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旗兵巴图鲁
作者:庞天舒
一
我的大公牛啊,吼叫吧!
我是胜过万人并受到天宠的人。
强有力的神啊,告诉我吧!
与我相伴的人啊,
你们倾耳敬听吧!
我的母亲啊,展开翅膀
自由飞翔吧、
南方九山的太阳啊,
东方的刚直不屈的祖父啊,
满头白发的咒师啊,
我请求你,
你满足我全部的愿望吧!
——萨满教神歌
他疲竭地拱起大神塔斯哈恩都力①一般的脊背,大地似乎在四周扭扭摆摆。他的头、
辫发和身体被诸多重物死沉地压着,迫使脸嵌进泥土,鼻孔和嘴巴侵入了不少沙石雪粒,
冷腥粗涩,味道极差。这是以为他死了,土地没料到这一个尚是活物,善良的巴那吉妈
妈②往往这样悄无声息地就掩埋了阵亡者。
①满族神话:虎神。
②满族神话:地母。
他的身躯在甲胄里生硬奋迅地起落,四肢开始全面挣扎。终于,他生生地从如山的
重物下抽出了脑袋。
天,还在上面。
一股血气扑来,他看见的第一件物什是从脖子上滑落的一条大腿,一条不知哪方壮
士的极新鲜的腿。他想定是那年轻充盈的血柱喷灌到颈子上他才醒的。此时颈子一片酷
寒,血已结了冰。
他两手撑地、猛地翻过身,压住他双腿的一个尸体立起来又躺下去,铠甲发出沉闷
而又殷实的响动。那是个神宗皇帝的火枪手,喉咙上斜插着一支箭。
血潮四处冲荡,黎明前的薄雾惊惶颤栗着浮游,只有一颗星在高处淡淡地俯视:荒
野泛滥着被斩断切割的肉身,死后的男人更加肆意,大咧咧地倒卧翻仰,铺陈得大地不
见一蓬枯草。这时天下一片冷寂,唯有鹫和狼在为突至的盛典而忙碌。
严格他说,还有一匹马活着,它的左后腿中了数箭。这畜生嘶吼了一夜,此刻只有
一声弱似一声的喘息。它那长长的面颊上挂着两串泪水结成的冰柱,晶莹透彻。束绑这
畜生的缰绳缠在一辆翻倒的炮车上。这畜生绝望无助地踢蹬着。
那活人摸到他的兵刃和头盔,束戴端正,然后开始在遍野的尸身上爬行。好像在河
流当中一样,划动两臂和两腿。尽管手脚不大听使唤,那里布满刀伤箭伤枪伤及咬伤,
但它们毕竟都还在。他蟒似的执着前进。辫发散开了,粗硬的发丝拂到嘴角上,他用牙
齿咬着。身前和两侧,不断会出现仍在张望的眼睛,他无一遗漏地用手掌和温热的舌头
使它们闭合。他一路爬去,这一路的灵魂便真正地安息了。
一声呜咽。他又看见了那匹战马凄侧哀怨的大眼。
他攥住马腿上的箭用力拔出,每拔一支,那畜生就哑吼一声,马脸上的冰柱也僻叭
炸裂,纷纷散落。最后他抽出腰刀斩断缰绳,哑吼转为长长的嘶鸣,那畜生纵身跃出尸
堆,歪斜地蹦跳开。看鞍具上的装饰,雪青色座骑的主人无疑是明军一位不小的将佐。
薄雾被畜生卷起的一股风带走了,天空出现了。天一出现,地就阔了,荒漠无边无
际。空气开始流窜,酣畅淋漓地传播着透骨的冷意。北国荒原从大战的昏迷中醒了,开
始恢复坦然直率的呼吸,并暗示着一种涅集之后的新的生机。
他离别战死者,卸下全身的袍甲,几乎半裸着跌跪在旷野。双目之上有亮亮的温热
的东西在拍抚,这勇士感觉喉头酸酸的像是什么溶解了。
远远传来几声鹿鸣,悠悠凫凫地飘忽于天壤。不久,大块大块的云被日光染得绯红。
生命又走进一天最灿丽的时刻。
他站起来。仰起头,“阿布卡赫赫——”①他虔诚地呼吼祷祝一声高高在上的万神
之主、天母的圣名,然后便放松心境,冲着长天阔地纵情而唱:
①满族神话:创世女神。
三声吼哇马城开
打猎的阿歌下山来
猎鹰硕翁阔洛①在他的歌唱中飞转回旋,俯仰升腾。
①满语:海夭青,东北地区的一种猎鹰,曾为清朝贡品。
八丈长的蟒,领头的雕
杜李木的湿鼓糙把格格叫
那匹雪青色瘸腿马踏着歌声回来了。它在日光里磕磕绊绊,踢溅起一圈圈银亮的尘
土。
他戴上键牛皮制作饰有黑缨铜叶的头盔,背上他的牛角硬弓,捡好他的刀,朝瘸腿
马走去。
那畜生的几处箭伤还在小瀑布似的淌血,左后蹄软软地拖在地上。瘸腿马冲着它已
故主子的敌人沮丧地打了个响鼻。
他掀起镶着红边的蓝色战袍,拽去一些赤铜泡钉,扯下一条厚布,用力地为马缠裹
起来。马儿一动不动,只是将尾巴甩了两甩。他牵过那半截缰绳,拍拍马头:你归我。
这后金兵牵着他俘获的战利品——瘸腿马朝著有许多小河汉的萨尔讲山地走去。那
里,天女佛古伦的子孙大汗王爱新觉罗·努尔哈赤挥动八旗劲旅已经紧紧包围了大明朝
的两万兵马。
很长时间,巴布阿都不习惯离开玛玛①自己单独睡。满敦王爷府的老福晋②额尔吉
氏去世了,府上乱作一团。大福晋阿颜觉罗氏就挑了身边一个可心的大丫头侍候巴布阿。
巴布阿是个不足月的阿哥③,瘦小得一岁时才像只灰鼠,两岁像只大猫,三岁了还无半
大的狗高。巴布阿没见过太阳,也没有看过星月。人们把他佛龛似的伺奉在屋子里,严
实的窗帘遮住了窗外的一切。
①玛玛:祖母。
②福晋:大大:侧福晋为妾。
③阿哥:公子;在民间亦作为小伙子的尊称。
巴布阿不喜欢那大丫头白白凉凉的手,因为它们一点儿不如玛玛的。
每天喝过晚问的银耳汤,玛玛便麻利地替他脱下锦袍换上睡服,盖好缎被,再拉上
厚厚的丝绒帐子。烛光被阻断了,玛玛苍老的声音就响起了:
“狼来了,虎来了,马胡子背王鼓来了……”
玛玛喜欢一边唱一边绣着红绸荷包,丫头子就在歌儿里给玛玛捶腿。玛玛的歌子总
是断,那是因为灯芯长了,火苗窜动了,玛玛的眼花了,针扎错了。
巴布阿这时便大叫:“玛玛唱啊玛玛唱啊。”
玛玛要等到丫头子剪断了灯芯才继续:
“悠悠喳,已卜喳,黄鼠狼可别下个豆鼠子啦。”
“豆鼠是什么样的?”
“……就是你这样的。”玛玛按按巴布阿的鼻子,然后就长长地叹气,“你要是像
他就好啦!”
巴布阿知道“他”是灵堂里的一张像。玛玛讲,将近三百年前,他们胡图礼氏有弟
兄两人。有一年老汗王发兵,弟弟留下守护牛羊,哥哥去杀尼堪①,他出了宅门就再未
归来。玛玛还讲,都传说这位先祖像大神达敏恩都力②一样刚劲英武,并真的生有一张
鹰一样的面孔。唉——,你呀,你只有一个鹰钧鼻子。
①尼堪:指明军。
②满族神话:雕神。
“你”,就是巴布阿。
现在玛玛的歌儿没了,玛玛的叹息也没了,巴布阿在黑暗中睡不着,他一夜一夜地
嚎哭。
后来大福晋也被吵得无法入眠,打发个老妈子过来,大丫头说:“阿哥不舒坦。”
老妈子回了大福晋,又说:“去请‘快马先锋’吧。”
于是就有人拿来头戴翎顶宫帽,身王马褂,骑一匹白马的神像,挂在巴布阿床头的
柜上。像前还供了一盘苏叶悻谆,一碟嫩青草,一碗水。先锋吃了饽饽,白马吃草饮了
水,即去追讨巴布阿被玛玛带走的魂儿。
老妈子走到前院,以木勺击门。夜空里,者妈子边唱边舞,像只蝙蝠子。
“……博德珠博德珠……博德珠……”
子时,大丫头将一快马先锋掷地焚烧,先锋出发了。
“……博德珠博德珠……”
巴布阿仍是哭。
老妈子回大福晋后乏乏他说:“喷一口烟吧。”
已布阿便一路踢蹬着被挟到了上房。
像被神杖点了似的,巴布阿慢慢住了声,乖巧地偎在老妈子怀里。
有一股看不见的香香甜甜的东西在上房飘忽着。巴布阿觉王身上一下张开了无数的
小嘴吸吮那东西,喉头心头都痒酥酥的。跟着,巴布阿看见阿玛、额娘①面对面躺着,
中间有一只银闪闪的大盘,荷花似的托了一盏灯。一个丫头用两支长签子在灯上搅一种
黄色的软东西,搅糖稀一样搅啊搅。不久那黄东西又被丫头子搓成长条,用她尖尖的指
甲分成六小段,挑了两段分别放在阿玛、额娘的烟斗上,再用长签分别扎个眼儿。阿玛
吱地抽一口,额娘吱地抽一口,吱吱的声音像蛐蛐在打架。
①满语:阿玛——父亲;额娘——母亲。
巴布阿被送到近前,阿玛朝他嘴里喷出一口烟雾,额娘也朝他嘴里喷一口。那香东
西彻底地攫住了巴布阿。巴布阿轻悠悠地浮到了天上。天下雪了,悠悠喳,巴卜喳,黄
鼠狼可别下个豆鼠子啦……唉——
第二夜,巴布阿又哭,又去了上房。
后来不哭了,因为去上房已成了睡觉前的定规。
有天,巴布阿离开上房后,阿颜觉罗氏过足了瘾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里捧出
个一尺多长方形五面玻璃盒。盒面上描有“双喜”,四周漆“万福流云”;盒中摆一对
红绸荷包,当中系一翡翠玉坠。阿颜觉罗氏对王爷说:“老福晋的这桩心愿该了了。”
满敦王爷正屏着一口烟,闭着眼点了点头。
阿颜觉罗氏又说:“今儿个姑奶奶打发媳妇来说,城西依拉哈嘎珊的章京①,祖上
也是世袭的二品官爵,和姑奶奶家沾亲戚。这章京的二格格②据说生得不凡。”
①章京亦称额真,指首领。
②格格:小姐。
王爷吐口烟,沉吟了片刻:“果真如此,倒也好,又是姑奶奶做媒。”
“我也这么寻思,是不是……”
大福晋还想说什么,被满敦王爷一个舒坦到骨头缝儿里的喷嚏打断了。
二格格吉吉出生时,胎胞未破,经兀洼特萨满①割胞取了出来。大萨满雅通布的眼
珠在神帽篝日头般地光亮了起来,惊骇得一屋子人提住气息。
①萨满:通古斯语,意为“激动不安”、“狂怒的人”;汉译为跳神作法的巫师。
大萨满雅通布双手举起在红锦缎被子中舞扎的婴儿诵咏神歌:
“……天神阿布卡恩都里地神巴婺吉额母寿神察拉芬恩都里喜神乌拉棍恩都里萨满
祖神哦真色夫①诸女神佛佗妈妈奥都妈妈歪利妈妈②选中这婴孩为萨满。旧月已过换了
新月,卜定了吉日和良辰,围绕夭的额依库里也库里,围绕海的额依库里也库里……”
①色夫:师傅。
②满族神话:佛忙妈妈——降福送子女神;奥都妈妈——征战女神;歪利妈妈——
妇女保护神。
吉吉的哭叫驱打着大萨满腰问的铜铃,大萨满携吉吉跌进神灵祖灵鬼灵诸界。神力
侵入大萨满的心髓骨骼,金石一样的大萨满遍身铿铿锵锵。诸神形象依次显现在大萨满
脸上……
……额依库里也库里……库里也库里……
大萨满以手触心,以泪打额,巴雅喇民族的男女老幼纷纷跪了下去。红缎被中吉吉
呢喃似莺歌燕语。大萨满以不可知的神秘宣示众人:众人之上是吉吉,吉吉之上是神。
雅通布的眼睛日头般的光亮,他认定吉吉有做女萨满的“仙根”。
烛光里赤裸的婴儿种子般光润饱满,人们猜想那婴孩诞生之前所住的神界,稍稍抬
起眼皮惶惧敬畏地窥探婴儿那淡蓝的眸子。那里有五彩的日光,岩石与河流,无尽的骏
马、骆驼与牛羊……神与祖先们正通过那泉水一样的淡蓝普照众人。于是,人们更低地
俯下身体,齐声颂赞:库里也库里……额依库里也库里……
吉吉降生的那天,巴雅喇氏族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神的亲临。
后来,关于吉吉的降生,被附丽了好些个渲染。吉吉六岁那年额娘还在说:“那是
个青灵灵的雨天呀,身上爽爽的,可就觉得嘴里缺了点东西,就叫沙兰珠拿来前儿个晒
好的西瓜子,额娘捧了簸箕坐在窗棂跟前儿嗑王,雨打在窗榻上,响动实在好听啊!额
娘听着嗑着就嗑出了个白生生的吉吉。”
额娘跟吉吉说,她富察氏可不愿吉吉做萨满。神选中她的女孩做萨满,却没让女孩
天生就是萨满,她必须经过异常艰辛的训练。富察氏明白她的女孩要学跳萨满舞、打神
舞,唱诵鸭绿江一般冗长的神歌祷词,还得练就赤足上刀梯、踏火堆等等神功。富察氏
明白,可什么也不敢说。没生儿子,在伊拉哈嘎珊的牛录章京蒙古勒代大人的福晋、侧
福晋们面前就矮一头。现在有了将要当萨满的女儿,身分才拔高了些许。吉吉生得实在
疼人啊!一万顶帐篷一千年也未曾有过这样美的女孩!富察氏有时甚至怀疑这不是自己
的骨血。吉吉颊上有珠玉一般的光泽,吉吉的眼睛柔润得额娘心尖上几乎要滴下水来。
富察氏越发相信那是自己雨天嗑西瓜子的缘故。有一阵子,蒙古勒代大人一连数个夜晚
都到宫察氏的房里。勒代大人的温存像陈年的黄米酒。富察氏觉得通体也软化成酒样的
东西,她知道大人希望再有个吉吉一样光彩的儿子。跟着,富察氏就日日乞盼着雨天。
凡雨天了,便急急捧了簸箕靠着窗榻,但是富察氏再也没嗑出什么儿子。她终身只嗑出
了白生生的吉吉。
吉吉十三岁之前,同兄弟姊妹一样人家塾读书,兼习珠算——王公贵族家的女孩将
来是要做福晋管家的。女萨满也要嫁人哩。众格格到了七八岁,刚略显女儿形,就开始
有人入府说媒。吉吉十岁上有一天,在额娘梳妆台的抽屉里发现一个漂亮的玻璃盒。盒
里面有一对红绸荷包。吉吉打开荷包,看见两柄精致小巧的金如意。吉吉拿给女奴沙兰
珠看,骇得沙兰珠赶忙夺过来,原封放回,并四下张望。最后她伏在吉吉耳边笑王说:
“格格福气,将来是要做王爷的福晋的。”
但吉吉苦恼自己注定还要当萨满。那一天,大福晋生病,家人请来了兀洼特女萨满,
那女人蹿上跳下,一派疯癫狂乱之举。吉吉看王便看到了自己将来的模样。从此就有了
一份悲苦的心思。
吉吉喜欢在中午溜出府。那时,人们都在炉火生得旺旺的屋子里睡着午觉,仆人们
也坐在厨房、走廊上装模作样手里拿着活计却打着瞌睡。吉吉睡不着,她爬起来,绕过
额娘的床边,绕过门前将头搁在手心上的沙兰珠,便猫儿一样轻巧地出了府。
伊拉哈嘎珊睡在白雪里,白雪睡在太阳光里。吉吉一直走出去,走出伊拉哈嘎珊,
小姑娘就站在雪白雪白的平原上了。这会儿,宽旷的雪野看不见一个牧童或猎人,野兔
不出没,天空也没有一只鹰。但她总看见一位辫发苍白的长者。起初,她还以为那是村
里的某一位老人,后来发现伊拉哈嘎珊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人。他在荒原的尽头,初升的
日头那般仁立着。有时他骑一匹雪青色的马,更多的时候他了然独立,任凭墨蓝色战袍
在寒风中抖动褴褛的破片。吉吉眺望他,他的威严的目光在空中滚来荡去,海潮似的汹
涌不停。身上还散发出一种宏大气息形成一排巨浪,逼迫得她时常立足不稳,跌坐在雪
地里。但她幼嫩的身子里马上便会被一股奇异的情感充溢了,她贲畅快地哭想大声地喊,
贲宣泄魂灵当中骤发的热力,可是不能够,她的嗓子似乎被什么塞阻了。她就向他爬去,
雪灌进她华美的锦缎袍褂,她的鹿皮小靴。她的脸被长着细牙的冰凌啃得通红,她仍旧
爬王,渴望去那战袍下膜拜的虔心使泪水蒙住了眼睛,她心里嘴里念着她知王的大神和
英雄的名字,她唱歌一样地背诵,她不知他是他们中的哪一位。
阿布卡恩都力,托亚拉哈,察拉劳恩都力,巴图鲁玛尼……布库里率领顺,猛哥贴
木儿……
白发长者的目光和着她的歌子滚摆,她翻来覆去地唱着,最后,吉吉只重复那一个
她最喜爱的名字:
“巴图鲁……已图鲁巴图鲁——”
白发长者转身向更远的深处走去,宽阔的脊背张合著,像翻飞蓝色的翅膀。
雪窝中的吉吉更长久地呼喊:
“巴图鲁巴图鲁——”
她想用她的声音留住他,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急切地需要依靠他。他是谁?是
谁呢?……吉吉爬不动了,喊不动了,风和雪呛住她的嗓子,阻挡了她的去路,她就像
小鸟一样匍匐在雪里。一直到沙兰珠把她抱走。
有一天,吉吉被告知不准与姊妹们一起做针线。抚琴瑟了,而由大萨满雅通布领走
开始进行萨满启蒙。
那是个晚上,在花园里进行的。
大萨满雅通布已经跟身后那棵古柏一样苍老了。有风经过时,衰朽的古柏发出稀疏
迷茫的响动,大萨满宽宽的神衣里也有浊重空洞的声音传出。星空一片连着一片,古柏
的枝娅分隔了夜。
神器的轰鸣问,大萨满的马蹄袖为吉吉召唤来史前日月。吉吉开始觉得脚离开地面,
渐渐的,吉吉的袍褂里涨满了空气,越升越高。那些芍药、牡丹。刺梅都不见了,花园
的围墙也从脚下消失,后来她发现自己栖落在古柏粗壮的枝娅上!大萨满的眼睛在地面
的暗影里发出闪光,大萨满低沉的声音如同空气灌满了她的耳朵……
“……很久的时候,这莽原上没有人,也没有神。神就是天上流淌的云,它们没有
形状,没有知觉,后来,在天庭的大雷战中,云水凝生了阿布卡赫赫,巴那吉额母和天
的三女儿恩古伦、正古伦、佛古伦以及众女神。”
大萨满的马蹄袖也升起来了,巨大的袖子拂到吉吉的面颊上。雅通布引领吉吉再一
次进入了神抵的世界。
“……阿布卡赫赫曾经被打败过,恶神那路里撕掉了她的用九座石山九座柳林编织
成的战裙。阿布卡赫赫赤裸着身体逃回天上,昏倒在太阳河旁。那时天上的太阳是滚动
着一道道金光的大河。有一位叫昆德勒的神鸟住在河边一棵高大的神树上。它摘下自己
的羽毛为女神擦着伤口,重新为她编织战裙,还衔来太阳河水喷洒她。阿布卡赫赫身穿
九彩神羽战裙从太阳河水中苏醒过来,她成为一位金光闪闪永远打不败的女神,那鲁里
从此吓得躲进了地层深处……”
大萨满的低音变作了长风,无穷无尽地诉说着。沉迷中,翠簪珠串从吉吉的两个小
抓髻儿上脱落下来,头发散开了,衫裙帆似的涨起,吉吉轻如柳絮,向夜空浮去。她第
一次体察到神侵入骨髓的感觉。神叫她把自己完美地解开,手、眼、心一一朝上奉献。
神的吟诵布满四空,绵密热烈如兀洼侍女萨满围绕古柏叩打的神鼓……额依库里也库
里……和格亚格和格亚格……
二
突然,吉吉又看到了雪野上那位身着蓝色战袍的白发长者,他与诸神一同降临。吉
吉双足跃出了红缎面绣黄花寸子鞋,急促地响应道:
……和格亚格和格亚格……
初春的苏克素讲河婉转曲折,冰如薄壳已掩不住汩汩的水响。铁背山积雪尚厚,沉
眠的植物也许刚刚苏醒,正在悄悄酝酿绿的暴发。界凡城仅有的三五家货栈木门半开半
掩,一两处酒肆幌子似摇似垂,除了几个骑马的猎人在兜售他们上好的兽皮,城里仍显
得孤寂落寞。这方土地远偏天北一隅,山不见奇伟,永不见浩荡,城不见繁华,原本先
无名传。然而在后来的二百九十二年里,它却是十二代大清君王称为上天神主第一次为
满民子孙普施隆恩。奠创基业的圣土。这,便是萨尔浒山地。
三月朔日,几乎是一夜之间,萨尔游雪原涌出一片杂色洪流。刀戈密植的森林。铭
甲砌筑的长阵,旌旗和缨穗浮飞的霞彩,依着青蓝的天,刺目得令人寒胆。山海关总兵
官杜松将军端坐骏骑上昂然不动,铜汁浇铸的一般。与他的两万大明军队对峙的铁背山
下,有红、黄、蓝、白四色旗帜,并有着此四色战服的辫发兵列成的扇阵。偌大荒原一
片死寂,无人弄出响动,只是偶尔有两军战马或嘶或倒动铁蹄。
距此数十里外,那孤行的后金兵与他的瘸腿马正竭蹶地跋涉着。
在一条冻结的小河旁,那后金兵停住,抽出腰刀劈斩冰面,银屑四溅,瘸腿马舔食
着,喉咙滚过一阵快意的咕嗜。
窟窿凿成了,水漾动着,晶亮的碎冰漂在上面。后金兵将辫发缠在头顶,甩掉腰刀、
弓矢,解下甲胄,脱掉所有衣服,大吼一声就赤裸裸地把自己插进冰窟,肌体感到一阵
猛力的冲撞而热血翻腾,他又大吼一声然后将头安适地仰靠着,清澈的水漂去他遍体的
血污。水很暖,仿佛水的深处有盆驱邪的酒火,倦乏袭来,疲惫地闭上眼睛,全身心去
体味那种女人也无法给予的微酣和惬意。
瘸腿马在不远的地方翻食着深秋残剩的枯草。
太阳移至天西。原野漫开阴冷寒气。此时,靖剿辽东的四路大明军队之西路主将杜
松的双颊上杀伐的激情比原野更凛冽。昨夜,三盏浓酒入肠,将军便敞胸裸骑渡过浑河。
众将请其披甲,这位总兵官捻髯笑言:“入阵披坚,非丈夫也。吾结发从军,今老矣,
不知甲重许。”
随之麾兵而进。他的士卒全部脱衣涉河。不想那些年少的家伙竟在冻河中歪歪倒倒,
淹死数十,冻伤数百。辎重渡河更加困难,杜松索性遗车营枪炮在后,先率少量人马狂
奔突进。他挥舞那柄百十斤重的镔铁风镖刀,一路抓获女真十四人,纵火焚克了二寨。
虽是芥豆小胜,但仍催人疾书报捷。踏入苏克素浒河谷,遇上南路总兵官李如柏的属下。
“李将军已自清河抵达努酋老营。”
杜松想起那个靠荫袭先人勋德的软蛋,那个眼囊松松的酒色之徒,出征前,还一脸
惺惺地对他说:“此次作战,定以头功让您!”
杜松信以为真,慷慨意气,携扭械出师,立誓要亲手活擒“努酋”,决不让他人分
功。哪曾想李老儿违背诺言。杜松三尸暴跳,更急急前突。
杜松心中燃着血刃的疯狂,更有大汉民族素生顽梗的蔑视。一群荒天野域长年与豺
狼野猪厮搅,人人后脑勺均垂一条可笑的小辫子的土民,一个曾在李如柏他老子家中喂
过几天马的童奴,一个十三副艳甲便放胆起兵征战的宵小无赖,居然敢分疆裂土自立为
王,甚至蠢蠢南进,窥测大明天子的皇座,努酋,你以为自己又是一个成吉思汗吗?杜
松笑了,并把拴在腰上为努尔哈赤预备的镣铐拍得哗哗作响。
其实,李如柏并未食言。这位战前因乏人临时起用的废将,贪生怕死,故意破坏分
兵合击的方略,激杜松冒进,孤军接敌。大战结果,杜松军提前一日深入界几遭至全歼;
次日后金又灭了只会舞文弄墨一身酸腐的马林所率的北路;当晚八旗兵披星戴月疾返老
城赫图阿拉,善用谍工的努尔哈赤派出一胆大之人以缴获的杜松令箭为信,诳骗东路主
将刘,廷陷入瓦尔喀什密林的重兵埋伏。刘总兵被流矢伤左臂,继战;又伤右臂,犹战;
后来面中一刀,截去半颊,仍左右冲突,亲手斩杀数十金兵,最后仆倒血泊之中挣扎至
死。其长子刘招孙迎救不成亦壮烈阵亡。这位常年戍边,劳苦功高的总兵大人因与此番
挞伐的总指挥兵部右侍郎杨镐素有芥蒂,深知东路兵孤,杨爷有意不与积极支撑,这一
仗必定九死一生,战前特将尚且年少的二公于留在宽旬堡总兵衙门,存下一根。如此,
独独辽东总兵李如柏逃得一条性命,弃了世代故土祖坟,狼奔永突,蹿去沈阳。
此时,西路主帅杜松将军还在极日远眺,豪情正炽。
突然,一声呐喊,那些辫子兵旗阵尚未成形,便催动军马率先发起冲击。
未能抢前逞威,杜将军不无遗憾,他侧过身,明军战车环阵,掘堑立栅,兵士们忙
忙碌碌还在按例支列火器。
鼓声勿匆擂响,明军第一排火炮、人铳散乱射出,辫子兵倒下一片。明军慌忙装填
枪炮,准备第二轮齐射,然而敌手人不畏死,马不顿蹄。狂飙一般掠至跟前。明军火未
及用,刃已加颈。火营后面的步兵、骑兵更是阵形难展,瞬间便被辫子兵的箭矢铁蹄扫
荡得乱乱纷纷。
“再击鼓!”杜松狂吼一声,战袍飞扬,眨眼功夫,老将军已向前趟出一条百丈血
路。麾下兵将振作精神,能靠拢的集结成伍,不能合伙的各自为战,呼呼喊喊跃下萨尔
讲山,冲向界凡城。
杜松挥斩钢刀,渴望寻到那个他一心活擒的“努酋”,决一雌雄。不幸的是他面前
一个着蓝袍,骑匹瘸马的无名小弁就足以他应付。
这兵似乎生得同他一样健硕,甚至气力还要胜上一筹。逼压过来的刀剑让他感到的
不仅是猛悍,还有一股子荡荡的野气。这正是总兵大人所轻蔑的那种与豺狼野猪厮搅惯
了的野气。这野气与满民发祥的长白山也许有着某种神秘的沟通。那神山定是将岩石的
坚硬,冰雪的冷酷,大森林勃发的生命力,还有仙药人参的奇功汇于一股,滋长在每一
个后金兵身上。
杜松突然感到大明将军的神威,大明皇帝的天颜被嘲弄了。一个偌大王朝与一个恁
小部族作战居然如此气喘吁吁,他已不再小觑女真的天,女真的地,他的镇铁风镖刀也
不再在女真人的头颅上那样傲慢。如此快的,杜松将军明白他败了,他腰间的扭械已成
了使自己出丑的滑稽装饰。
渐渐地,老将军的刀法两攻杀被迫转为防身。
此时,后金汗王爱新觉罗·努尔哈赤亲率六旗披甲铁骑滚液而来,原先攻势占优兵
力居劣的辫子兵士气大增。喧嚣声已如祝捷的欢呼歹。
天昏地暗的搏杀中,杜松竟时时看到每有旗兵一人仆倒,便有明军十余人下马争割
首级,致使战场成了屠场。他不禁在心中苦叹,这也是他战前有话:“凭女真首级论赏
功。”可是,若不如此效允前朝匈奴兵马出师的酷典,已经年饷不足发,兵不常练的明
军又有谁肯效死力战呢?
八旗铁流所向披靡,人吼马嘶,愈战愈勇。杜松发觉,那“努酋”的确善用骑射。
先集中号称“死兵”的铁甲双联马组成的先锋,不计代价冲破明军所善的火器阵营,然
后再挥动紧随“死兵”后面的“锐兵”打散明军步骑。他的两万人马被切割得四分五裂,
遭致逐一绞杀。八旗兵像在展开盛大的围猎,明军的将士如奔命的野物,突突蹿在整个
萨尔讲山地无数的大小圈子里。杜松不忍再看,急令鸣金收兵,欲收拾些人马再抢山头。
不料择路途中突起伏兵,又折损惨重。总兵官的钢刀渐渐钝了。
明军人铣盲目击射,打中枯干林木,燃起火焰。女真人见了人,如见到他们祭奠中
不可或缺的焚妖驱魔的象征,更加欢腾若狂。他们头顶的生牛皮兜茎在熠熠发光,他们
手中的兵刃如神器辉煌闪烁,他们面前的汉人已不再是化装成牛头马面的假鬼,而是可
以真杀真砍真流血的真鬼!八旗兵迷醉了。
杜松败军尸横漫野,旌破旗折,刀弩剑乾乌铳火炮通山狼藉。战死者蔽浑河而下。
莽原倒置,夕日下悬。滴血晚霞似缠似缚裹在杜松近前。他想他是杀晕了,眼中的
血脉崩裂了,身前身后都是那赤色的光斑。光斑中。万矢穿走,大片大片的明军倒于夷
土……
豪情与忠诚在总兵官的心中俱已无存,此时此刻,也许倥偬一世的老将终于看清早
已腐朽衰微的大明王朝气数将尽,他摘下腰问那滑稽玩艺儿丢于荒火,信马由缰朝夕阳
撞去……
后来汉人传,大将军兵败,上天就将他接去了。幸存的兵士曾亲眼见将军的战袍在
霞光中飞升。
其实,累累战伤的杜松独行了不久,就又鬼差神遣地与那个骑着瘸腿马的后金兵撞
在了对回。
一切都死寂了。落日的残照中杜松与后金兵的目光彼此捉到了一起。杜松觉得那副
面目有些鹰隼味道,他又感到了那股荡荡的野气。记不得当初在战场上他们是如何交手,
又如何分手的。好像是这小卒主动拔马另去捉对,那份想打就打想走就走的随便似乎是
故意留下自己看清明军败迹的全部,然后再来寻他了断。总兵官意识到这里,面有些许
愧郝,他深知自己已无力对阵。而以一将之躯献于一卒之手,他的心便先死了。
后金兵没有立即攻杀,那张英锐勃发的脸居然在作善良微笑。边笑边跳下马,卸甲
弃刀。扒光了身子。
杜松觉着了胸口的挤压跳痛。他明白了这年轻人想干什么。于是也跨下马:卸去铠
甲、头盔,也脱尽衣裳。现在,他们同样与莽野归一了。杜松将军又找到了那晚棵骑径
渡的昂扬,又获得了当年初投军门的方刚血性。
筋骨铿锵,力从中来,明将军与后金兵同样一股沸沸扬扬的豪侠激情……
《明史纪事本末》记载:松,榆林人,守陕西与胡骑大小百余战,无不克捷,敌畏
之,呼为杜太师而不名。
然杜太师是否因与辽土一青年蛮夷角力尽忠,不得而知。
巴布阿十四岁生日那天,得了一只名唤“狮子派”的小洋狗。那狗一头飘逸的纯白
毛发洋洋洒洒地披拂下来,雪身、炭蹄。巴布阿惊喜异常,从此又多一癖,爱猫爱狗。
每日上午,巴布阿骑着他的雪花嘶风马出王府直奔盛京城南的小河沿,那里聚着一
帮住马房村的被皇上谕旨从京师迁返盛京老家“观摩善俗”的宗室于弟。这些撇京腔的
主儿,在北京骄横逾法,肆行无忌,个个是嬉乐圈里的好手。
巴布阿身着青缓子面滚黑边袍子,淡紫色马褂,头戴碧玺帽证,辫发每扣问均缀饰
大粒珍珠,腰带上悬着绣花荷包,镶翡翠的眼镜盒,刺金银线的扇套,靴子里插着缎子
靴掖。许多门阀衰微的王公阿哥们纷纷与他搭讪,争先向他展示自己的玩艺儿。小王爷
出手总是大方,凡看中的猫狗,几十两甚至上百两银子,从不计较。
王府中的猫狗有自个儿的宅子和丫头。晚上,丫头们用银盆端来温水,以细绒布逐
个为猫狗洗脸,擦脚。净了的猫儿狗儿会乖觉地钻进各自的缎被里,枕着小枕头。然而
天不亮,猫狗便于府中横行开来,蹿进厨房,鱼没了,肉没了;蹿进内宅,大福晋的袍
子扯了,侧福晋的粉盒尿了;打碎了御赐的名贵花瓶;咬伤了格格们的手;抓破了奴才
婴儿的脸……人们不敢打它们,只敢吓唬它们。吓也得背着小王爷的面儿。
诸猫狗中,仍数狮子派最受宠。狮于派最精神,狮子派玩得最新鲜。满敦五爷朝着
祖灵牌位深深地叩首,抬起头,赫然见那狮子派由牌位后面悠悠地立起身;老姑奶奶回
府,大福晋命丫头子送去一篮精美的糕点蜜果,掀去白丝布,钻出狮子派已粘满糖、粉
的脑袋;王爷小福晋悠荡着自己刚出生的小格格,哼唱着曲儿,唱罢,小福晋情犹未尽,
俯身去贴格格的脸蛋,被子揭开,小福晋贴上了狮子派毛绒绒的面颊——狮子派正搂着
格格睡得香甜。
这简直是一只神狗!巴布阿想。
一桩桩关于狮子派的案子告到满敦王爷处。狮子派被捉,未打下板子,巴布阿就在
房中闹了魔怔:鱼缸、细瓷掸瓶、玛瑙玉器抛掷得五彩纷呈。巴布阿还有绝活:脱尽鞋
袜踏在碎瓷烂片儿上,然后把鲜血淋漓的两只脚伸给王爷和大福晋。
满敦王府只有这么一支香火了。
原本巴布阿前面还有一个阿哥。三岁那年第一次带他进灵堂磕头,出来后他嚷王要
找影像上那个玛发,众人没在心也没在意,可当天夜里便神接走了似的不见了。胡图礼
氏家族又入了老祖宗的辙子:两兄弟走了大的留了小的。
巴布阿的脚最终确立了狮子派在王府中的地位。后来狮子派竟被允许同小王爷一起
吸大烟。再后来,狮子派有了自个儿的一套烟具,一日不吸,便尾巴下垂,泪眼汪汪,
精神萎靡。
巴布阿十六岁了,还只是鼻子像鹰,从头至脚闻不出一丝儿强悍气。由于吸大烟,
两眼老是困顿不堪似的终日眯而不睁,瘟了的鸡一样。生日那天,满敦王爷将乡下千顷
田产,城内中街十余个铺子划出二分之一归于巴布阿名下,并用了七千两银子在驻盛京
的八旗军里给他买了个甲喇①章京的官衔。这样,巴布阿就辖制着五个牛录,一千五百
名甲兵。但巴布阿人仍在府中统率他的猫儿狗儿。
①八旗兵军制:三百马申(兵)为一牛录;五牛录为一甲喇,五甲喇为一固山
(旗)。
八旗军一年一度的骑射大比武来临。满敦王爷雇了人替巴布阿参赛。新任的都统大
人增棋查阅布靶:前锋、侍卫等中箭者寥寥;左右两翼前锋章京内,中三箭者仅一人;
正黄、镶黄,正红、镶红,正白、镶白,正蓝七旗护军、参领内,中三箭者四人,而镶
蓝旗甲喇章京“巴布阿”竟中靶五箭。
“巴布阿!”都统大人默念着,记住了这个名字。
伊拉哈嘎珊发生了一件惊人的事。蒙古勒代大人爱如心肝的小儿子图格突然中邪,
一夜之间口眼皆歪。大萨满雅通布也无能为力。恰巧一位云游到此的野萨满闻讯主动登
府为阿哥图格跳神三天三宿才驱了魔障。蒙古勒代大人于是吩咐下人到羊栏里拉出十只
羊,到猪圈里赶出十头猪,到马厩里挑出十匹骏马,备红鞍,吊堤胸,佩全套镀金辔具。
打开谷仓,打开米仓,打开酒窖,把里面的东西搬出四分之一来,山一样地堆放在院子
里。蒙古勒代大人面对萨满咕咚跪下,大人泪流满面,请萨满色夫万勿推辞。
萨满扶起勒代说:“我本是四方云游之人,无家无地,要这些活物米粮无处置放。
若大人真谢我,就允许我在伊拉哈嘎珊暂住下来。”
蒙古勒代大人立刻要腾出府上最好的房子,而萨满已经看上了村外闲置的一所破旧
木屋。他说他供奉的神是天神风神星神等自然神灵,住野外离神近些。蒙古勒代大人也
就不好强求。
吉吉没有看到那萨满为图格跳神,格格是不能随便见生人的。但有天大萨满雅通布
对吉吉说,在将要为她举行的领教新萨满的祝祷盛典上,定要恳请这位名叫莫尔质额的
萨满作陪祭。
“莫尔质额!”吉吉转动手上的小梳子,“神箭手的意思。”
秋天为伊拉哈嘎珊涂上一片金黄。这一年的麦子收成很好,饱满的麦穗沉甸甸地垂
王。麦场上,颗粒飞扬迷了农夫的眼。
到了晚上,妇女们整夜都在用黄米打糕;或用擀面杖碾了黄米以备酿酒。年老的玛
玛们雪白的发髻堆得高高的,盘了腿坐在炕里唠叨着:“……早些时日啊,大祖那时候,
女人们都嚼米酿酒呀,你们知道,娶媳妇时得先看看她有没有副好牙口。”
妇女们就齐声回敬道:“玛玛的牙口好,咬糕糕粘了嘴,吃肉肉塞了牙,撕不烂猪
蹄筋,啃不动牛骨头。”
玛玛们不作声了,埋进褪色的时日里,煞费苦心地煎熬着自己。
到了夜半子时,男人们熄灭了一切灯火,拴紧了犬马鸡豕的嘴。看户外:万位星君
出全,千位星官齐列,三星停立,七星落下,彗星已游走放光。氏族萨满就叩打着神鼓
从猪圈领出一头纯色乌毛的,开始宰杀背灯喜猪。族人皆跪。萨满的神鼓,腰铃,恰拉
契一同摇响了,那是众夜神不凡的脚步声,萨满吟唱:
“迎请那丹那拉呼降临神堂,阿浑年锡降临神堂,胡拉拉贝子,纳克林色夫,泰宁
格格降临神堂……”
族人眯起眼睛,遥想先祖在那没有灯火的洞穴里生活的时日,连年老的玛玛们也抬
起了一颗颗昏沉沉的头。
之后,族人们席地而坐,同饮一坛米尔酒,遍尝喜猪,吃尽,天就明了。日光亮时,
从高山上砍来乌绿的九尺树杆,顶端涂上喜猪的血,再绑上喜猪的杂碎和新打的谷米,
立神杆于房前祭天神阿布卡恩都力,让天神的侍女——乌鸦与喜鹊来分食这新鲜的血和
喷香的米。
然后族人们便把心投入下一个秋天“巴音波罗里”①。
①满语:秋祭。
巴雅喇氏族领教新萨满的仪式也在这一年的秋天举行了。
吉吉站在场子中央,由人们给她扎上神裙,围系腰铃,戴好神帽。神帽顶端有神鸟
凝立,吉吉也鸟似的要飞翔了。
老辈的族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像是仰望一轮新的太阳,浓浊的泪水溢漫流出,
花朵一般的吉吉就是他们心坎上的神偶。
主祭大萨满雅通布手持神刀神鼓面貌威严如九天神主附体。陪祭莫尔质额萨满站在
雅通布身边。吉吉是第一次见到他,莫尔赓额,神箭手。吉吉偷眼看着;觉着他的劲拔
颖悟就如同她头顶的神鸟。
雅通布唤吉吉近前。
幸亏神帽的流苏遮挡了半个脸,吉吉才能与那神箭手面对面地站定,而不至于担心
自己因抑制不住的偷看弄得发羞的容貌暴露给族人。吉吉想这真是怪事,我的神力至少
在十个男萨满、二十个女萨满之上,为何在这个野萨满面前这般窘促?吉吉闭上双目,
屏住气息,极力平定脑中的昏乱,口中默念神谕,用内功冲击对方:
“……德扬库德扬库,奥都妈妈德扬库,巴婺吉额母德扬库,从背后附我身吧,壮
我筋吧德扬库,借我胆吧德扬库……”
那莫尔赓额竟毫无动静。吉吉惊讶地睁开眼,这等神功足能撼动一棵碗口粗的树呢。
神箭手朝吉吉笑了笑,那双鹰目在神帽后温和地闪了闪。吉吉明白了,他虽已感到了我
的力量,但他没有唤来他的神回敬我,若两方神抵相抵,他是一准能胜我的。
莫尔赓额甩下马蹄袖,躬身给吉吉“打千儿”:
“格格吉祥!愿为格格效劳。”
吉吉双膝微曲,回蹲礼:
“多谢萨满色夫。”
雅通布的鼓声又响了。大萨满腾挪身子,面冲青天喋喋向神倾诉。暗哑混沌的咏叹
朝四面八方地漫延,拉扯得风也滞重起来了。雅喇氏族的先祖们已缓缓于旷野降落。大
萨满深深的瞳孔熄灭了太阳的光芒。
几条硕壮大汉走进场子,将两根高有八丈的木椽竖起,在大萨满的狂歌乱舞里,又
将十三把崭新的铡刀刀刃朝上缚绑在木椽上。族人们骇然。这是考验新萨满的九九八十
一道关里的最难关:赤足上刀梯。
人们惶邃的目光包围住蒙古勒代大人的二格格。
大萨满旋至刀梯前,高举神刀,瞬间太阳重又自雅通布眼中喷薄升起。
大萨满的歌子变得清朗了。
请在鲜红的血中验明吧德扬库
请在滚白的汤中淬坚吧德扬库
请攀上那金刀梯吧德扬库
巴雅喇的女儿啊德扬库
在阳间传誉吧德扬库
三
一只雪白的公山羊被领进场子,大萨满挥刀猛刺山羊的颈子,吉吉跪下双唇接住那
山羊喷射出的第一道血。吉吉的长睫毛蹙颤了两下。大萨满的鼓声再次如飓风骤起,吉
吉甩掉绣花寸子鞋,莫尔赓额手托一坛净水洒于吉吉赤露的双足。吉吉羊羔般娇嫩的肢
背搐缩了一下。
“神啊!”吉吉心底呼唤,“斩杀了我吧!”
吉吉敲打单鼓,趋向刀梯,喃喃向天母祈求:
“德扬库德扬库……库里也库里……”
晴空深处,神在瞌睡,神今日不理会吉吉。
鼓点错乱了,吉吉舞步更迭,聊以暂时招架族人的目光。
大萨满已进入眩迷状态,大萨满以酒泼向吉吉。
“……库里也库里也库里……”
神不理会吉吉。
吉吉闭目绝望地踏上刀梯。
淬坚了的刀刃吐出寒意舔触羊羔般的嫩足。几乎同一刻,有团火样的东西由吉吉脚
心审起!神降临了!神贯穿于心!吉吉感到那是一股来自外部的深湛强大的功力。她张
开眼,见莫尔赓额的马蹄袖正在缓慢地拂摆,像是风中的两片云翼。有气流吹进了吉吉
的身体,太阳的波浪鼓荡而来……
阿布卡赫赫身穿九彩神羽战裙,从太阳河水中苏醒过来。
神箭手的眸子闪射成太阳花。有清馨扑飞到吉吉的面颊上……
吉吉蹬上了第一柄刀刃,似神鸟升腾,她一层一层地攀缘上去。仪场喧腾了,山野
喧腾了,天堂喧腾了。族人们仰望吉吉,皆洒酒成雨:
“巴雅喇的女儿啊德扬库,在阳间传誉吧德扬库德扬库……”
族人们匍倒在地,酣醉了自己。
吉吉终于立于最顶端的刀刃上,抓鼓敲响了“紧三点”,湍急的鼓点掠过人们的头
顶,直捣人心。吉吉甩动遍身的神铃,狂热地向神表达,双眼被热潮淹没了,脸颊被泪
水烫伤了,她急喘着,干脆把自己变做了一面鼓,鼓槌打在身上、臂上,她的肩、背、
手足剧烈抽搐,吉吉魂魄疯魔般进入了萨满的最高境界。
大萨满雅通布站定了,高声发问:
“向南看到了什么?”
“萨满祖师哦真色夫。”
“向东看到了什么?”
“女战神奥都妈妈。”
“向西看到了什么?”
“妖怪马胡子。”
答毕,吉吉朝北仰面倒下,落在刀梯侧堆好的麦草上,疲竭地昏眠了。
大萨满将一面神镜在羊血中浸一下后高擎起来:吉吉萨满诞生了。
黑夜来了。在北国荒野上,这意味着酷虐的严寒和惨毒的杀机也跟随着降临。大地
憎憎懂懂,雪雾密沉沉地拥挤在空中,仿佛上天从来没有过光体一样,如此久长地昏暗
着。
风淫邪地尖吼,狼群悄无声息地逼近孤幼弱兽,时时的,天地间跳出一声尖利的哀
嚎,即刻又被黑暗吞噬。弱肉强食,这一万种万物生生灭灭的真释,无所不及。
后金兵和他的瘸腿马走行着。他不觉得什么。他的先祖们曾经用松明、烨皮和野猪
油照透了夜,他的双眸里承袭了这样的火种,轻而易举地能够辉照一切。假使他想,他
甚至可以仅仅凭借他的目力拢燃一堆柴草,然后躺倒,舒服地打几声响鼾。瘸腿马没有
它新主人的洒脱,在温馨丰美的汉土中原,它,以至它的曾祖从未见过如此险诈的情境。
它的意识里虽然清楚那个野蛮人具有把这方世界的一切都骑在胯下的本事,但它的躯体
还是因那一惊一乍的哀嚎而颤栗不止。它感到它的体温和气味全都由风传播出去,为群
狼指引方向。
中原的狼比北方的狼也要富有同情心一些。
后金兵已经走了三天了。他始终没能追上自己人。汗王统率八旗大军旋风一样地转
战。他只是嗅着血腥东寻西找。
雪雾淡了些,后金兵站住,环视四周,他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条发亮的带子,那是
条结冰的小河。他知道那河边有一个汉人聚落的村子。现在他想该是给瘸腿马跟自己搞
点吃的的时候了。
那小村子坟场一般的静。似乎战争的鞭子已将所有的小民都抽打得跑光了,只遗下
这些破败的房屋。
瘸腿马突然嘶鸣起来,那是一阵惊喜欢欣的长嘶。随着,另一阵嘶鸣自近前的篱笆
小院里响起。瘸腿马发现了同类,以至于一下子忘记了所有的狼。
后金兵听到一扇滞涩的门被推开了,接着便黑黝黝地闪立出一个持刀的汉子。那人
盯着后金兵的脑袋看了一会儿,弄明白了异族发辫,就一声不吭地扑杀上来。篱笆断裂
了,铁器迸出入星,战斗不拘形式。两人完全像兽类在格斗,最大限度地发动自己生命
的能量,去劫掠对方的生命。
又一阵闷钝的击撞夹杂着几声痛叫,战斗就停止了。接下来的是一个男人深深的粗
重的喘息。
一支松明火把燃着了,照亮了这一最小型的战场。
两个男人都躺倒在凌乱不堪的篱笆残骸上,那汉人青白绸中束发的脑袋耷拉到肩膀,
长衫撕烂,血翻着泡沫从胸膛上湍急地涌出来。那满人因披了甲,几乎没受什么伤,只
是疲劳饥饿和方才的肉搏使他失去了很多气力。他朝上翻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那手
持松明的女人。
那女人一头长发松松地挽在耳后,水红小袄,淡粉色的罗裙火苗一样在夜色里摆荡。
后金兵定定地瞧住那女人与火。
女人惊叫一声,扭身便跑。抓一个女人并不比捕一只鸡更费力,女人倒在他身下,
昏了过去。后金兵拾起她的松明火把照着那汉家女人,好一会儿,他朝着夜空跪下来,
将火把举过头顶,口中朗朗诵道:
“天神阿布卡恩都力地神巴那吉额母,胡图礼子孙叩谢神恩!”
出满敦王府,穿过车水马龙的中街,一直朝北走,就到了北市场,那里聚着一群一
伙的从乡下或是关内来的杂耍艺人。巴布阿常爱来此逛逛,在玩把戏的人中总能发现些
奇特怪异的猫狗。有的狗会识字,会算术,会钻圈,有的猫能走钢丝。可要想从这帮子
艺人那儿弄出一只来,比登天还难,他们视这些小畜生如性命,千金不换。巴布阿恼怒
至极,常有令家仆去砸人家场子的事。但那些家伙个个会弄些拳脚,伤了他好几个奴丁。
巴布阿偏又是个见不得血的人,几次亲眼目睹人肉横飞,七魂就走了六魄,再也不敢大
动干戈。再则,他也害怕事情大发了,都统大人认真。
这一日,巴布阿逛北市场,又无任何收获,心中快快不快,一路热闹全然不见。卖
馄饨的、卖酸汤子的、卖白肉血肠的,人们站在摊前,喝得嘴里山呼海啸,脑门子上大
雨滂沱。那些舞刀弄棍的“啊啊”作势,捧场的牛吼叫好。巴布阿骑他的马,走他的路,
慢慢穿过人群。午后的阳光斜射在小王爷的碧玺帽证上,巴布阿凭空多了一只能睁开的
眼睛。
家仆们跟在他马篝颠颠地小跑。
街边,一群小乞丐在戏弄一个大妞:
佟大妞,长得俏,
绣花手中脖子绕。
大坎肩,缎子边。
战子荷包片子烟儿。
婺大妞穿着红色绣菊花袍子,梳抹得油光光的头发利落地挽了两个抓髻儿。她脚边
居然蹲王一只白鬃垂地的小狮子狗。一打眼儿巴布阿还当是狮子派蹲在那儿。这一只比
狮子派小一些。
那妞儿先是不理会,后来恼了,回身叫了声:
“桃儿娘,让他们走开!”
那只叫“桃儿娘”的狮子狗跳将起来,球似的弹射出去,未及眨眼已跃到一顽童身
上,几下便挠得满脸滴血。小乞丐们四下窜逃。
桃儿娘回到大妞脚边,摆尾邀功。妞儿的一双美目笑成了两弯月牙儿。
一旁开了锣鼓场,妞儿和桃儿娘走进人圈。场子中央,妞儿的花袍飘展。她抖出一
根红棒,先引着桃儿娘起舞,又引它钻圈,侧身钻,仰身钻,无不轻捷利索。妞儿挪动
绣鞋,走上钢索,桃儿娘也跃了上去,亦步亦趋。妞儿两脚将钢索悠摆起来,尽管险像
环生,桃儿娘硬是足下生根似的。后来妞儿在索儿上翻了一个跟头,桃儿娘紧随着翻了
一串。妞儿假装没了主意,一手托腮;桃儿娘亦抬爪仿妞儿状。看客大笑,下雪似的向
场子里扔赏钱。
人群渐渐散尽了,妞儿也随着把戏班子走远了。巴布阿猛然醒转过来。他掏出一羹
银子扔给一个奴才:“送给那妞,打听清楚他们的去处。”
不一会儿,奴才回报:“他们是从关内来的,住城门外的佟家小庙。”
婺天,巴布阿整晚无语。丫头子过来侍候吸烟,小工爷第一次动手在她脸上拧了一
把。
隔日,皇太妃自京城回盛京祭祖。大妃娘家与满敦王府沾亲,满敦王爷与大福晋便
领着巴布阿去盛京皇宫晋见。已布阿心中有事,竟于皇太妃面前肢倚而立,太妃大惊,
召至前训饬,已布阿竟毫无畏惧之色,两眼直呆呆地瞅着太妃娘娘目不转睛。一旁急煞
吓煞了王爷、福晋,小声直吼:“小祖宗,还不赶紧跪下!”巴布阿憨笑不动。皇太妃
无奈,令他退下。只对工爷、福晋作色:“阿哥如此不习礼仪,贲是幼小无人教训,骄
纵无度,形同市井无赖!”
满敦王爷与大福晋慌忙滚爬在地。
太妃挥挥手:“算了算了,如今八旗子弟形同宵小的也不只你一家!”
如此,巴布阿当罪不罚,仍是每日去他的北市场。
丰厚的赏银叫妞儿的班主起了疑,终于一日,妞儿与桃儿娘均不再出现。巴布阿骑
王马就往城外去。这一次,小王爷没让家奴跟着。他只带上了狮子派。
晌午的阳光暖暖的,软软的,如玛玛的手掌。出了城门,就是玉米地,高粱地和黍
子地,空气中是另一番迷心醉脑的大烟味王。清风拂来,小王爷在马上就有些微微摇晃。
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他想。
走近了佟家小庙,一眼便看见桃儿娘正在庙前玩耍,巴布阿放出狮子派。
两只狗鼻子对着鼻子站住了。它们相互凝视:一样的毛发、颜色和一样的体形。然
而,似乎它们看到嗅到的不仅只是这些,它们发现了起自同一个国度,同一片故土,同
一脉血缘的神秘联系。它们先是轻轻地试探着舔对方的脸颊,接着,便嬉戏成一团。
妞儿走出来,看见这一幕怔住了。
“你看,”小王爷用马鞭的玉把轻拂妞儿油光光的头发,“原本在一起的,就该成
全它们,这是前世定好了的。”
天刚放白,吉吉就起床了。她来到院中练习神功法术。
已近深秋,清晨的寒气变得十分劲王。吉吉穿了件枯黄色撤花袍子,湖蓝色坎肩,
冷风逼骨,开始她不觉甚,有神附体。可没多久,神就跑了。花儿一样的女萨满如今时
常神不守舍,有了一份不安生的心绪。
太阳还没有出来,日不到三竿,蒙古勒代大人和他的亲眷是绝然不会从暖炕上拔断
梦根的。吉吉溜到墙脚,轻轻一纵就落在墙头。吉吉出了府。天色是暗蓝的,天幕低垂
得像要挂着了树梢,看来整个伊拉哈嘎珊都像勒代大人一样睡得很沉。吉吉往村北去,
绒羽般轻扬。
望见了村外那座木屋,吉吉停下,倚在一棵榆树干上。树冠变得斑驳,黄叶飘零。
田畴收割完了庄稼,露出沟坎错落的地皮。畦里的秋菜正最后伸张着自己,绿了一方泥
土,也绿了一日晨光。
不久,乌在叫了,装饰着小河的流响。吉吉走到河边,对着河水照了照自己,额娘
的话在这一照中又索飞到耳畔。富察氏的声音永远如雨丝般绵延。
“伊拉哈嘎珊,就是‘花的村’呀,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不是因为村里花多,那
是早些年,很早的时候,村里的姑娘们清晨都愿到小河边去梳妆,邻村打柴的小伙子们
远远地望王穿各色袍褂的姑娘花朵儿一样的,伊拉哈嘎珊就叫开了。伊拉哈嘎珊的姑娘
嫁到外边去,男人们都当做花神似的侍奉着……”
吉吉去掉头上的簪子珠串,抖开一头长发,不一会儿,她便觉察到有一双眼睛到了
对岸。她用木梳哗拉拉地撩拨着河水……
打柴的男人从矮树棵里走出来,尴尬地站住。一件肥大的青布长袍,辫发缠在头顶。
男人屈身“打千儿”:
“格格恕罪!莫尔赓额在河岸拾柴,不想碰上了格格梳妆,实在不是有意冒犯。”
吉吉道:“是萨满色夫?请起,萨满色夫不必如此多礼,倒是应由小女跪谢萨满色
夫那日神力相救,否则非死必伤,还要遭族人耻笑。”
说着,吉吉俯下身行抿鬓大礼。那神箭手忙道:“格格快请起!格格的萨满神功已
属上乘,那日不过一时疏忽。格格大礼,莫尔赓额受之有愧。”
于是,男女萨满都起身。两人隔河相望。
吉吉一笑,“萨满色夫,我们这样子对话,岂不费力?是小女过去,还是萨满色夫
过来?”
“怎好劳驾格格,还是莫尔赓额过去吧。”神箭手说罢撩起长袍下摆在腰间打了个
结,又挽裤角。吉吉道:“听说萨满色夫供奉的神为风雨雷电日月星辰等自然神,功力
不凡,不知能否让小女见识一下?”
“格格过奖。既然格格示谕,莫尔赓额献丑了。”
神箭手随即双目微闭,于心髓呼唤神灵。神在了。达敏恩都力已然附体。猛地,他
将身于腾空一跃,笔直地插立在河面铺展的荷叶上。
“果真不凡!”吉吉赞道,“别急,萨满色夫,等等我!”随后吉吉也闭目呢喃一
阵,飞落在另一片荷叶卜
深秋的荷早就枯萎,尚有劲力的绿叶,已是万千之一二。
吉吉与神箭手寻王那绿荷,像是两只蝶在翩舞翻飞。倏然,他们同时看到了一片平
展展绿莹莹的大荷藏在前面。跟着眼睛,足尖已经点落荷上了。
瞬间两人这样贴近,目光跌到一起,霎时有样怪东西就顺着脊背藤蔓似的滋生,一
直攀到了头顶。血液喧腾开来,沸煮得愈来愈浓。筋骨变重了,他们都有些立足不稳。
太阳不知有没有出来,伊拉哈嘎珊不知有没有醒来。两人在荷叶上摇摇晃晃,神丢
开了他们,神回到空中嬉笑地看着他们……
他们一起跌落到水中……
现在,后金兵的马背上又加入了一个女人,一条黑色的斗篷罩住了她并把她牢牢地
束绑着。女人凄厉的哭叫已传为一种深深的哀怨愤懑的喘息。
汉家的女人柔媚而不会轻易被驯服,后金兵懂得这个。他举着松明火把,走自己的
路,不去理她。
夜仍然显得跳踏实实。狼嚎依旧。这一束人纯粹是为了那女人。
黑暗的莽原呈一个阔大的弧形,仿佛天和地粘连在一起。天地像个巨轮,人踩着轮
子走,循环往复,永远走不到尽头。但后金汉子没有这般闲致的妙想,他在这里跋涉得
久了,已经变得同莽原一样简单。
那女人开始说着一种在后金汉子听来完全奇怪的难于理解的语言,他站住了,回头
盯着她。女人继续念叨着,凄凄哀哀的像是兔子羊羔之类的小动物发出的声音,使那陌
生的语言竟具有那么一股子奇特的摧折人的滋味。后金兵走近她,女人仍说个不停。女
人有一张瘦瘦尖尖好似狐狸一般的小面孔,可一双眼睛很大,猫儿似的瞄着人。
这个女人是与他们后金女人完全不同的女人。他们的女人健硕得像母鹿,浓稠得像
黄米酒,男人一挨近就醉,就抑制不住地想要痛饮。这异族女人却只悄悄地把人的心尖
和喉头撩拨得很软很痒。那女人是一只在夜色里会发光的白色雌狐。从她擎举着松明第
一次出现的时候,他的心底就对她有了份珍贵的情感,如同猎获到一张上好的皮子。
后金兵用他粗糙的指头触女人的额头,触女人的两片嘴唇,最后用大掌盖住女人小
小的脸。那奇异的语音并没有阻断,而且更加响地自他的掌中传出,倒像是握住了一个
装有小妖精的葫芦。猛地,妖精真的跳出来狠狠咬住了他。后金兵不恼也不抽回手,女
人的牙齿咬在他手上与一只狼崽或小狗没什么两样。他便任她小小的带着一股蛮劲的牙
齿在他的肉里挖着,体会着一种难言的快意。
女人咬累了,松开嘴,头贴着他的手掌滑下去。后金兵于是绕到马后,从马褡子里
取出一些树枝,用松明燃着它们,笼起了一堆火。火噼噼啪啪地烧得很旺,至少这一小
片夜立刻变得温暖了。后金兵动手解那女人。凭着本能,女人知道男人要做什么了,火
和温暖是一种谲诈的信号。
哀婉的语音转为号叫。
女人被放到地上,男人并未动作。
后金兵坐在火旁,卸下头盔、弓矢、甲胄,又从一个袋子里取出从那女人家搜罗来
的一只鸡,一大块米糕和一壶酒。
女人裹紧了斗篷,眼睛盯着后金兵,身子一点一点向暗处遁匿。后金兵并不看她,
他在认真地对付那只鸡,用一把短刀极精细地咫着鸡毛,女人已经离开火堆很远,她有
些不相信就这样获得自由了,她最后瞥那后金兵一眼,便狂奔着扑向夜的深处。
但不久,狼群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她。无数绿莹莹的眼睛闪着对她的欲望。女人在马
背上久了,双腿麻木而僵硬,一下子瘫软在地上。一只狼迅疾地扑过来,她甚至感到一
股膻臭的气息吹疼了她的脸。但瞬息之间狼翻倒了,喉咙上插着一把短刀。
后金兵走过去,拔出他的兵器。女人呜咽着又回到火边。
女人靠近火坐下来。男人继续埋头一心一意筹找他的美餐。他煺好鸡毛,用一根树
枝穿上架到火里烧烤,粉嫩的皮在鼓胀,油泛出来,浓郁的肉香将这一小片夜熏得有些
摇晃。
女人也感到通身化解开来,经过刚才一幕,女人对这男人的畏惧已降至次要。女人
把手脚从斗篷里露出,伸到火旁。男人的目光顷刻落到她的脚上,那一对乖巧的家伙仅
仅套着一双薄绒单鞋。带她出来时竟忘了让鞋换上靴子。后金兵遗憾地想着。放下鸡,
捧起女人的脚,脱下那绒鞋,手里顿时像握住了两砣冰。直到女人的脚被捂得如同两只
剥了皮的红红的猪蹄儿,男人才放下它们。他转身取了弓矢,投向黑夜,狼又一次掀起
嗥吼的浪潮。女人的心一阵惶恐,跟着一片空落。她不知道那男人去干什么。
又传来儿声狼被箭射中的绝命时的哀号。
男人去了很长时间,女人静静地坐在火边一动未动。
巴布阿又带着狮子派往城外去。
狮子派不愿老老实实在呆在小王爷怀里,它跳下马,像团雪球似的蹿在前面。但它
没去佟家小庙,而是冲着相反的方向。巴布阿打马追撵。
打了一座小桥,奔过一片布满乱石的荒地,到了关家小庙。狮子派停下,冲着庙门
吠起来。几乎是同一刻,桃儿娘跃了出来,跟着,走出了妞儿。
“哈哈……”巴布阿大笑,“休想逃掉,这是命定的。”
妞儿羞怒地盯着他。
“桃儿娘,赶走这家伙!”
桃儿娘正与狮子派滚作一团。
“桃儿娘!”
桃儿娘耍在兴儿上,把脑袋塞到狮子派的肚皮下面。
妞儿气得脸蛋儿扑红。
巴布阿道:“桃儿娘不会听你的,这会儿,狮子派才是它的主子。”
小王爷催马上前,俯身抓起狮子派,桃儿娘也随之跳上马背。
妞儿急了,伸手阻拦,小王爷一甩马鞭,雪花嘶风蹿了过去。
“强盗!”妞儿大叫,“青天白日的夺人家的狗!”
巴布阿兜了个圈子,又回到妞儿跟前。
“桃儿娘,下去吧。”
桃儿娘在小王爷怀里与狮子派亲亲热热,一副不问人事的样子。巴布阿佯装无奈,
抖开缰绳。妞儿边喊边追过来,情急当中也跃上了马背。巴布阿扬出一串笑声,打马狂
奔。
“强盗!匪贼!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已布阿不答,径直冲向城门。
“我不怕你!”妞儿抡起拳头在巴布阿的背上砸着。
进了城,到了王府,巴布阿回身给了妞儿一掌,把她推下马去。
“听着,小贱人!”巴布阿威颜厉色,“要叫我王爷!不许再喊强盗、匪贼。这里
是盛京赫赫有名的满敦王府。”
由前厅至后花园,一路都有家奴屈身行礼,都有猫狗雀跃迎接。妞儿惶惶跟在巴布
阿身后。桃儿娘像回了娘家一般景致儿。
当晚,妞儿不得不陪着巴布阿吃了夜宵。桌上摆王许多小碟子,里面盛着精巧的甑
儿糕、淋浆糕。鹌鹑丸子、蜂糕饽饽、蜜饯、鹿脯丝和奶皮子。
妞儿两手搁在膝上,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妞儿想,妹妹们发生的事快要临到她头上
了,这或许真是命定的。
巴布阿打起了哈欠,狮子派也开始泪眼迷离。进来一个丫头子,捧过烟具熟练地做
起来。
巴布阿躺到紫檀木雕花大床上,狮子派也跳上来。巴布阿与狮子派各搂一杆烟枪,
吱吱的声音错落有序……
那夜,妞儿独坐桌前,桃儿娘在房廊前不安分地吠了一宿。
太阳有时并不只是显示吉兆。
临近冬至,阳光奇异地又热烈起来。人们为这突回的温暖欣悦不已,并没警惕这时
日逆转中有什么阴谋。而那些垂死的蚊孽正悄悄复苏,百倍地猖獗起来。这些流寇离开
河滩淤泥,在褥闷的空中集结成团伙,向比它们高贵得多的生灵发起偷袭。瘟疫就这样
降临了。
先是鸡们的脑袋耷拉下来。接着猪们偎在圈里抽搐呻吟,人们还没有在意,已过了
发瘟时节。晚上,人们向那半死的家畜捅下刀子,烹出了美味。夜里,半大的小孩和衰
朽残年的玛玛、玛发①开始翻滚呕吐。天明时分,青壮妇女和男人也一趟趟地进出茅厕。
人们蜷伏在炕面,气力半宿就被耗尽了,眼瞧王两颧突起,面皮蜡黄,是恶鬼降灾于村
人了!老玛玛昏头昏脑地乞灵:“……神在了神在了……”
①玛发:祖父
太阳地里转悠的,房檐顶走行的只有没染疾患的猫狗。
“……神在了神在了……神在了……”
……猫饱食着晒在窗台上预备过冬的鱼片,狗享受王铺在房顶上的肉于。
秋未有许多活计,地里的白菜、萝卜、土豆要收获,自家的酸菜要腌制。女人们得
赶紧缝纫棉袍和狐皮坎肩,又有长成的男孩今冬要跟着阿玛行猎了。可是女人倚坐在门
坎上,睁着空洞凄迷的眼睛。男人也扶不起锄头,把偌大一副骨架子扔到篱墙上。
四
伊拉哈嘎珊只有太阳在空中张狂着。
突然,尘土飞扬。那是蒙古勒代大人派出甲兵来驱赶佃户到地里去。今年,春不旱,
秋不涝,大人不愿使长势极好的秋菜误到地里头。
甲兵们的马蹄踏开了篱笆小院,狂飞的马鞭抽得整个伊拉哈嘎珊瑟瑟颤抖。
男人栽到地里,泥土并不能给以力量,他们的力气仅够听清蒙古勒代大人的传话:
抢收不完秋菜,租子就再增加五担谷米。
男人们在心中算计开了,那就意味着羊保不住了,牛也要卖掉,兴许还得搭上祖辈
传下的虎皮。男人们冲着苍天抬起他们那青黄的面孔,他们终于发现了太阳的罪恶。
敢于反对太阳的人,当然敢于反对太阳底下的一切。大清槌朝的汉民和贫旗白身一
同造反了。他们相互搀扶涌向蒙古勒代大人的府衙,成片地歪倒在那里,决计以静默的
死亡换取大人收回成命。轰的一声炮响,难得一见的八旗兵从盛京城杀来了,他们在与
洋人相对时屡失疆土,但在手无寸铁的农夫衰惫的肉体问,他们的武功大有精进。
伊拉哈嘎珊的墓地一下多了数十座新坟。夜黑,女人的嚎哭如同厉鬼。
玛玛、玛发们熬不过惨烈的浩劫,几乎一个不拉地全都搬进了坟场。
“……神在了神在了……神在了……”
“驱鬼了!驱鬼了!”
有一日,伊拉哈嘎珊嚣叫王。男人女人们扶着门框站起来。远远地走来了野萨满莫
尔赓额。
他头戴九雀神帽,身着神衣神裙,手持萨满神器……
人们挪出家门扑跌在他脚边,哭成一条咸河:
“萨满色夫,道行高深的萨满,二十个萨满之外,四十个萨满之上的萨满,定能指
点天数,降鬼驱魔!贫苦人没有金银蟒缎,银蹄骗马,奉上一碗供神的糜子饭,三杯敬
神的米儿酒,萨满色夫救我们这些愚鲁的阿哈①一命吧!”
①阿哈:奴隶。
伊拉哈嘎珊的人们一溜溜跪伏在那里,灾难使他们抖成衰败的残叶。
神箭手搀起众人,告诉他们这是瘟神在作王。他遂以肉手撸捻烧得通红的铁链,甩
起铁链驱赶瘟神。
那是在夜幕垂降之前,天空红晕晕的一片,瘟神在空中狂舞。瘟神或附在人们的皮
肤上,从背部深深钻进人们的椎髓,或在辫发的每扣与每扣之间盘陀行走。
神箭手将铁链捋出丝丝白烟,搭在自己的颈上,然后拉住链子的两头朝着落日旋去。
人们顿觉体内有什么东西被他带了去,眼里开始闪出精气,唇上焦干的死皮也开始
剥落。人们抖抖肩膀,跺跺双脚,欢叫起来:
“鬼驱了鬼驱了!……”
落日完全沉下去了;人们在日落处看到有两团火花在舞耍,那是金花火神在引瘟神
往鬼界返回。
莫尔赓额至日落处,与吉吉相遇。
家萨满吉吉行礼道:“小女法术还浅,乞望萨满色夫多多劳神,这是我用黄鼠狼尾
皮蒙的鼓槌向神求得的药草。”
吉吉递给莫尔赓额一个纸包。
法力无边的人间活神莫尔赓额萨满回来了!他将吉吉的神的药草与自己的神的药草
分送给村人,叫他们以香蒿做柴,用瓦罐煎成,在于时到来前服下,然后把香蒿的灰喂
给鸡、猪。
晨时,雄鸡又唱了,猎们拱翻了食槽;女人朝着偷嘴的猫打下了一扫把;男人扛起
锄头揣了几个苏叶饽饽就朝地里去。
伊拉哈嘎珊生还了。
后金兵终于回来了,抱着一大捧辄靴草。
这种草有着奇特的御寒功效,冬天猎人们都要在靴子里塞上一把,后金兵将草在地
上展开,用一块石头捶了捶,填进女人的绒鞋,并为她穿上。
接着,男人享受晚餐,形同野兽进食。女人感到胃口也受到了勾引,接过男人递来
的鸡腿,也粗豪地撕啃着。
“木克欧米噢①?”后金兵把酒壶晃了晃。
①满语:喝口水吗?
女人的眼睛眨了两眨。后金兵猛然想起他们并不是从一个额娘那里学会的说话,他
笑笑,把酒壶直接送到女人嘴边。女人接过去,喝了一大口。后来,他们又分吃了米糕。
有了食物、酒和火,什么东西就在男人身上泛滥。
男人甩掉战袍,女人在男人胸前拼死挣扎。酒、火、食物也使女人顽强起来。她从
人堆里抽出一截燃烧的木棍,指向男人。男人闪了一下,怔怔地瞧着她。小白狐在夜色
里发着光……
男人扬声大笑,更热切地张开臂膀向她围来。燃烧的木棍像根草一样被拨落,女人
绝望了。回头望望夜,狼群用嗓等待她。
男人捉住了女人,两人翻进了每人,烟烙闪烁的星向四空喷溅。夜海喧沸了。女人
的指甲、牙齿深嵌进男人的脊背和肩膀。女人的脸庞上有火和酒打染的光彩,那光彩更
癫狂了男人。荒原沉毅缓慢地覆盖了女人。陌生语音在女人耳边呢哺,像起自荒原底部
的神秘的符咒。女人无从解悟,但女人的体内有一种比生比死比愤怒比仇恨更强劲的东
西泛起响应。
人在燃烧,显得乏力。
这日,都统增祺大人传令:前次比武高手瞩蓝旗甲喇章京巴布阿随他巡视校场。那
里有新入选的四百甲兵。
雪花嘶风马披上紫铜镀金镂空马鞍,挂红皮描金花嵌松石囊鞋。巴布阿王簇新镶蓝
旗战服,头顶的兜銮上插獭尾、垂红缨;肩背牛角桃皮弓,手持王把皮藤鞭。巴布阿眨
巴着眼,干瘦的身子在甲胄里歪斜晃悠。陪都统大人阅兵这是露脸的差事,巴布阿把狮
子派也藏在橐囊辕中。
到了城西校场,都统大人已在。大人唤巴布阿侍立身旁,小王爷只觉着大人的一双
锐眸直透他的髓骨。
四百甲兵立于坐骑之上。
都统增棋扫视一番,高声道:
“大清帝国,以弧矢定天下,自太祖大宗开基以来,首重骑射,而今骁勇不挠之风,
沓不可寻。八旗子弟耽于安乐,轻于武事,不知以讲习武艺为务。弓马箭乃家法相传,
尤当勤加练习。列位今既披甲则凛遵祖训,恪守旧典,我盛京八旗之劲旅应奋勉为绿营
①表率!”
①绿营:清进军制中,专以没有旗籍的汉入编成的单位。
这当儿,狮子派由橐鞯里探出脑袋,都统大人的高大嗓门引起了它的注意。它循声
而去,不一会儿立在了都统大人的马背上,前爪轻搭大人披风,增祺将军的肩上升起一
颗白鬃披垂的狗头。
甲兵窃笑。左右侍卫、参领、章京们亦忍俊不禁。
都统大人将方才所述之词在腹中重虑了一遍。未发现有误,怒气便冲上颜面。
“武场要地,何以作此嬉态?!”
狮子派盯着都统唇边飞扬的胡子,好生奇怪,它向那儿伸出了一只爪子。
有甲兵大笑出声。都统大人申斥此次入选马甲全无军人素质,令其太阳下罚立半日。
话未说完,就感到胡子被扯,猛回首,都统大人与狮子派撞了个正着。
后来,唯一能救狮子派一条小命的是巴布阿自己。
校场上竖起了靶子,巴布阿握着他的牛皮桃木大弓。都统大人向四百甲兵介绍甲喇
章京巴布阿,并冠以他一等射手的美名,并宣布:若他连中九箭则放还狮子派,否则,
当场勒毙。巴布阿绝望地瞥瞥由一名侍卫提在手里的狮子派,眼泪汪汪。那尤物死到临
头还在狂吠,大概它以为这里仍同王府,小王爷会替它撑腰。
巴布阿只得拉弓,挤出全身力气那该死的皮弦只是弹了弹,箭划了一个小弧就栽到
脚边。场上哄笑大作。已布阿连发数矢,箭在面前五步处乱舞,铺了一地。如此皮弦还
绷得手指滴血。
甲兵们一浪高似一浪地笑,狮子派也一声高过一声地吼。
都统增棋默不作声,只瞪一双苍凉凄沧的眸子在瞧。
狮子派命已死定,巴布阿想:都统大人早知道一切,但老家伙偏要狗死在他自己手
上。要他亲手杀了狗,也杀了自个儿的命。
两天过后,小王爷仍不吃一点儿东西,日日哭嚎。满敦王爷也在屋中大骂了两日增
祺。
第三日晨,大福晋阿颜觉罗氏到巴布阿房里,亲扶小王爷起床,小王爷提出吃饭条
件:要为狮子派入大殓。满敦王爷思量片刻,当即下令。于是,王府停止管弦,厅堂至
内寝及花园亭榭,去除一切花色饰物。院内升红幡,奴才摘冠缨,腰系白带;丫头子去
妆饰,戴“包头”。
狮子派被洗净血痕,毛发梳理齐整,仰卧于素白锦缎上。萨满焚香击鼓为之超度亡
灵,并曲调高亢地向神诉说狮子派生前美好德性,恳请鬼灵界的依勒们汗多多善待;恳
求五彩云中的福神奥莫西妈妈将其来世托生为贵人,七十年无病,八十年无灾,膝下多
于,直活到腰弯背驼,须发皆白,尿撒在脚面,屎拉到脚跟的九十岁寿数。
守灵期间,巴布阿命众猫狗均不给喂食,不准瞌睡,猫狗被拴于灵堂两侧,嚎吼声
势甚是汹涌。小王爷又吩咐,备办二十桌苏叶悸谆,二十桌蜂糕饽饽,果品蜜饯十桌,
宰杀鸡鸭鹅各十对。
丧鼓敲响,丧乐起奏,狮子派被停入铺以谷草。栗树枝的“旗材”里。狮子派生前
专用烟具,银碗,银壶等物一并置于棺枢之内,另从猫狗队伍中选毛色纯正的四大四猫
殉之。
数十桌祭品一一焚烧。
城外,风水先生已选好宝地。王府四名奴才抬着“旗材”缓过街巷。已布阿掩位在
雪花嘶风马上,近百男女家仆皆披丧服于后。一时间,市井鼎沸,小民们均以为是满敦
王爷辞世了。
都统府传令:巴布阿由甲喇章京一衔降为牛录章京。
吉吉换了一身粗布袍褂,一副大草帽遮住了她的脸,她像是一个去村外采挖野菜或
打拾猪草的贫旗女子。
她茫然地走过田野,盘桓到一片泛王盐碱的干硬草滩。吉吉在地上坐下来,搂着双
膝,第一次,她的心起了跳痛,弄不清是有许多还是只有一团拆解不开的情结梗阻在心
室里,使心搏动不能正常。
草滩无边无岸,没有人也没有神。吉吉站起身,跳跃着向前跑去,眼前白生生的,
长发被她自己牵引起的风拂吹王。她没头没脑地跑,希望远远地逃脱自己。终于,她累
了,倒卧在地上。但那如神附体的莫尔赓额仍然在,那神箭手仍然在。
突然,空中响起了锋锐的唿哨声,一股劲猛的风从头顶旋下,草帽飞离了,她看见
一双巨大的鹰翅遮成暗影向她铺盖而来。她不动。吉吉的身子已柔弱得像衰微的火花。
草屑和尘埃在周围惊恐地跳起来,纷纷窜逃。两颗阴鸷的绿眼,一只尖勾勾的喙已经靠
近了她,吉吉才迅疾向一旁滚去。鹰重新拔回高空。在高空看她仍如同一只雏鸡,鹰盘
转两圈,再次俯冲。她翻滚不止,但她并不用石块进行抵抗。她与鹰周旋,躲过一次次
的扑打、纠缠。她不觉恐惧,不觉生命会随时被那骛鸟的利爪提到天空中去。她要通过
危殆的逃遁来闪避心底那个更加令她苦痛的野萨满。这游戏刺激了鹰,它腾起,俯冲,
俯冲,腾起,亢奋得绿眼开始变红。渐渐地吉吉气力耗竭,仰躺在草棵里,再也无力翻
滚。鹰又压过来了,这一回它轻松极了……在猎物绵软的肉身上它把胜利者的锐喙优雅
地蹭了两下。
可突然,鹰又跃向高空,像听从了哪方召唤,头也不回地径飞而去。
吉吉惊愕地抬起身,尘烟散尽,白发长者立在她眼前。
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老人。他的古旧的战服印满了阳光的碎片,他的银亮的发辫
如一条白蛇盘绕颈项,他的双眼真神般灼热、坦荡,面貌奇崛威严。好长时间,吉吉动
弹不得,说不出一句话,如同以往。泪漾漾荡荡地涨满了。接着,她全身匍倒,颤栗不
已。她爬向白发长者,将脸埋进他的袍襟,倾心想向他诉说很多很多事情。当然首先想
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救她。想知王他为什么像是自己远古年代至亲至近的
先祖,为什么在自己的生命里总是神秘地显现又神秘地消失。白发长者的目光落在她额
顶,可她悟不出这其中的密语,不懂它暗示的旨意。这时,吉吉所有的神都微不足道了,
甚至她也不再想神箭手,白发长者磁石般将她完全地吸附在蓝色战袍上,如同铆在那上
面的千百泡钉。
玛发,你是谁?是谁?
她再抬起眼睛的时候,发现手中只掬了一捧日光。白发长者已经站到荒原尽头,牵
着他那匹一条腿有些瘸的雪青色战马。
“已——图——鲁——”
吉吉爬起来伸直手臂。巴图鲁!不管他是谁,他都是位巴图鲁,从她童年起,他就
跋涉在荒原上。也许还从更早的时候,他已这样走行了千万年。
“巴——图——鲁——”
她的声音被蓝天挡了回来,吉吉疯魔地奔跑起来,她将自己投进那漫天漫地的光瀑
里。
“神——在——了——神——在——了——”
“神——在——了——神——在——了……”
太阳的每一柬光穗都在宣告。
女真的天空上,众神晃动。
“神在了!神在了!”
神在每一块粗重、细碎的岩砾上,每一片新绿。干枯的枝叶上,每一道河水的皱褶
里。阳光为神,空气为神,云为神,星为神,鹰为神,乌鸦为神,鸟雀为神,虎为神,
蟒为神,蛇虫为神……神布满了天地宙字,神无处不在。
吉吉昏醉在神的光芒里,可她的双足依旧在追赶着已图鲁老人……
夜晚,林中空地上站着莫尔赓额。神箭手不是在习刀剑,而是在独自享受夜。
秋夜其实是热闹的。假若是孤行者,就可以听到草棵、树叶被风吹折的声音,听到
各类小虫的绵绵情话……。禁不住的人就要敞开胸膛呼吸爽滑飘逸的空气,直至将秋夜
整个地吸进。神箭手一直是孤独的,但他从来不曾这样细腻地感受过。他只一味地四方
浪迹,仿佛已游荡了几个世纪。他睡在荒野上,粗砺的石头将他的骨肉打磨得无比坚韧,
星月的银辉渗入他的鹰形面孔,使他以黑暗中求索光明为天赋的使命,神箭手忘记了自
己的身世,只记得是为一幅先祖的影像走出家门,因那人同他一样有着一张鹰面,他认
定那人还活在世上。日月更迭,他把每一片天地都走得不再陌生,但先祖一直没有接受
他的拜谒。他还是云游下去,认定只是缘份未到。在荒野,他掀起过一次一次疯狂的杀
戮,他的身上,布满了虎狼的齿痕。天荒地老,他的信念矢志不移。
这一阵,神箭手不知是怎么了,坚硬的心窍似乎喷出一股温馨的泉,淌入每一条脉
管,滋养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欲望。此刻,他兴致盎然地去注意那些细小的东西,看空中
浮游的萤火,看星光投下的影。夜很亮,能看到远处有黄羊在走动;还有鹿,很近,但
他再没有拔他的刀,搭他的弓矢去射杀的念头,这会儿他也是夜的精灵之一,他的心情
又美好又新奇,第一次,他被夜打动了。
“伊拉哈嘎珊,花的村!”他默念着,像念一句美丽的诗,细细品味。
前面的树林边有一团模糊的影子。虽然他身边已有一条,但神告诉他,那林边的影
子也是他的。
……仍是那件桔黄色绣袍,湖蓝坎庸。
夜软得要流淌,捧着烫人。在他抖开的手臂里。吉吉一直滑到夜的底层。
透明的夜色中,可以看到伊拉哈嘎珊翻倒过去了。可以看到大槐树低垂的树冠。
他们的呼吸撞到一起,像迎面冲荡的河水,吉吉的翠簪珠串滑脱了,头发和身子颤
搐着,仿佛被鼓槌抽打。吉吉大睁的眼睛凝视夜空,神又在了。神昭示她完美的奉献,
神的声音似鼓声。……额依库里也库里……和格亚格和格亚格……吉吉用身体向神倾诉,
神进入了她每一个微细的毛孔。她似乎受不了这样彻底、热烈的进入,拧动翻转着,嗓
子冲出了痛彻的不可遏制的啜位……
……大萨满挥刀猛刺山羊的颈子……热热的小羊的血铺在上天的路上……
新的一天又在荒原上开始了。
后金兵睁开眼睛,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白亮亮的光线刺疼了他。他觉得遍身暖烘烘
的。女人滑腻的身子贴着他。远处天边,用雏鸟的血涂抹的红正在淡下去,身边的篝火
只剩了一堆冒着青烟的余烬。狼早就不见了。这是一个清朗鲜润的早晨。
后金兵坐起来,那女人被弄醒了。显然她一时还有些懵懂,搞不明白自己是在哪里,
也记不起都发生了什么事件,半睁着眼,依在后金汉子的身边感觉是依着自己的男人。
后金兵突然狼似的竖直耳朵朝远处倾听。之后,他又嗅了嗅鼻子,好像突然闻到了
什么。
他推开女人,迅速地穿他的衣服,披他的甲胄。瘸腿马在余烬的另一边短嘶一声,
站起来,告诉主人它一切都准备好了。
那女人经过猛一推撞,一下记起了昨夜的一切,羞辱和憎恨翻腾着回到身上。她裹
紧斗篷,恶狠狠地盯着后金兵。她全身躬起来,犹如一只马上准备投入战斗的小兽。
后金兵挂好武器,回头冲她嚷了一句。她不动。后金兵只得走过来,伸手抓她。她
使劲一摆头,躲过他的手,身子闪到一边,后金兵不耐烦了,他这会儿可没有心思也没
有时间同她闹着玩,他一把拎起女人,结实地给了她一掌。
女人被摔在地上,脸上火辣辣地疼,她一边强忍着眼泪,一边整理衣裳。后金兵收
拾完马鞍,转身抱起女人。他们的目光相触时,后金兵的眼睛映了一下。他俯下身牙齿
在女人的耳朵上轻轻一磕,女人被举上马背,他们上路了。
天上有猛禽盘旋监视着荒原,也有狍子,麋鹿,野鸡和兔子之类的善良动物永远在
逃命。太阳浮到了天顶,长空没有一丝云彩,一片洁净。严寒依旧,而且,比严寒更可
怖的杀机也正逼进。
接近正午的时候,后金兵停住脚步,空气中有淡淡的然而是极新鲜的血腥。不由得,
后金兵绷紧了全身筋肉,双眸快捷又欢悦地闪耀着。
这一年,不知哪方的恶神作乱了。
各路洋鬼子兵联合著杀进了大清国门。
盛京城内,槌公大人们纷纷遣家了至盛京都统府衙门打探消息。几乎每一口都有都
城北京飞骑传来的噩讯:关内大沽炮台失守,守将罗荣光战死;天津人里台失守,直隶
提督聂士成中炮肠出。七月二十六日,联军炸开西南城门,天津陷落。八月八日、联军
四万沿运河进京,清军统帅裕禄于杨村一家棺材铺自杀;十二日,通州守军不战而溃;
十四日,联军占东便门、朝阳门,清军神机营、神虎营均望风遁逃;十五日晨,太后、
光绪帝仓促移驾。
盛京城乱作一团,街中到处突突涌涌,惶惶然奔走着携儿带女的人。槌公贵族的马
车和轿子如同浪里荡舟在人流之中颠颠摇摇,四处激起被挤撞碾压者的哭叫与咒骂。秋
风乍起,纸屑布片会同残叶断枝纷纷扬扬,满目龌龊。那些铺面已收、未及取下的幌子
摆摆荡荡,如不知所归的孤鸟。
盛京都统增祺将军急令:驻盛京八旗官兵速行准备,全部入关救驾抗贼。
镶蓝旗牛录章京巴布阿亦接到出征檄书。
小王爷要出征了!再用银子寻个替身吧,可都统大人亦是将军大人,已斩了一个抗
命的皇族小爷,脑袋被盛在木笼里,依旗传阅。盛京的大人们虽暗下咬牙:“好你个狗
增祺,吃我皇家的粮,做我皇家的官,要在早先,定揭你的亮红顶子,割你的头,诛灭
你九族!”但明面儿上谁也不敢拿兵权在握眼下又杀气炽烈的增祺如何,只有乖乖地给
他送去儿子,老王爷们只能呜咽号啕:大清亡了!大清亡了!
五
那夜,满敦王府的神堂上,王爷把自个儿扔倒在地,捶胸哭吼:“先斩了我吧!这
是断我的根哪!”
满敦王爷稀里哗啦地将自己拆开,把袍子、裤子撕扯得毫无体统。倒是大福晋阿颜
觉罗氏哭过后尚能保持一份清醒。阿颜觉罗氏决定:立即为巴布阿完婚,胡图礼家族不
能到这一代上真的就绝后。主意已定,她迅疾令奴才们筹办大红毡轿面,大鼓、大锣、
喇叭、牛角灯;令丫头子装饰新房;厨子备双鹅及印双喜字的大馒头,并遣人用快马将
这些东西连同新娘的“花钿”,珠宝如意等送到伊拉哈嘎珊。送到便立即把新娘连夜迎
娶到盛京。至于请全福太太“放大定”和安妆老爷“送嫁妆”一节均免去,想来蒙古勒
代大人会谅解的。
一时乱了营的王府重又秩序井然。
巴布阿独坐在房中,厄运临到头上,小王爷只有承受着。一听到打仗的令,他两脚
就发软,心里就猫挠了似的疼。最不能忍受的是额娘的成亲的主意。他十分明晰额娘的
意思。他想,在老东西心里头,他已然是个必亡的人了,在他死前,得力胡图礼家族播
下种子。额娘这一阵看他的眼神不是害怕什么而是渴望王什么。
巨大的悲愤使巴布阿不能自持,他赶走了房内的丫头子,砸碎了所有能砸碎的东西,
未了,没什么可砸的了,他就砸自己。
这之后,巴布阿抽冷子骑了他的雪花嘶风马出了王府。
街面上依旧乱乱哄哄。有个鸨娘驱赶王一群姑娘姐儿也在奔逃。有位姐儿想趁乱溜
走,被鸨娘抓住,鸨娘的丈夫打畜生似的疯打这姐儿。鸨娘在一旁叫嚷:“锁将起她,
留给洋鬼子作践死!”到处是差不多的情形,到处是差不多的咒骂。洋鬼子没来,洋鬼
子兴许打不到这里,这里的人就先自己打杀了自己。猛地,巴布阿狂笑起来:
“都死了吧!灭了吧!……”
他打马一路冲撞践踏,来到了福德客栈。
客栈灯没有熄,门已早早上了栓。他一阵猛打,半天,才有一个厮慌张地开门,巴
布阿扬手给了他一掌,又补了一脚。桃儿娘蹿过来吠叫了两声,便把小王爷引领到一处
摆设还算堂皇的套问。
妞儿一身绸缎旗装,头发挽梳了小妇人的髻。
烛光朦胧,巴布阿一把将妞儿扯在怀里……妞儿偎了一会儿,从巴布阿的怀中挣脱
出来,怪样地朝他笑:
“听说王爷也要进关了,连王爷这样尊贵的身子也要去跟洋鬼子拼命,大清当真完
了!奴才本想追随王爷,先王爷一步去了……”
“……”巴布阿说不出话。
“可是……”妞儿抬起头,似笑非笑,“我得告诉王爷,我……”
巴布阿从妞儿的眸子里看到了阿颜觉罗氏的眼神,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我……在我身上……”
巴布阿不许她说下去,跟着发生的,巴布阿也不清楚他做的远比贲的要快。只听见
桌椅掀倒、茶具跌碎、烛台翻落,妞儿被摔倒在地上。巴布阿脸色阴毒狠辣,他朝妞儿
的身子高高地抬起脚……
“是王爷的骨肉啊……我身上有王爷的骨肉……”
妞儿躲闪着,抱住了巴布阿的腿。她发髻披散,面孔惨白,两眼大睁着怒视巴布阿
如同恶鬼,这是个贲要伤害她孩子的妖孽!妞儿决心拼死守护已只属于自己而不是还属
于一个王爷的婴儿,她咬紧口中长发,下狠力搂紧巴布阿。巴布阿的脚用不上力,就疯
狂地挥扬起马鞭……直到妞儿伙在他腿上一动不动。
整整两个时辰,福德客栈没有一个人前来过问王爷家的私事。
妞儿去了。
接着,桃儿娘也去了。
伊拉哈嘎珊不再平静了。
人们一夜醒来,日头还在天上,谷子还在仓囤,猪牛还在圈里棚里,人们都像犬似
的皱皱着鼻子,好像空气中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在困扰他们。村中仅有的老人燃直七住
香跪在祖灵面前;女人们隔着篱墙没过没了地惶惶窃语。秋天没有打下多少欢乐,伊拉
哈嘎珊的寒冬又提前到来了。
接盛京都统令,伊拉哈嘎珊的三百马甲由牛录章京蒙古勒代大人亲率必须于午夜前
至盛京集结,准备入关。盛京来人讲,洋鬼子破了天津卫,占了都城,关内一片火海,
天上地下海里全是毛子兵。
神呵!神在哪里?据说洋人也有神护佑,洋人的神如今胜过了大清的神。
蒙古勒代大人对王统共一百个旗了不知怎样遣调了。蒙古勒代大人不知是否该马上
启程。那时,章京们人人都在“吃空缺”,一牛录为三百马甲建制,一个马甲每年的俸
禄是二十四两银子,若实际只养了一百马甲,那另外两百的俸禄就落到了牛录章京手里。
蒙古勒代大人没料到他这一任章京会摊上洋鬼子;没料到进了洋鬼子,会征调伊拉
哈嘎珊的牛录。
晌午,旗民汉民们聚集在麦场。在一个临时搭起的台子上,蒙古勒代大人的眼睛四
下里望了望,只让村里的青壮汉子来,媳妇姑娘们也来了。
蒙古勒代大人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明白村人已经预料到他要讲什么,但村人都把面
孔绷得很紧,没有一点与他交流的意思。连小孩子也直愣愣地盯着他,狗也不吠。蒙古
勒代大人心中开始怨骂起这些蠢钝的庄稼人,洋鬼子在京城里作践,大后和皇上被赶走
了,大清要完了,可这些酱块子脑袋摇都不摇。想到大清,蒙古勒代大人悲壮地将头扬
起,一气讲完了要讲的话。女人们紧抓住自家的男人,大人的话只听见一半。早就传说
了旗兵在关内稻草人似的任洋鬼子斩杀,一触着洋鬼子,就跟木头沾了火。
于是,蒙古勒代大人挥挥手,有人抬来一口红漆木箱。大人亲自打开来,雪白的银
子哗哗啦啦地流进目光里。村人们的眼睛被刺得眯住了,待眼珠适应了那强光,便不再
离开。蒙古勒代大人看到了效用,郑重宣布:愿当场披甲者,立即发放一年的俸禄。人
们重又垂下头来,想到要用性命去换银子,霎时觉得那口木箱邪祟可怖。
蒙古勒代大人绝望而且愤慨了。大人挥着拳头迸出一句:“大清因为白养活了你们
这群无血性的东西,才叫洋鬼子作践了!”
人们突然仰起脸,人群中爆出了吼声。几个青壮汉于站出来回敬道:“我们当年考
马甲,‘一马三箭’都通过了,为什么大人你不要我们?”
“大人你是有血性的,带着你的一百马甲救大清去吧!”
最后,一泼辣妇人高声给这次集会结尾:
“大人,忘了前些日子你是怎样从盛京求兵来作践我们的了吗?我男人新死,家中
只剩三岁壮丁一人,大人,你带了去吧!”
蒙古勒代大人恨这些刁民更甚于恨洋鬼子,活该叫毛子兵杀光了他们。可是眼下若
不依令赶到盛京,都统增祺将军会首先取了他的脑袋。
大人的府上乱作一团,福晋们凄凄切切地哭,大人走到哪里,眼泪追到哪里。大人
恨恨地摔了一只玛瑙茶杯,才斩断那些声音。
“哭丧的日子在后头呢!”
也许是因为自己弄出来的婺豪放的一响,勒代大人的血性果然膨胀起来。家仆们七
手八脚给大人脱下长袍马褂,披上甲胄、头盔,立时大人通体像灌了铅,已难动弹。再
挂腰刀,长剑,最后还有一张威风凛凛的硬弓长近四尺,大人一双手白白软软,自知无
法胜任,还是挂在家里。大福晋捧来顶戴花翎为他扣在头上,大人被鼓捣得像戏台子上
的角儿。
这时节,大萨满雅通布敲响了太平鼓。
自从那日吉吉的领教祝祷后,大萨满就觉着自己的阳寿将尽,闭门谢客,一星幽幽
的烛光伴着他,只等着神一觉醒来就招呼他去了。可此时大萨满出门了,而且披戴齐整。
巴雅喇氏族为着大人的出征万分庄严。大萨满敲打“紧三点”,将空空宽宽的身架拧成
了“九弯十八式”。照例地杀羊、喝羊血酒,但气氛始终豪壮不起来。雅通布也无力再
舞,想必大人此行是去送死了!
在蒙古勒代大人接过羊血酒时,吉吉奔了过去。
“阿玛,”吉吉说,“小女恨自己不是男儿,小女愿学南宋木兰替父从军,今愿替
阿玛报效国家!”说罢,吉吉双膝跪下。蒙古勒代大人心头一热,腾出一只手来扶起吉
吉。
“好格格,你的心阿玛领了,再说你是神选中的萨满,出征是阿玛的事。”
吉吉真正激起了蒙古勒代大人的豪情,大人将羊血酒高擎过头顶,昂然向天:
“大清亡,蒙古勒代则亡!夭地祖宗,助大清!助蒙古勒代吧!”
羊血酒一饮而尽,大人丢下碗,朝等候在府门外的他那匹菊花追风驹走去。大人很
想利落地上马,但不行,四个身强力壮的奴才憋足一口气才把奇胖的大人搬上马背。菊
花追风驹也发福了,试着走了几步,便停下倒动蹄子。
夕阳在莽原尽头不祥地熄灭了,清清楚楚地向蒙古勒代大人昭示了命运。大人闭上
眼睛,感到颈项处丝丝地发凉,就像鬼城的孙扎胡图①已将冰冷的追命索拴到了他的脖
子上。
①满族神话:五鬼。
已雅喇氏族的人们目送大人与他的一百马甲在天边的余辉下滞重地开拔。
不久,满敦王府的过礼和迎亲的马车到。
当晚,莫尔赓额萨满手持长刀,眼睛闪出猛鸯般的目光,眩迷着面前百十来个青壮
村民。他没有戴神帽,没穿神裙,辫发缠在头顶,赤裸着的胸背均以牛血涂画出鹰的图
案。
风从四面刮起,原野涌起喧哗。
割去了庄稼的空地上,两千斤木炭摆成了一个方形大池。
此时,蒙古勒代大人府中,二格格吉吉端坐在炕上,正由两位婆婆梳妆。珍珠粉涂
面,青黛抹眉,玫瑰花红汁点染双唇。又解开她的两个抓髻儿,沾上头油将那长长飘摆
的发丝梳理服贴;盘头簪,抱头莲,围头座,梳成“两把”式;后面成“燕尾儿”,别
上一顶四两足金扁方;正中一朵大红牡丹花,四周围皆挂长串珍珠;再有两簇各色小花
组成的花团坠于新娘颊旁。一一戴上纯金点翠耳坠,羊脂玉镯、镶红宝石金戒指,然后
婆婆扶吉吉下炕,套穿下摆有很高立水、上身绣八大锦花、两袖成马蹄状的五彩长褂。
一切妆扮妥当,吉吉站在堂子中央,面对众人,已雅喇氏族的人们向后仰着头,老人们
的嘴唇哆嗦起来,往昔的情景重新显现:大萨满手臂中舞扎的婴孩;二格格戴上神帽端
立于日光下;吉吉在刀梯上击打神鼓……吉吉就是巴雅喇的太阳!她一次又一次带来神
的光辉。而现在,兵火在即,可谁也不能留下她,神也不能,她将把神带走。女人们泪
水溢出,掩面而位,同声哼唱子孙万代歌:
什么时候,哪位玛发,三辈太爷,四个儿子,乌列列,乌列列——
什么时候,哪位玛玛,三辈太大,四个闺女,乌列列,乌列列一一、
厅堂外敲响大鼓大锣,吹起喇叭,高竿上挑起了牛角灯,吉吉应时被蒙上盖头,戴
上“刘海戏金蟾大上头花”。姑娘从此再也看不见伊拉哈嘎珊了,要大哭了吧?可大哭
的是富察氏。富察氏一天之内失了丈夫和女儿,她将自己放任在悲戚里。富察氏今天是
最有权这样做的人。女人永远都炫耀痛苦,富察氏拿她的痛苦尽情铺张。
然而,谁也不知道盖头后面吉吉的表情是怎样的,谁也想不出。她不出一声,直到
走进马车上的丝绒布帘里。
这里是接近斐芬山的河谷地带,四周围有一些起伏的小山和一片片的松树林。一条
不知名的小河的河岸,有人挖的无数圆形坑穴,里面的柴灰说明这里不久前曾驻扎过大
队兵马,后金汉子仔细察看了一番,又凝住神倾听。瘸腿马异常不安起来,它同后金兵
一样清楚地知道斐芬山的那一面发生了什么。
倏地,后金兵两手一撑跨上了马背,紧贴那女人身后。他决定先登上侧前一座山丘,
察明情况,再做抉择。
当然,这对瘸腿马来说是件很吃力的事。
迎亲的马车队已近满敦王爷府,可谁也不能使已布阿换上新郎装束。他上身王蓝色
镶红边战服,下系蓝色战裙;挎腰刀,背弓箭,凶蛮地走来走去,谁也不敢近前。王府
的猫狗已被他屠杀殆尽。
马车停在王府前,按女真习俗,新郎要用去了箭头的箭对轿帘或车帘连射三支。
阿颜觉罗氏把红袍将就着为巴布阿披上。可巴布阿突然扔掉事先备好的假箭,从袖
子里抽出一支真箭射了出去。
一片惊呼中,阿颜觉罗氏险些晕倒。奴才们涌上去掀开丝绒布帘,箭头插在一团大
红绣袍上——新娘全然不见!
巴布阿狂笑起来:
“天意啊!胡图礼断子绝孙了!哈哈哈哈……”
旷地上,木炭被点燃了,火焰被风驱着窜遍了整个大池。火池外,男人们肩膀顶着
肩膀围站王。
莫尔赓额的长刀指点夜空,强健的胸肌在震颤:
“看天:银河万星出齐了,高天北斗出齐了,柳梢三星出齐了;看地:公牛的头耷
拉下,黎狗的脚锁绊住,两千斤火炭燃点起,时辰已到!大清的汉子们,有血性的汉子
们,把薄耳朵打开听吧,把厚耳朵打开听吧,洋鬼子有神庇护,洋鬼子的神敌过了大清
的神。今夜,天神阿布卡恩都力,地神巴那吉额母,大力神托亚拉哈,战神奥都妈妈将
附人我体,同你们一道去盛京斩杀洋鬼子的神!大清的汉子们,有血性的汉子们!时辰
已到了!……”
台鼓敲响,火炼金神附体,神箭手踹入火池。他在彤红的火炭上奔跑,胸背上的神
鹰在光焰中奋迅翻飞。九层天上的阿布卡恩都力降临了,人们从没有见过这位天神,但
知道他呵气成霞,喷人为星,心中燃有神火,为日月垦辰之父。阿布卡恩都力在火中旋
摆巨臂,他的令天河汹涌的伟力直向男人们冲来。人们许久透不过气,纷纷朝夜空大张
着眼睛和嘴巴,溺水似的艰难地喘息。
巴那吉额母也降临了,这位大地之母身高齐天,充满威力且仁慈宽厚,她搓下身上
的碎泥毫毛为山林,流下汗水为泉。转瞬间,又降临了大力神托亚拉哈,他盗走阿布卡
恩都力心中神火,吞入腹中,即被烧成虎眼、虎耳、豹头、豹须、獾身、人心、鹰爪、
猪猁尾的怪形。神箭手彻底不见了,莫尔赓额萨满完全地消失了,火中只有这怪兽嘶叫
着穿过,眦裂虎民晃摆豹首,腾挪獾身,挥舞的鹰爪里托举王他那颗人的心。
旷野被狂潮拍打,暴起暴落,不断地震荡,倾斜。这时,所有的疾苦,所有的灾难,
所有未知未至的危机都被神火化为青烟灰烬,只有那颗人心高举着,滴着血。
男人们将全身心至诚至敬俯于大地,两臂在泥土上极力向前伸展:
“……空齐空齐……空齐空齐……”
人们的喉头与鼓声呼应着,拍打大地,也拍打自己,也要掏出自己的心。
突然,男人们朝火池睁圆了眼,又有一位神翩然而至。那是谁?身着薄衫,面罩红
纱,是阿布卡恩都力额上的“其其旦”化为的脚踏火烧云、身披红霞星光衫的美女吗?
人们不由自主地拥近火池,“空齐空齐”的呐喊更加热忱高亢起来。那美神狂抖碎肩,
踏火而行,红衫中的身体火苗一样窜跃,恰拉器和腰铃铿锵悦耳的脆响仿佛来自她轻盈
的赤足。她手持萨满抓鼓,环身击打,像招展一面火红旗帜。
男人们双目闪烁,脸庞上火光欢腾,一双双生满者茧的农夫的手掌伸到空中一下一
下挥动王,满头的星被煽得一熄一闪,明明灭灭。
“……空齐空齐……空齐空齐……”
百十条粗黑的发辫百十条蟒蛇,甩出了雷响,荡起长风。
敲台鼓的扎力①此时已扔掉鼓槌,以肩、时、膝、足、头颅和脊背朝鼓面撞去。鼓
声轰然,大地开裂,三百年前的英明大汗努尔哈赤回来了!汗王与他的“四大贝勒②”、
“五大臣”,与他的神兵神将,千军万马踏开一条风火之途!
①扎力:助祭,亦称“二神”。
②贝勒:王爷。
“……空齐空齐……空齐空齐……”
“……空齐空齐……空齐空齐……”
六
神与先祖均已到齐。火池里,大力神托亚拉哈和美神也已隐形。此时在火中并行的
是野萨满莫尔赓额与家萨满吉吉。
他们彼此似乎并不相识。他们紧闭双目,仿佛日月星辰统统不复存在。
火焰仍在流窜,一条条火蛇扑向神箭手,抽打他赤裸的肩背;火蛇也同样缠裹着吉
吉,沿着她扭摆的腰身攀缘而上。然而,他们浑然不知。他们向上高仰的面孔全是金色
的泪水。“空齐……空齐……空齐……”他们的嘴唇、眼睫、脸颊,连同周身筋脉、肌
肤都在如醉如狂地搐抖。渐渐的,他们的手膏搭到了一起,吉吉纤长的手指扣在神箭手
粗壮的鼓胀起青筋的臂膀上。吉吉的红头纱扯掉了,那顶四两足金扁方不见了,那些珠
翠金簪也不见了,长发甩摆到夜空,被火光镀得辉煌。
“空齐!空齐!”他们再次举起长刀,表明神与先祖已全部在两个法力无边的萨满
身上附体。
于是,精壮男人们纷纷举起大刀,长矛和火把。
“去盛京斩杀洋鬼子的神啊!大清的汉子们!有血性的汉子们!时辰已到了!”
这时,吉吉的心还看到一个人。他远远地牵着马站在暗夜里,狂热的跳神似乎与他
无关,他上言不发,凝立不动,如同一棵遭劲的老树:又似乎与他有关,他从头至尾注
视王一切,到了最后天地间响彻“斩杀毛子”的呐喊时,吉吉清楚地看到他脸上滚下两
行浊重的老泪。
“巴图鲁老人,做我们的首领吧!”吉吉用心声呼喊。
自发长者第一次冲着吉吉笑了一下。接着他像三十岁的汉子一样跃上马背,围王火
池,围着勇气与杀气剧增的人们,盘绕奔驰了三圈,然后朝著有洋鬼子的地方率先而去。
这一切,只有吉吉一人看见。
“走啊!”莫尔赓额跳上了马。
“走啊!”吉吉跳上了马。
“走啊!”男人们纷纷跳上了马。
“走啊!斩杀洋人的神去!”
山不高,林子挺密。繁茂的灌木和粗大的松柏使这一小队怪诞的人马得以安全潜行。
登上山顶,一切了然了。山的那边是一片战场,也是一片尸场。方圆数里的谷地,战死
的男人层层叠叠,少说有上万人一起在这里酣睡。后金兵有着一双达敏恩都力的鹰目,
他很快发现这些长眠者全都是大明皇帝的汉兵!接着,他又看到谷地边缘有一座不大的
石灰窑、窑顶正冒着一股黑烟。久经沙场的后金兵知道,阵亡的旗兵他的好兄弟都被汗
王派人抬到那里焚烧了。女真人的头颅是明军炫耀战功,兑换金银的证物,当然一颗不
能留下。那窑不大,那烟不浓,无疑,汗王又以微小的伤损赢得了大捷大胜。神在后金
一边。
后金兵正想下马,忽然看到远处出现几个黑点。黑点螨跚移近,原来是五个明军的
逃兵。看他们狼狈衰颓的惨相,后金兵失去了杀戮的欲望。放他们回关里与家人团聚去
吧!
后金兵跳下马,然后把他的女人也抱下来。——他的!一点儿没错。脚下的战场证
明,将有更多更多,更美更美的汉家女于是属于八旗大军的。后金兵去马背上的褡裢里
乱掏一阵,食物已馨尽,仅存昨夜剩下的半壶老酒。他挑选了一块平整些的岩石坐下来,
仰起头,“咕嘟”灌下去一口。
他无意中朝山下瞥了一眼,猛然觉得有些不对劲。那几个逃兵不走了,在马下于着
什么。他定睛细看,额前轰然作响!那五条猪狗正在砍削死者的脑袋,并用短刀为那些
脑袋削发,然后梳辫——他们是打算用同伍弟兄的头回营去领赏!
“哇布鲁!①”
后金兵詈骂一声。有这等劣迹恶疾的军旅,兵不败亡,皇朝不覆,天理何在!后金
兵摔下酒壶,飞腾上马,拔出腰刀劈斩两下,跃出山林。
惩罚的利刃已从天降,垂临头顶,那些孽障尽全然不知。他们欣喜异常,把屁股撅
得老高,脸也不抬地忙着收割。他们恨不得把那上万颗脑袋都打整出来,统统悬挂到那
五匹马的背上。
随着炸在耳边的一声嗯哨,那几个大明士兵才惊骇地直起身子。他们的脚边已堆积
了数十人头。
“毛林严鲁!②”
后金兵强忍着嗓子眼里的厌恶。他不愿偷袭,勒住胯下座骑,吼叫一声,扔给那些
东西一个还手的机会。
当那五人看清了对面只有一个辫发兵和一匹瘸腿马时,便胡乱爬上马背,纷纷仗剑,
把兵刃用到了正处。瞬间,他们又有了新的兴奋:有一场残酷的游戏可耍,有一颗活的、
货真价实的夷头可割。
真是一场恶战。
五个对一个。
渐渐的,后金兵的腰刀到了只有招架的份儿上了。逃兵们将他团团围在当央,上下
左右四面八方地发动袭击。他奋力将刀在周身做蛇状盘旋才能挡退那些凌厉的剑尖。
战斗持久地进行着,逃兵们不慌不忙,轮番使力,除此,并不翻新花样。他明白这
是跟他耗下去,直到他筋疲力尽,那时,五把长剑就要争夺他宝贵的头颅了。
五张丑脸在无声地抽搐般地狂笑。
但是,逃兵们谁也设想到这样笑会激发出一股后金兵身子里本来没有的力。那力是
神主阿布卡赫赫一旦看到她的子孙被异族嘲笑便从天庭暗助的。后金兵抖擞精神催马朝
一个家伙迎面冲闯,那兵士被冲撞下马背的同时脖颈被后金兵的刀尖划开了。但他的剑
也迭到了后金兵的胸前,虽有甲胄护挡,后金兵还是受了铁器重重一击。
寒冷的空气里,后金兵嘴巴里大口大口吐着白色气团。神火在他的肌体里滚沸了一
腔热血。现在,后金兵整个就是一把利剑。一个斗胆挨过来的家伙哼都没哼又做了这剑
下的鬼。
剩下的三个逃兵愣怔片刻,大概还相互鼓舞了一下,重新组成扇面朝他扑来。
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混战。大片大片溅开的血光中,四副包裹铠甲的躯干缠在一起,
面孔被划破,耳朵被削掉,手臀被斩断,刀剑在的烫的人肉里喧嚣,每一次劈杀都像是
一次最深刻最惊天动地的耕耘。
生命被彻底地炸碎了,然而生命没有完结;只是化为一片胶质的原浆。四个人和四
匹马,挨得极近地躺在一起,血流在土地上相会,合成一股;四肢彼此搭压着,但再无
半点气力施害对方。接下来的,就只等待着天神去裁决了。
但慢慢挨过来的不是天神,是那里着黑色斗篷的女人。
女人的唇边挂着夭神一模一样的平静的微笑,像是这样一场疯狂的杀戮对于她来说
并不稀奇。女人太阳般转动着脸庞。带着一个完好无缺的人的骄傲去俯视这些残损的男
人。他们中不管是死的还是幸存的都已对她构不成威胁。
一个大明士兵抬了抬眼皮,挪动一下血泊里的身子,费力地对她咕噜了一句:
“帮我一把,女人!”
可女人没去管他。他虽是她的同族同胞,但他和他的同伙不久前在另一些同族同胞
尸体上的行为今女人不敢回想。这一刻,女人要干的事是寻找她的仇敌:后金汉子!
这汉子仰在瘸腿马下正在喘息,他身体的左侧,瘸腿马腹部上有剑划开的尺把长的
口子,那畜生曾替主人遮挡了致命的一剑。后金兵伤得不轻;浑身几乎没有一处不在流
血。女人注视着他。第一次见到他,他也是躺在地上。可是这回他再爬不起来捉她了。
极冷酷的微笑在女人嘴角溢了出来。
①满语:该杀的
②满语:上马!
猛地,女人从地上拾起后金兵的腰刀。
盛京城开拔的这支八旗兵马行走了三天入关后,已是凌乱不堪。牛录以上章京不少
是从未摸过刀剑的阿哥。他们鲜衣骏马,甲胄华丽,白天行军有旗奴打伞遮日,夜晚宿
在牛皮大帐里,烧烟吹雾,聚赌胛妓,整宿还有旗奴提着金边夜壶。尽管增棋大人治军
严峻,饬令再三,但积习难返,尚大军近万,凭他一人日夜巡查,就是累得吐血,也远
无可禁绝。
阿哥们与洋鬼子打起来那天,事先并没有预兆。早晨大清的太阳和往常一样自东方
升起。可跟着天崩地陷了。他们知是洋鬼子来了,但看不见人。洋鬼子藏在山丘后面将
炮弹成筐成筐地扔。
爆起的黑烟里,人和马被高高地吹上天空。身子在怪谲的舞蹈中肢解开来,邪恶的
黑人使甲兵们昏了头脑,浑浑噩噩,疾奔乱走,哪有阵法可言,八旗也不知成了几旗。
阿哥们明白死亡已经临近,伏在马背上只知绝望哭喊。
巴布阿被气浪掀下雪花嘶风,炮弹的巨大声响一下扯乱了他的神经。他张着两臂,
怪叫着奔跑,仿佛在追赶谁,也仿佛被谁追赶。他狂奔着,似乎比骑马跑得还快。他冲
过一团团粘稠的浓烟,跳过一个个新鲜的弹坑,兜了一大圈子,又跑回来,重新再去跳
坑……后来不知是射击得比较准确的洋鬼子让他安分了,还是不足月的种儿没多少气力
不得不自个儿安分了,巴布阿缓缓地软下去……
炮轰停止的时候,增祺将军的这支勤王长旅大部被歼。只有少数旗兵逃向山里。洋
鬼子没有追击,反正他们已不成其军队了。
增棋将军虽又活了近十八年,但扶不上马的旗兵与坐不稳皇座的天子一样,纵使他
鼎力竭诚,也已无济干事。甚至朝廷临彻底崩覆前夕他遭到第三次革职,郁郁度过了余
生。
大清的太阳在硝烟里使出吃奶的力气爬上高空时,成了紫色。大清的太阳被洋鬼子
打得鼻青脸肿。
此战,洋鬼兵力不足千人!
一支衣衫破烂的队伍涌进已不再战斗的沙场。他们不是来为旗兵收尸的,也不是去
救助那些幸存者的。
他们捡拾刀剑,拉走马匹,扒下死者的铠甲以及身上值钱的玩艺儿。为偶尔发现的
一具阿哥豹尸体,他们能再开一场新仗。
巴布阿是被一阵翻腾弄醒的。他不知身在何处,面前晃动几张乱发披面的丑脸,他
想自己或许是到了阴间,索命领路的小鬼在收脚钱,那些家伙解下他的恺甲,揪他衣服
上所有的金银珠翠饰物,连他棉袍上的铜扣子也拧了去。他不懂鬼要这些东西做何用?
他抬起头,闻到了血腥,感到了飒然而至的夜风,于是,他醒了。他大吼一声,那些发
财的主儿炸了,吓得狂逃。惶惶地全身上下掐了一遍,命大的小王爷竟无半处伤痕!他
自个儿都不信,又细细地掐了两遍。但这份儿惊喜只维持了片刻。朝四处的惨绝景象望
了望,小王爷发出了幼兽无助般的好一阵悲呼:
“都死了吧!大清!灭了吧……留我一条性命,没吃没喝也没有奴才恃候,如何走
得回家,是想磨死我吧……毛子兵,把我也给灭了吧……”他疲惫地又匍倒下去,两只
手在泥土里狠狠地抓挠王,像是要挖出一个活命的法儿。
不知这样过了多长时间,巴布阿挣扎起,凹陷的眼睛闪闪发出狼样的绿光。他扑到
左右尸身上,在他们的口袋里,荷包里再次搜寻。爬过一个又一个死尸,沾满了粘腻的
血,他不顾一切地翻。终于,巴布阿从一个口袋里找出个手中包,凑到鼻子前嗅嗅——
这正是他熟悉的味王。他痉挛着打开来、果然是一捧大烟灰。巴布阿把整个性命一下扎
进了灰堆。
伊拉哈嘎珊的人们云集在盛京的法国大教堂下,上百支火把照亮教堂森严的尖顶和
拱门。
已过午夜,盛京城被狂躁的马蹄声,人的怒吼声惊醒,尚未逃亡的小民百姓们披上
衣服纷纷把房门打开一条缝隙,朝外窥望。山野旋卷来的这股凤火荡涤着这座沉闷衰败
的老城,很多天以来的惊惧和慌恐被一扫而尽了。市民们仿佛看到上天发来救兵,心里
由衷地庆幸。胆气壮的人欢腾起来,又有许多的火把在各处燃起,沿着街巷向教堂涌流。
整个盛京城光明大放,吼声震天。孩子们也挣脱母亲的手窜出家门,欢呼雀跃,似乎深
更半夜凭空降下一个盛大的节日。
莫尔赓额的目光扫过愤激的人群,浏览赤红的夜,渐渐,面部的肌肉拧紧了,胸背
上的鹰图跃跃欲飞。他迅疾把手中的长刀一扬,眸子里有金光跳荡。
人们自发地开始准备柴草,并将一桶一桶的煤油,一篓一篓的硫磺和硝石堆放在教
堂的台阶上。莫尔赓额用手势制止他们。他要用大清的神打败洋鬼子的神,用他的神降
服他们的神,而不是用凡人的火和剑。
吉吉随莫尔赓额走进那气派恢宏的拱门。伊拉哈嘎珊的男人们也被他们阻在门口。
大堂里,迎面的巨壁上,立着一位面目恬静的妇人,她怀抱一个光溜溜的孩童。昏
黄的烛光里,他们还看到那高阔的穹顶上是洋鬼子的神:曲卷的红棕色头发,不知羞耻
的裸体……
门外的吼声骤起:“烧啊!烧死洋鬼子的神!”
莫尔赓额看看身旁的吉吉,吉吉也深深地看他,他们迎着那洋女人巨大的神像走过
去。她无疑是洋人的神母。
近前之后,神箭手冲上方拱手道:“大清萨满莫尔赓额,巴雅喇氏女萨满吉吉在此
恭候贵方神抵。”
洋神沉默如故。
这时暗处走出一个披着黑衣的洋鬼子,不住地在胸前画王十字。其他人都跑了,只
剩下他。他是个老者。烛光映出一张惨白的脸,凹陷的瞳孔里,幽幽闪着蓝光。
他和雅通布一样苍老。也许他就是洋人的大萨满。
教堂外,喊声不断,有石块飞起击碎了教堂的五彩门窗。
那老者加快地画动十字,嘴里在不停地呢哺,白脸痉挛。他已在念动咒语,呼唤他
的神灵附体,还等什么!莫尔赓额和吉吉迅即凝住心智,发动神功。
“额依库里也库里额依库里也库里额依库里也库里……”
莫尔赓额左手举起长刀,将刀刃立在肌肉凸起的胳膊上。吉吉的抓鼓敲响了,莫尔
赓额右手抡起木棒朝刀背上重重砸去,然臂滴血不流。
“空齐空齐空齐空齐空齐空齐……”
神箭手酣醉在神战的火炽之中:
“……和格亚格脱开来吧……立在周围的和格亚格……洋人的神和格亚格……凶怪
的神和格亚格……能掀开大天的神和格亚格……能戳捅开地的神和格亚格……雄鸡的脑
袋切割下了和格亚格……蟒蛇的身缠裹住了和格亚格……用牛血涂你的脸吧和格亚格……
把二十担水泼你的身吧和格亚格……你最饱满的筋肉亮出来吧和格亚格……你最阴毒的
法术使出来吧和格亚格……青格勒济英格勒济……青格勒济英格勒济……”
神箭手的刀刃移上了胸膛,刀刃在那里飞速劈砍。
洋神仍立于四壁穹顶。那洋神“大萨满”朝神箭手张大了他蓝幽幽的瞳孔。
大清的百姓们这时在教堂外一片庄严肃穆。
吉吉的抓鼓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越地伴唱他的神歌:
“……海兰比舒兰比……阳间第一的海兰比舒兰比……洋人的大神海兰比舒兰比……
脱出你的形来吧海兰比舒兰比……射出你的红翎箭来海兰比舒兰比……沙冈的灌熊海兰
比舒兰比……石窟的彪虎海兰比舒兰比……东山的金鹃鸽海兰比舒兰比……西海的银鹊
钨海兰比舒兰比……花斑的大雕海兰比舒兰比……收起了利爪海兰比舒兰比……锁绊住
了海兰比舒兰比……劈天破海的大神海兰比舒兰比……无所不能的大神海兰比舒兰比……
用百只羊血壮你筋吧海兰比舒兰比……九头豹血补你骨吧海兰比舒兰比……青格勒济英
格勒济……青格勒济英格勒济……”
吉吉舞至烛火前,将大殿中的火一口一口全部吞咽,如同畅饮甘泉。接着,她跳开
去,又将火朝四周喷出来。她跳着喷着,喷着,舞着,已是火神。
伊拉哈嘎珊的男人开始带头跺脚呐喊。盛京老城的百姓随着节奏振臂以助威风。人
们要结束所有惶恐和苦难的日子,要去除所有的战争和掠夺。他们的头脑里只有胜利和
胜利之后的安宁。他们笃信这火,这脚步声和这呐喊呼吼定能摧毁洋神和它们的高大居
所。洋神唆使引领万千洋鬼从北面杀过来,从东面杀过来,从南面杀过来,他们要报仇
雪恨!他们的身后是大清,大清的身后是神!
莫尔赓额萨满还在自己身上挥刀劈砍,吉吉萨满还在喷火成星。
洋神的“大萨满”已经不行了,跌在圣坛上,再画不动十字,念不出咒语,他的双
唇只在艰难地蠕动。
火龙贴着四壁向上攀爬,洋神在穹顶颤抖了。
火海中间还有一叫、片空处,吉吉和莫尔赓额依旧在旋转舞蹈,井继续从他们内心
和口中不断播出火种。大清所有的神和先祖全都凭借他们的肉体在战斗!他们已没有自
己的头颅、四肢和心脏。
“神在了神在了神在了神在了神在了神在了神——在一一、了”
那洋神的萨满服输了,瘫跪在地上,瘦长的身子犹如折断的枯树,他的黑衣、红发
都在燃烧。他痛楚的面孔向上仰起,深陷的眼窝里射出悲恸的泪光,他艰难地朝前爬去,
扑到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男人塑像上。那塑像已燃成一根火棒,可他不松手,他那样
紧地拥住它。他的火与他的神的火合在一起,他不会与他的神分离,今生今世都不会了。
他从心底冲出一阵长长的惨绝的嚎叫。
教堂门外的那些硫磺,硝石被引爆了。一个巨大的火球从盛京城跳得太阳那样高。
洋人的神殿开始崩塌。
火中,莫尔赓额和吉吉慢慢地倒下去。神,也随他们软软地匍伏在地。神的气力耗
尽了。神似中箭的大鸟,再也不能立起。
长发盖住了吉吉半张面孔,莫尔赓额胸前的神鹰已被烧焦。经过激烈的大战,他们
已然平静。现在,他们是他们自己。像牛羊接受青草,像青草接受大地,像大地接着阳
光,他们躺在一起,手握在一起,幸福地接受了火……
那怀抱孩童的洋神母在火中依然安详如初。她没有任何痛苦,超然的目光透过火帘
一直看到天边。但不久,她也倒下了。
大清的神不知是胜过了洋鬼子的神,还是一同化成了灰烟。
吉吉临闭上眼睛的一刻,又看见了巴图鲁老人。她知道这回不是真的,这只是幻象。
老人是军人,他不与神战。此时他一定是在战场上,一定已经斩杀了成千上万的洋鬼子。
同夜,大清都城京西郊原,一彪由义和团与市民、农夫以及商贩、秀才们组成的复
仇队伍偷袭了洋鬼子的一处兵营。因内好告密,战斗很快陷入了绝境……
凌晨,洋枪继续放王,洋炮继续轰着,所有的义士们都已躺倒,但炮火仍旧响个不
停。在联军的望远镜里还有一匹瘸腿的雪青色马,马背上还有一个穿蓝色战袍的老兵。
联军的所有枪炮一起瞄准他,可他好像是在一个虚幻的世界里无畏地前进,同一块
土地,同一片空间,可不是同一个时间。
铁砂从他的胸前穿过,炮火在他头顶翻卷,他仍在前进。马儿飞腾四蹄,长刀闪耀
寒光,老兵的银发似飘扬的军旗。抵近联军,洋鬼子们纷纷逃离,跑了几十步远他们发
觉那自发者者并不再追赶,于是他们的将军和士兵一同站住,惊悸惶惑地注视他。
老兵怒目圆睁正挥斩长刀砍他们的炮简,一下一下,他们清楚地听到铁器猛烈相撞
的炮响,清楚地看到他们的炮筒折断了他的腰刀。然而那老兵仍不罢手,绕至炮前,企
图用他的臂膀扛翻炮身。他弓起腰,倔强地扛着,胡子在抖,两腿在抖,他太老太老了。
他们直至听到他脊柱断裂的钝响。终于,他在他们的洋炮前扑倒了……
他们慢慢围上来,可那儿什么都没有。毛子兵大骇,仿佛他们做了一个梦。
但那匹雪青色的瘸腿马还在。它凄切地悲吼着独自奔远了。
后金兵这会儿艰难地微微抬起头,呼吸已形同游丝。他看见了持刀逼近的女人。他
没有惊慌,甚至他用尽气力浮给她一个笑。他的白色狐狸要咬人了。后金兵衰竭的目光
里仅剩一星亮色,灵魂也许即将随着失去的血游离躯体,但他不去管它,他要慷慨地用
生命的这最后一束火苗去舔他的女人。
女人朝他大吼,变得母兽一样,喊叫着陌生难懂的语言。
紧跟着女人的刀扎进了后金兵的脖子。
不知是刀锋已钝,还是那脖子过于顽梗,女人使足气力扭绞按压。好一会儿,刀尖
终于穿赵过后金兵的肉身,插进泥土。女人继续嚎叫着,身体全部压在柄上,奋力沿着
长刀朝下倾泻仇恨。
太阳钉在天顶。后金兵的头颅被牢牢钉在大地。
最后,女人去牵那瘸腿马,但那马已然不认汉人,竟坚守后金主子不移半寸。不久,
女人的斗篷飞舞着黑色的翅膀缓缓消逝在荒野的地平线上。
神母阿布卡赫赫放过了这个女人。
黎明,上天独独在战场处降下一片罕见大雾,稠如浆汤,粘粘地荡漾。八旗大军战
死的可怜尸首沉浮其问,酷似翻了肚皮的鱼儿。也许大清的列祖列宗羞愤难当,想遮一
遮耻辱。但是败已败了,亡已亡了,捂是捂不住的。一股晨起的风便将浓雾吹干了。
小王爷揉着眼睛,打着寒噤爬起来,骤然,他怔住了,一匹雪青色的马,鞍糟俱全,
立在他身旁,正啃他的袍子!不知哪一位老祖宗怜儿见他,活活显灵,送他脚力好回老
家。
尽管这匹老马的左后腿有点瘸!
白天黑夜,巴布阿独行在向北的路上。他的蓝色战服污秽破烂。他的油黑的辫发枯
成一头灰草。割去庄稼的田野里偶见秸秆,他就去嚼那里面棉絮样的东西。有时好心的
女人也会扔给他一块玉米饼子,一把红薯根。更经常的,是一些顽童朝他扔土坷位。他
不再娘们儿嚎丧似的哭,不再乖戾的冒火,他已经认了一切。
那夜,他躇缩着睡去了,做了一连串的梦:梦见狮子派,梦见南小河沿,梦见王府
笼着轻烟的上房,梦见福德客栈……然后是猫儿狗儿们悲壮的死亡;接着,他梦见了下
雪,梦见玛玛在哼唱歌谣:狼来了虎来了,洋鬼子背王枪来了……“错了!是马胡子背
着鼓来了!”大喊着他就睁开了眼睛,他看见自个儿的衣袖上,手上一层盐样的东西,
这是初冬的第一场雪。
猛地,他看见了盛京的城门!巴布阿爬上瘸腿马东歪西倒地朝城里奔去。可不久他
就勒马站住了,隔得很远便可以看见王府不见了。
一个打更的老头告诉他,乡下来了伙好汉,烧了法国大教堂,大火波及了邻近的满
敦王府,焚烧殆尽。
果然,把大清的天空戳了一个洞的洋教堂的尖顶消失了。
老头还说,偌大王府如此好烧,原来是空心柴堆。千顷田产,大多铺面早已因平日
奢靡抵押他人,所剩少量也被流民盗匪哄抢。国难临头,皇上跑了,俸银也停了,无以
生计,老王爷和大福晋双双吞了烟土……
巴布阿漠然地听完,全无半点悲伤。
瘸腿马笑似的发着颤音嘶吼了一阵。
已布阿嘶吼似的也笑了一阵。
他毫不羞窘地向打更老头伸出一只污黑的手:他早就闻到老头的怀里有一块烤红薯。
巴布阿永远不再是小王爷了。
八旗大军跪拜在那里,依旧呈战斗队形。前队是持刀枪剑戟的重甲兵,后队是操弓
矢的轻甲兵,还有强弩兵,藤牌兵,辎重兵……沿界几城门依次排开。萨尔浒山也飘满
了红、黄、蓝、白四色旗帜。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俯在六万八旗壮士那密密森森的脊背上。
后金大汗身着五彩龙纹衣,足蹬鹿皮辄物靴位于最前,侍于左右的是四大贝勒代善、
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及五大臣安费扬古、何和礼、额亦都、扈尔汗、费英东。
天地奇静,没有什么敢于发出声响,只有随黄昏而至的寒风在军旗与军旗之间穿人。
一处场子中央,排列着八头硕壮的公止
大汗王奉酒敬天,声如铜钟大吕:
“清天高大;重天之祭,蒙诸位天神助我女真夺今日萨尔讲之大捷,努尔哈赤在此
叩拜神灵,献八牛,以谢苍天!”
虔诚地三叩首后,全体站立。军中萨满开始以刀击鼓,围着公牛赤足跳跃,高唱神
歌:
请在鲜红的血中验明吧德扬库
请在滚白的汤中淬坚吧德扬库
骑上雪臼的公牛背啊德扬库
登上那九层之天啊德杨库
歌毕,萨满猛回首,睁圆双目,举刀刺进第一头公牛颈项,公牛闷吼一声,跌足在
地。另有七名壮汉将另七头公牛刺倒,均一刀完成。
萨满拔出利刃跪呈大汗。汗王接过,双唇吻了涂满热血的刀锋,然后高擎过顶。六
军鼓手挥糙响应,山野为之轰鸣。数百健勇解甲卸盔,赤背裸肩,辫发绕颈,随着鼓点
挥刀走阵。天门八卦、地门八卦、葫芦阵、六合阵、龙门阵几十种阵法,蔚为壮观。大
汗王饮下第一盅庆功酒,六万将士同声欢呼,纷纷举刀狂舞。
“……骑上雪臼的公牛背啊德扬库,登上那九层之天啊德扬库,围绕天的额依库里
也库里,围绕海的额依库里也库里……”
泪水由旗兵们的眼中海样地滚出来。他们丢掉刀剑,朝天空伸展双臂,猛抖双肩,
晃摆头颅,向神喋喋倾诉:“额依库里也库里……”然后深深跪下,以牛血涂抹额头脸
颊。
大坛大坛的黄米酒从界凡城内抬出来,八旗大军人人在酒里畅游。他们于酒中重新
经历战斗,重新痛嗅血腥,然而,今天没什么可以斩杀的了。有,就到明天吧,大汗王
要率领他们杀进山海关,入主中原!他们迷狂地相互冲撞着身体,显示力量……
整个后金醉了。这时,已辨不清谁是甲兵谁是贝勒谁是汗王。
霞光消失,夜幕垂降,千百篝火燃烧起采。
数万名呐喊狂舞的兵士当中,有一个舞得最为迷狂。他满身疮疾,脖子上的布条尚
在渗血,可他一言不发,忘我起舞。或许那不叫舞蹈,而是在“练武”。踢踏步,蹶子
步,大跨步,拉蹲步,无不显示狩猎和战斗的色彩。起初,谁都没有在乎他,渐渐。人
们不能不感到他的炽烈,他犹如一团自燃自爆的火。不觉地,甲兵、章京、贝勒全都停
止舞步,向后退下;为他腾出一大片空地。他不停顿,头、手、肩、时,周身呼呼风响。
澎嘭的鼓点在他足下被踢成飞扬的尘土,五尺长刀把夜挥砍得支离破碎……
有善歌者为其配唱,则万千旗兵围着他拍掌跺脚,“空齐!空齐!”击节助兴。
如飓风劲旋当中,他突然张弓搭矢,一箭射灭了高杆上的一盏灯笼。
旗兵喝彩声雷动。又有许多章京、贝子①亲自为他举起高杆,拴着明将头盔、皂靴、
钱袋……他或将弓擎至脑后而后射。或躺在地上以足蹬弓而仰射,大明皇帝的败证纷纷
然如死鸟落下。
①贝子:工族子孙。
众人手痒,俱摘弓射星,一时间,地上的暴雨向天上疾走!
大汗王端坐在城楼高台上,紧盯那兵士因为血污和泥土有些模糊的鹰样的脸,细辨
他为战尘打染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袍服,他是谁?隶属何旗?
那兵士舞罢,走出人圈,将头扎入盛着米儿酒的大坛,像是用头颅去舀酒。而后,
他拉过坐骑,一匹雪青色瘸马,双手掬起一捧酒饮它……
祭祀舞蹈之后,该是赏罚。
后金汗的洪钟声音又起:
赏率部歼敌逾万的正白旗梅勒额真纳喇氏鄂托伊:田庄二所,马八十匹,牛一百七
十头,奴仆、护卫兵丁一百人,并招为额附,以第七女和硕公主妻之;
赏孤胆诱刘缎建有奇勋的谍工萨海:甲二十副,马百匹,羊五百,晋为牛录额真,
赐姓觉罗氏;
赏斩得明军三员参领首级的死兵营旗奴扎嘎:牛五头,马二匹,甲一副,并升为甲
兵;
罚阵前畏迟的苏克达舒赛牛录额真拨什:夺其妻妾,抄没全数家财,本人碎尸八段,
每旗一段,悬挂示众;
罚私藏缴获的甲兵伊赖以呜镐箭射其胁,并降为阿哈;
午夜已过,晨曦将至,篝火渐弱了,各旗章京、甲兵用牛马驮起赏赐的财物。立大
功者依次走到后金汗王面前,跪倒,两手抱其腰,行抱见大礼,以示永远归顺并祈求祝
福:汗王一一抚过其项背。最后走至汗王面前的是那牵着瘸马的兵士,他饮酒一样把头
深埋进大汗的五彩龙纹战袍里。后金汗至疼至爱地抚其背并询问其姓氏,属旗,但大汗
发现那兵士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身上和头上缠满了布条,他受的伤可以死十次。兵
士站起,俯首撤步离去。
微明的曙色中,后金汗看到那兵士的袍角依稀显出蓝色。
“是铰蓝旗的兵,”大汗说:“皇太极,这巴图鲁应该得到赏封。”
汗王最宠爱的皇八子,四贝勒皇太极上前一步道:
“父汗英明,‘巴图鲁’①,既为此次最高的封赏。”
①巴图鲁:勇士;在满族神话中也传为大神之一,亦称英雄神。
“啥?”大汗一怔,微笑了。
旗兵们踏上苏子河谷,由这里分道,回赫图阿拉、哈达河、佟家江、斡晖鄂漠,回
富察哈拉……
他,不再寻家。阿布卡赫赫没让那女人刺正他的脖子,是为了让他永不停息地寻找
战斗。
高天阔地,蓝旗兵巴图鲁将是一个不死的游侠与后金(大清)同在。
岁月更移,巴布阿依然活王,骑着他的瘸腿马走过太阳,走过星辰,浪迹荒山野草,
如同一个不灭的游魂。再也没人能够认出他曾经是员镶蓝旗的牛录章京。
“悠悠喳,巴卜喳,黄鼠狼可别下个豆鼠子啦……”
作者附言: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我是满人。那些与粟面小窝头一样精致的古玩、服
饰、礼仪象年深日久的醇香的黄米酒。我祖母的雪白的发髻挽得又高又漂亮,夏夜坐在
凉台上,说起我们胡图礼家族,说起我的一位镶蓝旗先祖……那许多传奇把天空都照亮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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