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飞了
作者:黄蓓佳
第一篇
第一章
下午放学,单明明一点儿都没在路上耽搁,撒开两条长腿往家里奔。单明明跑
1500米的比赛曾经在区里拿过冠军,原因就是他经常这样在大街小巷里窜来窜去。
更多的时候,晚上忘开闹钟,早晨一觉醒来日上三竿,离上课不过三五分钟时间,
他跳起来拎上书包就跑,跑得两腿打绊,汗水淋漓,总能够踩着铃声踏进校门。
当然,单明明飞奔回家的目的性不那么高尚,既不是写作业,也不是上家教,
而是为了看日本动画片《柯南》。单明明从3 年前《柯南》首播开始看起,年年跟
着电视台重温一遍,情节台词早已经倒背如流。可是他仍旧入迷。他喜欢那个机灵
聪明、嫉恶如仇的小小男孩。如果有一天他得到一颗药丸,吃下去会变成跟柯南同
样的神奇小子,他想他肯定毫不犹豫吞进肚皮。
单明明太渴望生活中出现奇迹,因为他身边的一切都那么灰暗,从里到外令人
沮丧。
此时,他急匆匆奔回来,左脚进了门里,右脚还在门外,就听得单立国一声大
喝:“站住!”
单明明猛收步子,一脚没站稳,糊里糊涂扎向了单立国,刚好被单立国顺势抓
住他的裤腰带,拎起来原地转了一个圈。
单明明身子还在半空,双手先就护紧了脑袋,忙不迭地声明:“我今天没有犯
错误。”
单立国甩下儿子,一脸痛楚地指着他:“你还没有犯错误啊!你犯的错误还不
够大啊!”他朝天井里用力挥着手:“看看你做的好事吧。”
单明明看到了晾在绳子上的十来件衣服。衣服都是他和单立国的,这一点毫无
疑问。奇怪的是所有的衣服一律都呈蓝色,只不过蓝得深浅不一,而且一块块色团
斑斑驳驳,花哨得像贵州蜡染。单明明一下子明白过来,脸色大变,知道自己是真
的闯下祸了。前天他有一条裤子破了一个橡皮大小的洞,其实也不是他穿破的,是
教室里板凳上的钉子刮破的,但是这种事情向来说不清楚,所以他不准备对单立国
解释,自己用橡皮膏把破洞贴了起来。那条裤子是蓝色,白色的橡皮膏贴上去未免
唐突,他就自作聪明地在橡皮膏上猛涂蓝墨水,不大的面积用去一笔管的墨水都没
够。涂完颜色,心里还是发虚,不敢再穿,脱下来塞进洗衣机里。肯定是单立国今
天洗衣服,墨水的颜色溢出来,弄成了这种局面。
单明明说:“你应该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
单立国说:“你要是故意的,我一巴掌能打歪你的头。”他转而换了一副绝望
的口气:“晚上出去打麻将,我穿什么衣服?麻将桌上还有两个女人哪!”
单明明提示他:“你打麻将总是输,还不如出去开车挣钱。”
单立国大喝一声:“乌鸦嘴!”又说:“你小子怎么这么没良心?我挣的钱还
少吗?我养你养得还不够辛苦吗?”
单明明哼了一声,不想跟单立国多废话,一低头从他胳肢窝下面钻过去,溜进
里屋。
但是仅仅过了喝一口水的功夫,单明明像被蝎子蜇了一样,慌慌张张从里屋奔
出来,一把抓住单立国的胳膊:“出事了!我们家遭贼了!”
单立国不慌不忙地挖着鼻孔,白他一眼:“贼会偷我们家?你以为你老爸是谁
呢?”
单明明哭一样的声音:“可是电视机不见了!”
单立男一脚把一只破拖鞋踢到门背后,慢悠悠地说:“是我押给了老郭家。打
麻将一时不凑手。赢了钱我就抱回来。”
单明明倚门站着,脑袋里嗡嗡地响。他没有办法理解单立国的所有行为。全班
50多个同学,谁也没有他这样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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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立国见儿子真的生了气,也觉得有点理亏,做老子的气焰就下来了几分,嘟
嘟囔囔拿了把扇子出门避风头。
单明明往回走,穿过堂屋和厨房,蹬着咯吱作响的梯子上屋顶。屋顶是个堆杂
物的大平台。当年单明明的妈妈还在的时候,一家人日子过得蛮热火,单立国起早
摸黑地开出租,从来没想过喝酒打麻将,挣回来的钞票拼命往银行里存。他们翻盖
房子的时候,在房顶留了个大平台,说是以后钱攒得再多点,单明明长得再大点,
往平台上加一层楼,让他结婚讨老婆,很方便很容易的事。那时候单立国是个多么
勤谨、多么热爱过日子的人啊。可惜单明明妈妈不久就一病不起,单立国把存进银
行的钱隔三差五地全都送进了医院。单明明妈妈去世后,单立国就再也不踏进银行
门了,他把开车挣来的钱转送到赌桌上去了。
单明明奶奶有一次对单明明说:“别怪你爸爸,他这辈子已经跳进了苦水缸里。
以后你替他开了车,只给他少少的钱,抠死了他,他自然就会戒。”
单明明当时心里想,我爸爸开车,我将来就只能跟着开车吗?说不定我开的是
飞机呢!但是这话他没有跟奶奶说,怕奶奶伤心。
第二篇
单明明爬上屋顶,坐在奶奶留下来的一只破旧藤椅上,百无聊赖地看一本漫画
书。他闻到了院子里那棵合欢树的浓浓的甜香味。傍晚时分,树叶已经开始收缩合
拢,像刺猥睡觉的时候把身体蜷成小小一团那样,好有趣。树叶收拢后,毛茸茸的
粉红花朵就突现出来,从屋顶往下看,热热闹闹的一树繁花。上星期写周记,单明
明写了院里的合欢树,其中有一句话:“盛开的花朵像一床铺开的花毯。”文老师
在后面批了几个字:“比喻太夸张。”可是文老师没有想到,单明明是傍晚坐在屋
顶看花树才有这种感觉的呢,如果早晨站在树下看,那当然是不对了,因为花朵全
被茂密的树叶藏起来了,只剩下了绿叶缝隙里星星点点的粉红。单明明真想把文老
师带到他家的屋顶上,当面证实一下他并没有太夸张。
有许多事情,每个人想到的和看到的,真的是完全不一样啊。
这时候单明明听到一个细细的声音在叫他:“哎!单明明!”
单明明惊讶地抬头往前看。太阳挂在西边的大楼尖尖上,像小丑帽子上顶着的
那个小球球,红得很刺眼。猛地迎面看过去,眼睛里面像扎了无数根针,生生地疼。
他慌忙扭过脸,眼睛用劲闭了闭,然后再张开,张成一条细细的缝,从眼皮缝缝里
往外虚着一道光。他这才看清是杜小亚在叫他。
杜小亚笑眯眯地招呼他:“过来玩吗?一起做作业好吗?”
单明明从藤椅上一蹦起了身,袋鼠一样地跳着下楼梯,顺手拎过桌上的书包,
急急忙忙往外跑。
杜小亚拉着单明明的手,把他往屋里领。
杜小亚进屋之后说:“你闭上眼睛,我给你摸一样好东西。”
单明明听话地闭上眼睛。很奇怪啊,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子的男孩,居然
就心甘情愿地成了杜小亚指挥棒下的人,杜小亚说一句什么,他乖乖地就服从了!
单明明在黑暗中听到有东西发出“咕”的一声响,然后杜小亚把他的手轻轻抓
住,抬起,放在一个软绵绵的物体上。单明明心里猛地一惊,因为手心触摸到了一
片鲜活的温热,从指尖和手心的血管迅速升上去,暖融融直抵心口的那种热。他的
手移动了一下,感觉在那团温热之上还有软软的绒毛,绸缎一样的滑溜,棉花一样
的轻盈。再摸下去,温热的物体蠕动起来,有尖细柔软的指甲在他手心里轻轻一搔,
痒得令他忍不住要笑。
他一下子睁开眼睛,说一声:“是鸽子!”
是一只浅蓝色的、头顶有一撮纯白羽毛的鸽子。浅浅的蓝,跟杜小亚的眼睛差
不多一个颜色,圆圆的一撮白毛像戴着一顶俏皮的帽子。脖颈处的羽毛尖细光亮,
如同涂着薄薄的油脂。眼皮染着一圈红,仿佛浅酌之后醉意蒙目龙不胜酒力。而眼
仁的颜色是褐黄的,眼神带着明白无误的善良,几乎就有那么一点悲天悯人的意思。
杜小亚小心地把鸽子放进一只竹编的鸟笼。那鸟笼应该是养麻雀的,鸽子住进
去就觉得有点小,转身的时候要小心翼翼,翅膀也没法任意地伸展。
单明明指点他:“其实你不用拿笼子养,鸽子会认家的,它飞出去还能够飞回
来。”
杜小亚把鸟笼贴在脸上,带着一点疼爱地说:“可是,它不是一只会认路的信
鸽啊,它是肉鸽,我妈妈买回来给我炖汤喝的。我舍不得让妈妈杀了它。”
单明明大吃一惊地问:“你为什么要吃鸽子?”
杜小亚带点悲伤地笑着:“因为我有病。”
单明明说:“有病就要吃鸽子啊?”
杜小亚说:“我生的是白血病。”
单明明愣愣地看着他。他不知道白血病到底是什么样的病,杜小亚的神态里为
什么要有这种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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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小亚把鸟笼放到桌上,两只手在胸前合起来,绞来绞去。“我快要死了。”
他说,“也许在今年,也许能活到明年。我妈妈不肯说,但是我知道。”
单明明紧张得一动不动,心里怦怦地跳着,擂鼓一样。他从来就觉得死亡是大
人的事,离他还很遥远,可是现在杜小亚居然毫不遮掩地对他说出这两个字!
杜小亚很平静地望着他:“别告诉班上同学,行吗?我只想让你一个人知道。”
单明明差点儿要想哭,如果他哭得出来的话。他点头点得很吃力。
杜小亚笑起来,再次把他的手放在单明明手心里:“来吧,上楼吧,我们先做
作业,然后我给你看书。我有很多书。”
这天的作业单明明做得格外用心。他自己都奇怪怎么能写出这么规整好看的字。
做算术题的时候,他也丝毫不敢马虎,有一道四位数的乘法,他前前后后打了四次
草稿。期终考试都没有这样在意过。还有一道应用题,他做不出,愣在那儿咬铅笔
头的时候,杜小亚发现了,就轻轻提示了他,也怪,单明明好像一下子变得比班上
最聪明的左凡兵还要聪明,他心领神会,点到即通,心里边呀呀地敞开了一道门,
阳光照进去了,变得通明和透彻了。
第三篇
这天,然后他们就一声不响地坐在地板上看了很久的书。单明明不是一个爱看
书的人,从前奶奶老说他是猴子屁股坐不住的。但是因为杜小亚,他居然把一本关
于北极探险的书看进去了。他又想起了关于长大后开出租车还是开飞机的问题,如
果开出租,一辈子都不可能离开他生长的城市。可是如果开飞机呢,他就能够把飞
机开到北极啊!在冰天雪地里,在北极熊惊奇的目光注视下,他可以成为一个征服
北极的英雄啊。
他把他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提出来跟杜小亚讨论。杜小亚手托着下巴想了半天,
说:“只要你想做,你就能做到。到那一天,你肯不肯带上我?”
单明明说:“我让你坐在我旁边,帮我看地图。再带一根长竹竿,把北极熊吆
喝开,别让飞机降下来的时候伤了它们。”
杜小亚先是笑得很明媚,片刻之后又变得阴郁而忧伤,说:“不可能了,那时
候我已经死了。”
单明明脱口冒出一句话:“死了我也会带上你。”
杜小亚也高兴起来:“那我就变成一个小天使,落在你的肩膀上,你到哪儿,
我跟着到哪儿。如果我太小,抓不住长竹竿,我会钻到北极熊耳朵里,大声喊口令,
让它躲开你。”
单明明鼻子有点发酸,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杜小亚的手腕上用劲一捏,表示
他们之间的相通和默契。
聋老太家的厨房里飘出米粥香味的时候,单明明告辞回家。他在院子里碰到了
杜小亚的妈妈,一个三十五六岁、跟杜小亚同样白皙而单薄的女人。那天她穿的是
一身白色连衣裙,背着一只草编的包,脖颈上有一条极细极细的白金项链,身上也
隐隐地散发出青草和木屑的苦涩味。单明明心里还想,他们一家都那么喜欢穿白色
衣服啊。
后来单明明知道了杜小亚的妈妈是剧团的化妆师,她可以把一个18岁的小姑娘
化妆成80岁的老奶奶,也可把40岁的叔叔化妆成14岁的男孩。她还会做出国王的王
冠、公主的金色舞鞋、魔鬼的吓人面具和双腿变成尾巴的美人鱼。总之,她有一双
与众不同的灵巧的手,能够点石成金,能够让生活中的一切变得美妙而神奇。可惜,
她永远没有办法改变杜小亚的命运,造就他一个健康的身体。所以她的脸上总是忧
郁,眉头轻蹙着,眼睛里有薄薄的一层雾,对面走过来的时候,目光迎着你,好像
老远就把你认出来了,要跟你开口说话了,到擦身而过的刹那间你才发现,她其实
什么也没看见。
单明明还知道了杜小亚爸爸的事。杜小亚爸爸原先是一家大公司的财务科长,
为了筹钱给杜小亚治病,挪用公司的资金炒股。哪料到资金刚入市,碰上股市崩盘,
血本无归,挪出来的钱还不进去,检察院就把他抓了,判了8 年刑。杜小亚妈妈是
个极爱面子的人,也怕杜小亚在同学面前难抬头,丈夫一入狱,她赶紧带着儿子搬
了家。新地方住上半年一年,风声总有走漏的时候,杜小亚妈妈二话不说再搬走。
就这么三搬两搬,从前他们家住的是高楼,后来搬到了拆迁户的小区,最后租了聋
老太的这两间带阁楼的平房。杜小亚从市区最好的北京路小学,一路降到了老城边
上单明明就读的长虹路小学。只是杜小亚的学习一直优秀,生命成长的细胞无法正
常分裂,转而变成了智慧,在他幽暗的世界里打出一星光亮。
关于杜小亚的爸爸,单明明是从杜小亚嘴里知道一切的。杜小亚讲完了之后问
他:“如果我爸爸出狱,你会喊他一声叔叔吗?你会原谅他吗?”
单明明张口结舌,实在不知道这个问题应该怎么答。他觉得杜小亚给他的生活
带来了很多太复杂的东西,是他从前没有想过也不可能想到的东西。
杜小亚幽幽地叹一口气,转而叮嘱他:“你一定不能说出去。要是同学知道了,
妈妈又要带我搬家了。”
单明明回答说:“我永远都不会让你走。”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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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老师高放是一个无比热爱工作和荣誉的年轻人。比如说吧,他最讨厌学校
用主课来冲他的体育课,如果哪一次文一涛或者李小丽要上公开课,一节不够,得
两节课连着一块儿上,找他商量着借体育课,他准会横眉竖目地拒绝:“不借!”
再说下去,他就憋出一句:“怎么不借英语课?”拿出耐心又跟他磨,他很勉强地
答应了,接着就叮嘱:“哪天要给我补上啊。”好像少上一节课,他身上就少了一
块肉。
别的副课老师就不这样,人家巴不得把课让出来,落个清闲。像音乐老师徐乐
乐,她没课可上,肯定就拎上小皮包偷偷溜出校门逛街了。
第四篇
因为高老师的敬业,每回区里市里搞比赛,他带去的学生总能获奖。一间音体
美办公室,四面白墙全被体育项目的奖状占满了,他在无数奖状的包围中写教案,
动手做器材,画各种运动曲线图,忙得像只工蜂。徐乐乐讽刺他说:“小学体育评
不评特级教师啊?”高放就瞪起眼睛看她,像看着一只偶然混入蜂中的瓢虫,痛心
疾首地说:“学校不重视音体美,我们不能自己看轻了自己。人不能没有志气。”
弄得徐乐乐捂着嘴巴直想笑。
学生上他的课,男孩子欢呼,女孩子愁苦,因为女孩子都娇气,怕苦又怕累,
动作做得扭扭捏捏稀稀拉拉,总是被他骂得头发昏。
高放喜欢单明明。单明明不娇气,肯拼命,学体育的孩子就要有这个劲。关键
是单明明能够给高放带来荣誉。高放的办公室里,不就有单明明1500米跑的冠军奖
状吗?偶尔高放骑车上班的路上碰上单明明,而这一天单明明算准了时间不会迟到,
书包挂在屁股后面吧嗒吧嗒地走,高放就很生气,脚下一使劲,蹬车追上去,喝令
单明明:“干吗慢吞吞地走?你是女孩子吗?给我跑!现在不跑什么时候跑?”单
明明就把书包往高放车篓子里一扔,紧紧裤腰带,撒开脚丫子跑。高放骑车追着他
一步不落,必要的时候还用前车轮子顶他的屁股,催促他别懈气,别偷懒。
单明明跟太阳不一样,他知道高放虐待他实际上就是喜欢他,所以他不恨高放。
但是单明明搞体育有一个致命的弱点:爆发力不够。他有耐力,有拼劲,就是
关键的一刻迸发不出去。比如跑步,他跑100 米200 米都跑不好,只能跑1500米。
跑1500米的成绩也不算最佳,区里还能勉强拿奖,放到市里就不会有戏,因为他在
最后50米的冲刺很失败,一直都是一个人跑在前面的,到最后关头,人家的孩子呼
地一提劲,出膛炮弹一样飞出去了,眨眼工夫撞了线,被甩下的他莫名其妙地就成
了第二第三。
高放心里很纳闷:怎么回事呢?不应该是这样的呀。单明明身高体瘦,双腿修
长,肩、胯骨、膝盖、脚掌,哪儿哪儿都不错,是棵搞体育的好苗子啊,他怎么就
偏偏少了关键时候的爆发力呢?
高放琢磨来琢磨去,得出一个结论:单明明的饮食营养不够。这个没娘疼爱的
孩子,父亲又不怎么负责任,饱一顿饥一顿,体内缺乏氨基酸蛋白质,你叫他怎么
爆发得出来?他怎么有劲去爆发?高放想通了之后就开始行动,自己掏钱给单明明
加营养。当然他不可能像马俊仁那样天天给学生炖老鳖,他没那么多钱,老鳖买回
来也不会做。他每天中午骑车出校门,在路边的卤菜店里给单明明买一块烧牛肉。
分量不太多,婴儿拳头那么大吧。然后他拎着小袋子回学校,把刚吃完一份最便宜
饭菜的单明明喊出来,站在走廊边,看着他的学生三两口嚼完咽下肚。
高放一直认为牛肉是对运动员最有利的食物,西方运动员的体力那么好,就是
吃牛肉吃的。
很长时间里,中午单明明在高放的殷殷注视下吃牛肉,成了学校里固定不变的
一道风景,让很多嘴馋的男孩子们羡慕得要死,也让校长感动到要流泪。
但是事情的结果并不都能尽如人意。单明明吃了半年的牛肉,再参加区少年运
动会,居然连1500米的冠军都丢了,被本校一个叫小海的男孩子后来居上夺走了。
高放这才意识到单明明的问题不是营养的问题,是先天身体结构的问题,他的肌肉
结构不好,再努力也没有多少成效。
现在,一年一度的全市少年运动会又要举行了,高放用星期天时间带着单明明
和小海在操场训练。他不打算放弃单明明,认为这孩子努力一下还是有拿名次的希
望。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努力了,总能有结果;一旦放弃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杜小亚和周学好跟着单明明到学校来,一个拿矿泉水,一个抱衣服,忠心耿耿
地当他的啦啦队。
学校的操场小,而且面积和跑道都不规范,当初学校盖完教学楼,楼前只剩这
么一块地,平整平整,弄点煤渣铺铺,勉强算个运动场,能上体育课。学校就这么
个学校,经费就这么点经费,指望一切设施都达标,那是不可能的。
单明明和小海站在操场的另一头做准备动作,踢腿,扭腰,扩胸,什么的。高
放背着手在跑道上来回地走,丈量距离。每次搞训练,他都要力图在不规范的跑道
上规范出比赛中的每一个程序,挺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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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小亚问周学好:“单明明拿过几个冠军?”
周学好结结巴巴答:“一……一……”“一”了半天没说出下一个字,他干脆
不说了,伸出一根手指,在杜小亚面前晃了晃。
杜小亚很有把握地说:“他还会拿第二个。”
第五篇
9 月份的太阳还是很晒,杜小亚脸颊上的皮肤泛出不正常的红,像嫩嫩的河虾
被水煮熟的那种颜色。周学好很会照顾人,他把单明明脱下来的衬衫披到了杜小亚
的头顶上,两个袖管绕脖颈一圈,松松打个结,弄得杜小亚像个中东过来的阿拉伯
人。
“你你不要太着急啊。”他安慰着杜小亚。
杜小亚笑起来:“我为什么要着急啊?我知道他会拿冠军的,这一次拿不到,
下一次也会拿。我一点儿都不急。”
周学好很开心,咧嘴嘻嘻地笑。他属于那种心地特别善良的孩子,自己对单明
明好,就希望全世界的人都对单明明好。所以因为单明明的关系,他跟杜小亚也成
了好朋友。
单明明和小海已经趴在起跑线上了,两个人都是长胳膊细腿,穿着深色的短裤
背心,头昂着,肩膀耸着,手张开撑着地,一条腿蜷下,另一条腿弓起来,像黑黝
黝的两只大蚂蚱似的。高放站在他们旁边,铁哨子含在口中用劲一吹,右手跟着发
力,在半空里狠狠一劈。两个孩子腾地蹿出去,撒开脚丫子往前冲。高放猴子一样
跳前跳后,一会儿跟着他们跑,一会儿穿过操场插到了另一边的跑道上,两只手挥
来挥去吆喝不停,咬在齿间忘了吐出来的铁哨子就不断地发出口瞿口瞿的怪声。
第一圈,单明明略微落后。第二圈他赶上去了,和小海齐头并进。第三圈,他
甚至超越了整整两步的距离。可是最后一圈的时候他怎么也使不上劲,他听到了杜
小亚和周学好的尖叫,也听到高放责骂一样的呵斥,可是他就是没有办法把自己的
身体变成一支笔直的箭,飕地一声刺向终点。
停下来之后,小海脸色发白地在一旁喘气,单明明却若无其事地站着发愣,仿
佛自己也不明白刚才是怎么回事,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就让小海冲到了前面。
高放呼哧呼哧地奔过来,劈头把单明明一通骂:“冲刺,冲刺,跟你说过多少
遍了,最后50米要拼足命地冲!你脑子怎么长的?天底下都没有你这么笨的人!”
杜小亚在旁边小声插了一句话:“他尽力了,你骂他不对。”
单明明跟着嘀咕:“我尽力了。”
高放的火气更足:“尽什么力?你看看人家跑成什么样子?你呢,大气儿都不
带喘,你还说尽力?”
单明明说:“我气儿长,用不着喘。”
高放不容置疑地:“那就是你没有尽力。”
再说下去,大家都要陷进一个怪圈里面,谁都扯不清了。所以有片刻工夫,几
个人都气呼呼地站着,嘴唇闭得像防守中的城门。
后来他们又跑了一次,单明明咬牙切齿要弄出点成绩让高放看看,可是结果依
然如故。
第三章
杜小亚经常目睹单明明在上学和放学的路上愉快地奔跑。单明明体态轻捷,四
肢修长,皮肤黝黑,跑动的时候,披垂的额发会向后翻过去,迎风张开,像一团黑
黑的火焰。他的肩臂和腿都绷得很紧,线条光滑而流畅,如果有汗沁出来,远远看
去,会泛出玻璃一样的光亮。尤其在早晨,跑到距学校不远的那一片开阔地带时,
火红的一轮太阳跟他仰起的面孔遥遥相对,顷刻间他的身体会轰的一声着火,燃烧
成一把通体透明的橙色火炬,在青草绿树间飘摇向前。他交替摆动的双臂和双腿,
在杜小亚眼中迷离幻化,定格成无数的电影画面,有一种无与伦比的美感。
杜小亚死活都不相信单明明会在1500米跑的项目中败北,甚至跑不过那个脑袋
长得像鸡头米的小海。现在杜小亚经常看电视里的体育节目,研究那些“世界飞人”
们长跑和短跑时的姿态、步距、节奏,什么什么的。他还到新华书店去,想找一本
专门教授跑步技巧的书,可惜没有。杜小亚心里忿忿不平:弹琴、书法、绘画、插
花、养鸟……五花八门的业余爱好都有了专门的指导用书,凭什么没有一本讲跑步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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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一天,杜小亚跑到单明明家,郑重其事告诉他:“有办法了,是一个土
方子,可是你只要坚持下去,成绩肯定会提高。”
单明明正在抓耳挠腮地写一篇作文,这时候抬了头,懵懵懂懂问:“什么成绩
啊?”
杜小亚说:“当然是长跑成绩。1500米的成绩。”
单明明就没了兴趣。他现在对这个该死的1500米非但不喜欢,简直就有一点痛
恨。上学放学的路上跑着玩,那是另一回事,他精力太充沛,又没有滑板车可玩,
没有自行车可骑,疯跑一阵挺痛快。可是参加比赛,夺冠军,拿第一名,他想起来
心里就别扭。
杜小亚哀求他:“单明明,你应该跑,不跑太可惜了,你是命中注定要拿第一
名的。”
单明明说:“那你先帮我写作文。”
杜小亚二话不说,拿过单明明的作文本,把他前面写好的一段草草看一眼,想
了约摸4 分钟时间,抓起笔,在草稿纸上埋头写起来。写完了,关照单明明说:
“你自己抄上去,要不然笔迹一样,文老师能看得出。”
拿着作文,单明明无话可说了,只能听杜小亚的。
第六篇
杜小亚的方法也简单,那就是做两个沙袋绑在腿上跑。沙袋很沉,跑的时候小
腿要用更多的力气,这就锻炼了肌肉。还有,平常习惯了双腿的沉重,比赛的时候
去掉负担,立马就会身轻如燕,两条腿舒服得能飞起来。杜小亚说:“你知道我从
哪儿得到这个方法的吗?是我给一个体育教练写的信,他回信对我说的。”
单明明愣了好一会儿。他没有想到杜小亚竟会机关算尽地去给一个陌生不相识
的人写一封信,仅仅为了他的长跑成绩。他朦朦胧胧又不无感动地想,这就是最好
的朋友?好朋友就应该做这样的事?
单明明同意了杜小亚为他制定的方案。两个人就开始做沙袋。
按杜小亚的设想,沙袋应该是一个用布缝制成的或方或长的口袋,有点像一只
微型枕头那样,只是里面不灌棉花,灌沙子。杜小亚说他已经看好了,菜市场那儿
正在修路,黄沙有的是,偷一包回来,拿水淘一淘,再晒干,做出的沙袋绝棒。
为做沙袋,单明明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材料。从前奶奶活着的时候,家里总有
这样那样的零碎布头,单明明记得他有一条短裤就是奶奶用布头拼出来的。可是奶
奶没了,布头跟着也消失不见了,两个男人的衣柜里干干净净,一根多余的纱线都
没有。单明明只好动用了自己床上那只枕头。把枕头芯抽出来,枕套一剪为二。感
觉还是太大,再一剪为四。杜小亚说,做四个也好,万一其中的一两个坏了或者是
丢了,或者被好奇心太重的发财咬破了,可以有备用的随时替补上去。
单明明好笑地想,把一只仅仅是绑在腿上跑步的沙袋用坏,要经过多么漫长的
时间!他会这么一直跑下去吗?
每个小布袋都只缝三面,留下一面等着灌进黄沙之后再缝合。所有的细节杜小
亚都想得非常周到。缝完了布袋之后,他们便拎个小桶,带上锅铲,出门挖沙子。
走到菜市场,才知道并非所有的事情都能简单如愿。前一天傍晚还沿路堆放的
黄沙,今天已经被工人搅拌成水泥,铺上了路面。
杜小亚睁着两只惊讶的眼睛,一连声地说:“怎么会呢?为什么要这么快呢?
他们干吗不等到明天再铺?”
单明明嘭嘭地踢着那只塑料小桶,无所谓地说:“没有黄沙,挖点土回去也行。”
杜小亚比较唯美主义,不能允许滥竽充数的事情发生:“那怎么可以?土多么
脏啊,而且会漏出来。没有人在沙袋里灌土。”
单明明说:“那就灌米。米总可以了吧?”
杜小亚想了想,认为这个方案可以接受。他们就讪讪地转回家去。
单明明家米缸里的米,被他们用去了至少一半。但是做成的沙袋真的很不错。
单明明试着绑了两个在腿上,到巷子来回跑了一圈。两条腿怪怪的,感觉都不像长
在自己身上的了。跑完后解下沙袋,腿立刻就发飘,轻轻一拍,好像整个人都要跟
着跳起来,变成一种很滑稽的高抬腿的步伐。
天天上学放学,单明明小腿上绑着沙袋跑。起先很别扭,跑不快,磕磕绊绊,
高一脚低一脚,深一脚浅一脚,身子还两边晃荡,喝醉酒一样。单明明看过电视上
武林高手打醉拳,就有点像自己的这个状态。两天之后就惯了,虽然速度慢,但是
稳,脚步沉沉的,每一步都实实在在,一步步嗵嗵地响,踏着大地的心脏一样。再
往后,除了跑完全程腿肚子累,别的都没有什么,正常到跟没绑沙袋一个样。
但是除去沙袋的感觉妙不可言啊!那时候单明明的肌肉极度放松,走路就不叫
走,是跳,是飘,是飞,他的整个身体、整个灵魂都要迫不及待地飞起来,凌空摇
曳,随风而去,像一个乘上了神奇魔毯的巫师。
有一天他和杜小亚坐在屋顶平台上,看见几个男孩踩着滑板车从巷子里一溜而
过,留下一串刺耳的吱吱声,单明明就忿忿不平地说:“照我现在的腿劲,要是玩
滑板车,一步能蹬出20米,你信不信?”
杜小亚说:“你真的那么喜欢滑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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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明明答:“我就是不服气,不会玩的人偏偏要什么有什么,会玩的人两手空
空什么都没有。世界上的事情真的不公平。”
杜小亚抬起眼睛同情地看着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是到那个星期六,杜小亚笑眯眯地站在院门口,招手把单明明喊出来,指给
他看身后的一辆银色滑板车。车子虽然有点旧,质量却很好,不锈钢的把手和踏板
看上去很结实。
杜小亚说:“你玩吧,是我表弟的车,说好了借我一整天。”
单明明心里一热,再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朋友。
第七篇
他调高扶手,抓稳,一只脚轻轻地站上去,身子微微俯下来,感觉到身体里有
一种期待已久的兴奋。他不敢一下子滑得很快,脚尖只试探着在地上一蹬,滑板车
居然就哧溜一下冲出去了。之前他曾经滑过一次,是周学好借给他的,周学好又是
借了邻居小孩子的,所以滑的时间很短,他几乎没尝出味儿就下来了。现在第二次
登上车,脚下的车子立刻听话地黏紧了他,像是一件跟了他好久的贴身用品,转圈,
螺旋,荡步,笔直向前,加速度地飞冲,丝丝入扣,无不妥帖。他觉得自己时而是
一片风中的树叶,自自在在地飘舞摇荡,时而是一支离弦之箭,飕的一声射出,风
声呼呼,势不可挡。
兜了一圈回来之后,杜小亚仰着脸问他:“很有意思吗?像坐飞机还是像坐火
车?”
单明明毫不犹豫地说:“坐飞机。”
实际上他们两个人飞机和火车都没有坐过。
杜小亚又说:“你真胆大。你站在车上飞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单明明就鼓动他:“你也试一次?”
杜小亚的脸立刻泛出粉粉的红,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我不行。我肯定不
行。”
单明明说:“试试没关系的,我扶你。”
杜小亚扭过身子,一手扒住墙,死活都不答应。
单明明心里很遗憾。这么好玩的东西不能让好朋友来分享,快乐就不完满了。
他怅怅地站了一会儿,突发奇想地说:“我有主意了!杜小亚你站在我前面,
两只脚都站到踏板上去,只管抓着扶手,别的都不要管,让我来带着你滑。”
杜小亚摇头:“不行,踏板站不下。”
单明明热切地怂恿他:“站得下!你试试嘛,把两只脚横过来站就行。来吧,
我骑自行车都能在龙头上带人,你信不信?”
杜小亚拗不过单明明的一片好心,只好战战兢兢站上滑板车。他用一只脚站,
另一只脚踩在这只脚的脚面上,肩膀和手臂都收缩起来,尽量把空间留给单明明。
他的身体本来就瘦小,这样一蜷缩,基本上就不占什么位置。
单明明比刚才更兴奋,左脚紧贴杜小亚的脚跟站上去,两只手握在杜小亚的手
背上,快活地吆喝一声:“走口罗!”右脚奋力蹬地,真的就把滑板车蹬上了前。
一开始还有点重心不稳,歪歪扭扭,吓得杜小亚把一声惊叫死死地憋在喉咙口。
很快两个人的身体频率合了拍,一蹬一滑,左摆右摇,非常的一致,一切都变得得
心应手起来。
他们于是开心地笑着,自自在在地享受这欢乐一刻。单明明的腿脚是真的有劲,
每蹬一次,滑板车总能飞速地滑行相当一段距离。在这期间,杜小亚柔软的头发就
会飘扬起来,在单明明的下巴壳儿上拂来拂去。他薄薄的后背紧贴住单明明的前胸,
从他的后衣领内淡淡地升腾出青草和木屑的那种味道。但是单明明现在对这样一种
特殊的中药味已经习惯了,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拥有这种气味的,这是杜小亚的专利,
是他好朋友身上特有的东西。单明明甚至为此自豪。
但是好事真的是不能长久啊!当他们一路疾行穿过小巷,绕菜市场转了一圈,
胸前背后粘上了无数的眼珠,又得意洋洋返回巷内时,意外发生了。
是筱桂花3 岁的孙子推着他的三轮童车从家门内走出来,无巧不巧撞上了负重
的滑板车。小孩子走路本来就是不知道往两边看的,再加又是刚出门,就更有点冒
冒失失。幸运的是那孩子没有骑在车上,他把三轮车暂时当手推车推着玩了,车座
上蹲着的是一只绒毛大笨熊。当眼尖的杜小亚发现门里边突然拱出一辆红色小童车
时,滑板车距童车只有不到3 米的距离。那当儿单明明正在兴头上,蹬车蹬出一身
臭汗,以致滑板车的速度很快,几乎是风驰电掣,车上又站着两个人,互相牵制和
遮拦着,要即刻刹住车或是弃车保人都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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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小亚在瞬间功夫想明白了这一切,所以他没有惊慌也没有叫喊,只是死死地
闭起眼睛,无比悲壮地让自己的身体直通通撞上前去。
一声铁器和铁器相撞的清脆的响。杜小亚蓦地睁开眼,看见那只棕色的毛熊噗
地飞出去,然后那辆红色童车歪歪扭扭地直奔一道石墙,弹回来,屁股又“砰”一
声撞到另一边的石墙上。然后杜小亚感觉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一边倾倒,好像
要被旋转的地球抛出世界似的。在身体摔出去的一刹那,又有一双手穿过他的肘窝
抱紧了他。最后他跌倒在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那是单明明的身体。
有几秒钟的时间,地上的两个人都一动不动,惊吓过度的灵魂还没有适时回到
身上。片刻之后,杜小亚先翻一个身,滚到旁边,急急忙忙扳过单明明的头,先看
地上有没有血。没有。谢天谢地!
第八篇
杜小亚不放心地又问一声:“单明明,你真的没事吗?”
单明明龇牙咧嘴:“屁股好疼。”
两个人就都笑起来,深感庆幸。
筱桂花的孙子吧嗒吧嗒地跑到他们身边,蹲下,也跟着嘻嘻地笑。他大概以为
这是一件很好玩的事,大孩子们跟他做的游戏。然后他学他们的样,就势也往地上
一躺,躺成一只摊开手脚晒太阳的青蛙。
但是随后的事情就不好玩了,因为筱桂花听到动静走出门来了。她没有在意地
上的几个孩子,却一眼发现了撞上石墙的童车。她瞪大眼睛,慌忙地奔过去,把车
子拎在手中,转前转后地看。
“我的天哪。”她说,“我的天哪,才买的新车哎,漆都碰掉了哎!”
她转回头,这才看见正从地上往起爬的单明明和杜小亚。她很准确地认出了其
中的一个肇事者,颤颤地冲过来,一把抓住单明明的胳膊。
“小兔崽子!”她气愤地吼道:“你这个有娘养没娘教的野小子!你要闯多大
的祸才是个头?啊?你看看你闯了多大的祸?”
杜小亚上去扳她的手:“阿姨你别生气,是我不小心撞了你们家的车。”
筱桂花抬手轻轻一拨,杜小亚被她拨出老远,踉跄了几步才站住。筱桂花说:
“你别往身上揽事,是谁的错谁担着。单明明你给我听好,我家这辆车可是新买了
没几天,花了我200 多块钱,一转眼撞成个大花脸,你说怎么办?”
单明明恨恨地盯着她,脖子一梗,傲气十足地说:“凶什么凶?大不了我赔你!”
筱桂花正中下怀,立刻逼上去:“你说的?”又转过头对杜小亚:“你听见了
啊,那可是他自己说的。”
杜小亚着急地喊一声:“单明明!”
单明明说:“是我说的。我说话算数。”
筱桂花手一伸:“拿钱来!”
单明明垂下头,一声不响。
筱桂花作势要走:“好,你不拿钱,我找单立国要去。他出去做一天生意,够
买我的车了。”
杜小亚奋不顾身地冲过去拦住她:“阿姨阿姨,你听我说,别告诉单明明的爸
爸,好不好?求你了阿姨!车子我们一定赔给你,我作证。你给我们一点时间,我
们要慢慢攒钱。一个月行不行?
筱桂花看了他一会儿,伸出一个巴掌,前后摇了摇:“10天。不超过10天。10
天不赔过来,我找单立国。再不行到你们学校,找老师。”
说完话,她一手抱起小孩子,一手拎起掉了漆的童车,扭着肥嘟嘟的屁股进门
去。
杜小亚灰白着一张脸,扶起地上的滑板车。还好,滑板车很结实,没有什么破
损处。杜小亚轻轻叹气说:“怎么办呢?200 多块钱啊!”他们两家都不是有钱的
人。单立国是攒不住钱。杜小亚的妈妈郑维娜挣点儿钱都送到医院,付杜小亚的医
药费了,自己平常连化妆品都舍不得用。再说,他们也不敢把这样的事告诉父母。
这一天余下的时间,他们过得很沉重。滑板车自然是不再玩了,谁都没有那个
心思。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单明明家屋顶上,绞尽脑汁地商量一切可能的赚钱办法。
卖废纸、捡可乐罐、帮人做作业、上街擦皮鞋、替公司派发传单……所有这些事情
都有挣到钱的希望,又都不太可能在10天之内挣到200 多块钱。毕竟他们不能逃课
做“流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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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仿佛沉到了黑洞洞的深渊里,他们前胸后背都是一片冰冰的凉。
第四章
单明明没有想到,事情在第二天又有了转机。
上学的路上,杜小亚笑眯眯地告诉单明明说:“我差点儿忘了,我们还有一个
挣钱的好机会。”
单明明“哎哟”一声叫,站住脚,又兴奋又责备地:“你怎么也会糊涂啊,昨
天害我急。”
杜小亚说:“我妈前两天就跟我说了,她的剧团新排了梅特林克的六幕梦幻剧
《青鸟》。”
单明明打断他:“梅特林克是谁?”
“是比利时的一个大作家,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
单明明“哦”一声。诺贝尔文学奖谁都知道。单明明马上又表示疑问:“这跟
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杜小亚仍旧笑眯眯地:“你听我说啊。《青鸟》今天就要开演了,剧团里要找
两个孩子扮成狄狄尔和弥蒂儿的样子,站在大门口迎客。这是他们的广告手段。”
单明明心里想,狄狄尔和弥蒂儿肯定是剧中的两个人物了。“就站半个小时吧,
戏一开演就撤退,付10块钱的工资!”杜小亚热切地看着他。单明明心里咯噔一跳,
脸上热起来。
杜小亚又说:“本来我没答应,我怕难为情。可是如果有了你,我们就能做伴
儿了。我们一晚上可以挣20块钱。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单明明在心里默算着,一天20块,10天就是200 块,只要剧团演满15场,不,
哪怕12场呢,他们就能把三轮童车买回来了。这样的钱不挣白不挣啊!单明明干脆
利落地说:“去,当然去。”
杜小亚很高兴。他想他妈妈和剧团的人都会高兴,因为合适做这件事的孩子未
必很好找。
第九篇
因为晚上要挣钱,这一天的家庭作业,单明明和杜小亚是抓紧午饭后的时间和
每一节课后的时间做完的。还好主课都安排在上午,大部分的家庭作业题也都是在
上午就写在了黑板上。老师其实是希望学生在课间把作业做好的,早早地布置出来
就是一种暗示。这样,学生晚上还可以腾出时间上家教,做各种课外习题,背外语
……哎呀,反正学生花在学习上的时间越长,老师越高兴。
周学好对单明明突然之间变得如此用功感到很奇怪,一个劲地盯着他问为什么。
“怎怎怎么了?有有有什么事吗?”他为自己不能够及时知道单明明的秘密而痛苦。
单明明埋头刷刷地抄生字,头也不抬地说:“没事。”
晚饭很简单,单明明和杜小亚回家一人吃了一碗泡饭。饭后杜小亚去喊单明明,
两个人匆匆忙忙坐车到剧场。这时候郑维娜女士已经给剧团所有的主要演员化好了
妆,正扎撒着两只五颜六色的手,站在门外焦急地等着他们呢。
郑维娜说:“下次放学后就过来,晚饭在剧团吃。开演之前半小时,你们一定
要站到岗位上。做事情要么不做,做就要做好,这叫敬业。”
杜小亚朝单明明吐舌头,一句解释的话都不敢说。
郑维娜先给单明明化妆。她手上有颜色,不方便碰他们,就用两只手腕夹住单
明明的脖子,把他按在了椅子上。单明明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呢,他又好奇
又紧张,鼻头上的汗不断地往外渗,郑维娜用化妆纸给他擦了擦,说:“你是油性
皮肤啊。”
原来化妆的事情很简单。不,应该说,化妆的事情到了郑维娜手上,就变得很
简单。她先在单明明的脸上抹了一层凡士林,而后用肉红油彩打底色,一双手左右
开弓,只听得啪啪的一阵响,单明明的眼睛被她打得直眨巴。而后她拿一支细细的
化妆笔沾上深咖啡的颜色,画眉毛,画眼圈,就手在嘴角点上一颗很俏皮的痣。最
后抓起一块大海绵,噗噗地满脸拍上粉,箱子里扒拉出一支秃口红,在单明明嘴唇
上左边一蹭,右边一蹭,说一声:“抿嘴。”妥了。
单明明朝镜子里看,镜中的自己还真变成了一个唇红齿白的美少年哎。只是满
脸的脂粉味不好闻,甜得发腻。皮肤也绷得有点紧,痒痒的时候还不敢动手乱抓,
怪急人。
郑维娜又扔给单明明一套戏服,让他到布帘后换上。那是一条鲜红色短裤,一
件浅蓝色短上衣,配白色长袜和黄褐色皮鞋。鞋子比较小,不过勉强能穿上。不需
要走远路,紧点也没关系。衣服上点缀着一些亮片和丝带,远看很华丽,近看却是
脏兮兮的,有的地方破了,粗略地缝着针,掉扣子的裤腰临时绑了根带子系在扣眼
里,几件衣服都有一股油彩的霉味和汗味。单明明心里失望地想,原来演员们一点
儿都不讲究啊!
杜小亚跟单明明配成一对少年有点不合适,因为他的个子太小了,五官也长得
太精致了。郑维娜对着自己儿子略一思索,决定把他装扮成一个女孩子。杜小亚撅
了嘴巴想抗议,郑维娜一句话就把他噎回去:“这是演戏,怕什么?”
化妆的结果,杜小亚睫毛翻翘,樱唇娇嫩,双颊明艳,漂亮得让单明明都不好
意思看。再加上一个金黄色鬈发套,一身缀着珠片的白色纱罗裙,一双金色小短靴,
真正的女孩子都未必有这么娇羞动人。
后来站在门口迎接观众的时候,杜小亚总是为自己的女孩子装扮而惭愧,微微
低了头,只看人的脚,不看人。但是好多的阿姨们喜欢伸手去摸他,这个碰碰他的
鬈发,那个拉拉他的裙子,弄得杜小亚都有点想哭。
郑维娜从后门绕过来看了他们一次,对团长说:“男孩挺大方,不怯场。我儿
子不行,小家小气的。”
团长也来看了,却是一百个满意,说:“你儿子一害羞,倒是更像那么回事了。
女孩子要文静柔弱才讨人喜欢哎。”
总之,因为有20块钱打底,单明明和杜小亚总算撑了下来。到舞台上的灯光一
亮,大门呀呀地关上,郑维娜跑过来跟他们做了个“结束”的手势,两个人才呼地
松一口气,急急忙忙地冲进厕所,用肥皂洗了脸,又回到化妆室,换上自己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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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明明说:“挺好玩。”
杜小亚回答:“我不觉得。我这个人总是很倒霉。”
单明明转念一想,将心比心,要是自己被弄成个女孩子会有多难堪,就反过来
又同情他了。
单明明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看过真人演的戏,他央求杜小亚陪他看几眼再
走。他们在熄了灯的剧场里弯腰往前摸索,找到两个无人的边座,轻手轻脚地坐下
去。
第十篇
大幕刚刚才拉开。舞台上的布景是这样的:一间陈设简单、欧洲乡村风味十足
的樵夫小屋。壁炉里的火正渐渐地暗下去。房内放着一些厨房用具,衣柜、面包箱、
挂钟、纺车、水龙头,等等。桌子上点着一盏灯。一狗一猫各踞衣柜脚的一边,蜷
缩成一团,鼻子埋在尾巴下,睡得香甜。它们中间,放着一大块蓝白两色的圆锥形
糖块。墙上挂着一只圆形鸟笼,里面关着一只斑鸠。背景处有两扇百叶窗,朝内关
着。一扇窗下放着张凳子。左边有一扇房门,门上横着一根大门闩。右边也有一扇
房门。有部扶梯通上阁楼。右边还有两张小孩睡觉的小床,床头各放一把椅子,上
面搁着折叠整齐的衣服。
杜小亚之前曾经看过剧团的彩排,他小声告诉单明明:“所有的舞台布景都是
有用处的。狗和猫都是戴了面具的人,糖块呀锅呀纺车呀也都是人,一会儿都能够
动。没有用的道具不会放上台。”
单明明惊讶地张大嘴:“是吗!”
他们说话的工夫,扮演爸爸妈妈的演员已经从左边的房门上台,看望了睡在床
上的狄狄尔和弥蒂儿,吹熄灯,又从右边房门下台。舞台灯光转暗,表示黑夜到来。
然后一道光线从百叶窗缝里射入屋内,越来越亮。桌上的灯也自行点燃,预示着奇
境的开始。
狄狄尔和弥蒂儿从床上爬起来了,原来他们并没有睡着。这是一个圣诞夜,但
是贫穷的孩子们没有得到礼物,所以他们眼巴巴地趴着窗户看对面有钱人家的孩子
过节。
别急,敲门声响起来,大门闩嘎嘎地自动抬起,身穿绿衣、头戴红帽,驼背、
瘸腿、独眼、拄着拐棍的仙女闪进房内。她要找一只青色的鸟儿,为了给一个小姑
娘治病。她送给两个孩子一顶镶着钻石的小绿帽,戴上它,再旋转帽顶的钻石,平
凡世界会在瞬间变得神奇起来。
瞧,现在舞台上的一切已经令单明明目瞪口呆:老仙女成了一位艳丽的公主;
墙上的石块发出蓝幽幽的闪光;寒伧的家具生气勃勃,熠熠生辉;大挂钟眨着眼睛,
和蔼地笑着;钟门忽地打开,跳出一群时辰小人,他们手挽手地纵声欢笑,翩翩起
舞;面包先生遍体面粉地从面包箱里跑出来;炉膛里的火穿着硫磺色紧身衣追着面
包打闹;狗和猫分别奔向狄狄尔和弥蒂儿,亲切地拥抱他们……
单明明瞪大眼睛惊叹着:“怎么会的呢?那些东西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样的呢?
好像是变魔术啊!”
杜小亚内行地解答:“是灯光和美工师的功劳。排演这样一台戏,他们要动很
多脑子的。”
单明明一下子就被神奇的舞台艺术镇住了。本来说看几眼就走,但是他屁股始
终没有离开过座位。直到全剧结束,他的嘴巴还是吃惊地张开着,后来再合拢的时
候,就僵住了,肌肉被拉得生疼生疼。
放学以后,别人都背着书包纷纷往外走,互相打听着今晚电视里动画片的名字,
抱怨作业太多太难,估摸着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完成。
单明明垂头丧气地穿过教室往前走,路过前排杜小亚的座位时,对他用劲挤了
挤眼睛。杜小亚心领神会了。单明明刚站到文老师办公室没有两分钟,杜小亚已经
接踵而至,跟着站到了单明明身边。
文老师装作没看见,埋头改作文本。单明明就咳嗽,用衣服摩擦桌沿,弄出种
种声音。文老师这时候好像忽然发现杜小亚似的,惊讶地看了看他,用手里的红色
圆珠笔敲了敲脑袋:“我好像没有叫你来呀?”
杜小亚说:“我想陪着他。”
文老师赞许地点点头:“好,很讲义气。”又伸出手:“把那张纸条交出来吧。”
杜小亚和单明明面面相觑,心里都感到震惊:文老师当时根本没有回头,他怎
么可能知道单明明给杜小亚传了纸条?他的后脑勺上真有眼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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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小亚低了头,从口袋里抠出那张作业纸,递给文老师。文老师只看一眼,噗
地一声笑,对单明明说:“就这么一句话,你都等不及留到下课说?”
单明明跟着咧了一下嘴。
“‘今晚再看一遍’,看什么?不会是什么精彩的好书吧?”文老师两手撑住
桌沿,把身子向后仰过去,靠在椅背上,悠然自得的样子。
杜小亚说:“不,是看话剧。”
“话剧?”
“梦幻剧,《青鸟》。”
“梅特林克的?”文老师一下子放开手,坐得很直。
单明明惊讶地插了一句嘴:“文老师,你知道这个人?”
文老师笑起来,做出不高兴的样子:“你以为我只知道六年级的课本?”
单明明“嘿嘿”了两声,开心地搓着手,为老师的博学而高兴,也为自己扮演
的角色能够被老师熟悉而高兴。
“现在,你们谁说一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文老师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第十一篇
单明明捅杜小亚的手。杜小亚就说了他们昨晚化装成剧中角色当迎宾员的经过。
但是他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报酬问题。他不知道文老师对他们打工挣钱的事会有什么
看法,拿不准能不能说,就干脆不说了。
文老师一边听一边笑,还用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末了他歪着头说:“这事倒
不坏,啊?梅特林克是很了不起的作家,《青鸟》也是很了不起的作品。我的学生
能跟《青鸟》沾上边,很好。我很自豪。”他一连说了四个“很”字。然后他摆了
摆手:“去吧,早点去化妆,我不耽误你们的事。”
单明明不敢相信地看一看杜小亚:“文老师,你真的放我们走了?”
文老师拖长声音:“你以为我会留你们吃饭吗?”
单明明一把拉起杜小亚,回头就走,生怕一分钟之后文一涛又会改变主意。
但是令人更吃惊的事情还在后面。当单明明和杜小亚浓妆涂抹、一个穿着童话
人物的蓝衣红裤、一个拎着缀满亮片的白色长裙,傻笑着站在剧场门口时,你猜他
们看见什么了?他们看见了文老师和他的妻子!文老师郑重其事地穿着一身灰色西
服,打一条暗红色领带,领口和袖口露出的衬衫雪白,皮鞋也擦得锃亮。他妻子是
一身驼色毛料长裙,肩上还搭了一条带流苏的咖啡色披肩,同样色系的高跟皮鞋。
他们手挽着手,笑微微地上台阶,对验票员有礼貌地点头,出示了他们的两张戏票。
即使发现了天外来客,也没有文老师夫妇在此时此地出现更让单明明吃惊了。
他一把拉住杜小亚的胳膊:“你你你看见了吗?”他居然像周学好一样说话结巴起
来。
杜小亚肯定看见得比他还早,因为他的脖子已经绯红得像一截春都火腿肠。尤
其糟糕的是,杜小亚现在是一身小女孩的装扮啊!他的睫毛还卷得这么翘,嘴唇涂
得这么红,发套、纱裙、金色皮靴……都这么愚蠢,简直是蠢到家了!
杜小亚正在团团直转无处躲藏时,文一涛夫妇已经笑微微地向他们走过来。杜
小亚只好站住,尽量把身子缩在单明明背后,侧过脸,低垂着眼皮,不敢看人。
文一涛在他们面前站了有10秒钟的样子。单明明和杜小亚都觉得这10秒钟比1
个世纪还要漫长。然后文一涛对他妻子说:“你看怎么样?我的这两个学生,扮什
么像什么,挺有点戏剧天分,是不是?”
文一涛妻子怜爱地摸一摸杜小亚的头:“好一个可爱的孩子!我要是有这么个
漂亮儿子,我宁愿别的什么都不要。”
文一涛对他们耸了耸肩:“很高兴认识你们,狄狄尔,弥蒂儿。好好地干,别
丢我们学校的脸。”
说完话,他挽着妻子的胳膊,进剧场寻找他们的座位去了。
杜小亚回过神之后,一脸感激地对单明明说:“文师母知道我是个男孩子,对
吗?他们一点儿都没有大惊小怪。他们知道角色和真人是可以不一样的。”然后他
久久地独自微笑,品味一种被理解被承认的幸福。
第二天上学,单明明和杜小亚在校门口偏偏又碰到了文老师。文老师推车跟他
们并肩走,一边啧着嘴:“这么好看的戏,干嘛不请全班同学集体看一次呢?杜小
亚,你能不能跟你妈妈商量,让剧团卖给我们一些学生票?就在这个周末吧。座位
不要最好,价钱要便宜,学生向家长要钱不容易的。”
杜小亚说:“好的,我去说。”
结果事情异乎寻常地顺利,团长同意半价卖给他们学生票。而且因为单明明和
杜小亚做迎宾员的关系,票价再打一个半折,只需付四分之一的钱。团长朝他们挤
挤眼睛说:“我们现在算自家人了,对不对?”
杜小亚和单明明乐疯了。第一次为班级办事,居然能办得这么漂亮,他们多有
面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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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晚上,站在剧场门口迎接班里的同学陆续入场时,单明明和杜小亚把腰背
挺得格外直,脸上的笑容也格外自然和灿烂。杜小亚甚至优雅地拎起他的长纱裙,
理直气壮地行了好几个欧洲王族式的屈膝礼。他有什么好害羞的呢?文老师都说了,
这是演戏,是角色需要。
单明明做梦也没有想到,他这辈子惟一的一次舞台表演机会就发生在这个班上
———全班同学兴高采烈来观摩演出的晚上。
开场之后20分钟———天哪,那时候第一幕的第一场都已经演完了,大幕闭合,
准备转换到第二幕第二场仙女的宫殿了,在后面的第十场中扮演青衣童儿的女演员
突然急性肠胃炎发作,顷刻间又吐又泻,胃疼得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蜷在后场一
堆幕布中,简直就像只离水太久奄奄一息的虾。
团长急得直拍屁股,不住嘴地念叨:“怎么办?怎么办?青衣童儿谁来演?”
第十二篇
的确是找不到替换的人了,因为这个剧的群众演员数量庞大,团里的灯光师、
美工师、导演、监场统统都化了装,随时准备拉上去来个滥竽充数。就连化妆师郑
维娜,也穿着一身绿色的画着树叶和树皮的服装,第三幕第五场的时候,要上台跟
别的人一起站成一片“月光下的森林”。
郑维娜说:“没别的闲人剩下来,只有你自己了,你上去演童儿吧。”
团长为难地低头看自己的身体:“我这么胖,哪里像个童儿的样子呢?再说,
那套衣服我也穿不上啊。”
郑维娜这时候急中生智:“叫那个孩子上!那个扮狄狄尔的男孩!他已经看了
好几天的戏,都熟了!”
于是单明明和杜小亚被人悄悄叫到了后台。
单明明脸红红地看着杜小亚说:“为什么不让他演?他小时候当过演员的。”
郑维娜说:“他要能演,肯定不为难你了。你看他个子这么小,跟别的演员站
在一块儿怎么配衬呢?舞台上总要讲究个和谐美吧。”
单明明又搬出一条理由:“青衣童儿要说好长一段台词,我不会。”
团长连忙说:“不会没关系,你就照平常说话的样子说,我们有专门提词的人
蹲在幕布后给你提着词。你只要说得让人听懂,就是胜利。打磕巴,怪腔怪调,走
音走调,都没关系,观众会以为是角色需要,故意的。”
单明明忍不住笑起来。
郑维娜补充一句:“你混在剧场里一连看了好几天的白戏,以为我们不知道啊?
要是管你要票钱,你们两个挣的钱不够往外掏的。”
这是一句很关键的话。单明明毕竟是孩子,不知道大人的话是真是假,生怕到
手的钱又被要回去,心一横,答应了他们:“好吧!”
后场上紧急动员,这个给单明明找头套,那个给他拿服装,郑维娜按住他往他
脸上又是噼噼啪啪一通拍打,左边一笔右边一笔地上了彩,旁边还有提词员捧着剧
本不住声地给他念台词,帮他熟悉前后剧情,弄得好像剧团里来了好莱坞的头牌大
明星。所以单明明紧张归紧张,心里还是很得意。
一切弄妥,刚好第十场“未来王国”的大幕徐徐拉开。单明明被团长用劲一推,
稀里糊涂跌上了台。
台上布置成了蓝天宫殿的大厅。一群身穿青色长袍的孩子们在这里等待降生到
人世。他们有的在玩耍,有的在沉思,有的在交谈,有的在散步。全部舞台用灯光
打成一种虚幻的、深沉的、仙境般的青色,亮闪闪的、如影如魅的那种颜色。
单明明跌上舞台之后,被青色的灯光一照,一时间心脏都停跳了,窒息得像要
昏死过去。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站,该做什么动作,没头苍蝇一样跌跌撞撞原地
转了一个圈。
杜小亚扯着侧幕小声呼喊他:“单明明,别怕,你躺下睡觉,你睡着了!”
单明明现在的情况是:谁说什么他都会照做,谁的话都是他的救命稻草。所以
杜小亚一提醒,他马上就势躺下来,横七竖八睡成个很别扭的姿势。还好这也符合
剧情,青衣童儿现在就应该不拘不节地顽皮着。
扮演狄狄尔和弥蒂儿的演员上场了,单明明偷偷睁开眼睛,看见他们穿褐色皮
鞋和金色靴子的脚向他这边移过来了。这才是真正的狄狄尔和弥蒂儿呢,他们走路
的样子、说话的腔调、脸上的表情,多么迷人和自然啊!如果忽略掉他们脸上浅浅
的皱纹,单明明真以为自己置身在一个梦幻世界里了。
众多的青衣童儿开始围住狄狄尔和弥蒂儿。单明明也跟着从台上站起来,挤进
孩子群中。经过刚才短暂的适应过程,他现在不那么慌张了,手脚也能够比较自然
地放置了。他甚至还下意识地提了下裤腰,就像他平常在学校常做的那样。后来文
老师评价说,他这个小动作设计得很到位,符合人物身份。这是哪儿通哪儿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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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单明明的青衣童儿开始表演。按照提词员刚才的提示,首先他要用眼睛去
看狄狄尔的帽子,表示好奇,然后再伸手碰一下。碰哪儿都成。
青衣童儿:(碰狄狄尔的帽子)这是什么?……
狄狄尔:这个吗?……这是我的帽子……你没有帽子吗?……
……
提词员在幕后面说一句,单明明跟着说一句。幸亏单明明长了一对猎狗一样的
耳朵,能够把隔着幕布的微弱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而且他的嗓音还没有转为成长
中少年的粗嗓子,是自自然然的童音,一切看上去天衣无缝。
幕落之后奔下舞台,团长第一个跟他握手,祝贺他成功,还许诺要付他演出费
和夜餐费。杜小亚激动得涨红了脸,说不出话,只是笑。单明明大汗淋漓,迷迷瞪
瞪,好像还没有从舞台的梦境中醒过来一样,一个劲问杜小亚:“刚才是我吗?是
我在台上吗?真的是我?”
第十三篇
第二天单明明醒得也比较晚,单立国连拍带打把他弄起来之后,离上课只有10
分钟时间。单明明脸没洗,牙没刷,抓了书包狂奔一通,踩着上课铃声踏进教室。
教英语的赵老师站在讲台上,望着满头大汗的单明明猛皱眉头,想发火又找不出理
由。
单明明低垂着眼皮、作贼心虚地往座位上走的时候,心里忽然觉得像少了什么,
好像教室里空着一大块东西,陌生得让他的心晃晃荡荡,没有着落。单明明慌慌张
张坐下来之后,眼睛习惯地往前排座位看,才发现杜小亚不在教室里:他今天没有
来上学!
整堂课上,单明明心神不定,惶惶不安,根本没听见老师讲的都是什么。
下课之后他从文老师那儿知道,杜小亚果真因为高烧不退住进了医院,他妈妈
郑维娜已经打电话来替杜小亚请了假。文老师说完之后悠悠地叹了一句:“杜小亚
啊!”单明明心里就一沉,仿佛站着的地面上忽然裂了一个缝,他呼地一下子就掉
进去了。
放学之后,单明明迫不及待地奔到医院,去看杜小亚。他在楼上楼下蹿了好几
个来回,把能见到的医生护士“叔叔阿姨”喊了个遍,最后在“血液科”的一间病
房里看见了杜小亚苍白失神的小脸。见面的一刹那,两个好朋友的眼睛竟不约而同
地都红了,单明明扑过去抓住杜小亚的胳膊,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好了好了,这
下子你飞不走了,我不让你一个人飞走啊。”
杜小亚说:“我也不想。我总是要见你一面的。”
单明明围着杜小亚的病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好像要把他生病时候的细枝
末节都一一地记在心里,又好像这么走上几圈,就能把他的好朋友永远地圈在世界
上一样。
旁边的郑维娜有点不高兴地说:“你看看你们,小孩子家家的,怎么就弄得生
离死别一样啊!我们杜小亚这不是退烧了嘛,他不是很快又能上学了嘛。”
杜小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单明明:“上学真好啊,我真的是喜欢上学啊。”
单明明安慰他:“你成绩好,落几天课没事。不像我,我这么笨,一星期不上
学,考试肯定要吃零蛋。”
杜小亚苍白地笑着:“单明明,我们不说考试的事,说别的。我才两天没有看
见你,怎么觉得时间这么长,比两年还要长!”
单明明开心地叫着:“我也是啊!我们两个人想的都一样啊!”
单明明趴在杜小亚的病床边,搜肠刮肚,把上周末回老家的经过详详细细说了
一遍。说到乡下的和尚怎样念经,怎样闭着眼睛敲木鱼,他就手舞足蹈,连比画带
模仿,把旁边绷紧面孔的郑维娜都逗得笑了。
后来杜小亚提到了他的鸽子。他不知道鸽子这两天怎么样了,玉米粒吃完了没
有?水喝光了没有?它饿吗?渴吗?也跟杜小亚想念它一样地想念杜小亚吗?“我
有一个很奇怪的念头。”杜小亚紧张地看着单明明的眼睛,“我总是在想,鸽子就
是我,我就是鸽子,我死了鸽子就会死,鸽子死了我也会死。”
单明明急得几乎叫起来:“你瞎说!人最多能活100 岁呢,鸽子才能活几岁?
你不要把你自己跟鸽子比!”杜小亚说:“我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住要这么想。”
单明明脱口而出:“那好,我把你的鸽子拿回家养着。我肯定不让它死了。”
说完这句话,单明明一下子坐不住了,生怕那鸽子会在他看不见的时候不明不
白的咽气,就匆匆忙忙地告辞回家,到聋老太的小院里讨那只鸽子。
聋老太狐疑地望着他:“小亚真这么说了吗?他要把鸽子交给你?”
单明明拍着胸口说:“把鸽子交给我才可靠,有我在,就有鸽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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聋老太叮嘱他:“少喂点食啊,撑着了可不好。”
单明明回答:“每次10粒,我知道的。”
单明明把鸽笼送到楼顶平台,高高地搁在一只旧碗柜顶上。他认为鸽子是飞翔
的动物,习惯了从空中看这个世界,所以把它的住所安置得高一点,它会感到舒服。
吃晚饭的时候,单明明的爸爸单立国几次把筷子停下来,侧耳听着楼上咕咕的
声音,问单明明:“你听到什么了吗?我怎么听着家里有人睡着了打呼噜呢?”
单明明憋住笑说:“我们家只有你睡觉才打呼噜。”
睡觉之前,单明明洗过脚,湿淋淋地趿拉着拖鞋,最后再上屋顶看一眼鸽子。
小东西蜷着身体,半歪了脑袋,梦里不知道吃到了什么美味食物,咕咕地哼着,很
享受很惬意的模样。它的淡蓝色羽毛在月光下泛出微微的银亮,粉色的嘴巴乖巧地
搁在一根细竹竿上,头顶上一撮白毛随着呼吸一起一落,像夜空里独自跳舞的白色
精灵。单明明很想伸手进去摸一摸它,想想,怕惊扰了它的好梦,就轻手轻脚回转
身,下了楼梯,脱衣上床。
第十五篇
“鸽子啊!卖狗的小伙子拖一声长音,”鸽子有什么好玩的?会跑会跳吗?会
跟着你上街吗?会给你找铅笔叼橡皮吗?当然是狗有意思,狗多聪明!“
单明明小声地,但是异常坚定地重复他的话:“我只想看看鸽子。”
小伙子摇摇头,叹一口气,像是为单明明的迂腐而遗憾:“卖鸽子的老头收摊
了,回家了,明天再来吧。”
单明明问:“明天他肯定会来?”
小伙子说:“那不一定,他是间或来。看他的高兴。”
单明明又站了几秒钟时间,觉得没有任何希望了,才怅怅地往回走。
可是他不能回家,回家更没有希望。杜小亚的病现在会不会已经加重了?他知
道鸽子死了吗?一想到可能会发生的后果,单明明心里就紧张,像喉咙被人扼住了
一样,喘不过气。
单明明就这样想着,走着,茫无目的地在大街小巷里乱窜,也不知道自己要干
什么,走到哪儿是头。路边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地熄灭,播音员在电视里甜甜地说
了再见,挨家挨户的大门都咿呀关上了。单明明听到自己肚子里咕咕的叫声。他心
知时间已经很晚,奇怪的是他一点儿都不感觉到饿,既不饿也不渴,好像他蜕变成
了一个只会走路的机械人,对自己的身体没有一丝感觉。他更没有想到他的爸爸单
立国这时候会有多么着急,可怜的爸爸开着他的出租车满大街转悠,向一个又一个
的派出所报了案,急得几乎要疯了。
约莫半夜时分,单明明糊里糊涂钻进了一条死巷子当中。他迎面碰到一堵斑驳
的石墙,才知道眼前没有出路。他沮丧地站着,疲倦得简直不会转身。也就是在这
时候,仿佛美妙天籁一样,他隐隐约约听到鸽子的“咕咕”声。他蓦地一愣,浑身
打一个激灵,所有的视觉听觉嗅觉触觉猝然惊醒,变成一台高度灵敏的雷达。雷达
在夜色中缓缓转动,嘀嘀地放出电花。单明明终于看见左边一栋平房的顶上加盖了
一米来高的小小阁楼。这么低矮的阁楼不可能住人,它只能是鸽子的暖巢,它里面
住着的是鸽子,鸽子!
单明明绕着那户人家的围墙团团直转。如果他有孙悟空的本领,他一定会变成
一只壁虎爬上墙去。他要在一窝鸽子中找出一只淡蓝色羽毛的,跟杜小亚的那只一
模一样的。他会恳求主人把淡蓝色的鸽子转让给他。如果需要用钱来买,他会把鸽
子先抱回家,然后送钱过来,用他的人格担保。如果人家不相信他的人格,那么好
吧,他身上的东西:衣服,鞋子,还有一只电子表,想要什么都可以拿去,作抵押,
或者干脆交换。为了杜小亚的鸽子,割下他一只耳朵他都愿意!
鸽子鸽子鸽子……
鸽子从天上缓缓地飞下来,一圈一圈地飞下来,打着旋,像一只风中飘摇的蓝
色精灵。鸽子落在单明明的脚边,羞涩地将头一摇,忽然变成了穿着浅蓝衣服的杜
小亚!头上还戴了一顶毛茸茸的小白帽。
单明明惊喜地跳起来,一把抓住杜小亚的胳膊:“杜小亚你病好了吗?你出院
了?不会再离开我了?”
杜小亚轻轻一笑说:“单明明,我只有1 分钟可以来见你,因为我现在是天堂
里的人了,我在天堂上学校,是新生,老师准许我请1 分钟的假。”
单明明无比惊奇:“天堂学校有我们学校漂亮吗?老师凶不凶?考试难不难?
班里有没有人欺负你?”
杜小亚说:“天堂里的人互相不说话,所有的人都不会笑,手和脸摸上去是冰
凉的,好没有意思!”
单明明自告奋勇地说:“那我也到天堂去吧,我到天堂去陪伴你,我们还做好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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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小亚忧伤地笑着:“怎么可以呢?你不会飞呀,不会飞的人怎么去天堂?”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听到什么,神情紧张起来,扑上去搂住单明明:“上课铃响了,
我该回去了,不然老师会骂我。再见好朋友,再见再见再见……”他用劲地蹭了蹭
单明明的额头,恋恋不舍地放开手。
单明明听到耳边一阵扑棱棱的声音,接着就感觉手里空了,什么都摸不到了,
不光是杜小亚,连鸽子的踪影都不见了。他使劲地把头扭来扭去,想再次寻找到他
的朋友,可是他只看见了从天边射下来的一缕阳光,金光灿灿地,无数根尖针一样
地,把他的眼球刺得生疼生疼……
第十六篇
单明明揉着眼睛,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亮了,从门缝里射出的一线晨光
刚好照在他的眼睛上,亮晃晃刺得他好难受。他忽地跳起来,惊慌地打量四周:怎
么,难道他睡着了吗?就在这个古老幽深的门洞里?
单明明好奇地将一只眼睛凑近门缝,往院子里看。除了咕咕的鸽子叫声外,他
听不到任何人的动静。院子的地面青苔斑驳,所有的砖缝里都长出了疏疏的杂草,
甚至有两三根草尖上还开出了浅黄色的小花。一只白色的鸽子从屋顶飞下来,落在
花朵边,昂首挺胸走了两步,大概发现了门外有人,侧过头,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红
眼睛,警觉而又惊讶的样子。
单明明心里怦怦地跳着,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推那扇看上去古老而沉重的木
门。令他大吃一惊的是,那门在他的手下发出涩涩的咿呀一声响,居然慢慢地动了!
原来门根本没有上锁,原来这真的是一个无人居住、久已废弃的荒凉小院。
在推开木门的同时,单明明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靠在朝南低矮屋檐下的一张木
梯。木梯是通往屋顶阁楼的,这么说,院子虽然被人放弃,鸽子却不是无家可归的
孤儿,有人在照管和喂养它们,这个人每天都来,也许一天中要来上两次或者更多。
可是单明明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要在第一时间里找到一只浅蓝色的鸽子。鸽子
就是杜小亚,只有鸽子活着,杜小亚才能活啊!
单明明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跨过那几根开黄花的草,走过院子,踏上嘎吱作
响的木梯。现在单明明看见鸽笼里那只浅蓝色的鸽子了。它看上去比别的鸽子略微
娇小,颈部的蓝色有一点发灰,灰中带蓝,而后颜色的层次慢慢变得丰富起来,浓
烈起来,到尾羽部分,蓝得像天空一样澄明,蓝出一种高贵和优雅的色调,漂亮极
了。它的眼神甚至跟杜小亚有一些相近,一点点羞涩,一点点忧郁,一点点依恋,
混合在一起,让人忍不住地生出欣喜和怜爱,生出亲近和抚摸它的欲望。最重要的,
简直就是一个奇迹或者天意:它的小巧玲珑的脑袋上同样顶着一撮茸茸的白毛,跟
那只死去的鸽子一模一样的冠毛!
单明明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这只鸽子,鸽子仿佛明白了他的意思,又好像栖
身在此就是专门等着单明明到来一样,它优雅而羞涩地向笼门口走近,走到单明明
的手边,轻轻一跳,落在单明明手心里,一动不动。单明明赶快合拢双手,松松地
抱住它,捂在胸前。他感觉到鸽子身上的绵软和温暖,感觉到它小小的心脏跳得沉
静而有力,连带着他的指尖都在扑扑地弹动着。因为快乐和激动,一瞬间单明明的
眼泪都要出来了。
单明明抱着鸽子回家的时候,朝霞还没有从天空中散去,单立国的出租车停在
院门口,车身上流淌着一层金红色的瀑布一样的光。单立国对着失而复得的儿子一
声大叫,活像看见了天外来客。然后他就奔出去,冲往一个又一个的派出所,销案。
单明明爬上屋顶平台,把鸽子放进竹笼,添好一酒杯清水,又数给它15粒玉米,将
它的羽毛捋了又捋,然后下楼,洗脸,吃早饭,背书包上学。
下午放学,单明明先回家拿了鸽笼,用一块被单包着,藏藏掖掖地带进医院,
给杜小亚看。
“你看它多神气啊!它的羽毛多漂亮啊!它看见你很开心呢!”单明明对杜小
亚说。
杜小亚伸出一只苍白瘦削的手,隔了竹笼,在鸽子的翅膀处轻轻摸了摸。鸽子
就懂事地将脑袋贴近他的手,蹭一蹭,亲密无间的样子。杜小亚笑着说:“我知道
我会好。我答应过,鸽子活着我就会活着。”
单明明的一颗心到现在才算完全地放下来了。他知道杜小亚没事了,不久之后
他就会病愈出院,他们两个又能够一起上学,一起回家,在同一张小桌上头对着头
地做作业了。
但是单明明一直惦记着鸽子的主人。那天他抱着鸽子走出小巷的时候,看见巷
壁两边的墙上写满了大大的“拆”字,才知道这里为什么没有住户。一定是搬迁后
的养鸽人一时找不到妥善安置鸽子的地方,才无奈将它们暂留在老屋的吧。养鸽人
知道他的鸽子少了一只,心里会着急吗?会为他的宠物担忧吗?会发疯一样地满世
界呼唤和寻找吗?单明明越想越觉得自己做得不对,起码是对不起鸽子的主人。有
一天他在口袋里揣了10块钱,尝试着去找那条快拆迁的巷子,诚心诚意要想赔偿鸽
子主人的损失。但是他迷路了。单明明想,等他长大了,工作了,他要在报纸上登
一个启事,寻找曾经丢失过浅蓝色鸽子的人,向他说明这一切原因。他会找到他吗?
会找到的吧。
第十七篇
第六章
杜小亚病好出院之后,单明明到他家里看他。
单明明走进院子,第一个屁颠颠迎上来的自然是小狗发财。也不知道它的耳朵
怎么就这么灵,离老远能辨别出单明明的脚步声。它呼哧呼哧追在单明明腿前腿后,
兴奋得眼泪汪汪,鼻子里还发出噗噗的响声,像一匹刚刚跑完长途的马儿那样。单
明明使劲用手拨开它拱上来的嘴巴,一边说:“去,去,谁乐意理你呀,人家是来
看杜小亚的。”
眼面前觉得白光一闪,穿着一件白色毛衣的杜小亚从堂屋门口站起来,隐身不
见了。
单明明赶快抬头喊:“杜小亚。”
杜小亚房间的窗帘动了一下,却没有声音答应。
单明明走到窗口又喊:“杜小亚,是我啊,单明明啊。”
郑维娜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棉布睡衣,眼泡肿肿地走出来,说:“单明明,你不
要喊了,杜小亚他不肯见人。”
单明明惊讶道:“为什么?”
“他刚做了化疗,头发掉得很多,他觉得自己很难看,没有脸见人。”
单明明沉默了一下,幽幽地说:“连我也不肯见吗?我不是外人啊。”
郑维娜没有把握地说:“要不你再试试?我也不愿意他这样封闭自己,会憋坏
的。”
单明明想了想,走到杜小亚的房门口,贴着门缝说:“杜小亚,我是来约你明
天一块儿上学的。”
杜小亚声音闷闷地回答:“我不想上学。”
单明明耐心地说:“大家都很想你。昨天李老师在黑板上出了一道很难的数学
题,没有人能够做出来,李老师还说,要是杜小亚在,就不会让她白出这道题了。”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门终于轻轻地打开了。单明明吃了一惊:面前的杜小亚眼
皮浮肿,眉毛稀落,眼神暗淡无光,皮肤不再是以前那种透明娇嫩的白,而是白得
像石灰那样干燥,那样晦涩,那样一种无生命的死寂。他的嘴唇也有些肿,干干的
开裂着,泛着一层微紫,死鱼内脏的那种颜色。特别是他的头发,只剩几根毛毛刺
刺竖在头顶,枯枯的,没精打采的,像戈壁滩上长出来的骆驼刺,东一块西一撮,
丑陋而怪诞。
单明明惊诧万分地想:原来一个人没有了头发会是这样难看!原来化疗会这么
狠心地破坏一个人从前的形象!单明明心里很替杜小亚难过,他明白了杜小亚为什
么不肯见人。
杜小亚神情索然地看着他说:“单明明,我要是这样去上学,谁都会把我当怪
物看的。”
单明明自己也不能说明自己地:“可是人的外表不重要啊,心灵美才是重要的。”
杜小亚反驳他:“要是换了你,你一点都不在乎吗?”
单明明结结巴巴说:“我我我……”。
杜小亚轻声说:“你走吧。”抬手又要关门。
单明明迅捷地伸出一只脚,插进门缝里,不让杜小亚把门关上。他眼巴巴地看
着杜小亚,恳求一样地:“明天我们一块儿上学吧,没有你,我上学一点儿都没意
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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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小亚没有商量余地:“不,我要等我的头发长出来。”
单明明沮丧地叫着:“那要等多长时间啊!让头发长出来很难呢!”
杜小亚赌气说:“等1 个月,2 个月,1 年,2 年。”
单明明被噎住了,说不出话来。两个好朋友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地站着,一个欲
哭无泪地要关门,一个插着一只脚死活不让关,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僵持不动。
忽然单明明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主意,欢欣鼓舞地叫起来:“戴帽子啊!杜
小亚,你可以戴帽子啊!戴上帽子上学,谁知道你帽子下面有没有头发呢?”
杜小亚漠然回答:“你以为你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啊?全校那么多学生老师,你
看到有谁戴过帽子吗?”
单明明想了想,真是这么回事,全校师生真没有戴帽子的。别说现在才是秋天,
就是到寒冬腊月的时候,也没有人喜欢戴帽子。这城市里的人没有这个习惯。如果
杜小亚真的弄一顶帽子戴上,反而显得突兀,惹人注目,像文老师在语文课上讲的
那个故事那样“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可是单明明就是单明明,他想做到的事,不做出来就难过。他热切而固执地邀
请杜小亚:“你戴吧,没事的,明天我也会找一顶帽子戴,我陪你!谁要是笑话,
就让他先笑话我好了!”
杜小亚皱着眉头:“你找事做啊!怕别人不认识你啊!”
单明明笑嘻嘻地拍着胸口:“怕什么呀,我演员都当过了,还怕戴一顶帽子吗?
我告诉你,我不怕出风头,就怕没有风头让我出!”
杜小亚将信将疑,仍旧不肯答应。后来单明明承诺说他明天先把帽子戴过来让
杜小亚看,如果杜小亚认可了,觉得没问题了,那么他们再一块儿去学校。
第十八篇
单明明回到家里开始找帽子。在他的印象里,他爸爸单立国曾经是有过一顶帽
子的,一顶草编的、圆筒形状的、凉帽不像凉帽、礼帽不像礼帽的帽子。单立国夏
天出门拉货的时候戴过两次,后来不知道扔到哪儿了。单明明爬到屋顶平台,把所
有的旧木箱旧纸箱都翻过来找了一遍,没有。帽子已经奇怪地失踪。也许是单立国
觉得那玩意儿太难看,送给门外拣垃圾的了。
单明明下了楼梯,端一张凳子进房,准备察看一下橱柜的顶层。从前奶奶在的
时候,家里面不穿的袜子呀,手套呀,围巾呀,都是打成一个包袱,往橱柜顶上放,
三年五年都不带碰一次。单明明果然在一个霉味扑鼻的包袱里找到他小时候戴的一
顶系绒球的毛线帽。往头上试了试,可惜太小了,勉强撑到脑袋上,额头一抬,帽
子嘣一下飞了出去,弹性很好的溜溜球一样。单明明接着再翻,发现了奶奶留下来
的一顶黑平绒的老太帽,没有帽檐、顶部平平的那种,有点像一只倒扣的小蒸笼,
帽子的一侧还钉着一朵黑平绒的花。单明明随手往头上一扣,嘿,不大不小,正合
适!
单明明如获至宝地把帽子拿在手里,咚地跳下凳子,找出剪刀和针线什么的,
开始对奶奶的帽子作一番改造。
黑平绒的花当然要剪去,不然太搞笑了。沿帽边贴一圈鼠精灵的粘贴画,不是
单明明对鼠小弟有什么特别偏爱,只不过手边刚好就有,废物利用罢了。帽顶的正
中央,单明明别出心裁地缝上了一对金色小铃铛。这对小铃铛是去年单明明从一家
商场的圣诞树上偷偷扯下来的,当初准备用来装饰小狗发财的脖子,后来就忘了,
现在用上再好不过。
单明明戴上帽子,到厕所的镜子前照了照。镜子里的男孩整个一副傻样,黑乌
乌的帽边一直扣到额头,露出一对粗粗的眉毛,眼睛是精溜溜的,鼻子像蒜头,嘴
唇厚得有点蠢,脖子细长细长,感觉像木偶的脑袋没安好,一碰就会断下来。单明
明挺得意,他想,可惜中国没有狂欢节,不然他真可以装神弄鬼吓唬人。
总之,单明明对自己的帽子很满意,非常满意。
第二天早晨,单明明把帽子藏在书包里出门,到聋老太家的院门口才戴上,一
路丁当着穿过院子去见杜小亚。正在院子里做甩手功的聋老太看见单明明的这副打
扮,惊得往后猛一退,差点儿没绊个跟头。
单明明胜利地叫一声:“杜小亚,看看我的帽子吧!”
杜小亚奔出来,先是一愣,然后笑得喘不过气,说:“单明明,你简直像个…
…像个……”
单明明说:“像鬼,还是像巫婆?”
杜小亚说:“不行,你不能这样子去上学,人家会把你当神经病。”
单明明不在乎地:“我管别人怎么看呢,我喜欢就行。”
杜小亚为难地:“可是,可是……”
单明明催促他:“戴上你的帽子,走吧,不然要迟到了。”。
杜小亚回屋里戴了一顶灰格的鸭舌帽,忧心忡忡地伴着单明明去学校。现在的
问题不是他自己被人当异类,是单明明怎么面对别人目光的事了。他不明白自己的
好朋友怎么了,干吗非要别出心裁把自己弄成一个小丑呢?
单明明果然是一路招摇过市。所有人的目光都惊诧地落在他头上。一二年级的
小孩子甚至兴奋不已地跟在他身后,一路簇拥着他到校,好像滑稽剧团的大演员今
天光临学校演出。相比起来,戴着灰格鸭舌帽的杜小亚非常朴素也非常普通,没有
人肯把注意力跳过出众的单明明而注意到他。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单明明怪模怪样地坐到座位上,班主任文
一涛已经得到消息,一脸愤怒地站到了教室门口。
“单明明,你出来。”文一涛一字一句简洁地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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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所有的目光刷地投向单明明。
单明明不慌不忙地扶一扶头上的帽子,站起身,带了一后背的目光,摇晃着肩
膀往门外走。走到门口,他甚至骄傲地回身,向全班同学慢慢地扫视一眼。他是故
意要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表明他是个有胆气的人,他有权力决定自己每天的
衣着打扮。
文老师一等他出了教室,马上转身往楼梯口走过去。单明明不待他招呼,一声
不响跟着他走。文老师在靠围栏的地方站住,手搭在栏杆上,眼睛不看单明明,看
远处的天,声音平静地说:“单明明,我不请你到办公室,也不在教室里当同学的
面给你难堪,我希望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这样惊世骇俗是为了什么?是不是觉得
每天浑浑噩噩地活着太过寂寞,想要制造一个奇迹或者新闻?想进入吉尼斯纪录?
想学学美国的那些球星明星?
第十九篇
单明明满脸严肃地回答:“我头冷。”
“头冷?”文老师吃惊地重复这两个字。“现在才是秋天,棉衣还没有穿上,
你身上不冷,反而会觉得头冷?”
“我真的是头冷。我想戴帽子。”
“你不会是生病吧?”文老师异样地朝他看看,伸手要摸他的脑袋。
单明明大叫一声,双手紧紧地护住了头部:“不行!你不能拿走我的帽子!”
文老师愣了半天,仿佛为单明明近乎神经质的举动感到不安。片刻之后,他换
了一种比较柔和的口气:“好吧,单明明,你可以戴帽子上学,这是你的私事,我
不能干涉。可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可不可以换一顶比较正常的帽子?比如
说,像杜小亚今天戴在头上的那种?”
“不。”单明明果断地摇头。
“为什么?做一个正常一点的人不好吗?”
“不。”单明明第二次说。
“如果你家里没有那样的帽子,或者你爸爸不愿意给你买,我可以送你一顶。”
“不!”单明明大声叫起来,眼泪已经有一点在眼眶里转动。
“单明明!”文老师也动了火气,厉声地喝了一句:“如果不换掉这顶帽子,
你今天就不要上学!你给我回家!”
单明明僵持片刻,倔强地一扭身,大步往大楼下走。文老师迟疑一下,跟着飞
快地追上去,在二楼的拐弯处抓住单明明的胳膊。
文老师说:“单明明,我们都不要赌气了,我知道你一向都不是那种喜欢出风
头的孩子,在老师的心目中,你虽然调皮,虽然成绩不够优秀,可是你朴素,本分,
厚道,善良,老师一直都喜欢你身上的这些品质。今天你敢戴这样一顶帽子上学,
不会是心血来潮,肯定有原因的。能够告诉我原因吗?”
单明明终于崩溃了他的防线,对老师说出真话:“我只想让大家注意我,不要
去注意杜小亚。”
文老师表示惊奇:“为什么呀?杜小亚的样子很特别吗?”
单明明说:“他做了化疗,头发都掉光了。他不肯戴帽子上学,怕别人知道他
是秃子,笑话他。”
文老师张大嘴,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说:“真对不起,我一点都不知道
这样的事。那天我到医院看他的时候,他的头发还是好好的。”
“就在昨天才掉光的。”
“你们是好朋友,所以你要牺牲自己,让他快乐,对吗?”
单明明目光垂下去,点一点头。
文老师伸手在他的帽子上抚了一下:“真不容易啊,想出这样的办法!做这顶
帽子也需要独具匠心呢。花了你很长的时间?”
单明明咧嘴一笑:“不,很快。”
下午放学的时候,文老师走进教室宣布:单明明和杜小亚可以回家,其他同学
一律留下。
杜小亚忐忑不安地走出教室,问单明明:“为什么单单要让我们两个走?是我
们犯错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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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明明也觉得奇怪,但是他不想让杜小亚心里担忧,他拍拍书包说:“反正都
是做作业,留在学校做,回家做,都一样。”
杜小亚嘀咕道:“总是怪怪的。”
第二天上午,单明明戴着他怪异的帽子和杜小亚并肩走进教室,惊讶地发现全
班同学已经提前坐在了座位上,每个人的头上都有一顶俏皮的棒球帽,女同学的是
红的,黄的,橙色的;男同学是白的,蓝的,米黄的。再看讲台上,文老师笑眯眯
地靠黑板站着,头上同样一顶棒球帽,是黑色的。
单明明和杜小亚起先站在教室门口,左看右看,不知所措。后来聪明的杜小亚
一下子明白了什么,脸上突然腾出淡淡的红晕,眼睛里就有了一种异常的水汽。
文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手里托着两只多余的帽子,一只是咖啡色,一只是草
绿色。文老师笑着对他们两个说:“欢迎加入帽子班级!请换上我们的班帽。”
单明明和杜小亚接过帽子,互相看看,刹那间都明白了对方要做的是什么。然
后,单明明抬起手,一把抓掉头上带铃铛的黑绒帽,揣进口袋,又把那只草绿色棒
球帽端端正正戴上。接下来,当着全班所有同学的面,杜小亚红着脸脱下他的鸭舌
帽,换上咖啡色棒球帽。全班同学都看见了他的丑陋无比的秃头,但是大学都一声
不响地坐着,没有发出一点点异常的响动。
帽子在大家头上盘踞了很长时间,一直到杜小亚去世,没有一个人摘下来过。
女同学们喜欢每天交换着帽子戴,各种颜色都尝试一遍,求得新鲜感。男同学总是
笑她们“臭美”。上课的时候,教室里那一片帽子的森林整齐划一,非常壮观。集
体做课间操的时候就更是了不得了,无论朝前转后还是弯腰立正,帽子的方阵总是
气势压人,成了操场上最引人注目的一幕大戏。就连体育老师高放,受这种气势的
鼓舞,喊操的声音都比从前来得更加豪放。
第二十篇
第六章
下雨天是单明明最痛恨的天气,不光淅淅沥沥的雨声让人心烦,满地泥泞也叫
人感觉不爽。吃过晚饭,单明明无处可去,打开作文本准备把这星期的作文写完了
事。咬着笔杆构思到8 点钟,一个字一个字地描到9 点钟,300 字的一张纸才凑满
了200 来字。他呵欠连天,兴味索然,想着今天才是星期六,明天还有一个星期天
呢,作业都做完了,明天干什么?就把本子一堆,理直气壮地上床睡觉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走进一个黑色的国度,草地和树木是黑的,房屋和桥
梁是黑的,狗和猫,和羊,和老鼠,和麻雀……所有飞的爬的走的东西都是黑色的,
像电脑里偶然出现的恐怖镜头。惟一正常的是人,人还是一般见到的样子,淡黄色
皮肤,黑白分明的眼仁,或深或淡的红唇,脸上的雀斑和痦子也都是一般的咖啡色。
只不过他们全穿着黑色长袍,戴奇形怪状的黑色面具,走起路来阴风阵阵、寒气逼
人。单明明糊里糊涂走进这个恐怖王国之后,心生胆怯,拔腿回逃。可是他再也找
不着回头的路了,一切通道的尽头都被高高的黑漆大门封死,四面八方传出来猫头
鹰鬼鬼的窃笑……这时候他忽然听见门那边有狗的吠叫,一声又一声,短促而焦急。
他一下子又兴奋起来,欣喜万分:是发财啊!发财来救他啦!
单明明两脚一蹬,猛地掀被坐起。他的心一个劲地狂跳,好半天没想明白自己
是在哪里活着。后来他真的听到了院子外面有人擂门,而且还有小狗一声声叫。他
就光脚下床,到隔壁小房间里把单立国推醒。
单明明说:“爸,有人叫你呢。”
单立国晚上喝了点小酒,睡得正香,单明明一推,他忽地坐起来,瞪着两只迷
迷糊糊地眼睛:“谁?谁叫我?”
单明明说:“大门外面。好像是发财。”
单立国“咄”了一声,嘀咕道:“捣什么乱哪。”复又睡下。可是头刚沾上枕
头,他倒是完全地醒过来了,侧着耳朵,自言自语:“不对,像是聋老太的声音。”
他再次坐起来,匆匆忙忙穿衣服,一边催促单明明:“上床去上床去,没你的
事。”
单明明看着他爸爸伞也不打就冲进雨中,心中奇怪聋老太这么晚了找他干什么,
赶紧趴着窗户往外看。他看见单立国开了院门,只耽误片刻时间,又缩着脖子袋鼠
一样地踮脚跳回来,院门敞着没关。
单明明好奇地问:“爸,你还要出去?”
单立国说:“杜家的孩子又发病了,我开车送他上医院。”
单明明一下子怔住,脑子里轰地响了一下。然后他奔回自己房间,心急火燎地
穿衣找鞋。
单立国拿了车钥匙说:“下雨呢,你别去。”
单明明不容商量:“不,我要去。”
单立国知道儿子跟杜小亚的关系,拍拍他的头,没有反对。
父子俩冒雨出门。单立国把停在巷子里的车发动起来,小心后退着,一直退到
聋老太家的院门口。车门一开,单明明子弹一样地飞出去,直奔杜小亚的房间。他
立刻被眼前看见的一幕吓呆了:杜小亚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鼻子里一个劲地流血,
流得满床满被子都是。郑维娜跪在床边,手里托着一盒餐巾纸,表情麻木地给杜小
亚擦鼻血,擦一张纸,扔掉,再抽一张擦。一地的红红白白的纸团,发出甜丝丝的
令人窒息的腥味。灯光惨白,照着杜小亚毫无血色的脸,感觉上他好像没有了任何
的呼吸和生命。
单明明呆立不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耳朵里轰轰地响着,仿佛他站在辽阔的
宇宙之中,整个世界都距他非常遥远,似梦似幻。他木头一样地看着单立国忙碌,
把杜小亚抱起来,包在一床沾了血的被子当中,四面小心地掖好。郑维娜从屋角找
出一把带手柄的雨伞,又把那盒没用完的餐巾纸挟在腋下,准备随同出门。他们已
经走到门口了,这时单明明一声惊叫,说:“他的帽子!”他奔到杜小亚的床头,
拿起那顶咖啡色棒球帽,要给杜小亚戴上。郑维娜苦笑一声阻止他:“算了,这个
时候谁还在乎他的头发。”单明明坚持说:“他出门总是戴帽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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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明明轻手轻脚地把帽子戴到杜小亚的头上,给他把鬓边一绺稀软的发丝撩起
来,塞到帽子里去。帽子的一边压住了耳朵,单明明又小心地移动一下,好让他戴
得更加舒服。
单明明为杜小亚做这件事的时候,单立国和郑维娜都站着不动,等他做完。
说也奇怪,杜小亚的头上有了帽子之后,他居然感觉到了,并且睁开眼睛,朝
单明明费劲地笑了笑,轻轻说出两个字:“谢谢。”
单明明说:“不用谢。你的帽子旧了,等你这次病好,我帮你再买一个新的。”
杜小亚闭上眼睛,嘴角浮着一个浅浅的笑。
第二十一篇
出租车风驰电掣地驶往医院。在车上是郑维娜紧紧抱着裹在棉被里的杜小亚。
杜小亚的鼻血仍旧流个不停,单明明抽出一张又一张的餐巾纸帮他擦,好像越擦越
多,没完没了。单明明的心和手都在哆嗦,后来他干脆放下纸盒,抽抽咽咽哭了起
来。
做妈妈的郑维娜反过来劝他:“孩子别哭,得他这种病的人就是这样的,血流
出来止不住的。”
单明明心里哆嗦着想:世界上有那么多的科学家,为什么没有人能够发明一种
神药,撒一点点在杜小亚的鼻子里,就能把他的血止住呢?难道他们都那么笨,不
知道一个人血流多了会死的吗?
单立国把车一直开到了医院急诊部的台阶上。他先奔到后面替郑维娜开门,接
手抱出杜小亚,一路小跑冲进内科急诊室,安置好,返身去拿号,交钱,再把挂号
单送到急诊室,看着医生护士围住杜小亚忙碌起来,才回头去停车。单明明这一刻
对他的父亲充满敬佩和感激,他心里从来没有觉得爸爸的形象如此高大和可靠。
郑维娜孤零零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异常平静地看着一群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护
士进进出出。大多数的女人在这样的时候会歇斯底里,哭泣哀求,把医生们弄得心
烦意乱。郑维娜不,她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知道什么事情对杜小亚好,什么事情
对杜小亚不好。她平静地坐着,把自己的儿子完全交给了医生,相信他们有能力救
治他。
单立国再一次从急诊部的大门外走进来的时候,郑维娜站起来迎住他,说:
“单师傅,谢谢你。这里已经没事了,你和明明都请回吧。”
单立国摇手:“不不,我哪能就这么走,我得帮你守着。万一有什么事……”
郑维娜拦住他的话:“不会有事。小亚他不是第一次了。”
单立国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呆立半天,招呼单明明:“那好,我们先走吧。”
转头对郑维娜:“有什么要帮忙的事,千万打个招呼啊,我会随叫随来的啊。”
单明明一向都怕郑维娜,不敢不听她的话。他心里舍不得走,在郑维娜的催促
下又不能不走。他依依不舍地把头伸进急诊室又看了一眼杜小亚。他看见杜小亚的
脸上套上了氧气罩,手背上接出了长长的输液管,管子的另一头连着一袋鲜红的泛
着泡沫的血。床头的白色小柜上,还依次立着黄的白的好几个输液瓶。单明明放心
了,他想,有这么多的血浆和药品输到杜小亚的身体里,他一定会得救的。
单明明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上午9 点。也不知道他怎么又糊里糊涂睡过去了,
而且一睡就睡得这么久。睁开眼睛的时候单立国坐在他的床边,两眼不眨地紧盯着
他看。单明明跳起来说:“糟了糟了,你怎么不早点喊我,我还要去医院呢。”
单立国嘴唇动动,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看着单明明飞快地穿衣下床,刷牙洗脸,
抓了桌上的一个馒头准备出门。在单明明一只脚跨出门边的当儿,单立国在后面喊
了他一声,说:“别去了,杜小亚已经死了。”
单明明的身子忽地一挺,猛然转身,愣愣地看着单立国:“爸爸你说什么?”
单立国移开眼睛,说:“杜小亚死了,真的。”
单明明僵在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刚才想做的又是
什么。忽然他涨红脸,冲着单立国一声大叫:“你说谎?”
单立国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我是你爸爸,我怎么会说谎?”
单明明“嗷”的一声,豹子一样地扑上去,抓住单立国,发疯一样地捶他,踢
他,搡他,一边声嘶力竭地叫着:“你说谎!骗人!杜小亚不可能死,不会的,你
说谎,骗人!”
单立国垂着头,任凭儿子踢打撕咬,一边重复这个事实:“杜小亚死了,电话
都从医院打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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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明明放开手,转头就往门外奔,嘴里喊着:“我不相信,我要去医院看他……”
单立国紧追两步抓住单明明的胳膊:“别去了,看不见了,已经送太平间了。”
单明明小牛犊一样地拼命在单立国手里挣,挣了半天没挣开,哇地一声哭出来:
“爸爸你说的是真的吗?”
单立国眼圈红红地答:“是真的。那孩子迟早是有这一天的。”
单明明抽咽着:“为什么呀?杜小亚又没有老,又没有得癌症,他怎么会死啊!”
单立国怜爱地揽住儿子的肩,告诉他:“白血病就是癌啊,是血癌啊,最难治
的癌啊。”
单明明不说话了,把头埋进单立国的臂弯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单立国就势
把儿子抱起来,一直抱进房间,脱了他的衣服和鞋,塞他进被窝,说:“你不要出
去,小孩子家不作兴看见那些事。我到杜小亚家去一趟,看有什么事要帮忙做的。
唉,郑维娜一个女人家……
第二十二篇
单立国刚走,单明明就从床上爬起来,把衣服又穿上了。他还是不能相信杜小
亚会这么不声不响地离开世界,连一声“再见”都没有对他说。昨天他不是还替杜
小亚擦鼻血、戴帽子,看见那么多的医生护士围住杜小亚忙成一团的吗?没有一个
人告诉他杜小亚可能会死,一个人也没说!所以,他真的不相信,他一定要到医院
亲眼看一看才放心。
外面还下着雨,单明明伞也没带就出了门。他心急如焚,一路狂奔,脚底下溅
起的泥水打湿了半条裤子,头发沉甸甸地挂在额头上,顺着发丝流下的水滴滴答答
淌了一脸,又在下巴处汇集起来,小孩子尿尿一样地流成一条小小的水龙。
等单立国心急火燎地开着车找到医院,把淋得湿透又冻得发抖的单明明弄回家
的时候,已经是那一天的《新闻联播》节目时间。实际上单明明蹲在医院门廊下的
时候已经开始发烧,回家之后精神一懈,体温计的水银柱呼呼地往上直蹿,直烧得
他神志模糊、脸颊赤红。单立国给他用冰水敷头,喂药,拿白酒擦身子,都不管用,
只好又一次折腾到医院,挂水。
单明明高烧昏迷的时候总是喊“杜小亚”。他紧闭着眼睛,脸颊红得像两颗火
炭,鼻子里喷出灼人的热气,灰白的嘴唇边鼓出一嘟噜的水泡,嘴唇一动,溃烂的
水泡就涌出黏糊糊的黄水。他边淌黄水边翕动嘴唇喊:“杜小亚,杜小亚……”
单立国心疼地劝说儿子:“别想杜小亚了,他已经死了,再不能跟你做朋友了。”
单明明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我也会死吗?”
单立国脸色大变,一把捂住儿子的嘴:“瞎说什么!”
单明明像大人似的叹一口气:“爸爸,我要是死了,杜小亚就会有伴儿了。可
是我如果真的死了,家里就剩你一个人,我又不放心。”
单立国的眼泪顷刻间就涌出来,湿嗒嗒糊了一脸。他伸出巴掌用劲地在脸上揉
擦,一边鼻邕着鼻子说:“儿子你不会死,爸爸不会让你死的,爸爸自己死了也不
会让你死……”
单明明把手伸出被窝,让爸爸握住,心里觉得有了依靠,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第四天的傍晚,单明明在一片阳光灿烂的澄明仙境中忽然看见了杜小亚。当时
单明明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耐克跑鞋,身上是白底蓝边的运动套装,在鲜花和绿草
丛中随意漫步,感觉神清气爽,身轻如燕。他走路甚至不要花任何力气,意念甫到,
腿脚轻轻一抬,身体就自动地飘起来了,飞起来了,慢悠悠地升空,慢悠悠地落地,
像电视里看到的宇航员在太空中的自由状态。单明明惊讶不已又满心欢喜,边飞边
走,边走边飞,感觉好得要命。
这时候,他听到半空中一个细细的声音:“单明明!单明明!”
单明明蓦地转身,脱口喊出:“杜小亚!”
“是我。”杜小亚说,“几天没有看见你,我太想你了。”
单明明四下里转动脑袋,寻找杜小亚的身影。满眼的绿草红花,有蜜蜂采蜜,
羊儿吃草,小兔奔跑,蝴蝶飞舞,蜻蜓戏水,就是没有那个娇小瘦弱的男孩。
“你在哪儿?我看不到你。”单明明着急得声音都发颤了。
杜小亚提示他:“你抬头啊,抬头往树上看。”
单明明将信将疑地抬起头。他的前面不远处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巨大香樟,香樟
的树冠如伞,树阴一直罩到了单明明的脚下。阳光照着薄薄的树叶,叶片的颜色半
是青绿半是橙黄,摇摇曳曳,闪闪烁烁,耀人眼目。单明明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细
的缝,他先是看见了树杈中一对张开的羽毛翅膀,那翅膀小得像一对耳朵,乳白色,
边缘处是一圈细细的茸毛,阳光下像镶着一圈金色绒边。而后,在精致而漂亮的翅
膀中间,他看见了一个拇指大小的身体,身体是胖乎乎的,粉白粉白的,有着婴儿
那样可爱的姿态。可是那张指甲盖大小的面孔上分明有着单明明熟悉的笑容,那种
女孩子一样羞涩和开心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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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杜小亚!”单明明惊喜地大叫:“你没有死啊!你变成了一个天使!”
杜小亚的翅膀翩然一动,从树上飞下来,笑嘻嘻地落在单明明肩膀上。
“我说过的,我死了以后会变成一个小天使,落到你的肩膀上,你到哪儿,我
就跟着到哪儿。”
单明明无比兴奋:“对了对了,我开飞机征服北极,你就坐在我的旁边,帮我
看着地图。你还要负责拿一根长竹竿赶开北极熊,别让飞机降下来的时候伤了它们。”
杜小亚接着他的话:“如果我太小,抓不住长竹竿,我会钻到北极熊耳朵里,
大声喊口令,让它躲开你。”
单明明大叫一声:“杜小亚,你从我的肩膀上下来吧,下来让我看看你。”
他伸手到肩膀上去抓杜小亚,可是抓了一个空,手里边什么也没有。
第二十三篇
杜小亚在他的肩膀上叹了一口气:“单明明,你不可能摸到我。对于活着的人
来说,我只是空气,幻影,光斑,或者一个意象。除了你,人家连我的身形都看不
到。”
单明明急得冒汗:“那人家怎么会相信世界上有你存在呢?”
杜小亚说:“我只活在好朋友的心里。我会时时刻刻跟你们在一起,看着你们
上学,听课,做作业,玩游戏。所有那些喜欢过我的人,我都会回报他们的好心,
帮助他们实现一个愿望。”
单明明的肩膀僵硬着,一动都不敢动,生怕杜小亚再次从他的身边消失。他捂
住自己怦怦直跳的心口,哀求一样地说:“杜小亚你真的不要走啊,你一定一定不
能离开我啊。”
说完这句话,单明明听到身边有一阵欢呼:“他醒过来了!他已经会说话了!”
紧接着是单立国的声音:“他是说胡话呢,总喊杜小亚杜小亚的。”
然后有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凑近他耳边:“单单单明明,你你真梦到杜小亚了?
他现在什么样子啊?他在在在干什么?”
单明明睁开眼睛,看见四周拥拥挤挤地围着一大圈同学:周学好、月亮、太阳、
林琪、吕晓晓……甚至还有总是瞧不起单明明的左凡兵。他们肩上都背着放学的书
包,一个挨一个站着,勾着腰,探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住单明明刚刚醒过来的脸。
单立国在人圈外面惊讶万分地说:“真醒过来了!刚刚还发那么高的烧。”
单明明一骨碌坐起来,没事人一样地看着大家:“今天是星期几呀?”
月亮轻声轻气地说:“星期四了。你已经生了四天的病了。”
单明明大吃一惊:“啊?有这么久?”他着急起来:“那我不是掉了整整四天
的课吗?”
林琪说:“我们大家会帮你补上啊。本来文老师要跟我们一块儿来的,后来出
门的时候校长喊他去开会,文老师说只好让我们代他问候你。文老师还让你千万别
着急,病好彻底了再上课。”
单明明干干脆脆地说:“我已经好彻底了,明天上学没问题。”
单立国隔着一圈小学生的脑袋,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儿子,弄不明白他怎么突
然之间就退了烧,醒了神,变得跟没事人一样。
周学好还在惦记他的问题:“单单单明明,你你真梦到杜小亚了?真的?你说
呀,是是是不是真的?”
单明明迟疑一下,心里想着该不该把这个惊人的秘密说出来。后来他还是憋不
住不说,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好消息应该让大家分享。他就在床上坐直身子,挺
起胸,骄傲而快乐地宣布:“我找到了杜小亚,他已经变成了一个会飞的天使,就
停在我的肩膀上!”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向他的肩膀扫过去,看了左边再看右边。单明明的肩膀窄窄
的,瘦瘦的,空空荡荡的,完完全全是一览无余的。
周学好把眼睛瞪得像个铜铃:“哪哪哪儿呢?”
单明明说:“杜小亚就在我的肩膀上。除了我,你们谁都不会看得见。”
人群里发出一声“哦”的怪音,大家面面相觑,交换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神色。
单明明着急起来:“难道你们不相信吗?”
左凡兵慢悠悠地说:“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人在高烧昏迷的时候会有幻觉,
看见许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单明明,你是病人,我们不算你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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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明明一下子把脸涨成通红:“我没有说谎!”
太阳习惯地撇了撇嘴:“左凡兵都已经说了,我们不算你说谎。”
“杜小亚他真是在我的肩膀上!”
“哪儿呢?我们谁都没看见,不是吗?”太阳扬起一双细细的眉毛,转头问月
亮。月亮不忍心回答,又不好不回答,为难地把头低下去了。
单明明转头哀求肩上的杜小亚:“杜小亚,你喊他们一声,你把他们的名字都
喊出来!杜小亚求求你了,你要让他们都相信我……”
杜小亚在他的肩上轻轻叹一口气:“单明明,我刚才已经告诉过你,除了你,
别人谁都不可能看见我,也听不见我的声音。真对不起,这件事情我没法帮你,你
出大洋相了!”
单明明一下子沮丧至极,咚地一声倒回枕头上,拿被子蒙住头,不想再见到任
何人。
单立国又难过又惭愧地搓着手,对儿子的同学们说:“他不是故意要骗你们,
肯定是烧没退尽,还在说胡话。唉唉,他这回真病得不轻,脑子都烧坏了!”
林琪到底是个好心的姑娘,她懂事地安慰单立国:“伯伯你别担心,单明明的
幻觉是暂时的,说明他心里太想着杜小亚了,等他的病完全好透,他一定不会再这
么说。”
单明明闷在被子里,心里忿忿地想:我的确不会再说了,因为没有一个人相信
我。怎么办呢……那好吧,不说就不说,从此以后我不会再提“杜小亚”三个字“
但是不管你们信不信,“杜小亚”会永远和我在一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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