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咸人生
——尤今小品新作
人生哲理篇
甜中有咸,咸中有甜,原本人生的写照。
被“怠慢”的风景,可以等,被“怠慢”的人才,可经不起一等再等啊!
人世间的许多危险,都不露痕迹地藏在外表完美的人和物里。
甜咸人生
年轻时,吃东西讲求“大甜大咸”。
喝茶喝咖啡,一只小小的杯,却得下足三大汤匙的炼奶;煮红豆汤绿豆汤,毫不考
虑的将一大勺一大勺的白糖往内倾。
每啜一口,都好似在将液体的白砂糖倒进喉咙里。
吃东西时,不管端到眼前来的是什么,都必须“敬礼”似的在上面倒一圈酱油。有
时,嫌不够味,还抓一撮盐拌进酱油里。
每咬一口,都好像在咀嚼咸得令人味蕾发颤的盐巴。
大甜大咸,充分地发挥了“敢死队”的精神。
对人,也是一样的:大爱大恨。心里喜欢,便觉得对方十全十美、无懈可击;心里
讨厌,便觉得对方缺点多如牛毛,一无是处。在那种年轻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日子里,不
屑也不愿掩饰那一份“自以为是”的感觉,往往“误伤良民”而不自知。
慢慢的,人到中年。
健康意识提高,饮食口味改变。大量减少对糖份和盐份的摄取,以“微甜”和“微
咸”作为烹调食物的准则。过去,对于那些甜成不分、味儿暧昧的食物如甜酸肉、芒果
鸭、蜜糖鸡等等,总是深恶而痛绝。可是,现在,不但接受了,而且,居然也渐渐的喜
欢了——甜中有咸而咸中有甜,原本就是人生的写照嘛!
大爱与大恨,应该仅仅属于舞台的。真实的人生,该有更多的宽容、有更多转寰的
余地。尽管目前我离“不嗔不怨、不怒不恨”的境界还很远很远,然而,至少,我已懂
得了在“大爱”和“大恨”之间,有个“中庸之道”。
愿以至诚之心继续领受岁月的教诲。
怠慢
一位到新加坡游览了两个星期的外地朋友,在临别晚宴上,谈起新加坡的名胜,如
数家珍。唐城、虎豹别墅、飞禽公园、植物园、中央公园、范克里夫水族馆:室利马里
曼安兴都府、光明山普觉禅寺、双林寺、天福宫、鳄鱼园、动物园、圣淘沙、乌敏岛、
圣约翰岛、龟屿、晚晴圆,和平纪念碑,等等等等,都印上了他清晰的足迹。
我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越听、越惭愧。
他眉飞色舞地描绘着的好些名胜,寻幽探密的好些岛屿,都是我足迹未及的。
不是全然缺乏寻访探究的好奇心,只是因为这些名胜地都近在咫尺,就像是握在掌
心里的东西一样的安全牢靠。心里老想:又飞不掉,急什么嘛!这样无意识地一日拖一
日,一年拖一年。地方慢慢的老去了,人呢,始终没有把脚步印上去。最最糟糕的是;
不去、不看,心里居然也没有任何遗憾的感觉。
近读上海女作家查志华女士的散文集“无华小文”,内有一段文字,好似鼓锤一样,
狠狠地敲在我心叶上:
“人对一自己初来乍到的城市都有一种寻访探究的浓厚兴趣,而对自己生活其中几
年几十年的地方却常常无意中薄视并怠慢了,所以有人写诗说:熟悉的地方无风景。”
薄视、怠慢。
对对对,身在庐山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因置身于庐山的那个人对于气势磅礴的庐
山心存怠慢。
被“怠慢”了的风景,可以等——即使等上十年八年,那风景,依然妩媚如昔。可
是。倘若被“怠慢。了的是人才,这人才。可经不起一等再等呀!
酒与人
友情如酒。
嘴甜心不诚的泛泛之交,像水果酒。
樱桃酒、苹果酒、橘子酒、杏酒、梨酒,琳琅满目,色彩缤纷,人见人爱。然而,
水果酒仅能浅啜,不可多饮,一喝多了,它那种腻人的甜味,会恹恹的滞留在喉头,去
这难,留之更难。
君子之交,像米酒。
酒味淡淡淡淡的,似有若无。它不醉人,也不腻人。它不会使你上瘾、你也绝对不
会为它而疯狂。可是,在一个微风轻拂、花香袭人的下午,你会不经意的想起它。倒一
盅米酒,配一碟花生,你可以度过一段情适愉快的时光。在凄风苦雨的夜晚,喝它一盅,
也可以挡住那汹汹涌来的愁绪。
小人之交,像椰花酒。
酒味浓、酒气重,一时失察喝了它,醉得一塌糊涂,吐得五颜六色。次日醒来,总
在头痛欲裂的狼狈里,怅然地生出悔不当初的感觉。
葡萄酒呢,像友谊恒远常存的知己。
清醇甘冽,酒味隽永。红酒像玛瑙、白酒像水晶,都是友谊的“精品”。酒龄越老,
酒味越佳。喝着时,恋它;不喝时,念它。它绝对不会使你酩酊大醉,但是,它会让你
在微醺里对它魂牵梦萦。
能为你两助插刀的生死之交,像千年灵芝酿成的药酒。
这样的酒,世间绝少;能否遇上,全看缘份。拔开瓶盖,便已酒香袭人;小啜几口,
酒气绕舌、酒味隽永。时常喝它,健身益体,百病消除。
倘若世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杯里盛的是什么酒,那么,酒后失态,与人无尤、
可叹的是:常常有人错误地把椰花酒当成葡萄酒,狂喝之后,徒呼自负。更可怕的是:
有人刻意“以甲瓶装乙酒”,他人不慎喝下而被劣酒伤身,为时已晚。所以嘛,举杯前,
该圆睁双目,认清商标;轻啜时,该提高警觉、细辨酒味!
甜辣粽子
在新加坡文艺协会主办的新春聚餐会里,我与张挥先生同桌。
吃鱼翅时,赫然看到他舀起一大匙辣椒酱,面不改色地倒进碗里,和鱼翅一起吃。
不久,上了烧鸡,又见他把鸡肉整块地浸入辣椒酱里,酱汁淋漓地送入嘴内。我暗暗心
惊之余,不免偷偷忖道:待会儿甜品马蹄露上桌时,不知道张挥先生会不会也舀一匙辣
椒酱来拌和着吃?
家庭背景不同,往往造就不同的饮食习惯。
记得第一次随同新婚夫婿到怡保省亲时,正是端午节,婆婆给我端来了一个热腾腾
的粽子。她以冬菇猪肉栗子虾米包成的炒米粽子,滋味特美,远近驰名。未嫁居家时,
我早就习惯了母亲以白糖配搭各类粽子的食法,所以,此刻,毫不犹豫地便将白糖倒在
粽子上。一屋子的人,都看傻了眼。半晌,各类戏滤的话儿,排山倒海地涌来,嬉笑之
余,都认为我这种食法无异于“暴殄天物”。晚餐时,我看到婆婆把原本清甜爽脆的黄
瓜放进汤里煮得糜烂糜烂的,也同样看直了眼——在我家里,黄瓜永远只用来腌制或生
食。
正由于我和外子来自籍贯不同的家庭,饮食爱好也迥然而异。他忍受不了腐乳那喧
宾夺主的味儿;我呢,最讨厌白切肉的单调乏味。
我们在异中求存而在存中求安,永远不搞同化。然而,奇怪的是:久而久之,总有
一方会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比如说,现在,腐乳炸鸡是外子蛮爱吃的菜肴,而我呢,
觉得以白切肉来蘸虾子酱也挺好吃的!
文化,也是一样的。让同一个国家不同的种族在文化上各放异彩,才是健康的生存
之道。强行揉合,便等于是鼓励食客在粽子上撒了胡椒粉又再加上白砂糖,嘿嘿嘿,那
又辣又甜的味道,你自个儿去想象吧!
轮胎
两个月前,把我的车子送去车厂作例常检查。
车子保养得还算不锗,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检查员认为我车子的四个轮胎已经“超
龄”了,劝我到轮胎店去撤换。
回家后,我仔细看了看那几个轮胎,咦,都还蛮好的嘛,轮胎上的花纹,一丝不苟、
清清楚楚,一点也没有耗损的迹象;用手大力敲了敲,结结实实,弹性十足。
于是,把那检查员的话当作耳边风。
雨季来了。
一日,车子在湿漉漉的路面行驶时,突然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轮胎好似不大愿
意“听从”轮盘的控制,尤其是在滑滑的路面上转弯时,更有一种轮盘与轮胎“各自为
政”的感觉。
这一惊,非同小可。
赶快把车子驾到轮胎店去。工作人员一检查,便惊喊出声:
“哇,这几个轮胎,实在太老了,随时随地都会爆胎的呀!怎么你不早一点送来换
呢!”
我嗫嚅地应:“看起来完好如新嘛!”
工作人员一面快手快脚地把这四个“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轮胎拆下来,一面善
心地给我这个门外汉灌输常识:
“现在,制造轮胎的技术很好,轮胎上的花纹,即使在路上滚动十年八年,也不会
有磨损的痕迹啦!不过,你要记住:平均每条轮胎,只要走上三万两千公里,便得撤换
了,所以,常走长程的车,每隔一两年,便得换轮胎;只走短程的车,隔上两三年,也
得撤换。许多交通意外,都是路上爆胎、车子失却控制而造成的!”,
经一事,长一智。
换了四个轮胎,也上了宝贵的一课。
人世间的许多危险,都不露痕迹地潜藏在外表完美的人和物里。
转个弯儿
有一回,约了两位多时不见的好友外出用膳。
我驾车,三个人车里谈谈笑笑,好不热闹。来到一个只能左弯的路口,因聊天分心
而向前直走,说时迟,那时快,一辆弯向左边的大卡车像一团可怖的黑影猛地向我撞来,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将轮盘大力扭向一边,只听得“哐啷”一声,车子旁边的窥后镜
被卡车整个撞落了,车身也因磨擦而出现了大片丑恶的刮痕。
这时,车子以内,“青光”泛滥——我朋友那两张白白的脸因惊吓过度而变成了惨
绿色。在鸦雀无声的狼狈里,我向左看看、向后看看,看到她们的五官和四肢都在原位,
而且,完好无缺,那颗狂跳着的、虚悬着的心,才勉强安定下来。
原定的餐馆去不成了,没有了窥后镜的车子,必须立刻送进修车厂。
久别重逢的喜悦烟消云散,大家都显得意兴阑珊。朋友余悸犹在,静默不语;我呢,
灰头灰脸,在心中自艾自怨:
“刚才如果不抄捷径而走大路,不是不会遇到这倒霉的事儿吗?还有,那天拨电话
定餐馆,如果定在别的地方,不是可以避掉这场意外吗?”
自责、懊悔、怨怒,都有;一颗心,好似揉皱了的纸,闷闷的、痛痛的;过了好一
阵子,我尝试换个角度来想这问题,霎时产生了不同的感受。
情况可能坏上千倍万倍万万倍呢,现在,朋友既不曾受伤,车子又没有大坏,不是
幸运绝顶吗?
这样一想,凝聚在心叶上的那一片乌云,顿时便被一股轻快的风吹走了。
把车子送进修车厂后,我和朋友,欢欢喜喜地坐计程车去吃泰国餐了。
任何事情,发生以后,当事者如果一味愚昧地往牛角尖去钻,最后一定会活活地憋
死在那个暗暗的、尖尖的、全无退路的牛角里。然而,只要轻轻地转个弯儿。灿烂阳光、
康庄大道,都在那儿,等着。
养奸与养菌
都认为我是个快乐的人。
快乐,只因为我不“姑息养奸”。
“奸”,指的是藏在每个人脑子里专门制造忧悒原素的那个“小奸人”。
有人刻意养它,把它养得肥肥大大的,恣意作祟。
风平浪静时,他们把“小奸人”放出去,让它四处收集闲言阐语,然后,浸在这些
无中生有的小道消息里,自虐地痛苦。
生活翻风起浪时,他们让平时便已“养尊处优”的“小奸人”洋洋得意地把微风化
成台风,将微波变成巨浪。然后,在被夸大了的那种台风和巨浪里,哀哀悲泣,惶惶不
可终日。有一天,当真正的狂风卷来而滔天的巨浪掀起时,他们便会被放任无羁而又胡
作非为的“小奸人”硬生生的折磨至死。
我呢,不姑息养奸,从不、绝不、永远不。
我知它在,可是,我不理它、不管它、不听它、不说它,更重要的,不养它。
我生活的格子,密密地填满了,没有余隙给它为非作歹。尽管獐头鼠目的它终日在
那儿探头探脑,可是,总找不到可以趁虚而人的门槛。
偶尔风起浪生而它蠢蠢欲动,我便全力以赴地与它对抗,绝不让它有茁壮成长的机
会。当然,它也有良机得逞而兴风作浪的时候,可是,就算处在下下之劣势,我还是坚
持“绝不养它”的大原则,它缺乏“养份”,孤军作战,过不多久,便自动“饿瘪”了。
我不养奸,但是,我养菌——快乐的菌。
养壮它、养肥它,然后,让它在文字里大量的繁殖,再把它传给所有接触那文字的
人。
电线生病了
十余年前,当我们买下目前居住的这幢屋子时。条条电线丑陋而暴露地匍匐在墙壁
上,好似根根蜿蜒于手腕上的青筋。趁着大装修的当儿,请电工大刀阔斧地将它们埋进
墙壁里。凿墙开壁,飞沙走石,那种满屋乌烟瘴气的境况,着实令人心烦意乱,然而,
想到可以“一劳永逸”,便也勉强忍受了。
铺好电路而又藏好电线之后,我又装了“电流阻断器”以策安全。
一晃十余年,日子过得安静、安恬、安顺、安心。
然而,意想不到的,最近,电线居然“生病”了,而且,病得颇重。起初,电流阻
断器三夭两头地把全屋的电流切断;慢慢的,情况愈来愈糟,每隔几小时,便切断一次;
最后,全面陷入“瘫痪”状态,电灯不亮,风扇不走、冰橱不冷、电脑不动。我束手无
策,痛苦不堪。
电线,全都密密地藏在墙壁里,电工在做总检查时,有一种“雾里看花”的朦胧感,
他们作出各种大胆的假设,再进行各类小心的求证。然而,“试验”做了一次又一次,
电流依然奄奄一息。
白天,我汗流使背地跟着一批又一批不同的电工楼上楼下奔来扑去,层干舌焦地向
他们一次又一次的解释屋里电线的走势;晚上,在手提电灯和瘦削蜡烛微弱的亮光里,
看着堆在电脑旁边如山的稿约和待复的函件,焦灼如火,把我烧得坐立不安。
折腾了整整三个星期,历尽艰苦,终于找出了“病源”。
对症下药,妙手回春。
全屋大放光明的那一天,我坐在吹出呼呼凉风的冷气机下,双手按着电脑的键盘写
稿,心里有一种“获得重生”的大欢喜。
呵,人世间的快乐,实际上就蕴藏在平凡而又平常的生活里。可叹世人身在福中不
知福,充分地享受着文明生活所带来的一切便利,偏又把这一切目为理所当然的。快乐
近在眼前而竟毫无知觉;
不自限
在台湾联合报读及一则消息,有热泪盈眶的感动。
一名前辈作家梅逊,十余年前因视网膜病变失明,但仍凭恃毅力而创作不辍。最近
六年,他更致力于长篇小说的创作,五易其稿的“幽咽的串场河”,在两位朋友的帮忙
录音与抄写下,已于最近完成。
触人心弦的,是他自述的一番话:
“眼睛看不见,在黑暗中摸索写作,有许多的不方便;但我们一生中,总会遭遇许
多困难,必须设法克眼,一个人只要不自限,就没有什么困难可以局限得了他。”
是闪烁生光的一番金玉良言。
由梅逊,我想起了我国的失明作家庄欲。
她亦是不自限的典型。
我曾在一些文艺聚会和画展上与她晤面。在她平和地微笑着的脸上,我全然寻不着
她惊涛骇浪地痛苦挣扎过的痕迹;有的,仅是一份风和日丽的恬静、明朗!豁然、旷达。
对于“双目失明”这个残酷的事实,她坚强地接受,勇敢地面对。她没有终日躲在
斗室里以泪洗脸地自文自怨,反之,她积极地重拾笔杆,绘画、写作;在黑暗的世界中
为自己另外铸造一个五彩璀璨的天地。最最难得的是:她所铸造的那个文字的世界。不
是愁兮兮、灰溜溜的;有时,她甚至还在字里行间发挥了“自我嘲讽”的艺术。
不自限,纵是失明,亦有能耐把黑暗无边的世界转成晶亮生光的生活。像梅逊、像
庄欲,他们的脑中、心中、胸中,都有无限辽阔的大天地。
自煎
知道我每天睡得极少的朋友都善意地劝我:
“来日方长嘛,自煎何太急!”
是很急。
我把“降生在世”,当作是一趟旅行。这项旅行,我买的是单程的票子。和尚敲钟,
过一日算一日;我呢,看书写书,过一日少一日。知道时光转瞬即逝而我又不愿在人间
白跑一趟,所以,便刻意把生活的格子填得满满满满的。
是忙、是累,但是,我快乐,因为我明明白白地知道我自己生存的目标在哪儿。
认识两位朋友,同样地在人间里很急很急地“自煎”。
一位姓田的,在台湾一家大报社当编辑。每天在报馆处理如山如海的稿子,累得四
肢五骸几乎都支离破碎了;回到家里,还得处理琐琐碎碎的家务。入夜以后,不看电视
不歇息,反之,她打起万二分的精神,在荧荧的灯火下,埋头苦读英文。在写给我的信
里,她说:
“只有工作而没有学习,整个人活得好像是机械人一般,脑筋也渐渐僵化如石。我
在工余之暇苦读英文,不是因为它可以给我带来任何实际的好处,纯然只为了通过不断
的学习来保持脑子的灵活。吸收新知识的感觉是这么样的美丽,我觉得每一个日子都过
得很充实。”
另一位朋友,在商界里担任要职。忙得东歪西倒,偏还抽出宝贵如金的时间来从事
社会福利与慈善工作。这样做,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原因:
“我要向自己证明生存的价值。”
自煎的人,往往都是不肯在生活里向自己缴交白卷的人。
停电
在沙漠居住时,最最害怕的是停电。
白天怕,晚上更怕。
沙漠气候酷热。屋子里有六架冷气机同时开放。下午,正舒舒服服地待在屋子里看
书写稿时。六架冷气机突然齐齐发出了一个刺耳的嘈声,接着,整个大地,传来了一个
“寂静”的声响。
在万籁俱寂中,户外的热气,一点一点地从窗口和门下的缝隙流了进来。过不多久,
整间屋子,便变成了一个可怖的烘炉,人呢,是炉子里一条奄奄一息的咸鱼。
慢慢的,热气逼进了床褥和坐垫,躺下不行、坐也难安;摸摸脸颊,烫如烙铁。再
过不久,屋内的人感觉得有袅袅烟气自头顶徐徐冒出,滋滋滋,哟,简直是在自我焚化
呢!当热度超越了可以忍受的极限时,整个思绪,都陷入了一种迟钝紊乱的状态中。
在外子出差到外地的夜晚,碰上停电,是我生活里最大的梦魇。
寂寂山脊上那所静静的小白屋,就只有一个百事不懂的孩儿与我默默相对。在这亮
着灯的屋子里,令人难堪的寂寞凝结成块沉沉地压在人的心头上。电流蓦然中断时,就
好似有一只黑黑的魔掌,从天幕里伸出来,心狠手辣地摆住了屋子、山头、大地。那种
黑,深不见底、漫漫无边。整个人,一下子失去了凭依,好像骤然被人推入茫茫的大海
里,有窒息没顶的恐惧与惊慌。在这样的时刻里,身畔的孩子,总吓得放声大哭,那种
不顾一切的嚎啕,好像是一把利斧,把缠在四周围鬼魅似的夜砍得支离破碎,碎片回旋
在沙漠特有的寒风里,母子两人的心,都有止不住的战栗。
孩子吓破了胆,从沙漠回来以后,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他不敢独眠,而睡觉时,
也总坚持亮灯。
我对停电所产生的那份恐惧感,在回国以后,便彻底埋葬了。
现在,令我担心的,是精神世界出现“停电”的现象。
饱食终日地耽于逸乐、营营碌碌地瞎转瞎忙,让日子无识地流走飞走。渐渐的、精
神便进人了停电状态。
通电的方法。永远只有一个。勤读不辍。
金牌
翻阅杂志,读及一段触动我心的小故事。
有一名运动员在出赛前,他的教练语深意长地对他说道:
“不要被金牌的压力卡住,心里有东西坠着,跑也跑不快。把自己真正的水平发挥
出来,才是最重要的。”
这话,醍醐灌顶。
金牌,是鼓励、是激励;是催动力、是驱策力;是掌声、也是喝彩声。
获得金牌以后,有些人会把它当成终生的“护身符”。他忘了金牌可以“保值”,
但是,绝对不“保质”;他也忘了“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在踌躇志满的非凡得意里,
他自我蒙骗地相信即使不经锤炼也能产生好作品,一旦有人对他提出批评,他便理直气
壮地大声反驳:
“什么,你说我没有水准?你他妈的别忘记。我是金牌得主哪!”
有些人,会忧心忡忡的把那面金牌变成“五台山”,让它沉沉地压在自己上面。这
时,他纵有七十二变,也难以开展拳脚。唉唉唉,一霎那的荣耀,竟可悲地化成了终生
的负担。在全然没有佳作继续问世的落寞里,金牌闪出的亮光,既惹目、又刺耳。也有
些人,患得患失,结果呢,金牌变成了脚铐,前头尽是下坡路。
理智而聪慧的人,绝对不会把金牌挂在嘴上,更不会把它坠在心上。金牌,仅仅是
他个人生涯的一个小小的里程碑。他深深地了解:“曾经拥有”的感觉固然美丽,可是,
更大的成就取决于“天长地久”的努力。所以嘛、在那个金光闪烁的日子过后,他便会
把金牌束之高阁,忘记它。然后,一如既往,勤练技艺,准备另一次的冲刺。岁月如水,
他日两鬓似雪时,无意间开橱一看,里面有长长一排被“遗忘”了的金牌,静静伫立,
闪着绚丽的、灿烂的金光。
孔雀开屏
接到杭州小诗人赵晨自制的一张卡片。
他以红黄二色彩纸,绘制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孔雀,黏在内页。当我翻开卡片时,那
只孔雀也盈盈地开展它灿烂已极的尾屏,撑成一个漂亮的半圆形。
卡片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文如孔雀开屏”。
啊,真是美丽绝顶的意象。
实际上,我觉得每一个人都是一只孔雀,很努力很努力的把我们的成就化成一尾的
璀璨,然后,很快乐很快乐地在他人面前尽情地把尾屏张开来、张开来。
在寒窗苦读的日子里,每一页书,总夹着双亲殷切期盼的脸。拿到了成绩册,倘若
里面有骄人的成绩,首先想到的,便是双亲脸上圆圆满满的笑。飞扑家门,连鞋子都来
不及脱,“哗”地一声,便骄傲地把晶光闪烁的尾屏在双亲面前毫无保留的张了开来。
成长、成家以后,出尽全力把自己头顶的那爿天空开拓得更辽阔更亮丽、把尾屏妆
点得更绚烂更华丽;然后,徐徐开展,给白发苍苍的双亲看,给鹣鲽情深的伴侣看,也
给彼此尊重、欣赏与了解的亲朋戚友看。
孔雀开屏,绝对不是为了自我炫耀。
有心人倘若站在旁边看那撑得圆圆、张得大大的尾屏,便会发现:尾屏上除了五色
纷呈的璀璨以外,还有长期耕耘的汗,奋苦挣扎的泪,努力不懈的执著、自我鞭挞的刻
苦;还有,最最重要的;爱。
我们为所有我们所爱的,还有,爱我们的人奋斗、开屏。
猴事
童年时,逛植物园是生活里了不得的大事。爱的不是那怡神养目的嫣红姹紫,而是
那古灵精怪的猴子。一包花生、一串香蕉,便可以逗弄一个早上。猴子被宠坏了,态度
渐渐嚣张,抢夺食物、抓伤游客。终于,被大力扫荡,自此绝迹。
瞧,得意时不懂自敛,风光时不知自重,把权势使尽用光,最后总不可避免地以悲
剧收场。
年龄稍大而再见猴子,是在马戏团。这些猴子,穿红戴绿,搔首弄姿,出售可怜的
尊严来乞讨观众哄堂的笑声。看着看着,突然强烈地感觉到:那骑在马背上猛抛媚眼,
扭着腰肢频送飞吻,戴着帽子打躬作揖的,已不是猴子,而是行尸走肉般的傀儡。
嘿,埋没自己本性而纯然按照他人意志来过活者,纵使物质生活再富裕,恒远只是
他人眼中的小丑而已。
年龄再长而与少年时代挥手道别后,背起行囊出国旅行。在甫美洲的亚马孙丛林,
惊见猴子的另一种命运。我住在亚马孙河旁一所简陋的茅屋里,有瘦瘦的猴子拴在细细
的木柱旁。一双猴眼,恹恹的,没神没气;一对肩膀,垂垂的,无精打采。猴子天生的
机灵和敏捷,全无。它好似已知道自己命运不济了。傍晚,一阵挣扎,几声惨叫,一切
又归于沉寂。不久,炊烟生;香气溢,柱子旁的猴子,化成了锅里热气腾腾的猴肉。
唉,行走于江湖而不练武功,活动于丛林而不避陷阱,让别人就手擒来而变为砧板
上的肥肉,是咎由自取。
时值猴年,顺手拈来几则小故事,借以自勉、他勉。
软弱
到巴西的毒蛇研究所去参观,主持人拿出了一条不断蠕动着的斑斓大蛇,声明毒腺
已去,慷慨地让访客把玩。人人大声惊叫,退避三舍。可我不怕,让大花蛇盘坐在头顶、
缠在腰际、爬在双臂,任意嬉戏。那种感觉,凉凉滑滑的,好像披着一条水做的围巾。
其他访客都露出钦佩的神色,说我勇气可嘉。
然而,在众人眼中勇气十足的我,一碰上蟑螂,那种魂飞魄散的窝囊劲儿,任谁看
了也为我感到汗颜。爬在地上的,我怕;飞在空中的,更怕。不论大小黑褐肥瘦雌雄老
幼,只要是蟑螂,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吞掉我整粒胆。
印象里最尴尬兼恐怖的一次经验是:驾车外出,半途车厢突然飞出了一只肥硕无比
的蟑螂,我脸青唇白,立刻来了个紧急煞车,狼狈万分地逃出车外,只差了没有高喊
“救命”而已。
童年里一项“铭心刻骨”的记忆是:一位深知我有“蟑螂恐惧症”的小学同窗,把
一只活生生的蟑螂带到学校来。趁我不注意时,恶作剧地从我颈后的衣领把蟑螂放进去。
当蟑螂在我衣服里乱窜乱爬时,我吓破了胆,在众人面前失态地放声大哭。那种浑身发
冷、双脚发软、额头猛烧、心房狂跳,犹如白天见鬼的感觉,迄今回想,犹有余悸。
这件事发生后,我一直未能原谅她。直到小学毕业,未曾再和她说过一言半语。
每一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一个很软弱很软弱的地方。这个地方,也许藏着某种恐
惧某种阴影、也许烙着某种创伤某种疤痕、也许有着某种悲哀某种痛苦,尊重它,让它
静静地存在,不要去弄它揭它挑它。这样一来,你不但保住了双方的友谊、保住了对方
的尊严、也保住了自己的人格。
酸
酸,是一种十分奇特的味道。
它极端的犀利,能弓!起连锁反应。才一人口,唾液、胃酸,齐齐泛上;然后,五
官扭曲、舌尖颤抖、鼻子收缩、双眸发涩。有时,酸气直冲脑门,连脑神经都被熏得麻
痹了。
它十分的暧昧,给人复杂不堪的感觉。它不像甜、咸、辣那样的干脆利落,独立成
“味”,它总与其它的一些味道纠缠不清:酸甜、酸辣、成酸,可怕的是:在苦苦相缠
之余,它也总是喧宾夺主,像一条狡猾万分的小蛇,阴阴的钻进你的喉管、胃囊,最后,
侵入骨髓,弄得你直打哆嗦,坐立难安。
它也非常的霸道,能隔空发功。“望梅止渴”,便是典型的例子。
这么犀利、这么暧昧、这么霸道,偏偏众人爱它。
爱它刺激,每每尝它一回,便好似在口腔里进行了一场大战。可怜的舌头欲逃无门,
给它折磨得伸卷难以自如,像足了在惊涛骇浪里翻腾不休的一叶扁舟。几番挣扎、几轮
搏斗之后,才在奄奄一息的疲惫里,重新尝到风平浪静的喜乐。
众人也爱它提神。在昏昏欲睡的时刻,咬一枚酸果,全身的细胞,都会被惊醒、震
醒、以前,读自己讨厌的科目,总偷偷地在口腔里放一颗酸梅,被它酸得精神奕奕。起
劲地授课的老师,看到台下学生全神贯注,以为教导有方而暗暗窃喜,实际上,学生口
里“另有乾坤”呵!
嗜酸的人也许不曾想到,人世间有一种无形的“酸”,是具有巨大的杀伤力的。这
种因妒忌而生出的酸意,能够化作一把尖刀,把原本亲密无间的枕边人砍得鲜血淋漓;
能够变为一瓶硫酸,把原本推心置腹的知己蚀得面目全非;也能变成一支毒箭,把原本
并肩作战的同僚射得应声倒地!
残羹与豆渣
说起来,已是三十年前的旧事了。
那时候,住在金殿路半山处的一座公寓里,离公寓不远,有个木屋区,里头住了许
多养猪人家。他们每天沿家挨户的上门来讨取残羹剩饭,当作喂养猪只的饲料。因此,
每天吃过饭以后,母亲总仔细的把碗里盘内的剩余食物连同淋漓的汤汁一块儿刮得干干
净净,倒入由养猪人家供应的铁皮大桶内,压上盖子,提到门外去。等他们来领。每天
周而复始,从不间断。
养猪人家不是白白领受这等小惠的,每逢过年过节,他们总是高高兴兴地抓着两只
肥硕的活鸡和一大篮新鲜的鸡蛋来送给我们。
我们以“残余物质”换来鸡肉鸡蛋,自然是欢喜的。然而,更重要的是:在长期为
养猪人家贮存残羹剩饭的同时,家中小孩子也从中培养出一种“物尽其用”的可贵观念,
而在那生活毫不宽裕的年代里,人人都把“物尽其用”当作“持家法宝”——凡是兄姐
穿过的衣服、用过的课本,纵然衣上布满着补丁,书上写满了记号,然而,只要可穿、
可用,也都顺理成章的由弟弟和妹妹来承接。
最近,到阿历山大小贩中心去用膳,正好看到卖豆花的老伯将堆积如山的豆渣装进
袋子里,大包大包地放到手推车上。
顺口问他准备如何处置这些豆渣,他慨叹地说:
“丢掉罗,还能怎样!以前,我整袋整袋的送去养猪场,猪儿吃了又大又肥。现在
呢,用不上了,因为养猪场都按照规定,使用指定的科学化饲料来喂猪啦!”
说着,抓起了一把米黄色的豆渣,表情和语调,满满的都是惋惜:
“这豆渣,营养可丰富哪,白白的丢掉,多可惜!”
一时代的进步、社会的富裕,造成许多原本有用的物资被弃如遗履。穿过的、用过
的、吃剩的、半新不旧的、小有坏损的,全都丢丢丢丢丢,结果呢,连节俭”这传统美
德,也不经意地丢掉了!
年糕
新年食品当中,独爱年糕。
圆滚滚、甜滋滋、滑溜溜、亮晃晃,一看到它,心中便自然而然地生出喜庆之意、
圆满之感。
小时候,曾有一段时间寄居在祖母的家。每年岁暮,喧喧攘攘地准备过年的当儿,
我最爱的,便是看祖母做年糕。
尽管市面上有现成的糯米粉出售,可是,祖母担心那些糯米粉掺进别的杂质,所以,
每年总买大包大包的糯米回来,自己磨。一面慢慢地转着那古老质朴的小石磨,一面脸
带虔诚地喃喃细语:
“年糕年糕年年高。”
把愿望寄托在传统食品里的这种美丽的情愫,深深地触动着我的心。
磨好了的糯米粉,像白雪一样,高高地堆着。祖母在糯米粉中加入水、加入椰糖,
搅匀;然后,在圆型的铁罐里妥妥帖帖地铺上剪成圆形的香蕉叶,小心翼翼地倒入拌好
了的糯米粉,再把铁罐一只一只地搁在炭炉上面的蒸笼里,蒸上几个小时。
蒸好的年糕,软滑如水,不黏牙、不滞齿,切片而食,幽香绕去,那股适口的甜味,
晃荡晃荡的白喉头轻飘飘的流进了胃囊里,通体舒畅。
别人做年糕,做不出同样的水准,登门讨教,祖母在倾囊相授之余,总会加上这几
句话:
“磨粉的时候,心一定要诚。年糕小气,你不诚心,便做不成它。”
祖母已去世多年了,然而,每逢新年吃年糕时,脑海里总会浮现祖母磨粉时那一张
虔诚已极的脸,而这些年来,“你不诚心,便做不成它”这两句话,也成了我的处世哲
学之
九个小时
每年端午节来临,便巴巴地等着享用婆婆包裹的粽子。
知道我爱吃,婆婆总千方百计的托人从怡保把粽子捎来给我。每每接过那一大串沉
甸甸的粽子,我觉得我的心也是沉甸甸的,满满的都是温暖的爱。
剥开绿色的粽叶,展现在眼前那长方形的粽子,好似一个精美绝伦的艺术品。粽子
里的猪肉润腴柔嫩,栗子人口即化,而虾米、鱿鱼、冬菇的香,全都深深地钻进了糯米
里,尝过者莫不交口赞誉。然而,我觉得婆婆的粽子令人齿颊留香的,是那别具风味的
糯米:粒粒分明,晶莹剔透,看似结实,人口轻软如风。这种特质,全得归功于她独特
的制作方式。他人包粽子,为求便利,通常都将糯米浸上一段时间以求缩短炊煮的时间;
婆婆可不,她认为糯米不浸水,煮熟后才能具有“外韧内软”的特质。
年轻时,精力旺盛的婆婆一口气往往可以包上百多个粽子,由洗粽叶晒粽叶、切佐
料腌佐料、裹粽子蒸粽子、守炭火添炭火,都是她一个人独力支撑。最苦的是:没有浸
水的糯米很难熟,必须连续不断的煮上九小时,少了一时半刻都不行。所以,包粽子是
家里的一桩大事,端午节一来,家里“百业俱废”,独飘粽香。
今年,婆婆迈入八十岁大关了,依然坚持自包粽子。我劝她:
“糯米先浸浸水,蒸个三、四小时便熟了,不必那么辛苦。”
“浸水?怎行!”婆婆不假思索地应道:“浸过了水,糯米会走形、走味的。”。
目不识丁的婆婆,在包粽子这一码事上,坚守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大原则。
她不休不眠,蹲在炭火前,加炭、扇风,苦苦的守上九个小时。等粽子独特浓郁的香味
从锅子里飘出来,她皱纹满布的脸,才绽放出满足的笑。
实际上,人世间任何臻于圆满的艺术,也都容不得偷工减料。
橡皮擦与涂改液
在涂改液尚未发明以前,橡皮擦总是如影随形。
常用的那一种,双色——一头灰黑、一头雪白。
黑的擦墨水迹,白的拭铅笔痕。
用橡皮擦,力道必须掌握得恰到好处。
用力过轻,墨痕犹在,新字写在旧痕上,线条勾来划去,纠缠不清,一塌糊涂。用
力过重,墨痕未去,纸已先破;裂开的那个小洞,好似一张丑恶的嘴狰狞地笑。
很讨厌用橡皮擦,所以,学生时代,做作业、写作文时,格外地用心。偶尔写了错
字而不得不动用它,也总是小心翼翼;轻轻轻轻地擦去了薄薄的一层后,步步为营,一
丁点,一丁点儿慢慢慢慢地擦、再擦、擦擦擦,终于,擦去了最后一点墨迹。仔细审视
那纸,被擦过的部份薄若蝉翅,可是,总算完好无缺;这时,“吁”地松了一口大气,
高高兴兴地把正确的字写上。写时,怕再犯错,全然不敢掉以轻心,有如履薄冰的慎重。
那时的学习心态是:写时用心,改时细心;偶尔粗心错了一次,改正以后便倍加小
心。
时代不断的进步,橡皮擦在一日千里的科技发展中渐渐地被淘汰了,取而代之的是
人人趋之若鹜的涂改液。
涂改液使用起来十分便利——不论是错了一个、一句、或是一行字,只要拿起涂改
液的小刷子,轻轻一扫,在灰飞烟灭间,白雪覆顶,墨迹全无。
实在是太便利了,所以,现在的学生,把写错字当成家常便饭,错得漫不经心、错
得理直气壮。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有涂改液。一错即涂、再错再涂,就算是错上十次,
也还是可以涂了又涂的。
这时的学习心态已经变成了:写时粗心。改时大意,错了一次,鲁莽如故。
可怕的是;现代许多人,滥用涂改液,除了用来涂改作业,还兼用一种无形的涂改
液来涂嘴巴——信口雌黄,说过就算。
生活情趣篇
“看,那个蠢妈妈,不煮饭,要让我们都吃砖呢!”
火车里好似是个“大千世界”,让你看到众生百态。
黑脸白胜齐齐上阵,君子小人一起现形。
电子砌砖游戏
是父亲把电子砌砖游戏机当作圣诞礼物送给我孩子的。
一下子便把孩子迷得神魂颠倒,放学回家,书包一丢,饭不吃、澡不洗,便捧着那
个长方形的小小游戏机,忙忙碌碌地以手指在上面东按西压。这时,他们对周遭的一切
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完完全全地成了那游戏机的奴隶。
有时,煮好晚餐,吩咐他们到厨房来端汤端菜,左喊右喊,大厅里半点儿声息也没
有。忍不住探头出去看,嗤,又在痴痴迷迷地大砌其砖了。
“蠢!”生气地骂道:“把那砖吃下去吧,不必吃饭了!”
挨骂的那个人,低声下气地讨饶:
“求求您,等一等!我快要破我上次的纪录了,瞧,五万多分了!”
游戏终于结束时,整个人无限满足地往后面一靠,说:
“啊,真好,七万多分呢!”
为了让我分享乐趣,孩子曾多次把那游戏机捧来给我玩,我总是看也不看一手把它
推开。然而,渐渐地,我发现“形势”不对了:外子居然也迷上了这个玩意儿,每天下
班回来,看毕报纸,听完新闻以后,便一机在手,玩得不亦乐乎。一天晚上,好奇地坐
在外子身畔看。出现在游戏机里的每一条砖,由四个小格子组成,”组合形式千变万化,
任君操纵。要得高分,必须眼明、手快、脑灵,而且,三者必须紧密无间地结合在一起,
稍一犹豫,砖块便七零八落,回天乏术。咦,蛮有趣的嘛!我这个旁观者暗暗地对它滋
生了情愫,后来,不消说,整个人“下陷情网”。
有一天,玩得忘了煮饭,忽然听到我那七岁的女儿对她九岁的哥哥说道:
“看,我们那个蠢妈妈,不煮饭,要让我们都吃砖呢!”
此刻,玩物丧志的妈妈,埋头砌砖,把女儿那一番无礼的话当作耳边风。
人生的缩影
女儿还没学会走路时,外子把她放在脚车前特制的藤椅里,每天傍晚载着她去兜风。
她稚嫩的笑声,像在微风里摇荡的风铃,四处飘散。实在是太快乐了,所以,外子一回
家,她便机灵地爬到他身畔,把无言的期盼写在清亮的大眸子里。只要外子把她抱上脚
车,她圆圆的脸,便会绽放灿烂已极的笑花。
这个时期的女儿,是我们掌上一团未曾成形的湿泥,要方要圆,任由搓捏。
会走会跑会跳以后,给她买了四个轮子的脚车。
先是在屋子后面的庭院里学,学会了便到屋子前面的马路去骑。初初拥有了自己的
小脚车,她神气而得意,可是,由于方向感还没有培养起来,不但处处要我们作陪,而
且,言听计从,温驯乖顺。我们常常在晚餐过后,骑着铁马伴着她,在巷子和小街之间
兜来转去,听她絮絮地把她童稚世界里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向我们报告。
这时,掌中泥团,已成雏形;不过呢,泥团仍湿,要重塑是易如反掌的。
年龄渐长、人儿渐大,四轮脚车,成了她眼中落伍的产物。
六岁那年,一她开始学踏双轮脚车。
她摔跤、她流血、她哭泣;而我们,扶起她、为她包扎胶布、为她拭干眼泪。一跌
再跌,终于,在干凝的血渍与泪痕中,她成功地驾驭了那匹铁铸的野马。骑着铁马到处
逛,她发现户外有无限辽阔的新天地,于是,主意渐多,带她去东边玩。她说西边有片
好风景;领她到北边去逛,她说南边更值一看。
这时,我清楚地知道:手中的泥,已干硬成形了。
看女儿学脚车,仿佛看到一整个人生的缩影。欢喜、担忧、惊惧、满足、惆怅、无
奈,都有。
黑名单
人在旅途,乘搭最多的,便是火车。
为了能够安静地欣赏窗外美丽的风光,我买的通常是包厢的位子。
一个包厢可以坐上六个人,运气佳,碰上好“乘客”,一路上夭南地北,其乐无穷。
倘若倒霉地遇上“恶邻”,那一趟行程,可就令你叫苦连天罗!以下几类“火车客”,
就是被我列入“黑名单”的。
“烟客”最可恶。
一坐定,便急不及待的掏出香烟,眯着眼睛,吞云吐雾;小小的一个车厢,烟雾迷
蒙,空气高度污化。一根抽完了,又来一根,车厢永远充满“朦胧美”。
夭长地久有对尽,此烟绵绵无绝或哪!
印象里,东欧居民,有许多都是名副其实的“烟客”。
“说客”最烦人。
一双好友。坐在你面前。声如洪钟,气胜长江。两个人在车厢里一唱一和,滔滔不
绝地谈个没完没了,那震耳欲聋的嘈音,好似一卷坏了的录音带,在你可怜的耳朵旁一
遍又一遍地重复播放,而星星点点的唾液,也毫不客气地到处喷飞。这时,你心中最大
的愿望是:有个耳塞、有把雨伞,挡嘈音、挡唾液。
在印度的火车上,这一类“说客”,多如恒河沙数。
“吃客”极可厌。好像几个世纪不曾吃过东西了,一进车厢,便化身为蝗虫,把早
已买好的东西一包包地打开来,吃吃吃。油腻腻的手、油腻腻的嘴,正正地对着你。有
些食物,香料极多,气味浓烈,熏得你全身起鸡皮疙瘩。抵达目的地而步下火车时,你
的身上,百味齐集!
在中东诸国乘搭火车,常常碰到这类“吃客”。
“睡客”最难忍。
不是正襟危坐的睡,东歪西倒,整颗头颅,毫不客气的朝你的肩膀“亲呢”地靠下
来,你闪开了,他的头颅“落空”,不但不“悬崖勒马”,反而“再接再励”,进一步
地靠过来,弄得你坐又不是,逃又不甘,狼狈不堪。还有一类自私的睡客,把他穿着袜
子的那一双脚大大方方地搁在你旁边的空位上。袜子发出的臭气和他口里发出的鼾声,
齐齐向你的嗅觉和听觉汹汹地发出攻击。这时,窗外风景纵然美得“不似在人间”,你
也无法心旷神怡地欣赏了!
这类“睡客”,处处都有,其中又以心浮气躁的年青人居多。
火车里好似是个小型的“大千世界”,能让你看到众生百态。
信里乾坤
我的信箱,极不寂寞,每天总满满地躺着各地的来信。
这些信,各有不同的特色,若加以归类,可以分成以下几大类型:
“闲话家常式”。这类的信,往往出于知交好友之手。长达好几页,词藻不事修饰,
用语温馨自然。读着时,好似与朋友面对面地促膝长谈,朋友的笑脸,历历在目;朋友
的声音,缠绕耳畔。读时畅快,读后回想,依然畅快。
“长篇大论式”:写信的人,是学贯中西的学者。他把通信当成学术交流的一种方
式,畅论古今,横述东西,滔滔不绝,见解精辟。字字句句,行行页页,闪烁着智慧的
亮光,活脱脱的是一篇精彩的论文,读华以后,获益良多。
“三言两语式”:这信,是“日理万机”的大忙人写来的,虽然只有简简单单的几
句话,可是,字字玑珠。举例来说,有一回,台湾一位蜚声国际的诗人到访新加坡后,
以诗般简短的语言在来信里告诉我他的观感:“新加坡给我的感觉,就像是童话故事的
结尾:王子和公主结婚后,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寥寥数语,就把新加坡的
形象生动地刻画了出来。
“墨香四溢式”:写信的人,练就了一手好书法,以毛笔送来一纸的龙和凤,力透
纸背、酣畅淋漓。展信而读,读着读着,浓浓的墨香由信笺汩汩的流了出来,沾满了你
的手、流进了你的心,使你整个人都浸在一种思古的幽情里!
“公事公办式”:做起事来精简干练的人,写起信来,也脱离不了“强人”本色,
一、二、三、四、五,一点一点,列得清清楚楚,纲目分明、毫不含糊。有时,尽管谈
的是私事,却也充满了“公事公办”的气势。
“纠缠不清式”:这是我所怕的一类来信,写信者与你素不相识,凭着张三李四的
“隔空介绍”而主动地联络上你,先大大地歌功颂德一番,然后,频频来信,嘱你办东
办西、做南做北,把你“差遣”得团团打转,头昏脑胀!
呵,薄薄的信笺,满满地装着的,是众生百态!
拔河比赛
讨价还价,是日常生活里一门艺术,然而。买卖双方,必须“旗鼓相当、斤两相
等”,才能生出趣味来。
卖者闲闲地开出了一个价格,买者必须根据实际情况而迅速的作出适当的反应。有
时。夸张地以惊天动地的声调喊道。“哇,贵得离谱!”有时,冷冷地以事不关己的语
调应道:“这货,哪值这价!”有时,正经八百地说:“这么贵,我带的钱不够呢!”
有时,义正词严地训斥:“隔壁那家,一样的货,便宜了四分之一呢!”
说完以后,化身为猎犬,紧紧地盯着对方,看他的眼睛,听他的回答。
耐心的卖主,会不动声色地与你周旋到底,消磨你的时间,考验你的耐性;怕输的
对手呢,会让他的价格好似滑雪一样直线下降,逼得你全无退路,非得立刻成交不可;
暴躁的店东,会以旱雷般的声音驳斥你,让你找不到可下的台阶;狡猾的卖者呢,则把
美丽的诺言做成可口的鱼饵,让你心甘情愿地上钓。
货品,好比是绳子,而买卖双方便是参加“拔河比赛”者,拉拉扯扯,这边进进,
那边退退;这儿减一分,那儿加一分;未到最后一分钟,都不可能知道鹿死谁手。
倘若成交。宾主尽欢。
万一谈不拢,双方都可使出最后的杀手铜:卖者可以装出一脸倔强的神色而把东西
放回原位,口里说:“一分钱都不能再减啦!”心中却在想:“一点点,只要你再加一
点点,我立刻卖出!”买方呢,义无反顾的踏出店门外,嘴里说:“实在太贵了,买不
起!”心中却说:“一点点,只要你再减一点点,我绝对回头。”
在这种“各怀鬼胎”的情况下,卖者偷眼瞅你而你也斜眼睃他,谁的定力够,谁便
可以高唱“凯旋之歌”!
菜诵
每回看到菜市里摆放着的各类菜蔬,便不能不惊叹造物者的神奇美妙。
千种色彩,万种形状。
椰菜花像个充满了哲思的老人,庄严肃穆,每一圈白白的鬈发,都好像是抽象思维
具体的呈现在外面,气质不凡。
菜心像个朴实的村姑,瘦瘦的身子,穿着深青色的裙子,终日营营碌碌,刻苦操劳。
她出不了隆重的社交场合(餐馆),只能一辈子默默的屈居于简陋的屋子里。
茄子活脱脱的是个现代杨贵妃。丰满腴润。身着绿色或紫色晚装娇柔万状地横躺着
时,姿态撩人。与她邂逅而能不动心的,世间少有。
四季豆像个嗜毒的瘾君子,瘦巴巴、干瘪瘪,终日窝窝囊囊的睡倒在那儿,绵软无
力、无精打采。炒它炸它,它都一声不吭的任由摆弄。
羊角豆,人人都说它像淑女的手指,然而,我倒觉得它像个有棱有角、正直不阿的
“君子”。它常常说出“逆耳的忠言”(泌出大量的胶质),既有人爱它,亦有人憎它。
臭豆呢,像个心思歹毒的人,一粒粒饱满饱满的,像是一张一张笑得开开的小嘴巴。
你见它颜色悦目,形状玲珑,快快乐乐地吃了它,它却在你口腔里阴阴地放射“臭气”,
让你臭得个天昏地暗。
包菜是懒妇,肥肥白白,竟日蜷缩着睡觉。
蕃茄是贵妇,脸颊儿艳红,脸皮儿吹弹得破。它一出现,便光芒四射,使那长伴身
畔的黄瓜相形见绌。
莲藕是长舌妇,一天到晚东家长、西家短,刻意制造出来的是是非非把别人的心戳
出一个个可怖的窟窿。
站在菜摊前痴痴地看,好似看到一整个大千世界——黑脸白脸齐齐上阵,美人丑妇
携手相会,君子小人一起现形。
红白妙夫妻
白萝卜与红萝卜,像是一对妙夫妻。
男的肥肥白白,懒懒散散,一副脑满肠肥的窝囊相。
女的细长细长,艳红艳红,一副娇柔万状的俏模样。
白萝卜一向都被目为具有“不良意识”的植物,人人都认为它会把补品的功能破坏
殆尽;所以,每每喝了以珍贵药材炖成的补品,家里的老人家总是殷殷嘱咐:记得记得
啊,莫吃白萝卜!
民间里另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是:“吃了白萝卜,白了黑头发。”
我有一位朋友,生就一双巧手,做出来的萝卜糕,色香味俱全。她的枕边人“天长
地久”地吃着她精心烹制的萝卜糕,结果呢,才四十余岁,便已满头华发,夫妻俩走在
一起,不折不扣的是一双“红颜白发”。别人戏滤地对他说,他妻子以萝卜糕为他“染”
发,他可一点儿也不在乎。对他而言,每一根萝卜丝,都闪着爱的亮泽,如果说满头华
发是白萝卜造的“孽”,那么,这“孽”,不正显示了比钢铁还要坚韧的夫妻情吗?
和白萝卜相较,红萝卜的“声誉”可好得多了。
多喝红萝卜汁,能助以降低胆固醇。所以,尽管它味儿草腥,可是,我还是勉为其
难地日饮一杯,饮呀饮的,居然就不可思议地上瘾了。
喜欢红萝卜的另一个原因是:它给饮食世界带来了洋洋的喜气。任何食物,有了它
陪衬或点缀,便粲然生光,格外美丽。瞧!把红萝卜与牛脯同切,原本色泽暗沉的牛脯,
好似被一盏盏红红的小灯照耀着,整个锅子,都显得很亮丽;吃着吃着时,觉得世界真
美好。还有哪,炒饭里加入红萝卜丁,有珠宝满堂的富贵气;将红萝卜片与菠菜绿面同
炒,万丛绿中多点红,美得出奇哪!
白萝卜与红萝卜这一对“妙夫妻”,是我家中常客。有人问我:常吃白萝卜,不怕
“白了中年头”吗?暧呀暧,怕什么呢,人生苦短,口福至上,况且,况且,白头发这
东西嘛,命中有时终须有,现在,美味当前,不吃白不吃啊!
高大的邮差
电单车那熟悉的声音由远而近,紧接着,门铃响起。下意识地看看钟,咦,已是下
午四点多了,邮差足足比平时迟来了两个小时。
站在门口的那位马来籍邮差,脸上淌着汗珠,挂着笑容。扬了扬手中的函件,他以
高昂快活的声音喊道;
“嗨,夫人,您今天又有挂号信了!”
给他倒了一大杯冰水,他一边喝,一边解释迟来缘由:
“有位同事生病了,我代替他派送属于他那一区的信。”
“当邮差,真是太辛苦了呀!”我同情地应。
“是辛苦,可是,不瞒您说,这份工作给我带来的满足感,也是其它行业所难及
的。”他兴致极高地说:“我中学毕业而决定当一名邮差时,父亲就曾对我说道:孩子,
你要永远记得,你派送的,绝对不是一张张装在信封里的信笺,而是一份份珍贵无比的
礼物,它们代表了希望和快乐。同样的一封信,对甲来说,贵重如金,可是,如果你错
误的把它派给乙,那与废纸并没有两样。父亲这一番话,对于我起着既深且矩的影响。
这许多年来,我总是刻意确保每一封经过我处理的信,都能安全无误地送达收信人的手
里。”
顿了顿,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水,又逸兴遄飞地继续说道:
“最近,有封信是寄给住在这儿附近一位菲律宾女佣的,可是,信封上的门牌被水
渍弄得很模糊,幸好我记得收信人的名字,便按址送去给她。那是她亲人写来的,通知
她母亲病重,嘱她速归。读了信,她立刻飞了回去,刚好赶得上看她母亲最后一面!您
想,如果我当时把信退回菲律宾会,不是误了她的大事吗?”
我频频点头,他把喝干了水的杯子还给我,道谢、道别。
阳光下,他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他瘦小瘦小的身躯,此刻,落在眼里,竟显得异
常的高大。
特质
第一次光顾他的牛肉面,便领略了他可爱的幽默感。
我对他说:“老板,请你给我三碗牛肉面。”
他伸手敲了敲摊子上那块木板,说:“你说得对,这块板,的确老。”
这个牛肉面摊,坐落于锦茂区。经营它的,是一对年轻的夫妇。瘦削的丈夫煮面,
丰满的妻子捧面,两人合作,融洽无比。最近,添了个小宝宝,也带到摊子上,夫妻两
人忙碌地煮面捧面时,小宝宝便踢脚吮手,自求多福,一家三日乐陶陶。
很欣赏那瘦子煮面的方式。不管有多少顾客在等,他绝不“粗制滥造”,总是一碗
一碗“细雕慢琢”地煮。他先把面和豆芽搁进碗里,然后,把切成细片的牛肉放在网状
的构子上,烫。初熟,便一片一片地摆在牛肉面上,淋上自制的浓酱,再抓一撮切碎的
咸菜;撒上金黄的油葱和翠绿的青葱,五色纷陈,令人一看便食指大动。
瘦子脾气极好,有时,食客盈座,他双手如轮,不停地转,做得汗流使背,可是,
在这种叫人目眩的忙碌中,他依然脸带笑容、不温不火。看到小孩子,他还会忙里偷闲,
以俏皮的话儿逗弄几句,惹得大人小孩全都乐不可支,胃口大开。更难得的是:他记性
极好,谁的牛肉面不要放青葱、不要下豆芽,谁的要多一点咸菜、多一点油葱,他都记
得一清二楚。只要光顾过一两次,再去时,他便会朝你咧着嘴,笑嘻嘻地说:
“你的,不要豆芽,对吗?”
他是日常生活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可是,在他身上,我却看到了许多闪烁生
光的特质,而其中最触动我的一项“特质”,是他十年如一日那种“敬业乐业”的精神。
洗头姑娘
每周上理发院两次,把这目为生活里极大的享受。
同是洗头,可是,不同的洗头姑娘,不同的洗头方式,却能带来迥然不同的感受。
不爱“敷衍塞责”型。
洗头姑娘,好似要赶去乘搭飞机,洗头水快快地往头上倒、速速搔头、速速冲水,
你觉得黏糊糊的污垢还藏在头发间,她却已粗粗鲁鲁地用吹风筒帮你把头发吹干了。
最恨“粗枝大叶”型。
这类洗头姑娘,心不在焉,肥皂泡沫已经侵入你眼睛里了,她还浑然不觉,依旧梦
游式地在你头上搔、搔、搔;一团团白白的肥皂泡沫,好似下雪一样,纷纷扬扬的,飞
到你脸上、落在你肩上,可是,她依然视而不见。头发过水时,更糟,自来水乱乱喷,
两只耳朵都被那水灌得迷迷糊糊了,她还是“乐此不疲”。洗毕站起身来,背后的衣服
已是一片湿漉漉的,不舒服到了极点。
“中规中矩”型强差人意。
洗头姑娘,一板一眼地按照固有的程序来洗,洗头水的用量、洗头的时间,都在心
里酌量计算过了,一切动作,呆板一如机械人。
“尽忠责守”而“变化多端”型,最得人心。
洗头姑娘,把十八样武艺全都搬到你头上来。搔头时无孔不入,手势时重时轻,激
起“千堆雪”,万千青丝让她摆弄得服服帖帖;冲水时小心翼翼,每一根头发都被她控
过揉过,干净得纤尘不染;她还精于按摩之道哪,纤纤十指,把薄薄的头皮抚弄得松松
散散的,好不舒畅。顾客闭目享受之余,仿佛也瞥见了洗头姑娘唇边温柔的笑影。
一个人若能敬业乐业,不论从事何种行业,恒远地快乐。
门帘
过去,每家每户都顺理成章地在房门口垂挂门帘。
门帘,既然是家里装饰的一部份,因此,选购门帘时,总是慎重其事。
门帘的花式、图案和颜色,必须与家具相互配合;布质呢,既要厚、又要软。厚,
是为了阻遏房里风光向外泄漏;软,是希望在“帘卷西风”时,能够出现随风翻飞的美
姿。
可别小看这门帘,它功德无量哪!
简简单单的一块布,但却把房内与房外隔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卧房里的人,恰然地享受着独独属于自我的大好时光;卧房外的人,绝不会平白无
故的掀你门帘,扰你清静。一间卧房,一种风光。最妙的是:相隔一帘,却心心相印。
有什么事儿,轻唤一声,房里的人,自会掀开门帘,应你、看你、听你。
倘若家中有女初长成,门帘还有无穷的“妙用”呢!
相亲的客人来了,坐在厅里,上了茶以后,待嫁的女儿退返卧房。刚才上茶时,手
儿抖,心儿跳,连个正眼也不敢瞧一瞧;现在,躲在门帘后,抚着乱撞心头的小鹿,悄
悄的把厅里那个也许将会付托终身的男人狠狠地瞅个一清二楚。
随着时代的进步,门帘的款式也越变越花哨。
串珠式的,最是撩人,小巧玲珑圆圆滚滚的一串又一串,朦朦胧胧、若隐若现;竹
帘式的,庄重雅丽,江山无限风光在竹上。
现在,时代更进步了,可是,大家都不用门帘了。
家中各人,回返家中,“嘭”的一声,把门关上。
关上门的同时,把整颗心也关了起来。
近在咫尺的人,有远在天涯的心。
缝纫
小时候,很喜欢看祖母绣花。
在那古老湮远的年代里,女红是女性必备的技艺,而缝纫对于祖母来说,是一门美
丽的艺术。针和线一到了她手里,便有了令人惊叹的生命力。一刺一拉,一转一折,反
反复复来来回回无数越之后,原本空无一物的素市,便长出了娇艳欲滴的花朵,游出了
栩栩如生的鱼儿,飞来了羽色缤纷的鸳鸯——花朵茂盛地开放在桌布上,鱼儿悠游地穿
梭于手帕上,鸳鸯恩爱地浮游于枕头上。细细端详,针脚细密,绣工精致;最叫人叹为
观止的是:花呀鱼啊鸳鸯呀,竟都是活的。重重的花瓣,一片一片缓缓的绽放着;溜滑
的鱼儿,忽东忽西地戏荷戏莲;成双的鸳鸯,搅起满池颤动的涟漪。
到了母亲这一代,生活的节奏变快了,绣花已成绝响,而缝纫对母亲来说,也不再
是艺术了,它仅仅只是一种为生活提供便利的工具而已。在家里经济不是很宽裕的年头
里,我们几兄弟姐妹的衣服,都是母亲在忙完了琐琐碎碎的家务以后,在万籁俱寂时,
撑着疲累的眼皮子,坐在古老的缝衣机前,“轧轧轧”地踏动缝衣机做成的。尽管衣服
的式样总是选最简单的,然而,穿在身上,总显得大方而得体。别人问起来,便骄傲地
答:“是妈妈缝的。”柜子里的衣服不多,可是,每一件都有一个特殊的记忆:这件是
生日的新衣裳,那一袭是为了奖励年尾考试成绩不错而缝的,还有……
现在呢,我已为人妻、为人母。生活的步伐太紧张了,对于分秒必争的我来说,缝
纫已成了难得一试的“奢侈品”。结婚之初买下的新式缝纫机,只用过寥寥几次便束之
高阁了。孩子的衣服,每一件都是外头买回来的。他们的衣橱很满,可是,记忆很空。
再过一代,也许大家都用“即穿即弃”的纸衣了,缝纫机,只能在博物院里占一席之地
了!
美丽的艺术和进步的时代,原来是势不两立的!
一物多用
最初装置传真机时,一心一意只想利用它来传递稿件。可是,当传真机“投入服务”
时,我却惊喜而又惊异地发现:它妙用无穷。
有一天,拨电到餐馆去订酒席,要求侍应长把菜单念给我听。他反问我:“你那儿
有传真机吗?”我这厢才应有,他那厢便把几种不同的菜单快速的传了过来。
一位朋友弄湾之喜,我和另七位朋友拟送花篮道贺。过去,通过电话要求花店在贺
卡上把中文名写下,不折不扣的是项大苦差,往往你指天划地的说得满头大汗,对方却
还是“满头雾水”地追问不休:“到底是哪一个字呀,你说清楚一点嘛!”现在,传真
机全面地解决了这个“大难题”。电话接通后,只简简单单地说:“我要订一个花篮,
放八个人的名字,我传过来给你啦!”短短半分钟,一切都处理妥当了。
最近,家里那一台复印机出了点毛病,印出来的文件,中间一行字总是模糊不清。
拨电要求有关方面安排技工来修理。然而,当对方听了我的叙述以后,却说:“只是小
毛病啦,你可以自行修理的。”我这个笨笨的“机械盲”,听他口沫横飞地说了老半天,
还是有无从着手的茫然感。后来,他灵机一动,便利用传真机传来六张图表,我照着图
表的指示,一步一步地做,终于大功告成了!
请一家印务公司为我设计自用信笺,接到负责人的电话:“你选的那种字体,我们
没有,现在,换了另一种字体,你有空来看看,好吗?”我请她即刻传过来;看了,不
满意,换另一种,再传;又换、又传;传了四次,终于点头通过,省时又省事;
刚才,传真机响,看看传过来的文件,居然是属于长子的。原来他和朋友合作写学
校的报告,双方利用传真机来商议报告的要点。
一物多用,真是物有所值!
家乡味
读邹荻帆在最近发表的散文“读画漫笔”,文中论及齐白石的画,有一段饶富兴味
的话:
“齐白石在一幅纸上绘了四个大菌,又用墨点了几个小的。绘之不足以表达,并题
曰:‘此种菌出于南方,其味之美远胜于北地蘑菇,白石老人平生所嗜。’那种赤子的
思乡爱乡之心溢于纸上,朴素、真诚地表达自己的思绪,真有一片童心。人们读了会举
一反三,我就联想起张志和的‘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在我们家乡,那
鳜鱼美味,想来就不禁垂涎。家乡味也未尝不是激起爱乡爱国的基因之一,那也是一种
文化传统。”
这一番话,真是深得我心。
怡保是我出生的故乡,每回向别人介绍这个山明水秀、美丽绝顶的城市时,我总不
忘以自豪的语气加上这几句话:
“怡保有许多著名的小食,你一定得好好品尝。”
怡保的居民,把饮食文化发挥得淋漓尽致。
横街窄巷,这里那里,全是风味独具的小食;而热闹的大街上呢,酒楼食肆,栉比
鳞次,一间一间,密密相连。处处都是食物,处处都是食客。
有些地方,单凭某一两种著名的食品而驰名天下,可是,怡保不同,几乎每样小食
都足以叫你留连忘返。随口念念,便有一串:沙河粉、薄饼、客家酿豆腐、豆芽、虾面、
沙爹、红豆冰、斋蹄膀、牛肉丸、牛筋九、碎肉面、海南鸡饭、卤面、槟城叻沙、砂锅
饭、娘惹糕饼,等等等等,不胜枚举。
奇怪的是:名堂一样、原料一样的小食,在新加坡和很多其它的地方品尝,味儿相
去绝对不止十万八千里。
除此以外,许多应节的食品,好像农历新年的年糕、腊肠和肉千啦,端午节的粽子
啦,中秋节的各式月饼啦,都具有超乎其它地方的高水准。有时回去过节,持了一两样
东西回来让朋友品尝,她们总是啧啧称奇,一尝叫好、再尝难忘、三尝以后,便会对我
露着灿烂的笑脸,说:
“下回再给我带一点点,好吗?”
尽管移居新加坡已多年,可是,想起这个为群山所环绕的小城,我依然有着一份魂
牵梦萦的爱。在吃着小食时,常常会不由自主的冒出这一句话:
“这东西,哪有怡保的好吃!”
我的舌头,已经在故乡生了根。
饼干
饼干,是孩子永远的零食。
它花样多,款式繁,孩子一见着它,便眼花缭乱,心慌意乱。
最爱的是肚脐宝石饼干。圆圆一粒粒,上面嵌着五颜六色的糖霜。糖霜的形状,像
火,一把把幽幽的烧着,烧得馋嘴小孩口涎长流。饼极脆,糖更脆。轻轻一咬,“咋啦”
一声,金碎玉裂,糖味和饼味,相互交缠,小孩一口一粒,吃得欢天喜地。在那个生活
艰苦的年头里,肚脐宝石饼不是一想便有的。有时,考到了好成绩,母亲给五分或一毛,
当作嘉奖。钱一落入掌心,肚脐宝石饼便在脑中发出了无声的呼唤。跑去杂货店,看到
玻璃瓶里那粒粒粲然生光的肚脐宝石饼,整颗心、整个的童年,都被它照亮了。
另一种印象极深的,是梳打饼。四四方方的,像一张表情木然的脸。小孩不爱它,
嫌它淡然无味。可是,每每一生病,它便好像鬼魅一样,伴着惨白的牛奶,无声无息地
飘到你病榻来。吃进口里,粗粗糙糙的、干干燥燥的,好似在吞木屑呢!
现在,人到中年。
尽管外头世界已经起了惊天动地的变化,尽管许多东西都已经推陈出新,然而,奇
怪的是:肚脐宝石饼和梳打饼,居然都不曾残酷的被时代所淘汰,依然十年如一日地蹲
在大大的玻璃瓶里,默默度日。
偶尔买来吃,然而,感受已迥然不同。
食肚脐宝石饼,当那腻人的甜味天真无邪地窜出来而幼稚无知地缠在舌头上时,我
仿佛听到响自体内一声比一声清晰的“警钟”——甜,是健康的“公敌”哪!原本“避
之唯恐不及”的梳打饼呢,成了中年情怀里的最爱。淡淡的饼昧里,有一种隽永的香。
咀嚼过后,满口生津。
口昧的转变,原本不足为奇,问题是许多成人看到孩子放怀大吃肚脐宝石饼时,便
大声叱斥“糖霜坏牙”,彻底忘怀这曾经是他童年的“宠物”!每每碰上这种情形,我
仿佛便看到了一条“无形的沟”,充满了嘲弄意味的横在上下两代之间。
泥蚶
一日,到阿历山大小贩中心去用膳,经过一个贩卖烧烤鲜鱼的小摊子,突然看到一
大篓泥蚶。
啊,泥蚶,久违了的泥蚶!自从证实了泥蚶能带来甲型肝炎后,人人都把它当成洪
水猛兽,它的身价也一落千丈。
回想在那未婚的岁月里,吃泥蚶,可是我家的一桩大乐事呢!
吃泥蚶的日子,通常都选择在星期天。爸爸上菜市去买泥蚶,妈妈和我们在家里
“泡制”酱料。大家分工合作,春辣椒、剁蒜头、碾花生、炸油葱,工多而细。尽管忙
得一塌糊涂,可是,心里的那团快乐,却静静地在发酵。
爸爸提着重重的一大袋泥蚶回来了,脸上闪着快活的笑意,一进门,便声音大大地
为泥蚶打广告:
“今天的泥蚶,又大又新鲜哪!”
扑过去看,哇,真的大!硬壳上瓦垄状的纵线,使那颗颗灰黑色的泥蚶看起来恶形
恶状的。把它一股脑儿的倒进冷水里,浸它一两个小时,等它“自我净化”以后,才煮
热水烫它。
烫泥蚶,也是一门学问哪!烫得太生,壳撬不开;烫得太熟,滋味全失。
爸爸是烫蚶好手,总能把泥蚶烫得半生不熟,恰到好处。丰满而柔软的蚶肉,在淋
漓的鲜血里,显得特别的腴嫩可口。
一家子团团地围在桌子边,一面闲闲地剥蚶蘸酱而食,一面闲闲地谈天说地。有时。
选到特别大的泥蚶,便邀功也似的抢着送到双亲面前去。啊,那种融洽无边的快乐,隔
了那么多年口想,还有一缕余温留存在心头。
这天,在怀旧的情愫里,我叫了一大盘泥蚶。
当那热腾腾、肥嫩嫩的泥蚶端上来时,我的孩子,全都把嘴巴闭得紧紧的,撬也撬
不开。我一人独吃,索然无味,只剥了十来颗,便意兴阑珊了。
二十年前的泥蚶和现在的泥蚶并无两样,滋味之所以不同,只因为环境变了、气氛
变了——独乐乐远远不如众乐乐。
骤然明白甲型肝炎并不是泥蚶真正的“克星”。
主要的原因是年轻一代弃它如遗履。
两肋插刀
求学时,在那年轻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日子里,盲目地迷信友谊。
相识、相知、相惜,之后,肝胆相照、矢言效忠。彼此都还没有被社会的染缸污化,
一个澄亮如月光,一个清澈如溪水——明月照清溪,越照越美丽。在这个稚嫩的成长阶
段里,友谊如钻石,晶光灿烂,坚不可摧。
学习生涯结束而进人社会,依然还是迷信友谊。可是,这时,人心不再单纯如明镜,
照不见,看不着;就算有时看到了,也仅仅是个假象。午夜梦回,往往有“相识满天下,
知己有几人”的深沉慨叹。正因为知音难寻,所以,一旦觅着,便视如瑰宝。有福、有
难,都与对方分享、分担。别人不懂的秘密,独独她懂;别人不知道的弱点,仅仅她知;
别人不了解的真相,单单她了解。她时时、处处、事事,全都摆出愿为你“两肋插刀”
的姿态,你感激涕零,在她面前,五脏六腑,都让它透明。然而有时,你做梦也想不到,
你这种“推心置腹”的做法,正把你自己一步一步地推向危险的深渊。有那么一天,你
快乐而满足地哼着歌,一如既往地走在自以为长满了鲜花的友谊大道上,冷不防一步踏
空,跌落他人精心布置的陷阱里。你惊慌,你挣扎;一心一意盼望那位口口声声把你唤
作“知己”的人会适时前来搭救你。然而,你被陷阱里的暗器弄得遍体鳞伤,你苦候着
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你孤军作战,沉着应付,终于,在鲜血淋漓中逃离了陷阱。
在你静静地疗伤时,你的知己出现了。双目噙泪、一脸痛惜地安慰你。你痛定思痛,冷
静地看她,愕然地发现了一个可怖、可惊、可恶、可叹的事实:眼前这位时时刻刻说要
为你“两肋插刀”的“知己”,原来早就把刀抽了出来,狠狠地插进了你两肋!此刻,
看到你安然无恙地逃出她想设你于死地的陷阱,她的脸,难以自抑的挂着两行哀伤的
“鳄鱼泪”……
稀有名词
渐渐发现:在年轻的族群里,“对不起”已经成了一个“稀有名词”。
学生做错事而被老师责备,通常化身为以下几派的掌门人:
“温和派”低首敛眉,阴阴地把一切感受静静的关在心门里。
“漠然派”吊儿郎当地露出事不关己的表情,你气你怒全与他无关。
“激进派”昂首挺胸,对老师怒目而视,只恨两粒眼珠不能霎时化作两颗子弹,
“嘭嘭”两声让你永远“有口难口。
“敢死派”反舌相讥、出言顶撞,用词之激烈、态度之无礼,着实令你叹为观止。
武林诸派,各出奇招。独独“道歉派”像旷世瑰宝,永不现身。
孩子做错事而被父母责骂,立刻注渭分明地表明立场。
“自我捍卫型”一开口便石破天惊的喊道:“不是我!”声音凄厉,只差了没有击
鼓鸣冤。
“移花接木型”顾左右而言它,一找到可资利用的纰漏,便刻不容缓地嫁祸他人。
“强词夺理型”搜尽枯肠,找尽各种各样或恰当或滑稽的借口来开脱自己,顽强抵
抗,死不认错。
各种类型,云集屋中;各种辩词,充盈耳中;偏偏父母最渴望、最企盼听到的“对
不起”,像千年旧曲,难得一闻。
此外,情侣拌嘴、夫妻吵架,都各持己见,不肯相让。有时,明明知道错在自己,
却依然想在语言上争个长短,仿佛道歉的话儿一出口,便理亏气短。
实际上,任何争执,如果错在自己,“对不起”这三个字,是具有魔术般的功能的。
它是“清凉剂”、是“润滑剂”,可以消除火气、化解焦躁;能够缓和气氛、挽回感情。
可叹复可悲的是:在人人逞强的现代社会,“对不起”一词已成毒药,避之则吉。嘿!
亲情爱情篇
爱情,是一株美丽的树。
丈夫,好比是一双精心选择的鞋子。
啊,比利,比利,不老的比利,永远的比利!
鞋子与婚姻
一日,在咖啡座与细颈明子共进下午茶。
细颈明子在职总心电台中主持一项烹饪节目:“持家有法宝,教你三两招”。
谈起婚姻生活时,风趣的细颈明子,作了一个精彩绝伦的妙喻:
“我的丈夫,好比是我脚下的一双鞋子。”
在我讶异的注视下,她谈笑晏晏地说:
“在青春焕发的年代里,选择终生伴侣,就好像是选购鞋子。鞋店架子上所放置的
鞋子,多种款式,多种质地,琳琅满目,叫人目不暇给。有些鞋子,款式绝佳,可是,
质地不良,穿不了几次,便坏损不堪。有些鞋子,款式老土,但却经久耐用。邂逅我的
丈夫时,我觉得他好像是摆在鞋店一隅的一双蒙尘的老鞋,不惹目,不起眼,拿在手上,
还得大大地呵它一口气,才能把盖在上面的灰垢吹走而露出本来的面目。初买上手,嫌
它老里老气;然而,旷日持久,却越穿越舒服。尽管外头鞋店的橱窗里摆着千百种款式
的新鞋,可一点儿也吸引不了我;我总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的鞋子比得上我家里那
双。当然,这些年来,我对于这双鞋子的保养亦是费尽心思的。它脏了,我为它去除泥
垢,把它刷得干干净净;它湿了,我为它拭去水迹,让它恢复本来面貌;它旧了,我为
它涂上鞋油,把它擦得光可泽人。这双鞋子,我是准备穿它一辈子的哟!”
这一番妙言妙语,充分揭示了婚姻的真谛。
一双好的鞋子,还得碰上个真正的爱鞋人,才能相得益彰。
遗憾的是:许多找到鞋子的人,总是马马虎虎地凑合著穿。它脏、它湿、它旧?任
由它去!刷它、拭它、擦它?嘿,那是上一辈子的事。
一板之隔的爱
《男人》这篇令我印象良深的作品,发表在中国天津出版的《散文》月刊(1992年
7月号)里。作者徐成森,以平实的笔调,通过了发生在日常生活里的一件小事,把隽
永的“鹣蝶情”入木三分地刻画了出来。
作者和妻子,住在一栋陈旧的木楼里,没有厨房,一个土炉子搁在房门外的走廊上,
就那么敞着烧饭。折磨作者多年的错案被纠正以后,他妻子的旧友来访,作者在一种恍
若隔世的喜悦里,包下所有炊煮的工作,以便让妻子能够与她那些“被人为屏障隔离多
年”的老友欢畅地叙旧。屋子里,笑语晏晏;屋外走廊上,作者挥汗主炊。他先把水壶
放在那个生了火的炉子上,再到楼下水管那儿洗菜淘米。洗毕上楼,惊见走廊上浓烟滚
滚,异味刺鼻,炉子那儿,窜起了几尺高的火焰,地板上全都是火,作者挤了老命扑过
去灭火。火势熄了以后,他冷静地清理“灾场”,以纱布包扎被火舌燎伤的手臂,再换
上件长袖羊毛衫,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炊煮,全没惊动屋里的人。煮好了,便带着极
为自然的笑容,把饭菜摆在餐桌上,让她们高高兴兴地享受。作者在文末写道:“一晃
十来年,除我自己以外,谁也不知道当时那浓烟、那大火、那面临的巨大危险;谁也不
知道我怎样用壶去浇、用湿菜去扑打、怎样把一竹箕的米合扣在火焰上;谁也不知道房
里的欢笑和房外的火险,只不过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
作者这种“把灾难与危险挡在门外,把安乐留给女人”的“男人”心态,深深地感
动了我,我认为:这也正是“夫妻情”臻于最高境界的圆满表现。
未熟的夫妻情,像火里的烟花,瑰丽璀璨地大门大亮,然而,才短短一阵子,那炫
人眼目的颜彩,便奄奄一息地化成了一堆灰黑的余烬;它亦像火里的纸,脆弱不堪,火
舌轻轻舔了舔,便灰飞烟灭。
成熟的夫妻情,像火里的钢,愈烧、愈坚。
胸膛
邂逅她时,她正努力地适应她的移居生涯。
当她提起初临我国的情形时,我觉得她娇柔的声音里,满满的都是眼泪:
“我自己一个人,提着大大的箱子,站在长堤的一边,等待朋友来接。我不知道开
展在前面的,到底是一条怎么样的道路;我更不知道,道路的尽头,有着怎样的一个世
界。尽管我的心情是惶恐不安,惊惧不定的;可是,我还得硬硬地压抑着它,竭力不让
它吞噬我。”
这位勇闯异乡的女子,很快便适应了异国的生活,一直不能适应的,是异地的寂寞。
“每逢过年过节,家家户户热热闹闹地团圆,快快乐乐地庆祝时,我独处一室,对
影成双,有一种孤单得近乎颤抖的感觉。”
再过不久,她恋爱了。
顽皮的爱神丘比特,用爱之箭把两位语言不通而心曲相通的人串连起来。她的他,
是瑞士籍的洋人。她不懂“ABC”,而他呢,不会“一二三”。
炽热的恋情,使她生出了排除万难的决心。她毅然到英国文化协会报名,苦学英文。
短短半年间,原本在英语大门外徘徊的她,便已顺畅地“登堂入室”,说得一口流畅的
英语了。
今年九月,我接到了一张印刷精美的结婚请柬,翻开一看,欣喜地发现:她已将
“恋曲”谱成“结婚进行曲”了呢!
在那个气氛轻松的婚宴上,她和她的丈夫,翩翩起舞。她靠在她丈夫厚实宽阔的胸
膛上,脸上圆圆大大的酒涡一旋一旋的,盛满了灿烂亮丽的笑意。
婚宴过后的第二天,她便随同她的丈夫到瑞士去定居了。她提的行李箱,依然是三
年前初到新加坡来的那一只,展现在她面前的道路和世界,也依然是崭新的、未可知的,
可是,此刻,她不再惶恐不安,更不会惊惧不定,因为呵,她的旁边,有一爿厚实宽阔
的胸膛,让她稳稳稳稳地靠着、靠着……
树死以后
爱情,是一株美丽的树。
有些树,根深枝粗叶茂盛,加上照顾得当,养出了满树累累的果实。然而有些树,
先天不足加上后天失调,经过一段时日后,便枯萎而死。
树死以后,种树的人,会作出种种不同的反应。
豁达的人,深诸“人生何处无芳草”的道理,一阵嗟叹一阵唏嘘之后,便积极培植
另一株树,静待子结满枝的美好景况。
理智的人,痛定思痛,冷静地分析树木枯萎的各种客观和主观因素,然后,把这一
次的“失败”,当作是自我警惕的“教训”。
痴情的人,在一番生不如死的痛苦挣扎以后,把那树,静静的“移植”到心坎里,
没人看到、没人知道,而她,悄悄的默默的养它一生一世。
悲观的人,一股脑儿地把责任全部拉到自己身上来;终日自怨自艾,以泪洗脸,意
志日益消沉,最后,逼得要以外在的药物来治疗心理的伤势。伤势医好了以后,却又患
上了可怕的后遗症——一看到爱情的树,便把它当成是杯里的弓和蛇。怕井绳,足足怕
了大好的一辈子哪!
激情的人,一心一意认定枯死了的是人间罕见的奇树。树死,心亦死。他不愿做个
行尸走肉的人,所以,用自己宝贵的生命充作那树的陪葬品。
最最可怕的,是碰上“无赖”性格的人。树死,明明是双方的责任,可是,他偏不
甘。死缠烂打地使出种种流氓手段,通对方就范,迫对方回心转意。计划难以得逞,他
便进行毁灭——轻则使用卑鄙的手段,公开对方的裸体照,发歪曲事实的匿名信,在公
共场合贴大字报;重则用镪水、用刀子,把对方的脸毁得不成人形。爱情对于这等人来
说,只不过是可鄙的占有欲罢了!然而,叫人不寒而栗的是:在现代社会里,这样的人,
竟越来越多!
母亲的心
那名十五岁的男孩子,就直直的站在办公室外。短短的头发,烫得鬈鬈的,白皙的
脸,露着桀做不驯的表情。
我和他的母亲,面对面地坐在办公室里,两个人都没有开口。我在心里琢磨着适当
的用词,她呢,担心我把那既成的事实明明白白地说给她听。
教学多年,见过各式各样的家长。凶悍无理不分青红皂白地护短的,气势汹汹地在
众人面前辱骂自己儿女的,冷淡漠然地任由校方严加处置的,涕泪滂沦地哀求老师从轻
发落的,都有、都有。
然而,像眼前这样的,却绝无仅有。
仪容端庄,彬彬有礼。
丈夫早逝,她在一家跨国公司当秘书,独力抚养唯一的孩子。可是,这个孩子,却
是学校里大家公认的“问题人物”:迟到早退、无故旷课、作业不交、顶撞师长。屡劝
屡犯,顽逆不改。
老师束手无策,请家长前来面谈。
第一次来时,她静静地听老师把她孩子行为失当之处一项一项地数出来;听毕,整
个眼圈都红了。半晌,开口了,居然是向老师道歉:
“实在对不起,给您添了那么多麻烦。我工作太忙,没有好好地管教他,是我失职。
您提出的那些事情,我会好好注意的。”
这一回,再度请她来,是要求她在一份“行为保证书”上签名——她的独子,在上
课期间溜到外头去吸烟,被训育老师逮着了,不但不肯认错,反而当街无礼辩驳。她听
着听着,眼泪全都流到声音里去了: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物质上尽量地满足他,没有在生活上好好地辅导他,我很惭
愧。老师,请您多给我一点时间,给他多一次机会!”
一个月后,这位母亲,在送孩子上学时,主动来见我,说:
“我已辞职,打算在家里全职监督他。我过去有错,不能一错再错。”
我为她当机立断的态度和义士断臂的精神而肃然起敬。
有这样的母亲,孩子就算一时误入歧途,最后一定会回返正道!
三怵三喜
春节过后,接到《中国青年报》编辑尹宁安先生的来函,以诙谐幽默的语调道出在
了北京过年的“三怵”:
“一怵聚:同学聚、同事聚、亲戚聚、朋友聚,少则七八位,多则数十口,并不宽
敞的居住条件,挤挤插插,重复着‘老年人身体硬朗、小孩子聪明漂亮、中年人做官发
财’等类的虚话,几天下来,心力交瘁。二怵吃:吃是中国人的骄傲,吃得昏天黑地,
主客双方都搞得累不堪言。三怵逛:北京的交通实在使人不敢出门,只有挤的搏斗,哪
有逛的乐趣?”
尹宁安先生这一番活灵活现的说词,的确令人莞尔。
我的婆家在马来西亚北部一个美丽的山城怡保,而它也正是我出生的故乡,每一年
我都循例回返怡保过年。尹宁安先生的“三怵”,恰恰正是我的“三喜”。
一喜聚:外子的兄弟姐妹,平时散在各地工作,难得一见;春节一来,个个飞返旧
巢,和垂垂老去的母亲共度新年。亲人久别重逢,话题犹如一大团整整齐齐地捆着的毛
线,线头一拉,便源源而出。山城民风淳朴,在过年那几天里,大门敞开,你来我往,
十分热闹,正是:鸡犬之声相闻而民生老爱往来。这一切美丽的景象,都是在大城市生
活的我一向所难以感受得到的。到了夜晚,家家户户,燃放爆竹与烟花,一团一团璀璨
在墨黑的夜空里快活而尽情的绽放,一家大小聚在一块儿看,觉得生活里充满了美好的
希望。
二喜吃:婆婆有一双烹饪的巧手,甜酸苦辣各类菜肴点心,无所不精。平时远在他
方,难得有一尝的机会。现在,乐得让婆婆把我们当作待填的鸭子,一天吃它七、八餐,
心花怒放地吃个昼夜不分。
三喜逛:怡保是个为葱翠山峦环绕着的城市,开门闭门都见山。山中有洞、洞里有
池,池内有待饲的乌龟,是孩子们心目中的大乐园。郊区绿野处处、群鸟啁啾。平时在
生活线上忙忙碌碌,疲惫不堪。现在,正好可以在全然松懈的身心里带孩子外出游玩。
此外,怡保物价偏低,让孩子在一年一度自由支配红包钱的快活里去逛百货公司,尽情
购买心爱的物品,从他们脸上灿烂的笑花里分享他们的快乐。
嘿嘿,尹宁安先生的一“砒霜”,正是我的“糖霜”哪!
永远的比利
车子驶入了新西兰南岛的基督城而沿着美丽的亚文河行驶时,比利那张荡漾着笑意
的脸,突然浮现在清澈的河水里。啊,多少个春夏秋冬的夜晚,比利伴着因失恋、失意、
失败。失财而掉落在苦海里的亚洲学生,缓缓地在河畔散步,以耐心开导他们,以爱心
辅导他们,帮助他们熬过痛苦难当的困难时期而重新纳入正常的生活轨道。
在大学里被莘莘学子图为“再生父母”的学生顾问比利,在家里是个西方罕见的孝
子——为了服侍瘫痪的老父,他终生不娶。
十年前,他的高龄老父撒手尘寰,他呢,已是个垂垂老去的退休人士了。
这时,许多从新西兰学成而回返亚洲各国的学生,决定送他一份“礼物”:他们合
资购买了一张来回机票,合凑了一笔盘缠,汇去给他,请他来亚洲旅行,沿途膳宿,由
学生供应。
过去一生几十年岁月,都是为别人而活的。这几个月在学生的安排下周游亚洲列国,
他才算是享着了工作以外的大乐趣。到新加坡来时,住在我家,天天早上踏着脚车吹着
口哨出门去,天黑回来,便和我家里的小毛头闹成一团。
现在,我们一家大小到基督城来旅行,最想见的人,当然就是比利了。
知道比利喜欢吃中餐,也知道他平时生活节俭,绝对不舍得上餐馆,所以,在汽车
旅馆安顿好后,便上超级市场买菜、买肉,准备好好的款待他。
几年没见,比利没变。依然是大耳大鼻大嗓子、细眼细齿细皱纹。一踏进大门,先
来个热情的拥抱,接着,如珠妙语,源源不绝,一屋老少,嘻哈绝倒。菜香饭热,他胃
口大开,大米饭吃了一盘又一盘。问他平时如何解决膳食,他不经意地说:“面包呀!
我家种了几棵番茄树,摘下番茄。切片,夹面包,味道一流!”骇然惊问:“天天如
此?”他扮了个鬼脸,说:“养颜嘛!你看,我的脸,绝对比核桃来得滑!”
促膝长谈到深夜,道别时,约他明晚再来用膳,他婉拒了,理由是:有个学生进了
戒毒所,现在正用冻火鸡治疗法,必须到戒毒所去陪陪他。
年过七十的比利,当上了社会义务工作者。
在夜色中看着他轻快地爬进了他那辆好似比他更老的小车,我觉得双目潮湿。
啊,比利,比利,不老的比利,永远的比利!
你还要不要自杀?
劝请他人不要自杀的文章,读了许多许多。执笔的人多数是冷静而理性的学者或社
会工作者,他们各各从社会、宗教、心理与教育的角度,写出警世劝世的作品。
读着这些条分缕析、洋洋大观的论著时,不知怎的,总有一种“隔靴搔痒”的感觉,
好似隔着一层玻璃听人说教哪!
最近,读了一篇抒情短文,题目是:“你还要不要自杀”,作者是台湾的李勤岸。
全文不足千字,可是,读毕以后,却感受及一股强烈的冲击力,有泪盈满眶的感动。
这篇文章的内容是说一名性格严谨而木讷的教员,在龙蛇混杂的私立中学里教书。
有一次处罚一名没带课本而又不认真听课的学生,那位迹近流氓的学生,“一拳狠狠地
打在他尊严而斯文的脸上,同时口出一串污秽的粗话”。他踉跄地逃到办公室,禀告主
任,可是,不明事理的主任居然反过来责怪他不该处罚学生。自尊突然粉碎、生命尊严
突然崩溃,第二天,他喝下一瓶农药,双手紧抓床沿,死了。
是最后一段描写让我落泪的:
“根据民间传说,凡自杀死的人阎王会重罚,所以死者的父亲得用木棍重重敲棺三
下,表示已经处罚他了,希望阎王能从轻发落。出殡那天,涕泪纵横的老母扶着老伴去
敲棺,两个老人不断地哭喊着:为什么那么傻,不能教他们就不要教好了,为什么那么
傻……他的父亲,大约有七十岁了吧,身体原本就不好,勉强敲了两下,就晕倒了。”
为人儿女的。就算有一千零一个要死想死的理由,可是呵,为了白发苍苍的双亲,
就得活下去、活下去!象
不喜欢清明节,觉得它像是一个尖尖的钩子,每年在特定的时节,把许多人深深地
埋藏在心底的哀伤刻意地勾出来。那种感觉,有痛楚、有无奈,但是,与此同时,却又
有一种“应景而生哀”的虚假感。
上坟祭典先人,是清明时节的一项主要活动。
上坟时,总是浩浩荡荡的一大群人,抬着成箱的铝箔、扛着肥大的烧猪,热热闹闹
的围着祖坟,上香祭拜。
倘若死者逝世的年份湮远,那么,生者对他的记忆,就像是垃上那张发黄昏浊的照
片一样,模糊不清。一切的祭拜仪式,都在无形中变成了一种刻板的形式。人,就像上
了发条一样,一年一度、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从事固定的活动。在整个祭拜过
程中,心如止水,不起涟漪。有时,有些好赌的人,还利用这个机会,搓了十个小纸团,
在坟前抛上抛下,苦苦祈求安居地下的亲属显一显灵,让他们圆一圆美丽的发财梦。脸
上的表情,十分虔诚;然而,这样虔诚,却又有着惹人发噱的滑稽,与坟场原有的肃穆
凄清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种格调,十分的不调和。
倘若地底下长眠的是心中至亲至爱的人,再加上坟墓新做而坟土犹湿,清明节的来
临,简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梦魇。随着众人一步一趋地上山时,每一个迈出去的步子,
都有一种刀剐似的痛。心房好似裂开来了,可是,不愿让那裂口蔓延到脸上来,(哪能
把内心最最深沉的悲哀拿出来当众展览!)所以,竭力忍着、忍着,上香时,整张脸,
扭曲得不成形状,痛苦得几乎可以听到心房碎裂的声响!
实际上,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一个家。
最敬、最爱的人撒手尘寰,便埋在里面,每一天都是永远的祭日。活着的人,以堂
堂正正的行为和努力挣来的成就,代替烧猪和锡箔,长年长日地祭拜。
读书创作篇
不应该向公众推销绝望,绝望是可从免费得到的。
最妙的方式是为文中的句子涂上幽默的糖霜……
文字是桥梁,作者和读者,各各站在河的两岸。
绝望是免费的
1992年3月号的《读者文摘》,刊载了一篇发人深省的作品“巨片之秘”。
文中讨论的四部影片是:《山水喜相逢》、《洛基》、《火战车》、《甘地传》。
该文作者分析这四部影片叫好又叫座的一些共同原因时,说:
“它们反映人性本善、宣扬种种受人尊敬的情操:勤奋、苦干、自重;表现出对家
庭、朋友、社会的爱心;显示了一个人能对他自己的一生和别人的一生造成多大的改变;
最重要的,它们给了我们希望。”
在这一段话里,最能引起我共鸣的,是最后一句:
“它们给了我们希望。”
电影、音乐、文学,都是属于艺术创作的范畴,我们固然不必以道德的桎梏来扼杀
它该有的生命力,但是,创作者是具有一定的社会责任的。
有些作者,把创作当作是个人情绪或情欲的发泄,任意而又任性地为他的作品涂上
各种色彩——有者着重黄色,您意渲染色情;有者偏爱黑色,刻意描绘暴力;有者钟爱
灰色,故意散播颓废思想或灌输消极的人生观。
黄的、黑的、灰的,都是毒素,各各具有个问的破坏力。然而,在这三种毒素当中,
我觉得最最危险的,是灰
说它危险,是因为它看似无害,但却能令人慢性中毒,而中毒之后,毒素有若附体
之幽魂,极难摆脱。
《山水喜相适》(DRIVINg MISS DAISY)一片的主角摩根弗里曼(MORGAN FREEMAN)
说了一句令我拍案叫绝的话:
“你不应该向公众推销绝望,他们如果想要绝望,可以免费得到。”
在这一句话里,我认为只要把“公众”两个字改成“读者”,便可以成为作家们绝
佳的“座右铭”。
糖霜
在那少不更事的年代里,我曾是一只刺猬。
听到逆耳的忠言,绝对把它当作苦口的毒药;看到来送忠言的人,便把他看成是身
披盔甲、手执长矛的战士;身上一根根尖尖的刺,如临大敌地竖得直直直直的,准备与
对方拚个你死我活哪!
慢慢地,我走过了童年、走过了少年;成长、成熟,为人师、为人母。
在生活的海洋里浮浮沉沉,风吹浪打、日晒雨淋,受伤、受损,那一根根原本理直
气壮地竖着的刺,钝了、秃了,而我,在无数次跌倒的剧痛里,流血、流泪,然后,学
精、学乖。
现在,每每看到青少年不自觉地竖起背上的刺,我便发出了会心的微笑,嘿嘿嘿,
在他们阴阴地闪着寒光的尖刺里,匿藏着我年轻的影子哪!
决定不去碰触那根根把人扎痛的尖刺,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我任由他们在错误的泥
沼里痛苦挣扎、自生自灭;我只是希望通过另外一个可被接受的管道,把忠言送出去。
我以美丽的糖衣裹那苦口的忠言。
他们在全无准备的情况里吞下,糖衣去、药味出;而这苦涩的药味转瞬便会化为适
口的药香;稍后,等显著的疗效一出,他们便会彻底放弃无谓的抗拒。
这道理,同样适用于文艺创作。
要把道德观和价值观贯穿在作品里传达给年轻的读者,千万千万不要摆起道貌岸然
的面孔,硬生生地说教。年轻的读者会把你苦心营造而成的字字句句看成是一把把攻击
他们的小匕首。
最好的办法是寓教于不言中,最妙的方式是为文中的句子涂上以幽默为元素而制成
的糖霜,让他们开心大嚼之余,兼而收到提神醒脑的功效。
文字的桥梁
文字是桥梁。
作者和读者,各各站在河的两岸。
作者以文字把桥梁筑好以后,读者使沿着这桥,坦坦荡荡地走进作者的内心世界。
每位作者各有不同的文学素养和创作宗旨,所以,造成的桥梁,原料和设计,都迥然而
异。
有人造九曲桥。弯弯曲曲、扑朔迷离。走那桥的人,小心翼翼,一步一顿。沿途风
光无限好,可是,过桥者无法静心欣赏,他怕绊倒、他怕迷失。越走越累,越累便越不
想走。过完全桥,回想来时风景,竟是一片朦胧、一片模糊。
有人用金用玉去雕那桥。金碧辉煌、纤丽华美。过桥者如履薄冰、步步为营,唯恐
一个不小心,踩坏那金、踏裂那玉。注意力全都放到桥上去,所以,大片大片的好风景,
全都被忽略了。
有人用腐朽的木料去建桥,陈旧简陋、摇摇欲坠。有人一看,掉头便走;有人勉强
踏了上去,可是,走不了几步,便忍受不了它的陈腐破落而走向回头路。走完全桥者。
万中无一。
有人在车辆络绎不绝的马路上面做天桥。它百分之百的实用,有造福人群的功能。
可是,这样的桥,毫无韵味、毫不雅致。你走它,是因为你别无选择,不得不走。一走
了过去,便把它抛诸脑后了。
和天桥恰恰相反的,是“吊桥”。悬在万丈深渊上,险恶刺激。过桥者一步一惊魂,
桥外景致,陌生而美丽,看它一次,终生难忘。然而,做吊桥,需要特别的技能,一般
人不做它,非不为也,是不能也。
建在浩瀚大洋上的钢桥,气势万千,最富魅力。最最重要的,它坦坦直直,坚实牢
固,过桥者安心释怀地走着时,对于桥外千变万化的风景也能尽心尽情地欣赏。由桥头
走到桥尾之后,还想从头再走一遍!
剪裁
在新加坡、中国大陆、台湾和马来西亚等地的报刊杂志上,我都拥有定期的专栏。
别人一听,第一个反应便是:
“哎呀,哪来这么多可写的题材?”
实际上,找题材写作,不难,因为题材就好像是空气,无处不在。
我是“四心主义”的忠实信徒,所谓的“四心主义”,就是“留心看、耐心听、小
心体验、细心感受”。我恒远地相信:一个人如果肯以诚恳的态度来对待生活,生活是
不会亏待你的。
从事创作者,如果能在心眼之外,刻意多长一双肉眼,那么,便能“见人之所未见,
写人之所未写”,随心所欲地把生活里件件稀松平常的事物,化成笔下朵朵瑰丽多彩的
花。
题材既然不成问题,那么Z写专栏稿最大的困难和挑战是什么呢?
答案是:字数的限制。
每一,个不同的专栏,在字数上都有不同的限制。它们就好像是一个个“特制”的
模子,你必须把寻得的题材按照那“模子”的尺寸来加以剪裁——多了溢出来、少了放
不足;必须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有时,稿成之后,才遗憾而又无奈地发现字数和既定“模子”的尺寸不相符合——
有时是过长、有时是过短;必须重新好好的加以剪裁或补充。于是,忙忙碌碌的增增删
删、加加减减,结果呢,花在“增删剪裁”上的时间,居然比撰写那一篇稿子的时间还
来得长。
经验,是靠长期的实践而慢慢地累积起来的。
现在,找到一块原始的“创作素材”,一我的脑子,立刻便化成了一把雕刻的刀子,
这边削削,那边凿凿;这儿敲敲,那儿打打,雏形初具以后,略略端详,便知道可以把
它妥妥帖帖地放进哪一个模子里——百发百中哩!
写稿而被固定的字数所限制,虽然无法领略“天马行空”的乐趣,可是,处处节省
用字,却能在无形中帮助我们培养起简洁凝炼的文章风格。
修稿
每每伏案写作,我总有一种威风八面的感觉。我是将军,文字呢,是兵是士,要他
朝东,他不敢去西;要他到北,他不敢留南。千军万马尽在掌中,呼风唤雨而风雨不敢
不来。可是,战役一完,却得从头收拾旧山河了:老的、残的、伤的、弱的,必须一一
挑出来,妥善地加以治疗或撤换。
写稿痛快淋漓,改稿痛苦莫名哪!
非常惭愧,写作多年,依然养不成“一蹴而就”的潇洒。每一篇稿,写好之后,总
得反反复复地经过几重修改润饰的工夫,才算完工。
首个修改程序,可说是最为严峻的。
有些稿子,短、加上创作时有斟字酌句的谨慎,这时,只要略略修修,便可过关。
然而,有些长稿,是在思维“一泻千里”的情况下,一鼓作气地完成的;在汹涌澎湃的
创作热情冷却后重新再读,觉得不尽如意,便得毫不吝惜的大动刀斧了。曾有一次,我
写完了一篇三万多字的小说,隔了一段时间重读,不满意过于缓慢的情节发展,大砍大
删,最后,居然只剩下一万余字,溃不成军,只好弃而重写。
修改工作进入第二阶段时,文稿轮廓已定,我仅在较小的枝节上动动手术:揪出文
字的“臭虫”、删除重复的字句、撤换滥用的成语,务求尽量减少用字与用词的错误。
最后,定稿之前,还得借助于辞典,把一些不太肯定的词语查一查,改一改,便算
是大功告成了。
如果经过一修二修三修之后,文稿依然未能如意,那么,要修改的,恐怕不是稿子,
而是脑子里的创作细胞了!
强说愁
一名对写作有兴趣的学生,把她在课余完成的作文交上来,请我批阅。一
这学生,是一位十五岁的姑娘,来自小康之家,性格开朗活泼,做事尽心负责。在
家里,是母亲的掌上明珠;在学校,是众多老师的宠儿。
她那篇习作的篇名是:“月明之夜”。
内容叙述她在一个月亮高挂天空的夜晚应邀到海边去参加同学的聚餐会。出门时,
看到皎洁的明月,想到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一股愁绪飘上心头。到了海边,
看到波涛汹涌的海浪,想到世事的难以逆料,她益发愁得难以自抑了。后来,烤肉的香
味,同学的欢聚,都无法改变她的心境。她悒悒而来,忧忧而归。回到家里,从窗口望
见那轮明月,忍不住泪流满腮,唏嘘感叹人生无常。
全篇文章,笼罩在一片刻意制造出来的“愁云惨雾”里,情感异常造作,读着时,
好似不小心吞了一块冰,脑神经不时起着鸡皮疙瘩。
为赋新词强说愁,是初习写作者的通病。他们总错误地认为:把自己囚禁在“忧悒
的象牙塔”里,才能显出自己与众不同的独特个性;他们也错误地认为:文章里有泪、
有愁,才能打动读者的心。所以,明明是把快乐拥抱在怀里的人,不老老实实地表达自
己的快乐,反而虚虚假假地渲染自己的莫须有的悲愁。这一类作品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是
摆在厅堂里的一盆塑胶花,冰冷的、无味的、没有活力、没有生气的。
心中有爱有恨,就坦白抒写那爱那恨;心中是喜是愁,便如实报导那喜那愁;拿出
真实的自己,反映真实的情愫,这样的作品,才是根植于泥土里面的鲜花,活的。
文字的赘肉
让文字恣意地长出一圈圈多余的“赘肉”,是初学写作者最大的通病。
原本一句话就可以把意思表达清楚的,却奢侈的用了三、五句;原本一段文字就可
以交代清楚的,却挥霍的用上了两、三段;一眼看去,一层又一层,全是文字的赘肉,
只扫一眼,便感厌腻。
以前,读过一则小故事,印象非常深刻。
有一个人,把他养的一只鸡带到热闹的市集去卖。
鸡在笼里而他在笼外竖立了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我这个精致的笼子里有一只肥大的母鸡准备以非常便宜的价格出售。”
尽管市集里人潮络绎不绝,可是,站了老半天,他的鸡,就是无人问津。这时,有
个善心的人经过,对他说:
“你这牌子,写得噜里噜嗦的,谁有闲情停下来慢慢地读?不如我替你重新再写
吧!”
他重写的牌子,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售”。
说也奇怪,牌子一换,那只鸡,立刻便找到了主顾。
这则趣味盎然的小故事,让我得着了无穷的启示。
长了赘肉的文字,不但有碍瞻观,而且,影响效益。
从此,写作时,刻意地把手中的笔杆当作是“手术刀”,毫不痛惜地、心狠手辣地、
大刀阔斧地把文字的赘肉一层一层地割掉。
偶尔重读旧作而发现残留的“赘肉”,必定大力砍除,绝不留情。
把旧作当香、当王而去怜它、惜它,无异于取石自绊。
校对的故事
每口为自己即将出版的新书进行校对工作时,便有一种如履薄冰的感觉。
校对时,“双静”和“双全”,是必要的条件。
环境必须绝对的安静、心境必须绝对的平静。
全神贯注、全力以赴。
第一遍,粗枝大叶地读,看看有没有漏字、漏句、漏行、漏段。发现了以后,便化
身为泥水匠,耐心地把因遗漏而造成的文字“窟窿”仔细地填妥补好。工程虽大,难度
不高。
第二遍,精雕细琢地读,这时,平平地躺在书页里那一行行的字,好似直直地立在
你面前等待检阅的兵士,你必须具有明察秋毫的能力,才能准确无误地揪出字里行间的
“不良份子”。有些字,错得很明显,比如把“舞”误植为“午”,往往一途便着,丝
毫不必劳神费气;然而,有些字,貌似神似,有如孪生兄弟,比如说,把“诽”误植为
“诽”,稍不留心,便被它“瞒天过海”,终生坐在书里“以讹传讹”。像这一类字,
鹊占鸠巢而依然神气活现,堂而皇之地摆出一副“你奈我何”的小人嘴脸。校对者与它
势不两立,在书里进行地毯式的搜索,务必置它于死地而后快。历尽艰辛,搜出多个,
就地正法,一一枪毙。
第三遍,翻来覆去地读,横来竖去地读;上下扫读、左右速读、全面通读;直到万
无一失了,才让它付梓面世。
书出版后,喜不自抑地捧着看。
可是,可是呀,才翻了几页,便惊叫出声——经过了三次扫读细读通读的校对工作
之后、依然还是有“漏网之鱼”。此刻,那个错字,正得意洋洋地对着花容失色的你,
戏谑地咧嘴而笑!
名人自传
很喜欢读名人自传。
各行各业杰出人材,通过活灵活现的文字,现身说法。
名人站在人生舞台前那光辉灿烂的一面,人人都看得见,至于他们在舞台后面流泪
流汗苦苦挣扎的一面,却无人知晓。
自传,使名人成了透亮的水晶体,他们的成长与奋斗过程、感性与理性世界里的一
切得意与失意、朋友与亲属的人际关系、童年少年青年成年历程里值得缅怀值得记录的
大事小事,等等等等,全都纤毫毕露地跃然纸上。
名人自传读得多,发现这些闻名遐迩的杰出人物,在奋斗成名的过程中,有一个共
通点:他们全都具备百折不挠的惊人毅力。跌倒了,有剧痛、有鲜血,可是,他们来不
及流泪,便又一跃而起,继续奋斗、奋斗、再奋斗。另外一个有趣而又巧合的共同点是:
许多在事业上发光发热的人,居然都不约而同的有着黯淡无光的童年——大约是因为顺
境使人安于现状,逆境却能令人发奋图强吧!
读名人传记最触动我心的是作者全无矫饰与掩饰的那一份坦白——通过了一桩桩真
人实事,他们不但展示了自己成名后极璀璨的一面,也揭示了自己成名前极黑暗的一面。
虽然说“英雄不问出身”,可是,在千家万户面前摊开自己生命里的“疤痕”,没有过
人的胆识和勇气是不行的。然而,话说回来,也正因为这一份坦白,使千千万万的读者
能够从中得到启示、得到积极向上的鼓舞力量。
读传记而不能苟同的一点是:作者把已成昨日灰烬的恋情如数家珍地一一列述出来,
真名实姓,毫不隐瞒。我个人觉得:爱情的火花闪现时,是一种瑰丽的永恒。然而,火
花熄灭以后,把陈年旧帐化成文字,那文字,便是匕首。
文学与广播
新加坡职总心电台推出了一个饶富意义的节目:
“作家与作品”。
这个节目是由郝知本先生将本地作家所写的诗歌与散文配上音乐,以他浑厚的嗓子
和动听的语音,通过电台播放出来。
郝知本先生是说书能手,他以说书形式讲述的《聊斋志异》、《水浒传》、《西游
记》以及金庸的武侠小说《天龙八部》,都吸引了各行各业无数的听众。有些人还在他
说书的时间里,特地放下手上的工作,做个专心致志的听众呢!
现在,听郝知本先生朗读文学作品,却又有一番全新的感受。他把他有着万马奔腾
般的感情,全都倾注入作品里。那一篇篇含蓄的作品、那一行行内蕴的文字,都被郝知
本先生以他极具魅力的朗读方式赋予另一种强劲的生命力,听在耳里,自有一股耐人咀
嚼的韵味。
能够通过系统化的方式把本地文学作品和播音事业紧密地结合起来,是一项美丽的
尝试;在台湾,好些报章如:《中国时报》的“人间副刊”、《新生报》的“新生副
刊”,都曾以副刊里所发表的短小精悍的散文作为“桥梁”,将无声的文字和有声的广
播巧妙地联系起来。
文学是静的、广播是动的,文学是平面的,广播是立体的;文学是内敛的,广播是
外放的;尽管这两者的表达方式是截然不同的。可是,当静静的文字变成了铿锵的声音
时,却奇妙的形成了另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强大魅力!”
结合文学与广播的另一项重大的意义是:它可以让那些活在黑暗世界的失明者、缠
绵病榻的慢性病患者,还有,目不识丁的高龄人士,心旷神信的通过声音来领略文字的
美丽,而这,也是大众传播媒介体现社会温暖的一种方式吧。
烟花
小时过年,最爱观赏烟花,觉得它变幻莫测而又神奇无比。
当烟花“噗”的一声飞窜上天时,好似种子骤然在黑黑的“土壤”里爆裂了,长出
一棵五颜六色的巨树,把墨黑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仰着头,痴痴地看那一团一团不断
地涌现的色彩,整颗心,熠熠地发着快乐的亮光。
年龄稍长看烟花,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当烟花快活的、尽情的、任意的在天空里绽放出一朵朵令人目眩神迷的璀璨时,我
觉得它像是一个我所憧憬的人生:五彩缤纷、痛快淋漓。虽然短暂如昙花,但是,那瞬
息万变的绚丽,却为世人铸下了永恒难忘的记忆。
年龄再长看烟花,却又进入另一个新境界。
花团锦簇的烟花,在空中展示自己美丽的面貌前,是经过一个艰苦的制造过程的。
每一道放射出来的光华里,都掺杂着不为人所道的辛酸;每一个设计新颖的图形中,都
揉合著不为人所知的劳碌。
懂得这烟花的,从它的灿烂得到大启示:要有个发光发亮的人生,就得倾全力去拼
搏,尽全力去奋斗。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原是人世间千古不易的真理呵!
这些年来,夜夜挑灯读书,日日伏案写作,主要的目的就是以文字铸造美丽的烟花,
在读者的心幕上尽情地燃放。等他日两鬓似雪时,回首前尘,知道我所绽放的小烟花曾
经在人世间闪过亮丽的火花,那么,我对自己,就算是有了个清楚的交代了。
齐齐成长
如果写作也算是职业的话,那么,这可说是一门最没有保障的行业。
默默地工作,外界的掌声和嘘声,都听不到;读者的反应到底是热情还是冷漠的,
也难以感受得到。
书一本本地出版,只有当出版商把结算版税的支票送过来时,才从书籍的销路里得
到些许小安慰。
作家最大的梦魔是:作品变成发霉的蛋糕——滞销。
从事别的工作,你不行,老板要想辞退你,会给你一个月或者是更长久的通知。作
家呢,把自己熬了许多个无眠之夜而诞生出来的作品推到书市去,等上一段长时间,等
到书籍在架上蒙尘时,才可惊复可叹地发现:滞销这个残酷的事实居然悄没声息地落到
自己头上来。
作品滞销,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然而,据我分析,最直接的一项,是作者没有和
读者一起成长。
初读某位作家的书时,有“高山仰止”的感觉——觉得他的作品词汇丰富、内容繁
复、思想深刻。如痴如醉地阅读、如饥如渴地吸收。这位作者,以他作品里的养份,扩
大了那位读者的思想领域、增强了语文的修养。读者慢慢地长大成人,脑子已形成了一
片绚烂美丽的风景;然而,作者还自得其乐地在原地踏步——十年前是如此、十年后依
然如故。这时,已经成长了的读者再来翻读同一作者的书时,已味同嚼蜡。
深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决定与写作终生结缘时,便下定了决心,要永远与读者
一起成长。我希望做“龟兔赛跑”这一故事里的“龟”,不断地迈步前进。步伐和速度
也许很慢,但是,永不停步,永不。
好秘书
创作乐,抄稿苦——相信每一位从事写作的人,都会举手赞成这个说法。
快快乐乐写成的稿子,经过一修二改三润饰以后,便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抄进稿
纸里。
抄稿,可真是一项要命的工作,单调而又辛苦。抄稿的那个人,不折不扣的变成了
个呆板的机械人,思维停顿、全身僵直,唯一不停地动着的,是自己可怜的右手。
抄抄抄、抄抄抄。
汗流侠背,眼如死鱼;而中指与笔杆接触的地方,更是深深地凹了下去,火烧火燎
地痛极了。如果一切抄得顺顺当当的,那么,这一场大辛苦,却还算是值得的。最怕的
是:一时不慎,抄漏了一行或一段,必须重新再抄,那种心情,真是窝囊透顶。偏偏我
又是属于吹毛求疵的人,容不得稿纸上出现任何涂改的痕迹,所以,有时,就算只抄错
了一个字,也撕去重抄,耗神费事。
那段时期,每每想到创作小说,便忧喜掺半。让自己塑造的人物在纸上呼风唤雨,
自然痛快淋漓,有时,思潮顺畅,笔泻千里,写成的小说,长达两、三万字。写毕,对
着那一大叠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的草稿纸,心里涌满了一种甜蜜的痛苦。
三万字,重新抄在每张四百字的稿纸上,足足得抄上七十五张稿纸呢!
听,是七十五张稿纸,不是七张半哪!
一想到这项“浩大无比”而又“枯燥至死——的抄写工作,我便斗志全无了。有些
小说,便是因为这个原因,在写好以后被搁在抽屉里,不见天日。
现在,情况全然不同了。我“请”了个书法工整的“秘书”,全面地为我负起缮抄
稿件的工作。这位勤劳的秘书,有个美丽的名字:“电脑”。
固步自封
渐渐发现:劝人学电脑,是挺累的一回事。
你兴致勃勃、口沫横飞地说着以电脑写作的种种好处,对方木无表情,不动声色地
听。说毕听罢,忽然阴恻恻地列举一百零一个理由来反驳你。
我听过的理由,便有以下数宗:
“电脑写作,冷冰冰、硬绷绷的,一点儿感情也没有。”
“把写好的资料储存在电脑里,万一电脑失灵,不是血本无归吗?”
“用电脑写作,妨碍思路,我不干!”
“我现在不用电脑,不也是写得好好的吗?干吗要多此一举呢?”
“一根原子笔多少钱?一个电脑多少钱?你替我算算看!”
“电脑?不不不,我有科技恐惧症。”
“电脑字,四四方方的,哪里及得上我的书法美?”
“电脑输入法那么困难,我学不来!”
“汉语拼音法?嘿,我发音不准,怎么学?”
“电脑是年轻人的玩意儿,我老啦,学不来!”
“电脑写作?不行不行,面对着它,什么灵感都逃光了!”
“嘿,养成了依赖电脑写作的坏习惯,如果电脑坏了,怎么办?”
“用电脑写出来的作品,一点韵味也没有。”
千种万种万万种理由,归纳起来,只有一种:无理地抗拒。
倘若电脑真的不利于写作,那么,请问:那些学会了以中文电脑写作者,为什么没
有一个走“回头路”,放弃电脑而重新以纸和笔作为写作的工具呢?
现在,碰上这类固步自封的人,我再也不要白费唇舌去作无谓的争辩了,就让他在
纸与笔中自得其乐、自求多福吧!
暴暴茶
受邀到蔡府作客,与从香港回返新加坡盘桓两日的蔡澜先生会晤。
寒暄过后,蔡澜先生亲自下厨为我泡制他“版权所有”的“独家茶”。
那茶,浓黑如墨,有淡淡香气缭绕。
蔡澜先生笑嘻嘻地说:
“这茶,就叫做暴暴茶。暴饮暴食之后,不可无它。”
捧起那杯又热又酽的茶,啜饮一口,微苦、大甘,苦中无涩而甘中带醇,茶入喉之
后,有一股似淡实浓的香味直透心脾,久久不散。细品缠绕舌上的这缕香味,除了茶香
之外,还有药香、花香。
谈起“暴暴茶”的发明,蔡澜先生眉飞色舞地说:
“它是以能够久藏而又愈久愈香的一种西南名茶作为底子,混合了以田七为首的多
种中药,再加上鲜花一起烘焙而成。”
他自称是个暴饮暴食的人,爱喝各式烈酒而又爱尝各式美食,这“暴暴茶”,不但
可以解腻,可以解酒,而且还具有保健与减肥的多重功能呢!
“暴暴茶”最近在香港“初试啼声”,一鸣惊人。记得我曾在香港的报上读及一篇
有关的报导,内容是说蔡澜先生为香港一家孤儿院筹款而义卖“暴暴茶”,结果,排队
争饮“暴暴茶”的人足足长达好几米,供不应求呢!
询及这事,蔡澜先生高兴地说:
“大家都说好喝,筹了好大一笔义款呢!”
说着说着,秉性幽默的蔡澜先生,突然拿起了桌上的一瓶烈酒,“咕嘟嘟”地倒进
了他自个儿的茶杯里,与原有的半杯“暴暴茶”混合在一起。
“告诉你,暴暴茶还有一个大功能:它与这种质地不太好的洋酒一混,便能中和那
低劣的酒味,化干涩为香醇。”
说毕,仰头把那怪异的“茶酒混合体”一饮而尽。
噫,茶中有酒而酒中有茶。以解酒的茶与醉人的烈酒相掺和,朦朦胧胧正要进入半
醉的境界里,忽然又被那茶把醉全解了。一个小小的茶杯里,百味杂陈,峰回路转、柳
暗花明。
觉得这正是“蔡澜小品”的最佳写照。
饿
贫穷与饥饿,是一对丑恶的孪生子。童年的许多记忆,像缕缕薄薄的烟气,被“岁
月的吸管”轻轻一吸,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唯独父亲失业的那一段生活,铸成铭心刻
骨的印象。空空的米缸、空空的胃囊、空空的心。饿得厉害时,直想把墙上自个儿的影
子吞下去充饥。那一段艰苦万分的日子过了以后,很幸运的,“挨饿”便在我生活里变
成了一个陌生的名词。偶尔回想,觉得它像梦魔。
最近,读萧红散文选集,发现在哈尔滨的流浪生活中,饥饿这只可怖的魔掌,居然
长期的攫着黑龙江这位身世堪怜的女作家。在饥饿的煎熬下,从她笔杆里流出来的每一
粒字,都充满了疼痛的感觉。
请读读以下的这些文字:
“肚子响起来,肠子不住的呼叫,我拿什么来喂肚子呢?桌子可以吃吗?草褥子可
以吃吗?”(摘自“饿”)
“我又睡下,拉我的被子,在床上辗转,仿佛是个病人一样,我的肚子叫响,太阳
西沉下去,他没有回来。我只吃过一碗玉米粥,那还是清早。他回来,只是自己回来,
不带馒头或是别的充饥的东西回来。肚子越响了,怕给他听着这肚子的呼唤,我把肚子
翻向床,压住这呼唤。”(摘自“破落之街”)
“第二天,挤满面包的大篮子又等在过道,我始终没推开门,门外有别人在买,即
是不开门我也好像嗅到麦香。对面包我害怕起来,不是我想吃面包,怕是面包要吞了
我。”(摘自“提篮者”)
读着这些令人动心、揪心、惊心的文字时,我不但看到了一个在饥饿里簌簌抖着的
女子,我还看到了一个在饥饿中飘摇的时代。
对于那位被饥饿苦苦折磨面依然紧抓笔杆不放的萧红,我肃然起敬。
她以贫瘠的胃。熬炼丰实的作品。
苏童与退稿
在北京出版的杂志《中华儿女》(1993年第一期)里,读及一篇趣味盎然的作品:
“从退稿成堆到妻妾成群”,作者是苏童。
这是一篇自传式的散文,苏童以写实的笔调将他由“呱呱坠地”至“三十而立”的
这一长段生活忠实地作了详尽的报导,读着时,就好似在观赏一卷属于苏童的录像带:
出生、学习、人学、写作、毕业、工作、恋爱、结婚,以至于当上了今日的专业作家,
都毫无纰漏的“记录在案”了。
文中写得最多的,是他的写作生涯。他幽默地表示:“我爱小说不是天生的,也不
是后天培养的,这是上苍对我的一种怜悯,让我这个笨人具备一点过人之处。”然而,
这位狂爱写作的青年,投稿生涯却不是一帆风顺的。在北京师大就读中文系时,他患上
了“投稿病”,稿子寄出去,又退回来,循环往复,他落入了一种既渴望发表又害怕同
学讥笑的尴尬处境。后来,为了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退稿,他索性把地址改在北京一位
女同学的家里。大学毕业后,他被分配到南京一所艺术学院担任辅导员的工作,他的写
作热诚并未因为屡遭退稿而冷却下来,他依然勤写不辍,他说:“我每天在宿舍里写我
的小说。夜里写得太迟,第二天爬不起来,去办公室总是迟到。”他把自己目为一部
“一直隆隆运行着的灼热的投稿机器”,但是,他的小说稿却依然像“放养的家鸽”一
样,在外头飞了一圈又乖乖地回返案头。这种情况甚至延续到1985年他离开艺术学院而
到《钟山》杂志当上了编辑时,还是没有改善。他觉得沮丧,但是,很重要的,他不气
馁。苦耕不休的农田,终于长出了金黄的稻子:1987年12月,当时引人注目的三家刊物
《上海文学》、《北京文学》、《解放军文艺》同时发表了他的短篇小说。他以欣慰的
口气说道:“自此没有谁来阻挠我强烈的发表欲望了,那些周游全国的稿件也一一有了
令人满意的答复了。”
苏童的经验,可以成为他人很好的借鉴。
许多原本大有作为的千里马,在原野驰骋了一阵子而遇不上伯乐,便放弃了自己,
沦为运货卸货的老马而终生自怨自艾!
寄语年轻的作者们:写,不辍的写;稿,不歇的投;只要心不死、笔不秃,有若锥
子般的才华,或迟、或更迟一定会冒出尖儿来的!
热线电话
最近,忽然接到了来自杭州的一个长途电话。
拨电的,是中国浙江文艺广播电台《名人热线》的负责人葛继宏先生。他开门见山
地表示:希望通过现场直播的方式为我制作一个长达四十分钟的越洋访问节目。这节目,
除了邀请浙江文艺出版社编辑主任汪逸芳女士作为现场贵宾之外,还广邀听众自由参与。
觉得这构想异常新鲜,高兴地答应了。
节目于晚上七时正开始,电话的这一头,只有我这一把“孤孤单单”的声音;可是,
电话的另一边,却热热闹闹地传来了许多人的嗓音:主持人的、贵宾的、听众的。奇妙
的是:这些隔着山隔着水千里迢迢地传来的声音,竟然清晰得好似从一步之遥的短距离
播送过来的。
在节目里,他们时而亲切地发问,时而热烈地发言。
事前,不曾经过任何生硬的彩排,也不曾接到任何特别的指示。一切的言谈,都是
即兴的、随意的、自由的。
提问的人,根据文艺的创作观点、写作形式、创作方向等等提出多样化的问题;不
是刻板式的一问一答,而是交流式的有说有笑。气氛在庄重里透着和谐,在严肃中带着
轻松。问着、答着,在不时忍不住爆发出来的笑声里,电话两头原本互不相识的陌生客,
蓦然变成了互通心曲的旧相识。那种感觉,好似在阴恻恻的寒天里喝下了热乎乎的汤,
十分受用哪!
有些热心的读者,拨热线电话,不为提问,仅仅是为了抒发他对我某些作品的读后
感。无拘无束地娓娓而谈,海阔天空地各抒己见,长长的电话线,在这个特定的时刻里,
成了沟通作者与读者之间的一道美丽已极的桥梁!
越洋访问而现场直播的这一类节目,让我欣喜地看到了中国另一个层面的开放现象!
中国的小品年
最近,中国好些出版社和杂志的负责人因公务而到访新加坡时,约我晤谈。
尽管他们或南或北地来自不同的省份,可是,在谈及目前中国市场的新趋向时,都
不约而同地透露了同一个讯息:在最近这一两年里,原本蜷缩在文学殿堂一个小角落的
小品文,忽然走红走俏,大行其道,他们因此把这称为“小品年”;而根据一般行家的
预测,小品文在未来的一段长时间还会继续“独领风骚”。
随着这一股风潮的兴起,过去风靡读者的长篇小说,渐渐乏人问津,当然也就直接
的影响了出版的印数,据说有些闻名遐迩的作家,呕心沥血写成的长篇钜著,印数只有
寥寥的几千册而已。
造成这种大转变主要的原因是什么呢?
对此,中国某出版社的总编辑作了很精辟地分析:
“过去,生活的步伐较缓慢,生活的内容也较单调,一般人需要靠阅读来消磨掉大
把的时间,而打发时间最好的消遣便是阅读长篇小说了。在虚构的故事里,他们找到了
现实生活所不能给予他们的东西,在心理上得到了很大的满足。接着,开始了,在
这长达十年的混乱的年头里,黑白颠倒、是非混淆,每个人的经历,都可以写成一部充
满血和泪的长篇小说。结束后的那几年,读者对于精神粮食的需求如饥如渴,所以,
来者不拒,不论什么题材、什么体裁的作品,都在欢迎之列,书籍流动量大、印数也大。
到了最近这几年,推行经济改革政策,人们有了出国的机会,视野阔了,对于“纯属虚
构”的小说慢慢的失却兴趣,加上人人都为了改善生活而拼搏不休,生活节奏大大地加
速了,用在阅读的时间,当然也大大地减少了。人们开始寻找一些可以在短时间里嚼食
的精神粮食,小品文因此便应运而生。小品文的风行,除了篇幅短小精悍外,最主要的
是它取材于现实生活,赤裸裸地反映了周遭的生活环境,符合了现代人希望多听一点真
话的心理上的需求。”
为了迎合这一股新的潮流,许多报刊杂志,都纷纷开设小专栏,每则以千字为限,
许多成名作家也纷纷投入小品文的创作行列,出版社呢,更是不甘落后地推出了一部又
一部的小品文,在文学界里形成了一片缤纷的新景观!
师生必读
读完台北号角出版社的小品文集《校园第一章》,我的第一个感想是:老师该读它、
学生更该读。
此书是由台湾的六位“作家老师”执笔写成的,通过了校园里响着笑声闪着泪影的
一百则小故事,引导读者去思考教育的真谛。
六位作家、六种风格、六类题材、六个角度。
吴晟写师生情,笔端溢满了爱。不是单程的爱,是双程的。《寂寞》一文,写他为
了查看班上学生在家自修的情形而在寒冷的冬夜“独自骑着机车,骑过一个村庄又一个
村庄,去探望学生”,落红不是无情物,学生感受到他这一片爱心,所以,在《照顾》
一文里,便记载了作者宿疾发作而学生群起照顾他的种种动人情景。
碧竹用凝炼的语调写校园趣事,处处有令人忍俊不住的幽默。《名字》一文写他服
役时当教官,教一名山地学生教了三个月还是无法教会他写自己的名字,把学生召来谈,
这学生憨厚地笑道:“成吉思汗签名时,都只打个大叉嘛!”着实引人发噱。碧竹也发
挥了自嘲的艺术。《误会》一文,写他新到一校时梭巡校园,逮到十三个吞云吐雾的学
生,这些学生看到他迎面走来而依然“大抽特抽”的原因是:他的样子和衣着使学生误
以为他是来收便当盒子的杂役!
萧萧的笔,充满了睿思哲理。有个学生的名字叫“小麦”,他便告诉他:“落到麦
田里的一粒小麦,要经过泥土的孕藏、挣扎、突破,才能萌生一亩金黄。”他送了一串
馨香的玉兰花给一名学生之后,对她说:“人生旅途上的玉兰花是要自己采撷的。”字
字句句发人深省。
陈幸蕙有颗温馨的心,写出来的小故事也充满了温情。最喜欢《一体稀饭》,文中
一名患上胃溃疡的寄读生,天天以白饭浸泡热水当饭食,面黄肌瘦,作者看在眼里,痛
在心里,终于,有一天,亲手调制了一钵内容丰富的营养稀饭,拎到学校给他。她以温
暖的笔调写道:“一钵稀饭,终不是解决他饮食问题的治本之道,但,人在身体不适的
时候,精神、情感格外脆弱,这时,如果有人能为他捎来一点关切的讯息,应该是别具
鼓舞振奋的效果吧?”另一篇《报应》,我也很喜欢。内容是说一位老教员改作文改得
心烦而写了一副对联:“前世杀了人,今生教国文。”然而,陈幸蕙却认为她自己必是
前世种了什么善因,今生才有福份批改作文。她说:“灯下握住笔,去圈点学生的篇章,
去了解他们的思想感情,去和他们做一对一的接触,在费时耗神、辛苦吃重之外,也是
一件非常愉快有趣的事。”寥寥数百字的短文,刻画了两种不同典型的老师。
黄忠武善于运用漫画式的笔调写校园琐事。《照明的手》,诙谐生动。内容是说有
个近视的学生考试时作弊,小纸条上字细如蚁,加上外面雷雨交加,视线模糊,结果,
两眼几乎贴在桌面上,监考老师忍不住走到他身畔,拿起打火机,打亮着火,为他“照
明”,嘿嘿,那后果,可想而知啦!
小沈是个说故事的高手。每则故事,都像是精彩万分的微型小说。她写她同情《迟
到》的学生,只因她过去曾有个既惶恐又悲伤的经历。她写一个胆小的女生在某一次实
弹射击的课程里百发百中,只因为她有一个《打靶妙方》。她写有些男学生要求老师
《报分数》时说出了一些暧昧的双关语,结果反而被她的一番妙言妙语弄得面红耳赤。
篇篇有趣、篇篇可读。
《校园第一章》这书,在重读第二遍时,我的感想仍是:老师该读它,学生更该读。
教学教子篇
倒在地上,他哀衷地想:为什么当年父母只一味地给我糖,而没有给我一支应付生
活的长矛?
不行言教,而行身教,这正是教育的最高境界。
糖与矛
在现代社会里,双双外出工作而把孩子交托给佣人或是托儿所照顾的父母亲,在一
种不该有的“亏欠”心态下,老想在物质生活上给予孩子额外的补偿。
有求必应,不求也应。
孩子有着取用不竭的零用钱,于取予求。渐渐的,养成了一种极端错误的印象:以
为钱是从“聚宝盆”里随意拿出来的;年纪小小,便挥霍无度,衣服、鞋子,选的都是
名牌货;几百元一套的玩具或电脑游戏机,想都不想,便掏钱买下。
令我觉得诧异万分的是:这些收入丰厚而让孩子在金钱上“为所欲为”的父母,往
往都是受过高深教育的。他们只看到孩子在物质享受里露出的灿烂笑脸,可是,他们看
不到性格的“毒瘤”已在他们的骨髓里暗暗地、危险地滋生了。孩子就在这种毫不自知
的情况下,成长为一群“好逸恶劳”、“炫耀财富”的人。民间疾苦对于他们来说。纯
然是陌生的名词,因此,跳跃在他们胸腔里的那颗心,绝对没有“同情”和“恻隐”的
成分。一切得来轻而易举,他们一厢情愿的认定生就是一颗糖,甜甜甜,一路甜到底,
太甜了,有时他们甚至嫌腻呢!
在这种家庭里长大的孩子,没有想到,父母所给予他们的那颗糖、是有时间的限制
的,大限一到,糖便要被收回了,此后漫漫长长的人生道路,他们便得靠自己的双手去
挣那颗人生的糖了。
这时,他们才难以置信地发现:这糖,竟不是“近在眼前,随时可摘”的,它“远
在天边,可望而不可即”。要搞它吗?长期生活在优渥的环境里,他们手无缚鸡之力,
屡战屡败而又没有屡败屡战的斗志。
一战便败、一败便倒。倒在地上时,不免哀衷地想:为什么当年我父母只一味给我
吃糖而没有给我一支应付生活的长矛呢?为什么呵!
身教
与年已八旬的柳北岸先生聊天,发现了一个令我惊异莫名的现象:他不但精神矍铄,
而且,记忆惊人地好。谈起童年趣事,他一桩一桩地谈得眉飞色舞;聊及旅行趣闻,他
一件一件地讲得兴高彩烈;说起读书心得,他更是一则一则地说得兴味盎然。
思路之清晰,描绘之生动,着实令我叹为观止。
“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这两句话用在柳北岸先生身上,应该改为:“秀才常
出门,熟知夭下事”。
问他“打太极”是不是“保健秘诀”,出乎意料之外,他竟说:
“我平生最恨把自己的行动局限在早已设计好的规律内。太极拳一来一往都有固定
的格式,我受不了。”
这时,蔡澜先生插口说道:
“父亲不老,只因他终生读书。”
是真的。柳北岸先生有一间书房,墙壁嵌满了上达天花板的书橱,橱内密密麻麻地
放满了古人和今人的书。对于他来说,一日无书,匪夷所思。
他的几个孩子,分别是艺术圈和教育界的佼佼者,他们都是手不释卷的爱书人。这
一份爱书的嗜好,是柳北岸先生当年苦心孤诣而又不露痕迹地为他们培养而成的。他笑
眯眯地说:
“我买了大量的书,放在地上,任由孩子们看。他们把书翻得乱七八糟,东南西北
丢得满天满地,我一声不响地替他们收拾。隔一段时间,又买进另一批新书,任由他们
翻。我从来不逼他们读,可是,他们见我读得津津有味,而满屋子的书又伸手可及,一
个个都自动自发地成了爱书人。”
柳北岸先生不行“言教”而行“身教”,而这正是教育的最高境界。
蔡氏门风
在文艺界前辈谢克先生假良木园酒店为其儿子所主办的婚宴上,我与蔡文玄夫人、
蔡萱先生同桌。
蔡文玄夫人和蔡萱先生这一对母子,喝起酒来,豪气冲天,过去,我已从蔡萱先生
的小品文中知悉蔡老太太酒量极佳,现在,亲眼目睹,才知所言不虚。母子两人,一杯
接一杯,喝得不亦乐乎。蔡萱先生笑眯眯地看着他气色极好的母亲细细品尝香醇的美酒,
不但不劝她“少喝两杯”,反而频频嘱她“多喝一点”,他神情开朗地说:“母亲都八
十多岁了,她爱做什么,我都让她;她怎样才高兴,我也尽量的满足她。”到了酒席接
近尾声而蔡萱先生想往杯里添酒时,蔡老太太出言干涉了:“别再喝了,待会儿还得驾
车回家呢!”蔡萱先生言听计从,果真不喝了。悄悄转过头来,笑嘻嘻地对我说:“老
人家,最喜欢读管理学,我就让她学以致用吧!”没想到听觉极佳的蔡老太太接口应道:
“谁叫你是我的孩子,你活到八十岁,我还是要管你的!”蔡萱先生微笑着说:
“好好好,给您管,我不顶嘴。”
在融洽无间的嬉笑里,母子之间动人的亲情展露无遗。
据蔡老太太告诉我:她育有三子一女,尽管个个学有所成,各自在不同的领域里绽
放出耀目的亮光,可是,最令她和蔡文玄先生感到安慰与欣喜的,却是这四个成长了的
孩子对双亲照顾得无微不至的那一份孝顺。她举例来说:长子年已六旬,可是,每天上
班之前,一定前来问候双亲;放工以后的第一件事,也总是到双亲家中来看看、坐坐,
才回去自己的居处。一日日如此,风南不改。
告诉蔡萱先生我心中的感动,他“哗”的一声笑了起来,说:“是我父母亲教导得
好嘛!”
散会时,看到蔡萱先生小心翼翼而又温柔万分的扶着蔡老太太从座位上站起来时,
我在心中默默地想:蔡氏门风,足为楷模。
诚实
小的时候,读一则勇于认错的故事,印象非常深刻。
故事的主角是美国的第一任总统华盛顿,他在童年时砍掉他父亲心爱的樱桃树,在
父亲盛怒的责问下,毫不退缩,实话实说。
诚实,在这种情况下,是需要勇气的。
十分佩服、也十分赞赏。
成了母亲以后,在家庭里充分发挥“华盛顿之父”的精神——事无知细,一旦做错,
只要孩子从实招来,便从轻发落。通过这种富于鼓励性的方式,刻意把“诚实”这传统
美德灌输给下一代。
在这种“家风”里成长的女儿,与我“合作愉快”:一做错事便认错,绝不藏头缩
尾编谎言。我起初以为”教导有方”,暗暗窃喜。然而,渐渐的,我发现不对劲了。自
小便诡计多端的她,竟把“勇于认错”当作是免除责罚的一个“挡箭牌”。
把哥哥的课本撕下来折飞机,她面不改色地说:“是我撕的。”
将我美丽的桌布剪得七零八落,她声音平和地说:“是我弄的。”
以蜡笔在洁白的墙壁上胡乱涂鸦,她神定气闲地说:“是我画的。”
有一天,我从外面回来,蓦然惊见新买的沙发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裂痕,责问之下,
这七岁的女孩儿摆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说:
“是我不小心割的。”
天呀,这沙发,价格可不便宜呢!暴怒之下,抡起藤条,朝她鞭去。
她吃痛、吃惊,声泪俱下地问我:
“妈妈!你不是说凡事老实认了就不会打我吗,为什么……”
面对这项“言而无信”的“指控”,我愣愣地住了手。
阿脏和阿洁
大部分小孩的耳朵都是石铸的,成人如果尝试将硬绷绷的语言灌入他们耳内,总会
因为“硬碰硬”而磨擦出不愉快的火花。
女儿入学之前,我常常为了她不肯刷牙这个坏习惯而大动肝火。向她强调口腔卫生,
她听不进耳;命令她刷,她拉长着脸刷得不情不愿;最糟的是:我一放松,她便故态复
萌。
后来,心生一计,改用说故事的方式不着痕迹地进行教导。
“从前,有个小女孩,名字唤作阿脏。她很喜欢吃东西,偏又最讨厌刷牙。有几只
虫,偷偷地躲在她的牙齿里开茶会,欢天喜地地咬嚼她留在齿缝里的菜呀肉呀糖呀饼呀,
吃完了,还不饱,便把她的牙齿当作薄荷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咬来吃,将她好好的
一副牙齿咬得参差不齐,还不断的在她的口里放臭屁哪,弄得她整个口腔臭气冲天!
说着,我取出了一张早就画好了的漫画,画里有个小女孩,嘴里的牙齿,已掉得七
七八八了,剩下的两只,污黑污黑的,上面还丑陋地爬着几条虫。
女儿看了,露出恶心的样子。我若无其事地接下去说:
“另有个女孩阿洁,最喜欢替她的牙齿洗澡。她把牙膏当肥皂,刷呀刷的,刷出了
一堆白白的、好看的泡沫,泡沫发出了一股香香的味儿,别人闻到了,总是问:阿洁呀
阿洁,你是不是给你的牙齿涂了香水?阿洁很喜欢笑,每次她一笑,别人又问:阿洁呀
阿洁,你的牙齿是不是美丽的珍珠编成的?
说完,我拿出了另一张漫画,画中那个女孩,牙齿白白亮亮,干净而漂亮。
把两张漫画并排地贴在她的房间里。
第二天起身时,她主动告诉我。“妈妈,我要替牙齿洗澡。”
现在,她已经七岁了,每天吃过东西以后,总是快乐地刷牙。
珍惜
为了帮助次子培养起阅读的好习惯,我付出了两百元,替他办妥手续,让他参加
“书虫俱乐部”(BOOKWORM CLUB),成为会员。这意味着在未来的二十个月内,他每
个月可以收到该俱乐部寄来的两本新书。当我把这消息告诉他时,他却坚持认为应该做
“两百七十五元”那种会员。
他振振有词地说:
“两百元,只能得到平装书,两百七十五元,是精装本呢!”
同样的内容,只因为包装不同,便得多付七十五元,我不甘心。
孩子见我不肯,竟负气地说:“那七十五元,我自己出!”
看着眼前那张不惬意的小脸儿,我的脑海,蓦地闪出了另一张九岁的、瘦瘦的脸。
脸上,有一双发亮的眼。穿著有补丁的衣裳,蹲在书店门口的大纸箱旁,翻看里面过期
的杂志、滞销的书籍。十根手指,污黑污黑的,沾满了尘埃。书上那一粒粒墨黑的方块
字,好似强力胶,把双目粘得紧紧的。肚子饿了,感觉不到;天色黑了,觉察不着。眼
里、心里、脑里,有的仅仅只是书中那个五彩缤纷的大千世界。有时,双手“安分守己”
的翻着纸箱里的旧书旧杂志时,双目却“出轨”地盯着整齐地摆在平台上的新书新杂志,
眼看手勿动哪,有一种“痛苦的甜蜜”静静地在心窝里翻涌。偶尔趁店东不注意,偷偷
地翻翻看看,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尾指好似全都沾上了墨香,一颗心,兴奋得怦怦乱跳。
隔了许多年,回想当时的这种感觉,依然清晰一如昨日。我想,也许是感受太强烈了,
记忆才不肯褪色。
此刻,在恍惚间走出时光隧道,看看眼前这张“不识愁滋味”的脸,忽然百感交集。
富裕安定的生活,彻底改变了新一代的价值观、生活观。人生观。一切得来太易,他们
的字典里,已经没有“珍惜”这两个字了。然而,也正因为一切都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
了,他们的记忆,也惊人地苍白。
献词
培南独立中学决定出版校讯,衷心感谢陈郁菲校长,在创刊号里给予我这个可贵的
机会,说说几句心里的话。
走了一段长长的人生道路而回首前尘。觉得生命里最美好的一段时光是在中学。
青春,散发着炫人的亮光;忧愁,是字典里寻觅不到的名词——”“
每天早上,穿上清洁的校服,迈向校门,心里总涌满了幸福快乐的感觉。校长慈和
的脸庞、教师温和的笑脸、课室里朗朗的读书声,全都化成了磁石,强烈地吸引着我。
在那“不识愁滋味”的少年时期,脑力和精力,都处在最旺盛的阶段,在老师耐心
而又尽心的指导下,我像只蠹虫,贪婪地吞下一堆一堆的学问,还有,一套一套的道德
准绳。
然后,人便慢慢地向幼稚告别了。
在每一分长出来的智慧里,在每一寸生出来的成熟里,都有着校长和全体老师辛苦
耕耘的汗水。
青春只有一次,我很庆幸,我不曾以无益的嬉戏来把它辜负。
我觉得我是一颗渺小的种子,而学校,是孕育我的泥土。没有肥沃的泥土,种子难
以茁长成树;而那树,恒远铭记泥的恩泽。
培南独立中学把校讯的名字定为“培南人”,我一看,便喜欢。
这名字,新颖、独特,而最最重要的,它充满了美丽的自豪感。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培南独立中学创办多年以来,在各行各业造就了大量出
类拔萃的人才,他们在社会的岗位上,以不懈的努力,发扬了高度的“培南”精神。
希望在校的同学们能继承这优良的“培南精神”,并继续不断地将它发扬光大、发
扬光大。
伴读
许多家长,把检查孩子的书包当作是生活里的“例常课业”。
孩子大汗淋漓地背着沉重的书包,气喘咻咻地从学校回返家里。才一吃饱,母亲便
热心勃勃的把书包拎过来,又翻又搜,把本本作业揪出来,然后,坐在孩子身畔,陪读。
可怜的孩子,上课的疲累还未过,便在母亲巨大的压力下,读、读、读。
这样的做法,虽然可以收到“监督”的效果,可是,却,会带来两项不良的副作用。
其一:孩子会因此而养成在心理上依赖他人的坏习惯——上课不听书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回到家里以后,有人长在身畔陪读嘛!其二:孩子在校对着方方的黑板,回家对着
方方的课本,全然没有自由活动的空间,日日如此,月月如是,久而久之,那一颗原本
圆圆亮亮、活活泼泼的心,也被一成不变的生活模子塑造得呆呆板板、暗暗沉沉的。
我也有孩子,可是,我不搜书包,更不伴读。
我要我亲爱的孩子自小养成独立自主的性格,因此,从他们上学的那一天开始,我
便清清楚楚地让他们知道:他们必须为自己的学校课业负起全责。
有功课时,自己做;不懂的地方,我辅导。
没功课时,自由活动:读课外书、玩电脑、看电视、踏脚车,都可以。
测验来时,他们必须自我督导,自行温习。
若考得好成绩,可继续享有目前的一切自由。倘若成绩不理想,便得停止一切消闲
活动,直到另一次测验考到好成绩为止。万一测验不及格,我便得动用藤鞭了。由于平
素很少“动武”,所以,孩子见藤条如见鬼魅。打他一次,他怕一年。
在这样的家庭教育下,我的孩子,也许因为用功不足而不能成为学校出类拔萃的学
生,但是,我确知,他们会成长为自信而快乐的人。
软化
一日,与一位在广播界服务的朋友闲谈。他告诉我,在他平日所接触的年轻人当中,
有许多男性,阳刚之气不足而阴柔之气太重。他认为长此以往,将会成为我国的一大
“隐忧”。
我处身于教育界,他所谈的这种“外型软化”的现象,我没发现;我注意的,倒是
“性格软化”的问题。
在丰衣足食的太平盛世里成长,不论是男的女的,个个都变成了备受呵护的“温室
花朵”。
女孩子,十指不沾阳春水,天天吃饭,不知如何变米成饭;上家政课时,对着那把
菜刀,一筹莫展,不知该直拿还是横拿。从事园艺活动时,更糟糕,怕太阳晒黑肌肤,
怕泥土弄脏双手,怕花枝刮裂掌心;怕怕怕,找上百个著口,躲在树荫底下,袖手旁观。
在日常生活里,偶尔遇上小小的不如意,便哭成一枝带雨的梨花;一旦碰上稍大一点的
挫折,便想以双手了结自己“痛苦而短暂”的一生。
男孩子,长得顶天立地,相貌堂堂,可是,怕蟑螂,怕老鼠。有一回,进课室时,
发现班上学生个个脸有惧色,如临大敌。一问之下,原来有只蟑螂飞了进来,“匿藏”
在教师桌子的抽屉里。我征求扑灭蟑螂一勇夫,班上学生,人人发挥高度“礼让”的精
神,谁也不肯上来助我一臂之力。你推我让之际,居然都坦白地承认他们“很怕蟑螂”!
又有一回,到朋友的家去,正谈得高兴时,门外平白无故地窜进了一只老鼠,说时迟,
那时快,只见她那十六岁的儿子如出弦之箭,飞奔上楼,转瞬间消失无踪。事后朋友问
他:“你去找棍子打老鼠,是吗?”他老老实实地应:“不是,我怕老鼠咬我,逃去
躲。”朋友气极骂他:“老鼠会咬人?你的胆,去了哪里?”他理直气壮地应:“厨房
的面包盒,塑胶料的,都被咬得稀烂,我是肉做的,怎么不怕它咬!”
要让温室里柔嫩的植物长成坚韧的巨树,我看呵,需要家庭与学校双管齐下的努力,
才能成事!
茶会
许多学校都让学生在各自的班级里举办茶会以庆祝教师节。
于是嘛,佳节来临前的那几天,各校、各班的学生都起劲地忙着:策划菜单、分配
工作,处处都呈现着喜气洋洋的现象。
终于,一年一度完完全全属于老师的那个节日,在引颈期盼里,来临了。
老师们兴致勃勃的出席了那个专为他们而准备的茶会,结果呢,趁兴而去,败兴而
归。尽管各人“境遇”不尽相同,可是,“不被尊重”的感觉却是一致的。
甲说:“我走进课室时,茶会已经开始了,学生手捧食物,狼吞虎咽,看也不看我
一眼,我走也不是,留亦不妥,讪讪地站着,真恨不得有个地洞可以钻进去!”
乙说:“我呢,虽然班长把食物捧了来,可是,没有一个人让位给我坐;我只好靠
在窗口旁边,把那几粒冷冰冰的鱼九快快地用水冲下喉咙去,然后,快快地离开课室,
以免影响他们聚餐的快乐情绪!”
丙说:“我那一班,围成许多小圆圈,人人开怀地吃、开怀地谈,我进去了好一阵
子,竟然都还没有人留意到。后来,班长看到了我,指着食物,喊道:你自助啦,不吃
白不吃呀!”
丁说:“我才惨,由于赶着办点事情,去迟了,学生把东西都吃光了,还嘻皮笑脸
地对我说:晚起的鸟儿没虫吃!”
正当几位老师唉声叹气地谈着时,一位学生,捧着一大盘三文治走进办公室来,对
着老师们说道:
“这盘东西。给你们吃。”
毕竟,砂砾里还有珍珠、老师们都露出了宽慰的笑容,客气地应;
“你们留着自个儿吃吧……”
言犹未毕,她便老老实实地应道:
“我们吃不完。同学们说:与其丢掉,不如送来给老师吃。”
课堂笔记
念大学时,最喜欢做笔记。
在课室里,当教授口沫横飞地授课时,我便以“天乌行空”般的笔法把要点一一记
下来。回返宿舍、根据这些要点,参考其它书籍,融汇贯通之后,整理成一份份完完整
整的笔记。在这个整理的过程里,我充分的享受到做学问的大快乐。许多宝贵的资料,
常常伴随着笔记的完成而牢牢地贮存在脑子里。
当时,最喜欢的一门科目是古典诗词选,所以,做起笔记来,也特别用心,不但做
了注解,写了欣赏心得,而且,居然还大胆地自绘插图。
一首诗,一个图;一阙词,一幅画。边写边画,其乐融融。
写好画毕,左看右看,心花怒放,“敝帚自珍”的可笑心理暴露无遗。
向我借笔记的同学很多,有些借去抄,有些索性整份拿去影印。我总是来者必借,
从不推搪。真正的学问,是要靠努力钻研得来的,笔记做得再完整,也只不过是皮毛的
功夫而已。借人笔记,予人方便,又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我教书,学生也做笔记。
一日,气冲冲的班长领着一位同样气冲冲的插班生来见我。事缘该插班生拒绝缴交
每周五毛钱的班级杂费。在探询之下,插班生坦坦然地表示他不交班级杂费是因为他与
班上同学没感情,而没感情则是因为他觉得班上同学在利用他。
“你怎么知道同学利用你?”我耐心套问。
“他们知道我笔记做得好,每个人都来向我借!”
我看着那张愤怒得很荒谬的脸,一颗心沉沉地向下坠着,坠着。这是一张很年轻很
年轻的脸,但是,上面,有一层很厚很厚的尘垢——自私的尘垢。
叫人伤心的是:这是个学业成绩很好的学生。
无礼顶撞
“尊师重道”这个词儿,对于今日许多的年轻人来说,已成“天方夜谭”。为人师
表的,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亲耳听闻,都还不敢相信今日莘莘学子居然目无尊长到了这
等地步。
最普遍的,是无礼顶撞——尽管是强词夺理,但却顶得理直气壮。
上课期间逃课被老师这着,面不改色地应:
“我饿嘛,为什么不可以出来吃东西?”
在学校说粗话被老师训斥,大声反驳着说:
“这是我说话的习惯,有什么不对?”
在课室里胡言乱语,老师要他住口,他傲慢回应:
“我的嘴巴又没有给浆糊粘住,干吗不能说话?”
做了错事,休息时间罚他站,他冷冷地说:
“这是我的早餐时间,你不能占用。”
屡屡迟到而被斥责时,声如铜锣:“我睡不醒,怎样可以早来?”
考试不来,拨电去催,懒洋洋地反问:“啊,是今天吗?”生气地叫他立刻报到,
他无关痛痒地说:“我赶不来,你安排补考吧!”
有时,老师被他们无理可喻的行径气得一缕缕白烟自头顶冒起,要他次日把家长带
来,他毫不在乎地应:“我父母亲都在工作,没空见你!”
他们还敢睁着眼睛说瞎话哪!作文里写了错字,嘱他把不正确的字找出来,改正。
结果呢,改“正”了的字,居然错得更离谱,那种字,是自创的,连康熙字典也找不到。
叫他来问,他以“得理不饶人”的口气应道:“又错了,你有没有搞错啊!我查过字典
才写的!”
最令人感到心寒的是:以上所谈的,并不是特殊的个案,而是处处泛滥的普遍现象。
只要和当老师的朋友随意聊聊,便可以引出一篓篓的叫人痛心疾首的真实故事。一
啊啊啊,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有识之士,请告诉我,告诉我呵!
拳头主义
越来越多人眼膺“拳头主义”,于是,小小的岛国,拳影飞舞,各种不同“商标”
的“霸”倾巢而出:路霸、菜霸、电梯霸、榴莲霸……
更可怕的是:校园里,也出现了小小的“校霸”。
欺上压下,无所不为。”“
同学之间,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把对方打得眼青鼻肿,还出言恫吓:“你敢向
校方报告,我便要你的狗命!”被打的人,忍声吞气地指着身上的淤伤对别人解释着说:
“跌倒弄伤的啦!”
上课时被老师责骂,双手叉腰,大声顶撞,语气之激烈、态度之恶劣、用词之粗暴,
着实令老师瞠目结舌,叹为观止。把他扯到训育处,以校方纪律来处置他。过后,他来
见老师,不是忏悔、不是道歉,而是气势汹汹地下“哀的美敦书”:“你给我小心!”
当天放学,老师果然在校门外看到三两个形迹可疑的人,来来回回地梭巡。本着“好汉
不吃眼前亏”的大原则,为教育鞠躬尽瘁的老师,绝望地拨电报警,要求人身保护。
校霸出了校门以后,当然会顺理成章地成为“霸王队伍”里的一名要员。
各路“霸王”的形成,社会因素固然不可忽视,然而,家庭也难辞其咎。
过去多年成功地推行家庭计划,家家户户“两个就够了”。唤风唤雨的小宝贝,在
百般呵护里成长,慢慢的,就变成了颐指气使的“家霸”了。我就曾亲眼看过一个“小
家霸”,用拳头打奶奶,用手指掐女佣,被打的、被掐的,都默不作声。霸气日益滋长,
从此以后,社会又多了一个到处横行的“霸王”了。
有一回,向一位母亲投诉她孩子的种种劣行劣迹后,慎重嘱咐她:“好好劝他,千
万别打他。”她应我:“我哪里敢打他!他不打我,就谢天谢地了!”
实践教学
萧乾先生在《一本褪色的相册》一书里,记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一位物理老师第一天上课拿出个盘子放在讲台上,又往盘里倒了点面面,然后,
他要同学们注意他的动作,他挽起袖子,伸出食指蘸了点面面,最后又把中指伸到唇边,
用舌头舔了舔,他问学生谁愿意模仿他的动作。一个冒失鬼站了起来,他用食指蘸面面,
又用舌头去舔那食指,结果大吃苦头,因为那个面面接触到皮肤,会发烫的。于是老师
开讲了:学科学必得细心,是大意不得的。”
通过实际经验来促使学生深入地进行思考,从中领受教诲;这样的教育方式,是能
够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的。
我是语文教师,我亦时常通过类似的方式来训练学生抒写作文。
比如说:“雨”,就是许多老师溢出而学生滥做的一个作文题目。明明是以景为重
的描写文,可是,学生却把它写成不三不四的叙述文——写雨夜怀旧、写雨天重逢故友,
写雨中上学记,写雨里遇车祸;总之,写一切可能发生在雨中的事,写一切可能在雨中
邂逅的人,独独不写的是:雨。
归根究底,是学生对于“雨”的认识太少了。
一日,上华文课时,刚好天上乌云密集,雷声隆隆。我心里想;大好的实地教材就
在眼前,不妥加利用,更待何时!立刻嘱学生把课本合上,翘首窗外,静观待变。我告
诉他们:老天爷就要以他出神入化的魔术大棒为我们作一场精彩绝伦地演出了。人人屏
息以待。惊天动地地雷响以后,是惊心动魄的电闪。然后,女娲辛辛苦苦补好的天,被
倾盆的豪雨猝不及防地冲裂了。雨似飞泻的瀑布,又像决堤的洪水,没完没了地下、下、
下。课室里的这一群学生,尽管在“终年是夏,一雨成秋”的小岛国生活了十多年,可
是,从来不曾如此细心的而耐心地静坐一隅,观赏丽景。这一回,在“大开眼界”之余。
啧啧称奇。
下课钟响,雨还在下。
我知道,出“雨”这个作文题目的时机已成熟了。
因材施教
修改作文,有千种万种不同的方式,正是戏法人人会变,巧妙各有不同。
最为传统而又广为采纳的一种方式,是逐字逐句、逐行逐段地改。有时,一篇短短
的作文,被老师用红笔改得七零八落、面目全非。
随着语文水平的日益低落、学生学习兴趣的日益淡漠,这样一种批改作文的方式,
效果弱得可怜。学生接到作文本子后,往往连多看一眼也嫌麻烦。结果呢,同样的毛病
一犯再犯,永难纠正。
教学经年,发现“作文教学”最为有效的方式是“因材施教”——依照学生个别的
情况而作不同的指导。
每篇作文,作了段批之后,再通篇写评语。评语有褒亦有贬,使学生从批评中认识
自己的缺点而又从褒扬中建立起自己的信心。之后,以这些评语作为根据,把学生逐个
唤到眼前来,进行个别指导。
先点出他的长处与短处,接着,详尽分析他这篇作文的得与失,再作出积极的建议,
使他在下一篇作文里能够发挥自己的优点而不再重犯原有的错误。
在这种一“因材施教”的策略下,学生不但对自己的优点和缺点了如指掌,而且,
最为重要的,他知道自己的“成败得失”都在老师注意的范围以内,所以,下一篇作文,
总会加了一倍的心思来写,于是,他的作文也就自然而然地、慢慢渐渐地、一点一点地
进步了。
十分遗憾的是:尽管我知道这是一种最为有效的方式,但是,只能“有限度”地使
用在那些学生人数不超过二十名的班级里。至于那些拥有四十余名学生而把偌大一间课
室挤得满满的班级,我充其量只能作段评与总评,至于个别指导嘛,实在是“心有余而
力不足”了!
体验生活
从现实生活里掇取写作的素材,不但取之不竭、用之不尽,而且,最最重要的:取
得的素材是活的、是具有高度现实意义的。
为了把这概念传授给学生,我在我所负责的中文学会推动了一系列的活动。迄今为
止,我已完成了十项趣味盎然而主题各异的写作计划。
最近,我又推动了另一项“走出斗室”写作计划:“各行各业诉心声”。
参与的会员,由中一到中四的学生都有。
他们访问了香烛店、药材店、布店、鞋店、眼镜店。
尽管没有经验,可是,这一批年轻的学生在实地采访工作上,却表现了惊人的勇气、
耐性、毅力与努力。
在访问技巧上,各出奇招。有者脸皮薄,碰上一口拒绝访问的店东,立刻便打退堂
鼓,另觅访问对象。有者呢,苦苦练成“死缠烂打”功,说尽好话、赔尽笑脸,终于把
店东感化了,倾囊以授。有的连碰几个钉子,折翼而返;可是,第二天却又鼓起余勇,
再次出击。
在访问过程里,他们看尽了人情冷暖,也尝到了各种甜头与苦头。
有的店东善待他们,茶水招待、娓娓而谈;有的店东,却在他们踏进店里时,好似
防贼一样的赶紧将放钱的抽屉锁起来。有的在宽敞的大厅里接受访问,有的却带他们到
存货的仓库里,在飞绕的蚊群里完成访谈。
许多苦不堪言的经验,在讨论会里,都变成了令人发噱的小插曲。
参与这类的写作计划,学生学到的,不单单是写作的技巧而已,他们也同时学会了
随机应变的能力,培养起群众合作的精神;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众生百态,从而了
解了人生并不是一束束鲜艳的玫瑰花。
随身看
在许多人带着“随身听”出门时,我带的却是“随身看”。
不论上哪儿去,我一定随手携带一本书。
总觉得:我们无谓地浪费在“等待”上的时间,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外出用膳,等迟到的客人、等迟来的菜肴。
上银行进款支款、到邮政局寄信取信,排队轮候。
此外,坐地铁、乘计程车、搭公共汽车,等;陪孩子去学绘画、学游泳、学打功夫,
等;看医生检查身体清洗牙齿,检验眼睛,等;上理发院洗头烫头发,等;买票看戏,
也等。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在无所事事地等着时,眼睁睁地看着许多宝贵已极的时间白白地流走,好似让双脚
凌空浮着,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慌。
然而,只要一书在手,整个情势便改观了。
舒卷而读,周遭人声再嘈杂,气候再闷热,等待再长久,都无所谓了。人,变成了
一只蠹虫,钻进满溢墨香的书本里,津津有味地啃、啃、啃;一颗心,千绕万转,都在
文字里。那一段长长的等待的时间,不再是穷极无聊的,反之,它充实丰盈——尽管前
面的队伍长得好似看不到尽头,可是,你心不慌、意不乱,一边闲闲地等、一边乐乐地
读,有一种“一心二用”的痛快感。
外出旅行也一样。长途旅行,“一无是用”地坐在机舱里。短则几小时。长则二、
三十小时,闷得抽筋。然而,只要手上有书,旅程再长,却也不知“闷”字怎样写。鉴
于此,每回出国,除了打点衣装外,我一定随身带备一个小袋子,装各种各样的杂志。
杂志没有保存的价值,所以嘛,一路看,一路丢。旅行结束后,小袋子空了,脑袋子满
了,快活无边哪!
框子
改学生的作文,发现了一个奇怪而又可笑的现象。
他们为每一篇文章的开头“制定”了一个固定的框子,不论出的是什么题目,他们
都有办法把它套进去。
且来看看以下的例子:
在以“我的嗜好”为题的作文里,他们这样写:
“每一个人都有嗜好,我也不例外。有些嗜好是好的,有些嗜好是不好的……”
如果作文题是“难忘的经验”,他们便这样写:
“每一个人都有难忘的经验,我也不例外。有些经验是快乐的,有些经验是不快乐
的……”
除此以外,在作文的内容上,也有套“框子”的现象。比如说:写“童年琐记”,
引起回忆的方式,永远是一样的:
“有一天晚上,我整理书架,架上一本书掉出了一张照片,我抬起来一看,啊,原
来是我小学的毕业照。回想起……”
如果写“我最难忘的一个人”呢,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个叫他难忘的人,在
文末的遭遇总是“被车撞死”的!
我想:出现这种现象的主要原因是:学生不懂得从现实生活里汲取写作的素材而又
懒于思考,一个个都把市面上所流行的“作文范本”当作是“救星”,背它一篇,应付
百篇。篇篇过关以后,脑子渐渐生锈,上作文课时,不论选的是什么题目,一拿起笔,
便机械化的写道:“每一个人都有……。
现在,一读及这种“框子”式作文,我立刻便以红笔批道:
“每一个人都以这样的方式来写开头第一段,你也不例外。不行,你得重写!”
电脑与教学
去听一项有关电脑的演说,主讲者是受聘到本地一所中学任教的新西兰人赫伯先生
(STEVE HERBERT)。
赫伯先生向我们展示了他本人制作的一些“版权所有”的电脑软件。引起众人兴趣
的,是其中一套特为在籍中学生而设计的软片“茱丽叶与罗密欧”。这是本地中四学生
必须修读的文学名著,赫伯先生通过了多项趣味盎然的游戏,把这部文学名著的重点一
一介绍出来。凡是阅读过这一部文学作品的学生,都能充分地享受这套软片所带来的种
种不可言喻的乐趣,再也不需要苦苦地、死死地去背诵书内的重点。
当晚听众里有好些中学生,在演说结束后,纷纷拥向前去试用赫伯先生的软件。个
个嘻哈绝倒,乐不可支。每一项游戏,都提供了多个答案以供选择。有人选错了答案,
电脑立刻发出了讯号。这名错答了的学生,在纠正了自己的错误后,立刻便加深了学习
的印象。
寓学习于娱乐。
这是从事语文教育者的一条康庄大道。
英文如是,中文更是如此。
一板一眼地教学生苦背词语解释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在中文与电脑挂钩了的今日,从事语文教育而又有电脑基础的教员,应该设法在电
脑软件上为学生开拓出一个学习的新天地。
当然,滴水难以成河,最好的方式还是由有关方面成立一个工作小组,从长计议,
集腋成裘,制作出一套寓趣味于实用的教学软件,使莘莘学子能从中受惠,不再把华文
的学习当成苦差。
职业病
有些病,的确是与职业有关的。
过去当记者,胃病好似冤魂一样,纠缠不放。现在执教鞭,喉咙里却好像放置了定
时炸弹,常常猝不及防的在我喉咙里引爆。
喉咙痛,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声带的“使用率”过高,另一方面,是因为当教员的常
常基于以下的因素而不得不放开喉咙来喊。
其一:学校位于高速公路旁,络绎不绝的车子以高速飞驰而过时,教员便不得不把
声音提高到“巅峰状态”,以便和嘈音相对抗。
其二:班上学生嘈杂多话,为了维持课室的秩序,教员必须“以毒攻毒”,以“雷”
般的声音来取得压倒性的胜利。
其三:遇到出言不逊而又无礼顶撞的学生,课业不交而又屡劝不听的学生,一天不
迟到便坐立不安的学生。把逃课当作家常便饭的学生,教员们都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
“无师自通”的男高音和女高音。
喊、喊、喊,可怜的喉咙,终于“发难”了。先而失声,继而剧痛。那种痛,是人
间苦刑哪!整个的喉咙,干而烈,好似无意中吞下了一团火,肆意地烧呀烧的,整个人
被它烧得焦躁不安;渐渐地,火熄了。喉咙深处伸出了一把刀子,尖而利,一下一下地
刮着你的喉管,偶尔吞了一口唾液,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有人用玻璃碎片狠狠地插进了
你的喉咙里,痛得你直想把头撞到墙上去。
喉痛难忍,可是,有药可医。
当教员的,有一种病。纵是华佗再世,也束手无策。
那是心痛症——每每碰到年纪轻轻但行径与流氓无异而校方不得不开除的学生,我
的“心痛症”,便阴阴地发作了
旅游风情篇
每每旅行回来,将沿途收集的心情取出来细细把玩,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啊!
两人靠着字典,你一页,我一页地翻来翻去,“谈”至幽默处,还会发出惊天动地
的笑声呢!
收集心情
年轻时旅行,醉心于搜集纪念品;年龄稍长,大量搜购明信片;现在呢,着重收集
的是心情。
纪念品会坏、明信片会旧,唯有心情,万古常青。
在旅途上收集而来的心情,缤纷多彩,悲、欢、惊、惧。兼而有之。
在印度恒河看火葬,收的是“悲怆”的心情。
尸体用一块或全白或全黑的布由踵至顶地包裹着,抬到河畔。亲人团团围着生了火
的柴堆,而尸体,就在光天化日下,就在亲人的注目礼下,在熊熊的火里一寸一寸地化
成灰烬。尽管死者与我非亲非故,可是,一清二楚地看到原本厚实的身体在火神张牙舞
爪的吞噬下一点一点地化为灰烬,依然好似有人在用火烙我的感觉一样,痛,很痛。
在挪威西部的大城卑尔根碰上仲夏节,收集的是狂喜的心情。
整个城市,活脱脱的变成了一个童话世界:男女老幼,人人都打扮得古灵精怪,化
妆得鲜艳夺目,在街上狂歌、狂舞;大吃、大喝,疯了似的快乐。那种快乐,好似传染
菌,一个传一个,全城的人,都乐得如痴如醉。隔了几年以后回想当时那种全心全意的
快乐,嘴角还是忍不住溢出笑意。
在沙特阿拉伯看犯人公开执刑,收集的是令我头皮发麻的惊。
吉达市有个公正广场,每个星期五公开执法。去看以前,我东挪西拼才勉强凑足勇
气,然而,那天,一抵达糜集了几千人的公正广场,却碰上当地警察以粗大的鞭子毫不
留情地鞭打观众的可怖已极的混乱局面——原来当天没有施刑,可是观众屡驱不散,警
察只好出此下策了。我在奔逃的当儿摔倒了,差点成了他人足下的一块肉饼。这个经历,
是我生命史上一个永远的梦魔。
去亚马孙丛林旅行,却又收集了一个“惧怕”的心情。
丛林深不可测,野兽盘踞;人烟罕至。当我随着当导游的土著在丛林一脚高一脚低
的走着时,看到他手中拿着那把闪闪发亮的大刀和挂在肩上那支长枪,坦白地说,我心
里对他所产生的惧怕,是超越了我对野兽的恐惧的!
每每旅行回来后,将沿途所收集的心情取出来细细把玩,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
头”啊!
蚝惊
到悉尼小住两天,再转搭飞机到大溪地去。
暌违多时的朋友,以拳拳之忧邀我和詹共用午膳。
我们抵达朋友位于郊区那所独立式的洋楼时,空气里早已氤氲着烧烤牛肉的香味了。
朋友在绿草如茵的大花园里摆设了桌椅,春天温凉温凉的阳光,化成了无数只温柔温柔
的手,轻轻地摩挲着我们。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美好,那么的完满。
我们在这微风频送的花园里轻轻地啜着甘醇的葡萄酒时,朋友捧来了鲜蚝,大大的
壳,被肥腴的蚝肉撑得满满的,丰满得不像话。
朋友得意洋洋地告诉我:这些鲜蚝,购自渔夫市场,每一粒都是她亲自挑选的!
啊,鲜鲜的蚝里,有浓浓的友情。
我一粒接一粒,吃得不亦乐乎。其他的人,知道鲜蚝是我的“最爱”,都发挥了高
度的“礼让精神”,蚝壳在我面前渐渐堆积成山。等朋友把牛肉和大虾烤好而端来时,
我的胃囊,竟然已无分毫空隙了。
心满意足地靠在树干上,看众人大嚼牛肉、听众人高谈阔论。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风势转弱,天气转热,众人额头慢慢地泌出了
汗珠。朋友建议转移阵地,到屋子里头享用甜品。就在这时,我觉得肚子里涌起了一种
令我很不舒眼的蠕动,初不以为意,然而,很快的,这轻微的蠕动,便演化为猛烈的搅
动,好似里头藏了千军万马,痛得我冷汗频冒。一接着,狂泻不已。几十只生蚝,变成
了蚝精,在我肚子里胡作非为。我在金星乱冒的虚弱里,再也忍受不了那一波接一波汹
汹地袭来的剧痛,奄奄一息地接受朋友的建议,任由他们夫妇飞车把我载到离家颇远的
医务所去。
打针止痛,眼药止泻。昌明的医药服务,使一场近在眼前的噩梦在转瞬间烟消云散。
还有四个小时,便得到机场乘搭飞机到大溪地了,忧心如焚的朋友见我剧痛止歇,大大
地松了一口气。然而,一在风平浪静的这一刻,我们都没有想到这事还有未尽的余波!
过了一个小时,我突然觉得浑身发痒,仔细一看,哎呀,不得了,全身这里那里浮
出了大大小小的肿块,凭常识,我知道我的身体对刚才所眼的药起了敏感性的抗拒。于
是,朋友又十万火急地把我送到诊疗所去,紧急注射另一筒药,消除敏感现象。这一筒
药,具有令人昏睡的副作用,我于是在昏昏沌沌的情况下,打点行李,赶赴机场。
朋友因鲜蚝带给我的这一连串事故而深感不安;我呢,却又因馋嘴而带给朋友这一
连串的麻烦而深觉抱歉,主人和客人,都狼狈不堪,在彼此不绝的道歉声中,互道再见
字典
到地球上许多华语和英语不通行的国家去旅行,有时好似上了星球一般,听到的,
看到的,都纯然是陌生的,作为一名自助旅行者,就好像手和脚都被绑上了绳子,十分
的不便。
许多朋友都好奇地问我究竟是怎么解决这方面的难题的。
说开了,亦很简单。
作为一名旅途的过客,我需要知道的许多词汇,都是和日常生活有关的。比如:旅
舍、餐馆、火车站、开行时间、公共汽车、计程车、计程表、多少钱、在哪里、左边、
右边、谢谢您、请问、再见、早餐、午餐、晚餐。海鲜、肉食(鸡、鸭、牛、羊)、市
区中心,等等。
把这些词汇整整齐齐地用英文写在笔记本子上,坐飞机、坐火车时,便积极地寻找
“活字典”。一碰上通晓英语的,在寒暄过后,便不耻下问。请对方把这些实用的词汇
一个一个地翻译出来,以对照的方式列进我的笔记里。聊得兴起,便“物尽其用”,请
对方把当地著名的餐馆、剧院、名胜等等,亦用当地语言写出来给我。有了这些实用的
词汇当作“护身符”,我初抵他乡时,便不会有“寸步难移”的沮丧感、窝囊感了。
抵步而找到了下榻处后,我会抽空到当地的书店去)找英文和当地文相互对照的字
典——并不是每个地方都可以找到这一类的字典的。然而,一旦找到,原本照在门缝里
的那一抹曙光,立刻便成了普照大地的灼灼亮光。我可以利用这字典海阔天空地建造通
向罗马的条条大道,不但处处通行无阻,而且,还可以广结友缘哪!
记得在南美洲旅行时,我便藉着西班牙与葡萄牙文和英文相互对照的字典而解决了
许多困难,化解了许多窘境。有时,在长途公共汽车上碰上热心搭讪,但又苦于语言不
通者,我便拿出这部有求必应的“工具书”,你页、我广页地翻来掀去,与对方“侃侃”
地“谈”个不休!这两个靠着字典而“默默”地交谈的人,“谈”至幽默处,还会发出
惊天动地的笑声呢!
对于自助旅行者来说,随身携带一部字典,真有无穷的妙用呢!
早餐
外出旅行时,特别重视早餐。一日之计在于晨,吃得饱,才有精神与精力,活力与
脚力,跋山涉水、寻幽探秘。
在东南亚各国,清早起来,街边摊子、巷内食店,炊事早备,*恭候光临。冷食热
食、饭食面食、白粥馒头、豆浆油条,还有,各式各样煎炸煮炒的小食,花样之繁之多,
着实叫人恨不得多生两个胃囊,狠狠地吃它一个脑满肠肥。因此,在东南亚一带旅行时,
我往往把吃早餐当作是生活里的赏心悦事。
到欧洲各国旅行,吃早餐,却不是如此便利了。
北欧盛行冷食,小食店里卖的,多是生鱼和冻肉,只用眼睛轻轻咬一口,便已全身
起鸡皮疙瘩了。为了解决早餐问题,煞费心思。丹麦盛产猪肉,许多超级市场附设厨房,
每天一大早把烤得热腾腾香喷喷脆酥酥的烧肉送出来,在柜台上摆卖。我无意中发现了
这个“秘密”后,便化身为待兔的守株人,天天去守那烧肉。兔子久候不来,烧肉倒是
一等就来的。到了芬兰,我又另出奇招。芬兰境内湖泊多,渔产丰富。天一亮,我便提
着在旅合自泡的咖啡,去码头等。渔船一靠岸,立刻抢上前去买那风味独特的咸虾——
渔人把刚捕获的大虾以高温盐水烫熟,出售。那些日子,天天以大虾做早餐,在体内囤
积了一层厚厚的胆固醇。
东欧诸国,物资匮乏,小食店少,个体户更少。吃早餐。成了个叫人烦恼的大问题。
我们住的,多是寻常百姓家,早上起来,闻到咖啡香,灵机一动,便与房东商量:出钱
请她代煮早餐。一谈即妥,一拍即合。”次日,漱洗过后,冒着烟气的早餐,便温驯的
伏在桌上,待君享用了。波兰生活水平低,每个人付出一美元,便可以享用到一个包括
煎蛋、香肠、面包、咖啡的上好早餐。保加利亚生活艰苦,百姓不易买到肉类,所以,
房东给我准备的早餐,常常只是简简单单的热饮和面包而已。
中东诸国,如沙特阿拉伯、叙利亚、约旦等地的阿拉伯人,喜欢以热汤做早餐。热
汤里有菜蔬、肉了、米饭、豆类,等等,用料丰富,味道浓郁,一大碗喝下去,每一根
肠子都被烘得暖暖和和的,十分受用!
自助旅行,纵是安排早餐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充满了叫人意想不到的苦与乐。
吃在旅途
有一位朋友,到欧洲去作为期一个月的旅行。临行前,特地买了一公斤肉干、一公
斤肉丝,沿途准备以此夹面包,当午餐和晚餐。
另一位朋友,一口气买了好几十包快熟面,放在手提旅行袋里;旅途上,一日三餐,
都有了着落。
“有备而去”的这些朋友,一方面想在饮食上节省一些不必要的开支。另一方面,
最主要的,是担心自己肠胃适应不了异乡异国的食物。
然而,就我个人认为:饮食也算是异国文化的一环,倘若入其门而不尝其食,未免
遗憾。当然,话说回来,要让异国一些古灵精怪的食物“堂而皇之”地进入口腔,是需
要一定的勇气的。万一适应不来,上吐下泻,大好的一趟旅行,便会因此而搞得乌烟瘴
气。
这些年来,采取自助的方式旅行,入乡随俗,吃得随意,也吃得惬意。豪华的餐馆,
我去;简陋的摊子,也去。正餐,我吃;野食,照吃不误。
在荷兰,尝那气派万干的“帝王餐”。两个人,坐在长长的桌子前,几十道菜,荤
的素的盘盘碟碟嫣红姹紫摆得满桌都是,每样只夹一筷,便已吃得脑满肠肥了。这一餐,
不但满足了口腹欲,而且,在记忆里绘成了一幅绚丽恒永的图画。
到了亚马孙丛林,土著指着拴在木屋旁的猴子和笼子里的鹦鹉,问我要选哪一样做
晚餐,我两样都不忍吃,尽管嘴里说“随便吧”,可是,眼神却出卖了我。结果呢,他
煮了当天下午抓到的一只长相丑恶的大土蛙。有两斤来重,烫熟了。做成糜烂的肉饼,
每人一大块,配着淋了酸柑汁的棕榈树心一起吃。那肉。绵软苦涩,吃得我全身每一根
汗毛都竖得直直直直的,隔了几年之后回想,还是有一种翻胃的感觉。但是,一这奇特
的一餐,也和那回的丛林之旅结合成一个美丽的整体。倘若当时我吃的是自己带去的快
熟面,留下的记忆,肯定会有一种残缺不全的感觉。
我素来深懂“人间美食多在寻常陋巷”的道理,所以,每到一国,总要挤到当地人
趋之若鹜的地方去,尝美食、吃气氛。
美味的食物很快便会被消化得一干二净,可是,美丽的气氛却会永生永世地活在脑
海里!
飞机误时
这些年来外出旅行,乘搭不同航空公司的飞机,常常会碰到飞机误时这种令人扫兴
的事。飞机误时的原因,多如牛毛;而延误时间的长短,也就取决于这背后的因素,短
则数小时,长则可能会拖上一整天。
飞机延时起飞,搭客往往可以从航空公司的处理方式看出它服务的诚意、水准和效
率。
有好几次,我乘搭的飞机误了好几个小时,可是,航空公司却对苦候于大厅的搭客
不瞅不睬,不闻不问,好似飞机误点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最糟糕的一次经验是在南斯
拉夫首都贝尔格莱德,误了整整六个小时。可是,没半杯水、没半点食物;没一点解释、
没一点歉意;三百多名搭客,怨声载道,然而,有关方面对那接踵而来的投诉却无动于
衷,漠然看待。
我不是个“大新加坡主义者”,可是,我认为新加坡航空公司在处理这个问题上,
的确是做得很漂亮的。
最近,我由中国北京乘搭新加坡航空公司的飞机回国,便碰上飞机误点的事儿——
原该三点二十分由北京起飞的班机,延至四点五十分。我在办理登机手续时,在柜台处
看到有一个大大的牌子竖立着,上面写道:
“飞机因故延迟起飞,请至登机口享用点心。”
询问地勤人贝飞机延误的原因,他和颜悦色地回答:
“从新加坡飞来的那一架飞机,机件发生了小小的故障,为了安全起见,必须撤换
另一架,所以,耗费了一些时间。”
到了登机口,地勤人员发给每个人一张卡片,嘱我们填写家人的姓名和电话,以便
代我们通知家人飞机延时起飞之事。接着,把各种冷热饮料(咖啡、奶茶、橙汁),各
类点心(三文治、蛋糕、春卷)等等送登机口处,一面分发给搭客,一面向搭客道歉:
“我们原本该准备丰厚一点的食物,可是,仓促之间,准备不来,请你们原谅。”
搭客在大口喝着甜滋滋的橙汁,吃着软绵绵的蛋糕,再听了这诚诚恳恳的一番话,
心中的怨气,都烟消云散了。
连体孪生儿
曾经不止一次,以自助方式旅行的朋友垂头丧气地向我追述她们在异地失落钱包的
“惨痛经验”。
故事之一:
“我把皮包放在座位下面,吃完了饭后,一看,喝!居然没啦!护照、相机、现款、
旅行支票,全都在里面哪!你说惨不惨!那是法国一家很高级的餐馆,我当然全无防备
嘛!再说,我本人就坐在位子上,可是。扒手在座位底下大肆活动,我居然毫无知觉。
你看,我是不是麻木的!”
我忍俊不住地应:
“你麻木,他不仁,刚好是天作之合呢!”
故事之二:
“我在美国一家餐馆享用自助餐,拿了食物,坐下,刚想吃时,发现切片牛肉忘记
淋汁。放食物的长桌就近在咫尺,我起身,走两步,在盘上淋汁,回来,天啊,好端端
地搁在桌上的皮包,在一眨眼的功夫里,便不翼而飞了!你说你说,我是不是倒霉透
顶!”
我不假思索地答:
“你不倒霉,是他幸运。你给他创造了盗取不义之财的大好良机,他不妥加利用,
不是愚不可及吗?”
故事之三:
“整个印度,这里那里都是人。皮包就在我肩上,肩带就抓在我手上,不是挺安全
吗?可是,到市集去逛了逛,当我从密不透风的地方钻出来时,哎呀,你做梦也想不到,
抓在我手里的,只剩下皮包那条瘦瘦的带子!整个皮包,居·然被人从后面剪掉了!”
我慢条斯理地说。
“这事,不必做梦,也完全可以意料得到!你想想看,你紧紧地攥住了屋子前门的
锁匙,但却任由店门大大地敞开,不是明明白白地开门揖盗吗?”
显而易见的,旅行时,皮包便是我们的全副“家产”了。要避免“倾家荡产”,除
了必须眼明耳聪外,最为重要的一是不能给扒手任何“可乘之隙”。
切切记得:把皮包当作是你的“连体孪生儿”,一分一秒也不让它离开你的视线你
的双手。还有呵,抱它在胸前,不要拽它在背后。
就是这么简单。
购物
旅行经年,在购买纪念品这一码事上,着着实实吃了不少苦头,惹了不少麻烦,闹
了不少笑话。最最糟糕的是:许多东西,千辛万苦地带回来后,往往基于各种各样的因
素而束之高阁。
在印度的新德里,几经周折而辗转地联络上一名手工卓越的织布匠。买了一张桌布。
桌布上的图案,是以精挑细选的金丝银线慢慢绣成的。一抖开来。一金光闪烁,奢华已
极。只看一眼,便爱人心坎。以高价买下,揣在怀里,既怕失窃,又怕失落;一路上患
得患失,小心翼翼地把它抱回家来。然而,然而呀,一进家门,这张桌布,便可怜兮兮
地入了“永远的冷宫”。理由嘛,很简单:
把这样一张珍贵出色的桌布铺在桌上,任它染上菜汁汗迹污渍,简直就是对艺术的
一种亵渎嘛!
在希腊,有一种瓷器,任谁看它,都有“惊艳”的感觉——漆黑的瓷器上,以黄金
溶液绘上纤丽雅致的图案,捧在手里,熠熠发亮、玲珑璀璨。
买了一套茶具,提着上路,那份辛苦呵,真令人不忍回顾!怕它摔坏、碰裂、跌破,
提心吊胆,如履薄冰,历尽艰苦,终于安全抵达家门。
把茶注入这个完美如艺术雕塑品般的茶壶里而用这以黄金溶液绘成的茶杯来喝茶,
让茶渍放肆地任性地把茶壶茶杯染得污黄污黄的、邋里邋遢的?
不不不!
整套茶具,高高地放在厨房伸手难及的壁橱里。久而久之,竟然忘了它的存在。有
一天,爬上梯子找东西,无意间打开壁橱,一嘿,居然看到多情的蜘蛛在这套“不见天
日”的茶具上结了好几层错综复杂的网!屈指一算,这套茶具从雅典“移居”到新加坡,
居然巳默默地度过了五个寒暑!
如今出国,尽管那该死的购物欲还在体内蠢蠢欲动,可是,我却练就了一种“眼看
手勿动”的深厚功力。出发时,两手空空;回家时,依然“两袖清风”。只有一种情形
是例外的:来到中国大陆和台湾、香港等地的中文书店。看到那浩如烟海的各类书籍,
我的“自制能力”便彻底崩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断闪现:赶紧去买个新皮箱来装这
精神粮食!
书籍千里迢迢地飞回开后,便在脑子里给它找一个永远的“家”。
纺织
在南美洲秘鲁高山区库士科,一当我第一次看到印第安妇女坐在原始的纺织机旁慢
慢地织一幅五彩的地毯时,我的心,立刻起了。种温柔的震撼。
那妇人,坐在户外明晃晃的阳光底下;周围,是一爿又一爿辽阔的草原。那极端简
陋的织布机,便悠然自得地横躺在绿油油的草地上,妇人有着一张黧黑淳朴的脸,缺乏
亮泽的黑发,粗粗地打成一条麻花辫。她低着头,全神贯注的利用染了色的骆羊毛来织
一条温暖的大毛毯。她的十根手指,好似藏了十个小灵精,在织布机上一来一去、一上
一下,忙忙碌碌地拉线、扯线、结线头、起新线,敏捷万分。毛毯雏形初具,妇人阔阔
的嘴巴,流出了淡淡的恬然的微笑。这织布机,织出的,不单单是色泽鲜丽的毛毯,还
织出了一家大小的粮食。早晨的阳光、落在毛毯上面,细细碎碎的,闪闪烁烁的,反射
到妇人黑黑大大的瞳孔里,好似为妇人的眸子髹上了一唤作“希望”的亮光。
下午,到高山区印第安人热闹的市集去。印第安人把织好的五彩地毯大大地摊开在
地上,出售。买了一条,晚上,盖着入睡,觉得特别特别的温暖,因为毛毯上还保留着
织布者十指的余温。
隔了几年,到土耳其去,又在街头巷尾看到无数无数的织布机。纺织,是土耳其人
的传统艺术,女人固然会织,男人也不甘示弱。女人织的是轻便的毛衣、毛巾;男人织
的是粗重的地毯、毛毯。许多传统的家庭,还把“熟诸编织之道”列为“迎娶媳妇”的
必要条件呢!
到土耳其的地毯店去,总有二种目眩神迷的感觉。手织地毯,价值不菲,可是,那
手工,实在无懈可击。这是土耳其人引以为傲的一门手艺,他们在编织地毯时,往往把
自豪感也织了进去。为了应付庞大的国防开支,土耳其人普遍地生活在一片潦倒的穷困
里,可是;这个乐天知命的民族,在两袖清风的贫苦里,”却仍豁达地翘起拇指自我称
赞:
“我们经济落后,可是,我们的编织手艺,是世界一流的!”
最近,到保加利亚去,在一个宁静已极的山城图诺沃,又与纺织机重逢。那是一排
古老的手工艺品店,有个姑娘,以飞梭在织布机上织出许多玲珑可爱的披巾和毛衣。在
乏人问津的情况里,她的织成品,全都便宜得不可思议。可是,这姑娘,依然以一份美
丽的固执,守着这门即将死亡的手艺。
她把她青春的岁月,一寸一寸地织了进去。
快乐的鸭蛋花
在大溪地,肥肥白白的鸡蛋花,是浪漫与快乐的象征。
人人爱它、人人戴它。
在舞会里,青春少女把它做成花串,挂在胸前;在婚宴上,新娘子把它做成花冠,
戴在头上;在办公室内,职业妇女把花插在耳鬓,终日与它长相伴。
丰满的鸡蛋花,香气袭人。当地居民利用它来提炼香油、香精,制造香水、香皂。
它的香味,清而不俗、浓而”不腻;幽幽忽忽、缠缠绵绵。
在大溪地,关于鸡蛋花,有个脍炙人口的美丽传说;热情奔放的土著,往往以鸡蛋
花来对异性作出各种各样的暗示。倘若鸡蛋花插在右耳,暗示她还“待字闺中”;左耳
有花,表示“名花有主”;双耳都插上了花,是示意“已婚而对婚姻不满足”;如果把
鸡蛋花插在如云鬓发上呢,则是一种浪漫已极的讯号:“郎呀郎,随我来”。
我到大溪地黄梨加工厂参观,一走进去,便有眼前一亮的感觉:每名女工,不论颊
泛桃红的少女或是鸡皮鹤发的老妪,都在耳上别着鸡蛋花。鸡蛋花闪着亮泽、展着笑靥,
像一只只快乐无边的白蝴蝶,风情无限哪!整间工厂,花香飘荡,令人精神抖擞、心旷
神怡。
在新加坡,哀挽死人的花圈都是以鸡蛋花串成的,所以,每每看到这“毫无血色”
的花,便联想起黑色的死亡,心里也难以克制地泛起一种悲凉的感觉。正因为这样,鸡
蛋花树也因此而被人目为不祥之树、霉气之树;而我,每回看到鸡蛋花树,不是绕道而
过,便是低头疾走。
现在,在大溪地,领略到鸡蛋花另一种令人难以忘怀的风情和韵味,对于种植在旅
合外头那几棵鸡蛋花树,便有了全然不同的感受。
细细看它。油亮的叶子,纤纤长长的,像美人绿色的玉掌;一簇簇白白的鸡蛋花,
便轻盈地立在滟滟的绿叶上。亮丽的花瓣,撑得开开的,像一张张溅满了笑意的脸。轻
风徐来,暗香浮动。
啊,鸡蛋花树,原来是快乐的化身呢!
站在树下的我,忽然悟及,新加坡的花店。用快乐的鸡蛋花串成花圈,大约也有劝
导丧家一“顺变节哀”的意思在里头吧?
西米
一直都有个错误的概念,以为西米(SAGO)是像稻米一样,沉沉累累地长在稻穗上
的。然而,沙劳越之行,却使我茅塞大开。
西米棕榈(SAGO PALM)树高达九米,产于低洼沼泽地,树干极粗,成熟后长出花
穗,茎髓树干充满了淀粉。当果实成熟后,便吸取淀粉,使茎中空,而树,就在果实成
熟后壮烈地死去。
制作西米者,往往在西米棕榈长出花穗而果实未出时,便把它砍断,把树于劈开,
取出含淀粉的髓来研磨成粉。
我是在沙劳越首府古晋的文化村看到百米的整个制作过程的。
妇女把西米棕榈含着丰富淀粉质的树干放置在锯子状的刨子底下,两个人站在锯子
的两端,一前一后地推来拉去,树干就在一来一往间化作了纷纷扬扬的树屑。
令我惊讶莫名的,倒不是“西米取自树屑”的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而是妇女从树
屑里制取西米的那种极端传统、极端古老的方式。
只见那穿着纱笼的妇女把树屑堆放在席子上,掺进水,然后,赤着双足在树属上跳
来跳去,树屑里的水分,被妇女双足一挤一压,便源源地流进了席子下面的木质水槽里。
这水,呈浓浊的米色。过不多久,水里饱含的淀粉,便会化成水底的一层沉淀物。
这时,倒掉上层的水,取出沉淀物,晒干,便是西米粉了。
西米粉百分之八十八是碳水化合物,百分之五是蛋白质,还有少许脂肪和维生素B。
除了可以用以制作糕饼和布了外,还可以用来制作纺织业上的挺硬剂。
外运的百米,加水调成糊状,再用筛子制成颗粒,大颗的称为“弹丸西米”而小粒
的唤作“珍珠西米”。
把筛成粒状的这些西米放在石砌的灶里慢慢烘干,便可以用来制作各式各样美味兼
营养的甜品了。
一位朋友,原以为西米是好像葡萄般一大串一大串晶莹闪亮地长在树上的,这回在
大开眼界之余,不由得感慨地说道。
“粒粒西米,得之不易!”
假象
有些地方,旅人必须用心眼去读它,因为在肉眼能及的表面,它充满了叫人心生疑
惑的假象。
几年前,在到阿根廷去旅行以前,我曾读了许多有关的资料,知悉这是一个外债极
重的国家。可是,到了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落入我眼里的,却是令我难以置信
的景象。
大街小巷,灯火通明;三步一食肆、五步一餐馆,处处客满,座无虚席。
探戈舞大行其道,乐声响起时,行人便在广场上活泼地跳起舞来,喜气洋洋,一片
国泰民安、歌舞升平的快乐景象。
然而,和当地百姓深入地交谈的结果,发现这一切居然只是“镜花水月”的假象。
在阿根廷,钱币和物价,刚好成反比。钱币日日贬值,物价天天飞涨,人民内心极
不安定,所以,暴饮暴食,尽情享受。赚来的钱,一有机会,便兑换成美金,压在枕头
底下,高枕无忧。他们的“人生哲学”是: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无酒管他娘!”
亮丽辉煌的生活层面下,蕴藏着一份驱除不去的阴影。
1991年6月,我到南斯拉夫去。
在南斯拉夫西南部有一个人口15万的城市斯普利城。这是一个面海背山的地方,景
色非常非常漂亮。许多古老的遗迹耸立在新式的建筑物中,形成了一种新和旧完美地揉
合而成的震撼力。个体户很活跃,中央市场上,摆满了各式各样手工艺品的摊子。广场
上许多露天咖啡座,有乐师奏乐。整个城市的气氛,是和谐、悠闲、平静、快乐的。
可是,当我晚上回到我所住的地方,和我的房东、还有他们来访的朋友深入地交谈,
我才发现,平静的,仅仅只是表面而已。
整个小城,其实已像一锅油,里面已经沸腾了,可是,表层还没有冒出烟来。所以,
看起来才会产生“平静”的假象。
当时,南斯拉夫北部的两个加盟共和国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闹着要脱离中央而宣
告独立,全国人民,不论老少,一谈及这事,便慷慨激昂,坐立难安;而住在斯普利特
的居民,几乎每个人一坐下来,谈的都是内战、内战、内战。
我于1991年6月15日乘搭南斯拉夫班机回返新加坡,6月26日,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
亚宣布独立,南斯拉夫陷入内战的纷乱状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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