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时节又逢君
作者:毛志成
一、生活偏偏要这样开头
这里的人都是陌生的,连看门的老头也比二十年前他所熟悉的曹大爷要年轻十岁。
朱允函进了校门,问这位脑袋剃得精光的门神大爷:“教务处在什么地方?”这位大爷
甩出了一大串难懂的川西话,手比比划划,左拐右拐,好像朱允函向他打听的是往南极
的路线,可笑!其实教务处就在眼前的一号楼里。看来,这老头担心的是他朱允函进了
楼以后会陷入左折右拐的迷津。这种热心真是有点多余。要知道,二十年前,朱允函做
为文学系学生,整整四年都是在这所楼里度过的。
从传达室到一号楼大约有三十米。这三十米市路,被朱允函的双脚踏过一千多个日
子。但是今天,却也有些奇怪,他刚一出传达室的门,就觉得自己似乎是走在异国土地
上。例如,脚下的甬路,明明是二十年前的某日,由六十名刚刚宣过誓的新团员修建的。
说到发起人,不谦虚地说——还是他自己。焦渣铺底、水泥抹面,明明是很结实的。可
眼下不仅水泥的光泽已经被风雨送走了。而且那条条裂隙、斑斑坑凹中,积下的泥土竟
滋育起了丛丛野草。
雨路两边,是两排垂柳。朱允函想起来了,这几十株树还是他所在的那个班向母校
告别时栽的。那时,手腕粗细的树秧上,只有很短很少的几根嫩枝,像小姑娘的丫角辫。
今天,树干已经碗口粗细,枝权繁多,细条垂地,颇像头发浓密而又怠于梳洗的女人。
总之,一切是陌生的。来来往往的人:教师。学生,也都是陌生的。他们只是给了
朱允函轻轻一瞟,便匆匆过去了。这就是他的母校——师范学院吗?
他进了楼,找到了那个挂着“文学系教研室”牌子的房间,向一名老得不能再老的、
婉转地透露出自己是系主任的老先生说明来意。老先生的热情是不用怀疑的,但他不善
表达,只是笑,只是说出了最简单的音节:
“嗯,好,嗯,很好,嗯,太好了……”
老先生停了一会儿说:
“你坐。信,给我。我代你去,报到……”
朱允函依允了。
老先生出去以后,屋里只剩下朱允函一个人了。教研室中的陈设——两个乌木的书
架,七八张同样是乌木的写字台,一个铁丝编的纸篓,一个蒙尘很厚的痰盂,对于朱允
函自然也是陌生的。他仿佛记得自己刚进房门时,那老先生正在用温布抹写字台——无
疑是为开学做准备。好,闲呆着还不如劳动劳动。他抓起了那块抹布,在墙角的水龙头
下冲了冲,一气把七八张写字台抹光了。他一抬头,突然发现另一个墙角还放着一个立
柜,可惜由于蒙尘太厚,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他首先把那面镜子上的尘土抹净,啊,
这一回他又见了一个陌生的东西——他自己!
他四十二岁了,这年岁对他是不陌生的;他的眼角有了鱼尾纹,腮上的胡茬又浓又
重,头发中有若干分之一白发,这对他也是不陌生的。平常,他也一次又一次地照过镜
子。然而,当自己这个形象一经出现在母校中,而母校的每棵树、每间房所能回忆起的
又完全是另外的他——一个风度翩翩、眼珠闪着强光的青年,他就不得不代母校向眼前
的自己表示惊愕了!
为了排解那种年华枉逝的酸苦情绪,他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子。啊,他的视野所能
收容的东西,又竟是这样的熟悉!学校对面,隔一条经常飞起尘埃的公路,就是全城唯
一而特殊的宗教式建筑物——伊斯兰教堂。淡青色的楼上,有几个绿色的圆状体。记得
每年冬天,雪后日出,圆状体上的融雪都像泪滴一样,缓缓流下来,并把淡青色的楼壁
冲成一道道水痕。伊斯兰教堂后面,那湛蓝的天空,那悠悠的白云,更是熟悉的……
他奇怪了:为什么连今天观察伊斯兰教堂的角度都这样熟悉?他飞快跑出房门,转
脸看了看房门上的号码:
305
啊,原来如此!
二十年前,这间房,正是他朝夕相守的教室呀!
他再一细看,果然!连讲坛铲除后的痕迹还是依稀可辨的!
顿时,这沮丧的、沉闷的墙壁,似乎都发出了回响:几十名青年男女那欢快的、肆
无忌惮的说笑声……
一股强大的怀旧情绪,使他产生了近似失态的举动。他,看准了一张写字台——恰
恰放在他当年课桌的位置。于是,他试着坐在这写字台后的椅子上。坐着坐着,突然觉
得身边空荡起来。是的,空荡得难受,就像心脏被切除了一个心瓣、肺脏被切除了一个
肺叶那样。
他的身边,究竟缺了什么呢?
他明白了:缺了一个人。这个人是谁?他觉得联想一想的勇气也没有。想,不仅是
多余的,而且是一种自寻的折磨!
幸好,那位年老的系主任回来了,给他带回了几本教科书、一叠备课纸、一张课程
表。这年老的系主任姓徐,经朱允函询问,知道他已六十九岁了。
徐主任忘记了已对朱允函致过欢迎词了,又一遍重复着:
“哦,欢迎,欢迎,非常欢迎……”
“您对我已经欢迎过了。”
“哦,是么?那,欢迎,欢迎……您,愿意坐这个位子?”
“随您安排。当然,坐这里也成。”
“哦,好,好,很好,非常好……那,您旁边这个,也留给一位新教师……她叫……
她叫……瞧我这个记忆力!是个女同志,叫郑……郑什么颖……本校毕业生……”
“郑君颖?”
“哦,对!对对!我记得好像跟……一个电影导演的名字……有雷同之处嘛……您
认识?”
怎么不认识!刚才,朱允函觉得身边空荡,若有所失,那失去的半壁江山正是她—
—郑君颖!……
二、注定要闯入的人
大约是在开学半个月后,朱允函作为文学系写作课教师,案头上已经堆起了小山一
样的作文本,累得他只好每天伏在写字台上七八小时,经受着用潦草字体写出的空泛句
子的折磨。
一天下午,朱允函照例把头埋得低低的,在一个学生的作文本上写着漫长的批语,
只听见门开了,接着又是徐主任边进门边说着那几个单调的音节:
“哦,到了。欢迎,欢迎,非常欢迎。您的位子,在这里……”
朱允函写批语正写到几句关键的话,为了顺理成章,一气呵成,他没有就此住笔,
只见一个人影一晃,就坐在他身边的位子上了。接着,朱允函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下,
那人坐得笔直而端正,展现给朱光函的是一个庄严的侧影:当代女人最平凡常见的烫发,
不甚考究也绝不粗劣的棕色呢外套……
不管朱允函心里怎样怦怦直跳,他还是补了一句寒暄式的问候:
“你好……?”
“你好?”
那人也回敬了一句,声调是平平的,近似对朱允函的模仿。而那端坐的姿势,纹丝
未变。就是说,她没有让朱允函看到那一张二十年前活泼而又自负的——鬼知道现在是
什么样子的——脸。哦,如今她该是三十八岁了……
朱允函不知所措,也只好又恢复原来的姿势,低下头继续批他的作文了。
继之,他身旁也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翻书声,大约那人——自然是郑君颖,也开始
翻看她的古典文学教材了。
就这样,他们熬过了三四天。互相有意识回避是显而易见的,就是到饭厅吃饭,如
果一个人发现另一个人还在排队,也往往要撤步回身。如果是教研室里无他人,只有他
们之中某一位在座,另一位是一定要悄悄离开、回到自己宿舍去办公的。
这件事终于被某一位心灵眼尖的人发觉、并挑开了。这位心灵眼尖的人,早在二十
年前,也是师院学生。虽和朱允函、郑君颖不同班,但因某种关系,她和这二位还是很
熟的。因此,某些挑逗性的话从她嘴里说出,倒也不值得见怪。
这人是同一教研室的欧洲文学教师——黎索芸。她三十五岁,长得美丽而丰腴,给
人一种营养极好的印象。她有一张敷霜似的脸,有一双又圆又勇敢的眼睛,兼之唇上有
微微的茸毛,给人一种非一般性美丽的印象。
这位黎索芸有一双虽冷厉但机警的大眼,她虽然不言不语,但眼底早就储存了许多
日常观察所得的信息。当她的眼向朱允函和郑君颖每日眨动几次之后,她低下头,开始
分析这些奇怪的信息了。
这一天也巧,郑君颖下楼,朱允函上楼。两人一相遇,都垂下了眼皮。接着是你躲
我,我躲你。不躲还好,这么一躲,躲的方向、频率又相同,倒是谁也过不去了。在别
人看来,倒好像你拦我、我堵你。
两个人的脸都红了。你想,都是四十岁出头的人了,居然脸红,就是在一般人看来
也颇可奇怪。更何况,站在楼梯下凝视的人,是聪明的黎索芸!
“有意思,很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黎索芸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微笑着,笑容里充满着进可攻、退可守的神气。
两个人都止了步,望着黎索芸,不由得,脸红得更厉害了。
黎索芸又笑了笑说:
“看起来,你们两个……”
说到这儿,黎索芸故意停了停,欣赏着两个人的紧张神色,证实了她的预想。但又
要把话说得没有痕迹,不留把柄,所以她接着“你们两个”的话茬,继续说出的倒是很
平常的话——“是过分谦让了”。
黎索芸为了表示自己的话没有深意,只是一般的玩笑话,所以说完就拐向另一边走
了。
楼梯上,只留下了我们这个故事的两位主人公。
怪就怪在,听了黎索芸的话之后,谁也不急着走了。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两个人,
四只眼,却对视起来,像是责备、嗔怨,又像是提醒、催促。
这是两张严峻的脸在对峙,这是两张庄重的脸在对映,也是两双深沉的眼在对视。
后来,还是郑君颖首先开的口,她果断地说:
“有些事还是说开的好!说开,才能结束!”
“是的,我也这样想。否则,也太不……”
“好,就这么定了!后天——星期日!”
郑君颖说完,腾腾腾迈下楼梯,头也不回地走了。
朱光函缓缓地上了楼,突然想起:唉!她光说后天,可竟没有说清在什么地方!
当天晚上,朱允函到教研室办公,郑君颖推门进来,见里面只有朱允函一个人、又
习惯地转身就走。朱允函慌忙放下笔,追出门,望着郑君颖的背影问:
“后天,什么地方?……”
这话,郑君颖明明听得很清,但她既不回头,也不回答,照直向前走去。
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六的晚上,郑君颖正在锅炉房洗衣服,朱允函提着暖水壶来
打开水,灌了壶之后,朱允函又问了一句:
“后天……什么地方……?”
这一次,郑君颖同样是连头也不抬,反而更使劲儿把衣服揉得嚓嚓响。
朱允函只好走了。
朱允函刚走几步,后面有一个声音小声说:
“回去好好睡觉吧。睡醒了,习惯会告诉你……”
朱允函刚一回头,郑君颖转回头去洗衣服了,留给朱允函的仍然是一个背影。
第二天一早,他吃过早饭,为了再一次摸清地址,索性上了楼,准备去公开叩郑君
颖宿舍的门。但是,门已经锁了。就是说,郑君颖的身影已经飘然离开学校了。
朱允函再一次感到了心灵的空荡。而这种星期日早晨的空荡心理,二十年前,他就
不止一次地经历过!
二十年前,他的这种心理是很容易排遣的。那就是走出校门,穿过街道,向那个具
有田园风味的陶然亭公园走去。园中,在那个叫做云绘楼的亭阁下面,挨近木板桥头有
七八株枝叶茂密的垂柳。柳荫中,有三两张绿色长椅。不是在这张上,就是在那张上,
一定会坐着一个穿白色连衫裙、腰上系一条绛红赛璐珞腰带的姑娘,她在看书,头也不
抬。朱允函如果去得太晚,她是一定要责备的,大眼睛里闪着实在不高兴的光。但就是
没去晚,又怎么样呢?也无非是两个人分坐在椅子的两端,各自看书而已。
今天,当他的心灵经历着又古老又崭新的空荡感的时候,也分不清是他的心命令了
他的脚,还是他的脚牵着他的心,又迈上了那古老的旧路……
但当他刚走出校门不远,就见黎索芸从对面走来。黎索芸看朱允函或是郑君颖的时
候,总是要乜斜起眼,似乎早就发现了什么隐秘,暗中掌握了什么把柄。今天,她的神
情也是如此。不知为什么,朱光函对她的眼神总是有些恐惧,似有蒿芒在背之感。他今
天也如是,并被胁迫出一句搭讪性的问话来:
“哦,出去了?”
“是的,‘她’出去了……”
“不,我是问你……出去了?”
“可你关心的是‘她’出去了……嘻嘻……”
这种饱含挑战意味的暗语,对于四十二岁的朱允函——一位有妇之夫说来,是多么
可怕!
朱允函极力掩饰着说:
“你的话我听不明白……”
“那你今天要到哪里去?”
“我……到街上随便走走……”
“夫子!你要是掌握了起码的撒谎技巧,也不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凭你,还想骗
我——结过两次婚、离过两次婚的人?——你把耳朵伸过来,我倒要悄悄地告诉你几句
话呢!”
黎索芸的话,已经使读者一新耳目,表明她不是按人类一般模式刻出的人。她要告
诉朱允函的话,也一定不是旋律平凡的音响。
她要告诉朱允函什么话呢?
三、特种女性
要想知道黎索芸附耳告诫朱允函的是哪家偈语,亲爱的读者,你必须首先了解黎索
芸是哪路神仙。
不论是朱允函,还是郑君颖,刚一进入这个学校,第一眼看到黎索芸时,都不免有
些小战栗。天!怎么又遇见了她!怪就怪在,这种战栗感的产生,倒不是因为自己有什
么丑事的把柄握在她手里,恰恰相反:她的劣迹曾被自己发现过。
二十多年前,黎索芸刚以新大学生身份进人这所师范学院文学系,就成了学校中的
名人。头一条,不用说,是她那出色的漂亮。她不仅有薛宝钗式的身材和脸庞,还有一
种“十八岁少女”“女大学生”所没有的、无以名状的风韵。她那大眼睛在观看任何异
性——无论是教师或同学时,眼珠的转动,瞳孔的闪光,都使对方感到某些不敢深想的
东西。她的第二条出色处,在于她绝顶聪明,不仅轻松省力地就取得了别人需要下苦功
才能得到的成绩,而且她多才多艺,写一手漂亮的文章,画一手闪着才气的油画。仙女!
实在是仙女!
但是有一件事,使朱允函为她感到悲哀了。
那是毕业分配完毕之后、同学高校之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朱允函与郑君颖,一对就
要做千里之别的恋人,相约做一次月下漫步。这样的路,青年情侣总是不嫌漫长的。他
们不知不觉地已经走出城区,来到郊外。月光下的青纱帐,散发着淡远的芳香:小溪的
流水,秋虫的低吟,奏出清幽质朴的旋律。这样的夜,多么适宜有思想的人漫谈人生、
志趣、信念……
就是今天,这一对情侣也因特定的原因,相距一尺左右,而且谁也没有勇气碰碰对
方的手。
不料,当他们感到疲乏,想走到那个农民看护庄稼用的、玉米秸搭成的小棚中休息
一会儿时,却惊扰了一对鸳鸯正在做着的纯生理性游戏。
首先逃跑的那位同学,大约姓姜,是体育系的。他的全部财富就是那一米八三的身
体、一身生铁一样的肌肉。接着跳到朱允函、郑君颖眼前的人,却是黎索芸!
黎索芸一看是朱、郑二人,开始吃了一惊,想想,又故作不介意地说:
“请原谅,我们给二位腾地方腾得晚了些……”
郑君颖的脸,羞得火辣辣,忙把头转向一边。朱允函气怒地说:
“你!做了这样的事,还要侮辱人!”
“怎么是侮辱人呢?难道我说的不正是你们要做的吗?”
“你!不要把别人看得和你一样!”
“那你们跑到这么远来干什么?研究国际问题还是国内问题?研究社会主义还是研
究共产主义?”
“都研究!反正不像你!”
“我研究的问题,就深度上说也不低于你们……”
“你在研究什么!你……”
“我在研究个性解放!研究人性!”
“呸!你别再侮辱‘人’这个神圣的称号了!同时,我也为你感到惋惜……”
“我知道你这话的含义是什么!你是说,我黎索大芸小算个才女,美女;他姜二楞
子算什么!依我看来,我们这爱情比你们俩或许还要高尚呢!你们俩的关系是靠什么建
立的?无非是:一个是地委书记的女儿,一个是烈士的儿子。互相一看价码儿,政治上
都过硬,都有前途,成了!这是爱情?据说爱了一年多,没拉过手,没接过吻,更没进
行最高形式的接触。说你们有爱情,鬼才信!我跟姜二楞子,互相看中的是什么?都是
对方自身的东西。他看中了我长得美,富于女性的魅力;我看中了他一身有力的肌肉,
富有男性的刚健……”
天!这样思维清楚、表达有逻辑的才女,为什么竟然和最大的堕落行为联在一起?
朱允函怎么也想不通。郑君颖拉了拉他说:
“咱们走吧……”
风闻黎索芸在“”中遇着双重不幸:一是受迫害受得可以,一是许多不雅事被
揭得可以。
今天朱、郑二人进校了,这对她是一股寒流。这不仅在于这二位掌握着她当年的
“过分浪漫史”,而且,她是了解这二位的能量的。他们是会把学生吸引过去的!
怎么办呢?她怀着一种“自己是乌鸦、别人最好是猪”的心理,盼望这两个当初的
恋人久别重逢——像旷夫、怨女那样来一桩浪漫剧。这对她来说,不仅减去了敌人,又
增加了同类。
今天,她在回校的路上,先是瞟见了神色不正常的郑君颖向陶然亭方向走去,后又
遇见故作镇静的朱允函尾逐而来,这对她——一位出奇聪明的女人来说,还有猜不出的
秘密吗?
于是,她在挪揄了朱允函几句之后,便附在他耳朵上说:
“这回你们可不能犯呆了!这种幽会,语言是无用的!也是多余的!——在我心里,
这种镜头,是应该配上赞美诗的……嘻嘻……”
朱允函虽然讨厌这——恶习不改的——女人的话,但还是察觉了她并无伤害自己的
意思。于是他想:不管她,我还是走我的路吧!
他放心地朝预定方向——陶然亭走去……
四、他们有权利回忆
北京的公园各具特色,有响亮名字的就不下十几处。五十年代末,陶然亭公园还没
有正式纳入名园之列。因为这里既无围墙,也没园门,当然也就没有票箱。这里有的只
是一池清水,半塘芙蓉,几座土丘,千株松柳。园中唯一有名字的建筑物是云绘楼,实
在说来,只是个红漆剥落、雨迹斑驳的庙舍式建筑。
不过,这里却也别有田园风味,无论是朝霞辉映之时,还是夕阳淡染之际,总也有
些诗趣。因此,她招徕的游人大抵都沾个“雅”字呢!
今天的陶然亭公园早已经修缮一新,早已列入名园之列。朱允函买了门票,信步进
入园内。眼下正是残冬虽尽、盛春末至之时,还没有花草烘眼之感。
二十年了,旧地重游,真是江山无情人有情,连刚刚返青的柳枝那轻轻摇摆,也像
是对朱允函招手致意。他沿着湖边走着,被轻摇的柳枝无意地抽打着,心里不禁弹响了
几句词:
梦中未忘,
一园诗,
醉我少年时候!
胸襟奇向雪后松,
柔情恰如嫩柳。
风雨不归,
晨来昏走,
离去复回首!
浪迹天涯,
仍忆莲与藕!
久违今又相逢,
莫怪惊良久。
昔年草枯,
往日花谢,
满目人,
不见老朋故友!
呼此不应,
呼彼不至,
频频枉费喉!
唯有旧枝,
见我依依招手……
这一首“念奴娇”句子太多。为了足篇,乃至走过了“那三张椅子”,他还在低着
头嘟哝。何况,至少有两张椅子上,各有两对青年,那大幅度的爱情举止是他这四十二
岁的人不忍看、也不当看的。
“我看你要走哪儿去!站下吧,先生!”
这确实是郑君颖的声音。此时,她正单独坐在一张椅子上,并把一个挎包放在另一
端,这是留位以待的表示。
朱允函向这张椅子走去,郑君颖把挎包拿起,朱允函坐下了。
朱允函故意庄重地坐着,作出这样一种姿态:仿佛对方不开口,他就这样坐到天黑。
或者说,他根本已经把过去的事情忘记,也根本没有重新提起的必要。
郑君颖毕竟是聪明的女人,聪明的女人往往比聪明的男人还要多一两条优点:敏感
而纤细。你看,她只用一两句话就把朱允函弄得又一次脸红了:
“我没有告诉你地点,这不,你还是很准确地找来了。”
“不,不……我今天是……随便走来……”
“允函!”
这一个厉声呼唤,使朱允函一惊。他不得不转脸看她,只见她那虽残留着秀美痕迹
但已消尽了活泼的脸上,一点玩笑色彩也没有,有的只是严肃,严肃到不允许任何人再
和她开玩笑。
“好,我先说吧!”她毫不遮掩地、面对面地望着他,“这些日子的事实已经证明
了:企图用回避、掩饰的方式来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都是不现实的。往后,还会给我
们带来更多的不便和麻烦。所以我想,还是谈开的好。这样,也许我们真的能够埋葬过
去,开始一种符合我们年龄的新关系……你说呢?”
“当然谈开了好……不过……谈什么呢?历史毕竟是历史。对历史,是可以解释的,
但要求人们忘记它,总是办不到的。最终,还是要回到克制、掩饰上来……”
“不!我想今天这场谈话,恰恰不要在克制、掩饰感情上作文章。倒是相反……”
“相反?怎么个‘相反’?”
“让我们尽情地重温一下我们过去的感情!我想,重温一遍,最后得出的结论也许
倒是:我们今后仍应坦率地相待,倒不必结下什么疙瘩……”
“不过,‘重温’这两个字是不道德的。你,我,都结了婚,都有了孩子。这是我
们不能忽略的前提……”
郑君颖生气了。
“是的,这同样是我没有忘记的。但是,重温——又怎么样?我们要‘温’的是什
么?是我们过去那种特殊方式的感情!就是过去,难道我们有一次是不正当的吗?”
“没……”
“莫说这些,就是那句被一切恋人使滥了的话——‘我爱你’,我们彼此之间有谁
说过吗?”
“也没……”
“是呀!在这个意义上,我们重温一遍过去的感情,怕是沾不上不道德的边儿吧?”
“那你说,我们又以什么样的方式重温呢?”
“——回忆!让我们互相提醒,互相补充,把我们的交往史清理一下,看看到底应
该得出什么结论!好,让我先说:最先产生了这种念头的,是我!是我先给你写的信!
最后宣布此事已定的还是我!地点就是在这张椅子上。那具体过程是……”
对,是应该谈谈具体过程了,连读者都想听呢!
五、回忆——之一
二十年前,那自然又是另一种时代。寻觅起那个时代的特点来,固然很难用简单的
文字来加以概括,但如果只是描绘出它的一个侧面的话,那么,我们不妨可以这样说:
那个时代,浪漫主义、诗、理想志向之类,还没有完全被宣布为不合时宜的东西。
真正浪漫的东西,外观往往又是极朴实极平凡的。
朱允函和郑君颖,作为文学系的同班同学,发展成火热的恋人,整个过程中几乎找
不到一件戏剧性的巧遇。而那缓慢的过程,倒始终贯穿着“竞争”二字。
例如考试成绩,每次第一名的获得者,总是非朱即郑,非郑即朱。全班同学对他们
俩是服气的,而他们彼此之间是互不服气的。企图把对方抛到第二名的位置上,是他们
的共同心理。有许多时候,许多方面,压倒对方构成了他们俩荣誉感的主体。一次上古
典文学课,教师让学生全文背诵《离骚》。天!两千多年前屈老先生流浪在沅湘两岸,
遗留下的那数百行古古怪怪的句子,谁能重复得上来?不少同学低下了头,女同学的头
就低得更深些。这时,朱允函举手了。他,顺顺当当地背了下来。无疑,这要赢得全班
同学感叹的。
当老师的赞扬刚刚开头儿,就看到朱允函身旁的位子上又一只手悠然地举了起来。
——郑君颖!
教师说:“时间不够了,不必再背了……”
郑君颖的手放下来,脸却涨红了。
下课的铃声刚响,朱允函刚要起身到教室外去,只见郑君颖对他说:
“能等一下吗?我把《离骚》背给你听!”
“这又何必,我还有事……”
“那,你的胜利是不光彩的!”
“好,那你就背吧……”
郑君颖脸上的挑战神色,直到背完最后一句,才渐渐转变成了得意的微笑。
学校开运动会,朱允函一个人给班里拿了三个名次。在进行三千米决赛时,他跑过
本班同学看台前的跑道时,郑君颖曾投给他一块蘸水的毛巾。当他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转身走回班看台,把毛巾还给郑君颖的时候,郑君颖笑着说:
“不要了,这是我奖给男子三千米冠军的!”
“那怎么成,还是还给你吧……”
“你真呆!你就不能另买一块,准备下午奖给女子一千五百米冠军?”
下午,虽然朱允函没有另备下一块毛巾,可郑君颖却实实在在获得了女子一千五百
米冠军。而且,总计起来,她为班里获取的分数,竟比朱光函高了一分多!
联欢会上,只要朱允函一上台表演笛子独奏,郑君颖就鼓动身边的女同学说:
“一会儿你们欢迎我来个节目吧,我谢谢你们!”
果然,郑君颖的小提琴演奏得很好。
这种竞争之情,甚而发展到了习惯性心理。而且万没想到,这种互不相让的竞争奇
妙地转化为爱情,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
记得那是一次周末义务劳动;一座教学楼刚刚竣工,工人把脚手架拆除了,由大学
生们把一根根杉杆送到一里路外的某建筑公司去。杉杆很重,照例是两个人抬一根。这
种组合,往往是一男一女,男的扛粗的一端,女的扛细的一端。
郑君颖受到了很多男生的邀请,但她都笑着回答说:
“你挑选的那一根太细了,简直是在损害我的形象!”
她选出了很粗的一根,向朱允函一招手说:
“别挑花了眼吧!来,就这一根!”
这一根的粗度,是令朱光函满意的,但不能容忍的是郑君颖已经占据了粗的一端。
“来吧,扛!”郑君颖说着,俯下了身。
“你这是何必……”
“何必!何必!你就会‘何必!’不知你怎么那样多的‘何必’!”
“我怎么能让你扛重的那一端呢?”
“我怎么就不能扛重的一端?”
“你是女同学嘛……”
“站在男性的立场,认为女的应该扛轻的一端;站在女性的立场,认为男的应该扛
轻的一端,这样才合逻辑。”
“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人类的生活似乎才可爱些……”
当时,朱允函没有去深想这些话,他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并认为这意见具有天然
的合理性。
“不要胡搅蛮缠!一次一换,合理均摊!”
在这位固执的女性面前,朱允函只好妥协了。不过,朱允函毕竟是机警的,他要郑
君颖走在前面,乘她不注意,把自己的支撑点向前移了许多。这一小动作,似乎郑君颖
没有发觉。
最后一次送完,夕阳辉映的黄昏已经变成灯火通明的夜晚。两人沿着大街,并排地
走着归途。
“我想惩罚你!”郑君颖笑着说。
“为什么要惩罚我?”
“因为你触犯了女性的尊严!”
“好重的罪!不知所指是什么?”
“因为在我和你扛木头的时候,你搞了小动作——偷偷移动了支撑点。”
“谢天谢地,罪行总归还不大。不知你要采取什么方式惩罚我?”
郑君颖用手一指前方:
“看到了吗?那是一家饭店。我要请你吃一顿饭,并强迫你吃下我饭量的二倍!”
在这件事上,朱允函还是维护了“女性的尊严”,答应了郑君颖的要求。
在吃饭的时候,朱允函的饭量之大,使郑君颖欣赏到近于陶醉的程度。她一边惊讶
地欣赏着朱允函的狼吞虎咽,一边甜甜地微笑。朱允函问道:
“你笑什么?”
“这一回,我实在折服于‘男性的尊严’了!嘻嘻……”
朱允函吃过了饭,才产生了开玩笑的兴致。他也笑着说:
“我读古典文学的时候,常常惊叹我们祖先为某些事物起名字的能力。例如这饭量
大,吃得多,在我们祖先那里似乎有个很雅的名字。而且,那两个字的笔画相当多,你
知道是哪两个字?”
“我知道,大约是‘饕餮’两个字……”
“对,对对!你从哪里见过?”
“《红楼梦》中,薛宝钗、林黛玉、贾宝玉中秋赏月,每人作《咏蟹诗》一首。贾
宝玉作的那首中,就有‘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竟无肠’两句……”
“真想不到……”
“什么‘想不到’?”
“像你这样一本正经的人物,居然也那么热衷《红楼梦》!”
“你呢?没读过?”
“还是让事实来说话吧。我给你背一遍贾宝玉做的《姽婳词》好吗?”
“你若能背得下《姽婳词》,我就给你背一遍《芙蓉诔》!”
当场试验,两人都不是吹牛。
吃过了饭,两人出了饭店,又重新走到大街上。北京的夜景,像许多城市的夜景一
样,具有白昼所没有的魅力。乌蓝的天幕下,满眼都是灯火。灯火的光既把路两旁的大
小建筑物照亮,又不像白昼那样使一切都有裸露感。还是这个人间,但在灯火那柔和的、
迷离的光辉下,变得朦胧而恬淡,像是童话中的世界。它使人容易丢掉尘世间最实际的
忧虑,给人的心灵中注进浪漫的遐思、虚渺的诗意。
朱允函和郑君颖这两个竞争者,第一次使双方脸红的事发生了——两个人走过学校
门口的时候,谁也没停步,谁也没意识到已经到了校门口,而是继续并排地向前面走去。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离开学校已经三五里路,眼前分明是夜影中的陶然亭公园的时候,
郑君颖才惊叫一声:
“哟!我们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这……好像不能只怪我一个人了。”
“天!今天是怎么搞的!想起来,真使人感到——”
“又是触犯了女性的尊严?”
“看你这个人!记忆力倒满好!”
“是的。我的记忆力是值得信赖的,不过是有选择的。”
“我问你,倘若三五十年之后,你还会记住今天这个夜晚吗?”
“简直可以回忆出每个细节。”
“那又是为什么?”
“不知道……”
“喂,先生,你觉得我们今天尽兴吗?应该说的话说完了吗?”
“你觉得呢?”
“我想,明天是星期日,我们一起到陶然亭公园来,你同意吗?”
“当然……”
六、回忆——之二
就是这个具有浓厚田园风味的陶然亭公园,就是这张椅子——在湖水旁,在柳荫
下……
两个人有意识地坐在椅子的两端,离得很远,远得使郑君颖哧哧发笑。她不禁说:
“真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我在想,世界上的事真也怪,内容和形式之间的关系,有时不谐调到滑稽的程
度。”
朱允函不解这句话,奇怪地望着郑君颖。郑君颖笑着继续说:
“你看!如果我们是陌生人,或是彼此之间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反而不必坐得这
样远。过分的远,是一种掩饰,而掩饰本身恰恰说明有值得掩饰的东西。你说是吗?”
郑君颖的直率,使朱允函更加局促。
他们之间,多日来的关系是竞争者,而竞争者之间的主体感情,又往往难免带有某
种程度的对立、挑战。难道他们之间有另一种感情吗?他简直还没来得及想这些,或日
没有勇气想这些。
“其实呢,”郑君颖又笑着继续说了,“从竞争者跨跃到另一种关系,往往是一瞬
间的事,甚而连这一瞬间也不需要。因为,在竞争的时候,彼此心中都装下了对方。你
说是吗?”
郑君颖说的话是朱允函喜欢听的,但结尾时那常常使用的反问——“你说是吗?”
——又往往逼得他恐惧。老实说,这有些威胁了他的“男性尊严”。
郑君颖又继续说了:
“两点之间直线最近。人的关系也是这样,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使本来很坦率
的感情绕了弯路,增长了距离,甚而带来了不必要的痛苦、猜疑、失眠,浪费了精力,
我觉得那实在是有些傻。你,就不能勇敢些吗?”
朱允函被逼到了悬崖上,突然反问:
“为什么你不应该勇敢?”
“好!我给你看一封信,昨天晚上写的。”
这封信的古怪,是朱允函生平仅见的:
允函:
女性的直率你喜欢吗?你能识别它和轻薄之间的区别吗?我向来认为羞耻感只应该
表现在违背道德时的良心谴责上,而不应把它理解为表达正当感情时的忸怩作态。
现在,我要公开地表达对你的感情了,这是我的权利。
我要说的是:我□你,而且这种□不是昨天晚上的偶然冲动。远在我和你构成竞争
者的时候,你在我心里就占有了位置。也就是说,我已经悄悄地□上了你,直发展到近
来我深深地□上了你。你的回答如果是“我同样□上了你”,那对于我来说是幸福的……
把世界上最大的幸福比作标点,那就是两条爱情直线的交叉了。当你已经朦胧地爱
上了一个人,而又不能判断对方的心理,或是自己没有勇气,从而把这种爱情深深埋在
心里,或把它压缩到连自己也不想看到的角落,这时,你的对方却主动地把你心中的爱
呼唤出来,并宣布接受了它,这种幸福又是双倍的了。
朱允函在和郑君颖“竞争”的时候,最多只要求自己承认很钦佩这位自尊心极强的
姑娘。他知道,在爱情的道路上,攀登自尊心极强、骄傲感极重的异性,是难度很大的,
无异于攀登高山陡壁。有时,这只能是梦中事。
但今天,这幻景成了眼前的现实,他的兴奋是难以抑制的。他猛地移到了郑君颖的
身边,脱口说:
“君颖!我现在就回答你——我也爱你!”
“吁——”郑君颖用手捂上了朱允函的口,制止说,“犯规!不许说出那个字!你
看我的信里,不是都用方块儿代替了吗?”
“不!”朱允函激动地抓起了郑君颖的另一只手,握在自己滚烫滚烫的手心里,执
拗地说,“为什么不可以说!说出来,是一种享受!”
朱允函把郑君颖的手握得更紧了。
郑君颖突然小声问:
“你想拥抱吗?”
“当然……”
“你想接吻吗?”
“想……”
“你还想什么?”
“……”
没想到,郑君颖猛地把手抽回,轻轻推了推朱允函说:
“你坐远一些,我有话说。”
朱允函迟疑地照办了。
郑君颖庄重地说:
“现在,我要提出约法三章:一,直到我们白了头,谁也不许说出‘我爱你’之类
的话。只有使语言感到逊色的爱情,才是真诚的、火热的!二,直到结婚之前,不许有
任何身体接触!包括刚才你要求的那两项,甚而拉手……三,直到结婚后,谁也不要去
打听对方的家庭情况、社会关系情况……你同意吗?”
朱允函为自己刚才的话感到羞愧了。此时,他只有沉默。
郑君颖望了望他,脸上也现出了柔情,轻声问:
“怎么,你感到残酷吗?”
“不,怪我太……”
“要不,就是你还不放心?”
“当然有些……”
“让对方放心,是每一方的义务。可是,你不要逼我说那些被人用滥了的话——什
么‘我永远属于你’呀,‘海枯石烂心不变’呀!我换成另外的话说行吗?”
“只要是语言就成。”
“好,我对你说的是:只要不是有一方已经堕落成庸俗,那么,连上帝也没有给我
们背叛的权利!我说完了,该你说了!”
“我要说的是:就是承受了对方的背叛,也不沦为庸俗!”
“好,关于这种主题的语言,到此结束。往后,彼此放心就是了。”
两个人并排地绕着湖水走了三圈儿。第一圈儿,彼此都能听到对方心脏的怦怦跳动
声,但他们沉默着;第二圈儿,他们不时地互相对视,目光经久不移地向对方流淌着感
情,睫毛上渗出了细碎的泪花,但还是沉默着;第三圈儿,他们开始交谈了,不过谈的
是“校务”:老师啦,考试啦,最近在学生中可能要发展的党员啦……
临出园区的时候,郑君颖莫名其妙地笑了。朱允函不解地问:
“你笑什么?”
“我要是回答了你,你必须服从我一个条件:听了之后,立即分开,让我们俩都消
失在大街的人流里,好像互相不认识的样子……行吗?”
“当然行。”
“我笑你刚才那几项忘乎所以的要求……我问你:还想拥抱吗?接吻吗?嗯?”
“干嘛又提这些?好像你要记一辈子!”
“不!只记半辈子!”
“为什么?”
“因为至少会有半辈子,这些都将成为事实,谁还去记那些话!”
“真的吗?”
“哎呀,你眼睛里又有一种不严肃的光!快,快去汇入人流里去!你往这边儿,我
往那边儿!”
两个人虽然分别汇入人流里,拉开了不短的一段距离,但他们的目光却经常碰到一
起。
七、回忆——之三
竞争转化成为爱情,爱情又表现为新的竞争,唉,这一对浪漫主义者!
他们在陶然亭公园那一场决定人生大计的谈话,虽然称不上什么海誓山盟,但也算
是剖肝沥胆了吧?然而,直至他们毕业——大约有一年多的时间,除了有个别眼尖的同
学曾在星期日于陶然亭公园的长椅上,发现他们各坐一端低头看书之外,大部分同学很
少发现什么异常迹象。只是偶尔发现一两次他们在操场周围进行月下散步,偶尔发现一
两次郑君颖给朱允函洗过衣服、拆洗过被子,但他们是同桌呀!老实说,他们这种关系,
比起一般要好的同桌来,还要逊色得多呢!
后来,朱允函开始练习写小说了。他写了几个短篇,其中两篇在刊物上发表之后,
他的信心更大了。他还打算以他的父亲——一位从小八路成长为志愿军师长、后来牺牲
在一次抗洪斗争中的烈士——的生平,以及他母亲代为保存的十几本日记,作为生活的
素材写一部长篇。这样,星期日再到陶然亭去的时候,就有了一项新的内容——给郑君
颖读他的小说稿。郑君颖做听众的时候,两眼直瞪瞪地盯住他的脸,眼睛一眨一眨,好
像在疑惑着什么,又像在担心着什么。
“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喜欢上这种事!”
终于有一次,郑君颖满不高兴地说了自己的看法。
“怎么,你对写作不感兴趣?”
“请你把写作和写小说分开!人类一切运用文字表达思想感情的方式都叫写作,包
括书信、回忆录、誓词、宣言,这些文字当然大多是值得信赖的。唯独小说——”
“小说怎么啦?”
“不知为什么,小说,以及热衷写小说的人,都使我有一种庸俗无聊的感觉。以虚
构、编造为事业,竟有那么多人去崇拜他们!我劝你还是不要沾这种事的边儿吧!在我
看来,一个人本人的生活史,比他的写作史更有价值!”
“你怎么会有这种偏见?”
“这是我素来的见解!”
“你这个人,确实有许多与一般女同学不同的心理。你还记得吧,只要学校里请某
某作家来作报告,她们总是抢最前排的位子。报告一结束,在日记本上签名啦,留言啦,
她们简直像我们男生吃饭的时候抢馒头!可你……”
“我倒是疑心,有些男作家的写作冲动之一,就是眼前总晃动着一些姑娘崇拜的眼
神、争献的鲜花,梦想每天收到一千封求婚信,信封中装着漂亮的照片,然后由他选
择……哼!由这种灵魂制造出的文字,也居然称为作品!还要我们用它去陶冶性灵、完
善情操!”
似乎,郑君颖真地生气了。她的两只大眼,痴呆呆地望着湖水。
朱允函说:
“你举些例子看……”
郑君颖几乎没怎么细想,就举出最近期刊上的几篇小说,然后大发议论道:
“编造!拙劣的编造!编造,本来是谁也不需要的无聊事,可为什么会有人当成崇
高的事业去做!由此,也就可以推断他们的心理了……”
实际上,这几篇小说使朱允函引起的反感,并不低于郑君颖。他的脸色也变了,不
满地说:
“就是因为这种作品越来越多,生活就更需要另一种作家!作品中就更需要另一种
形象!”
“什么形象?”
“信仰什么,就敢于为什么去死!而不是另一种人……君颖,你读过鲁迅杂文《吃
教》那一篇吗?那里面说,中国有一种人,不管信什么教,其实目的不在信,也从未想
到殉身,而是从中图些利益。所以老百姓称这种教徒为‘吃教的’……”
“你长篇小说中的主人公,是‘信教’的还是‘吃教’的?”
“当然是信!因为他是以我父亲为原型的……”
“用什么来证明他是‘信’而不是‘吃’?”
“——死!他毕竟牺牲了。”
朱允函望着郑君颖。郑君颖从那双眼睛的闪光中,不仅看到了为父辈业绩而感到的
骄傲,以及维护世上一种真正‘主义者’的决心,也从这些闪光中,看出了朱允函自己
的灵魂。
她终于为自己关于“写小说”的偏见小愧了:
“请原谅我以前的偏见……你要知道,一个人要是陷入了轻薄,他的爱人将是多么
不幸!而你,又恰恰是我唯一的……”
朱允函为了逗她笑一笑,故意问:
“是你唯一的什么呀?说呀!”
“唯一的——‘方块儿’……嘻嘻……”
郑君颖果然笑了。朱允函说:
“你这笑容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我一定要对得起它……我走上写作道路,你是
我遇到的第一个、也是最好的编辑!”
“不,我其实也是作者。你想看看我的作品吗?”
“你的?不开玩笑?”
“谁骗你!”
郑君颖从书包里取出一迭纸,递给朱允函说:
“看吧!我写的不是小说,而是论文。”
朱允函首先看到的是那古怪的标题:
文殉
——古今绝命诗浅论
朱允函看了几页,沉吟了一会儿说:
“其实你的作品也可以称之为小说,也是在塑造形象。”
“但愿你和这些形象是统一的。”
“太悲哀了,简直有些不祥之兆。”
“你怕什么呀!你殉身,我就殉你!”
“好,我们换个话题谈谈吧……让我们沿湖岸走一会儿。”
盛夏近午的阳光,并没有因为这仅仅是个陋园而冷待,照例把火、把光倾洒在湖面
上、岸柳上。湖面上,荷叶大小不等。十几枝荷苞,从荷叶下钻出头来,伸着长长的颈
子,在微风中来回摇曳着,嗅觉敏锐的人也感受到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清香。
花草香气沾染在并排行走的情侣身上,也酿在他们的爱情中。
八、回忆——之四
心灵啊,它的旋律是世界上最奇异的旋律。有时,两颗心只隔几厘米,但并不产生
共鸣;而另一种情况呢?相隔千里万里,却按照着一个拍节跳荡。
朱允函因为母亲有病住院,请了半个月假。今天是他回校后第一天上课。下午课后,
郑君颖若无其事地对朱允函说:
“一会儿,四点四十,到系总支会议室去开会,别忘了!”
“什么会?”
“很重要的会!”
“都是什么人参加?”
“要求入党的积极分子。”
“或许是关于毕业分配的动员会吧?”
“哎?我还没来得及跟你好好商量一下,你说,这次在分配的问题上,咱们两个应
该怎么办?这次分配,有北京,有外地。学校里已经开始了解同学中有特殊关系的人了,
以便适当照顾。”
“咱们的关系,我还没向组织上说。”
“我已经说了,并且表示了态度。我说:我和朱允函既然是那么一种关系了,因此,
考虑问题就得从这个小整体考虑。两个人都留在北京,那就是不讲道理了。都到外地,
朱允函有个年老多病的母亲无人照料,所以我提出的方案是:一个留在北京,一个去外
地,你说呢?”
“你是女同志……听说这次向我们师院要人的,大都是遥远的边疆、山区,还有四
川阿坝地区那样的藏、汉杂居区。太艰苦了……”
“这么说,由你到外地去了?”
“当然罗。”
“好,我们的协议就算达成了!两个人中一个人去外地,另一个人留京。过几年,
再考虑把家建在哪里。——是不是这样?你要发誓:不翻悔。”
“发誓是可以的。不过,还有一个条款要说清:我是那个去外地的。你是留京的。”
“那当然。自古都是:男儿仗剑走天涯,淑女守户弄机杼嘛。”
四点四十分快到了,两个人走向系总支会议室。原来今天召开的是新党员入党宣誓
会。这事郑君颖自然是心中有数,只是没有跟朱光函明说罢了。
发展哪几个人呢?有四个发展对象,一个月前已在同学中征求过意见了,朱允函也
参与了这些议论,兴许就是这四个人吧?
但在这个会上,却出现了使朱允函惊得发呆的事!五名新发展的对象中,就有一名
是郑君颖!
天!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消息呢?郑君颖竟没有透露半点消息,这个人!
从整个会议的过程中,朱允函听出个意思:郑君颖之所以被提前发展。是因为她的
一项举动,在即将进行毕业分配的关键时刻,庄重地向党支部递交了决心书,坚决要求
到遥远的外地去!具体地说,要到四川阿坝的藏汉杂居区去,甚至说已征求了朱允函的
同意。
这真是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然而你看,在会议最后一项——新党员代表讲话时,她是多么严肃!脸,涌着热血;
眼睛,闪着灼灼的光;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安详、沉静:
“……值得欣慰的是:在会议开头,播放《国际歌》的时候,想起了我的志愿书,
我没有羞愧。人的生命是短暂的,但我愿意自己的生命能够成为《国际歌》上的一个音
符,一个拍节。做为一名人民教师,我们可以把自己理解成一个月四五十块钱工资的教
书匠;也可以理解成《国际歌》词“让思想冲破牢笼”的使者。艰苦、落后、愚昧,不
是我们逃避的对象,恰恰是我们应当耕耘的地方……”
郑君颖的话,赢得了暴风雨似的掌声。这掌声,使朱允函屈辱、妒嫉、不平!
会后,他跑到宿舍,一头扑在床上,气恼极了。心想:你入党,我是高兴的,并诚
心诚意向你表示祝贺。但在奔赴外地的事情上,你为什么骗我?欺骗了我的诚实!这其
中,是否有些出风头的意味?
一只手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领,他坐起来。
郑君颖在对他笑笑地问:
“喂,‘方块儿’,你生气了?”
“调过来,你生气不?”
“我不生气……因为……”
“因为什么?”
“傻瓜!现在咱们两个的关系,还是单纯的竞争对象吗?看来,你现在考虑问题,
还是没有把你和我当成一个概念来考虑!你去、我去、不是一样吗?”
说到这儿,郑君颖猛地坐在床沿上,也生起气来。也不知她想得多么深,反正,睫
毛上真正闪着泪花了。
她见朱允函不语,索性站起来说:
“好吧!你可以不管你的母亲,也申请到外地去。我若离北京一千里,你离北京两
千里!这么一来,你胜利了!那样,咱们就干脆宣布:还恢复最早那种竞争者的关系好
了!”
说完,她转身向门外走去。
“君颖……”朱允函追了上去。
“别拉我,不许违犯约法三章!”
“我是说,那里毕竟很艰苦……”
“废话!不苦,为什么由我去?你,需要有个较舒适的环境,写你的小说啊……”
这一次,郑君颖的眼里没有一丝气恼了,充满的全是柔情,像溪流、江河、汪洋……
朱允函也沉浸在这溪流、江河、汪洋里了。他不禁反问:
“你写《文殉》,也应该有个好环境呀!”
“夫子!坐在沙发上,冬天守着暖气,喝着热咖啡;夏天守着冷气,吃着冰淇淋。
这样去研究古今绝命诗,摇头晃脑地评头品足,你不觉得那一位位古今英魂要发怒的
吗?”
当两个人抬着行李走进车站,立在拂晓那清寒的灯光下,踏着月台的冷露时,两个
人都望着地上两个并排的影子发呆了。这两个影子,也许从明天起,虽然还是受着同一
个太阳、同一个月亮的照耀,但却分别在千里外的地平面上——完全不同的地平面上—
—孤零零地晃动了。他们的声音开始便噎了:
“让我……在梦中……读你的小说吧……”
“让我……在梦中……读你的《文殉》吧……”
“你本身就是形象……印在我心中……”
“你也是……”
火车的鸣笛声太响、也太突然了,两颗心脏像被震裂了一样。四只眼睛再对视时,
都是水汪汪的了。但此时,他们只有对视,对视……
留在朱允函脑海中最后一个记忆是:
郑君颖从车窗口探出头来,用手背把泪水抹得满脸都是,却强笑着,低声对车窗下
的朱允函说:
“……‘方块儿’,再见。你耐心等着吧,我们总有一天,不会再是空心儿的‘方
块儿’……”
九、回忆——之五
回忆啊!这是需要有勇气的。特别是对那些人——眼角早生了皱纹、头上早添了白
发的人。有多少人,让回忆的小舟停泊在最后一个幸福的港湾上,就再也没有驶出的勇
气。勇士,还是不要畏惧那一段凄苦的水域吧!
二十年前的“方块儿”,二十年后还是“方块儿”,这是凄凉;如果各自被另外的
东西——谁也不能预料的东西所填充,那又岂止是凄凉!
偶然受到的外界斧痕,往往能够很快弥合;心灵温度的慢慢减退,却要铸成感情的
巨大裂隙。
郑君颖在一所偏僻的、兼收藏汉子女的山村中学里任教,尽管她的学生中有的还有
拖鼻涕的习惯,也常常把一种刺鼻的羊膻味带进教室,尽管有的女孩子发起痒来就往椅
背上蹭她的后背,乘老师不注意便把手伸进衣服和皮肤的比邻处摸出一个虱子来,但她
还是真诚地骄傲了好几年。就是说,她二十八九岁了。尽管二十八九岁离三十岁——人
类“而立”之年只是一瞬间的事了,尽管镜中出现的脸已经被日晒、风沙变得黧黑而粗
糙,但她还是没有感到悲凉。因为,她至少在一个人——一个很不庸俗的人——的心里,
仍是美人、女神。
脸黑了、粗了,并不是什么耻辱,但将头发半留半剃的“阴阳头”赏给一个女人,
而且是她亲手教的学生干的,这就不能不使她悲凉了。不用说,这样的年代是“文化大
革命”。郑君颖索性将“阴阳头”照片寄给朱允函:
……寄此照片,是让你可怜我吗?你猜对了。因为世界上尚能可怜我的,怕是也只
有恩公您了!
现在,我无权命令你,只是请求你——想尽一切办法,动用一切神通,使尽浑身解
数,把我调回北京!要快!在那里营建一个温暖的小巢,是我后半生的归宿……
先生!别再忙着写你的小说了,还是务些实际——救救你的“夫人”吧!若是我的
父亲不倒霉,也不会求你……
其实,在这样的狂飙时期,朱允函哪里还有写小说的兴致!到处都是比任何小说都
离奇的情节、场面!
不写小说干什么呢?他抬眼一看,却也没有要干的事。批斗别人,他没兴趣;救别
人,他没能力。他唯一可做的事就是弃文习“武”——学做起木器家具来了。当然,这
也是在实践郑君颖的预定方案。没想到,连这些权利也不是永恒的。
“破四旧”的风潮兴起以后,他所在的那所“北京X中”,小将们在查抄“四旧”
时,不仅翻了老师宿舍,也光顾了教师的家庭。他的《父辈》第二部手稿也被抄去了。
起初,这些纸页被丢在垃圾堆一样的“四旧仓库”里,任凭老鼠和蛀虫去抢先“阅读”
它。后来,“支左”的解放军进校以后,为了清查暗藏的阶级敌人,这些可疑材料才被
一页页审查。
没过几天,他被两名解放军战士领走了。因为“我们首长要亲自问你话”。他被带
到专案组,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标准的审讯气氛。主位上坐着的,是本地几所中学“支
左”解放军的联合指挥部负责人。这是一位五十八九岁的营级干部,不知为什么,朱允
函一见他那斑白的两鬓就想起了自己那死去的父亲。虽说下面是被审讯,但心里首先产
生了热乎乎的感觉。
这位营首长一指桌子上一堆发黄了的稿纸,冷冷地问道:
“这堆东西,是你写的吗?”
“如果题目是《父辈》,那就是我写的。”
“好,你再听听下面这些反动言论,摘录得真实不真实?”
营首长一递眼色,旁边一位政治教师变成的专案组女秘书,立即用广播电台播音员
的语调念起了几十条反动言论。每条言论之前,都冠之以“朱允函写道”。老实说,这
些言论的反动性,不仅是不容怀疑的,而且是吓人的。这样的言论,他朱允函就是喝上
三斤酒、醉成了泥也说不出口。
“态度要老实,”营首长冷冷地问道,“这些反动言论是不是你写的?”
“不!不可能!我怎么会有这样该死的反动思想!”
“哼!真是顽固透顶!在确凿证据面前还抵赖!难道还要我们给你指出在第几页
上?”
哦,朱允函想起来了,这些“反动言论”,难道不是他小说中反面人物的话吗?他
分辩道:
“这是我小说中反面人物的话呀!”
“不要说废话!”营首长瞪了他一眼说,“你就老老实实地说,这些反动言论是不
是出自你的手?你的笔?”
“我还是要说,那是文艺作品中反面人物的话!体现作者思想的是正面人物的思想、
性格……”
“都一样!别绕弯子!是你写的,你就得负责!”
营首长起身走了。临出门,对女秘书说:
“让他签字。”
“首长!”朱允函叫着,“你……应当了解我!我父亲……”
营首长非常鄙夷地说:
“你还有脸提到你父亲?我倒奇怪,一个烈士的儿子,怎么会堕落到反党反人民的
泥坑中去!”
此后他被施行了“群众专政”,受的折磨自然是不必说的。再后来,一位师首长来
这个“支左点”检查工作,提讯了朱允函。朱允函刚刚分辩几句,师首长扯过他的定案
材料一看,说了声“乱弹琴!”第二天他就被宣布自由了。
正在这时,他接到了郑君颖那封要他“使尽浑身解数”把她调回北京的信,当然也
见到了那照片。
应该!完全应该!看那脸变得多粗糙!看那头发,说明她受了多少罪!她回到北京,
让陶然亭的暖风吹出她那乌黑的头发,吹嫩她那美丽的脸,吹尽她眼中的阴郁,难道不
是十分应该的吗?何况现在,一个人生活在哪里,都无实在的革命意义——哦,朱允函
似乎也不浪漫了。
可他毕竟是书呆子呀,求谁呢?他用半个月的时间四处奔走,只是打听到了什么部
门经管此事,以及此部门在什么地方,叩门之后获得的回答是:“没有这方面的政策。”
君颖:
我实在要请你饶恕我的无能了。关于详情,不必告诉你,总之是没有办法的。我只
能想出一个有某种希望的方案——你我对调……
朱允函同志:
领教了您的方案,实在啼笑皆非!亏您想得出——对调!那有什么意义?弄不好,
一个没调成,又搭上一个牺牲品!我看你还是没有尽力!先生,把你设计小说情节的能
力拿出来吧!你看,我都求您了!
君颖:
你骂我吧,在这方面,我实在连黔之驴都不如……
是的,你是一个只会舞文弄墨的书呆子!此外你还会什么!你曾自诩要干一番什么
有益于人类的事业,然而连即将成为你老婆的人也救不了!简直是个窝囊……
过了一会儿,冷静下来,郑君颖对自己突然产生的这种心理表示惊异,甚而有些自
责、羞愧。但是,否定它又是很难很难的……
既然调到一起毫无希望,结婚就很渺茫。频频通信又有什么意义呢?还不如什么也
不想,让心情平静些的好。过了些时间,真也奇怪,郑君颖连写一封信的兴趣也没有了。
再过些时间,她甚而不太希望朱允函有信来,怕的是让一个无用的书呆子扰乱她的安宁。
可他还是要写信的:
君颖:我们的事到底怎么办呀?总得就现在的基础,想些进一步完成的措施呀!我
实在是个没主意的人,一切由你发令,我坚决执行就是……
你向我讨主意?我向谁讨去!亏你是个男子汉!“进一步完成”?哦,结了婚,两
地生活,男人倒是福气!一年一次探亲假,住够了就走,家里成了你的客店!女人呢?
有了孩子,又工作又当保姆……何况,我在这荒凉的鬼地方!
郑君颖变得这样实际,连自己也觉得不奇怪了,突然,又一个奇异的瞬间心理闪动:
我已经完全对得起你了!当初到这里来,就有代你牺牲的因素。你为我做了些什么呢?
好,事到如今,还不如……
后来,天赐了郑君颖一个“良机”;学校的总务主任给她说媒来了,一位解放军的
团后勤干事就要退役,据说退役后的安置是转业回原籍,而他的原籍又恰恰是北京。按
规定,他是可以带家属的,他的爱人早在两年前就去世了,身边只有一个三周岁的女孩。
啊!北京!此时郑君颖想起北京,就觉得它更有迷人的魅力!其实,北京在她记忆
中留下的迷人王国,说开来,就主体上说不过是陶然亭公园的幻化而已。
啊?跟这位有着胖胖的脸,对烹调、置办家具有浓厚兴趣,只承认世界上有一部好
小说——《封神演义》——的人结婚?他无疑是好人,心肠实在而善良,但这是结婚呀!
结婚,就是说——哦,好像过去有谁说过。那是“两颗心脏按一个拍节跳动”呀!难道
让我跟胖胖的脸、烹调……
不!不不!不……
啊,北京,北京,北京……
“老郑,”这位热心肠的总务主任已经不止一次地给她开导了,现在又至赤至诚地
小声对她说,“人家那边儿下了最大的决心,决定回北京后就把小孩送给孩子她姨,她
姨正好没有孩子,想抱养一个……”
最刺心的就是这个“老”郑啊!
“老”而浪漫,那实际上不是莫大的讽刺吗?
她不耐烦地说了声:
“别啰嗦了——就依他!”
她和他结了婚。婚礼是非常热闹的,但在人散后,她哭了。
丈夫是温存、善良的,操持家务是勤快的,对她那张忧郁的脸,频频吹着温暖的春
风,用日日接近的“回北京”来安慰她。见她的笑又少、又不自然,丈夫生气了:
“人,总得有些良心。我这个人就讲实打实,人家对我有思,我就得对人家有义!
你也不想一想,你充其量不过是个教员儿,父亲的‘走资派’、‘叛徒’帽子还没摘。
也就是我,不像别人那样死心眼儿就是了……”
哦,他成了我的恩人了!但是……难道不是吗?他毕竟为我提供了回北京之路……
一天丈夫挑战性地拉开柜子的抽屉,从中取出十几张姑娘的照片送到她跟前,委屈
地说:
“你看,人家给我介绍了多少!一提我每月一百零九元工资,又是党员,差不多都
同意!我呢,自从看中了你,有文化,长得又大大方方,有风度,对别的就都回绝了。
大地良心,要说我对你没有爱情,那真是屈我的心。”
丈夫流泪了。郑君颖第一次用手给他擦去了泪,并说:“好,好,我爱你,还不
成?”
大约半年以后,她随转业的丈夫回到了北京。丈夫被安置在一个大型百货公司当副
经理。她有一段时间,倒是“安于”做家庭妇女,并不急于办理工作问题。她常常用这
样的话安慰自己:“大家不都是这样生活吗?经济上宽裕,丈夫温和而体贴人——又有
一定社会地位,不是有人想如此还不能吗?痛苦是自寻的,何必……”
但是,有两件事又把她刺激得发呆了!
一是父亲被彻底平反、恢复职务之后,她曾去探望过父母一次。母亲说:
“其实,就是你不结婚,我们也会把你弄回北京的!因为我们俩老了,身边无人。
根据政策,当然也得托人……”
她哭了,向母亲提出了抗议:
“你们为什么不早说!都怪你们……”
另一件事是:一天,丈夫带她去医院检查胎位,归途正好路过陶然亭公园。丈夫非
要带她进去看看,起初她说没兴趣。但是进园之后,丈夫又几乎是追着她走了。她。失
神地疾走着,沿着湖畔,穿过小桥,径直朝“那张椅子”走去……
今天,她才像一个失盗者,第一次清查了失去的东西,那样多、那样多……
回到北京,她不敢打听朱允函的消息,但又非常敏感于朱允函的消息。生小孩后,
她从几位来访的同学那里,知道朱允函已经和某玻璃厂的一位女工结了婚,不禁问道:
“他……结婚了?他们……怎么认识的?”
“什么‘怎么认识’!无非是经人介绍,见面儿,互相想想自己和对方条件……齐
了!你不想想,老朱都多大了?三十八九了!他还挑什么!对方要不是过去挑花了眼,
三十五六岁了,会瞧得上他!”
“这女同志为人怎样?”
“看来心眼儿倒不坏,对老朱也满体贴。就是——凶!老朱一回家,就用一堆家务
折腾他!还有一个毛病——‘醋罐子’!要是有哪个女同志去看老朱,这位夫人的眼就
瞪得像猫头鹰,人一走就骂骂咧咧,简直是神经病!这不,老朱快调到咱们母校——师
范学院了,他说那里房子富裕,索性住校,晚上搞些东西……”
郑君颖不再问了。她强制自己这样想;双方都有了家,旧债总算了结了!
当市劳动局给她安置工作时,提出了几个地方,其中有师范学院,她几乎失神地说:
“当然到师范学院去!”
她到了师范学院,报了到,教务处同志问她:
“住宿吗?”
她说:
“我把孩子安顿一下,要住宿。”
因为,就连那间宿舍,也是二十年前她住过的地方呀!
十、魂兮归来
让我们结束二十年来往事的回忆,回到朱允函和郑君颖所坐的陶然亭湖畔长椅上来
吧。
时刻已是上午十点左右。垂柳那虽不绿但浓密的枝条不仅像帘子,把这一条长椅围
成了一个半秘密的天地,而且又施舍给它一片小荫,减低着一切情侣因激动所造成的较
高体温。郑君颖首先发出了感慨:
“我们那一场往事,从这张椅子上开始,又在这张椅子上结束,好像我们在这张椅
子上坐了二十年!”
“可实际上,我们经历了一场梦!”
“还记得二十年前在这里我给你的第一封信吗?”
“怎么不记得!你给了我那么多——‘方块儿’!”
啊,“方块儿”,“方块儿”,这“方块儿”为什么二十年来始终是空空的“方块
儿”?
“别再提‘方块儿’了!该死的‘方块儿’!”
郑君颖的诅咒,是发自心灵的!
是的,也许正是这些始终未兑现的“方块儿”,折磨了他许多年吧?以至把他折磨
得白了头,眼角出现了皱纹。这难道是猜想吗?不!他就坐在身边嘛!他,显然是苍老
了。
不错,他们坐着的是曾经作为他们爱情开端的长椅,甚而,比他们记忆中任何时候
坐得都近。但是,过了一会儿,心灵仍是感到空荡。在他们没见面之前,彼此都这样理
解自己近十年来的所失的:十年中,我的全部所失,就是你!假如生活能给人以补偿,
那么,我只要你!
现在,他们都和自己的“全部所失”坐在一起了,而且,彼此的眼睛都在说:我终
于又回到你的身边!
然而,他们还是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情折磨着——空荡、悲凉、怅惘。
“真是奇怪呀,允函。没有和你坐得这样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好像你来了,
就什么都可以不想了。可是,你来了,我又感到好像这些年来失去的,除你之外,还有
别的什么东西。就像除了你,我还有过另一个情人似的!”
“也许真有的吧?”
“不不!我发誓,没有的,只是一种幻觉。允函,这种幻觉,你有吗?”
“说老实话,也有……。刚才我还在责问自己:你对君颖真有深深的感情吗?如果
有,为什么她来了,只是几分钟的感情爆发,就熄灭了?就好像你等的不是她……不过,
失去了幸福只有在一个意义上才能变为崇高——把它当成探求真理所付出的代价……”
啊,世界上美好的语言,那威力有时不低于一枚原子弹!郑君颖那雾茫茫的心境,
有了裂隙,裂隙中透出了亮光。她毕竟是朱允函在这个世界上最高的知音,你听,她多
么善于补充朱允函的话:
“要证明自己那不幸是有某种价值的,那就只有靠——终于探索出摆脱不幸的通
途!”
“谢天谢地,党不但承认我们这种想法是合理的,而且就是这样给我们提的要
求……”
两个人并排地站着,脊柱直了许多,眼里闪出的光也亮了许多。这时,彼此心中的
空荡感似乎也弥合了些。
十一、暖流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过去了。北京早已是“绝盛烟柳满皇都”的春天了。伊斯
兰教堂顶上,那几个绿色的圆状体早已送别了最后融雪的泪滴,在艳阳下闪着青绿的脸。
校园中的垂柳,也早已缀满雏兔耳朵般大小的绿叶,迎着轻风,用起舞的枝条轻轻抽打
着在荫下看书的师生。雨路上的草,呈现着幼马青鬃般的生机。
文学系教研室定于下午两节课后开会。时间快到了,大家等着系主任徐老头的到来。
“老郑,请教请教,”朱允函不仅改变了对郑君颖的称呼,而且已使用半开玩笑的
口气说话了,“昨天我一个人到陶然亭散心。积习难改,临景技痒,胡诌了这么几句。
昨晚写出来了,你看看……你,古典文学权威嘛!”
“不敢。愿受教。你这个家伙,不知啥时候学会了挖苦人!”
看,他们彼此都不局促了,倒像见了面就想开几句玩笑的“笑友”。
此时,朱允函那首《陶然亭即兴·七律》,已在郑君颖手上展开,有几名同事也凑
过来看。
知时造化又生春,
水碧天蓝净无尘。
谁人可阻柳逞绿?
几处尽是草更新!
远山大道当年意,
翠柏苍松旧胸襟!
莫到水滨怜白发,
应向新枥觅雄心!
郑君颖看着看着,心里也觉得有些敞亮,暗想:“愿你真有这么一种心境,这样会
延年益寿的……”
她笑着说:
“好。我的批语是:老夫聊发少年狂,可感上苍,上帝应为此公增寿十年!”
黎索芸在一旁笑着说:
“要是让我看,得做大幅度修改。怕老朱不会割爱呢!”
朱允函漫不经心地说:
“有奇笔佳句,甘受斧正。”
黎索芸毕竟是才女,接过诗来,信口“改”道。
天道枉送昔年春
奈何愁如湖水深
纵有草木强逞绿
谁信花柳可更新
君我虽有当年意
哀哉无迹旧胸襟
惧向水滨照白发
卿应怜我隔世人
黎索芸的才气早已慑服了很多同事。今天她信口改诗,又博得不少赞叹。
但是她这一改,语句里许多暗藏的机锋深深刺痛了朱允函和郑君颖。唉,黎索芸这
个厉鬼恶神!好像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睛!而她,对别人的隐私非但不想做一丝隐瞒,
反倒有一种撩拨人的兴趣,真是古怪的心理!
朱光函、郑君颖本能地互相对视了一下。朱允函眼神的意思是:好像有些事被这个
瘟神看出破绽了。郑君颖的意思是:不管她!反正我们也没有值得自责的事。
彼此这一瞟,又都收在黎索芸的眼底。这聪明的女人只在这一瞬间,完全判断出了
这二位各自的意思。她总不愿引起人们过分的反感,于是看了朱、郑一眼,自嘲地说:
“算我胡诌,老朱,别介意。”
说罢她又瞟了朱、郑两人一眼,眼神传递的意思是:还是别把我当傻瓜吧!
这三个人眼锋的交射,别人几乎都没注意到。
徐老头推开了门,颤颤巍巍地进来了。作为系主任,他的到来,意味着会议即将开
始,人们都纷纷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今天文学系教研室的全体会,主要是讨论落实科研项目的事。
开会了。徐老头的手在空中使劲比划了好半天,但嘴里吐出的字却很少:“……今
天……这个,这个……反正……我本人听了……这个,这个……领导的布置……这个,
这个……很激动……大家自报吧!”
大家表示茫然,黎索芸笑着说:
“徐副教授,您的话比英文版的《大不列颠古诗选》还难懂!”
郑君颖笑着望了黎索芸一眼,故作嗔怨地说:
“刻薄鬼!什么时候才能改了这个毛病!”
接着,她又笑吟吟地说:
“看来,还是让我给徐老当当‘左拾遗’吧,我把系总支扩大会上研究的事,给在
座同志解释一下……”
讲着讲着,她终于讲到了“竞争”:
“……我看这种校与校、教研室与教研室、人与人之间的比赛、竞争,就很有味道
儿。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我们党的事业、我们民族精神恢复了生气的体现。而且,作
为我们每个同志,彼此之间有了比赛,有了竞争,也会复活许多美好的东西……”
她眼角的余光扫了朱允函一下,朱允函觉得自己心脏的温度在迅速回升。
经过一阵热烈的讨论,徐老头这个规矩人,总是时时不忘自己的身分——系主任,
又总是时时不忘这个头衔对他的要求——带头作用,于是他头一个报了自己的项目:
“……我,决心,在大好形势的,鼓舞下……在校党委的,关怀下……在系总支的
直接,领导下……把我,二十年前写的,那本《训诂入门》,增加……这个,这个……
一些例字,补充一些……条款……”
不知为什么,郑君颖看着徐老头那又灰又枯涩的头发,那微微的摇头症,那鸡爪一
般干枯的手,眼里不由渗出了几颗细碎的泪花。
接着是几位教师报了自己的项目:有的,使用着羞怯的语气;有的,又含有一鸣惊
人的意味。
朱允函把近些日子考虑的方案说了:
“小说,还是留给青年人去写吧!既然作了师范学院的教师,就得从这个基础考虑
问题嘛。我初步考虑。根据一名真正中学语文教师所需要的语文素养,编一本《中学语
文教师手册》,其中包括文字知识、语法知识、修辞知识、逻辑知识、文学知识,甚而
包括书法知识、朗读知识、工具书使用知识……”
这个选题引起了人们的议论,有人说这是急需的,有人说这是需要很大劳动量的。
徐老头先是睁大眼睛、张大嘴巴傻听着,等人们都议论完了,他才吐出了几个字:
“……功……德……无……量……”
郑君颖对朱允函的发言,能不认真听吗?她是深知编写这本东西所需要的劳动量的。
她眼前仿佛出现了埋在资料堆里俯首写作的朱允函,斑白的头发在台灯下一闪一闪。他
虽然老了,但是复活了。此时,她用什么支持他呢?夸奖、赞扬、鼓励,都不是最有价
值的。她想起了一种自己特有的鼓励方式,轻轻拍了一下桌子说:
“我要和同志们比赛!竞争!题目,我想好了。我要编写一本《古代述志诗文集
注》,以便我们的学生做了教师的时候,用它陶冶他们的学生……”
听众又是一阵热烈的议论。徐老头儿又是那几个字:
“……功德……无量……”
郑君颖用骄傲的眼睛瞟了一眼朱允函,发现朱允函安详地望着窗外,似乎无所感。
郑君颖心里暗笑道:你瞒不了我!你是在掩饰你的愉快……
总之,会议的气氛是活跃的。待到怀着孕、挺着大肚子的女教师小景也提出“我也
要向大家学习,试着搞一点《病句例话》什么的。如今我行动不便,就让我们那口子帮
我整材料——他这个人,满听话!”大家都笑了。
黎索芸今天却陷入了奇怪的沉默。
人,总是要受环境影响、被环境感染的。
搞学术,她黎索芸难道是低能儿吗?不!她的脑子是早已被许多事证明了:是第一
流的。她心里想搞一点翻译、著述、从而成为受人尊敬的女学者,也许是一种不坏的归
宿吧?
但是,听了女教师小景发言之后,她顿生了一种悲哀之感。仿佛日暮途远、无处可
宿的行人,见到同行者各自找到了栖所那样,更觉孤独与凄凉。
一瞬间,她也感到自己腹中有一阵小蠕动,一阵小疼痛。啊,她也终于意识到了一
个怎样装作忘记也忘记不了的事实——孕!
同样是孕妇的小景,是微笑的,那笑中很难说没有对自己特殊身分的自豪。她的发
言,引起了大家的笑声,那笑声也分明包含着对她那种特殊身分的祝福。此时,小景的
幸福感,不仅是因为腹中有了一个新生命,而且还因为她有一个满忠诚的“我们那口
子”……
而黎索芸呢?只有悲凉。她那个比她小八九岁的丈夫显得非常稚气。他曾经狂热地
崇拜过她,连别人对他的讥讽都认为是一般人享受不到的荣誉。而他父亲的发怒,母亲
的流泪,也似乎是对他勇敢的歌颂。可是后来,他还是被他的父母俘虏了,开始展示给
她沮丧的脸,乃至一次猛地大哭起来。她受不了这种侮辱,斥骂了他。自此,两人就分
居了。她也一赌气,离开了那个家,索性搬到学校里来住了……
十二、逼债
谁欠下历史的债务,尽管她也曾想意外地做个百万富翁,但历史总是要把一只手伸
到她的面前喊道:“先还债!”
这里,我们权且不研究真正的勇士面对这样的现实,该表现一种什么姿态,还是让
我们说说黎索芸吧。
那天开完了会,她刚刚推开宿舍的门,就发现有几封从门缝塞进的信散落在地上。
她拾起、打开一看,一股恼怒的火焰从心底腾升,烧得她全身灼热!
什么信呢?简化一点说,这是历史的催帐单!而且,这还不是老帐,不是大帐,仅
仅是前十几天她向生活借的一笔小债!
前十几天,学院院部教务长——一位戴着深度近视镜、看起字来几乎把鼻子贴在纸
上的年老名教授,把她找去,用极其温和的口气对她说:
“黎老师……你可能因为身体不好,加上个人水平较高,所以,可能出现过不备课、
不带详细讲义就上课的事。经过教务处研究,给你一个月的集中时间,把详细讲义写好,
让你们系主任老徐过一下目,然后再上课……”
“那,这一阶段,我的课谁上?”
“抽不出别的人,先由老徐来上吧。前些时候,他就备了些课……”
又是徐老头子!这个老东西!这个专打小报告的告密者!这个伪君子……
学校竟然让连说话都吐字不清的徐老头子去代替她——连即兴讲课都使学生倾倒的
人,这对她是多大的侮辱!
好吧!生活如果向我挑战,我的回答只有一个——应战!
向年迈苍苍的徐老头子还击,这是多么容易的事!
徐老头上课,她便挑战似地去听课。下课铃声一响,打着哈欠的学生长长松了一口
气。徐老头讲课的糊涂、枯燥得到了百分之百的证实。她得意了。
学生围着她,问她为什么不给上课了。她笑吟吟地回答:
“领导上认为我讲课的生动性不够,需要向徐副教授认真学习,将来也要采用他的
教学法……”
学生被激怒了,喊着“这纯粹是院领导的官僚主义!”“徐老头的讲课纯粹是折磨
人!”
她补充说:
“不能这样说。徐副教授的讲课方法,是权威性的。你们应该认真体会,并写出心
得……”
于是,一场重重的屈辱,便降落在徐老头的身上,而第一个发现者便是朱允函。
那是一天晚上,朱允函到党支部去送他的入党申请书,回到宿舍楼,路过徐老头门
口的时候,隐隐听到里面有人啜泣。
他推门进去,屋里只有徐老头一个人。真是怪,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子正呆在桌边
哭泣,泪珠子掉落在他眼前的讲义上。
朱允函一惊:
“徐老,你这是干什么?”
“哦……不服气不成……不成……。我老了……,老就是老……脑袋像锈住了……
系里又缺人,老冯住了院,小景,快要生小孩……黎老师又是那样一种讲课方式,内容
又太……”
朱允函看着徐老头儿那瘦骨嶙嶙的脸,脖子上那青青的筋,再也听不下去了。他说;
“徐老,您就负责抓抓组里的工作吧。我想,我除了继续担任写作课之外,老冯的
《汉语语法》,由我代一代。黎索芸的课,让郑君颖代一代……”
“那,你们可就,太重、太重了。听说,你们业余又都想写东西……”
“没关系,我们能克服。”
朱允函说出“我们”两个字时,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自豪感。
徐老头又流泪了。不过,他没再提出异议。
当朱允函向郑君颖转达了这个方案时,郑君颖苦笑着说:
“你出的主意,我,有什么可说的呢!唉……我们这代人,好像要承担三代的事!”
朱允函想了想,对,是三代!
不过,郑君颗对黎索芸说话还是讲策略的:
“你别多心,我这是给你当徒弟。反正总有一天,你要歇产假……”
既然院领导已经决定让她黎索芸集中备课,她也就没什么说的了。何况,“将”了
徐老头子一“军”,使他败下阵来,也总算是个胜利嘛。
郑君颖代她讲了几天课,她也偶尔去听课。郑君颖讲课时,常常谦虚地说:
“在外国文学上,我是外行,是黎老师的徒弟……”
她也就放心了。
近三天,由于学校办党训班,每天占用上午半日。教务处决定让黎索芸提前上课,
以补郑君颖之缺。
这三天的课,她是完全怀着一种怨气上的。一节课要发半节牢骚,牢骚中渗透着对
自己“解放思想”的宣言。学生中似乎也看不出什么反感,她又觉得自己是胜利者了。
但是今天,她把几封塞进自己宿舍门缝中的信一看,惊呆了!
……您的讲课,比徐副教授的讲课,多的是生动性。而这种生动,在我们听了郑教
师的课后,第一次感到它的可怕了。我们第一次明白,饮毒比饥渴更可悲……
看了这些信,关于黎索芸对中国政治生活、社会观念所产生的那许多广博的、深远
的不满,恕作者偷闲,不在这里谈及了。
这里,我们只是触及她心灵的一角——对郑君颖的嫉恨。
哼!伪君于!假道学!你们这种人善于把自己缩进正人君子的躯壳,标榜自己的道
德形象,惜以形成对别人的衬托!其实,你们的心里,照样翻滚着一切生理上正常的人
的欲望、感情、希求!
看我来揭穿你们!叫你们原形毕露!也许,这样一来,你们就会变成没有社会外衣
的人了!那时,咱们站到一起,你们说不定就会为我——你们的同类进行慷慨激昂的辩
护了!
吃过晚饭,她怀着挑战的心理,走进了郑君颖的宿舍……
十三、挑战
黎索芸到郑君颖的宿舍来拜访,起初郑君颖没有深想其来意,客客气气地接待了她,
请她吃糖、喝茶。
黎索芸一进门就笑,那笑,是只有胜利之后又想捉弄失败者的人才有的。对此,郑
君颖也没有深想。黎索芸穿一件半透明的尼龙连衫裙,里面的乳罩、女式背心、甚而下
身短裤都依稀可辨。这连衫裙又是鸡心领,她那颈下半个胸膛的雪白皮肤,都闪露出来。
头发是新烫的,打着发蜡,卷曲而有光泽。而且,整个身体都抹了一种不知名的香料,
熏得人简直要醉。
郑君颖笑着说:
“你也真够解放的。就穿这种衣服在楼道里走?要是让学生看见……”
“那又怎样?为了职业而当修女,我向来反对!上课是师生,下了课,和女学生在
一起,都是女人!谁想怎么风流就怎么风流!竞争竞争才好呢!”
“你这种哲学,我总是接受不了。”
“怕未必……”
“就是接受不了嘛!人是社会的人,总得有个身分。教师就是教师,学生就是学生。
我总不能设想:女教师和女学生去争夺一个情人!”
“你以为不可能?你读过高尔基的《马尔华》吗?那里面就写了父亲和儿子共同爱
上了一个姑娘……”
“我读过。那是高尔基早期作品,他那时还忙于向农奴制挑战,写了一些带有故意
挑战性的故事……有些偏激。”
“算了算了!今天我来,不是跟你研究论文来的。”
黎索芸微笑着,微笑中充满着挑战和得意。她盯了郑君颖好一会儿,才说:
“我是跟你结一笔旧帐来的。”
“什么旧帐?”
“你还记得二十年前,你和朱允函在郊外散步,在一个玉米秸搭的棚子中遇到的事
吗?”
想起这件事,四十来岁的郑君颖都禁不住脸红了。她说:
“提那些干什么!”
“老实说,当时你身为党员,我真怕你给我汇报……可是你竟没有!”
“我没有汇报,是因为这种事说不出口!脏了自己的嘴,也污染了别人的耳朵!”
“其实,现在想起来……”
“同样不可原谅!甚至是双倍的不能原谅!”
“双倍?什么意思?”
“那种事,本身就不光彩。何况,你后来又没有跟姜明伦结婚!”
“嗬!伟大的‘从一而终’主义者!可惜,这是一种愚蠢,也是一种虚伪!”
“我不明白你的话。”
“那,就需要我给你解释一番了。”
黎索芸站起来,傲慢地在室内来回踱着。她像是讲经布道似地说: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这正是我不服气的!性爱、结婚,又不是杀人放火,这有
什么不道德呢!我看,性爱就是基本人性之一。从一而终,不过是中国家庭观念的派生
物,无非是使孩子有个确定的从属性,是姓张还是姓李。这都是私有观念的变种!你没
听到英国已经搞出了试管婴儿吗?这是人类的方向!将来,世界进入更先进的时代,爱
情和生殖将分成两个毫不相关的领域。爱,是自由的,这是上帝给人的天赋权利……”
对于黎索芸这些近似玄禅般的演说,郑君颖觉得新奇,觉得可怕,也觉得并不是一
般愚人的痴言和醉汉的乱语。有一点是肯定的——这黎索芸是位浪费了的天才。当然,
不是任何天才都是对世界有益的。
郑君颖自知在反驳黎索芸的怪论上是乏力的,只好叹口气说:
“你所说的,也许是三十世纪的真理。可我们生活的是二十世纪。用过多的精力思
考太遥远的未来,并不是太有益的事。”
“唉!你这么聪明的人,我原以为能吃透我的理论,想不到也这样固执、僵化。奇
怪,不知是什么东西蒙住了你的眼?”
“道德。我总觉得人类突破了道德,不是什么福音。”
“道德应该从属于人性!”
“而人性又不等于动物性!如果人性的含义只是动物性,只是生理需要,那,连强
奸犯也应该佩戴红花了?傻瓜,你就不想想,胡来乱搞,是要生孩子的!孩子怎么办?
他们毕竟不是机器人呀!生他的人对他是应该尽义务的!”
“伟大的卫道士,可惜你言行不一致。”
“难道我有什么劣迹?”
“这是肯定的。”
“那一定是有吃饭太多、消化不良的饶舌鬼!”
“不,我亲眼见。”
“你见了什么?”
“我见到了一个有夫之妇,和一个有妇之夫,做了在我看来颇值得欣赏、在你看来
属于苟且的事……”
“地点?”
“陶然亭公园的长椅上。”
无疑,这个场面是被黎索芸真正偷看到了,她没有说谎。
能说服黎索芸吗?郑君颖仔细地看了看黎索芸的眼睛——那大大的、机警的、闪着
虚无之光眼睛,她失望了。无疑,她承认黎索芸是聪慧的,心里是玲珑剔透的,脑子像
装了轴承那样灵活。但是要她接受与她异样的道理,往往要比说服蠢人困难上一千倍。
黎索芸反倒安慰起郑君颖来:
“四十来岁的人还害羞!实在没出息!本来是件满快意的事,心里倒给自己虚设了
一个刑场,可怜!”
“要是你?”
郑君颖还没来得及回答,朱允函进来了。黎索芸笑着说:“看来,我是讨厌的了,
该走了!”
郑君颖强制着自己不要发怒,笑着说:
“你呀!以后不要总说这些胡话好不好?我跟老朱,现在就是一般同志关系嘛!看
你那张嘴,总说些不积德的话……以后改了吧……”
朱允函也补充说:
“你要是端正了思路,把才能都用到正当事业上来,我们只有羡慕你。”
没想到,黎索芸的眼神又变冷了,又闪出挑战的光了。她对郑、朱两人凝视了一会
儿说:
“我本来同情二位。但是,看来我这种同情是不被二位尊重的。那,恕我说句心里
话:我真盼望上帝降下更大的灾难给你们!”
“我们只好静候了!”郑君颖说。
黎索芸离去了。
郑君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也有些不好意思。她对朱允函说:
“看我这个不沉稳!刚才一失口,说了个‘我们’,真是授人以柄!”
朱允函说:
“你放心,我知道应该怎样理解和处理这个‘我们’!”
郑君颖看了看桌了上——朱允函刚刚送来的——脱发剂,笑着说:
“你,也意识到我脱发了?”
朱允函想说:
“我当然会比别人更敏感!因为,一看到你,本来乌黑浓密的头发变得日渐稀疏,
我就想起几千里之外的那许多年。这,简直又是在公布我的罪状!”
但是他没有说。
朱允函想了想,说道:
“前几天小景给你介绍的那种日本进口的脱发剂,我打听了一下,八十元钱一瓶。
等我攒几个月钱,一定给你买一瓶试试。”
“不用了,我已经买了。”
“我看一看。”
郑君颖拉开桌子的抽屉。啊!满满一抽屉书!
郑君颖把这上百本书取出来,堆到桌上说:
“老朱,你编写那本《中学语言教师手册》,这些材料都用得着……”
“你……!”
“头发有什么用呢!它有青春,就应该有衰老!”
朱允函用手抚摸着这些书,心里像有什么死灭的东西又燃烧起来,但他一时说不出
话。
“老朱,让我们加速竞争吧!看谁先把自己的东西写出来!那就是向对方的——”
“献礼!”
“看来,你说话还是缺乏含蓄。”
“唉!男人的缺点。”
十四、重负
迎接他的是地上的一堆灰烬,和一双怒冲冲、挑战的眼睛。这是朱允函的家。
无疑,具有这双眼睛的,是他的妻子。
妻子的怀中,是不满一周岁的儿子田田。
“你把什么烧了?”朱允函预感到不祥,边问,边走到书桌前,把抽屉拉开。
“别跟我耍‘猫儿腻’!你要跟她拉不断、扯不断,索性就跟她过去!省得她送你
这,你送她那,近事远做!”
朱允函更加感到压向他的是一种灾难的预兆,手,更加慌乱地翻着抽屉。
他用许多晚上、深夜所起草的《中学语文教师手册》手稿,一页也不见了。郑君颖
用那笔买脱发剂的钱替他买的各种资料,也都不见了。
无疑,变成灰烬的就是它们。
啊,他的许多个夜晚、深夜!
啊,郑君颖那本来乌黑浓密、后来频频脱落、应该重新增生的头发……
更重要的是许多年轻中学教师的来信、以及自己的学生——未来的中学教师——的
渴望……
一堆灰烬,哭泣在地上。
朱允函颓然坐在椅子上,两只眼凝视着妻子——一位粗壮的、无知的、动不动就发
火的女人。
向她发脾气吗?怒吼吗?那又有什么用!因为她绝不会懂得这一堆灰烬的原始价值,
除非告诉她这本书将可能获得的稿费。此刻,他只是凝视着她。
他不知为什么,每当夫妻吵架、妻子动用了最粗野的辱骂时,他就下意识地这样凝
视着她。
有时,看着看着,他甚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幻觉:咦?她是我的什么人?怎么居然
到我家来了?哦,怎么还糊里糊涂地跟我生了个孩子……
灰烬,一堆灰烬……
朱允函还是凝视着妻子。他甚而羡慕能够用发怒来排导心情苦痛的人。而对眼前这
位女人,发怒又有什么用呢?那粗粗眉毛下的一对浅浅的眼睛,能理解他的痛苦吗?—
—下一辈子吧!
朱允函,没有为自己的损失发怒的权利,却有承受妻子为她自己的损失而发怒的义
务。
“嫁了你算是活倒霉!嫁个干粗活的工人,也就是实惠些!下了班他就往家跑,放
下这个就是那个,忙得脚丫子朝天!对老婆,比孝顺他娘还尽心!你呢,占个知识分子
的名儿,在家里充大爷!左伺候你,右伺候你,你倒是心眼儿正道些呀!在外面瞎胡搞,
勾勾搭搭……”
“别再胡说了!你要骂,就骂我一个人。谁叫我是你丈夫,有为你受罪的义务!不
许你侮辱人家一位清清白白的人!”
“嗬!你又动了心啦?……清白?若是清白,老天爷就不会给她降灾了!男人当个
什么百货公司副经理,手脚不干净,贪污,被带走审查去了,多丢人!这就叫现世现报,
罪有应得!”
“你胡说些什么?”
“胡说?今天下午我去买东西,想顺便找找这位经理,让他也抽点时间把他老婆
‘经理经理’。我跟一个售货员打听他的办公室在哪儿,人家撇着嘴说:他呀,办公室
挪到公安局去了!拘留了!我细一打听……”
什么?又有不幸的事落在君颖的头上了?
第二天,这不幸的消息就得到了证实。证据就是郑君颖那微红而又显著下榻的眼睛。
她照例上了两节课,坐在自己的写字台前,痴痴呆呆。等大家陆续回到教研室,她
又伏在写字台上翻着书,抄写着资料,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不过,手是颤抖的,她自
己也不知抄写的是什么。
朱允函走到自己的座位,轻轻坐下,扭头看她。
郑君颖望着朱允函,努力强笑着问:
“昨天晚上又熬夜了吧?瞧,脸色多不好……”
朱允函没有回答,眼珠像定了一样。郑君颖从这一双惊恐、痴呆的眼睛中,似乎也
望见了自己那微红下陷的眼。
哦,你知道了?——她的眼睛问。
别说了,我都知道了。——他的眼睛答。
千万别让别人知道!——她的眼睛暗示。
你放心!——他的眼睛表示。
他们就这样坐着,装作像往常一样办公的样子。到了近午,同事们有的回家了,有
的到饭厅去了,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呢?”朱允函压低声音问。
“我只需要你坐在我身边,什么话也不要说。”
“我去给你打饭吧!”
“不,我不吃。”
他还是下楼把饭打来了,满满的一饭盒。郑君颖推开说:
“你吃,我看着,就成。”
“我更愿意看着你吃。”
“好,我吃。”
这一口是多么难咽啊!她,完全是怕朱允函替她难过,才把这个“难过”咽下自己
的喉咙的呀!
“允函,你想帮助我战胜痛苦吗?”
“可惜我没有办法。”
“有!让我替你抄抄稿子吧!我一抄自己的,手就抖。抄你的,不会抖!”
“我的稿子已经……烧了……”
“你爱人烧的?”
“还会是谁呢!”
郑君颖咬了半天嘴唇,但还是哭了。朱允函克制了两个小时的感情,也提了闸,流
下了泪。
“君颖,我不该……提刚才的事……又增加了你的……”
“还是我家出的事,对你折磨太大……”
他们就这样坐着,一经来了人,就擦了泪,低头胡乱抄写着。
几天,都是这样。
人们当然要产生疑问的。怎么回事?几双眼睛包围了他们。
朱允函打算把最轻的痛苦告诉别人:
“我的稿子,被我爱人给烧了……”
大家表示一阵可惜。
黎索芸嘴里没说什么,心里想:不对!这只能解释郑君颖的痛苦相。至于朱允函的
忧伤那么重,他一定不是为他自己!一定是郑君颖遇到了什么倒霉事!
唉,这个鬼一样聪明的女人!
她的推断,很快就得到了证实:报纸上,刊载了郑君颖丈夫的不雅之举,处理意见
是撤去职务、留党察看。
天啊!舆论,舆论,这对于一个把荣誉视为与生命同在的女人来说,是何等的难以
承受!
别人的劝慰,难道能洗刷原有的耻辱?大家都离开我吧,让我一个人消化这痛苦
吧……
你,允函,当然是不能走的。哦,你是能体察我的眼神的,坐吧。
黎索芸是最后离开这一对木雕式人物的。连她,都不得不惊诧生活那铁一样的面孔
竟有如此冰冷!以至于使她都替他们战栗!此时,嘲笑他们吗?不,那是小人的做法。
幸灾乐祸吗?那似乎也是卑鄙的。只有一点是令人欣慰的,那就是你们这两个蠢家伙的
灾难,恰恰证实了我黎索芸平日那些狂言,其实是真理!
胜利者的宽容是伟大的,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拯救更是伟大的。好,我在这时候再温
柔地劝说二位几句,实在也是崇高的吧?
“请看在老同学的分上,体察我的好意。我说的话,当然称不上超度愚人的妙理精
言,但是毕竟不是对溺死者不负责任的捧扬。老同学,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人生世上,
非要把承受别人的罪过看作道德?我也在想,例如二位,当解脱苦难、获得幸福的跳板
只离一步远的时候,宁死也不跨越,这叫不叫作愚蠢?请理解我的意思,我衷心祝福你
们到世上做人一次,要享受到人应该享受的东西。这离你们,实在只有一步之隔……”
难道从痛苦跨向幸福,从昨天跨向明天,从历史跨向未来,真的只有一步?
是的,一点不错,他和她的写字台是紧邻,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二尺。这二尺的距
离,仅仅是一步!跨过它,并不需要怎样的勇敢!
说到两颗心之间的距离,简直连一毫米也没有。二十年前,这两颗心就按一个拍节
跳动了。什么夫妻!什么朋友!夫妻的心,很多情况下还是两颗;而朋友的心,更多的
是由四个心瓣组成!而这两颗心,二十年前就并成一个了!
宣布二十年的生活只是一场梦,是生活强加给我们的东西,一挥手喊一句“我不要!
丢掉它!权当做没有这二十年!”然后,像两个突然减了二十岁的青年男女那样,手拉
起手说:“让我们把二十年前仅仅当成只隔一昼夜的昨天吧!让我们今天就实践昨天的
愿望、诺言、誓言吧!”再然后,就领结婚证、结婚,趁生育期还未过,再生下一个孩
子,又重建了一个成员完整的家庭。这,多么爽快!多么简单!而在黎索芸那种舆论家
的嘴里,也不失为一种幸福,一种崇高!
然而,爽快、简单似乎永远不属于崇高的人。用染发剂涂黑了头发,并不意味着那
白发已经不在你头上了!历史给一代人的肩上、背上、心上所加上的负担,就如同白发
一样,拔光、染黑、闭上眼不看它,都是无济于事的!
朱允函闭上眼,就望见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二十年前,他连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
名字会和这位女工的名字写在一张结婚证上、一个户口本上。至于这位孩子,也不会和
他朱允函有什么关系。但是今天,这一切又无不和他朱允函有关!户口本上不是这样写
的吗?
唐良艳,女,35岁,朱允函之妻;
朱小田,男,1岁,朱允函之子。
撕掉它!这是多么容易的事。然而,当这张户籍卡变成碎纸屑的时候,朱允函将看
到什么呢?他将看到这样的病历卡:
唐良艳,女,惊悸型精神病患者。
症状:极度抑郁、痴呆,终日流泪,时而狂笑。
病因:丈夫遗弃,刺激过大……
朱允函还可能在十几年后的劳教所里,看到这样的登记卡:
朱小田,男,犯罪情况:到处流窜、行窃、拦劫行人、奸污幼女……
犯罪根源:父母离婚,无人抚养……
不!不!不不!这些可怕惨景的出现,难道可以作为他朱允函一步跨到幸福后的补
充?不!不!他还是愿意看到——当自己温暖的手抚摸着妻子头发的时候,妻子从丈夫
那被泪水沾湿了的胸前,抬起自愧的脸,慢慢地,她终于又甜蜜地笑了……
他还是愿听到:睡在自己身边的儿子,发出匀称的呼吸声,梦中的咯咯笑声……
想到这里,他扭过头,再看郑君颖,觉得她是这样的远、远、远……
郑君颖呢?也在痴呆地坐着、想着……
丈夫,跟她写在一个户籍簿上的人,出了这种丑事。她,能够愤然离开他吗?如果
是十几年前,他们毫不相识的时候,她郑君颖见了有这种污点的人,可以高傲得连眼珠
都不转,那是因为他本来就和自己没有关系!现在,怎么成呢?丈夫犯了错误之后,再
受到妻子离去的打击,他会变成什么人呢?自暴自弃,无限地滑下去,或者,变成整日
酗酒、暴打孩子的人。到什么时候,她郑君颖也不能说:这是和我毫无关系的人!孩子,
啊,孩子!如果这一生遇到了离了婚的父母,这就意味着,将来不是得到一个继母,就
是得到一个继父,而心灵总是畸型的……
然而,承担这些重负,也实在太需要力气了!
此刻,她向谁呼救呢?
她瞟了一眼痴坐无语的朱允函,有些生气了。她抓住朱允函的肩头使劲儿晃着: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最需要你说话的时候,你为什么沉默?难道
你就想不出一句给我以力量的话?”
“我想起了一句……”
“说!”
朱允函站起来,像发表宣言那样:
“承受着历史的重负前进,让下一代崇敬我们!”
啊,语言!人间最有魅力的东西!它是茫茫雾海上的灯塔,它是劈开阴霾的闪电,
它是穿透乌云的阳光。
郑君颖,站起来了,她从另一个角度责备朱允函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两根硬铮铮的脊柱,支撑着两个再也不倒下的躯体。两对眼睛,互相投递着信赖、
温情和鼓舞。
“工作吧,为了下一代!”郑君颖说,“将来他们想到我们的时候,是会为我们所
承受的负担加倍努力的!”
“甚而会提到我们有些稿子是写过两遍的……”
为了下一代,这句话也像一个重锤,敲在黎索芸的心上。她又一次感到腹中那幼小
生命在蠕动,啊,是在感激,还是在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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