
了两大口,然后又用纸巾擦擦嘴角。
“女孩子?”袁可皱了眉头。没有重大问题胡欣红是不会如此郑重其事约他商
量的。在他的记忆里,只有过一次,就是她当律师承办的第一起案件,那起案件使
她一鸣惊人,奠定了她在律师界的地位。这几年来,她越干越顺手,越干经验越丰
富,几乎没遇到令她难以决断、要约他商量的案件。他们每次在酒吧不期而遇,她
都会把她受理过的案子和因此接触过的形形色色的人与故事讲给他听,也会就一些
把握不准的问题请教他,听听他的意见。但这么郑重其事地说要约他,算起来是第
二次。知道她约谈的问题涉及一个风尘味很浓的漂亮女孩子,他脑子里立即冒出一
个问号:会不会涉及情感纠纷?她交往的男人中,有人是那个女孩子的男人或者与
那女孩子有关系。他知道她的追求者很多,有的一表人才,有的有权有势,有的家
私万贯,几乎都是自视很高的男人。
“她叫金晶。”胡欣红接着说。“她来找我咨询一件事。”
“找你咨询?”袁可松了口气。
“有什么问题?”胡欣红感到他的语气有些奇怪,眨了眨眼,不解地反问道。
“我还以为是来找你麻烦的。”
“我有什么麻烦好找?”胡欣红更加不解。
“她找你咨询什么问题?”袁可知道越解释越说不清,自己那种荒唐念头一定
会让她笑掉大牙,急忙把话拉回主题。
“她是来为海门市被检察机关不起诉,但被海关撤销职务的调查处长楚峰咨询。”
胡欣红把从金晶处听来的只言片语讲完,见陷入沉思的袁可脸色吓人,小心地
说:“袁兄,要不要把我师兄叫来一起商量?”
“已经快12点了,太晚了吧。”袁可看着手表说。
“他是夜猫子,现在搞文字,更不会早睡。”
“先打个电话试试。”
电话一拨就通,刚响了一响,郑路镓就拿起了电话。“师兄,我是欣红。好久
没来看你了。我同袁可在莫晓燕的酒吧,有件事想请你来一起商量。”
“我马上来。”郑路镓很爽快地答应道。他想见到袁可他们聊聊是一个原因,
但更主要的是他深知袁可他们有事同他商量,八成与丁吾法有关。
“我开车来接你。”胡欣红说。
“不用,一来一往浪费时间,我打个的,半个小时就到。”
在等郑路镓时,袁可打电话给海门市检察院的朋友,问了关于楚峰案子的情况。
第十四章
事情发生在去年年底,楚峰明知海门纺织厂以加工贸易为名走私却不立案查处,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以渎职罪追究刑事责任应该没问题。我问了海门检察院的人,
是市府主要领导干预才不起诉的。
郑路镓准时赶到。
“你们叫我出来,是不是关于丁吾法的事有了进展?”郑路镓开门见山地说,
长期不与人交谈,他越来越不喜欢说废话。
“局长——”
“我说过,不要再叫我局长。”郑路镓打断袁可的话。
“习惯一时改不了。”
“已经四年了。我们是朋友,朋友间没有职务。你当局长已四年,我从没叫过
你袁局长。你就叫我老郑,我听起来也舒服些。”
“我一定注意。”袁可歉意道。
“这就对了。”郑路镓满意地点头。“说说看,发生了什么事?”
胡欣红先介绍了她接待金晶的情况,然后说道:“我听到很多企业界的人说丁
吾法在海门是靠走私暴富,那个海关调查处处长放纵走私案很可能是个揭露丁吾法
原形的契机。”
“老郑,记得上次我们还谈过,丁吾法在海门搞走私,一本万利。海关是查处
走私的主管部门,我们检察机关很难插手。但丁吾法大规模走私,没有海关参与或
者说放纵是根本不可能的。当时你建议我从职务犯罪着手,再顺藤摸瓜,牵出丁吾
法。我一直在留心寻找机会。都说海门走私严重,也风传海关参与,但我却发现一
个百思不得其解的怪现象。海门海关因打击走私成绩显著,罚没收入在全国排列前
几位。该关是先进海关,关长是全国优秀关长,叫严宏星,正厅级,在一个全省的
会上我同他见过面,是个精明干练颇有才华的人,三十六七岁。给我印象最深的是
他那出众的口才,他在会上的发言,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既义正辞严,又机智幽
默,很有感染力。”
“没有走私,哪来打私!罚没收入高,恰恰说明走私严重。问题是他们打的私
占了整个走私的几成?他们查处的对象是谁?”郑路镓说道。
“因此,楚峰放纵走私案,引起了我极大兴趣。”袁可点头道。“事情发生在
去年年底,楚峰明知海门纺织厂以加工贸易为名走私却不立案查处,事实清楚,证
据确凿,以渎职罪追究刑事责任应该没问题。我问了海门检察院的人,是市府主要
领导干预才不起诉的。主要理由是海门纺织厂连工资也发不出,怕年底过不了年的
工人闹事才迫不得已想靠走私赚点钱,楚峰也正是因为考虑到社会稳定才没去查处。”
“不作为是个非常普遍的现象,罪与非罪的界限很难掌握,弹性很大。弹性越
大越便于权力干预。因此毫不奇怪。”郑路镓说。
“怎么利用楚峰的事做文章,我还没想好。我想让欣红去一趟海门,先摸摸情
况然后再说。如果没有可利用价值,打不准七寸,决不轻举妄动。现在丁吾法已成
气候,越来越难动他了。唉,如果当年坚持对他立案,让案件拖住他拖垮他,可能
会好办得多,最起码他发展不到今天这种规模。”袁可有几分感慨地说。
“我同意让欣红先去摸摸情况。你这样谨慎,说明你已经成熟了,懂得了从宏
观上审时度势。”郑路镓赞同道。
“当年虽不能迅速查清他的问题,如能用案子拖住他,不让他发展,当然是最
好的方法。但那是行不通的,他棋高一着,工作做得比我们到位,我们得承认失败。”
“没有那些官僚庇护,我就不相信他能逃得过。”袁可仍有几分不服气地说。
“他终究是逃不过的。”郑路镓淡淡地说,他分析问题越来越不受情绪干扰,
越来越冷静了。“现在他规模越来越大,关系网也盘根错节,社会形象也越来越好,
但他并非没有致命的弱点。走私就是他的致命处,是他的罩门。据我研究,任何超
常规发展的经济现象,都有不正常不合理的因素存在,像丁吾法这种人,不可能靠
正常方式搞企业做生意,他一定会寻求最大的捷径最快的速度最小的成本使自己一
夜之间暴富。这是他的思想观念决定了的,是他改不了的本性。他曾对我说过,他
的集团取名万利,希望的就是一本万利甚至无本万利。我相信任何建筑在流沙上的
殿堂,不管它建筑得多么宏伟多么辉煌,终将会印证一句话,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只要抓住他的致命点,在罩门重拳一击,崩溃起来比他兴起还快。”郑路镓分析道。
“我尽快安排时间去。”胡欣红说。
“但得注意安全。”郑路镓提醒道。“我对丁吾法知之甚深,一般情况下他不
会走极端,但一旦涉及他的生存,他会疯狂地不顾一切不择手段地保护自己。越接
近他的罩门越得要小心谨慎。”
“我懂。”胡欣红点点头。
“希望你的海门之行能拉开与丁吾法决战的序幕。”袁可目光灼灼地盯着胡欣
红说。
胡欣红把啤酒递给他们:“为我预祝吧。”
称万利集团是企业王国,一点都不过分。丁吾法究竟有多少资产,谁也不知道。
他手下人曾狂妄声称,丁吾法已成为大陆首富,远远超过了排行榜上的其他富豪。
仅仅四年,万利集团以常人无法想象的惊人速度发展,守着一个港口就像守着一座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但丁吾法仍不以为然,觉得离他的最终人生目标还远。
可以肯定地说,他如果在省城,决不可能有现在如此规模的发展,那激励着他
奋斗成为经济巨人的目标也仍将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第十五章
在深知海关管理漏洞的关员指导下,两三年内就如滚雪球似的有了数千万的资
产,过着挥金如土的奢侈生活。由此可见海关权力带来的经济利益之容易。搞定小
关员如此,搞定处科长又怎样?搞定关长呢?
促使丁吾法下决心到海门发展并一直是他坚强后盾的是秦建忠。
被丁吾法列为重中之重的人物,并不是省城京城的高官,也不是海门市的党政
一把手,而是海门海关关长严宏星。蔡尤强向他介绍走私经验时,说过一句让他铭
记在心的话:“地不分南北,关不分大小,只要关门一开,财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他仔细研究过海关这个部门特点,发现确实如此。批租土地,一锤子买卖;搞批文,
也有一定限度;但海关不同,一旦大门洞开,根本没有限度。蔡尤强不过是个只有
十几万身价什么也不懂的小痞子,却因搞定了一两个海关的小关员,在深知海关管
理漏洞的关员指导下,两三年内就如滚雪球似的有了数千万的资产,过着挥金如土
的奢侈生活。由此可见海关权力带来的经济利益之容易。搞定小关员如此,搞定处
科长又怎样?搞定关长呢?
因此,他在严宏星身上花的功夫最多,费的心机最深,直到现在弟兄相称。
丁吾法初到海门之时,陈家扬出面为他召开了一个高规格的投资协调会,到会
的都是各实权部门的一把手。经贸委主任,经委主任,工商局长,土管局长,民政
局长,商检局长,电力局长,港务局长,外管主任,只有海关来的是副关长严宏星,
而且陈家扬特别看重严宏星的到场,让他坐在自己和丁吾法的中间。海门是个进出
口货物吞吐量很大的港口城市,海门海关的规格级别很高,与市政府是平级。严宏
星是海关系统的后起之秀,最年轻的厅局级副关长,刚三十出头。当认定此人正是
他要寻找的合作伙伴。
要接近严宏星,必须要有介绍人,这个人就是秦建忠推荐的市委副书记陈家扬。
除了进出境,他从未与海关打过交道,对海关权力人物的心态一无所知,他必须依
靠陈家扬的牵线搭桥和介绍。
陈家扬做东请了有关领导吃饭,以此向丁吾法作介绍。当他最后介绍到丁吾法
时,丁吾法站起身来恭敬地向各位点头致意,说道:“今后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接下来陈家扬的开场白冠冕堂皇:“今天请各路诸侯来开会,专门强调来一把
手,主要是为香港丁吾法先生来我市投资发展事宜。丁先生是省委秦书记推荐来的,
秦书记非常关心我们海门市的发展,在省委为我市争取到了特殊政策,又亲自为我
市的招商引资牵线搭桥。丁先生是香港的大老板。”“小老板。”丁吾法立即站起
来哈腰道。
陈家扬示意他坐下,接着说:“这几年来我市投资的外商,规模都不大,连一
家三千万美元的也没有。资金的短缺,严重影响到我市可持续发展战略规划。昨晚
我和丁先生谈了一夜,感到丁先生来我市投资是非常有诚意的。丁先生表示,他的
企业集团的大本营将建在我市,三年内在我市投资五亿美元,同志们,是五亿美元。
一下子就提高了我市招商引资的规模和档次。丁先生还保证,从今天算起,第一期
投资一亿美元,一个星期内到位。丁先生真是大手笔,大企业家风度。所以我要把
你们一把手召来。大家都清楚,任何商业行为都希望有回报,我代表市委市政府要
求各单位各部门为丁先生的投资发展开一路绿灯,谁刁难卡压,一经发现,将严肃
处理决不手软。下面请丁先生谈谈他的投资意向。”
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丁吾法风度翩翩站起来。陈家扬请他坐下讲,但他没坐。
他站着说道:“海门的优势在港口,我第一期投资一亿美元主要用在码头扩建和建
五个大型储油罐,今后还想建一支远洋运输船队。”
“大家知道,我市是个没什么工业的港口城市。”陈家扬插话道。“俗话说靠
山吃山靠水吃水,市委市政府目标非常明确,海门市的腾飞发展将依靠我们面临着
的大海。丁先生的投资方向选择得非常正确。”
“我在这里向各位领导保证:既然我已决定把大本营建在海门,海门就是我的
家,如果我的投资有了回报,也将留在海门继续滚动投资开发。陈书记给我看过海
门市的总体规划,在十年内要建成新兴的现代化港口大城市,我希望能为市委市政
府这一远景规划作一点微薄的贡献。希望各位领导不要把我当做外商,而是当做海
门人。”
“严关长,你得说两句,没有你们海关的鼎力支持,我们建设现代化港口大城
市的目标就可能成为泡影。几乎每个来洽谈投资事项的外商重点问到的就是海关问
题。”陈家扬对严宏星说,语气神情都显得很客气。
“对任何来投资、合法经营的企业家我们都会一视同仁地支持。如果遇到刁难
卡压,丁先生可以来找我。”严宏星简单明确地说。
丁吾法特别注意到他强调了“合法”二字。蔡尤强在向他介绍海门的走私环境
时,特别提醒他要注意调查处长出身的严宏星,说严宏星能升得这么快,主要靠打
私成绩。蔡尤强曾几次托关系想请他吃饭都被拒绝。蔡尤强还说凡是在海门搞走私
的人,听到严宏星的名字都会心虚。但他却反而对严宏星产生了兴趣,越难搞定的
人,一旦搞定,其产生的效果比轻易便出卖自己的人好得多。因此,他下定决心把
严宏星作为重中之重的公关对象。他知道对这种仕途正看好的人,企图以金钱开路
是最愚蠢的,根本行不通,必须先得到信任成为朋友,找出他的兴趣爱好,投其所
好,然后再……
第十六章
你现在才三十三岁。三年后当上关长,也才三十六岁;再干个四五年,四十出
头,如果能升到部级,你今后的发展到底到什么程度,那就看你的运气了。因此我
觉得丁老板在京城的朋友对你说不定会有用的。
会后的饭局由丁吾法做东,但严宏星推说有事,还没坐上饭桌就提前告退。陈
家扬见丁吾法流露出失望,说道:“你放心,明天我出面请他,小范围,就我们三
个。”
第二天陈家扬约严宏星没约到,陈家扬向丁吾法解释说,海关得到海上有走私
的情报,缉私艇出海执行任务,严宏星主管调查,必须坐镇指挥。
直到第四天,丁吾法在湖旁的海鲜酒楼请客。酒楼与旁边的一座三星级饭店有
走廊相连,半浮在湖面上,他订的包间敞对湖面,四周的建筑轮廓倒映在湖面上,
显得波光潋滟,加上建筑物旁隐隐约约的树木,别有一番令人心旷神怡的情趣。
在没了解严宏星的真实心态之前,丁吾法不敢轻易点菜:他怕太高档太奢侈,
会引起严宏星的反感。他把菜谱交给陈家扬:“我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还是你
来点吧。”
陈家扬毫不客气,点的全是高档菜。“再来一瓶路易十三怎么样?”
“一瓶够吗。”丁吾法见严宏星不动声色,问道。他听陈家扬介绍过严宏星是
好酒量,一瓶洋酒不会醉。
“就看怎么喝了。”严宏星心情并不好,四天前得到情报派缉私艇出海折腾了
一夜,自己也在指挥所等了一夜,却扑了个空。每次缉私艇出海,他都会提心吊胆,
怕出意外,直到缉私艇平安回来才能放心。兄弟海关已经发生过多次缉私人员在海
上牺牲的事情。他心情不好就特别想喝酒,而且想多喝,有对象地喝。
“当然得尽兴。”丁吾法说,“我同陈书记已吃过几次饭,同严关长还是第一
次,想同严关长喝个一醉方休,就怕严关长不给面子。”
“今天反正没有外人,我们就放纵一次,大家平摊,喝倒一个为止。”陈家扬
说。“回不去了,就在这里住下。怎么样,严关长?”他脑子里浮现出喻珊珊白如
洁玉、滑如凝脂的玉体和风情万种的神姿,不自觉地舔了舔唇。
“这样就不要喝路易十三,太浪费了。”严宏星出身平民家庭,靠父母节衣缩
食供养读书,从小就对浪费深恶痛绝。
“好酒不伤身嘛。”丁吾法说。
“这次得听我的。路易十三这样喝会让人笑话。”严宏星让侍者换上三瓶轩尼
诗。“一人一瓶,各喝各的。”
“陈书记,你知道的,我酒量不好,一瓶我肯定不行。”丁吾法求饶似的说。
“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陈家扬已经在倒酒了。
丁吾法见严宏星把高脚洋酒杯倒了满满一杯,便也按这种标准给自己倒满酒杯。
“先干一杯。”菜还没上桌,严宏星就举杯说。
一杯酒下肚后,气氛活跃起来,但仍然是只谈与喝酒有关的话题,不涉及其他。
丁吾法原以为等大伙有了几分酒意后,严宏星会问起他的投资和业务情况,但严宏
星不但没问,连陈家扬几次提起这方面的话题,都被他端起酒杯让喝酒打岔过去。
丁吾法知道这场酒肯定是不醉不休,自己已经有了几分酒意,严宏星和陈家扬还不
动声色。他觉得与其让自己真正喝醉,还不如自己装醉,让他们开心一次早点结束。
有过一次饭局,而且让他喝醉了,一定还会有第二次。多有几次接触,他相信一定
能同严宏星建立友谊。打定主意后,他的舌头开始变大,说话含糊不清断断续续。
当严宏星再次举杯提议干杯时,他装着哆哆嗦嗦端不稳杯子的样子,勉勉强强往嘴
里灌;灌了一半,他又装出恶心的样子,一口呕了出来,并滑坐到地上。
“哈哈,他倒了。”严宏星笑道。
“我没醉,还能喝。”丁吾法在侍者扶持下,摇摇晃晃站起来。
“把他送回房间吧。”陈家扬从丁吾法身上摸出房门钥匙,递给侍者,说。
“严关长,丁老板今天是非常诚心的。你看他都喝成这个样子。”侍者把丁吾
法扶走后,陈家扬对严宏星说。“这个人可以交,很讲义气。我向很多人打听过,
他还是省人大常委,在省里在北京都非常有影响。交丁老板这样的朋友肯定没害处。
我知道,你在海门不会久呆,迟早你都会上北京的。你现在才三十三岁。三年后当
上关长,也才三十六岁;再干个四五年,四十出头,如果能升到部级,你今后的发
展到底到什么程度,那就看你的运气了。因此我觉得丁老板在京城的朋友对你说不
定会有用的。”
“他真有那么大的能量?”严宏星不相信但却很感兴趣地问。
“到底有多大能量,你交上朋友后就知道了。”
“市委班子调整,你的去向如何?”严宏星关心地问。
“有准确消息,我不会离开海门市。我们可以联手轰轰烈烈大干一番事业。”
严宏星听出了他将主掌海门的话外音。
“你知道当年张关长的儿子为什么会判死刑吗?不就是玩了几个女人,他儿子
又不是首犯,最多也就够上主犯。只判他儿子死刑,明显不公,为什么?真正原因
是地方领导对他不满。有句话本不该告诉你,现在市委常委开会,有不少常委说海
门之所以发展慢,是因为你们海关管得太死。你们海关除非没事,一旦有事,大伙
肯定只会袖手旁观,等着看笑话。凡事要三思而后行,不能一个胡同走到底。”
第十七章
蔡尤强可以说是他的师傅,是他最初萌发走私想法的引路人,后来丁吾法从事
走私的手法,基本上也是从蔡尤强处学来的,只不过他比蔡尤强玩得更妙更炉火纯
青。
第二天,丁吾法突然来到严宏星的办公室。
“你怎么不先打个电话就来了?”严宏星见丁吾法突然闯进他办公室,非常不
满地问。不通报就擅自闯到他办公室的企业家、外商,他从来就没好感。
“我本来想请陈书记打个电话告诉你,但觉得这种事还是少一个人知道好。”
丁吾法神秘兮兮地说,并且紧盯着严宏星的眼睛,观察他的反应。
严宏星立即变得异常严肃起来,满脸紧绷,一副提高警惕的样子。
“什么事?”严宏星警觉地问。
“只能你一个人知道,你得答应绝对保密我才说。”
“有事快说,我还有其他事要忙。”严宏星有些怒气地说。他已经想好,如果
丁吾法来意与他预感的一样,他将怒斥地把他轰出办公室,从此不仅不与他交往,
而且立即布置,重点监控他的一切进出口活动。
“严关长,我是来向你举报走私的。”丁吾法仍然不愠不火地说。
“举报走私?”严宏星大感意外。
“所以我要求你绝对保密。这种事一旦传出去了,我不但不能做人,连我的命
都难保。”丁吾法诚恳地说。“上次约你吃饭,听陈书记说你得到情报,要坐镇指
挥出海查私。后来又听陈书记说你们扑了个空。我就留了个心,因为要做生意,得
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很容易听到一些走私方面的情况。”
严宏星的态度立即大变,向他提供走私情报的最受他欢迎。他马上泡了杯茶,
送到丁吾法面前,说道:“丁先生,态度不好,请你谅解。”然后又问:“你的情
报准确吗?”
“绝对准确,不准确我也不敢告诉你。否则你扑空了,不就以为我戏弄你,我
们朋友也就没得做了。而且,我得对我的信誉负责。”然后便告诉严宏星时间地点,
走私的方式和货物。“价值约一千万,可能还有一两个关员参与。”
“你知道吗,举报走私,一旦查实,会根据罚没额按一定比例给举报人奖励。”
“严关长太看不起我丁吾法了。为了奖金,我绝对不来告诉你,我是把你当做
朋友才来的。我先声明,奖金我一分不要,你要给我就是不把我当朋友,我要收了,
你也不要把我当朋友。我们君子之交,朋友之交,互相帮助,理所当然。”
“好,我交你这个朋友。”严宏星伸出手,与丁吾法的手紧紧握了握。
“现在你可以保证只你一人知道了吧。”丁吾法说。“包括张关长你也不能告
诉。只要我的业务开展起来了,我会继续给你提供这方面的消息。”
“我答应你。”严宏星大喜。
丁吾法举报的走私货物是蔡尤强的。蔡尤强可以说是他的师傅,是他最初萌发
走私想法的引路人,后来丁吾法从事走私的手法,基本上也是从蔡尤强处学来的,
只不过他比蔡尤强玩得更妙更炉火纯青。这一招是他在决定移师海门时就已经想好
的一箭双雕策略,一方面作为厚礼送给严宏星,取得他的信任,尽快成为朋友,一
方面借助严宏星的手清除目前在海门活动的大大小小的走私团伙。他称此为清道,
决不能让那些小打小闹者影响他的宏伟目标的实现。他打定主意要垄断海门口岸,
使之成为自己的摇钱树。
因他的举报准确无误,蔡尤强价值一千多万元的走私香烟被当场查获,并附带
查出一个年仅二十三岁的海关干部受贿六十万元的大案。严宏星因此受到上级的通
报表扬。
案发当天,损失了一千多万元的蔡尤强气急败坏地来找丁吾法,请他出面找陈
家扬帮忙说情。
“当场被抓获,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这种事陈书记也不好出面。”丁吾法有
些为难地推托道。“关键是会不会牵涉到你。”
“货款是我的,出面的不是我,但只要深追下去,我也跑不了。”蔡尤强哭丧
着脸说。“丁老板,我知道你关系多面子大,你和省里秦书记的关系我也知道。道
上都说没有你丁老板摆不平的事。你是大人物,我是小混混,你一定得帮帮我呀。”
“没有直接牵涉到你就好办。我通过关系看看能否阻止海关深追。”
“可我那是一千多万啊。”蔡尤强痛惜道。
“货肯定是要不回来了,已经到了海关手里,想要回来比虎口拔牙还难。人没
有事,还可以再干嘛。别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丁吾法安慰道。
有丁吾法提供准确情报,严宏星连战连捷,捷报频传,战果辉煌,整个海关系
统在北京名声大振。在严宏星打私战果非凡的同时,海门市却突然出现了一种沸沸
扬扬的社会舆论。议论的矛头直指海关关长张悦华,说他有受贿行为,甚至还有说
他已被停职审查。说得有名有姓有鼻有眼,成为各单位各部门办公室一时间主要谈
论的话题,大有山雨欲来之势,弄得海关内部也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没几天,严宏星就被召进北京,因为上级也不断收到反映张悦华有问题的举报
信,上级想听听他的意见。他如实汇报了当地风起云涌般的社会舆论。他希望上级
尽快有个公正说法以正视听,给他们这些在第一线的人强有力的支持。上级决定张
悦华退居二线,由他出任关长。
第十八章
他大规模的走私活动主要是通过正常的贸易渠道进口,像香烟、成品油、化工
原料、纺织原料这类高税或国家限制商品,以转口贸易、加工贸易方式进来内销后,
以空箱空船出口或干脆是假报关单核销。
回到海门后,张悦华立即向严宏星办移交手续。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已经想通了。这个位子迟早该让出来,让你们有知
识有朝气的年轻人来干。”张悦华感慨道。
“你永远是我敬佩的关长。我一定带好这支队伍。”严宏星有些动感情地说。
对张悦华的正直清廉,他从心底敬佩,也曾把张悦华当做自己人生的榜样。
“你好自为之吧,我走了。”张悦华迈着蹒跚的步子走出这间在他生命中有着
重要意义的办公室。
严宏星看着他的背景,一种怆然之感涌上心头,视线模糊了。
人生真像梦一样变幻不定,一切都好像不真实。
坐在宽敞豪华的办公室里,丁吾法微闭着眼,得意地回味当年搞定严宏星的经
过。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如今庞大的经济王国的建立,可以说完全是靠搞定严宏星
才得以实现的。海门口岸大大小小的走私者,要么被海关罚没得倾家荡产,要么闻
风丧胆远走他乡,就连蔡尤强也因走私连连失手,几近血本无归。因连续三年的坚
决打私,去年上半年几乎无私可打。为了保证严宏星年年有成绩有罚没收入,丁吾
法还拿出一千万,分成三次走私,让严宏星查获,以掩人耳目。
尽管严宏星经常与他吃喝玩乐称兄道弟,也对他的非法活动睁只眼闭只眼,但
他仍然有几分隐忧。严宏星没收过他的钱,他曾暗示过几次,严宏星都装着没听懂,
然后说君子之交淡如水让他知难而退。
他大规模的走私活动主要是通过正常的贸易渠道进口,像香烟、成品油、化工
原料、纺织原料这类高税或国家限制商品,以转口贸易、加工贸易方式进来内销后,
以空箱空船出口或干脆是假报关单核销。
有一次他与严宏星一起玩高尔夫球,那时他的球技已很高明,与严宏星不分上
下,互有输赢。严宏星冒出一句:“做进出口,关键单据要干净。”他心领神会,
严宏星在告诉他,一是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二是提醒他不要捅漏洞出岔子。他在做
任何事时,哪怕是有十分把握的事,也都会深谋远虑,留有余地。他的大规模的走
私,基本上全是以北京的大公司在当地的分公司或者地方政府执法部门的公司企业
名义出面,他的万利集团则一直隐在背后具体操作。他早已作好以防万一的准备。
一场更大规模的公关活动已经策划成熟,十点,他的负责这项活动的主要骨干
将来向他汇报准备情况。这次活动如果能成功,他的生命将产生一次飞跃,他的事
业将更加辉煌。
“丁总,人到齐了。”十点还差五分,洪涛进来毕恭毕敬地说。
丁吾法正准备离座跟洪涛去会议厅,电话铃响了。
“丁总,有个叫蔡尤强的先生一定要来见你。”门卫在电话里说。
“让他上来。”丁吾法放下电话,对洪涛说。“讨债的人来了。”
洪涛出门几分钟后,衣冠不整的蔡尤强便推门进来了。
“哎呀,蔡老板,好久不见,怎么这么潦倒?”丁吾法热情上前迎接他,像多
年不见的亲兄弟般搂着他肩在沙发上坐下。“蔡老板现在哪里发财?”
“发个屁财,老子现在连饭都没的吃了。”蔡尤强愤愤地说。“哪像你丁老板
越干越大,富甲天下。”
“怎么不早说,咱们兄弟还客气什么。”丁吾法对蔡尤强有些同情,蔡尤强是
他作为敲门砖牺牲掉的。
“我也在想,你丁老板干得红红火火,风风光光,是不会忘记我们这些老朋友
的。”蔡尤强有几分暗示地说。
“说吧,需要我怎么帮你?”丁吾法听出了他的意思,非常爽快地说。
“想借点钱用用。”
“要多少?”丁吾法问。
见蔡尤强没吭声,以为他不好意思开口,便又说:“给你十万吧。”蔡尤强仍
然没吭声,只是目无表情地盯着他。丁吾法又说:“一百万够不够?”
“丁老板也太小看我了,过去我一年的开销都要几百万,丁老板日进斗金,别
把我当乞丐。”蔡尤强露出一副无赖样。
听出了他话中暗含的敲诈味,丁吾法怒火中烧,杀机顿起,但想到毕竟是自己
先有负于他,又把怒火压了下去。他掏出支票本说道:“给你一千万,做点正当生
意,不要再去冒险了。”他填好数目递给他。
“丁老板能做的生意,我蔡尤强也能做。”接过支票后,蔡尤强意味深长地说。
“谢谢丁老板了,相信丁老板会吩咐人关照我的。万一我的生意又栽在海关手里,
我可走投无路,只好向丁老板乞食了。”说完,晃动着支票便走了。
盯着他的背影,丁吾法眉头皱成了一团。
袁可确实心情不好,从来没这么不好过,他脑子里甚至冒出了一些连他自己都
感到惊讶的狂暴的念头。他几次想到枪,想到把枪口对准什么人扣动扳机。在香港
接收廉政公署秘密档案时,他有过端起机关枪的念头,那是出于执法者的义愤。但
这次不同,这次想扣动扳机是因为在他内心深处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对象,一个已在
他心底折磨了他四年的对象。
第十九章
女人很在乎第一印象,肖一蕾对丁吾法的第一印象是很好的,觉得袁可对他的
形容有些言过其实,怎么看丁吾法都不像是贪婪凶残之徒。
在袁可事先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一纸调令突然下来,要求他三天到位。
到省城后,他立即投入了紧张繁忙的工作,在郑路镓的领导下,袁可主持的侦
查处连战告捷,打出赫赫声威。
最初几年,肖一蕾还常来省城探访他,有几次来后,他又因案件去外地出差取
证,没能陪她。肖一蕾的努力也取得了成效,她实现了她考完本科的誓言,很快当
上了团县委书记,没过多久又调到县委组织部当上了干部科长,工作也越来越忙,
把孩子交给父母,全身心地投入了工作。
四年前,在已任省检察长的郑路镓的帮助下,袁可办好了把肖一蕾调到省城的
一切手续,而且是进省委组织部。她却因当上了县委组织部副部长,事业处于上升
阶段,对事业的追求已超过了对夫妻团聚的愿望,长期的独立生活已养成了她独立
自主的性格。她认为与其到省委组织部当一般办事员,不如留在县委组织部当副部
长有前途。袁可也因刚当上反贪局长,与丁吾法的较量处于白热化阶段,就没有坚
持,也不能坚持,因为他也得理解她对事业的追求,否则就太自私太没风度了。
接下来的这四年,在省委副书记——现在的省人大主任秦建忠的特别关照和海
门市市长陈家扬的提携下,肖一蕾的职务得到了迅速提升,先当上了全省惟一的女
县长,而且是最年轻的县长,一年多后又成为海门市政府秘书长。
四年前肖一蕾不同意上调时,袁可就产生了不祥预感,但没多想。这四年,袁
可隐隐约约意识到他与肖一蕾的感情已产生了裂痕,他们偶尔的见面已没有当年那
种亲密无间的激情,而是礼貌如宾的客气,甚至在床上也找不到感觉,做爱仅是例
行公事,双方都有种索然无味的感觉。
女人很在乎第一印象,肖一蕾对丁吾法的第一印象是很好的,觉得袁可对他的
形容有些言过其实,怎么看丁吾法都不像是贪婪凶残之徒。
陈家扬让她协调安居工程遇到了困难,使她最终还是出面找了丁吾法。海门因
前几年发展的滞后,财政一直非常紧张,政府机关和不少部门的职工住房一直偏紧,
又因为城市规划气派过大,是按目前规模的两倍规划和实施的,财政的钱投在几个
今后将是海门市标志性的建筑上,如行政中心、科技博览中心、文化体育中心已经
有很大缺口,因此解决职工住房问题就显得力不从心。不少房地产商看好了海门市
的前景,携资来海门开发,但房价却让购买者普遍感到难以承受,社会对此呼声很
是强烈。在市政府办公会议上,陈家扬说,还是按经济规律办事好,请她出面找几
家有实力的企业投资房地产,把过高的房价压下来。在海门,丁吾法最有实力,当
肖一蕾找丁吾法商量时,丁吾法出人意料地爽快,说企业的发展离不开政府的支持,
政府有困难企业理所当然该分担。当场表示投入10个亿用于房地产开发,不要银行
一分贷款,资金全部自筹而且只求薄利或者保本,全力协助市政府抓好安居工程。
这样的企业家肖一蕾不但没见过,连听也没听说过。在房价居高不下的情况下,
10亿投于房地产保本销售,让利不是几百万上千万的小事,丁吾法居然如此爽快,
令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丁吾法与贪婪联系起来。她向陈家扬汇报后,说也不能让企
业亏本,可在地价上给予补偿,陈家扬当场拍了板。
肖一蕾并不知道她抓安居工程恰好与丁吾法决定通过房地产洗钱不谋而合,而
且还为丁吾法最终垄断海门的房地产市场提供了机会。
经过这件事后,肖一蕾逐渐把袁可提出的警告忘之脑后,参加万利集团的活动
越来越多,像万利足球俱乐部成立典礼、喻珊珊影视公司投拍电视剧的开机仪式,
她都是剪彩人。她发现在海门开展工作涉及的方方面面似乎都存在着万利的影子。
没过多久,她又发现在她老家现任材料开发公司总经理的哥哥肖一民也成了万利集
团的人。她觉得奇怪,问肖一民是什么原因,肖一民告诉她,因公司经营不善,负
债累累,被万利集团连人带债全部收购,仍由他出任总经理。公司由国营转为私营
后,立即奇迹般复苏,一个月就扭亏为盈,主要原因是万利注入了大量流动资金,
又提供货源,他只负责销售,只赚不亏。肖一民已购买了别墅拥有了私车,进入了
富裕阶层。她想起袁可的提醒,本想劝说肖一民退出万利,但她知道一来肖一民不
会听,二来经过她详细查问,肖一民完全是搞正常的国内贸易合法经营。她中学时
父亲去世,完全靠肖一民参加工作供她读书,她对他一直有种愧疚心理,希望他能
过上好日子。加上此时她与袁可的冷战已不知不觉发生,袁可的话给她的影响力已
淡化。而且,庞大的万利集团的触角已伸到了海门下属的所有县区,万利的分公司
子公司遍地都是,市县领导的不少亲属都与万利有关连。
丁吾法把秦建忠的亲属招进直接卷入走私活动,但对肖一蕾的亲属却不敢这样
做,他只要保证她的亲属赚钱就行了,不能冒风险让其知道走私内幕。他知道即使
把袁可的亲朋好友卷入得再多,袁可也不会放过他。袁可的性格比郑路镓还倔,他
的感受太深了。不能冒的风险,他决不冒。
第二十章
很多迹象表明,丁吾法的万利集团与走私活动有牵连。万利集团这些年膨胀速
度惊人,让人想不通他们到底是靠什么赢得这样超常规发展的。万利集团的人与我
们许多干部过从甚密……
“胡律师,真想不到你这么快就来了。”一进胡欣红的房间,金晶就欣喜而冲
动地抓住胡欣红的手,几乎是欢跳着说道。
“胡律师,你真是好人,我没想到你真会来,还以为你答应来是敷衍我,真不
好意思,我却骗了你,没向你说真话。”金晶羞愧地说。胡欣红的到来,令她十分
感动。
“我可以叫你红姐吗?叫律师不习惯。”金晶怯生生地说。
“当然可以。”胡欣红本想开句玩笑,可不要把我当成你的小姐妹,但怕伤了
她敏感的自尊心,没敢说。
“把楚峰叫来吧。”胡欣红对金晶说。
“他已经在楼下大堂。”
楚峰与关长严宏星一样,是海门海关出类拔萃的后起之秀。
他比严宏星小三岁,是严宏星海关学校的校友,除了正规场合,他一直称严宏
星为师兄。严宏星当调查科长,他是副科长;严宏星当调查处长,他是副处长;严
宏星当上副关长,他出任调查处长。严宏星荣升关长后,没有人怀疑他将成为副关
长。他与严宏星一样,是海门地区走私犯罪分子望而生畏的人物。海门海关打私的
赫赫战果,他是最主要的指挥者,有时还亲自出海,几天几夜在海上设伏。严宏星
当上关长后,仍然直接抓打私工作,严宏星转给他的情报,几乎件件准确,次次战
果辉煌,他对严宏星敬佩有加,相信在严宏星领导下,海门海关将不断走向辉煌。
严宏星已在党组会上议过,准备把他提为副关长,分管打私工作。如果不发生
一些令严宏星不满的事,提拔他为副关长的报告早已送到上级。
楚峰这样身居要职主管打私的要员,早已被丁吾法列为重点公关对象之一。但
丁吾法低估了楚峰,以为凭自己与严宏星的关系,以为楚峰是严宏星的嫡系,轻易
便会把楚峰搞定。他出面几次请楚峰吃饭,楚峰都给面子参加,但过年给楚峰送去
的一万美元的红包却被他退了回来。对此,丁吾法并没在意。他认为楚峰与严宏星
一样,是正处于仕途上升时期的青年才俊,他们不会轻易就被金钱打倒,得从其他
方面下功夫。有严宏星这棵大树撑着,他有耐心也有信心,楚峰终将会成为他的人。
一次楚峰向严宏星汇报工作,严宏星向他透露,说丁吾法多次谈起对他的敬佩,
还说像他这样的人应该重用,党组也已经讨论过他的问题,正准备往上报。他的意
图是要楚峰对丁吾法产生好感,缩减他与丁吾法之间的距离。丁吾法曾有意无意地
在他面前流露过对楚峰的看法,丁吾法说:“楚处长好像比较难接近。”他对丁吾
法说,楚峰绝对是自己人,是个极有才干不可多得的人才。
但是,严宏星没想到楚峰对此不以为然,反而提出一个令他头痛的问题。
“师兄,很多迹象表明,丁吾法的万利集团与走私活动有牵连。万利集团这些
年膨胀速度惊人,让人想不通他们到底是靠什么赢得这样超常规发展的。万利集团
的人与我们许多干部过从甚密,我们的一些干部也以能与他们交朋友为荣。我担心
长此下去,可能会出大问题。我想抽出点力量关注万利集团的进出口活动,做到有
备无患。”楚峰对严宏星的信任大为感动,推心置腹地说。
“师兄,掌握万利证据后,等你下了决心,我们就重拳出击,打个漂亮的歼灭
战。”楚峰充满信心地说,他没想到严宏星的思想心态已经发生了变化。
“你怎么老想着万利?”
“不想万利不行,你把调查处交给了我,我不能辜负你的信任。我跟了你这么
多年,知道你的习惯,只要有走私存在,你就睡不好觉。记得你把调查处交给我时,
对我说,只要海门有走私存在,你就给我睡觉也瞪大眼。你现在是一关之长,我经
常想,得为你保证口岸的干净。这几年我们确实已把走私分子打得闻风丧胆,案子
也越来越少了,但不知为什么,我反而越来越不安。经过反复思考我才意识到,没
有打到走私,不是没有走私,而是走私者越来越高明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就是海门
的运输业畸形发展,据地方政府统计,发展速度是成几何级数地翻番,特别这几年,
每年几乎是十数倍地递增。海门有这么大的物流量吗?如果没有,运输业是不可能
这样增长的,据说连军车都参与了运输,但海门工业却没什么增长,那么,到底是
运送什么货物呢?显而易见,运送的是进口物资,但分析我关的关税收入,增长也
不大,还不到这种规模。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在海门存在大规模的走私活动。我
已经让马子澜收集这方面的资料进行分析。”
“你的分析不是没有道理,但不能轻易下结论说是走私的结果,这种说法传到
地方政府领导耳里,会对我们海关产生负面影响。陈家扬自从当市长以来对我们海
关一直很关照,每年都从市财政补贴我们几百万,而且我们的打私罚没款交地方的
部分全部返还,这已经很不容易了,在全国已属罕见。每次参加全国关长会兄弟海
关的关长都对此十分羡慕。地方照顾我们,我们也应该支持地方。”
经过这次谈话,严宏星产生了几分忧虑。丁吾法的万利集团如果被楚峰这样的
打私专家盯上了,迟早都会出事。
第二十一章
不是我杞人忧天,不相信那些干部,现在,我们不少关员经常出入万利俱乐部
吃喝玩乐,很明显他们是在傍大款。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长此下去,很难保证他们
会依法办事。听说有的人在万利俱乐部吃喝嫖赌丑态百出,影响非常不好。
等到楚峰掌握了确凿证据摆在桌面上后,他这个关长就很难开口阻止他立案查
处了。而且,他能当上关长,丁吾法帮了大忙。他不想同丁吾法决裂。通过这几年
当关长的体会,他深深感到在打击走私上,必须有所为有所不为,只有有所不为才
能顺利地有所为;四面开花,全面出击,不但力量不够,还容易处于被动局面。因
此,无论从策略和个人感情,他都不想得罪地方政府,不想失去丁吾法这个朋友。
没过几天,丁吾法把他约到万利俱乐部吃饭、桑拿,让小姐正规按摩后,两人
躺在贵宾房舒适的沙发床上聊天。丁吾法已经从两个渠道得知这个消息,一个是陈
家扬转达的,说明严宏星是在有意帮他;另一渠道是楚峰手下情报科长马子澜报告
的。
没过多久,楚峰又到严宏星办公室汇报工作。这次楚峰是带着更大的忧虑和不
安来找他的。
“师兄,问题越来越严重了。我稍稍留心观察了一下,感到万利集团好像已在
我们的队伍里收买了人。马子澜到业务处室和现场了解,他们都说万利集团一切进
出口业务正常。怎么可能会一切正常?难道业务处室在说假话?这段时间我那种我
们内部有人与他们搅在一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们有不少干部驾车上班。你注意
到没有,一到上班时间,我们办公楼前停满了轿车。我们的干部真这么富有,提前
进入了小康?即使他们买得起车,养得起吗?我问了几个,都说是借用的。借谁的?
据说都是万利的。”楚峰忧心忡忡地说。他没提丁吾法的名字,而只提出万利集团,
也是考虑到严宏星与丁吾法的关系,给他留有余地。“如果我的感觉成真,太可怕
了,长此以往,弄得不好有一天会使我们海关处境极其被动、尴尬。师兄,你得高
度重视这件事。”
“没这么严重吧。”严宏星不以为然地说。“你是不是有些危言耸听。我们这
支队伍经过多年的从严治关,是经得起考验可以信任的队伍。即使有意志薄弱者,
也是个别现象,不值得大惊小怪。要相信大多数干部,这是我们搞好工作的基本前
提。”
“师兄,不是我杞人忧天,不相信那些干部,现在,我们不少关员经常出入万
利俱乐部吃喝玩乐,很明显他们是在傍大款。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长此下去,很难
保证他们会依法办事。听说有的人在万利俱乐部吃喝嫖赌丑态百出,影响非常不好。
社会上许多人都在说万利俱乐部像海关俱乐部,海关人员去得最多。”
“我也常去万利俱乐部,你总不会连我也怀疑上了吧。”严宏星有几分不高兴
道。
“师兄——”见严宏星误解了他的意思,楚峰急道。他因为听得太多了,对这
支队伍的前途非常担忧,特别是对自己的调查队伍,每当他开处务会提到万利集团,
会议就会出现冷场,几个科长的神情也使他感到很暧昧。他不理解一直精明富有洞
察力的严宏星为什么会看不到这种令人忧虑的现象。他感到当上了关长的严宏星好
像变了一个人,那种敢于卫道的激情好像已经消失。他想不通为什么。
“有什么证据吗?”严宏星不满道。“对涉及人的问题,一定要慎之又慎。”
“证据还没有,但症状很明显。只要下决心,不难查到。”
“我会安排纪检监察部门注意的。但我也要劝你一句,不少同志向我反映,说
你成绩大了,功劳多了,开始滋长了一种骄傲自满情绪,越发好大喜功。有的话偏
差得更难听,说你把所有人当着什么也不懂的阿斗,把自己当成诸葛亮。这样下去,
你会脱离群众的。”
“严关长——”
“好了,去工作吧,我们还是好兄弟。”
楚峰无奈地带着满腹疑虑离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想再对严宏星说几句,但又
觉得已经谈不下去,叹息地摇了摇头,开门出去。
胡欣红迎上前握住楚峰的手,感到这个身高一米八左右的男人尽管有些沮丧,
但仍有种逼人英气。
“久仰胡律师大名,想不到你真的为这事赶来。”楚峰紧紧握了握她的手说。
“你这种情况我从没遇到过,也想增长些知识。”胡欣红说,她真正的目的是
丁吾法走私问题,但在不清楚楚峰的立场之前,她不能轻易暴露自己的目的,毕竟
他是因为放纵走私被处理的。况且,丁吾法大规模走私,没有海关放纵是不可能的。
“先吃饭吧,边吃边聊。”楚峰说,“我已在餐厅订了座。”
“你说丁吾法的万利集团搞走私,你是海关调查处长,正该你管,你为什么不
查缉他们?”胡欣红提出最关心的问题。
“唉,一言难尽。”楚峰叹道。
“丁吾法后台太硬,关系太广,在海门没人敢碰他一下。”金晶插话道。
“海关并不受地方节制,只要拿到他走私的证据,他们难道还敢公然支持走私?”
“话虽可以这样说,但实际操作并非易事。”楚峰感慨道。“为这事,我曾向
关长严宏星反映过,希望得到他的支持。因为他同丁吾法关系密切,得不到他的支
持,要对丁吾法采取行动阻力很大。你在执法机关工作过,应该知道一把手的态度
对下属的影响有多大。”
第二十二章
丁吾法经常为自己动物般灵敏的预感自豪。他听说胡欣红一出现,他就产生了
山雨欲来的预感。袁可四年前想送他上法庭失败后,四年来都没有动静,他一直派
人在省城关注着袁可的动静。他不相信像袁可这样执着的人会放弃与他的较量。
“严关长是什么态度?”
“我感到非常暧昧,他强调万利集团是省市的重点企业,不能轻举妄动。”
“据我所知,严宏星一直以打击走私的铁腕人物著称,怎么会明知丁吾法有走
私嫌疑仍与他交往密切?”
“我最不理解的就是这点。他知不知道丁吾法在走私,我不敢确定,但以他多
年的打私经验,不会感觉不到丁吾法的万利集团迅速发展的不正常。我感到他当上
关长后,或者说他认识丁吾法并与他交上朋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听说他每
次上北京,丁吾法都会跟去。”
“据我了解,你们海关在打击走私上是有所为有所不为。对丁吾法的万利集团,
你们睁只眼闭只眼地放纵。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放纵丁吾法集团走私无事,没人来
追究?为什么你才放纵一次,又有可以让人理解的特殊情况,就被以渎职罪追究?
你放纵纺织厂与他们放纵丁吾法,根本不能同日而语。这里大有文章。”
楚峰沉默不语,胡欣红提出了一个他从未想到但应该想到的问题。
“从法律上讲,以不作为追究渎职罪是成立的,但在中国的现状下却是十分罕
见的。因此,如果没有人操纵,成心要搞倒你,几乎是不可能的。海门现在的情况
错综复杂,丁吾法已经建立起了庞大的关系网,有人说他在党政军包括黑社会全都
路路通。他能容忍一个盯住他走私的调查处长继续掌权对他构成威胁吗?”胡欣红
已知楚峰对丁吾法的态度,也就放心提出自己的分析判断。她已从楚峰身上感受到
一种与袁可相同的气质,认为他是个有正义感责任感和同情心的男子。
“因严宏星与丁吾法关系很好,他又是海门的风云人物,是省市领导的座上客,
我对此非常慎重,没敢向其他人流露过对他的怀疑,他怎么知道我在盯着他?”
“你真没向其他人流露过?”胡欣红若有所指地问。
“你是说……”楚峰感到一阵心寒。他向严宏星建议后,曾布置情报科长马子
澜秘密监控万利集团的进出口活动。如果丁吾法知道,只能是这两个人传出的。“
这太不可思议,太让人感到可怕了。”
“我觉得并不奇怪,可能问题比你能想到的还要严重。你想想,假设丁吾法确
实在走私,根据他的性格,决非小打小闹。在省城我就听说过,丁吾法在海门是在
以奇迹般的速度发展,那么,他的走私必定是大规模的,但大规模的走私没有海关
人员的参与和海关领导的放纵,根本不可想象。这是只要稍作分析就能判断的问题。
社会是复杂的,人也是复杂的,人经常会随着复杂的社会环境变化而变化。只要仔
细思考一下你进去出来的过程,就不难看出有人参与其中的痕迹。我大胆作个分析,
丁吾法知道你在盯住他之后,就开始谋算怎样搞定你。顺便告诉你,我同丁吾法几
年前就认识,还一度像朋友一样交往,对他知之甚深,他是个玩阴谋诡计的顶尖高
手,几年前省检察长郑路镓就栽倒在他的阴谋诡计之中,也差点以渎职罪被送上法
庭,最后以丢掉乌纱帽了结。金晶在省城告诉我时,我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直
到听了你讲的经过,我才找到了联系的桥梁。不是我危言耸听,丁吾法与你们海关
内部肯定有勾结,甚至在你的问题上,有某种默契。恰恰你因一时之仁,给了他一
个机会,于是便导演了这出戏,让你进去再出来。”
楚峰感到胡欣红的话不无道理,如果把他弄进去是人为的,要把他干干净净弄
出来也完全可能,他清楚严宏星在当地说话有多大分量。他也相信他的问题必定与
他盯着丁吾法有关。
他记得出来的第二天他到严宏星办公室,严宏星对他说:“通过这件事,你该
理解我的难处了吧。我一直认为,只有国家经济达到了一定水平,才能真正严格依
法办事。孤军奋战的结果必定是四面楚歌。所以我希望你这段时间静下心来多读几
本有关中国历史和现状的书,认真思考思考。”
胡欣红和楚峰谈得很投机,特别是在丁吾法走私问题上达成了共识。
丁吾法经常为自己动物般灵敏的预感自豪。他听说胡欣红一出现,他就产生了
山雨欲来的预感。袁可四年前想送他上法庭失败后,四年来都没有动静,他一直派
人在省城关注着袁可的动静。他不相信像袁可这样执着的人会放弃与他的较量。他
相信袁可不动则罢,一动必定惊人。当三天前陈家扬告诉他,肖一蕾与袁可闹翻,
他头脑中第一个念头就是会不会是圈套,会不会是袁可要动手的预兆,但得知肖一
蕾已醉在陈家扬的床上后,他才放下心,为了制止好色的陈家扬做出不明智的事,
他甚至一反常态地向陈家扬发了火。接着胡欣红又出现在海门,他不得不多问几个
为什么。
疏忽大意是成就伟业的致命伤,他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微小的疏忽。接到喻珊珊
的电话后,他立即让周宇波派人对胡欣红进行二十四小时全面监视,必须掌握她接
触过的每一个人。
第二十三章
“胡小姐到了海门,怎么不通知我一声。”丁吾法见面便埋怨道。“胡小姐没
把我当朋友了。我和郑兄其实是有些误会,不应该影响我和胡小姐的关系嘛。”
但当周宇波派出的人赶到宾馆时,楚峰已早一步离开,否则,丁吾法一旦知道
楚峰与胡欣红在一起,必定吓得惊恐万分,调动所有力量全面防御,甚至采取极端
手段。袁可仅是个可怕的对手,但楚峰却是可能踩住他七寸要害的人。他们一旦联
手,对他将产生毁灭性的打击。因为没看见楚峰同胡欣红在一起,所以他思维的网
络没把楚峰网进去。
丁吾法赶到宾馆时,胡欣红还和林学璋在酒吧,她预感到喻珊珊告诉丁吾法后,
依他的性格,他会来见她。林学璋几次提出去歌舞厅,她都没同意。
“胡小姐到了海门,怎么不通知我一声。”丁吾法见面便埋怨道。“胡小姐没
把我当朋友了。我和郑兄其实是有些误会,不应该影响我和胡小姐的关系嘛。”
“丁老板在海门飞黄腾达,从来没告诉过我电话号码。丁老板可是像做贼似的,
招呼没打一个就突然消失了,还恶人先告状,把责任推给我。这个世道没地方讲理
了。”
“哈哈——你不也成了法律界的风云人物了吗?胡欣红律师的大名,在全省都
是一块招牌。”
“丁老板,你是大忙人,这样陪着,我们过意不去。”胡欣红冷冷地说。
“陪你是应该的。”丁吾法话没说完,突然醒悟似的看了林学璋一眼。“你看,
我怎么这样粗心,你们是来旅游的,我在这里太多余了。林公子,对不起,打扰你
们了。”
“不,不,丁老板,能同你坐在一起,我感到万分荣幸。”林学璋自从知道他
是什么人后,一直老老实实坐在旁边,不敢随意插话。他知道丁吾法能对他如此客
气,完全是因为沾了胡欣红的光。胡欣红在他心中的地位已到了至高无上的地步,
他发誓一定要把她追到手,花多大代价都在所不惜。
这时,胡欣红的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显示就知是袁可的电话。她打开手机,没
待对方说话便抢先说道:“过一会儿给你打。”然后便挂断。
“欣红,今天你没给我机会,明天一定要赏个脸,到我公司来坐坐,一起吃餐
饭。我还记得四年前你灌醉了我,给我一个报仇的机会。另外,在海门遇到什么不
方便的事,告诉我一声,如果你们想出海转转,我正好有艘游艇。”
“那我就不客气了。”胡欣红说。
“明天几点我派人来接你?”
“八点半吧。”
“一言为定。我先告辞。”丁吾法说,“林公子,明天见。”
丁吾法走后,林学璋便万分羡慕地问胡欣红:“你跟丁老板是朋友?”
“可以这么说,他来海门之前,我们在省城经常来往。”
“太好了,今后还要请胡小姐多多关照。”
“你们同万利集团有业务来往?”胡欣红感到丁吾法来后,林学璋就收起了纨
绔公子的派头,显出一副巴结讨好的样子。
“我们进出口的货物都是他们代理报的关,省不少钱。”林学璋说。
“难怪你见到他像孙子一样。”胡欣红讥讽道,“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你不知道丁老板在海外的名气有多大,刚才我没敢说,黑白两道都对他敬畏
有加。我在台湾就经常听到关于他的精彩传闻。在大陆,上至北京的高层,包括军
方,下至黑社会,都买他的账。在海外他的名气就更大了。听说澳门两大黑帮火并,
连警方都没办法,后来丁老板到澳门把两帮老大叫在一起,只说了一句,‘看在我
面子上握手言和’,两帮老大立刻搞定。你想想,这是种什么样的权威。我们台湾
来大陆投资的老板,都以能结交他为荣,只要提起他,没有不伸出大拇指赞好的。
他是真正能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聊了一晚,有些累了,回去休息吧。明天我们还要出海。”胡欣红伸了个懒
腰说。
毫无睡意的林学璋很想多同她坐一会儿,但不敢拂她意,只好埋单陪她上楼。
早上八点半,洪涛和喻珊珊准时来接胡欣红和林学璋。
“胡律师,昨晚态度不好,请多多包涵。”喻珊珊一脸灿烂的笑嫣,好像昨晚
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胡欣红心想真不愧是演员,嘴脸变换如此之快。“林公子,昨
晚睡得可好?”喻珊珊又转向林学璋,眼光闪烁。
“很好,很好。”林学璋应道。
“胡律师,林公子,这位是万利集团的财务总监洪涛先生。你们是丁老板的贵
客。丁老板让洪总和我专门来陪二位。”喻珊珊介绍道。
“胡小姐风采——”洪涛差点脱口说出“风采依旧”,顿了一下说,“比照片
上还光彩照人。”他恭敬地递上名片。
“财务总监,大人物。”胡欣红接过名片说。
胡欣红对游艇的豪华奢侈虽大开眼界,但并没产生什么羡慕,反而更感到丁吾
法是条大“蛀虫”,不把他揪出来绳之以法,这个社会就再也谈不上公道。林学璋
则不同,一上游艇他的心神就一直被艳羡和惊讶占据。过去他一直以为自己已跻身
富人行列,以为大陆遍地饥民,人人都得对他另眼相看,只要他亮出身份,大陆的
美女会任他选用。此时此刻才知道什么是有钱,什么是有钱人的生活,大陆富豪的
奢侈远超过他的想象。
第二十四章
“就是说口岸联检单位都被搞定,港口、商检、税务、工商、银行包括边检公
安,从我被追究刑事责任看,甚至你们检察院和法院,都可能成为这个关系链中的
一环。”
第二天一早,楚峰打了个车直奔省城。
袁可没敢让他到办公室见面,自己手下有没有被丁吾法收买的人,他也毫无把
握。他让楚峰到莫晓燕的酒吧等他。
简单寒暄几句后,他们立即转入正题。
谈到对丁吾法走私的怀疑以及将不惜一切代价把丁吾法绳之以法的决心,两入
都相见恨晚,发誓携手合作,奋力一战。
楚峰介绍了自己放纵纺织厂走私的前前后后。袁可说:“胡欣红的分析大有道
理。我们就是感到这件事大异常情,才让她到海门的。丁吾法在海门以走私为业,
又得到地方政府和执法部门的放纵,是不应该发生你放纵走私而追究刑事责任的。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你继续留在海关调查处长岗位,将对丁吾法的走私构成威
胁,于是他们借题发挥,要拔掉你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另外,我相信你的关长严宏
星即使不是同谋也对此事表示了默许。从你所讲的现象看,丁吾法的走私没得到海
关的放纵是成不了气候的。严宏星与丁吾法的关系是简单的利用与被利用,还是其
他,在没有证据之前,很难判断。”
“我从海关电脑里下载了一些资料,只要稍微懂点海关工作常识和具有正常的
分析判断能力就不难产生怀疑。”楚峰把资料递给袁可。“我不敢相信有丰富反走
私经验,对进出口商品异常敏感的严宏星,对天天可从电脑上看到的情况没有感觉。
昨晚看了这些资料,我敢断定,严宏星是知道的,最起码早就察觉到了。他反对我
盯住丁吾法,仅是考虑地方经济发展,很难让我信服。”
“哦,好大的量。”袁可看着资料说。“八十余万吨成品油,近二十个亿。”
“全是以加工贸易方式保税进口的,但海门绝对没有这么大的加工生产能力。”
“这三十来亿的香烟呢?”
“以转口贸易方式进保税仓库的。”
“你怀疑都是走私?”袁可对海关业务并不懂。“但既然在海关电脑上有记录,
应该是通过正常途径进口的。如果走私,怎么操作?”
“加工贸易与转口贸易进来时都不征关税和其他进口环节的税,但必须复出口。
所不同的是,加工贸易复出口的是成品,转口贸易是进来什么出去什么,简单说,
是暂时在我口岸保税仓库存放的货物。这两种贸易方式进来的商品都属海关监管物
资。我怀疑走私,主要是量太大太反常,丁吾法到海门之前,这两种商品的进口量
仅是现在的二十分之一,短短几年,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增长。如果是走私,只有一
种可能,假出口。”
“假出口,怎么做?”
“有几种方式,或空箱出口,或伪造海关报关单。”
“如果没有海关人员参与,行得通吗?”
“少量的,偶尔的,也许能蒙混过关;大量的,经常的,没有海关人员参与或
默许,几乎是不可能的。稍微认真一些就能查出。”
“就是说,搞定了海关,他们就能畅通无阻?”
“海关是最主要环节,但仅仅搞定海关仍然会在其他环节出问题。据我分析,
如此大规模的走私,一定存在一个走私关系链。”
“走私关系链?怎么讲?”对自己完全不熟悉的领域,袁可虚心请教。他虽早
就听说丁吾法在海门靠走私暴富,也相信丁吾法走私必定以各种手法拉拢腐蚀地方
官员和执法部门,一直想以此为突破口对丁吾法发起攻击,但因为海关进出口业务
对自己来说完全是个陌生领域,因此感到无从着手,也不敢轻举妄动。当胡欣红告
诉他楚峰的事后,引起他高度重视,甚至把已不问世事潜心搞学问的郑路镓也请出
来商量对策。
“就是说口岸联检单位都被搞定,港口、商检、税务、工商、银行包括边检公
安,从我被追究刑事责任看,甚至你们检察和法院,都可能成为这个关系链中的一
环。”
“还有一个问题。”袁可盯着那份资料说,“这些商品的进口单位都不是丁吾
法的万利,也不是万利下属的分支机构,怎么能证明是丁吾法走私呢?”
“我没说是丁吾法走私,我是说从海关电脑资料显示的丁吾法到海门后反常增
长的进口商品,存在着走私的可能性。”楚峰说。见袁可流露出失望之色,他又说
道:“你注意到没有,对这几家公司在海门注册成立的日期我都专门作了注明。”
“都是丁吾法到海门后才成立的。”袁可若有所悟地说。
“这就是问题的奥妙所在。”楚峰说。“我一直很奇怪,怎么在海关的电脑资
料里没有丁吾法的万利集团的记录?既然丁吾法的万利集团没有进出口记录,为什
么他们怕我盯住他?难道丁吾法是靠海上偷运走私?我觉得不太可能,虽然我不敢
说我的海上缉私队把海上偷运走私打干净了,但偷运走私很难使他如此暴富,因为
海上偷运走私几乎形不成如此大的规模。我怀疑丁吾法走私主要是通过表面上正常
的贸易途径。那么,问题到底发生在什么地方哪个环节呢?昨晚我想了几乎一夜,
直到把这些公司成立时间联系起来一想,才恍然大悟。丁吾法此人不简单。如果这
些货是私货,这些公司在搞走私的前提下成立,那么我敢断定,丁吾法的万利集团
一定是幕后操纵者。”“有道理!”袁可赞道,心想如果没有楚峰这个精通海关业
务的打私专家联手,自己即使看到这些资料也看不出所以然。楚峰的出现,说明丁
吾法的丧钟已经敲响了。“我们就从这几家公司入手,顺藤摸瓜查下去。”
第二十五章
楚峰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回到海门后立刻就展开调查。他首先对丁吾法到海门
后的海关电脑资料进行了更详细的分析。除了提供给袁可看的两宗商品进口增长反
常外,他又发现了两个增长反常现象。
“袁局,没那么简单。”楚峰摇头道。“首先,凭什么去查他们?他们在海关
的记录干净而无懈可击,正常进口,正常出口,即使走私也早已完成。其次,谁去
查他们?要查缉这类走私,必须动用大量的人力物力,你的反贪局又隔山打牛,使
不上力。即使我们把怀疑告诉严宏星,他完全可以轻描淡写查一查,以已正常出口
为名,把我们搪塞过去。这样,不但会一无所获,还会引起丁吾法的警觉,起不到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效果。”
“是啊,如果在没拿到证据之前引起丁吾法的全面反击,以他现在形成的庞大
关系网,我们可能会打虎未果反被虎伤。我隐忍了四年没敢轻易对他动手,就是怕
出现这种后果。”
“另外,袁局长,你注意到没有,这几家公司本身的背景就大不简单。他们的
老总我都认识。有的是北京的国家级大公司设在海门的分支机构,有的甚至与军方
有牵连,有的本身就是执法部门办的企业。谁敢轻易动他们?我说丁吾法不简单就
在于此,他的关系网络实在是太强大了。”
“你有什么好建议吗?”袁可问。
“为了防止打草惊蛇,我认为应该继续进行外围调查,等掌握了充分证据后,
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他个措手不及。”楚峰说。
“好主意,完全赞同。”
“我回海门继续摸情况,总会找到突破口的。”楚峰说。“我今天就赶回去。”
“不过你要当心,他们一旦发现你在干什么,恐怕会采取极端手段。”袁可担
心道。“你本来就是他们的眼中钉,海门又是他们的势力范围,你稍有动作他们就
可能发现。我相信虽然你已被撤职,但依丁吾法的性格,他不会对你掉以轻心的。”
“你放心,我在海门打了快二十年的私,多少也有几个信得过的朋友,也懂得
如何保护自己。再说,现在也没有合适人选到海门暗中调查,胡欣红在海门根本深
入不下去,她也不懂海关业务。她去调查,同样要冒险,与其让她一个女人去冒险,
还不如我去。”楚峰已下定义无反顾的决心。
与楚峰见面之后,袁可陷入兴奋和忧虑交织的状态中。
有缉私专家楚峰的积极参与,丁吾法的丧钟就敲响了。袁可过去只是意识到丁
吾法走私却又无从着手的感觉消失了。因楚峰的参与,丁吾法走私问题清晰地凸现
了出来,虽然还没有可以认定的证据,但袁可相信楚峰一定能够找到。正因为如此,
他对楚峰回海门后的秘密调查非常担忧,丁吾法如果发现楚峰危及他生存的根基,
决不会等闲视之。但他却不能为楚峰提供半点安全保障,海门市现任检察长与他曾
是战友,平常关系也算好,但他不敢托他关照。社会在变,人也在变,那位战友是
否已被丁吾法织进了关系网,虽不能下判断,但从楚峰被追究责任看,最起码也是
丁吾法影响所及的范围。
楚峰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回到海门后立刻就展开调查。他首先对丁吾法到海门
后的海关电脑资料进行了更详细的分析。除了提供给袁可看的两宗商品进口增长反
常外,他又发现了两个增长反常现象。一是进口集装箱几乎也成几何级增长,第一
年增加一千五百个左右。第二年三千,第三年八千。第四年一万二左右,今年不到
半年已高达一万,更奇怪的是这些进口集装箱的商品又都是低价低税商品。货运渠
道走私的惯常手法之一就是高价高税商品伪报为低价低税商品。另一反常增长是出
口,出口商品的原材料又多是高价高税商品,而且几乎全是加工贸易。货运渠道走
私的另一手法就是利用加工贸易假出口假核销。他用公用电话把自己的发现告诉袁
可,袁可也把胡欣红了解的林氏父子进出口的情况反馈给他。
“这从一个侧面证明了我的怀疑,这种反常增长与走私大有关联。”楚峰说。
“如果是这种形式的走私,问题应该出在哪个环节?”袁可问。
“规模这么大,一个环节很难,最主要的是查验。集装箱内的货物到底是什么,
与正式向海关申报的是否相符,得由海关查验人员核对才能放行。”
“这就是说,只要搞定海关查验人员就畅通无阻。”
“也可以这么说,但频率这么高,规模这么大,搞定一两个查验人员是行不通
的。就是我曾告诉过你的,大规模的走私一定存在一个走私关系链。”
“这种走私好查吗?”
“货物已经放行,留在海关电脑里的记录完整干净。没有知情人,不动大手术,
几乎查不下去。只能作为疑点,我会继续摸情况的。”
“楚兄,我再次提醒你千万要小心丁吾法的反扑。在你一步步深入的情况下,
尤其要小心谨慎,每一步都要注意安全。”
“还是那句话,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走私不可能天衣无缝,调
查走私也不可能不漏风声。要接触人,要找人了解情况,就存在被他们知道的可能。
我只是感到一种莫大的悲哀,光明正大的事只能偷偷摸摸,而走私违法却冠冕堂皇。”
“是啊,我也感到悲哀。好在像丁吾法这样的现象不多,到处都有丁吾法,这
个社会就无可救药。”袁可也感叹道。
第二十六章
严宏星怎么会有这么准确的情报?当时他一直以为曾是调查处长的严宏星向他
移交工作时,有些特殊的情报关系没移交。他知道有的情报关系人认人不认单位,
很正常,所以自己没产生其他想法。蔡尤强在夜总会酒后所言,引起了他的联想。
最关键的线索是金晶提供的。
金晶劝酒的技巧在小姐中是一流的,只要把酒灌进客人嘴里,撒娇嗔怒耍赖,
样样都来。灌了那人几杯洋酒后,她从他们的谈话中发现他们好像在谈走私,立即
留了心。
“妈的,这单货再出事,我跟他丁吾法没完没了。”
金晶和另一小姐两个人灌他,把他灌得酩酊大醉,一人得了1000元小费。
金晶介绍得非常详细,几乎把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叙述了一遍。
“那人姓什么叫什么?”楚峰大感兴趣地问。
“姓蔡,听妈咪说好像叫蔡尤强,我们都叫他蔡老板。”金晶说。
“姓蔡?蔡尤强?”楚峰沉思道。
蔡尤强的名字楚峰太熟悉了。蔡尤强本是个小混混,刚开始走私时,靠随身夹
带当时还是国内紧俏商品的手表之类,楚峰曾经抓获过他,与他面对面交过锋。四
年前严宏星告诉他一个准确的走私情报,时间、地点、货物和走私方法,清清楚楚,
调查处立即布置力量,当场扣住私货,还挖出一个受贿关员。接着他组织力量继续
调查,已经查出真正货主是靠走私富起来的蔡尤强。正当他准备收网抓捕蔡尤强时,
严宏星对他说,不能动这人。他问为什么,严宏星讲了个当时令他佩服之极的理由。
严宏星说,留着他,让他继续走私,他走一票,我们抓一票,他已在我们的掌握之
中,把他走私赚的钱连本带利全挤出来,又使我们的罚没收入增加,又能打出我们
海关的威风,让走私分子闻风丧胆。当时他还对严宏星说:“师兄真是谋略大师,
这一招太高明了。”果然,每次严宏星转来的情报都非常准确,出动一次成功一次,
严宏星就像神一样令调查处全体干部佩服得五体投地。
想到这里,楚峰突然打了个寒颤。
严宏星怎么会有这么准确的情报?当时他一直以为曾是调查处长的严宏星向他
移交工作时,有些特殊的情报关系没移交。他知道有的情报关系人认人不认单位,
很正常,所以自己没产生其他想法。蔡尤强在夜总会酒后所言,引起了他的联想。
严宏星的情报难道来源于丁吾法?如果这样,严宏星与丁吾法的关系就非同寻
常。丁吾法为严宏星提供走私情报到底为什么?是为了取得严宏星信任还是有其他
原因,实在难以捉摸。
“这是个机会,值得冒险一试。”楚峰似乎自言自语地说。
“你说什么呀,大哥哥?”金晶困惑地问。
“金晶,我想见一见这个蔡尤强。”
“他是恨你的,我知道。他几次提到你都像对丁吾法一样,咬牙切齿。”
“这种机会不多,我不能放弃。”楚峰说,“他今晚还去夜总会吗?”
“你先去夜总会上班吧,我随后就去。”楚峰说。见金晶犹豫不想走,他又说
:“在夜总会,你要装作是不认识我的。”但想想又不对,又吩咐说:“你就把我
也当做到夜总会玩过的老板,叫我楚老板就行了。”
走到可以打电话的地方时,他觉得还是有必要告诉袁可一声,万一出事,他们
也知道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他进了公用电话亭。
听楚峰讲了他的决定后,袁可焦虑万分地说:“楚兄,太危险了,这个险不能
冒。”
“这个险必须冒。”楚峰坚决地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有七成把握,
蔡尤强不会告诉丁吾法。我也是丁吾法的受害人,我能同他找到共同语言。”
“楚大哥,让丁吾法引起警觉倒是小事,万一你……”胡欣红接过手机说,
“让我们怎么向嫂子和金晶小妹交待?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汇总起来报告上去,一
定会引起高层的重视。你没必要冒这个险。”
“现在掌握的,还仅仅是怀疑分析,必须要有更实在的证据才行。从金晶讲的
情况看,蔡尤强是掌握了丁吾法的把柄,否则丁吾法也不会让他敲去1000万。这个
险我是冒定了。”
“那么,你见了蔡尤强后,不管多晚,一定要给我们来一个电话。”袁可知道
楚峰主意已定,已没法劝阻,便接过手机说。
“袁局,我还想看到丁吾法上断头台,我会珍惜生命的,完全没有把握的事我
不会干,你们等着听好消息吧。”
“蔡老板,发大财了,不请我喝一杯?”楚峰一手端着啤酒杯,一手搂着小姐,
一副放浪形骸的样子,闯进了蔡尤强的包间。
“哟,楚大处长。”蔡尤强正在同金晶玩猜点赌酒,抬头看了眼,坐着没动,
爱理不理的样子。他一边继续同金晶玩,一边说:“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海关调查处
长也在夜总会泡妞。世道变了,人鬼不分,有趣,有趣。”
“哎哟,楚老板,请坐。”金晶站起来装模作样地说。
“别理他,拔了毛的凤凰还不如鸡。”蔡尤强没抬头,拉着金晶,让她坐下。
“蔡老板大人大量,我楚峰对不起你,敬你一杯。”楚峰在蔡尤强旁边坐下,
讪讪地说。
“楚大处长敬酒,我怕折寿,承受不起呵。”蔡尤强仍没抬头地说,然后对金
晶说:“该你叫了。我可叫了六个六,已把你叫绝了。开你输,不开你也输。”
第二十七章
他感到情与法在现实生活中有时还真难准确把握。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对职
业的走私者,不管与他是什么关系,他都不会徇私放纵。
“蔡老板是聪明人。我楚峰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票票都抓得住你,你说是
不是?过去你干过多少票,你比我清楚,我们抓住过你几次?偶尔一两次吧。为什
么丁吾法一到海门,你就票票被抓呢?”
“因为我对他不满,他就设了个圈套让我钻。唉,我他妈的真傻,丁吾法他妈
也真黑。我算是看透了,他丁吾法想垄断海门,什么卑鄙的事都干得出。”蔡尤强
骂道。楚峰已经想好,即使蔡尤强向丁吾法告密,他最多不过是个牢骚满腹怨天尤
人的官场失意者,而他怀疑丁吾法搞他,也有迹象可寻,合情合理。
“哈,哈……”蔡尤强大笑道。“精明一世的楚大处长也被丁吾法算计,好玩,
有趣。”
“丁吾法,他不仁,我也不义。”楚峰咬牙切齿地说。“我没有蔡老板这么好
的涵养。蔡老板被他搞得恐怕也倾家荡产了吧?但蔡老板竟能无动于衷,好涵养,
佩服,佩服。”
“他势力太大,我惹不起啊。”蔡尤强叹道。
“就这么便宜他啦,不如我们联手对付他吧。”楚峰兵行险招,建议道。
蔡尤强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沉吟道:“联手嘛,也可以,不过得让我好好
想想。你留下你的电话和呼机,十天后我再与你联系。”
十天后楚峰又到酒吧找蔡尤强。
“蔡老板想通了,该同我联手了吧?”楚峰问。
“在我们约定的时间,就在这里,我会给你一盘光碟。”蔡尤强说。
“现在不行吗?”
“我需要时间把掌握的资料整理归类输进电脑。这种事急不得,又不能找人帮
忙,得我自己干。早几天晚几天,包你拿到资料后,叫他丁吾法死无葬身之地。”
楚峰心里暗暗骂道:“真是个老滑头,还抱着幻想。”
“不过,楚大处长,你斗得过他吗?”蔡尤强也斜着醉眼说。
“事在人为,成败在天,我顾不了那么多了。你不是说你的资料可以叫他死无
葬身之地吗?只要你的资料证据确凿,我想能行。”楚峰说。“蔡老板怕了?”
“我怕?天下没有我怕的事!他丁吾法不怕我,会白白给我一千万?我是什么
人,他丁吾法比你清楚。”蔡尤强冷笑着说道。
“楚大处长你忘了,参加丁吾法婚礼的,个个都位高权重,个个都冠冕堂皇,
理直气壮。”
“是啊,这太反常了。”楚峰叹道,深感忧虑。
“还有信心吗?楚大处长。”蔡尤强得意地问,觉得自己的话击中了楚峰的痛
处。
“没信心我决不拖你下水。”楚峰坚决地说。
“哈哈——”蔡尤强笑道。“楚大处长不要动怒,不信我怎敢与你合作?我相
信你楚大处长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中国都是你这样的执法者,我们这些
人只有喝西北风了。可惜啊可惜,楚大处长沦落到与我一样的地步。不过,到时我
一定把光碟交给你,然后我就消失。斗垮了丁吾法,我再出现请你喝酒。”
“君子一言。”楚峰伸出手,没去在意蔡尤强讥讽味很浓的话。他与蔡尤强不
过是相互利用,除此之外,什么也谈不上。
“蔡老板,今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为我们这一次合作,干上一杯吧。”
“好!小姐们一起来。”蔡尤强招呼金晶和另一小姐说,“今天我们的话,你
们就当没听见,谁要多嘴,别怪我蔡尤强心狠手辣。”
“等等,还有一句话,我想问问楚大处长。”蔡尤强端杯正准备与楚峰碰杯时
又缩回去,说。
“什么事?”楚峰问。
“斗垮了丁吾法,你一旦官复原职,我继续走私你怎么办?”
“继续抓。”楚峰毫不迟疑地说。
“不看在我们合作面上放我一马?”
“职责所在,法不容情。”楚峰不容置疑地说,突然想起自己放纵纺织厂走私
的事,脸色不自然地泛起羞愧,好在包间灯光昏暗,其他人看不清楚。他感到情与
法在现实生活中有时还真难准确把握。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对职业走私者,不管
与他是什么关系,他都不会徇私放纵。
“楚处长,你是君子,没骗我,值得合作一次。”蔡尤强直到现在,神色语气
才对楚峰尊重起来。一口一个楚大处长的“大”字终于被他取消。他满以为楚峰为
了能与他合作会骗他,但楚峰没有,使他不免对楚峰产生了一种敬意。道不同,不
相为谋。他非常清楚,对待丁吾法,他与楚峰是完全不同的出发点,他是黑道人物
对同道中人的报复,楚峰是执法者而维护法律的尊严。过去他们是敌对者,将来他
们还会是敌对者。
“蔡老板,今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为我们这一次合作,干上一杯吧。”对
自己的处境到底有多危险,楚峰心里比谁都清楚。为策反掌握了丁吾法走私证据的
蔡尤强,他不惜暴露自己与丁吾法决不妥协的决心。丁吾法决不会允许他这样的危
险人物活在世上。
第二十八章
楚峰和金晶回到家中,准备去找那个与蔡尤强合伙走私的林海明。
突然门铃响了起来。他撤职后,他家几乎没什么来客。他冲到门前往门眼看去。
楚峰见不速之客竟然是市特警支队的副支队长邹济桥,大感意外。他同邹济桥
早就认识,曾请他帮助抓捕走私犯罪嫌疑人。但邹济桥从未来过他家。平时,楚峰
很少邀请人到家做客。邹济桥在这时候突然出现,楚峰想自己的计划看来要泡汤,
他急忙把金晶推进卧室,吩咐她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楚处长,想不到吧?”邹济桥进屋后,神色严肃地说。
“确实想不到,邹队长怎么会有闲情找到我这落难之人家中。”楚峰已做好一
切准备,是死是活已经对他不重要了。“是你局长派你来的还是丁吾法派你来的,
你就不要兜圈子了。想怎么办吧?”
“楚处长,你怎么就不去想我是袁可派来协助你的?”邹济桥知道楚峰在想什
么,不想继续引起他误会,认真地说。
“袁可是谁?”楚峰暗暗吃惊,真是袁可派来的则罢,否则,丁吾法就太可怕
了,他是不是把他们的暗中活动全掌握在手中,直到现在才收网。
“你是……”一直开着卧室门缝儿偷听的金晶听到来人说是袁可派来的,立即
开门出来疑虑地问。
“你是金晶小姐吧,我叫邹济桥,市特警支队的。”
“大哥哥,他确是袁大哥派来的。我来你家前,红姐已经电话告诉我了。我还
没来得及跟你说。”金晶证实了邹济桥的身份。
“海门并不完全是他丁吾法一个人的天下,正义之士大有人在。”邹济桥也紧
握楚峰的手说。
“大哥哥,时间快到了。”金晶看看表,催道。
“你们还有其他事?”邹济桥问。
“老邹,你来得正好。我正感到有些孤掌难鸣。我这个下了台的海关调查处长
已没有威慑力。”楚峰向邹济桥简单介绍了将去做的事。“能否策反蔡尤强,关键
就看今晚的成败。有了你这个现职的特警支队长,我信心大增。”
“坐我的车去吧。”邹济桥说。
“警车会引人注目,也可能把林海明吓跑。”
“放心,我的车除了牌照,没有其他标志。”
于是,他们三人在离八点还差五分钟时赶到了林海明的住宅楼下。
金晶按门铃时,楚峰和邹济桥贴在门两旁的墙上。林海明从门眼看见是金晶后,
喜滋滋地开了门。楚峰和邹济桥猛地冲进去。林海明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他们一左
一右擒住了胳膊。金晶把门关上。
“你们干什么?”林海明挣扎着叫道。
“林老板,你扭头看看他们是谁?”金晶说。
“楚处长。”林海明向左边看到了楚峰。过去楚峰是让他闻风丧胆的人物,抓
过他多次。但他知道楚峰已被撤职,虽感到惊讶,但并不怎么害怕。
“转过头来看看我。”邹济桥拍了他的脸一下说。
“邹队长。”林海明绝望似地叫道。邹济桥也是海门黑道望而生畏的人物,林
海明吃喝嫖赌五毒俱全。
“你们……你们……”林海明已吓得浑身哆嗦。
“我们,你都认识,是干什么的,你也清楚。”邹济桥冷冷地说。
“我认识,我清楚。”林海明点头道。
邹济桥看了楚峰一眼,楚峰知道邹济桥是让他问话。
“只要你老老实实回答我的话,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楚峰和颜悦色地说。
“知道的一定说。”
“你是不是同蔡尤强在合作走私?”
“我早就洗手不干了,他走没走私,我怎么知道。”林海明推得一干二净。
楚峰冷笑道。“实话告诉你吧。蔡尤强得罪了丁老板,到处说丁老板的坏话。
把丁老板气得想派人做了他。严关长和卢局长劝住了丁老板。你应该知道严关长、
卢局长与丁老板是什么关系。不瞒你说,严关长和卢局长的意思是让蔡尤强倾家荡
产,给他个教训,然后放他一条生路。你只要说出你们这票货的时间、地点、报关
单位和贸易公司就与你没关系,你的损失由丁老板弥补。你如果不说,我和邹队长
马上离开,另外有人来收拾你,不知他们会要你的腿还是要你的手,或者要你的命,
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蔡尤强恨丁吾法骂丁吾法,林海明是知道的,就因为怕引火烧身,他才连饭也
不敢与蔡尤强一起吃。这一票走私,他本不想参加,知道在海门没有丁吾法的默许,
任何人走私都会被查处,他早已萌生了离开海门到另外地方寻求出路的念头。但蔡
尤强说这一票丁吾法一定会放行,丁吾法还给了他—千万的本。蔡尤强在这之前,
已经沦落到无钱潇洒的地步,但突然有了钱。因此他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为了试一
试,他只投了一百万,如果真得到丁吾法的放行,海门的走私环境其他地方无可比,
何况又有丁吾法作保护伞,那他何乐而不为呢?但蔡尤强一面组织货源准备走私,
一面又大骂丁吾法,吓得他们都不敢与他见面了。
第二十九章
林海明想三个小时之前,蔡尤强还打电话约他吃饭,他问蔡尤强这票货明天是
否有把握。蔡尤强让他放心,决不会有问题。
“你不是被严关长撤职了吗?”林海明提出了他的怀疑。
“这次就是严关长给我的立功机会。”楚峰说。“你帮我立了这功,让我重新
当上调查处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蔡尤强瞪大了眼,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动。
“少跟他废话,爱说不说。我们走,让丁老板的人自己来摆平。”邹济桥骂道。
“楚处长,我们走吧。”金晶已看懂了他们在演什么戏。
“再给你五分钟,时间一到,我们马上走。”楚峰不紧不慢地说。他当调查处
长时,职业走私者都知道他审问时越冷静越有把握,这几乎成了楚峰的一个招牌。
“时间到。”金晶说道。
“我们走!”楚峰站起来,果断地说。
“等等。”林海明惊恐地叫道,如果让丁吾法派来黑道人物,他就死定了。
“没时间等了,外面还等着其他人呢。”楚峰说。
“明天报上可能有新闻了。”邹济桥说。“我们的刑侦支队又得瞎忙乎一阵子
了。”
“我说,我说。”林海明急道。
“给后来的人说吧。”楚峰冷冷说。
“楚处长,求求你,我什么都说。”林海明哀求道。
“楚处长,你看他多可怜,给他一个机会吧。”聪明的金晶知道该她说话了。
“林老板人还不错。林老板,我帮了你,你发达了可不能忘恩负义。”
于是,林海明一五一十老老实实地把与蔡尤强合作走私的经过全讲了出来。这
笔用款一千万的香烟明天中午报关进口,伪报为低税商品——木浆。
“我全讲了,可以放开我了吧。”林海明讲完后求道。
这绝对是个好预兆,丁吾法的丧钟敲响了。
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让蔡尤强的走私失手。这又是一个难题。
知道楚峰今晚要采取行动和对邹济桥是否是丁吾法的人没有把握,袁可和胡欣
红什么情绪也没有。如果邹济桥是丁吾法的人,他们就彻底失败了,楚峰和金晶能
否见到明天的太阳都是问题。尽管袁可与胡欣红埋藏了多年的感情刚刚突破心理防
线,情与欲都处于饥渴般的巅峰,但他们完全没有情欲的欲望。胡欣红默默地把桌
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菜收拾好,又煮了两杯咖啡,两人默默地坐在沙发上等待。
前景吉凶难测的等待最折磨人。但是,除了等待,他们什么都不能做,数百里之外
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们没法预测。
袁可问下一步的计划,楚峰说还没想好,总会有办法的。
这一夜,袁可与胡欣红在省城焦虑不安地等待楚峰行动的结果。
现代化气息很浓的海关业务大厅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快到中午时,报关人员
陆续散去,只剩下一个窗口处理急的业务。已经主持调查处工作的马子澜慢悠悠地
来到现场,向正准备去吃饭的值班科长低声吩咐了几句便离去,值班科长把已列入
重点查验对象的蔡尤强那票货从名单上勾去,在单据上盖上放行章。
当报关员拿着已经放行的报关单据去提货时,突然被几个海关人员拦住,一定
要开箱验货。报关人员吓得立即打电话告诉业务大厅的值班科长。值班科长赶来一
看,见竟然是调查处下属的海上缉私队队长唐民。货运渠道的正常查验不属调查处
管,货运渠道的走私也不属海上缉私队管。值班科长把唐民拉到旁边悄悄说,这票
货是马子澜关照的,进口的是木浆,不属重点查验商品。
“我们有情报,这票货申报不实,必须开箱。”唐民坚持道。
“即使申报不实,也不属你们海上缉私队管,我得请示你们处长马子澜。”值
班科长口气也硬起来。马子澜是唐民的顶头上司,又直通严宏星。值班科长清楚,
马子澜关照的事,八成是丁吾法的,他也早被丁吾法的人收买了。
“开箱!”唐民火道,向自己带来的海上缉私队员下了命令。
他们开箱时,值班科长急忙给马子澜打电话。当马子澜赶来时,货柜已打开,
里面全是“555 ”牌香烟。香烟伪报为木浆,走私事实清楚,马子澜在事实面前也
无可奈何,铁青着脸,只得命令没收香烟,立案调查。在摆明了的走私事实面前,
谁都不敢公然包庇。
“唐民,你到办公室来一趟。”马子澜语气生硬地说。
进了马子澜的办公室后,马子澜怒道:“唐民,你太不像话了,太放肆了。你
是历年的先进,但也不能这样擅自越权行事。你这是目无组织领导!职责分工一直
非常明确,你们海上缉私队只负责海上查私,不能插手货运渠道的事。你这样乱干,
成何体统!”
马子澜声色俱厉,唐民却若无其事地说:“处长,我们毕竟查到了走私嘛。说
明情报准确,你应该表扬我们才对。查到了走私功劳还不是你处长的,我们是在你
领导下工作的嘛。我们也是查私心切,想为你立立功嘛。”
第三十章
楚峰想到了海上缉私队,丁吾法没在海上缉私队下功夫,加上海上缉私队以艇
为家,很少与社会接触,被拉拢腐蚀的机会不多。
海上缉私队的队长唐民,是楚峰手下一员战将,楚峰觉得他可以信任。
楚峰和邹济桥搞定了林海明之后,知道蔡尤强走私时间和具体商品后,为怎么
查缉,使蔡尤强对丁吾法的幻想彻底破灭,着实费了一番脑筋。把情报告诉海关调
查处,显然是行不通,马子澜被丁吾法收买的可能性非常之大,否则丁吾法的走私
不可能如此顺利。楚峰当处长时,如果不被他的这些掌握具体情况的部下糊弄,也
不会成为睁眼瞎。
最后,楚峰想到了海上缉私队,丁吾法没在海上缉私队下功夫,加上海上缉私
队以艇为家,很少与社会接触,被拉拢腐蚀的机会不多。
海上缉私队的队长唐民,是楚峰手下一员战将,楚峰觉得他可以信任。
因唐民住在海关自己建的宿舍楼,楚峰不敢直接到他家,便用邹济桥的手机给
他打电话,把他约了出来。唐民的海上缉私队早就对其他海关人员的行为极为不满,
情绪极大,得知楚峰的设想后,决定不计后果拼搏一次。
“严关长,向你汇报一件事。”马子澜在电话里向严宏星报告。
“说吧。”严宏星说。
马子澜汇报了唐民越权办案的事,问他该怎么处理。
“案值大吗?”严宏星问。
“1000万左右。”
“知道了。”严宏星道。
严宏星决定明天找唐民好好谈一次话,不能让他再这样擅自行动。
知道消息后,丁吾法连夜召集万利集团核心成员开会。他反复思考后,觉得严
宏星要他提前结束非法渠道聚财,很有道理。
“你有几成把握?”蔡尤强见到楚峰时问道。
“你问我信心有几成吗?可以这样对你说,如果对付丁吾法的只有我一人,我
是一成信心都没有。四年前我亲自查你的那起案子,我们已经知道你是真正货主,
正准备抓你归案时,被严关长阻止,说你的一切行动都掌握在手中,让你继续走私,
直到你倾家荡产。你仔细回想一下,是不是从此没顺过,票票被海关抓住?”楚峰
继续攻心。“严关长怎么那么清楚你的走私动向,还不是丁吾法在暗中提供消息。”
“丁吾法他妈的人面兽心的混蛋!”蔡尤强骂道。“楚处长,我也不瞒你说,
今天我确实是专门去见丁吾法,没其他原因,是想向他要点钱,让他出点血。我还
没开口,他又给了我1000万,我真他妈想不明白。他又给我出资让我走私,又向海
关告密,他葫芦里装的到底是他妈什么药,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你帮我分析分
析。”
“丁吾法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但我敢肯定,他决不怀好意。
有关方面正在开会,据说要拿几个走私者的人头开刀。说不定他是想一旦上面加大
打击力度时,让你成为替罪羊,让你人头落地。”
蔡尤强愣住了,楚峰的分析大有道理,否则他无法解释丁吾法出资让他走私又
向海关告密的行为。他顿时气得咬牙切齿,眼睛冒火。
“蔡老板,已经来不及了,丁吾法已经知道你在和我接触。你和我,现在已经
到了不合作也得合作的时候了,你不能再犹豫了。丁吾法不被绳之以法,我们两个
都可能莫名其妙地从人间消失。蔡老板,快把磁盘交给我。我会让人安全地把你送
出海门的。”
“你?”蔡尤强不相信地看着楚峰。
“对,我。还有公安和海关的正义之士。”见蔡尤强仍不相信,楚峰说道,
“你到窗口看看外面吧,停了几辆警车,全是我们的人。”
“你怕了?”蔡尤强受他感染,也莫名其妙地发抖。
“太让人难以想象了。”楚峰极力让自己镇定地说。
“不要说你是海关的处长难以想象,我们专门干走私的也难以想象。丁吾法太
可怕了。楚处长,我的脑袋算交给你了,你可要说话算话,保证我的安全。”
“你马上离开海门,跟着你的警车是护送你的人。”
“楚处长,你也要保重。”蔡尤强同楚峰握手告别后,匆匆出去,下楼后直接
上了自己的轿车。见一辆警车跟在自己车后,他对楚峰承诺的事大为感动,觉得还
是与楚峰这样的正人君子打交道稳妥,而不必担心对方背信弃义。他觉得,只要离
开了海门,他就万事大吉了,至于楚峰能否扳倒丁吾法,还是丁吾法搞倒楚峰,他
顾不了那么多了。
待蔡尤强走后,楚峰和金晶才离开夜总会,坐上唐民的车。
“你看后面。”唐民看着后视镜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楚峰冷笑道,发现跟踪他们的车后面跟着邹济桥的
车。有了唐民和邹济桥这两支力量的协助,楚峰心如泰山。
蔡尤强驾车上了高速公路后,见警车还跟在后面,终于放下了心。
因上了高速公路,蔡尤强没太注意后面的警车能否跟上,把车速开到一百五十
码,只求早点到达目的地。
正当他哼着小曲想入非非时,一辆载重大卡车突然从路旁冲了出来。蔡尤强发
现时,已经来不及刹车,一头猛地撞到载重大卡车侧旁前后轮中间的空当。因车速
太快,冲力太猛,只听一声巨响,轿车从大卡车前后轮中的空当冲了过去,但轿车
的上半部分连同他的头,被切了下来。
待后面的车赶来时,惨祸早已发生,蔡尤强的死状惨不忍睹,大卡车司机已无
影无踪,只有大卡车还横在路中,蔡尤强被揭了顶的轿车冲到路下,大火熊熊。
第三十一章
床头的电话铃响时,严宏星还在梦中。
“严兄,不要怪我打搅你,出大事了。”丁吾法道。
“不就是一千万吗?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严宏星不满地说。
严宏星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
“中午那票货不是我的,是蔡尤强的。”丁吾法说。
“那你着什么急?”严宏星不解地问。
“但钱是我出的。”
“不懂。”严宏星摇头道。“你干吗给他钱让他走私?”
“因为他掌握了我的证据,威胁我。”
“你的意思是让我以走私罪把他抓起来?”严宏星说。
“嗨。”丁吾法叹道。“我是终日打雁反被雁伤了眼,真他妈弄巧成拙。”
严宏星有几分听明白了,感到这种做法才符合丁吾法一贯的思维方式。昨晚同
丁吾法开诚布公交谈,其中一个话题就是要想法确保他有打私成绩,以便他对上对
社会有所交待。他想起丁吾法最初建议他不抓蔡尤强时的那个比喻:像割韭菜一样,
让他长一茬,割一茬。他把感激的目光投向丁吾法,恍然大悟似地说:“你给他钱
让他继续走私,是为我放牧养羊。丁兄,你的深谋远虑,让人不得不佩服。”
“但我没想到楚峰亡我之心不死,指使唐民查扣了蔡尤强的货。”丁吾法感慨
道。
“怎么又同楚峰联系起来了?”严宏星问。
“唐民主管海上缉私,他又没发神经,没人指使,他怎么会跑到货运现场查货?
我的人已经发现他们频繁接触。”
“这个楚峰,还不接受教训。”严宏星说。“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楚峰和唐
民,在我的管辖范围,他们成不了气候。 我会妥善处理他们的。”
“问题不在这里。楚峰和唐民联手也不可怕,查扣了蔡尤强的货,无非再给他
一千万,我输得起,没什么了不起的。关键是蔡尤强与楚峰早有勾结,据了解,他
们已在夜来香夜总会秘密碰头多次。”丁吾法说。
“蔡尤强骗去一两千万也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这种行为的背后到底是什么目
的。”丁吾法说。
“为什么不赶快采取特别防范措施?”严宏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急切地说。
楚峰以打击走私为己任,却与职业走私者蔡尤强联手,他所谋之大可想而知。严宏
星对丁吾法在这种情况下还跑来找他而浪费时间大为不满。
“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我们没有退路了。”严宏星说。
楚峰和唐民一回到家中便打开电脑,粗粗浏览了一下蔡尤强的磁盘内容,立即
向袁可和胡欣红的电子信箱发送电子邮件,然后才仔细阅读磁盘内容。蔡尤强果然
是有心人,他收集的资料内容详尽,丁吾法一伙的走私手法,主要商品,涉及的主
要公司企业和人员,都一一列在上面。过去,楚峰经常听到“触目惊心”这个成语,
但从没真正感受到过。现在,在看磁盘内容的过程中,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触
目惊心,什么叫做惊心动魄。
“如果在半月之前,我也不敢相信。”楚峰盯着电脑说。“对丁吾法走私内幕
知道的越多,我对严宏星的信心就越动摇。”
“蔡尤强是被我们海关查处过多次的职业走私惯犯,他会不会借此咬严关长一
口?对蔡尤强这类人,我们应该多个心眼,不要被他利用了。”唐民说。
“你想想丁吾法一伙如此猖狂如此规模的走私活动,没有严宏星的暗中支持,
是难以想象的。我把对丁吾法的怀疑告诉他,他都轻描淡写掩饰过去。他到底陷得
多深,是同流合污还是仅是从地方保护主义出发,现在还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肯
定,凡是查丁吾法,他都会出面找种种理由阻止。”
“丁吾法真有那么大本事能改变严关长?”
“大哥哥,你们快来看。”金晶急匆匆跑进书房叫道。
楚峰同唐民急忙来到客厅,只看到电视上的字幕最后几个字:肇事者已潜逃。
“怎么回事?”楚峰问金晶。
“高速公路上发生车祸,蔡尤强当场丧命。”金晶重复电视里的话。
楚峰对蔡尤强的死感到几分可怕,丁吾法如此之高的效率,他已意识到他们也
处于危险之中。
“我们也被他们盯梢,难道他敢对我们动手?”唐民忧虑地说。
“他绝对不会允许我们活着把资料送到高层。”楚峰说。
“你呢?你怎么办?一起走吧。”唐民劝道。
这时,门铃响了,接着楚峰听见唐民的声音:“是谁?”
“外面是谁?”楚峰问唐民。
“是马子澜。”
“怎么是他?”楚峰奇怪道。“开门让他进来。”
马子澜进来后,见唐民虎视眈眈地盯着他,而楚峰则是满脸的鄙视。他躲开唐
民的目光,十分尴尬地说:“楚处长,严关长请你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果然不出我所料。”楚峰看了唐民一眼。严宏星在这时叫他去办公室,无疑
是告诉他们,严宏星已经与丁吾法同流合污。唐民也意识到严宏星已经不是他当年
敬佩的严宏星了,内心涌起伤感,他感到自己想痛哭一场。
“唐队长也一起去。”马子澜说,他知道唐民性格火爆,怕他失去控制而对他
动武。
第三十二章
“一定要赶尽杀绝?”楚峰冷笑地问。
“楚处长,你想到哪里去了。你和严关长是好朋友,严关长怎么会伤害你?”
马子澜讪讪地说,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
“你们要干什么?”楚峰问。
“严关长要找你谈话。”
“来,来,快坐,深夜还把你叫来,你不怪我吧。”严宏星亲热地说。
“开门见山吧,到了这个地步,没必要兜圈子。”楚峰生硬地说。
“你对我的气还很大嘛。”严宏星笑道,一点都没在乎他的态度。“这段时间
我正在考虑重新安排你的工作,你看你是回调查处还是重新换个处室,或者到隶属
海关当一任关长。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你真敢让我重新当调查处长?”楚峰冷冷地问。
“你口口声声说丁吾法走私,你有丁吾法走私的证据吗?”严宏星已经感到楚
峰不可救药,心里为他的命运感到悲哀。
“真要看证据?”
“口说无凭,猜测怀疑什么也说明不了。”
楚峰取出蔡尤强的磁盘递给他,情绪异常激动地说:“你无非就是想要这个,
给你,放到电脑里看看吧,丁吾法一伙到底走没走私,他的走私到底有多狂。如果
你没有参与,那么,你想想,你该负什么样的责任。”
严宏星接过磁盘,面无表情地把磁盘放进办公桌旁的电脑里。
“不瞒你说,这是蔡尤强交给我的。”楚峰继续说道。“蔡尤强已被你们谋杀
了。我的命运怎么样,我想你应该早就知道了。”
磁盘内容令严宏星大惊失色,愣了片刻,手指按着太阳穴说:“楚峰,作为多
年的朋友,我最后再劝你一次,不要再固执下去了。人生一世,有所不为才能有所
为。有些事情不是你我可以左右的。我们的社会已经出了问题,聪明人正确的选择
不是与已经出了问题的社会对抗,而是把握这种机会,构建自己人生的辉煌。我的
话不知你能不能听进去。”
“完全听进去了,也完全听明白了。你可能错误估计了当今社会的现状。不是
我们的社会出了问题,而是你的人生观出了问题。这样下去,你会自己把自己送上
断头台的。”
“看来我们都得认真想想了。你回去吧。下次我们再继续谈。”严宏星说。
楚峰走出办公楼,刑警支队长对他说:“对不起楚处长,请你跟我们去协助调
查。”
“我犯了什么法?”
“你涉嫌谋杀。蔡尤强车祸丧命,不是简单的交通肇事,而是蓄意谋杀。你是
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他是职业走私惯犯,又刚被海关查获了一票走私。我们怀疑
你撤职后与他合谋走私。是因为经济原因还是为了灭口,我们正在调查。”
“哈哈——”楚峰大笑,想不到他们找了这么一个理由来抓自己。
“收集到的东西还不少嘛。”丁吾法看了磁盘内容后说。
“磁盘送上去定会惹出大麻烦。”卢楠庆幸地说。“还好,我们没耽误大事。”
“不要忘了,还有个女人走脱了。”丁吾法忧心忡忡地说。
“那个女孩不是问题。”严宏星站在窗前看着夜空说。
“为什么?”卢楠问。
严宏星没答,一动不动看着夜空,仿佛空旷深幽的苍穹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的
心神。
其实,他们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严宏星根本没有半点退缩念头,他认准了丁吾
法,就会与丁吾法风雨同舟。这就是丁吾法第一眼见到他时感到的江湖气。
突然,严宏星转身冲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马子澜的电话,声色俱厉地
说:“子澜,用最快速度去把我们的电脑专家接来,不管他在哪里,在干什么,都
给我马上接来,一分钟都不准耽误!”
待严宏星放下电话后,丁吾法和卢楠都发现他脸色苍白,像突然生了什么大病
似的。
“严兄。”丁吾法叫道,知道能使严宏星变色的事一定非同小可。
“我们都被楚峰耍了。”严宏星甚至有些绝望地说。“我说他怎么这么爽快把
磁盘交给我,我一直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
“你是说他复制了一盘让那女孩带走了?我立即派人去追。”卢楠说。
“追不回来了。”严宏星摇头道。
“我们该怎么办?”丁吾法问道。
“破译他电子信箱的密码,弄清他的电子邮件发给了谁。”严宏星说。
一个多小时后,马子澜从电脑机房打来电话,兴奋地说:“密码破译了。”
“电子邮件的收件人是谁?”严宏星问道。
“省反贪局长袁可和胡欣红。”
丁吾法闻言,猛地跳了起来。
“丁兄,冷静些。”卢楠见状,说道。
丁吾法让自己冷静下来说道:“看来只有到高层活动了。”
“严兄,不管我出了什么问题,你仍然是我朋友。我决不会害你。对生命的本
质我早已想透,天要亡我,我认命,但我决不害真正的朋友。我丁吾法没有这点,
也成不了现在的气候。”丁吾法向他保证道。
第三十三章
因袁可是通过正式组织渠道把材料送上来的,在秦建忠建议下,省里派了一个
联合调查组赴海门调查核实袁可送交材料的内容。
调查组在海门像模像样工作了十天,最后形成了一个调查报告,主要内容是:
事出有因,查无实据,海门的经济发展基本正常。
有了这份调查报告,又在秦建忠建议下,袁可被免去反贪局长职务,等候另行
安排工作。
省里调查组走后不到一个星期,严宏星突然通知丁吾法,北京已经组成了一个
调查组,在这一两天内将来海门。吓得丁吾法面如土色,组织人手迅速销毁资料,
让走私的主要参与者们当晚逃离海门。他们没想到北京来的调查组比省里的调查组
呆的时间还短,只呆了两天,匆匆来,匆匆去。
北京的调查组走后,丁吾法打了个电话给袁可:“袁局长,你还好吧?”
“非常好。”袁可答道。
“你可要注意身体,千万不能像你的恩师郑路镓一样气坏了身体。”
“哈哈——”丁吾法一阵狂笑。“我等着你来抓,要让我等多久呢?”
“马上!”
随着话音刚落,袁可和楚峰推门进了包间。
丁吾法、严宏星、卢楠和陈家扬面对这突然的变故惊呆了,发傻地盯着仿佛从
天而降的袁可和楚峰。
“想不到吧,丁老板。哦,还有严关长、陈市长、卢局长。”袁可冷冷地说。
“你你……你怎么进来的?”丁吾法哆嗦道。
“这里已经被包围,你们被捕了。”楚峰说,同时伤感的眼光投向了曾经是好
友和上级的严宏星。严宏星垂下眼睑,面如死灰。
“凭什么抓我们?”卢楠叫道。
“想听听你们密谋的录音吗?”楚峰说。
“没必要了。带走。”袁可严厉地说。立即冲进来几个武警战士。
原来,胡欣红到北京送出的材料,有几份被丁吾法的关系网截住,没被截住的
引起了北京主要有关领导部门的高度重视,决心彻底清除丁吾法这个寄生在我们社
会机体上的毒瘤。因为材料涉及不少特殊人物,说情者不少,专案组在高度秘密状
态下运作,第一次去海门,是有意走走过场,迷惑丁吾法一伙。果然,调查组还没
到海门,丁吾法一伙的主要骨干全都躲藏起来。调查组回京后,继续从全国各地抽
调人员,已派人到海门严密监控。昨晚设在省城的指挥部又把袁可和楚峰找去,请
他们参加专案组,终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把丁吾法走私集团的主要骨干一
网打尽。
丁吾法庞大的走私集团一夜之间就在正义的铁拳下土崩瓦解了。
然后在海门开展了大规模的调查。
然后就是审判。
在专案组向海门市干部大会上通报情况时,特别是提到万利俱乐部的污秽淫荡,
提到陈家扬、卢楠等人在里面不堪入目的寻欢作乐,提到他们制造车祸谋杀了蔡尤
强,又企图谋杀袁可和楚峰等人时,坐在第一排的肖一蕾如五雷轰顶,字字句句都
如刺入她脑里的针芒,随着血液的流动游走全身,刺断了她的所有神经。丁吾法一
伙竟是如此穷凶极恶之徒,连陈家扬、卢楠和严宏星都如此凶残。她做梦也没想到。
她一直以为丁吾法不过是在钻政策的空子,只要有利于发展经济,有点过头的做法
也无可厚非。
她错了,大错特错了。
散会后,所有人都起身离去,只有肖一蕾还瘫坐在椅子上。
袁可知道她精神上受到了惨重打击,走到她面前,说道:“一蕾,你该明白了
吧。发展经济不过是丁吾法他们迷惑人的一句口号。他们早就在犯罪道路上走得很
远了。”
肖一蕾没应他,两眼空洞无物,不知盯着什么,嘴里喃喃地说:“我错了,我
错了。”
“走吧。我相信你仅是认识问题。”袁可又说。“你和大部分地方领导一样,
对走私的犯罪本质和危害性认识不足。其实,只要是违法犯罪活动,发展到了一定
程度,都会畸形变异,就像身体发生癌变一样。”
整个大会场已空空荡荡,袁可的声音不大,但对肖一蕾来说,他的声音飘渺朦
胧时隐时现,她听不真切。
“你怎么啦?一蕾。”袁可见她神思恍惚,脸露痛苦之色,摇摇她的肩问。
“我动不了。”肖一蕾似乎清楚了,但看着袁可绝望地说。
“怎么动不了?”袁可奇怪道。
“我不知道。”肖一蕾说。“手和脚,都好像不属于我。”
袁可去扶她,但她瘫软如泥。袁可根本扶不起她来。站在会场进口处等候的楚
峰见状赶忙过来帮忙,把她弄到袁可背上,然后直接把她送到医院。几个专家会诊
结果,肖一蕾神经受到强烈刺激,属高度神经性瘫痪。
袁可只好打电话把胡欣红叫来。
他对胡欣红说:“照顾她是我们的责任。你能理解吗?”
胡欣红点了点头。
生活是个圆,谁都会回到起点。
生活是个缘,碰到了,谁也不能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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