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官
作者:田东照
第一章
一
陆浩宇、祁云夫妇感到当务之急是给儿子陆伟成家。
家庭和事业,犹如码头和船舶,有了家,一个人才算有了依托,才能一心一意
地搞事业。这一点夫妻俩看法非常一致,而且都认为这方面已经有了教训,不能再
拖,近期一定办了。
但是,这桩婚事到底该怎么办,又各有想法。彼此都明白对方心里想的跟自己
不是一回事,也都深知说服对方的困难。这样憋了三天,谁都没有点破。到了第四
天晚饭后,祁云终于憋不住了,说道:“咱该研究一下伟伟的事了。”
陆浩宇说:“是该研究了。”
祁云说:“怎么办,你说吧。”
陆浩宇说:“我的意见是越简单越好,不搞仪式,不搞宴请,对外封锁消息,
自家人订一桌饭吃了完事。”
祁云用缓缓摇头否定了丈夫的意见。摇了好几下才说话:“我同你正好相反,
仪式要搞,宴请更不能少。孩子的终身大事,不能一个一个都潦草从事。”
俗话说,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可陆浩宇和祁云都是主事人,现在观点已经亮
明,意见完全相反,这就有点麻烦了,要是一个低层次家庭,那就可能是一场大吵
大闹,甚至大打出手也是常见的,但事情发生在市委书记家,情况就有所不同:陆
浩宇本人讲话作报告,练了二十多年嘴皮子,而祁云又是有名的“铁嘴”夫人,可
以想见,这将是一场并非吵架但又十分激烈的论战无疑。
两人各自亮明观点以后,沉默了。大约是谁也不想打第一枪吧。陆浩宇瞧一眼
祁云,见她脸绷得很紧,就想到了有关“铁嘴”的一些往事。
祁云上大学时,正值“”初期,学校的两派群众就“谁是保皇派”的问题
展开大辩论。祁云这一派的头头口拙舌讷,眼看就要败下阵来,祁云心里一急,呼
地跳上台去,一口气回答了对方提出的几个问题,接着就转入反攻,咄咄逼人地提
出五个问题要对方回答。对方的头头被祁云搞愣怔了,一时竟乱了方寸,未能及时
回答上来。
由此,“铁嘴祁云”的称号便在校园内传开。
祁云就是在得了“铁嘴”雅号不久,经人介绍给陆浩宇的。介绍人说:“这祁
云脑子反应快,口才特好,模样也不错,只要你不怕吵架时吃亏,那你们就是天造
地设的一对。”陆浩宇说:“没关系,我看中的正是她这张嘴。”
他们是领到毕业证那天举行婚礼的。之后是毕业分配,陆浩宇留在校团委工作,
祁云分配到附近一家国营企业搞工会工作。祁云不仅办事利索,而且敢仗义执言,
评断是非,什么事到她嘴里总能讲出个道理来。久而久之,便成了一种威望,人们
一旦发生什么是非争执,不去找领导,而是说:“走,找祁云评评理!”可回到家
里,祁云的口才始终没有发挥的机会。夫唱妇和,亲密无间,实在激不起一点波澜,
有一天陆浩宇说:“咱结婚几年了,还没领略过你的铁嘴,啥时吵一架吧?”祁云
说:“我这人怪,事情逼到那份上,话就像泉水一样往外喷。不到那份上,硬要我
无病呻吟,假吵架,我的嘴就钝了,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陆浩宇笑道:“那就
不用着急,等啥时逼到那份上了,再领略吧。”
陆浩宇没想到,这种无波无澜的生活过了二十多年之后,眼看就要告老还乡、
安度晚年了,他们之间才发生了磕磕碰碰。祁云对陆浩宇的廉洁有了微词,有了褒
贬。继而发生争执,你来我往,唇枪舌剑。眼下,在儿子的婚事上,明摆着又一场
舌战已是必然。
现在,陆浩宇瞧着眼前的祁云,想像着她三十年前跳上台舌战群儒的情景,心
里说,这回怕是要真正领略一回“铁嘴”的厉害了,这样想着,不由得笑了。这一
笑,使祁云意识到自己的样子一定像一只斗架的公鸡,也忍不住笑了。
笑缓和了一下紧张气氛,但并没有解决问题。陆浩宇笑过之后,深深感到说服
这位“铁嘴”夫人的艰难。但再难也不能后退,他得知难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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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云,”陆浩宇尽量把话说得平和一些,“咱不是一般人,咱是市委书记,
大操大办影响不好。”
祁云脸上闪过一丝嘲讽的笑意:“我的书记大人,你从搞领导工作以来,时刻
注意影响,还注意得不够吗?”
陆浩宇苦笑了一下,说:“祁云,这么多年我们都和睦相处,配合默契。现在
老也老了,是吃错啥药了,怎么老是磕磕碰碰,连儿女婚事也商量不到一块了?”
祁云说:“形势在发展变化,而且发展极快,变化极大,简直是翻天覆地。如
果我们都顺应形势朝前走,自然就会相安无事。要是有一个人屁股打坠不想走,能
不磕碰吗?”
陆浩宇脖子一伸:“噢?是我跟不上形势?那么请问夫人,大操大办、铺张浪
费反倒成了先进潮流?”
祁云说:“不能说先进,但绝对是潮流。现在的人,孩子过满月、过百天、过
生日,都要大摆酒席、宴请宾客,娶媳妇,嫁闺女就更不用说了,该请的要请,不
该请的拐弯抹角也要请,所不同的是小人物公开搞,大人物隐蔽搞,小人物敛小财,
大人物敛大财罢了。”
陆浩宇脸上掠过一丝得意之色。显然他抓住了什么把柄,要猛攻一下了。
祁云已捕捉到丈夫表情中透露的信息,就说道:“你别以为敛财就是见不得人
的事。人人都这么作,也就不以为耻了。我索性给你讲具体一些吧,比如,每人上
礼一百元,请一桌饭起码挣五百元,十桌是五千元,二十桌是一万元。这就是无权
的小人物敛的小财。当然这笔人情债他也得还回去,但那是在以后慢慢偿还的,而
且这笔钱的存款利息,也足够偿还了。所以不管收多收少,全是净利。
至于大人物,上礼的标准就高了,每一份礼少则几百,多则几千甚至上万,办
一回事就发一回大财。这已是公开的秘密,只不过不明说罢了。“
陆浩宇脸上的那丝得意有增无减,迫不及待地问道:
“那么请问夫人,我们是大人物还是小人物?我们这样做,是敛大财还是敛小
财?”
祁云坦然地笑笑:“打开窗子说亮话,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也未能免俗。在东
华市,我们是大人物,头号大人物。至于敛什么财,不强求,不勉强,大财不嫌多,
小财不嫌少。怎么样,回答得满意吗?”
陆浩宇苦笑着摇摇头:“哎呀祁云,你可真坦率得可以。”
第二章
祁云说:“怎么?你以为我是同市委书记说话?不,我是跟我的夫君说话,有
什么不能说的?如果遮遮掩掩,连句真话都不敢说,那还叫夫妇吗?”
陆浩宇瞧着祁云,沉默片刻说:“你既然如此坦率,我也来个和盘托出吧,我
们前年处分过一个人,三河县的副县长,记得吗?那就是因为安葬老人大操大办。
好,你曾批示处理别人,现在你也大操大办开了,该怎么说呢?
这还在其次,我更担心的是现在社会风气不好,有些人就像寻缝下蛆的苍蝇一
样,时时盯着市委市政府领导。你若大操大办,那就等于给他们提供一个大肆行贿
的机会,这样婚事是办了,可陆浩宇一夜之间也就变成一个收受巨额贿赂的腐败分
子。你说这号事咱能干?“
祁云头一歪,问道:“咦,我越听越糊涂了,我们给儿子办一回婚事,怎么就
成腐败分子了?谁定的?是纪检委,还是检察院?”
陆浩宇说:“是群众。群众心里都有杆秤,我们的所作所为,他们心里都清楚。
以为群众是傻瓜的人,他自己一定比白痴好不了多少。”
“群众?”祁云嘲讽地一笑,“群众说话要是算数的话,那就不会有腐败现象
了。我给你举个例子。你的老同学、咱们的市长黄山柏前年给儿子办事,嘴上说,
亲戚多,请了十几桌饭,实际是请了五十四桌,是化整为零,分三天在三个不同的
餐厅办的。这还不算,几天之后,带着儿子儿媳回老家丁西县又办了四十九桌,也
是分两次搞的。这样总共请了一百零三桌,就按人情礼的一般行情算,也余五万多。
何况给市长上礼,一百元怎么能拿出手?你想想能收多少吧,群众知道不知道?有
没有说法?当然有,这些情况我就是从群众中听来的。可顶啥用?省委领导没说他
铺张浪费,更没说受贿腐败。你这个一把手说过人家长短吗?也没有呀!人家照样
当市长,而且办事活套,关系广,说他好人的反倒不少。再说你,从参加工作就廉
洁,廉洁到现在了,群众知道不知道?我想是知道的。我就听到过不少赞美之词,
可顶用吗?省委哪位领导倾听过群众反映?哪位领导对你的廉洁认可过表彰过?没
有,就像没人说黄市长腐败一样,也没人说你廉洁,这就是说,群众的意见在现在
的干部体制下是没用的,啥时你们这些人全是由群众选举产生,那时群众的话就顶
用了。可那是何年何月的事?你面临的现实是,明年就要退休,你该清醒清醒了。”
陆浩宇心里暗暗叫苦:果然是一张铁嘴。他清楚再说下去,也不会有啥结果。
要说服她难度很大,得另想办法。这么想着,就拿起当天的报纸,准备读那篇社论,
读完一小节之后,才说了一句:“这事再议吧。”这就是他的口头语。每当常委会
上遇到争议难决的事,他总是说“再议吧”,就散会了,说惯了,同夫人商量家事
也用上了。
祁云嘲讽地一笑,心里说,再议就再议,躲过端午躲不过端六,我倒想看你再
议能有啥高招,这么想着,便拿起遥控器,将电视开了。
二
再议是第二天晚上的事。儿子陆伟和未婚儿媳聂小芳也来了。
陆伟大学毕业后,没有接受毕业分配,只身到深圳闯荡去了。去了四年,没能
闯下个什么结果,只好回来了,临时在煤运公司落脚。好在女朋友聂小芳还在等着
他,这样爱情的圆满冲淡了事业上的失意,陆伟情绪还算不错。
他是遵照父亲的意见,带小芳来研究他们的婚事的。
小芳来家,祁云自然高兴,特意做了几个菜,热情招待这位即将过门的儿媳妇。
饭后,陆伟把祁云拽到沙发上坐下,同时朝陆浩宇喊:“爸,你快过来。”陆
浩宇正在打火抽烟。近来他把抽烟量减少到饭后一支。这是医生的嘱咐,也是祁云
所希望的,他严格执行。听见儿子喊他,就夹了烟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
陆伟说:“爸,妈,我们的事到底怎么办,不知你们有啥打算?希望你们的打
算能体现我们的意愿,至少不要矛盾。”
陆浩宇说:“家庭也得讲民主。儿女们的事本来就应该听取儿女们的意见。好,
你们有啥想法先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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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云警惕地瞧着儿子,惟恐儿子会干扰她的部署。
陆伟说:“我们的意见是简单点,不搞铺张浪费那一套。我们想花几千块钱,
到苏杭一带旅游结婚。”
陆浩宇立即表示支持:“这倒是新事新办。”
祁云说:“旅游结婚同家里办事并不矛盾。我同意,先在家里办事,完了再去
旅游。”
陆伟说:“妈,我知道咱们家没多少钱,既办事,又旅游,何必两头花钱?免
掉一头吧。”
祁云很想说你个傻小子,办事收下钱,正好去旅游,怎么叫两头花钱,可碍于
聂小芳,只好说道:“终身大事,一生一回,该花的钱就花嘛。”
陆伟说:“不,我们只搞旅游结婚,其他一切形式都不搞。这是我和小芳的共
同意见,不信你问她。”
聂小芳从心底里不同意办事。按照本地风俗,结婚当天没大小,不管是举行仪
式的酒席场面上,还是晚间的洞房里,都要闹腾个不亦乐乎。要强行让新媳妇和大
伯子亲嘴,要公公背上儿媳妇在地上转三圈,还得让婆婆看着,抿一口醋说:“好
酸好酸。”聂小芳讨厌这一套,也害怕这一套,现在见陆伟要她表态,忙朝祁云靠
了靠说:“妈,我们既然很快就要结婚,我从今日起就喊您妈了。”
提前一声妈,喊得祁云心里热呼呼的,忙拽过聂小芳的手轻轻抚摩着说:“你
提前喊妈,妈也就提前尽妈的责任,即使多花点钱,也要把事办得让你们体体面面,
高高兴兴。”
聂小芳说:“妈果真要我们高高兴兴?”
祁云说:“傻丫头,妈还哄你不成?”
聂小芳说:“妈既然要我们高兴,那就应当按我们的意见办。”
祁云说:“没问题,你们不就是想旅游结婚吗?咱先办事,办完事你们就上路。”
聂小芳说:“妈您只说了一半。要让我们高兴,我们喜欢的办,我们不喜欢的
就不办。我可不喜欢仪式呀宴请呀那一套。”
陆伟也说:“小芳的确对那一套庸俗的做法反感透了。
妈您就免了吧?“
聂小芳摇摇祁云的膀子说:“妈您要是答应了,我今晚就能睡个好觉,做个好
梦。”
一直静观不言的陆浩宇这时也说话了:“我看就按孩子们的意见办吧。”接着
又话中有话地加了几句:“对于做父母的来说,孩子们能高高兴兴睡个好觉,还有
比这更好的选择吗?与之相比,其他想法都不值得一提了,你说呢?”
第三章
祁云作难透了,心里苦不堪言。关于儿子的婚事安排,她并非就事论事,光是
个婚事问题。而是关系到丈夫退休之后这个家庭能否正常运转。他们的晚年能否无
忧的重大举措。可是遭到这么多人的反对。单是丈夫和儿子反对还好说,她可以讲
好多道理说服他们。这一点她充满自信。可面对苦苦哀求的聂小芳,她就毫无办法
了。她可以向丈夫和儿子大讲特讲的道理,对聂小芳却没法开口。现在,三个人六
只眼都盯着她,她无路可走了,沉默片刻,朝靠背一仰,无可奈何地说道:“那好
吧,你们觉得怎么好就怎么来吧。”
“谢谢妈!”聂小芳高兴道。
“还是爹英明。”陆伟也说,“爹说只要小芳一出面,肯定畅通无阻,果然如
此。”祁云由此发现了问题,忙问:“你爹英明?怎回事?”陆伟笑道:“妈,不
瞒你说,为了你刚才这个表态,爹把我们叫到他办公室,认真讨论了足有一个钟头
呢。”祁云“噢”了一声,脸色有点变。聂小芳说:“再次谢谢妈妈!”陆伟说:
“我也谢谢妈妈,问题圆满解决,我们俩看电影去了。”
面对聂小芳的再次感谢、祁云的表情勉强恢复到一种无可奈何的微笑,待把小
芳送出门转过身来时,脸色一下子大变,嗵一声朝沙发上一坐,说道:“浩宇,—
——不,陆书记,你可果然英明呀!”
陆浩宇故意问:“你怎么啦?”
“怎么啦?”祁云说,“你不愧是搞政治的,政治手腕耍得真可以!”
“你是说我叫伟伟他们去商量的事?”
“什么商量?为啥不能回来家里一块儿商量?”
“我正好没事就拨了电话。”
“不对,你所谓‘再议吧’,实际是缓兵之计,是耍手段,是暗中策划,背后
结盟。我是这个家里的害群之马,我是你们的共同敌人,你们联合起来对付我!”
说罢,霍地站起,气呼呼地回卧室去了。
陆浩宇独坐片刻,然后站起来踱了几步,最后也踱回卧室去了。这时祁云已睡
下了,面壁而卧,脖梗和后脑都透着几分气恼。
陆浩宇瞧着她的后脑说:“祁云,你是不是太有点上纲上线了?”
祁云不作声。
陆浩宇又说:“你以前是很有点气量的,怎么今天变得鸡肠小肚了?来,转过
来,咱们可以推心置腹地谈谈。心里结疙瘩不好,任何疙瘩都是可以解得开的。”
“谈什么?再议吧!”祁云说了一声,一拉被子,把头蒙上了。
陆浩宇心里说:她也说“再议吧”,显然对我昨天的那句“再议吧”成见很深
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祁云仍不说话,表情倒是既无喜色也无怒容,极平常,像无事一样,可
就是不说话,好像一夜之间变成一个哑巴。
第三大,陆浩宇要下乡去了,准备到几个扶贫点上走走,祁云早上起来做好饭
自己没吃,提了竹篮上早市买菜。陆浩宇临走时,写了个纸条留到茶几上。
陆浩宇在乡下转了三天。第三天下午五点钟回到机关。他进办公室将三天的报
纸浏览了一遍,又将几封信件一一拆阅,已是六点半了,赶快回家吃饭。
祁云坐在小凳上刮鱼鳞,脸色完全变过来了,同以往没有两样,见陆浩宇回来
了,抬起头来问:“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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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浩宇说:“回来了。”
祁云说:“脸池里放了水,热水也对上了,快洗洗脸吧。”
陆浩宇说:“你先洗,我不着急。”
祁云说:“我不洗,就是给你准备的。”
陆浩宇有点奇怪:“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回来?”
祁云说:“你进办公室看报去了,六点多还不回来?”
陆浩宇更奇怪了:“你怎么知道我在办公室看报?难道长着千里眼?”
祁云说:“信息社会,有啥奇怪的。”
陆浩宇就进卫生间洗脸。洗了两把,走出未,边擦脸边说:“我发布今天的天
气预报:多云转晴。”
祁云说:“就没阴过。”
陆浩宇说:“一天不说一句话,还没阴呀?”
祁云说:“不说是不想说,不想说是不到说的时候。我说过再议嘛,不到再议
的时候,有啥好说的。”
陆浩宇说:“这么说,现在已到再议的时候了?那好,议吧。”
祁云说:“不行,吃过饭才议。”
吃过饭,两人坐到客厅。祁云开了电视,让丈夫看完新闻联播,把音量调到最
小,然后说道:“咱事先说好,谁都不能过分激动。那晚你们联合对付我时,我是
克制自己的,我不说话,就是怕说激动了控制不住自己。今天也该这样,不管遇到
啥事,都不准过于激动。”
陆浩宇笑道:“看你拿神捏鬼,说得多玄乎。难道我的气量就那么小,你一说
话就会蹦起来?”
“那就好。”祁云说着起身到卧室取来一个纸条,陆浩宇接过一看,上面写着:
东环县周新3 ,三河县李东明4.
他左看右看,有点看不明白,就问道:“这周新和李东明是什么人?后面标的
3 和4 又是啥意思?”
祁云说:“人家听说咱伟伟结婚,不管办不办事都要上礼。3 是三万,4 是四
万。”
陆浩宇一听,几乎跳起来:“两个人上礼就7 万元?”祁云点点头:“还有一
件古董。”说罢,伸手一指,角柜的第二层隔板上蹲着一头小狮子。祁云把它拿到
茶几上来说:“这是煤运公司张子宜送来的。他说是朋友送他的,他拿到北京鉴定
过,是真货,叫明代末期白玉狮,文物市场价格为3.8 万元。今年他又到北京看了
一下,已炒到6.5 万了。他说伟伟结婚,没啥好的,狮子是吉祥物,搁到新房里图
个吉利吧。”
陆浩宇问:“还有么?”
祁云说:“没啦。”
陆浩宇说:“三项相加,13.5万,对吧?”
祁云边点头边瞧陆浩宇,眉宇间透出几分不安的神色。
祁云说:“我有啥办法?人家撂下就走,等我换上鞋追出去时,人已到街上了。
我总不能在大街上和人家拉拉扯扯吧?”
陆浩宇在地上踱了一圈,走回来时问:“以前你也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不是处
理得很好吗?”
祁云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随着时间的推移,任何事物都会有变化
的。我承认我是变了,不是以前的我了。我为啥要变呢?浩宇你坐下,我会把其中
的原由毫不保留地告诉你的。”
陆浩宇没有坐,而是问:“那7 万块钱在哪里?”
祁云说:“搁在家不保险,我存银行了。”
陆浩宇又问:“存折呢?”
祁云说:“我夹到一本书里,可我忘记哪本书了。你要的话,自个到书柜里找
找吧。”
陆浩宇想:5 个顶天立地镶满一面墙壁的书柜,书放得满满的,好几千册,要
找到谈何容易?显然这是借口,她是不愿意交出来。
第四章
祁云说:“你还是坐下来,听听缘由吧,好不好?”
陆浩宇没有坐,而是踱着步回书房去了。他朝转椅上一坐,仰望屋顶出起神来。
近两年来,祁云对他的行为越来越不满,且措词越来越激烈。他曾有过这样的担心:
说不定哪一天她会把贿赂收下,逼你就范。现在她终于这样做了。自己该怎么办?
坚决顶住,还是就范?
祁云追到书房来了,拉了个凳子坐到陆浩宇的对面,又要说她的缘由了。
陆浩宇问:“奇怪,伟伟结婚的事外人怎么知道的?特别是这周新、李东明是
下面县里的,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快?”
祁云说:“张子宜估计是从伟伟那里知道的,下面那两人,可能与我有点关系。
你知道我办了退休手续一个多月了,还没去过单位呢。就是你下乡那天,我到单位
去了一趟,同瑞莲说了一会儿话。她问到伟伟的婚姻,我说准备近期办。李东明就
是瑞莲的弟弟,周新同李东明又是朋友关系,就这么回事。”
陆浩宇问:“你是有意放出风声的吧?”
祁云说:“我不辩解,有意也罢,无意也罢,全在我要告诉你的缘由里。你只
要认真听了,就会觉得有意或无意都无所谓了。”
祁云双手抱脸,瞧了瞧陆浩宇,开始说道:“你说我变了,我承认,我是变了。
不过应该说,首先是社会变了,然后才会有我的变。以前这么些年,低工资,低消
费,生活水平是不高,但是有保证的,特别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家,男人是正地级领
导,女的是处级干部,不管在职还是退休,都不用为生活担忧,吃穿富富有余。房
子不用考虑,看病有本,孩子们有工作,一切都有保障,用不着操心。这么些年,
我们基本是这么无忧无虑地过来的。
“可现在呢,一切都变了。消费高了,物价涨了,过去邮一封信只花八分,现
在涨到八毛,整整十倍。公房要卖给个人,不买你得出高房租。在这种情况下,你
在职也是个普普通通的平民。不是吗?这么些年,我们只存了七万元,丽丽两口子
下岗以后,给了两万生活费用,伟伟马上就要结婚,房子也得简单收拾一下,你看
看还能余多少?所以我们现在是经济和政治极不相称。政治上是全市头号人物,经
济上却是排到最后面的平民行列里的一个。
“当然,我不是不愿过平民生活。我从来没想过要跻身到贵族行列里去,问题
是,你明年退下去以后,我们的平民生活还能维持下去吗?浩宇,我知道你工作忙,
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我可是认认真真地想过了。我的结论是,我们连这样的平
民生活也难于维持。理由有三:
“第一,房子问题。现在住房改革,公房都要卖给个人。你们的常委宿舍不卖,
卖咱也买不起,但我们总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比如三间一套的,咱俩卧室一
间,你的书房一间,孩子们回来时也得有个住处,这个要求不高吧?可你算一算,
咱能买得起吗?第二,子女问题,养儿防老,孩子们如果发展得好,供养咱们,当
然也是理所当然。但是,如果下岗失业,自身难保,作父母的给予资助,不也是理
所当然的吗?丽丽两口子已经下岗,伟伟刚有了工作,将来会怎么样,也很难说,
我们还有能力尽父母之责吗?第三,最可怕的是年老多病,现在,在职干部的工资
都难以保证,退休以后的医疗费能保证?你能保证,我这处级也能保证?小伤小病
能保证,大病呢?一花就得多少万,也能保证?文化局副局长刘山,肾衰,到北京
一检查,需要换肾,价格十万以上,单位没钱,个人更出不起,没办法,去年九月
死了。还有体委的老曹,就是在灯光球场组织舞会的那位,有心脏病,到北京找专
家一诊断,说必须做手术,就是叶利钦总统做的那种搭桥手术,自然医疗费用对他
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只好回家养着。前两天听说不行了,医生已下了病危通知。如
果这两人手里有个一二十万,命就保住了。现在回过来看看我们自己,如果我们遇
到这样的病,我就不用说了,肯定死路一条,就说你这个退休的市委书记吧,医疗
费用有保证吗?你敢说一找老干局就能如数支付?”
祁云似乎觉得该说的话说得差不多了,便将身子靠到沙发上缓歇缓歇。脑子却
没有歇下来,回想刚才哪个问题还没说透。
陆浩宇仍是不动声色的样子,问道:“你说了这么多,是不是把主要问题忘掉
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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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云问:“什么问题?”
陆浩宇说:“这些人如此出手大方,不会是无偿的吧?”
祁云点点头:“现在这个时代,人与人之间已没有无偿一说了。说得难听点,
叫互相利用;说得好听点,叫互相帮助。”
陆浩宇问:“他们要我怎么帮助?”
祁云说:“周新现在是个乡长,想搞书记。李东明现在是县委宣传部第一副部
长,县委办公室主任要调,他想补这个缺。张子宜的儿子是市经委副主任,主任很
快要到龄了,他想上正的。前两位,对你来说举手之劳,给两县的县委书记打个电
话就成。后一个须上党委会,不过你是一把手,别人提名的,你有一票否决权,他
们没办法。你提名的,即便有一两个人反对,也不妨事,少数服从多数嘛,一表决
也就通过了。”
陆浩宇无可奈何地说:“祁云,不愧是贤内助,你把怎么办的细节都为我想好
了,我真该感谢你。”
祁云瞟了丈夫一眼,叹口气说,“你在说反话,你在讽刺挖苦我。我知道我给
你出了难题,你心里不好受。我该说的话都说了,你想想就是了,我不逼你,我今
晚啥都不说了。”
这天晚上,一向睡眠还算不错的陆浩宇,被这七万现金和一件古董搞得不怎么
好睡了。过十二点才入睡,可不到两点就醒来,辗转反侧到四点钟才又睡去。梦见
在一条河中,好像就是家乡村边的小清河,水至肚脐,还有几个似曾相识的人同他
在一起。
早上起来细细玩味,觉得这梦很有点象征意义。过河就得下水,人家的现金和
古董全在你老婆手中,就等着你给人家办事了,这不就等于下水啦?梦中过河正好
象征了他生活中的下水。他倒希望能象征得再具体一点,可惜毫无结果,既没有到
达彼岸,也未返回此岸,梦境就止于水中盘桓。
第五章
三
祁云接过女儿陆丽的电话后,坐在原地出神,好长时间没动一下。
这时陆浩宇下班回来。他一面往衣架上挂外套,一面问:“你呆坐着干啥?”
祁云这才转过身来,两眼闪着泪光说:“丽丽住了十天院,咱一点都不知道。”
陆浩宇问:“怎么回事?”
祁云说:“保明感冒了,丽丽蹬三轮去进菜,被汽车撞倒受伤的。本来是司机
的责任,可人家交警队有关系,把责任全判到丽丽身上。你是个当领导的,你说说
这世道成啥了,还有个说理的地方吗?”
陆浩宇问:“要紧不要紧?”
祁云说:“倒也没事,已经出院了,只是住院花了五千多。唉,真是屋漏偏逢
连阴雨,两人双双下岗,已经够可怜了,偏又遇上这么件事!咱给了两万生活费没
舍得花,想再挣点钱开个干洗店,谁知把五千元白扔到医院去了。”
陆浩宇放心了:“钱花就花了,人没事就好。”
祁云说:“我想再给丽丽一万,余下的四万全给了伟伟,旅游也好,收拾房子
也好,反正就这了,剩下的是他的,短下咱也不补。”
陆浩宇点点头:“可以。伟伟到深圳干了四年,没学会挣钱,倒学会花钱了。
得给他说到明处,让他知道点节约。”
祁云说:“我已经给伟伟打了电话,他马上就来。”
说话间,陆伟就进来了,边脱外衣边说:“妈的派头比爸这个市委书记还大,
说有事,要赶快过来。问啥事还不说。好,现在过来了,请妈当面指示吧。”
祁云没有心情开玩笑,指指沙发,示意儿子坐下,然后就将丽丽受伤花钱及分
配方案告诉儿子。特别强调了多年来的积蓄已用尽,够不够做父母的决不再管这一
点。
陆伟听了,很是宽宏大量,满不在乎地说:“妈不用作难,给姐姐两万都可以。
我现在想的是挣大钱,一两万不在话下。”
祁云瞧着儿子:“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大话了?”
陆伟说:“妈要说我说大话,那就把话说得再大一点吧。我挣了钱,姐姐要开
干洗店,我负责买一台干洗机。不就是几万块钱,有啥了不起!当然———”他说
着目光移到父亲脸上,“要挣大钱,还得爸爸的支持和配合。其实妈不打电话,我
也要回来的,我要给爸汇报一件顶顶重要的事,也是一桩彻底翻身的大喜事。”
陆浩宇警觉起来,他估计儿子一定是瞅准一个什么职位,向他要官,别人是花
钱买,儿子是伸手要,他感到防不胜防,简直有点四面楚歌了。
陆伟说:“爸,是这么回事:我们公司有个下属的劳动服务公司,张总要我承
包。承包期是三年,每年上交总公司十万元,其余归己。”
陆浩宇一听,又变成另外一种担心,说道:“你把那其余归己先搁一搁,我倒
是担心三年三十万上交任务你完不成呢?”
陆伟说:“是不好完成,正因为这样,张总给了个最最特殊的优惠,你道是啥?
猜不到吧?给我们公司十万吨外运煤指标,而且是协作煤!爸你清楚,协作煤省里
不提留,每吨可挣二十五元,你算算,十万吨就是二百五十万元。我算了一下,各
方面打点有一百万够了,再除去三年承包上交款三十万,余下的一百二十万就是我
的了。我计划,给姐姐支援十万,给你们三十万养老,其余八十万作为我的事业发
展基金,我就从这八十万的基础上再去奋斗,再去创造。你们看,只此一举,一家
人不都发了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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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浩宇想起张子宜送的那个玉狮,顿时明白了,原来不是儿子要官,是儿子得
了别人的好处,替别人要官。是儿子同人家的一笔交易。但不管是谁要,直接的还
是间接的,都是冲着自己来的,躲都躲不开。他深深感到现在这个时代,居于权力
岗位的一种难言之隐。他故意问了一句:“这是你们公司的内部问题,与我有啥关
系?难道要我去租煤台订车皮不成?”
陆伟嘿嘿笑了:“我爸当书记当得返老还童,变成小孩子了。我把谜底揭开吧:
张总的二儿子叫张宗,在经委做副主任,主任马上年龄到限,把张宗扶正就行了。”
陆浩宇摇头:“处级单位的领导职务是由常委会集体研究决定,不是我口袋中
装的香烟,谁要就可以给谁一支。”
陆伟说:“爸你别哄我。中国是一把手政治,不同于外国。外国总统做了决定,
还得由两院批准。中国的一把手,说了就算数。比如你吧,别人提出来的,只要你
不点头,永远形不成决议。可你提出来的,即使有个把反对派也没关系,你可以争
取多数形成决议。我说的都是大事。至于某一个人的职务,比如小小的经委主任,
对你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
这期间一直没有插话的祁云,此时情绪好转,眉宇间透着几分喜色。这种变化
被陆伟捕捉到了,就忙朝妈妈求援:“妈,爸太正统了,这样的好事,还不痛快答
应,你得助我一臂之力。”
祁云说话了,但并没有助儿子一臂之力。她说:“伟伟,别缠你爸了。人事问
题,哪能那样随便,你说要,马上就答应给你?要是那样的话,你爸还能在市委书
记的位子上坐得稳吗?行了,你的任务是把话说清,让你爸听明白就行了。你爸是
慎之又慎的人,你不要再缠了。你走吧。”
陆伟说:“还没个结果,我怎么走?”
“行了行了,你走吧。”祁云说,并站起来推着儿子,直推出门去,才返回来。
陆浩宇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则寓言:一个农夫被狼扑倒在地,这时来了一只老虎
把狼赶走,转身也把两只前爪踏到农夫胸口说:“你该感谢我。”农夫说:“狼吃
虎啃都一样,我感谢你什么?”陆浩宇断定祁云救驾之后,接着要来一番攻心战了,
心里觉得很苦。
不料祁云却说:“你回卧室放展身子歇歇吧,我做饭。”说着就系起围裙进了
厨房。
祁云打了两个鸡蛋,将中午的剩米饭炒了一下。还特地做了一条清炖鱼。
吃过饭,祁云开了电视,朝书房里的陆浩宇喊:“哎,新闻联播开了,快来吧。”
看完全国的又看省的,看完省的又看市的,直到把三级新闻全看完,祁云将电视关
了,又泡了一杯陆浩宇最爱喝的绿茶,这才挨着丈夫坐下来,说道:“咱商量一下
伟伟说的那件事吧。”
陆浩宇心里说,倒挺讲策略步骤,安排到这个时候了。脑子里就演绎着那个寓
言故事:老虎将踏在农夫胸口的前爪移开了说,你去吃饭吧。农夫吃过饭,老虎又
说,你娱乐娱乐吧。娱乐完了,老虎说,现在我该吃你了……
第六章
黄山柏顶得很硬,但陆浩宇并不感到意外。黄山柏与他的磨擦已不是一天两天。
问题的根源正是在人事问题上,黄山柏很重视干部任免,井喜欢自己提名,固执地
坚持。起初陆浩宇多有让步。从去年以来,陆浩宇耳朵里关于黄山柏受贿敛财的话
听得多了,就警惕起来,在某些有争议的干部任用问题上,一般不再让步。矛盾也
就由此而起。黄山柏就像个孩子一样针锋相对开了,你不同意我提的,我也不同意
你提的,你否我一个,我也得为你设置一点障碍。这样的磨擦在碰头会和党委会上
已经公开化了。
陆浩宇在张宗的问题上主要是想摸黄山柏的底。现在这个底已摸到了,他不准
备在碰头会上同黄山柏争论,正要搁过张宗议下去,办公室主任敲门进来说:“陆
书记,韩副市长电话。”
陆浩宇接了电话回来时说:“交通厅魏厅长要走,我和黄市长去送一下。碰头
会先开到这里,看来今天不行了,抽时间再议吧。”
会散了,陆浩宇端着茶杯回到自己办公室。许彬跟进来,坐到沙发上,显然有
话要讲。
陆浩宇问:“许书记你还有啥事?”
许彬问:“我看出,经委主任你是想用张宗吧?”陆浩宇反问:“就是因为我
说了那一句?”
许彬说:“我是想,张宗的事张子宜不可能不跟你讲。他要讲了,人家张子宜
安排了你家陆伟,你就不好一口拒绝,也得适当照顾照顾。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陆浩宇问:“咱先把照顾搁一边,你说说这张宗到底怎么样?”
许彬说:“要论资排辈,轮不到他。政绩平平,也数不着他,黄市长讲的贪玩
也是事实。但要用也行。那人思想活跃,观念新,压上担子,或许比那些老资格还
要好一些。当然,黄市长会硬顶到底,这一点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不过没关系,你
给副书记们打个招呼,我跟其余常委说说,能够通过。”
陆浩宇瞧着许彬,内心里十分感激这位助手。这不仅是因为他一如既往地支持
他,同他保持一致,而且在张宗的事上为他提供了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但他没有
继续谈下去,而是说:“这个问题以后再谈,我得很快到宾馆去。”
五
下午,在陆浩宇主持全市国有企业脱困座谈会的这段时间,家里发生了一件让
祁云提心吊胆的事。先是陆伟打回电话来说:“妈,有件麻烦的事,你说该怎办?”
祁云问:“啥事?”
陆伟说:“有个人,是我大学时同班同学的亲戚,整天缠着我,要送五万块钱,
让我爸说一句话,把他的职务向上动一动。他现在是石油公司的办公室主任,想当
副经理。你说能答应吗?”
祁云忙说:“伟伟,你爸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可不敢胡答应。”
陆伟说:“你同我爸一样落后于形势了。这话我不知说过多少遍,没人相信。
在现在的人眼里,所谓廉洁是不存在的,你不收礼,人家就会说你廉洁吗?没那一
说。人家说的是,不收是不想给他办事,是嫌钱少,或是他的送法不对。妈,明白
吗?”
祁云说:“爱说啥让他说去。”
陆伟说:“妈,人家说见不上我爸见见你也行。说你很能干,能拿事,到你这
儿碰了,他也就甘心了。你说怎办?”
祁云想了想说:“那你就领他过来,我来对付他。”
陆伟说:“妈,你可得掌握点分寸。如今不收礼就等于得罪了人,你再弄得人
家下不了台,那就结下仇恨,咱得罪不起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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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云说:“我知道,你放心吧。”
陆伟说:“那过一会儿他来了,我就领过去了。”祁云说:“行。”
放下电话,祁云想,既然是儿子同学的亲戚,就得热情点接待。就端过一盘水
果,泡上一壶茶。然后坐下来静静动脑子,考虑如何才能使对方放弃送礼的念头,
还不至于感到太难堪。
正在这时,门铃响起来。祁云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中年,一个青
年。那中年人问:“这是陆书记家吧?”祁云以为就是陆伟说的那人,就说:“是。
请进吧。”
两人进来了,祁云让到沙发前说:“请坐。”
两人坐下了。
祁云问:“陆伟哪去了?他没来?”
中年人说:“谁是陆伟?我们不认识。”
“那你们是从哪来的?”祁云问。
两人支吾,不愿说明。
“那你们来我家找谁?”祁云又问。
“就找你。”青年人直杵杵说。
祁云一下紧张起来。现在诈开门抢劫杀人的案件时有发生,会不会是两个歹徒?
她脑子反应快,手脚也来得快,伸手拉过一把椅子来,双手扶着靠背站到椅子后面。
一旦发现不对劲,将椅子朝对方一推,可阻挡一下,她就可以撤退到厨房里。厨房
门上有碰锁,能关上;厨房有菜刀之类,可以自卫;厨房有后窗,还可以向外呼救。
来人见她站在椅子后面,忙站起来说:“你也坐呀。”
祁云说:“我腿疼,坐下不好起。你们坐吧。”
两人又坐下去。
祁云问:“你们找我有啥事?”
青年人说:“告状!”
祁云说:“告状到纪检委、法院去。”
中年人说:“纪检委、法院都办不了这个案,所以只有找陆书记。”
祁云说,“陆书记不在家,你们到他办公室去吧。”
中年人说:“我们上午去了,秘书说陆书记到医院去了,把我们推出来。我们
到医院门口一看,根本没有小车,明摆着是哄我们。下午又去,说是开会去了,又
把我们推出来。没办法,只好找你来了。”
祁云说:“我是陆书记的家属,而不是陆书记本人。家属只管柴米油盐,管不
了工作上的事。你们走吧。”中年人说:“你腿有病,我们不多打扰。有封信,你
交给陆书记,别人我们不放心,他们会扣压的。只有你,一定能交给陆书记。希望
你能帮帮忙。”
祁云说:“这个我能办到,你就放下吧。”
两人站起来。青年人从包里掏出一封信搁到茶几上。然后两人抱歉地笑着点点
头,走了。
一场虚惊。祁云感到自己的举动好笑,同时也很抱歉。早知是两个好人,应当
给人家倒茶才对。可是社会治安不好,人们的生命财产没有保障,他们这些当领导
的,更是坏人两眼紧盯的目标,实在怨不得我呀。
第七章
晚饭后,等陆浩宇看完新闻,祁云正要进书房取那封信,门铃响起。开门一看,
不禁有些惊讶:“啊,黄市长!”
黄山柏边进门边说:“祁云嫂子,你这一称呼,就显得生分了。你最初称我山
柏,后来称我老黄,现在又称市长,不断升级啊!”
祁云说:“现在不是兴称职务吗?快快请坐。”
陆浩宇也略显惊讶,忙站起来:“那我记取教训,老黄坐吧。”
黄山柏边坐边说:“这就对了。我们做同学的时候,就是老陆老黄相称嘛。何
况我们是在家庭内部见面呢。”
祁云忙着沏茶,拿烟、摆水果,一切就绪后,就对黄山柏说:“你们聊,我不
搀和,我到隔壁串个门子。”
黄山柏说:“茶我喝,水果吃不下去,快别忙乎了。”
祁云走后,黄山柏说:“我今天来,不是市长来找书记,而是找老同学来聊聊。”
陆浩宇显出很感兴趣的样子:“你说,有何高见?”
黄山柏喝了一口茶,又点上一支烟,说道:“同一篇文章,有人说好,有人说
不好;同一台节目,有人说成功,有人说失败,对于某一个干部也是这样,从不同
角度看,就会有不同的看法,怎么办?互相尊重对方的看法。我粗粗算了一下,现
在有12个位子,明年在我们下去之前,还会有28个位子,这样在咱们这最后一班岗
上,共能动40来个干部。我尊重你的看法,给你20个名额,体现你的看法和衡量标
准,我全力支持你,我呢,有15个行了,你也支持我。其余5 个,咱们也考虑一下
副书记们,当然这个摆不到桌面上去,只能咱们两人内部掌握。”
这一番惊人的话,使陆浩宇感到浑身战栗了一下,他瞧着这位老同学,见他一
副坦然的神态,又有一种像大地震之后的余震一样波及全身。脑子里马上跳出当前
社会上流传的“要想富,动干部,只研究,不宣布,谁的钱多谁算数”的顺口溜。
顿时感到那中央党校宿舍里拥被谈吐已成了非常遥远的历史。他调整了一下坐的姿
势,平静了一下自己,脖子一伸,压低声音,用一种戏谑的口吻说:
“老同学,你是说咱们两人联手来个大拍卖?”
“没必要把话说得这样难听。”黄山柏笑笑,“提一个干部落一份人情,不管
承认不承认,说出来还是不说出来,这是一种很普遍的心理。你我也不是不食人间
烟火,有这想法也不是多么可耻的事。”
陆浩宇沉默了。他没想到黄山柏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因而有点措手不及。正
在这时,王秘书长打过电话来。陆浩宇忙拿起听筒。王秘书长声音很急也很高:
“陆书记,开发区农民闹事,围着指挥部办公室,有一个多小时了。”
陆浩宇问:“领导谁在那里?”
王秘书长说:“就指挥部几个人,我刚才跟刘市长说了。”
陆浩宇说:“知道了。”
黄山柏已听清了,站起来:“我去处理,有啥情况随时跟你联系。”说罢急匆
匆走了。
送走黄山柏,陆浩宇就在地上踱步。最后踱到书房去了。闹事的事他倒没怎么
着急,黄山柏去了能够处理下来,这个他放心,使他内心震动不已的还是黄山柏刚
才那番话。他感到心乱如麻,想理出个头绪来。忽然发现了桌上那封告状信,就打
开来。先看落款,是“不敢署名的群众”几个字。然后细看内容。
这时,祁云回来了。
问他:“这信你看了?告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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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浩宇说:“黄山柏。”
祁云说:“哎,我刚才听老李说,黄山柏已开始在省里活动,要上副省级。据
我所知,上副省级的多半是地市委书记,专员、市长不多。不过也难说,事在人为,
跑不跑是大不一样的。你看吧,闹不好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东华市的市长进省人大、
政协了,市委书记却回家抱了孙子。到那时,你心里会更不平衡,可迟了,只能怨
自己当初太老实。”
陆浩宇朝椅背一仰,双眉紧蹙,说:“祁云,我头疼,像要爆炸,有点难于承
受了。”
祁云忙说:“快睡吧,再吃一片安定。”
六
第二天是星期六,公休。祁云赶早市未散买菜去了。
陆浩宇自己动手冲了一碗豆粉,吃了两个鸡蛋,随后出门去了。这一走,一个
上午没回来。祁云等到吃晚饭时,还不见陆浩宇回来,也没有电话。祁云沉不住气
了,就打电话问秘书和司机,都说不知道。秘书给市委、市政府领导们一一打电话,
都没结果。祁云又给宾馆经理打电话,十分钟后,经理回电话说,陆书记没有固定
的房间,临时要休息一会,就得跟他或是服务总台说,他将楼层服务员和接待科都
问遍了,都说陆书记没有去。“
这一下祁云更着急了。忙把陆伟叫回来,说道:“你爸失踪了,你说该怎么办?”
接着就把一天未归以及寻找情况告诉他。
陆伟说:“我爸以往开会下乡都要跟家里说的,怎么这回悄悄走了?”说着,
就到书房里去,随即就喊道:
“妈,我爸有留言条在桌上,你怎么就没看见?”
祁云说:“是吗?以往我每天要给他擦桌子,偏偏今天没擦。再说,以往留言,
总是放到茶几上的呀!你快拿来我看。”说着就接过留言条看,只见上面写道:
祁云:我要出去静静休息两天,不要大惊小怪地找我。我不是小孩子,不会丢
了自己的。赶星期一上班我就回来了。
浩宇早七点半
祁云看着留言条,仰靠到沙发上,沉默了。
陆伟又拿起留言条细细看,说道:“奇怪!爸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公休天,在
家里也一样能休息呀!再说,全市范围内,他去哪里不是热情接待,为啥把自己隐
藏起来,连家里都不告?我觉得爸这回有点特别,不可理解。”
祁云说:“他说过,昨天的经历不平常,恐怕与这有关。”
陆伟问:“昨天有啥经历?”
祁云说:“上午到医院探望高其厉,下午收到一封告状信,晚上黄山柏登门造
访。”
陆伟问:“不会有啥变化吧?”他指的是张宗的事。祁云说:“说不来。”
陆伟说:“妈你是很有点分析判断能力的,对爸又最了解,你准能估计个差不
多。你说,爸会不会有变化?”祁云说:“也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妈实在说不来。”
说罢靠到沙发上沉默起来。少顷,猛想到自己还没有吃饭,便慢慢站起来,进厨房
去了。
陆伟没有从母亲这里得到一点安慰,心里更急,只好独自动起脑子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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