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山二日游
作者:苏雪林
一 游志的决定
近年以来,忽然抱了个志愿:便是想于十年以内,就时间能力所能及,游完几
个平日欣慕已久的名胜地区。普陀、牯岭,前几年和朋友去避暑,都盘桓过匝月以
上。南岳衡山也曾作过三日之游。
在中国,游旅并不是一件痛快的事,而我们教书匠只有暑假自由。溽暑中,车
舟劳顿,风沙扑面,身上汗垢厚积,旅馆的饮食起居,既远逊家中的舒服,蚊子臭
虫的围攻,比弹雨枪林的战场还要可怕,为想享几天清静福,先受许多腌臢苦,哪
里是值得的事?
不过有机会我劝你还是去旅行一下的好。其一,并非想学太史公借助天下名山
大川,使文章疏宕有奇气,不过古人以“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并言,究竟有点
道理,无字天书的“自然”,实远胜于人间的虫书鸟篆。其二,我们应趁今日腰脚
尚健,多作点访胜寻幽之举,免得将来听别人谈起来时,引为遗憾,因为“卧游五
岳”的佳趣,实非我们俗人可能领略的。其三,机会是眼睛被头发遮住的妖怪,它
撞来你面前,你不一把逮住,以后便永远寻不到它了。十年前读书法邦,本有机会
可以游览全欧,我有时为旅费筹不及,有时为游伴不中意,一再蹉跎,回国后才追
悔莫及。现在惩艾前失,决不再让那个盲目妖怪,自我手中脱逃。
今年暑假,我伴康到青岛歇夏,固然为了想慰解他客中的寂寞,其实也为了受
着上述三种心理的驱使。岛上廿余日盘桓,市区里几座山如太平、湛山、八辟,虽
曾都去玩过,但最高的太平山,海拔不过一百五十余公尺,其余可想而知。我们的
心理对于外界事象,是常常要求其平衡的。对着这样浴日吞天,波澜壮阔的大海,
却看不到那巍峨峻峭,高矗云霄的大山,心理上得不着平衡,当然常有不能满足之
感。于是劳山之游,就因此而决定了。
二 入山之始
劳山一名牢山,又名崂山,又名鳌山,又名辅唐山,古代则名成山。在青岛市
区的正东,岩谷盘旋,林峦开阖,据说周围有四百里的面积。靠近黄海的东边,故
《史记》云:“成山陡入海。”《齐记》亦云:“泰山高不如东海劳。”劳山主峰
名“劳顶”,海拔至一千一百三十公尺。青岛市内那几座山同它比起来,当然都要
成为培塿了。
我们听说劳山要游五六天才完,本来打算把留在青岛的最后几天让给劳山的。
但因游伴黄雪明女士要赶于八月廿一日前启程返鄂,所以我们不但将游山的日期提
前几天,并且缩短为首尾三日,我们称之为三日游劳计划。
今年整个夏天各地都闹“热”和“旱”,青岛气温则经常保持八十度上下,而
且雨水也很多,这几天的气候,更是乍阴乍阳,神光离合,令人捉摸不定。康本是
个好静恶动的人,对游山玩水的事更不感兴趣。雪明虽风雅,而深知游山遇雨之苦,
也不甚踊跃。我自知来青岛一次大非易事,不可失去这个机会,坚决主张去。所以
十八日上午,康是被我强拉起来的;雪明是我亲到她寓所邀来的。当我们在中国旅
行社购票上车时,装满了雨水的云囊,一层一层叠积在东方的天上,只须天公一高
兴,拽开囊口,倾盆大雨便会淋漓而下。我们对于这次的入山,都抱了一种冒险的
心情。
车中除我们三人外,只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和一对西洋老夫妇。行未数里,又
上来了几个携筐负袱的乡下男女,而且每过一站,必上来一群,整个车厢泛溢着一
股葱蒜臭。我想这类庄稼人决无游山的闲情逸致,想必是山中土著,有事入城,现
在附车回家而已。
我们的汽车由中山路出发,经过胶州、热河、辽宁、威海各路。繁盛的市区,
渐渐蜕变而为朴素的乡村风景;又渐渐连村庄也看不见。车子沿蜿蜒的道路前进,
终于钻进一个云深林密,峭壁夹道的境界。景物告诉我们:已踏入劳山的大门。
几阵凉风掠树梢而过,东方厚积的乌云也被吹开了,露出澄如海水的蓝天,四
山树木映在日光里,愈觉苍翠照眼,生气洋溢,保证今朝有一个绝好的晴天。我们
知道我们今天冒险寻幽的诚意,已蒙山灵鉴纳,不必再以气候为虑,心里各自欢喜。
雪明更伸出拇指,赞美我的神机妙算,以通天文、达地理的诸葛武侯相许,相与大
笑。
这时候,那一对西洋老夫妇肩并肩坐着,口里低低哼着歌曲,也像为气候好转
而感到愉快。西洋民族究竟与我们中国人不同,这样老了,还这样有兴致。倘使他
们没有这满脸鸡皮,盈头白发,你能不误认他们是一对蜜月的情侣么?
三 北九水
汽车在柳树台停止,这是最后一站。停在站外的汽车甚多,可见同我们一样的
“雅士”究竟不少。看表已上午十一点半。我们因在旅行社所买车票有“劳山饭店
可以午餐”字样,便去寻这饭店,步行了四五里路方才到达,很累,又很饥饿。早
知如此,就在柳树台饭店午餐了。不过劳山饭店竟将广告做到车票上去,不得不令
人佩服它手腕的高明,想必这饭店是中国旅行社开设的了。
当我们在柳树台下车的时候,便有轿夫抬着藤轿来兜揽生意,又有小孩来要求
代携行囊。我们因在汽车里颠簸久了,想步行松动松动;又因所携物件甚轻,不愿
他们代劳,谁知他们竟恋恋不舍地直跟到劳山饭店门口,小孩见无指望,各自散去;
轿夫们到底要求我们定了三乘轿子。他们一路尾随,终算有了结果。
午餐后,坐上轿子,不多时便到了北九水。这也是劳山名胜之一,所以停轿欣
赏一回。看过牯岭黄家坡瀑布的人,对于北九水自免发生“曾经沧海”之感,然在
此地这条水究竟是不可多得的。劳山之水多以九名:有“南九水”,“北九水”,
“内九水”,“外九水”之别,是否一源或多源,未能查考。据说内外九水景色最
美,但以路径奇险,探访为难,我们预定的游程,既仅三日,许多胜景,只有用下
跳棋的方式跳过,说句强自解嘲的话:“藉留有余不尽之思”或“与山灵结后缘”
而已。这条北九水以地当孔道,所以轿夫们把我们抬到这里来。
一道源自白沙河的流泉,带着深山的冷翠,风林的凄咽,曲折流到我们停车之
处,扩张成一条幽涧,约有三四尺深,两丈来阔,涧水颜色,普通多为缥碧,能够
绿到像鸭头上绒毛,便算最美丽的了。这条涧的水色却是鲜艳的澄蓝,映日闪光如
宝石。疑是谁家打翻靛缸;又疑太平洋与印度洋最深处之水,误流一湾于此。令人
流连爱赏,不忍舍去。所以我说这条水在此处不可多得。
涧上人行处排列巨石十余方,水自石缝中争流而下,银涛喷涌,声如雷霆。故
乡松川坝塘之水有此壮观,无此奇丽。涧水上下缓流处,有碧眼儿数人在其中游泳,
附近设有野帐,乃白俄童子军露营,来此已非一日。这种幕天席地,放浪自由的生
活,殊可欣羡。
涧上有北九水大饭店,结构简陋,不及劳山饭店远甚。附近有蔚竹庵、滑溜口、
棋盘口、双石屋诸胜,均无法去看。我们所观者不知其为第几水,或云此即靛江湾
又名鱼麟瀑,无怪水色如靛。不过后来才知不是。
尚有观川台别墅,为洪述祖所居,今已改为旅馆。洪乃行刺宋教仁的主谋者,
袁世凯死后伏诛。洪在狱中尚疏注庄子,以一攫金杀人之权奸鹰犬,偏有筑室名山
之雅韵,更能深契道家游心物外高情,其头脑可谓矛盾之至。
四 千石谱
自北九水向北走,汽车路都改为大石板路,宽绰平坦,便于行走。而且是向下
倾斜的,轿夫们的步伐也就加快起来。我们在轿里,被摇簸得难受,愿意下来步行,
不意轿夫扛了空轿更自健步如飞,赶得气喘汗流,依然赶不上。叫他们走慢一点,
则他们自来练好这样步伐,改慢反而吃力,又怕耽误路程,只好仍旧一个个回到轿
里,让他簸汤圆般簸着。
沿路十几里的风景,可谓萃劳山的精华。危峰面面,有似苍玉万笏,又如云屏
千叠,秀丽雄奇,壮人心目。我现在才发现劳山的特点在石,可谓“以石胜。”
一望满山满谷,怪石癿OE瘢蘖型蚯В庑喂蠲玻比拟。勉强作譬,则那
些石头的情状:有如枯株者,有如香菌者,有如磨石者,有如栲栳者,有如盆碗者,
有如覆釜者,有如井阑者,有三五拈刺如解箨之笋者,有含苞吐蕊如妙莲欲放者;
有卓立若宝塔者,有亭亭如高阁者,有翼然如危亭者,有奋翼欲飞如金翅鸟者,有
负重轻趋若渡河之香象者,有作势相向如将斗之牛者,有首尾相衔,如牧归之羊群
者,有斑斓如虎者,有笨重如熊者,有和南如入定之老僧者,有衣巾飘然如白衣大
士者,有甲胄威严如战将者,有端笏垂绅如待漏之朝官者;你有观音的千眼不能一
一谛观,你有观音的千手,也不能一一指点。这些石头并不说你心里想象它们肖似
哪件事物,它们便肖似哪件事物,是主观的;自有宇宙以来它们便这么存在着,完
全是客观的。终南山我尚未曾到过,韩昌黎先生的诗里那拟喻山石的一段,我以为
未尝不可移赠劳山。
更奇者,常见山巅有数丈长之大石两头架于他石之上浑如一座飞桥。或有石巨
如数间屋,一半坐另一石上,一半凌空,欲落不落。这些石头怎么会如此呢?莫非
是在洪荒未辟前,有什么巨灵之神,故意搬上去的,不然就从别处飞来。呀,我想
出个道理来了。这是数十万年以前,地壳欲凝未凝之际,下则火山爆裂,烈焰飞腾,
溶岩滚滚,喷薄四散;上则轰雷闪电,罡风暴雨,日夕冲击,柔软如乳皮的地壳,
受此力量的压迫,忽高忽低,推移动荡,如大海波涛之倏起倏落。经过无量劫数以
后,喧腾者渐变为静寂了,动荡者渐变为停止了,柔软者渐变为刚硬了,才成功今
日我们所处大地的景象。我们现在所见的满山千态万状的大石,当是当日火山喷出
的溶岩,而这些飞来的怪石呢?则或是溶岩凝结以后,再从别处火山激射过来的,
所以它们与所止之处的石头,不能合而为一。
我平生对于中国山水画,像倪云林一派的萧疏澹远之趣,并非不知领略。然于
宋元人的大幅立轴,或岩壑盘旋,峰峦竟秀;或洪涛汹涌,山岛峥嵘;或老树千章,
干如铁石者,尤为欣赏,好像胸中一段郁勃磅礴之气,非借此则发泄不尽似的。于
自然界的风景,我之爱赏奇峰怪石,也胜于春草落花,平沙远渚。这次劳山形势,
恰恰对了我的心路,所以一路在车中叫好不绝,康和雪明都笑我为狂。
五 王哥庄
过了这段路,劳山主峰渐不见,风景也渐变平凡。下午三时许抵王哥庄,村中
正在演戏,我们却正好凑上这热闹的场面。
我们是在乡下住过的人,乡下戏看过多次。想不到北方农村的戏比我们江南竟
差得这末远。戏台是芦席和木架搭的,这倒是到处乡村一般。只是那些戏子,无论
生旦净丑,个个鸠形鹄面,行头也敝旧破烂,有如乞丐身上所穿,表情粗蠢,锣鼓
又喧阗刺耳,看那种戏并非来享乐,却是来受罪。但那天王哥村的观众却多得可以,
盈千累百的大蓝布伞展开于强烈阳光下,有如碧水池中,一片连绵不断的荷叶。蓝
伞中间,又夹杂了许多三角四角形的白布帐棚,这是来赶场的卖饭贩子所有,棚底
腾起缕缕青烟,知道里面正在忙着煮饭,蒸点心。场子上大约有二三千观众。大半
是数十里外各村赶来的,当然要在这里吃午饭。布棚一天的生意想必很可观呢。男
的、女的、老的、少的、村的、俏的观众,坐在地上,口中啃着从那些布棚里买来
的馒头大饼,眼睛牢牢钉在戏台上,看到开心处,则色舞眉飞,看到感伤处也抹眼
吊泪。我对于戏情既无了解,当然说不上受感动。而且戏子那种表情也无法叫我们
这些神经比较细腻的都市人感动。但我不看戏,只看看戏者。看到这许多村民脸上
那种满足的神形,我却不由得眼睛酸溜溜地有些潮湿起来。今年南方闹干,北方闹
水,青岛倒算雨癉时苦,所以村民们演剧谢神,一半也带挈他们自己娱乐娱乐。可
怜这些天不管,地不管的好百姓,一年到头和旱魃战斗,和洪水战斗,和土匪溃兵
以及一切人为的灾害战斗,好容易多收得几担麦子,几堆山芋,勉强可以填饱一家
老少的肚子,哪能不这样的喜出望外,欢腾庆祝呢?我们的轿夫自午间吃了几个窝
窝头,走了几点钟的路,五脏神似乎向他们提出抗议,也想到那些布棚底下去享受
一下。他们又怕人偷了轿子去,坚嘱我们坐在里面莫动。当全村大人聚精会神地赏
鉴台上演的戏时,一部分小儿却拢来,赏鉴异言异服的我们。于是我们这些被咒禁
住的人便大苦。孩子自五六岁起到十二三岁止,男男女女约有四五十人,将我们轿
子围得水泄不通。这些小孩全是焦黄的脸,稀疏的头发,瘦怯的身材,肚皮又全大
得奇怪,不言不语,把迟钝的眼光钉着客人。他们脑筋里也许在转着念头,脸上却
永远没有好奇的表情。他们身上发出来蒜臭和汗味,我们便是使劲捏住鼻子,还觉
胃中一阵一阵翻搅。挥手叫他们散开去,他们拢来却更密。好容易等得轿夫们吃饱
走来,我们才得冲出“人墙”,自在上路,但这半小时里鼻官却受够罪了!
六 白云洞
由王哥庄折向东南,沿海岸前进,到了一座很险峻的大山脚下,又开始向上走。
轿夫们步伐渐慢,轿子的震动率也减少了。曲折盘旋地走了半点钟光景,我们以为
不少的路程,下顾才在那里休息过的海湾,正在脚底发蓝,看来距离不过数丈。又
上升了几里,山势愈陡愈险,轿夫们实在没法可以再抬了,就不客气将轿子停下,
教我们自己爬,他们只尽向导的义务。
这座山没有正式的路,乱石间略可容趾处,或山面略为低洼处便算是路。低洼
处本属涧道,常有水澌澌地在流,脚伸下去,常弄湿鞋袜,又常有滑跌的危险。我
们手足并用,费了很大的气力,在那乱石沮洳中螃蟹似横着身子爬。爬了一个多钟
头,沿途不知休息了十几次,方达山巅的白云洞。据志书说自麓至巅之石路名上天
梯,共一千三百余级,我们一级也没踏到,想必轿夫贪取捷径,舍正路而不由,致
害我们做横行介士,受许多辛苦。
白云洞是个道观,北面崇山,东临大海,形势非常优胜。那座崇山道士说便是
劳山主峰!劳顶。它突出群峰之上,乱石插空,颜色森润如鲜灵芝,玲珑剔透则似
千叶莲瓣,斜日光中金碧灿烂,则疑为神仙所居之宝阙琳宫,五云缥缈,灵光明灭。
时有白云数片,播曳峰峦,恍然诸仙灵羽衣飘举,相率来朝此山主者。高山巨峰气
象沉雄不难,难在如此的明丽,如此的空灵。
白云洞道院的客寮建筑于几丈高的大岩上,与劳山主峰正相对,地点是选择得
适当了,偏偏全寮仅一窗,窗的尺寸太小,位置又太高,难以窥见主峰的全貌。道
士又在窗下栽了许多竹子,萧疏的竹影,更把我们的视线加了一层障碍。我常觉得
高山大海在野外看,气魄固伟大,在圆形大窗向外看,则更有悠然入画之致。也许
因视阈有了范围,注意力有了限制,大自然的美,便可集中在一个焦点之故。平常
的山林田野都可用此法变成美景,像此处的峰峦之秀异,则不待论。我国古人所谓
“卧游”;所谓“登之几席之上”谅皆指此而言。可恨各寺院的主者,都是胸无点
墨的俗物,很少明白这个道理,往往把好山好水硬生生地关在屋子外,未免太煞风
景了!
茶罢,道士引我们到上面去看所谓白云洞者。升上几层石阶,进了一座山门,
见大石二互相支撑,另一石平覆其上,其下略加人工的疏凿,成洞状,设立祭坛,
便成一寺风景的主要点。其实这种洞也平常得很,西湖普陀一些山洞都比此处强。
听说雁荡最擅洞穴之美,往往深入十余里,桂林则尤佳,水成宕的固比火成宕的洞
要有意思。
白云洞虽无足观,洞口银杏二株,实为罕见之物。二树皆大可数抱,横柯四覆,
把天空都染绿了。枝头结实累累,香如檀麝,剖食其仁,亦颇鲜美。北方人好食烧
熟的白果,如我们之吃烤栗,闻有疗治某种疾病的功效。银杏称世纪前树,照佛经
意义来说,则为劫前之树。从前人幻想我们这个世界十二万年轮回一度,自开辟以
来轮回已好多度了。地质学则告诉我们地球已经过四次冰河期。每经一次冰河的扫
荡,地球万物灭绝,以后又逐渐萌生。银杏乃上一次“世纪末”幸存之物,所以它
叶子的型式及叶上筋络均与这一世纪的树木大异。
树下大石一片,可坐四五百人,头俯尻耸,状如欠伸之虎。前临绝壑,下窥头
为之晕。我们坐此石上,纵目四望,尽收海山之胜。天风泠泠,衣袂生寒,不可久
留。以明早四时即须起身赶路,故归院晚餐后便睡下了。
七 明霞洞
昨夕与雪明共榻,睡在白云洞寮里,二人都被跳蚤搅扰得竟夕不能交睫。晨鸡
再唱,方朦胧睡去,忽闻康在隔室敲壁声,则已到预定起身的时刻了。室中洞黑,
须燃灯方可着衣履而火柴久划不燃,灯虽明,焰摇摇作惨碧色,山中高寒,气候又
潮湿,无怪如此。草草盥漱毕,略进道院所供早膳,即乘轿下山,向明霞洞进发。
下山的道路比昨日上山更为艰险,山中雾气既浓,日光一射,溶化为雨点,山
上沙松泥烂,滑不留脚,下顾深谷不知其极,一失足则必粉身碎骨。即轿前的那个
轿夫,略一跌踬,也非将我们摔出轿来顿断双腿不可。所以我一路提心吊胆,栗栗
危惧。见康已下轿步行,我也下轿了。无奈这种原始式的山路实走不惯,低头看到
险境,更心魂悸动,四体发软,他过去一丈,我才过得一尺。回顾雪明端坐轿中大
抽其烟,悠然自得,见我狼狈之状,顾我微笑,似哂我胆子太小。轿夫们也怕我落
伍,带累他们久等麻烦,屡劝我仍旧入轿。事既至此,只有照办。忆随园老人游黄
山赠海马诗云:“疑人勿用用勿疑,托孤寄命由他去。”乃知人到无可如何之境,
自会将生死置之度外,横起心来等命运的安排。其实轿夫自己也有性命,他们敢走
这条路,则无危险可知。雪明修养究竟比我深,我该学学她的镇定。
行到半山里,旭日已高高升起,自然的朝仪宣布开始。太阳代替新君将金色的
恩波颁赐给大千世界。群峰簇拥,高矮不一。高者如勋贵近臣,优先领受这份恩泽,
金紫满身,辗然有喜;矮者则沉青淀黛,肃立朝雾中,翘首似有所待。诸山明暗的
颜色一抹分明,又疑造化扬摩天巨刃,从中把它一下切了开来,这才知道老杜“阴
阳割昏晓”那个“割”字下得妙。俄又见五彩长虹一条,起自海面,横亘天空,恰
恰笼罩在那最高的劳顶上,晕成大光圈一道,劳山加冕大典这时正式进行了。此际
山容之庄严肃穆,雍容华贵,也果有王者南面负斧而朝诸侯的气象。我们见此奇景,
都禁不能声,惟有在心里默默地顶礼赞叹而已。那几个毫无知识的舆夫也停下脚来,
仰首天空,出神良久。
自然界苍莽雄奇的气魄,一定要到深山大泽之中才能让你领略。但像我们今日
所见的景象,则可遇而不可求。所以我和雪明说,两日山行的辛苦,得此已偿之有
余了。
明霞洞之前尚有一个华严寺,竟给轿夫故意漏掉了。听说劳山寺院多为道观,
华严为唯一禅林,建筑之美也为诸寺之冠,咫尺相失,可为怅怅。但我却不甚介意,
因我到劳山来的宗旨,不过为欣赏大自然,至于人工建筑,则北平的故宫,欧洲的
名寺,及江浙一带规模甚大的佛庙,所见无数,又何在于这座穷山里一个小小禅院
呢。
我们到了明霞洞。据旧志,此道院始建于金大定二年,历史既比较久长,它的
规制较之那简陋可怜的白云洞自不可同日而语。虽不如青岛指南所云“丹甍连云,
殿阁上下”,也还有几楹很像样的殿宇。不过规模都很小。有一殿,高不过丈许,
广亦不过二丈,髤漆甚精,墙壁图案带有北平风味,内供玉皇大帝像。问道士何不
供三清,他竟不知三清为何物,瞠目不知所对。“劳山道士”在北方人心目中的地
位,有类于南方的“茅山”,而道士知识简陋至此,未免太可笑吧。
山中潮湿重,刚才又落过一阵急雨,雪明竟在塞门汀铺成的地面滑倒了一交。
她昨日在白云洞爬山时,因身轻较不吃力,不意竟在平地上出了岔子。我笑对她说,
你这所谓“人莫踬于山而踬于垤”了,她也为之掩口葫芦。今日早起天气晴朗,下
了山,即见黑云一片自东海飘来,顷刻间弥漫远近,等我们到明霞洞的时候,大雨
也跟着来了。明霞山海之观,听说更胜白云,可恨满山云雾,茫茫一白,寻丈以外,
即复茫然,远景更了无所睹。游山最怕的是“雨”和“雾”,然而此二物偏又山中
最多。幸而山灵优待我们,今晨给我们每人一张“入场券”,使我们得以目击劳顶
登极盛况,不然岂非有负此行。
明霞洞客寮布置尚雅洁,满壁字画,又有岑春煊所书“海天一览”的横额,笔
力遒劲。但可惜那惯煞风景的道士又把窗子造得狗窦一般,即说今日天晴,海天风
景也未必果能尽于一览。
八 上清宫的银杏
在明霞洞道院里,喝了一杯淡茶,逗留了若干时刻,雨势已止,轿夫问我们究
竟到上清宫还是下清宫。他们说下清宫建立海滨,殿宇齐整,而且由此赴沙子口回
青岛又是顺路;上清宫则要翻几个山头,庙又破败冷落,没有什么可看的。康和雪
明都想舍上而取下,我则坚执向上。原来这中间是有一段缘故。幼时读蒲留仙《聊
斋志异》,《香玉》的故事便出在劳山道观中。前日在青岛市立女中会见新游劳山
归来的女高师同学俞珏女士,说观中耐冬虽死,枯株尚存,牡丹虽非花时,绿叶亦
颇盛。她尚再三叮嘱,劳山有上下二清,《香玉》故事系在上清,万不可受轿夫欺
骗,错过机会。
听了我转述俞女士的话,康和雪明也颇为这个故事所歆动,我的主张竟得到最
后的胜利,轿夫们只有骨嘟着嘴,抬我们上山。
很艰难地翻过两三个山头,才达目的地。小小荒凉的院落,果然有十来株大牡
丹,枝叶肥盛可喜。这不是香玉的同伴,即是她的子孙。枯死的耐冬则在后殿荒园
里,荆棘塞路,去看颇为费事。殿后有小耐冬一株,结实如林檎,鲜红可爱。道士
上树攀摘二三带果的枝子相赠。细察此树,枝叶和树身有些像山茶,雪明说便是可
以榨油“茶子”,湖南有出产。不知是否,将来当再考证。
上清宫也有两株银杏,比白云洞的还大。树皮黝黑,颜色苍古。我从剥落处研
究树身,竟获得一项新的发现。原来这两株大银杏,外壳虽仅有其一,里面却是四
五株树合并而成。想必从前的银杏将近老死之时,又从根茁生新的枝干,或树子落
在故干里,吸收故干养料,并伸根达于地底,但为外皮所束,所以这几株树长大后,
竟融合而为一了。这虽是株千年老树,其中组织却是新的,想它们的寿命正长。记
得今年春季在南昌青云浦看见一株大丹桂,五株骈生,俨成一体,道士说那是死后
复生的,与这银杏情形正复相类。
徘徊树下,我又不禁发生痴想。我想这两株银杏可说是中华民族的象征。自我
们民族始祖黄帝(黄帝当然确有其人,不然我们华族何能代苗族而据有中国,不过
黄帝的头衔,则为后人所加)以后,经过了颛顼、帝喾、尧、舜等许多帝王,大都
是传说人物,史迹尚待查考夏、商、周三代,夏尚有些渺茫,商周二代史料则甚确
凿。以后传了许多朝代,直到现在。这几千年间民族的血统早非纯粹,并且还有许
多新民族暗中消灭或排斥旧民族而代其地位。于今黄河以北的民族恐十分之九,已
不是古代的中原人民了。这些新加入血球、细胞,品质也许不如原来的华族,但以
其新故,元气总比较盛旺。这也是民族学者所不讳言之事。我们民族的组织如此复
杂,但感谢我们文化伟大的融化力,说起来中国仍是一个可夸的世界文明古国。正
如上清宫这两株银杏一般,内容虽已默化潜移,表面还完整如旧。
有人说民族也颇像个体,衰老之后,便须继之以死亡,这是自然界的铁律,不
容违背的。含生之物,以植物中的树木寿命最长,而世尚有“山无千年树”之说,
何况其他。我以前常为我们这老大民族命运悲观,今日看了上清宫的银杏,觉得放
心了。巴比伦、亚述、希腊、罗马等国亡,种亦随灭,像那些根柢脆薄的树木,寿
限一到,便即枯萎而死,至于流长源远,取精用宏如我中华民族者,则像这株银杏,
衰老之后,尚能恢复青春,而且比从前更发展得高大茂盛。树木的幼芽,对于朽烂
的故干,毫不容情地加以排除,或即吸收之以为营养之料,用以繁荣自己并延续旧
树的生命,这现象很值得我们注意。文化是民族的血气,它运行躯体中间,营新陈
代谢作用,与树木正同。一个民族对于过去无用的制度典章,思想习惯,不知摧陷
廓清之,或神而明之加以利用,反想以虔诚恭敬的态度,将它们一一保存起来,并
想强青年接受,则连树木的聪明都有所不如,试问这民族的前途,多么危险呢?
我们的文化发生当然尚在夏代以前,本来是够老的了,中间虽曾吸收小亚细亚、
西域、印度、阿剌伯、西洋等等外来文化,但或以程度比我们低,于我无大利益;
或以误吸毒素,反贻殃害,故文化生机日趋停滞,加之数千年来一贯的“崇古”,
“恋古”的习惯作祟,文化体系中的渣滓和淀质,保留得比任何民族都多,这想保
持残息,已是困难,又何望其生机蓬勃,发荣滋长?我希望每个同胞,都到劳山上
清宫来游历一趟,从这两株银杏学习一课,将“古”字儿暂时搁开一边,努力做点
赶上新时代的工作吧。
在上清宫吃过午膳,本想再游下清宫,就在那里借宿,明天好再游一日,完成
我们的三日计划,天气偏有不肯留客之意,阴霾四布,大雨又将下降。我们衣服过
于单薄,轿子防雨设备也一点都没有,山路又这样的难行,三人都不觉浩然有归志
了。为要赶下午六时前沙子口的长途汽车,顺路的下清、聚仙二宫,只有付之牺牲。
下清宫原名太清宫,当劳山海湾,地势平垣,殿宇宏丽,冠于所有道院。亦有
数百年之银杏数株,及耐冬、牡丹等。回鄂后,偶阅聊斋,才知香玉故事实出太清
宫。因误听俞珏女士之言,而自己聊斋也太不熟,我们偏偏跑到那交通困难的上清
宫去探访这个幻想故事的遗迹。以为必不误者反误,以为机会必不可失者反失,未
免太可恼可笑了。但这是后话。
九 归 途
游劳山二日,除柳树台到王哥庄有路可走以外,其余都是人脚踏出来,非劳山
轿夫不能走的小路。我们疑心轿夫要抄取捷径,所以老是把我们抬到这些地方来。
然而轿夫发誓说除此以外实无第二条路,翻山头,涉乱石,都是不容易的,谁愿意
无缘无故卖这气力。劳山开辟不知何时,但《史记》既有“成山陡入海”的记载,
又相传秦始皇登此山瞻眺东海,以寄其蓬瀛三岛之思。则二千数百年前,她的芳名
已见于史乘。山中寺院多数建自宋初,居民也不在少数,每年出入者,何啻数百万
人,到于今还没有一条人造的路,说来确难教人相信。
山中居民吃的是包谷山芋,烧的是松枝,住的是石屋。营养不足,生活又如此
简陋,体格都异常瘦小。那些石屋都用天然石块垒成,屋顶则铺以树枝茅草,既无
梁栋之属,所以屋子也只好砌得鸡棚似的一间一间。山中有的是树木,他们为什么
不知利用呢?想一则木头质料不如石头坚牢;二则以木制物,须借助于斧斤锯凿之
属,而这类东西,山中似不多见。山民担水用的,也非水桶而是两个粗陶制的大瓮,
古人“抱瓮灌园”之说,今乃实见之。陶器笨重易碎,万不如木制的便利,他们狃
于数千年习惯而不改,又是铁器稀少之证。我国虽周宋已入铁器时代,而本山居民
的生活却还是石器时代的。劳山与青岛相去不过百余里,文化程度竟相差五六十个
世纪,又不能不使我暗暗称奇。
自上清宫下来这一段路比昨日从白云洞下来的那一段荒凉,更险恶了。一眼望
去,都是白齿癴癴,待人吞噬的乱石,穷凶极恶,成群结队,强盗式的高峰;走着
的是荦粗盘曲无路的路,下临万仞深谷,一失足,做了鬼也要永久沉沦,无法超升。
加之此时天气变化,妖雾四塞,零霰飘摇,竟似小说里所说“阴风飒飒,惨雾茫茫,
日月无光,天昏地暗”的境界,更教我们心灵受到沉重的压迫。我对康说,这是我
游这样山的初次,也是末次,以后没有路径的山,无论它怎样好,也赌咒不再请教
了。听见轿夫说,这些地方还不算险,他们从前抬了个年青学生到了某处,吓得他
不敢再坐在轿里,宁愿自己缓缓爬行。但爬了几十步,看见危险情形,又不敢爬了。
进退两难,不禁据地放声大哭。始知韩昌黎游华山某处,痛哭投书与家人诀别。清
代毕秋帆为陕西总督时登华山至绝险处,战颤不能下,随员等设谋醉之以酒,毡裹
绳缒,始得及地。初以为传者过甚其词,今始知实有此等情境。约行八九里,路稍
平坦,大风忽起,云阵结队掠身而过。迎面隐约看见一片黑影,冲天直上,高不可
仰。初疑为凝结空中的云块,惟风过数阵,其状如故,始知其为山。雾中观之,相
隔不知其几百里,高亦不知其几千万丈,为之心惊神悚,康与雪明,更连呼“恶峰!”
“恶峰!”不止。俄而风吹雾过,山容毕显,则为一个恰恰傍我们身边而起的山峰,
因距离过近,现在看起来,转不觉其如何高大了。天下有许多事,皆可作如是观,
相与失笑。问之轿夫知此峰名“天门峰”,据志书有元代人书“南天门”三字,我
们因要赶路,也就没有去看了。
过了南天门,不啻过了鬼门关,不惟我们身体自那险癲万状的穷山,落在黄沙
平铺、易于行走的海岸,气候也由阴而晴,由冷而暖了。后来才知道劳山并非没有
正式的道路,还是轿夫贪近,欺骗我们。不过游览山水亦如阅历人生,经过饥寒颠
沛,世路艰难者,领略人生意味自然比那一辈子足食丰衣、过着安乐岁月者,来得
广阔而深刻。所以我们虽上了轿夫的当,还得感谢他们!
一路经过登窖、湛沙等村,田陇弥望,而所种以大麦山芋为多。芋地里常见老
农持杖,掀翻藤蔓,从这头掀到那头。初不知其何意,雪明说,芋蔓抽出之后,仅
许在根际结实一颗,若不天天移动藤蔓的位置,则它将附着地面,结成一长串瘦小
果子,我们便吃不到像今日之硕大香甜的芋儿了。想不到区区的山芋,还有这样麻
烦,“天下无如吃饭难”这话真有道理。
登窖一带又为青岛果木区,梨树连绵十余里,每树结实达数百颗,几乎压树欲
倒。向乡人购买,一角钱竟得三四十枚,惟距成熟期尚早,酸涩不可口,轿夫索取,
便俵散给他们了。
到沙子口搭长途汽车回青岛,到中山路时,满市华灯已灿然照眼,雪明与我们
作别,自回寓所。我和康则到花园饭店,吃了一顿很丰盛的大菜,慰劳自己这两天
的劳苦。当我们坐在人力车上缓缓归去时,看着这霓光虹彩的近代都市,回忆山中
宛然洪荒时代的景象,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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