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做一个红粉知已
素素
序
韦刃
前些日子,素素的先生谷野打电话给我,说是最近又编好一本素素的散文集,已经
送去出版社,快要付印了。他叫我为这本新书随便写点什么。
谷野兄布置的“作业”,我终于不客气地答应下来了。原因很简单,说来不怕让人
见笑:有机会为女作家写序,这是一件很美的事。我想起谷野素素夫妇顶倾倒的董桥。
这位香港报人写得一手漂亮的文章,却从来惜墨如金。他为别人写的序文,到目前为止,
我只看到过两篇:其一为康蓝的《英伦忆往》所作,其二因钟玲的《美丽的错误》而题。
那两本书的作者,一个是他自己的太太,另一个则是他朋友的太太。试想若非“艳遇”,
董桥岂会提笔?!
我举这个例子,绝没有高攀董桥的意思,无非表明,自己到底未能免俗,诚如《日
知录》所云:“人之患在好为人序。”我私下甚至以为,哪怕写得不好,唐突佳人(素
素)的“错误”,也“美丽”得可以原谅。
应该说,我跟谷野素素夫妇不能算“老”朋友,但论交情,倒也一直不浅。四五年
前我替某小报打工,那时,我们之间就已有过合作。为了帮我的忙,他俩妇唱夫随,联
手写了一个“纸上对语”的专栏。这组精彩别致的文章,现已收入素素的前几本集子。
张爱玲说过:一个女人如果肯默不出声,不去干涉男人买书,可以说经得起爱情的
考验(林以亮辑录)。谷野兄是出了名的爱书人,买书成瘾,日前福州路上图书城开业
预展,光购港台书,他就一掷千金。多亏他长袖善舞,否则换了别人,太太是否吃得消
先生如此豪举,恐怕就要成为问题。在朋友圈子里,谷野素素夫妇口碑甚佳。
每天置身于满屋子藏书当中,素素会不会产生“虽南面王不易”的豪情,我不知道。
但我晓得,旧式文人那种嗜书如命的小气,谷野兄身上肯定没有。即使家藏的珍稀古籍
或者海外善本,只要朋友开口,通通慷慨出借毫无保留。他俩就是这种蛮洒脱的人。—
—对不起,野马跑远了,还是回过头来谈谈文章吧。
我曾经把素素的文章譬喻为“咖啡文章”。这并不是开玩笑。有没有道理呢?不妨
再打些比方作点比较。
我国五四以来的作家,论文字道行,最不可及的当推周氏兄弟。他们两人各自代表
了一种文体。鲁迅文章似酒,风骨毕露,看了要浮一大白。周作人的文章比较内敛,看
上去好比品茗,滋味虽苦涩,倒也耐人回味。另外有一种文章,读后像喝汽水,说是糖
水更恰当,尽管色彩斑斓,然而“浓得化不开”。
与其形成对照的是,还存在着一种明显不同的精致美文,讲究理趣和情调,读来如
饮咖啡。它以梁实秋为嚆矢,经诸名家之手,到了董桥笔下已经出神入化,由于多年心
仪神往、手挥目送的缘故,素素文章的风格庶几近之。
本来文体高下很难一概而论,文章好坏更从来见仁见智。无论哪种文章,出手不凡
照样别具一格。可惜大家已萎,加上时势使然,后人笔墨到底凋零!非但“汽水文章”
滥情得不忍卒读,“苦茶文章”则也成了“广陵散”,至于“烈酒文章”,又何尝不因
为底气缺乏而出乖露丑?读也堪惊,不读也罢。
相比之下,后来居上的“咖啡文章”,倒显得清新可人。它不仅没有道学气,写的
人也不一定讲大道理,纯粹表现个人才情、见识,却也能唤起读者共鸣;而且它没有八
股味,作者不起调子,不讲格式,只是无话不说,款款写来亲切如对家人好友。要是说
素素的文章还有什么特色,那可能就在于,她多以知性的笔触写感性的生活,这正好跟
董桥善以感性的笔触写知性的问题相映成趣,两者文字火候尽管有别,但是性情文章则
一,写到惬意处同样有骨子,有色彩,也有韵味。
关于素素的文章,我就笼统地谈到这里,书刊行之后,大家可以自己去读。
是为序引。
甲戌冬至草于沪上寒舍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娓娓细语)
砂洗真丝时代
没理由地怕一切陌生人。我自己去约了人家要求作一次访谈,临到那天又紧张得恨
不能放弃,幸亏事先已央求一位朋友相陪,才免了失约之罪。
其实,朋友也是一个极羞怯的人,在谁的身旁都是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平时,无
论要她做什么说什么,第一句话总是“我不懂的呀,一点经验也没有呢”。说完还要嗲
嗲地一笑,让人对她怜爱之外,多了一层担忧:这样老也长不大的人,不知应不应委以
重任。见她一次次失去好机会,我们忍不住发急,她却毫无心事地一笑,说急什么呢?
天真不好么?
天真从来是备受赞赏的,连带着幼稚也鱼目混珠,常被人宽容。
我的朋友就是这样悠悠然地过了许多年,如鱼得水,似乎定型了。未料,1992年的
深秋,在陪我去做访谈的那天,她竟是一改往日面目,侃侃而谈,神采飞扬,那种老练、
那种自信、那种当仁不让,让我又惊又羡,自叹弗如。
出得门来,她便说,你刚才怎么不说话?是你约人家的呀,你不说话显得毫无准备,
一点不诚心,像不见世面的样子。又说:“也不是要你话多,我总算懂了,做人呀,宁
可老成一些。你想,现在有谁会欣赏、会原谅别人的天真幼稚?”
总算懂了,现在总算懂了,稚嫩并没有什么魅力和价值,而是需要一点沧桑感,需
要一点内涵的时候了,需要一些有年代的东西,那种稍稍带着陈旧意味的氛围,常常更
容易吸引我们,更能够烫平人心的皱褶。
去年圣诞节,朋友们凑在一起,发兴要在圣诞夜乐一乐。当然,我们对卡拉OK、对
宾馆抽奖、对餐馆大菜等等的轰轰烈烈不感兴趣。我们要在自己的居室里,点起艺术蜡
烛,营造域外的气氛归家的舒适。
既然地点确定在家里,我们这些做主妇的,便抢着做东道主,而最终,无可争议、
无可选择地去了唯一住老房子的一家。因为那里还残存着一具徒有其表的壁炉架,因为
那被岁月熏黄的墙,让我们有温暖的归依感,因为那失去光泽的企口地板,让我们有一
种发自内心的踏实。
1992年的圣诞就在老而弥新的房子里过。柔柔的,暖暖的,轻轻的,厚厚的,汩汩
的,不招摇,但是有信心。而1992年的日子,1993年的生活,又何尝不是在这一种情绪
里过?连这两年的文风,也都自然而然地放弃了声嘶力竭咄咄逼人,代之以又细又厚的
情思,就像时装界一枝独秀脱颖而出的砂洗真丝:在好似蒙尘的柔软细致里,在相同的
真丝“名、实”之下,有着别一种的深厚与优渥。
不是要怀旧,不是要回头,而是懂得了珍惜懂得了含蓄。毕竟,我们都是饱经磨难
的劫后余生。轻松时,也总有沉甸甸的垂落。漂亮里,也总有挥不去的沧桑。毕竟,追
求仍是一样的追求,渴望仍是一样的渴望,笔仍是一样的笔,心,还是那一颗心。只是
九死一生,我们因此内敛成砂洗过的真丝。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娓娓细语)
该省的都省了
十月小阳春,吃过午饭,人便昏昏沉沉。电话铃响,懒懒地一声“喂”传过去,回
话却是兴奋得近乎超速的语音,还未弄清对方是谁,精神已被吊足。
电话里,资深广告评论员依青,连声说着昨晚在电台做直播节目的感受体会,又问
我,可体会到做一个电台直播节目主持人的快感?一场广播中的现场评论,使这位平日
写字比说话更流利的写手,发现了新大陆。依青说,你觉得吗?那种氛围,那种紧张,
那种机智,那种即兴创造的刺激,胜过任何文字带来的愉悦,“所以,以后真不想再写
什么文章了,谁还会有耐心,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谁还会有耐心,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看来,最好的表达形式莫过于这种直截了当了。现说现议,现问现答,省略了多少不着
边际的启承转合、多愁善感!三言两语就能直指问题的核心。”
我说是。
我说是的时候,心里响起一声叹息,仿佛古远的烟雾,隐隐飘来,似有,若无。
今生今世,每个人都在努力地、义无反顾地从繁复中走出来。举目所及,越简单越
是今日的时尚。
人,曾经用了多少年的心血,才将自己的生活,才将我们的世界越造越复杂,越造
越艺术。
从原始的石凳泥屋,到木屋砖墙,到画栋雕梁,到锦绣花卉,每一滴汗水,每一份
辛劳,每一度历劫,都是为了人类心中纯美的艺术。原本简简单单的果腹之需,演化为
“色香味”俱佳的烹任艺术。原本实实在在的御寒遮羞,滥觞成千奇百怪的时装设计。
生活原本单纯,几千年的创造几万年的努力,只不过是要用艺术将生活复杂化。
在愈益繁琐的生活里,人,既体味到了艺术人生的精致,也淹没于艺术人生的奢侈。
记得小时候,最怕被派去做的家务,是擦红木家具雕花中的灰尘。小小的一张八仙
桌,几把太师椅,重重叠叠,竟会镂刻出上千个善于储灰的小洞洞。而小小的我,只能
用布条细心地塞进去,慢慢地抽出来。常常,一擦就是几个小时,没有创造性、没有趣
味性的劳作,带不来丝毫的成就感。倒是一颗年轻活泼的心,在这累累的花纹与尘埃里,
静寂得失却了生气。
当时,便问:做一个桌子,为何如此复杂?手工做出的雕花,真有说的那么美吗?
等到长大了,再想:做一个人,一辈子,几十年的光阴,能够刻出几多这无用的花
纹呢?刻得再多,又有何用?人的一生,就为这些虚幻的艺术,值得吗?
毕竟,生命只有一次,该做的事太多太多了。毕竟,生命只是一瞬,能做的事又太
少太少了。
于是,现代流行的家具,都是些直线条的组合式家具,没有多余的镂花嵌线。即使
偶尔有所变化,也只是多涂了几种色彩,相比红木家具的造型,不知省却了多少人工。
现代人愿意省却所有的过程,只求一个终极的目标。电话交谈信口闲聊取代了鱼雁
传书妙手文章,微波炉取代了文火炖煮。绣花是再也没有淑女闺秀去做了,手编毛衣就
成了高档的消费……
我们省下了所有的时间,将人生从奢侈慵懒的艺术中,拉回到现实生硬的技术状态。
吃饭只为果腹,时装纯是标新立异……每一次行动,必定源于事先计划好的精确目标。
再也不会为了擦一个桌子,花费几个小时。再也不会为了出嫁,去绣十几年、几十
年的嫁衣。
然而,省下时间,为了什么?省下的时间,我们做了一些什么?我们又能做一些什
么?
现代人依然匆忙,依然焦虑,依然无所归依。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娓娓细语)
不在家吃的家常菜
不觉已是黄昏。女主人轻轻站起来,我跟着她走进厨房,说:别麻烦,我们这就回
去。她笑,回头膘一眼满屋子海吹的男人,才答,现在难得这样有空一聚,晚一点散才
尽兴呀。
打开小冰箱,里面满是鸡排、肉串、水饺等等一煮就熟的快餐,同我家的冰箱一模
一样。我帮着悉数拿了出来,她说好像不够这么多人。一边说一边换鞋,要到楼下的店
里再去买一点。我抢着出门,未料惊动了屋子里的人。男主人说天天吃这些饲料,今天
该出去好好吃一顿饭。
走三五分钟,便是一家装演考究的××村酒楼。像新近开张的许多餐厅一样,××
村的室内装演诗意盎然,每一处单间都有同它名字相符的风格。我们就餐的一个单间,
采用的是原木原色的基调,像模像样的森林小木屋。唉,翻来翻去都是老花头,渔村啊、
码头啊、木屋啊,如此而已,再也想不出更新颖的构思。
侍者送上菜单,我们轮着看了一下,七嘴八舌地点了白切肉、虾仁豆腐、炒青菜、
雪菜冬笋……当我报出小排黄豆汤的时候,女主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发痴呀,在家吃
饭店里的快餐,跑到饭店里却来吃家常菜。”
一旁的朋友接口道:“咦?你不知道?现在要吃家常菜嘛,只有到好饭店来吃。”
如今的世界,就是有这么点特别。一切都似是而非。走到哪里,都有似曾相识的感
觉,好像错入了时光隧道,前尘往事来世今生无从分辨,弄得你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处。
比如,便宜通俗的家常菜,要到家以外的高级饭店去吃;比如,墙上挂一张从未沾过水
的绳网,就算装饰出渔舟唱晚的情调;比如,泛着铜绿的雕塑,标估出历史一样厚实的
价钱。
然而,不在家吃的菜,同家有什么关系?没有鱼腥的绳网,凭什么该是鱼网?玻璃
橱窗内的青铜,与远古何干?
再如此刻我们正在就餐的房间。采用最标准、最新鲜的原木来装饰,看似原始森林
中的小木屋,像煞刀耕火种披荆斩棘之后的杰作。然而,谁都知道,它的外壳是二十世
纪钢筋水泥的房屋结构,它的板壁上挂着五十年前的黑白照片,它的房顶上透着最新科
技的节能型灯光……这里与静寂的森林无关,也与喧闹的都市无关,而是年年岁岁的大
拼盘。
将过去和现在最令我们欣赏的细节揉于一处,拼接成一幅媚人却又破碎的画面。
这就是如今的世界,你可以从中找到所有经典佳作中最传神的局部,它们被摹写得
惟妙惟肖如真如幻。只是,你永远无法从此发现真正的经典。
也许是迫不得已吧,人类的创造力经不起岁月的磨蚀。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的
殚精竭虑,走过古代、走过近代、走过现代,在现代之后,我们再也创造不出新的经典,
只好回过头去描摹曾经有过的经典。而地球的空间是如此越缩越小,我们心中的欲求又
是如此越来越多,不得已,且将万古融于今宵,撕碎所有的经典去作重新的拼接。
前些年,有一篇小说题为“撕碎,撕碎,撕碎了是拼接”。拼接之后,家常菜已不
再有家的气味。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娓娓细语)
玩的就是心跳
背景音乐一点一点地飘逝,终于,只剩下麦风的声音了:今天星期三,是我们《今
晚没约会》的特色栏目“素素一刻”,现在,我们来听听今天素素给我们带来了什么话
题。
该我说了。我坐直身子,同时想清清嗓子。一转念,想到电波中不知会传出怎样惊
天动地的咳嗽声,只好忍了。
那些话,早已在心里复述了许多遍。只是脱口而出时,仍然紧张,仍然陌生,戴着
耳机听到由电波传来的声音,我不知道收音机里那个在说话的人是谁。我不知道我开开
合合的嘴巴,在说着什么样的意思。一切,好似与我无关。我在自言自语吗?对着这一
双冷漠的话筒,我要倾吐一些什么呢?我能倾吐一些什么呢?好几次,说着说着,心里
居然会冒出夺门而逃的念头。不说了不说了,这像是在表演。
我喜欢与朋友聊天,但决不是像现在这样正襟危坐,决不是像现在这样滔滔不绝。
只有在争争吵吵之间,才有交流才有享受。
我需要回声,需要有朋友来帮我共同完成对一个问题的思索。
指示灯一刻不停地在闪,麦风的一声“喂”之后,出现陌生的声音,我如释重负,
拿起桌上的杯子,润润干燥的唇。
电话中的声音,大多数是稚嫩得出人意料。可这些稚嫩的嗓音,阐述自己的观点时,
竟然那么流畅那么文采斐然。同样的一份青春,同样的一段花季。坐在黑色的直播台前,
我从没有如此地在少男少女面前自惭形秽,我们的二十岁,笨拙得找不到表达自己的语
汇。总那样胆法地面对别人,总那样惊恐地看着世界。除了事先背好的台词,没有人敢
于在大庭广众之下侃侃而谈。工作以后,即使迫不得已,也只三五句话敷衍了事。
只不过十年光阴,今天的我们,常常忍不住问:慎于行,讷于言,究竟是一种优点,
还是一种欠缺?
1992年9月底,陈伟来找我,怂恿我自己主持“素素一刻”。我几乎不假思索地拒
绝了。开什么玩笑?到时,说不出话怎么办?陈伟一脸轻松,笑嘻嘻说不会的。说旁边
有播音员麦风,说两个人在一起就不会紧张了,肯定不会冷场。
就这样答应了。就这样被陈伟骗了。
原以为随口说说的“闲聊”,准备工作竟占去了我大部分工余时间。而直播时的种
种意外,惊得我几乎不敢喝一口近在咫尺的茶水,惟恐碰翻杯子,掀起一片声浪。还说
什么两个人不会紧张?有一次走出直播室,我和麦风几乎同时长叹一声,说:刚才我听
见头上的耳机一直在嘁嘁嚓嚓地响,后来放歌的时候,才发现是整个人在抖,奇怪,我
又没害怕,怎么会抖?说完哈哈大笑,一路笑着回家。
而更多的时候,走出直播室,迎面而来的却是遗憾。我本想表达的意思并不如我刚
才说的,我本可以这样来回答听众的提问的,我本可以……偏偏措手不及的时候,找不
到恰当的语言,而随口说出的每一句话,真如流水一去,再也追不回来了。
这样的星期三之夜,无论如何睡不着了。朋友们看见我每天睡眼惺松的样子,不免
问:你去做直播这么累,何苦?
不能说是被陈伟骗的,朋友之间,义气为重嘛。只好回答说去玩玩呀。
问的人大惑不解:玩?有什么好玩?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娓娓细语)
别是一番滋味
夜深,人寂。房间里已黑了很久,床头的电话却突然响了起来,一惊,忙问:“哪
一位?”传来的声音幽幽怨怨,说:“现在是12点17分,2月14日早过完了,我忍耐着
等到最后一刻。今年情人节没人送我礼物。”这个小余!我大笑:“喂,你这话是说给
我听的,还是说给你爱人先生听的?”
“当然是说给我听的。”电话那头,冒出了小余先生的声音。
“那好,我把电话挂了,你们拎着自己的话筒对讲好了,我要睡了。”
“不行,要你做裁判呢。”真是,夫妻两个调情想有电灯泡,也要先看看有没有电
呀。我说:“省省啦,余先生。你有评理的功夫,不如现在飞车出去随便捡一样什么东
西,就当补送情人节的礼物,免得太太幽怨一辈子。不贵的,三五毛钱,也可以的。”
余先生说又不是小气,就是不想在情人节送。情人节越过越大,瞎起哄的都是商人
们。节日越来越多,就算公平交易,凭什么我们的生活、我们的感情,都要被商业操纵?
除了这种造节兴商,我们还有没有属于自己的需要?我们这种人也去跟着潮流吃灰尘?
近几日,常常听到这样的牢骚。可为什么,兜来兜去,我们总是会回到对商人的批
判上面?我们似乎总是对工业社会的经济行为,有本能的恐惧和对抗。总是以为做一个
现代人必是会被经济剥夺掉一些什么、伤害到一些什么。
去年在广州,闲得无聊,便跟着小冯去会他的一些商界朋友。原以为是去白吃白喝
的,因为商场上的事,我插不上嘴。岂料吃是吃得舒服,但决不省力。那家生产女子系
列消费品公司的主管们,不断地要我说说自己的直觉,谈谈作为一个女性,我倾心于哪
一种类型、哪一种情调的广告,看见什么样的包装,我才会走过去仔细看一看,老人节,
我会选什么样的礼物给母亲,情人节,我最希望得到的是什么。
当时说过便忘,只在心里想,这顿饭分明是市场调查嘛。春节前,在广告和包装的
吸引下,去买了他们的珍珠茶,才想起那场饭局。才明白,所谓的市场调查,实际上是
心理测试,目的便是要弄清楚消费者心中还缺少什么、消费者感情上还能够接受什么。
然后,试着去填补这些个空缺,销路也就不找自来。
其实,真是很难说得清到底是谁在操纵谁,现代人真不该这么自卑、这么狭窄、又
这么固执,毕竟,现代经济是现代人的创造物。是我们自己控制和营造了自己的生活与
情感,而不是商人左右了我们的欲望。充其量,只能说成功的商人们利用了迎合了我们
的心理需要,摸准了我们感情的脉搏。
只要看一看周围的广告就会明白,不管硬的机器还是软的咖啡,不管是在旷野还是
在室内,每一幅画面每一句对白,都力图扣住醇厚的人情。
对于我们而言,只有温情,才能令人动心。而既然是自己内心的一份感动,又有什
么必要再说其他?对于我们而言,与其去对抗种种商品的诱惑,不如去抹杀自己的种种
心理波澜。只是,心如止水时,我们还是我们吗?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娓娓细语)
最后一张王牌
没办法,也算是一种误会,外行们总把气功、特异功能看作一种怪力乱神,没有一
点科学道理好讲。可是,你同内行聊天,他多半是会比你更讲究理性讲究种种科学原理,
比如那个林飞,一眼看去,怎么都像是个童心未泯的科学家。无论遭遇什么事,他都会
冷静地作一番数学、力学的计算,而且是百算百准。
林飞是香港故事片《赌王与枪神》的主角。
那日,未及好好吃顿晚饭,急匆匆赶往电影院的时候,就自觉有些好笑。我不明白,
我、我们为什么热衷于去看这些香港赌片。总不外是特技摄影加“搞笑”、“无厘头”
的荒唐,常常将观众的智商贬到极低。
但是,每一次都看得如痴如醉、心荡荡的,说不出的激动。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喜欢看。
坐进电影院的时候,林飞刚刚出场,我们谁也不认识他。倒是他身旁偎着的宝宝,
我一眼认出是周海媚扮演的。
好像是在船舱里,林飞一身白西装,三十左右,平头,戴眼镜,留小胡子,像所有
被介绍为有特异功能的人一样,脸上有一种憨憨的木讷的表情。海媚在同一个傻男人赌
牌,一路胜,林飞就陪着(实际上是帮着)女友恶作剧。几百万元的输赢,像是游戏。
也果真是游戏,玩了一夜玩到最后一赌,海媚又将轻易赢来的几百万,轻易地还给了输
她的对方。
在乎什么呢?拥有林飞还怕赢不到钱?林飞有特异功能会神机妙算。你看他的两个
耳朵,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支楞支楞地扑腾,明察秋毫。他可以凭洗牌声音判断每一张
牌的次序,可以说出你随意扔出的一把火柴有多少根,可以摇一摇瓶子就说出瓶内有多
少粒盐。
林飞其实不好赌,也无心参与黑道的赌业。但是,因为海媚的父亲就是那个试图从
黑道走回白道的何老大,女友家学渊源,林飞与海媚恋爱向海媚求婚,自是要沾沾手露
露手艺。
真人一露相,难免引得风云四起。
日本人闻知林飞高超的技艺,即来央求何老大,要林飞出场击败美国女赌王美莲达,
为日本人雪耻。何老大以爱女相许,林飞只得做足准备慷慨上阵。
虽然美莲达也是个有特异功能的人,但是,在《赌王与枪神》这类香港影片中,中
国人的胜利仍是注定的。然而,料不到的是,这一场势均力敌的拼搏,正是日本人坐山
观虎斗,希望“美中”双方两败俱伤的阴谋。
惨败的美莲达果如日本人所愿,带着美国的黑道枪手,杀到香港。不知有诈的何老
大家里,此刻宾客盈门一片喜庆。也许是特异的灵感,新郎林飞撇开众人带着新娘溜到
店里试穿婚纱。就此,他们躲过了一场血腥,却躲不过亲人被无辜残杀的仇恨与悲痛。
林飞依然保持着一贯的镇静与冷静,他制定了周全的复仇计划。
林飞原定的计划是复仇后与海媚在机场碰头,一起飞往国外避风头度蜜月。谁料,
海媚已被日本人绑架挟持。
深夜,林飞与海媚的哥哥深入虎穴营救海媚。进得门来,林飞本能地用耳朵判断一
道又一道卫兵的人数、部位,轻而易举地杀到日本人的内室门口。
短兵相接。艰苦的却是一场情感的考验。
日本人躲在海媚的身后,用枪顶着海媚的后脑,威胁林飞。
世情总是这样的残酷。林飞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海媚去死,他只有投降。我想象得出,
林飞双眼一闭心一横,将枪一抛。只希望临死的一瞬,他们还有力量相互对视一笑。一
笑,够了,此恨绵绵,此情绵绵。
林飞将枪一抛,就在这一刹那,他的身子临空跃起,稳稳地接住了枪,并向日本人
连连射击。也就在这瞬间,日本人抢先一步,将子弹射向林飞的心脏。
看来,这一对恋人死定了。但是,且慢,林飞会神机妙算,他有备而来,不会轻易
输给日本人。只听得林飞仰天长笑,边笑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被击穿的扑克牌,一张一
张地弹向奄奄一息的日本人:“我早已算到你会打我的胸口。但是你手上的子弹,最多
只能打穿53张牌,我还有最后一张王牌你打不穿。”
好险,也好准。海媚崇拜地看着生死相依的恋人。然而,林飞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我原以为世上只有我一个人有特异的耳朵,现在看来,至少还有一个美莲达。
此刻的美莲达得意地站在高处,举枪对准林飞:“你算到了最后的王牌,但是,我
敢肯定,你不会算到我现在会在这里。”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林飞千算万算神机妙算,却终于只能对美莲达说:我输了。
枪声响起,美莲达倒下,林飞安然无恙,而海媚的白衬衣上已沾满鲜血。这个纯情
的女孩,依偎在爱人的怀抱里,满足而自信:“你们都算错了,我才是你的最后一张王
牌。”
一个女孩子的爱情,是在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阴谋所有的理智之外的。一个人奉献给
你的爱情,就是不管任性还是娇羞,不管柔弱还是智慧,都是置自己的生死于度外的,
都是你这一生赖以存活的最后一张王牌。这一张王牌,是你这一生唯一值得珍视的所有,
也是你这一生最容易忽略的所有。
泪,就这么流了出来。
我们逃不脱为情所累为情所苦。
世上有很多事,我们可以预算。世上有很多事,我们应该预算。然而,卓绝智慧如
林飞、诡计多端如日本人、精明凶狠如美莲达尚且有功亏一篑失算的时候。
人,实在无法预见一切的意外,而生命中偏偏又独多意外。常常,在猝不及防的时
候,我们无以招架,唯一能够凭借的,只有我们的血肉之躯凝成的真情。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娓娓细语)
谁配教谁
西汉时,长安有一任京兆尹,名叫张敞。张敞为官德才兼备,深受皇帝的器重。不
过,他的声名卓著以至今天我们仍然记得他,则是因为他喜欢在闺房里为妻子画眉。当
时,长安城里盛传着张敞比女人自己更擅长画眉,他画的眉,能使女人看上去愈加妩媚。
就这样口耳相传了几千年,“张敞画眉”成了尽人皆知的典故,成了夫妻情深闺房
之乐的代名词。
中国女人对化妆养颜术的研究使用也许同中国文化的历史一样悠久辉煌。比如现代
科技正在为化妆品中含铅过多而大伤脑筋,中国民间早已有另一种无害的代用品——磨
细筛过的糯米粉。
在汉语词汇里,敷脸的粉和画眉的黛,合并成为一个专指女性的常用名词“粉黛”,
白居易《长恨歌》里就有一联名句:“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粉黛于中
国女性的重要,也许远远超过古往今来其他种族的女性。所谓“三从四德”的“四德”,
其中一条就是“妇容”。中国的传统历来是,做母亲的要在女儿出嫁前,教会她如何修
饰自己的仪容。等到中国妇女开始走出厨房,等到工业文明使世界变小,等到中国人同
样感受到工业文明的污染,渐渐地,女性化妆中审美的品味,开始一致。人们挂在口头
的是一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其实,探究起来,这也还是一句古诗。当李白崇尚这种审美品味的时候,唐朝也还
是有浓妆艳抹的美人。就好比今天,走在上海街头,漂亮的女性总是淡妆浓抹皆相宜。
各有所好,这很正常。而不管是淡妆还是浓妆,甚或洗尽铅华,每个女性都会按自
己的喜好来妆饰自己。
不料,近来却常常听到有人说:中国妇女都不懂美容,该好好跟着做化妆品生意的
她学一学。此话从何说起?哪来的这份优越感?从哪里知道中国女性不懂化妆?懂不懂
的标准是什么?这标准是化妆品公司定的吗?宴会施浓装,上班用淡妆真是一成不变的
吗?那么,唐朝还流行过柳叶眉,大观园里还看好过丹凤眼呢。要不要梳一个童花头,
也来描一双吊梢眼?抑或,像六十年代的嬉皮士涂一唇惨白?
化妆本就是一种时尚。花木兰从军回家,忙的是“对镜贴花黄”,可今天被打死,
也没人肯把花纸贴在额头。每个时代,每个社会,都有自己的审美潮流。潮流、流行,
就是标准,哪里有懂不懂的问题?
生产商品,当然需要多种多样的促销手段。一切都是事在人为。然而、“顾客是上
帝”的规则永不会变。既如此,又怎能轻视顾客,硬派别人不懂?
也许是我们大多数人,过于谦逊、过于忍让了?
有时候,真不明白,一些煞有介事的优越感,究竟是从哪里滋生出来的。
比如总有人要提起吃西菜,说别人不知头道菜二道菜的次序。说着说着便露出嗤之
以鼻的神态。其实,我点的菜,你管我怎么吃?其实,记住了吃西菜的规矩,未必就是
有品位。
哪里来的这一份优越感?
其实,自己也是半懂半不懂的,自己也是看着草台班子的滩簧长大的,只不过偶尔
听听歌剧,只不过偶尔能在听交响乐时忍耐着不发一声噪音。然而,一听到剧场里有别
人在发出噪声,顷刻之间,便悠然自得,以为就此显得自己的艺术品位高人一等。
本来,在剧场里窃窃私语、在饭馆里高声暄哗,因为妨碍别人而显出人生修养的欠
缺。可这,无关艺术的鉴赏力,更无关人格的高低。
真是,做人,逃不脱限于一隅偏于一见的境地,知其一和不知其二,其实是一回事,
都没什么大不了。优越什么呢?这世上,谁又能教谁呢?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娓娓细语)
无奈细数落叶
有时候百无聊赖。不想上班不想在家,不想看书不想写字,不想听音乐不想赖床。
我们就说荡马路去吗?
荡马路就是去逛淮海路。沿长长的街道漫步,数着梧桐树的树干,一家家店看下去,
漫无目的。然后,就在不经意之中,蓦地会冒出一两款中意的时装,一两件称心的生活
用品,使你好不欣喜,一扫出门前的郁闷。
逛淮海路还有一大别处没有的诱惑,就是这里有上海滩最好吃的西点,老牌子的老
大昌天鹅阁不必说,后起之秀梦咖啡,也是香飘得很。常常,走在连绵如盖的绿荫下,
口中啜着一根火炬冰淇淋,眼睛看着诗意的橱窗,心情会熨贴得不起一丝涟漪。这时候
就会淡淡地想,我的那些儿时伙伴,怎么竟舍下这一街的情致远走他乡了呢?
钟情淮海路,可以算作上海人的一大标志。当然,对淮海路的偏爱并不仅仅是因为
它的商业品位和特色,更主要的是因为这里有一种上海人精心积累了多少年、卫护了多
少年、已经习惯得说不清楚的氛围。不管你来自哪里,一旦在这条直直的长街上流连,
便会觉出它的特别它的气韵。一样的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一样的上海时装吴侬软语,
在一棵接一棵的法国梧桐掩映下,在不算高的建筑里穿梭,竟可将洋里洋气的欧陆风情
和见多识广的灵巧矜持融合塑造得那么优秀、典雅和从容。
走在淮海路上,才真正显出了上海人的风度、教养和卓越。上海人就是适合这一点
点异域风情,这一点点慵懒,这一点点娇贵,这一点点书卷气,就是迷恋这特有的与外
面世界相契应的灵魂。
我们越来越珍视这一脉上海最后的优雅了。越来越明白,这其实是一种难以重塑值
得珍藏的文化传统。
然而,在外人心里,南京路才是上海的标志,他们相信到过南京路就等于到过了上
海。曾有一位初来上海的外地朋友,要我陪她逛街购物。我说去淮海路吧。她一听就急
了,问南京路不是上海最有名的商业街吗,店多店大,应有尽有?她说得应该没错,可
奇怪的是,身为上海人,我们总是更钟情于淮海路。其间的原因,从未去探究,近来想
想才明白:其实南京路是上海人给外人的友情招待,热烈奔放大鱼大肉。而淮海路是上
海人自家的后花园,专为我们自己的生活情感而定制,一细一节一景一情,都是称心、
妥贴、精致而又清淡。
大前天,恰巧同时收到了两封同学来信。一封是生长于上海如今去了海外的中学同
学,一封是生长于北京如今又回到北京的大学同学。大学同学说,上海的变化很快,南
京路更热闹了吧?该找个机会来南京路逛逛,重温我的上海之梦。
中学同学说,冬天过去了,常常想起我们站在老大昌店堂里吃掼奶油的情景。上海
之梦最鲜明的莫过于淮海路的梧桐,真是风情万种。
快快地给北京同学回信说,你快来看看上海的变化,否则你会遗憾;而对那封海外
来信,便有些说不清的迟疑,不晓得该如何去应对她的感想怀念,也许是彼此隔得太久
太远了?
那一街的梧桐叶子快要落尽了。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娓娓细语)
一环骨制项链
女友笑咪咪,捧出一只古旧的箱型嵌铜手饰盒,打开,取出一环骨制项链,往我脖
子上一围。人走到我身后,顺势将我推着面对梳妆台的圆镜。镜子里不善流露亲昵的两
个人,偎得那么紧,是因为这环项链吗?
女友看着镜中我的眼睛,说:啊,真好看。我们都一直以为这种粗拙的民俗手工艺
品不适合你的气质。又拍拍我肩膀:送你啦。
我自然地抚摸一下那饰品,手软酥酥的,好像一下子有种无力感。回身对已在低头
放盒子的女友说谢谢,顿了顿又想起:还是还你吧。千里迢迢地从高原雪山的帐篷里度
了来,说不定是哪个藏女心上人的手工,存了多少个相思的日夜。边说边心里莫名其妙
地感到害怕,女友笑说别客气,我还有。明天,就不送你去机场了。我答好。都是一样
性情的人,不想有太戏剧性的场面,怕伤人怕被人伤。就这样淡淡地远远地,很好。两
情相牵,莫如相忘于江湖。
那几天,天气情况很糟,从南到北,好几处机场都被大雾封着,所有线路的航班都
停了几个航次。机场里因此滞留着许多归不得家的旅人,乱哄哄像是逃难。满身是汗地
挤进苏制“伊尔”客机,500多个座位的舱房,躲都无处躲。我不耐地从包里取出唯一
的一本书翻看。
人声一直未断,扩音器里也一直不曾出现过即将起飞或不起飞的提示。我看看表,
离规定的起飞时间已过了二十分钟。有人在问:怎么啦怎么啦?有人犹犹疑疑地轻声答:
上来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他们在修飞机。桂林空难刚过去不久,新老乘客都是惊弓之鸟,
一听这话便有人沉不住气地吵了起来。吵了一会,扩音器里说因此地空港繁忙,本机要
推迟起飞。“推迟到什么时候?”一个粗嗓门嚷着,可惜没人回答。
近十年不曾离开过上海,偶尔一次地远行,竟然就一去不回了?平日里有太多的怨
气与不耐,然而,真要死,三十多岁的年龄还不是时候吧?
闷热得很。有孩子的哭声传来。心,开始抽痛,我习惯性地想去护住左胸,一抬手,
擦过那环项链。又是一股软酥酥的感觉,莫名其妙的害怕再一次袭来,同昨天下午在女
友家里一模一样。
是我的尘俗惊扰了那一个雪山女孩?还是我的介入隔断了她与心上人的脉脉传情?
我小心地取下项链,用手绢包好,不敢放在贴身的衣袋里。起身,从行李架上拿下
背包。随着“啪”一声关上行李箱,扩音器响了,预告飞机五分钟后起飞。
上海已是冬天。天气阴阴的地上湿湿的。走出虹桥机场,我有一种危险过后止不住
的反常的兴奋,急急地告诉家人这航班这项链。家人却说气候不好,我们在上海也知道,
你就会瞎扯。纯是巧合罢了。我想了想,只好点头说是。
一晃过了半年,冬已去春已来,正是梳妆打扮的好季节。一日早起,挑出一件半高
领套衫,下配一条长裙。看看镜中的自己,竟有一点古雅的气氛,便想到那环项链,拿
来一挂,真是有味得很。出门上班。车程过半,脸上越来越痒,我以为是汗渍的,不时
用手轻抹脸颊。待走进办公室,同事惊呼:你也传染到小儿风痧啦?未等我答,又叫:
呀,这项链真好看。
什么?项链?我急忙抓住那一块块荡来荡去的骨头坠子,惊得不敢再说话。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娓娓细语)
粉红的落花
能够领头、能够让旁人不自觉去服贴的人,不管是小孩还是成人,多少都有点霸气。
莲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孩。说起来,在学校里,她没有一样能够炫耀的东西。莲不难
看,但长相平平,成绩一般、灵性一般、家境也一般。
然而,莲生就了霸气与泼辣。兴致来时,无缘无故会挑衅会追骂身旁的同学。一旦
开骂,尽管不带什么脏话,不被骂的人,也会胆颤心惊,并且急于寻找机会同被骂的人
拉开距离。
有时候,仅仅为了掩饰自己怕莲的心事,很多同学会起劲地附和莲,甚而帮着她变
本加厉地欺侮作弄某一个同学。我还记得一次课余小小班学习的情景。那天规定的作业
是朗读一篇课文,轮到一位女向学念时,莲说她把“爹哟”错念成“娘哟”,并且追着
每一个在座的同学问:“她是念错了吧!”所有的回答都说是错了,亲耳听见的。女孩
先是辩白,然后,含着眼泪,被迫一遍又一遍重念课文,而每一遍,都是“错了”。
那年,我们十二岁,莲是我的同班同学。那天,我有权利沉默,因为是在我的家里。
我一直不喜欢莲,一直害怕莲,远远地躲着她,也就远远地躲开了所有的男同学和
女同学。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同学都喜欢莲?为什么别人都不怕蛮横和霸道?
一年半以后,莲突然被诊断为患了脑瘤。开刀的那一天,不知是谁,从校园里拾了
一朵粉色的落花,放在莲的课桌上,全班欢欣鼓舞,说莲要死啦,这是给她的花圈。
走出手术室以后,莲清清醒醒地活了一个星期,学校里没有一个人去看过她。她的
母亲哭一场昏厥一场,两个哥哥忙着照料父母,根本无法到学校报丧。我们平平静静一
如既往地上课、游戏、吃饭、睡觉。追悼会上,没有一个莲的同学、朋友和老师。
莲与我们所有的同学不辞而别。
天天放学经过她的家门,天天见她母亲拉着过路的人说,莲太懂事了。临走那天清
晨四点零五分,她对妈妈说:你太累了,回家去睡觉吧,我好了。而两个小时之后,她
就去了。
听到莲临终之言的那一刻,我蓦然希望自己曾经同莲好好地告别一次。
从来,我不愿与莲多说话多交往,生怕有什么瓜葛牵连。当她终于死去的时候,一
切的怨惧都已了断,莲重又是我们朝夕相处宛如手足的同学。
死,让我们有了亲近的感觉,我们不再厌她恨她怕她。
我们只记得,曾经有一个同学在十四岁的年龄,不幸夭折。说起来的时候,我们同
声惋惜,直到二十年后的今天,依然如此。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娓娓细语)
习惯漂泊
那时候的邻居像家人,不是亲善,而是无论好坏,都要地老天荒地相伴一辈子。常
常是,看着邻家的小子出生、娶妻、再娶儿媳抱孙子,运气好一点的话,还可以看见他
孙子娶妻生子。几家人几代人,就在一幢房子或一条弄堂里,磕磕绊绊地过一生。岁月
悠长得只有不灭的轮回。
这样的日子,已是很遥远的往事。那时候,连一个人出远门都是一件大事,人们难
得搬家。那时候,守住家就是守住了一份安定、一份满足。
现在,我们或许还记得老辈人在不得已搬家时的惶恐和依恋,但是,现在肯定已没
有人恐惧搬家了。太习以为常了,谁的一生中不曾换过几次住处?谁的一生中不打算换
几处住所?从坏房子往好房子搬,或从好地段往坏地段搬,都一样习以为常。别说“变
了味”的青年,有时碰到一些上年纪的人,也多是掰着手指在算,什么时候所住的那片
地区要动迁要批租,什么时候自己大概要搬到新工房里去了。除了地段不太满意之外,
言语间竟没有一丝伤感一丝留恋,搬家时更是喜气洋洋讨吉利。真正让人看不懂啦,那
些依依不舍那些温情脉脉,好像无缘无故就消失了。
偶尔还会读到一两篇散文,说自己是如何怀念老屋的淳朴,而作者多半是早已“数
度迁移”的青年。读来全没有真正的怀旧之情,倒像是私塾子弟在奉命作八股。
文章是闭门想出来的,世情却是实实在在的。现在的人,漂泊惯了,已没有真正的
“老屋”。到哪里都是为挣一份瞬时的利益与享受,到哪里都只能是一份漂泊的命。你
或许守得住一间屋子,却守不住自己的一颗心,更守不住牵着你走的世间风云。
所以,现代人从不寄望于用安定来获取满足。所以,现代人常能以平静之心去“眼
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
对我,真正眼看“他楼塌了”只有一次,却是至今感慨不已。
因为等车,偶尔站在建筑工地前看工人拆老房子。那幢大楼,平日天天走过,印象
中用大石块垒砌的墙,该可以千年不倒。而此刻,在重磅榔头的敲击下,竟如烂泥般不
堪一击,敲一下便有一大块墙面石灰从高处飞落。只一刻工夫,昔日巍峨的大楼已是断
墙残垣,在市中心闹哄哄的人流中显出衰落的荒凉。
当时站着的我,有做梦般的心痛。好像就在昨天,还看见这扇大门里走出来一对白
头童颜的老人,跑来一群天真烂漫的孩子,真是一眨眼的功夫,竟物是人非了。
原来,为我们挡风遮雨的高楼,原来,我们精心建筑的家,居然这般脆弱。
当然,明天也许会有一幢崭新的高楼在这里矗起,但它同样挡不住一双手一把铁锤
的打击。
建了拆,拆了建,结果其实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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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毯的那“段”
把一页目录展放在你的面前。
地毯的那一端,步下红毯之后、玉想、心系、也是水湄……一串篇名,直勾勾地缠
住了你。你迅速翻过一页,读下去。
她说:如果爱是平凡,那么让我们平凡。她说:玉是名士美人,可以相与出尘,玉
亦是柴米夫妻,可以居家过日。她告诉你:如果你想知道钻右,世上有宝右学校可读。
但如果你想知道玉、且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玉即是我。所谓文明其实亦即由石入玉的历
程。
对,她就是张晓风。晓风的散文,初读之下,总让你在奇妙美丽的比喻中,闻到浓
郁的书卷气。再读,你会为她那藏不住的激情所震撼。
女性擅写性灵文字,一情一景一细一节,都能化出万千情思满腹感慨。然而,很少
有女性如晓风擅“掉书袋”,并且将书本中的意义,复活得如此深情孤意活灵活现。
你看她在《春之怀古》中怎么写:“而关于春天的名字,必然曾经有这样的一段故
事:在诗经之前,在尚书之前,在苍颉造字之前,一只小羊在啮草时猛然感到的多汁,
一个孩子在放风筝时猛然感觉到的飞腾,一双患风痛的腿在猛然间感到的舒适,千千万
万双素手在溪畔在塘畔在江畔浣纱的手所感到的水的面脉……当他们惊讶地奔走互告的
时候,他们决定将嘴噘成吹哨的形状,用一种愉快的耳语的声量来为这个季节命名——
‘春’。”有哪一个女性在晓风之前或者晓风之后,可以写出这样对春的考据?
晓风在苦读的同时,没有损失了她的敏感和激情。她的激情太强烈,她的感觉太自
信并且执拗到无视现实的地步。她是个“认定这样便是这样”的人。
其实晓风只是一个名士只是一个田园诗人,她拥有传统女性天赋的善良、乖顺与狭
窄。本来做一个书斋里的纸人,与晓风颇为相契,然而,她偏偏要过问政治要评论现实
社会,这就难免幼稚简单,而她天生秉赋的激情,又将这种幼稚简单推到了偏狭的地步。
读晓风作为斗士的作品,常常让我想到那个比她长一辈的无视政治、无视现实社会
的张爱玲。两种极端,却是一样的盲点。也许女性注定不懂政治不理解社会,因而最终
要成为时代车轮下的一介粉末。张爱玲因甘心于不问世事而遭致后半生挣不脱的麻烦。
张晓风因太想介入政治而使自己的心血之作沦为别人的传声筒。
有时候想聪慧勤奋如张晓风不如回到张爱玲。但是,时代、教育是再也不允许今日
的女子重回不解世事的境地了。
因此,读晓风作为斗士的作品,常让我想到那个比她晚一辈掀起“龙卷风”的龙应
台,同样是对社会的干预,同样是对民族文化民族历史的反省,龙应台要宽广得多深厚
得多,也公正得多“赤子”得多。从冷静犀利的文字中,我们读到龙应台,从此感动于
她的一腔深情,并且随她作认真地思考。从激扬热烈的文字中,我们读到张晓风,却很
难认同她一己的狂热,她坚持的同她反对的其实是同样的荒谬。
也许确是一段真实的记录。但事往时移,回过头来看,益发可笑。相信,这不是晓
风本人的错,而是课本对晓风这样一个纯真女孩的误导。
晓风一直是个好学生。也许,就因为她是课本读得太好背得太熟;也许,就因为她
是在那一方小小的岛内接受了一生全部的教育;也许,更因为她属于上一代的中国,晓
风走不出“非此即彼”的逻辑,也解不开敌对仇视的情结。晓风就被塑成了这个样子,
她爱一切,却不懂得宽容。她太深挚,以至很少抬头看看窗外。
请相信晓风仍然是一块好玉,“可以相与出尘可以柴米夫妻”。你应该读一读作为
女人的晓风,但是,千万不要太在意作为斗士的晓风,那是被浇注而成的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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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做一个红粉知已(娓娓细语)
猎艳
有个朋友在时装界有许多关系,常常可以打声招呼就买来一些出厂价或成本价的好
看时装。她时常想着我,见到有合适的衣服,总是一个电话拨过来,问我要吗?每次,
我总是很快地答不要。她又说比外面便宜许多哦。我心动一动,仍然说不要。
不是不在乎钱,不是不喜欢时装,也不是觉得这些衣服不够档次。我只是没心情这
样买衣服,我情愿也必须多花一点钱去时装店里买。
对今日的都市人来说,买衣服已不是为了御寒遮羞,谁的家里没有穿不完的替换衣
服?冬天买滑雪衫的人,不是因为没有棉衣过冬,春秋天买风衣的人,也不是因为少了
一件风衣就挡不住风雨的侵袭。对我们而言,买衣服纯粹是体验买衣服的快感,买衣服
是对自己美感鉴赏力、流行辨识力的一种测试。这是一种生活方式,你不能去抹杀它,
更不能用钱去规范它。
我们已经习惯了,在没有工作压力的时候,在有闲有钱的时候,信步走走,出入于
各类高中低档的服装店,以旅人的心情,来观赏这城市的人群和商品,然后,惊鸿一瞥
的当口,掏钱买下一件自己觉得想穿该穿的衣服。这也许是都市女性仅有的几项乐趣之
一。
用钱带回家的是一份满意一份开心。其实与钱无关。如果没有了这样一种与时装邂
逅的“艳遇”,时装就不会有多少魅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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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不了情
好几年了,竟然每天每天都不着电视不听广播,就算是百无聊赖无以消遣,也想不
起来去按一下那个开关,家里的电视机、收音机因此等于虚设。电视节目的奇劣是许多
朋友一致的看法,“但是,你连电台的音乐节目也不听吗?”总有人这样来问我。我也
总是这样来回答:“不听,如果要听,我会自己放一张唱片或一卷磁带,既可以自己选
择,又不必听无聊的废话。”
“你的业余生活,很三十年代哦。”一位朋友知道我的习惯后,对我说。
听见这话,是在初夏。黄梅雨季的夜晚,我开心地笑了一阵。知道在九十年代的上
海,这是一句真心的赞扬,和羡慕,于是情不自禁地重复一句:“是,很三十年代。”
然而,同时在心里却觉得莫名其妙。
“三十年代”,是九十年代世纪末的新一轮流行。在今天的上海人(或者知道上海
的人)眼里,三十年代接近神话:天高云淡,浪漫富丽,所有你喜欢的、自豪的,就是
三十年代。三十年代是洋房高楼绅士淑女,是美丽牌香烟良友画报,是雅霜蝶霜和双妹
牌花露水。三十年代是仿佛伦敦、纽约的外滩,是酷似法国、俄罗斯的淮海路。三十年
代是派克大衣老道奇,是织锦缎旗袍罩一件海虎绒大衣。三十年代有阮玲玉、胡蝶,还
有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周璇,三十年代更有像程蝶衣这般辉煌的梅兰芳去欧游……如今的
人们太爱三十年代了,以至许多识文断字的人,在迷上张爱玲之后,硬生生将她早算10
年,称张爱玲是“三十年代的上海作家”。让稍微细心一点的人听了哑然失笑,不知该
喜悦还是该伤感。
除此之外,我们不太记得,三十年代,还有一·二八、八·一三兜头而下的日本炸
弹,沦为废墟的闸北、东方图书馆……
真正的三十年代,究竟如何,如今己成了众说纷坛的谜。姗姗来迟的我们,当然无
从知晓。即使当年租界内外翻飞的青春少艾,60年风水流转,沧桑之后,到得今朝也已
将它遗忘殆尽。有位极度向往三十年代的大男孩,有幸结识了一位当年的演艺明星,时
不时地前往拜访,借机聆听一些当时的奇闻逸事名人佳话,渐渐与人说起孟小冬、梅兰
芳竟比说潘虹、王志文还要熟悉顺当。老少之间,已热络得如同家人。偶然有一次,大
男孩陪老人出去应酬,出门前,西装革履的老人拿出几条日本式后面带拉链的简易领带
仔细挑选,一边挑一边说:“前些年,重新可以穿西装的时候,才发现我老早忘了领带
的标准结法。现在就一直用这种假货蒙混过关。”大男孩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在当时的
软性杂志、电影画报上动辄西装领带飞机头的风流少年,竟然能够忘记领带的结法,这
同一个人忘记裤带的结法一样荒谬而不可能。大男孩后来对朋友说,那一刻,他体味到
了真正的惘然,谁知道老人口中的奇闻逸事是真是假?即使是真的,或许也是记忆的蒙
太奇,点点滴滴之间的跳跃就是天翻地覆的剪接。
既然是说上海,也许还得张爱玲,尽管她不是三十年代。张爱玲在三十年代的几十
年之后,曾在美国对前去采访她的研究者说:“许多人心目中的上海,不知多少彩色缤
纷;可是我写的上海,是黯破败的。而且,就连这样的上海,今天也像古代的大西洋城
Atlantic沉到海底去了。”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娓娓细语)
接踵而至的历史
有空的时候,爱听老先生们聊天,就像爱读他们的文章,行云流水地写来,闲笔一
挥一收,满纸的掌故轶事,深厚耐品,读得人温情脉脉。
坐在那里,谈,起初也许是不经意地说这天气真热,老人多半难堪。然后,也许就
说到了身体的好坏,说到齐白石七老八十笔锋仍健,画一手炉火纯青的水墨,说到画,
也许就说到了艺术,说到技艺随日月增长。于是,很容易就带到当年轰动沪上乃至全国
的“广陵绝响”——孟小冬演出《搜孤救孤》。说起孟小冬这位梨园冬皇,总要提提流
氓大亨杜月笙,杜月笙的奇闻轶事当然更耸人听闻。
就这样一路说下去,满耳朵风云激荡。听的人,好比刘姥姥进大观园事事新鲜,又
好比王羲之行在山阴道上,两岸景色目不暇接。
听老人说古是一种享受,老人说古也是一种享受。这种时候,虽然开心,但我们无
言。这是年轻的悲哀,历史太短见识太少,使得我们没有谈掌故的内容。你知道的,别
人都知道。你记得的,别人都见得。不像老先生,半个多世纪的岁月悠悠往事历历,多
少沧桑平凡蕴积于他的心中,说出来总有一处情节是你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即便大路
货地向你描述一番乘黄包车的经历或者点鸦片灯的程序,于我们都是新鲜离奇的。这是
老人的优势、专利。
早先以为要弥补这份缺陷,唯有叫自己尽量长寿,好让世间的许多事许多人消失得
比我快比我早,那么,我就可以有一种向人追忆描述的内容与特权了。
这几年,看看这等待的过程似乎不必那么漫长。不是因为人到中年,离老愈近,而
是这时代太飞速了。生活变化太快,世间的物品更新太快,不知不觉,二十多岁三十岁
的我们,已经亲手送走了许许多多。惊梦回首,居然也因此藏起了几许掌故的资料。比
如,我们还见过开着叮咚作响的有轨电车的南京路,比如没有家用冰箱我们还提着水瓶
到浴室里去买过冰水回家冲冷饮。比如小时候的男孩子热衷装配矿石收音机,而不是现
在的发烧音响,比如以前买过塑料的薄膜唱片,五颜六色,只要三毛五分钱一张。比如
以前做小学生就喜欢考试,因为成绩好坏无所谓,考完试就可以放长假。而再过几年,
该可以向上海的孩子们解释,除了抽水马桶,还有一种马桶,起初是木制的,后来又有
了塘瓷的、塑料的。那时煤球炉的构造也是一个谈资,还有便宜到不能置信的书价,更
是说不胜说。
天天上下班挤四十九路车不觉有异,偶有一天幸运地一路坐到底,看见沿途的变化,
才连带想起最早四十九路从东安新村到外滩,开的是当时捷克进口的大面包车,圆鼓鼓
胖胖的,里面还有热水汀,冬天暖融融的。不知什么时候就没了这车,五分钱一张的车
票倒是留存得长久一些。然而,随着上海公交车的几次调价,今天要搜集一张五分钱车
票也是不易的了。就连去年刚刚发行的股票认购证,转眼之间,已成了新的收藏品。整
整二百零七万张,据说完好无损的也不是很多。再问问那些在股海里翻云覆雨几经沉浮
的老手,有几个人见过四五年前发行的电真空、城隍庙的原始股凭证?
想着这些,真是悲喜交加,惊诧莫名。短短的三十年,你见识了如此多的事物,也
是短短的三十年,如此多的事物在你不经意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谈好坏的问题,也不
谈新陈代谢的问题。只是当果珍赶走了盐汽水,当果茶代替了果珍的时候,我们终于明
白:这世界比我们想象的变化快,或许,也比我们想象的毁灭快。
而人生的负载,更比我们期许的多。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绵绵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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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邻右舍,一弄堂的人围住女孩的大姐,说“一帆风顺”,说“身体当心”,说
“家里的事你放心”。大姐高声地说谢谢再会,谢谢再会。
女孩只有六岁,被挤在人群之外。那么矮那么小,从别人腿肚子的缝里看过去,也
看不见大姐的脚。她就一个人走开,靠着弄堂口的树干认标语上的字,心里却想着大姐
就要去乘火车了。
女孩从来没见过火车。不知道插队落户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大姐要去的贵州是什
么地方——当然比城隍庙比吴淞口要远。
一个星期以后,大姐的几个男同学送来一张照片,135的,咪咪一点点。大姐坐在
火车车厢的窗口,很凶,像赌气的样子。妈妈说你大姐就不哭。
女孩说那天我也没哭。爹爹妈妈一起说你也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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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在唔唔哭,爷爷在叹气:怎么可以这样?老大已经去了贵州,老二还要去云南。
明年老三该去外国了。
二姐在哇哇哭,二姐的泪水让女孩汗湿了头发。
七月的夕阳,从洞开的西窗直射进来,毒热得要命。妈妈单位的领导阿姨对妈妈说,
你们还是让老二去的好,否则闹到你老头单位,就麻烦了。
二姐轻轻说,是我自己不想去,弟弟妹妹那么小,大姐又去了贵州,我要帮爹爹妈
妈做家务烧饭。
听到烧饭,女孩一蹦一跳地走到客人面前:我已经会烧饭啦,还会背“老三篇”,
从头到底。
客人笑了:你看你小妹妹多乖,她已经用不着你照顾了。
女孩心“咚”地一沉,爹爹妈妈总说小孩子不要多说话,果然一说便错。
再有人来动员二姐去云南,女孩便想尽办法赶走他们。她知道,反正她是小孩。
二姐还是不得不去云南。
这一次他们全家都到火车站去送行。第一次听见火车刺耳的汽笛声,那种恐惧那种
突如其来的伤心,令女孩终生难忘。在火车吭哧吭哧的呻吟里,她嚎陶大哭,持续的抽
泣,直到深夜的恶梦里。
3
平日谨慎惯了的父亲,破天荒在邮局里同“白头发”邮递员大声吵架。“白头发”
说肉罐头不能寄,没什么理由,不能寄就是不能寄,不让寄就不让寄。
父亲的脸涨得通红,邮局内外已围了一大群人,其中有女孩的同班同学。她扯着爹
爹的汗衫说,爹爹回去吧回去吧。
父亲把罐头扔进布袋,哐哐响,一面对“白头发”说,从来没有这种肉罐头不能寄
的规定,我拿到别的邮局去。
“白头发”阴阴地笑着,不紧不慢地说,好好,你拿去,你拿去。
这一刻,在女孩咚咚乱跳的心里,明白了语文课上学到的词汇——仇恨,自卑。
4
邻家阿哥从黑龙江回到上海,天天被他爹爹骂懒虫,他妈妈也沉着脸说,那时候叫
你别去叫你别去,你偏偏要去,还瞒着我们去报名迁户口。
女孩记得邻家阿哥去黑龙江的前一天,在家里聚了十几个男同学,直着嗓子唱歌,
唱到很晚,他们就一起大哭。
邻家阿哥天天在弄堂口抽烟发呆,看见女孩放学回家,便朝她笑笑,又紧张兮兮地
问:你有没有看见里委周阿姨?她来,你要快点告诉我。
女孩很默契诚恳他说噢。
周阿姨每天在几条弄堂里穿梭,催促回来探亲的知青快点回去。女孩的姐姐只超假
一星期,已被她催了好几次。
妈妈总在吃鸡鸭鱼肉的时候,说多吃点多吃点,吃得下尽量吃,最好老大老二也在,
每学期期末,拿着三好学生的奖章回家,妈妈都说我只望你们身体好平平安安,只望小
孩都在身边。
女孩三口两口扒完饭,第十次捧起长篇小说《征途》。
妈妈在隔壁喊好睡觉啦,已经十点半了。女孩一面应着,一面将台灯塞进被窝里。
看到清晨五点多,爹爹出门去上早班。
吃早饭时,女孩说妈妈我头晕,今天不去学校。妈妈匆匆咽着饭,看她一眼,说好。
又问,晚上你们向阳院不是要排节目吗?
女孩呐呐不回答。
妈妈怜起包回头说,到床上去躺着吧。
蜷在床上看《金光大道》、《艳阳天》,还有没有封面的林道静。
亲戚从香港带来一套《红楼梦》,女孩读起来最流畅明白的,还是前面的红楼梦评,
和小说中的茄鲞、鹅油卷、荷叶汤。
6
周阿姨精神失常,哭哭啼啼不敢步出家门。她说有人要找她算帐。
7
“对你说过多少次了,下许你考文科。读大学,要么读理工医科,要么读外文。小
孩子真是不懂,搞文科的人从来只有苦头吃,还不如做个有一技之长的工人。‘’
的苦头,还没吃够吗?”
父亲一直在说。女孩只低头不语。很多感动很多情绪很多内心的欲望,父母是不能
体会到的。
“爹爹在同你说话,你怎么像没听见?”
女孩的声音拔得很高:就是想用文学来表达我的想法,把我们的遭遇告诉别人。
你人小主意大,以后有得苦要吃了。
连父母都不能理解你,你还指望谁来理解你?女孩轻轻叹口气,将眼泪含在眼眶里,
默默吟诵林黛玉的诗句: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
陶兰对萧涧秋说我才不在乎别人说什么,我就是要我行我素。
泪,顺着脸颊滑落。一滴。
8
姐姐们回到上海。
一夜之间,空间奇小,到处挂满忧愤的脸,贾宝玉的嵊县乡音惹哭了所有的眼睛。
——“我与你世外去结并蒂莲。”
9
1218的梯形教室,卢新华在演说创作《伤痕》的心得。
老师反复说,中文系只培养文学批评人材。老三届的同班同学,拍着女孩的肩:哎
呀,我的岁数翻你一倍,做爸爸不行,做叔叔绰绰有余啦,小孩子一个,你分得清稻子
和稗子吗?
就因为上山下乡,老三届公然地饱经风霜。可“出生于困难时期,成长于动乱时期”
的女孩,青春期的痛苦谁来体会?青春期渴望被珍视的心理谁来关注?
复旦校园里,流行着老三届大彻大悟“看穿了”的表情。“看穿了”的人,都在拼
命争当班干部学生会干部。为此,屡屡揭发出某某某某考试作弊,某某某某移情别恋。
杜鹃啼血,爱是不能忘记的。
相辉堂的舞台,将“他人即地狱”的存在主义演绎得维妙维肖。萨特已经在绿茵茵
的草地扭起痉挛的舞步,西蒙·波娃女士却要等到几年之后才姗姗来迟。
10
无数次在一方纱帐下,背诵“是生存还是毁灭”。哈姆雷特的千古名句,依然无法
解脱少女心头迷乱的欲望与悲哀。
弗洛伊德来了,耐心猥亵地解析女孩的梦。说,女孩,你将郁郁而终,你解不开童
年的情结。
不做老三届,也一样看穿人和事。
就沉浸于故纸堆吧,在美的历程里皓首穷经。让简·爱的陈述,在女孩的心中告白
一千次,而罗彻斯特渐渐远去的背影,听不见简·爱心中最深切的呼唤。让邓丽君的告
别演唱会从昼开到夜从夜唱到昼,唱到随风而去,GONE WITH THE WIND。
不必去追逐风花雪月,把蘑菇亭下的浪漫捐献给年轻轻盈的新人类。闷极的时候,
就独自去旅行,在无人的风景处,将自己溶成天地一叶,溶成纯朴的土风。
或者,像老三届一样,打起背包,奔赴远方。真正逃脱父母的庇护,去闯一番天地。
把大红的决心书张贴在饭厅前的阅报栏:坚决要求去青海去西藏去祖国最需要的地
方。
11
老三届的同学朝女孩笑一笑:我门也年轻过,我们也傻过。
去青海去西藏,不如将自己放逐去异国,远离这闭琐庸俗的地方,去吟唱约翰·列
侬的歌谣。
当初何必坚持?女孩苦笑。文科理科医科工科,殊途同归,最终都得归结为一张
TOEFL。
天堂之门那么窄。
打个电话问问久无音讯的老同学,好吗?对方竟不知所云。总先得把自己背傻了,
才考得出TOEFL,才通得过天堂之门。
12
友谊地久天长的舞曲里,女孩踏着慢四步,对老同学说,如果谁当面说我最关心的
是他的外国护照,我会转身就走。
13
霓虹灯的招牌在闪烁,KTV播放着一曲又一曲爱情故事,藕断丝连柔肠寸断。那一
声声爱的倾诉爱的祈求,是香港人的情怀。
送一张单子给DJ,女孩会唱的仍然只有邓丽君,握着话筒,连自己都心虚。KTV是
新人类的天下,即便你知道四大天王知道周华健,你能说出他们的年龄、身高、体重吗?
即便你在CD柜前流连,你心中的低回仍然属于赵传的压抑罗大佑的正义。
发烧是新人类的专利,正如政治是老三届的专利。
“我是一只小小小小乌,飞呀飞呀飞也飞不高,寻寻觅觅寻寻觅觅温暖的怀抱。”
30岁的女孩在小小鸟的歌声里,再一次感觉到口袋空空心也空空,而街上的精品店
名品店极品店,已是雨后春笋。
30岁的女孩是少妇。少妇的风韵需要雅皮士的口袋来支撑。
四书五经,中外名著,当然地具备精品的价格。
14
新近装好的电话,铃声不绝。
在黄土地红高粱中散开的昔日同学,重又聚拢。
“喂,345号水泥要吗?六车皮一齐去。”
“喂,我的朋友托我问问钢材有吗?你明天打电话到我办公室,我上班。”
一只又一只生意电话,联结了曾经很文艺的心。一分一秒的时间,填满了电话的帐
单。第二职业占据了第一职业的工时和业余。
30岁的女孩如今内行得很新潮得很,只是不明白年轻的新人类,怎敢去接一项要从
晚上七点做到次日上午十点的工作,还有时间婚前作爱,还有心力实施自我的一步步计
划。
30岁的女孩说,我真羡慕比我们小的人,没有我们的负担我们的禁忌没有我们的造
作。
至今,我都不明白我心底的爱情在哪里。至今,我都不想过快节奏的生活,常常梦
想着为一个心爱的男人生一大群孩子,然后看看书,聊聊天。竹篱茅舍自心甘。
15
《GONE WITH THE WIND》已有了续篇《斯佳丽》。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绵绵深情)
来易来,去难去
1943年,将近夏天的时候,二十二岁的张爱玲,将自己的一篇短篇小说《沉香屑·
第一炉香》交到当时在上海编《紫罗兰》杂志的周瘦鹃手里,早已是著名作家的周瘦鹃,
从小说里看到张爱玲的才华,立即予以发表。随后,主编《万象》的柯灵,也收到了张
爱玲的小说稿。
从此,张爱玲以每月一到两篇的频率,刮起一阵旋风。作品题材,清一色是男女之
间的小事情,却惊得不少读者、编者、作者目瞪口呆。从这一些被编织得精巧之极的日
常小事情中,读者看到了又一个文坛女性:精致、典雅、敏锐、高贵,同时又含着苍凉、
成熟甚至没落。
短短几个月,张爱玲已是一个为上海滩读者熟知的名字了。但是,张爱玲依然疏于
同外界的来往,低调地处理自己的名声,拒绝参加由日本侵略者主办的“第三届大东亚
文学者代表大会”。
1944年春天。一个中年男子敲响了位于静安寺附近的赫德路(1943年改名为常德路)
某公寓楼中张爱玲的家门。是时,张爱玲正与她的姑姑同住。两个单身女性共同组成、
支撑了一个家。但是经济是各自独立的,不同于传统的中国家庭。
中年男子叫胡兰成,浙江人,任汪伪政府文化官员。此番从南京来,特为一见张爱
玲这位上海才女,然而,门并未打开。也许是因为事先没有预约过,里面有人说张小姐
不在。
胡兰成怏怏而回,在南京给张爱玲写了信,并走下五月再访的日子。
有些事情,你是料不到的。有些劫难,你是注定逃不掉的。就像张爱玲之结识胡兰
成,是喜是悲,是中是不幸,莫名所以。然而,那是一场梦,而且做了一生一世。罗大
佑在《滚滚红尘》中有句歌词写得好:“来易来,去难去……至今世间仍有隐约的耳语
跟随我俩的传说。”
沸沸扬扬的传说得以出笼,是因为张爱玲不肯为这一段关系作出坦白的、私人性的
说明。1946年1月,她的小说集《传奇》出版增订本时,她在卷首《有几句话同读者说》
中写道:“至于还有许多无稽的谩骂,甚而涉及我的私生活,可以辩驳之点本来非常多。
而且即使有这种事实,也还牵涉不到我是否有汉奸嫌疑的问题;何况私人的事本来用不
着向大众剖白,除了对自己的家长之外,仿佛我没有解释的义务。”
张爱玲的祖父张荫恒,是晚清才子,当时权倾一时的李鸿章爱其才华,不但力荐其
做官,且将自己的爱女许之为妻。张爱玲的母亲也出身于书香门第,且颇为洋化。在同
丈夫发生龃龉之后,长期独自在欧洲游学。生长于这样的家庭,张爱玲可谓见多识广,
加之天赋的灵性,二十多岁的才女自是寻常人莫及。也许,这就是张爱玲疏于同外界往
来的主要原因——她找不到谈话的对手。
恰巧胡兰成是个非常好的谈话对手,并且,在张爱玲的小说中,胡兰成读出了别人
不曾读到的青春和对生命的喜悦。
当时,评论张爱玲创作的文章不少。人们几乎一致惊叹:以张爱玲这样的年纪,何
以对生命的苍凉无奈感受如此之深?何以对人性深处的欲望、卑劣了然得这么彻底?
周作人在他的《知堂回忆录》里曾经说过“老人转世”的故事。民间有一种说法,
认为有些人今生是做“头世人”,有些人的前生已做过人,是死以后再投胎而为今生。
这种人,比起“头世人”来,于人情世故要懂得多,个性也沉静得多。四十年代,张爱
玲的读者,有意无意地部将她当作是“老人转世”。
惟独胡兰成如是说:“她不是以孩子的天真,不是以中年人的执著,也不是以老年
人的智慧,而是以洋溢的青春之旖旎,照亮了人生。”
“我可以想象,她觉得最可爱的是自己……这并不是自我恋。自我恋是伤感的,执
著的,而她却是跋扈的。倘要比方,则基督在人群中走过,有一个声音道:‘看哪,人
子来了。’她的爱悦自己是和这相似的。”
“因为她倔强、认真,所以她不会跌倒,而看见了人们怎样的跌倒,只有英雄能懂
得英雄,也只有英雄能懂得凡人,跌倒者自己是不能懂得怎样跌倒的。她的作品题材,
所以肩许多跌倒的人物。因为她的爱有余,她的生命力有余,所以能看出弱者的爱与生
命力的挣扎。”
真的,漫说当时,直到今天,人们依然更多地看到张爱玲的冷,而不肯这样承认张
爱玲的热。
只有胡兰成是例外。想必,胡兰成从读《沉香屑·第一炉香》开始,几个月来已将
这些想法储满了脑海,见面之后,便会不可遏止地将这些观感说出来。一句“因为懂得,
所以慈悲”,让张爱玲惊叹胡兰成的识人之深,也由此确认了胡兰成的才华。
棋逢对手的快感,是所有局外人不能体会到的。
况且,胡兰成又是这样的多情。一日,在同张爱玲长谈之后,他们并肩走出弄堂。
走着走着,胡兰成突然说:“你怎么可以长这么高?”张爱玲是何等聪敏剔透的人?她
不会不懂这似嗔似怨背后的暗示。
两个人就这样走到了一起,尽管她知道胡兰成早有妻室儿女,尽管胡兰成从来不安
分。
没有婚礼没有张扬,只有他们双方私自立下的两张愿白头到老的字据。从此,胡兰
成每次从南京回上海,总是直奔张爱玲的公寓,长谈亲昵之后,再回自己的家。
张爱玲与胡兰成的婚姻,实际上只持续了短短两三年的时间,却令所有喜欢她的读
者痛心了一辈子。其实,张爱玲本人倒是无怨无悔的。
撇开政治上的污点不谈,胡兰成这个人,用今天甚至当时的眼光来看,都不能算是
个女性可以放心交往的男人。只是,张爱玲不在乎。
应当不是个巧合。在同胡兰成结识倾谈之后,1944年6月,张爱玲写过一篇短篇小
说《红玫瑰与白玫瑰》。也许是因为这并不是张爱玲上乘的代表作,几十年来,人门极
少提到《红玫瑰与白玫瑰》。许多好作家的创作中,倾注自己太多影子、实相的作品,
有时候,反倒不讨巧。张爱玲也如是。
《红玫瑰与白玫瑰》中的佟振保,活脱脱是个胡兰成。而与振保由玩笑到真爱的王
娇蕊,也有些像张爱玲。王娇蕊吸引振保是在于她近乎天真的“无心”与自然;引起振
保肉欲的是她穿“宽袖大袍的”“一条布纹浴衣,不曾系带,松松地合在身上,从那淡
墨条子上可以约略猜出身体的轮廓,一条条,一寸寸都是活的。世人只说宽袍大袖的古
装不宜千曲线美,振保现在方才知道这话是然而不然的”。与张爱玲有过交往的人,印
象最深的便是她常穿自己设计的古色古香宽袖大袍的衣服,而衣服的颜色有时竟是平常
人想都不敢想的鲜艳。像王娇蕊就有一件“曳地长袍,是最鲜辣的潮湿的绿”。
从张爱玲对振保的评论上,可以看出,识人之深的不是年长的胡兰成,而是年少的
张爱玲。于胡兰成的种种自私、劣迹,种种遭常人谴责处,正可以套用胡兰成评张爱玲
的一句话:“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张爱玲因为将胡兰成看得太清太透,所以原有了
他的一切,也以自己的一份真情成全了胡兰成的自私和欲念。但是,这中间纯然没有委
屈。张爱玲从不做委屈自己的事情。
小说开头,张爱玲便这样写:
“振保的生命里有两个女人,他说一个是他的白玫瑰,一个是他的红玫瑰。一个是
圣洁的妻,一个是热烈的情妇——普通人向来是这样把节烈两个字分开来讲的。”
“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
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
沾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在振保可不是这样的。他是有始有终,
有条有理的。他整个地是这样一个最合理想的中国现代人物,纵然他遇到的事不是尽合
理想,给他自己心问口,口问心,几下子一调理,也就变得仿佛化了,万物各得其所。”
“他是正途出身……而且是半工半读赤手空拳打下来的天下……他太太是大学毕业,
身家清白,面目姣好,性格温和,从不出来交际。”
佟振保与胡兰成的契合处,不只是出身寒微,赤手空拳打下来的天下,竭尽心思要
“第一有个好职位”,再做些“有益于社会”的事,还在于他们都是“一个最合理想的
中国现代人物”。最合理想的中国现代人物,就是介于新旧之间,既新又旧。读外国的
书,做外国公司的职员,与外国人打交道,但观念上、私生活上却依然向往中国旧式文
人风流才子的生活。于功名利禄之外的一大乐趣,便是“红袖添香夜读书”。在生命中
拥有热烈的情妇、贞洁的妻子,是他们隐秘且不懈的追求。
就这一点来说,张爱玲早就知道,这不是胡兰成一个人的自私,而是中国社会几千
年来男子的通病。
照说新文化运动已经过去二三十年了,但是,中国现代,在观念上滞后的向来是男
性,女性倒是全新的。这是因为新女性完全是新文化哺育的结果。“五·四”以前,中
国的绝大多数女性被剥夺了正常的受教育权利,生活环境也被局限于狭窄的家庭。是新
文化运动,给中国女性带来了世界、文化及一切自主的意识。经过新文化运动的洗礼,
尤其是处身于上海这样一个绮丽欧化的现代大都市,像张爱玲这样第二代新女性,已完
全没有旧式妇女的意识与作派,甚且凭自己的观念和生活,将旧式风尘女子扮演的红粉
知己想象成是现代的浪漫。
而胡兰成这一辈的男子,虽也处于同一个时代,却并不那么纯粹了,在接受新学之
前,他们早已在私塾开蒙,熟读过四书五经。古代文人的审美情趣、对两性关系、对爱
情的态度观念,或多或少影响制约着他们后来的行为。所以,他门对新女性的尊重与接
纳,不同程度上带有对“红粉知己”的欣赏与怜惜,在他们的心底,“男女平等”只不
过是平等的交谈探讨学问抒发见地,至于爱欲、家庭是在平等之外“风尘”之外的。
胡兰成在日后流亡日本的岁月中,曾写有长篇回忆录《今生今世》,其中有一章
《民国女子》,分别回忆了一些与他交往、或当时极有影响的女子,一人一节,专题评
论,如张爱玲如苏青。文采是好的,匠心是妙的,但这样的安排、描写,本身就类似于
风流才子品诗品花。女性,即便是做过一场夫妻的张爱玲,在他眼里也不过是歌楼的一
曲清音,而自己则是偶尔归隐田园的调筝好手。
你可以说已入中年的胡兰成,当时只不过是想艳遇一代才女,效仿三十多年前的海
上名士,与才女相互酬唱相互增辉,你可以因此替张爱玲不值。
殊不知,张爱玲当时追求的便是这样的境界。她未必真看重这次婚姻,也未必真要
同胡兰成同演一出《浮生六记》。张爱玲是以新女性的独立、见地来处理这一幕情爱的。
张爱玲的小说写的多是男人女人之间的恩恩怨怨琐琐碎碎,其中的人物各有各的痛
苦与劫难。然而,几乎小说中所有的女人都摈弃或触犯了传统的贞洁观。“红杏出墙”
有之,“寡妇再嫁”有之,“勾引男人”有之,即便是旧式家庭的旧式女子,也多是终
日在爱欲里沉浮。
这一方面,固然是女子世界的狭小,和新旧时代交替之际的世俗实相。更重要的一
方面,乃是由于张爱玲本人所受的教育。她的母亲、姑姑都颇为洋化,她本人中学读的
是教会学校,大学读的是英属的香港大学。如果不是二次大战的影响,她原来是要留学
英国的。张爱玲的英文根底极好,曾有一段时期为英文报刊撰稿。从她的散文中,可以
直觉出她对西洋文学、艺术都有极到位的把握。从她的生活方式来看,张爱玲也更像是
个当时上海滩上洋化的新女性,而不是旧式家庭孕育出来的闺秀。自然地,她对男女之
间的性爱,对女子的贞洁都有别于传统中国人的理解。她应该不是一个“我把一切交给
你”的女人。事实上,从相爱到诀别,张爱玲从不曾想将自己的一切交出去。
只不过是棋逢对手,只不过是酒逢知己,只不过是于楼台歌榭,巧遇了一位风流佳
公子,只不过是作“一宵”的倾谈,只不过是想做一个红粉知己。
斯时斯情,只不过是斯时斯情。
张爱玲曾说过她平生极爱的两部书,一是《红楼梦》,一是《海上花列传》。她后
来回忆说,自己对《红楼梦》的熟悉程度,是“只要稍微一瞥,不同版本中稍生一些的
字便会跳出来。”对《海上花列传》,她更是煞费苦心,将之从吴语方言改为北方方言,
又试着译为英文。
《海上花列传》是描写清末民初上海滩文人、官商狎妓生活的小说。晚清以降,各
色人等汇聚上海,财富暴增,人欲横流。那时,是上海各种妓院最兴旺繁盛的时期。妓
女与狎客之间,既有纯粹的买卖关系,也真有红尘知己的柔情浪漫。落魄才子王韬、革
命和尚苏曼殊等等,都曾是妓院书寓的常客。琴棋书画样样来得的高等妓女,与文人之
间的交往,谱写过一曲曲风流佳话。
这样一部小说,张爱玲翻来覆去地读,总是因为喜欢,也难免潜移默化受到影响。
她是一个率性而为的人,况且正值二十三岁的青春年华。于情爱上,她幻想做一个红粉
知己,那么,就做一个红粉知已。胡兰成的才子风流笔底柔情,是现成的。
于是,两情相悦,海誓山盟。
海誓山盟也不过是一阕词一支曲。红粉绮丽,零落成泥。地老天荒的,只是希望藏
之名山传之后世的文章丰采,而不是后花园的私情。
大凡喜欢《红偻梦》的人,多半是在林黛玉和薛宝钗之间作选择。而张爱玲,她爱
的,应该是那个活泼自然、健康坚强的枕霞旧友史湘云。“旧友”这个名字多好。作为
女子,她也柔情千结温婉妩媚,但同时却又有男子般的侠义与承担,讨厌拖泥带水。
1945年8月,中国的抗日战争胜利。汪伪政权自然垮台。胡兰成不得不躲到温州乡
下,以逃避政府的通缉。
张爱玲留在上海,依然住在原来的公寓,依然过着自己的日子,看书,写作,自己
养活自己。只是,再也没有一个人伴她躺在床上相拥畅谈,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听懂她的
话:“我是个自私的人。”
红粉知己总是暂时的。
一场游戏一场梦,顷刻间就化成了“三十年前的月亮,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
珠,陈旧而迷糊”。
好在胡兰成说得对:“她觉得最可爱的是自己。”“她倔强、认真,所以她不会跌
倒。”
1947年,张爱玲给远在温州的胡兰成写了最后一封信:“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
早已不喜欢我了的。这次的决心,我是经过一年半的长时间考虑的,彼惟时以小吉(劫)
故,不欲增加你的困难。你不要来寻我。即或写信来,我亦是不看了的。”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绵绵深情)
长沟流月去无声
现在已说不清具体的原因了。那段日子,特别地不顺,心境由烦躁到沉默到灰暗,
消沉得迷失了性灵。
那时,独自守着别人的大房子,窗帘终日低垂。常常,白天闷闷他说不出一句话,
而夜晚,就在那房子里来回游荡。
当年的夜上海是睡着的,安静得让你看到死亡。黑暗中,我就从卧室走到书房,再
从书房走到客厅,看见墙上那片昏黑的影子,像极了缓缓飘落的枯叶,偶尔会从街上隐
隐传来车轮的一阵阵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听来好似死神止不住的叹息。
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在死的面前流连。明明听见自己的呼吸是那么真实,
明明摸得到自己的心痛是那么尖锐,而眼睛始终是干的。
无泪。唯一的好友来了。就在一盏如豆的灯下,两个大女孩相对到天明。她问:有
什么意义?
是问活着有什么意义,还是问如此经不起磨难有什么意义?是问我,是问自己,还
是问我们?
第二天,好友拨响电话,说:我回去又想,我们不要继续这种话题,不该这样的。
刚刚大学毕业,还那么年轻,别人说我们的生活还没开始呢。
从开始呼吸空气,就开始了生活。从开始生活,就开始了伤心。有什么该不该?我
们本就一无所有。
还是躺下吧,把自己躺成一枚茧。
那些日子,我想春该来了。楼下花园里一定是姹紫嫣红。我想春光正好,窗外草地
上一定有孩子在嬉闹欢笑。然而,《日出》中陈白露的一句台词不时突兀在眼前:“太
阳升起来了。可是,我们要睡了。”
已是五月,夏日也近了。一日深夜,天气闷热气温骤升,不得已去拉开窗帘。推开
窗子的刹那,瞥见一轮圆月亮成一张浅笑的人脸。抬头再望,只见那脸上依稀有弯弯的
眉,翘翘的嘴角,圆圆的一点鼻子,衬着无边的深蓝背景、将虚茫茫的天空装点成华丽
的挂毯。而月光下的花园,竟另有一种魔幻的娇媚,红花绿草都闪着弧形的银光。有微
风吹来,风过处,梧桐的枝叶碰撞出清脆的乐声。
此刻,家家户户的灯早已暗了,街上也不再有夜行的车辆。一切都已沉睡,唯有我
醒着,站着,对着天地对着万物。那么,这大自然的美景,这初夏的夜,这微风,这花
朵,这月色,都是属于我一个人的?那么,除了风花雪月,我还无意间忽略了所有属于
我的美景?
一瞬间,竟至于泣不成声。我体会到我的富有了。
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感动。总以为日月山川,星移斗转,春风秋意,都是再自然不
过的现象。那不是我个人的福份我个人的财富。总以为如果没有我,世间照样日东升月
西沉,照样山恒在水长流。直到这一刻,才恍然大悟:即便所有的人都熟睡,即便所有
的人都远离,即便世上独剩我一人,即便我失去一切,花照样会为我而红,月照样会为
我而圆,因为那是我永远的财产。
原来我是一个富足到输不尽本钱的人。
从来不曾知道,做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的幸运,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青春还是
衰年,你永远有属于自己的一块馅饼。
说什么一无所有?其实天地之间,人人都是富翁,关键只在于你以怎样的一种情怀
去感受你的所有。一个真正懂得满足的人,应该是一个不肯轻易低头不会轻易消沉的人。
也许一点一滴的损失一时一地的不顺,会使他难过,但他擅长遗忘痛苦与不幸。
也就是在那一瞬,我才明白:我们是多么容易误解这个世界,多么容易误解自己,
又是多么容易让坏心情掩盖一切的幸运与感动。
那一夜,破茧而出的生命是一份顽强一份自信。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绵绵深情)
谁挨得过谁就赢
1
17岁的女孩是难以感悟“枯萎”这两个字的含义的。
然而,还在读高三的我却是那么无助地看着徐一天一天地憔悴下去。我想她可能是
病了。她每天午饭吃得很少,上课时也无精打采。
“你难受吗?”她对我点点头。我又问,“我送你回家好不好?我去对老师说。”
她摇头,一面又将头沉了下去。
寒假后开学第一天,她在校门口远远地等我,走近时,听她有气无力地叫我,我竟
有些恍惚,一下子想到“憔悴”这个词,只好对她笑笑,说你瘦这么多,身体好吗?
她说我从来就没病过呀,说完突然哭了起来。是一种无声的抽泣,泪水一粒接一粒
地从她的大眼睛里翻落下来,让人看着害怕。我只好不断地说:“你别这样你别这样,
我帮你好了呀。”
徐断断续续池说你帮不了你帮不了谁也帮不了。
上课了,风度翩翩的物理老师挟着讲义走进课堂,徐一把捏住我的手:“我会死的,
你信吗?”我吓一跳,忙说你别乱讲。
物理老师的眼睛扫视了全班,然后停在我们两人的脸上,说假期结束了,该安心上
课了。徐将我的手紧紧握着不放,竟握出一丝丝血痕。
那天中午,我们走到操场的角落。我低着头,不敢看徐,我说我们还小,什么都不
懂呢。徐说我大概是那种没等长大就憔悴的人。
我一点头,眼里有颗泪落在了脚下的沙坑里,受过泪的沙面竟没有一丝痕迹。
徐郑重地扳住我的双肩说,我还要求你一件事。我死了,你就带他到我的坟上来,
看看我。
我急忙叫起来:他那么老了,等不及的。
徐,17岁的徐凄惨地一笑,说那么我去上他的坟,一月一次。
这一笑是她17岁时少见的几次笑容之一,却笑得人毛骨悚然。
2
曾有两位中学生来作访谈。问我:中学时代,你是否曾经有过刻骨铭心的事情?
我一下子语塞,不记得了。只好含糊地说:好像没有什么很具体的事件。
过后想想,岂止是中学时代?人生的每一个阶段,人生的许多事许多情,在经历的
当时,都是刻骨铭心。当时,痛,是痛得你了无生趣。喜,也是全身心的雀跃。
然而,斗转星移,时过境迁,除了偶尔留下一点一滴隐约的感觉之外,你又说得清
楚什么?而很多时候,连那么一点点的感觉都是变了味的。
小时候曾似小和尚般,有口无心地背过许多古诗词,然而直到很多年之后,我才于
某个黄昏,突然之间明白了一句古诗的含义——事如春梦了无痕。
春梦无痕,生命无痕,哪里来刻骨铭心?哪里用得着刻骨铭心?
3
有一次同朋友闲坐,谈起一位明星的自杀。言下,朋友无限的悔恨和无奈,说:我
也该负一点责任的。
那位明星在自杀之前,极度苦闷极度烦恼。她给自己结了一个“死结”,然后,再
对着熟识的人哭诉求助。起初,被信任的朋友们,尚能想着为她开解一番。时间久了,
见她老是这样钻进牛角尖不肯自拔,便只有敷衍性地陪陪她。到最后,连陪她说话也成
了负担。
我的朋友看着我,又痛心又无辜地为自己辩解:我实在是没办法呀。她每次都说一
些莫名其妙的话,天真得让人脸红。那些苦恼那些向往,都是十几岁女孩的梦,做过便
做过了。如今三十多岁的女人,怎么好意思再翻出来讲?
4
高中毕业的这许多年,我都小心翼翼地信守着对徐的诺言,也小心翼翼地避免同她
谈这个话题。
后来考上了不同的大学,随即又做了工作性质完全不同的职业,我们的联系越来越
少。只在结婚时,互相报个信。偶尔回娘家,碰上了,便在弄堂口的树荫下,站着聊几
句,说说你没变我胖了之类的闲话,很亲切,也很疏远。自自然然就略过了少女时代共
有的那一份秘密。在我,那是事不关已,当然的淡漠。在徐,至少外表看来,她是没一
点阴影地活着。
然后,连各自的娘家也搬得天南地北了。有好几年,不曾看到听到过徐的消息。有
时候,看到报上中学生起劲地讨论早恋问题,我便会想到徐,想到她那无声的抽泣,以
及至今想来都怕的凄惨一笑。
我不知道17岁的徐算不算早恋,即使是在物理老师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发生的单相思。
但是,我知道那相思的痛苦是真实长久的。起码,徐在高三那一年,不曾有过开怀的笑
颜。
就在两位中学生走后不几天,意外地在马路上碰到了徐。一身真丝西装长裤,手中
牵一个洋娃娃似的小女孩。我们笑着拉拉手,又忙着留下各自的电话号码。
然后,说起谁、谁现在怎样了。“好像物理老师过世了。”我已来不及噤声。倒是
徐仍笑吟吟地接住了话头:是的呀,前年他生病的时候,小苹她们约我去看他,我正好
要去旅游,就没去,你记得吗?我以前就喜欢他一个老师。
“哎,真是没良心。”徐幽默地叹。
我笑:“你说谁没良心?”
她点点自己的鼻头:“我呀。”说完,顺手将女儿抱起,亲一下,好甜蜜的情景。
那洋娃娃在咯咯地笑,一边笑一边将手中的雪糕,涂在她妈妈的长波浪上,被徐
“啪”打了一下,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暮春的风,舞起路边的垂柳。我和徐挥挥手说:再见。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绵绵深情)
红颜与红尘
生命与生命之间的呼应,很难。而有些偶然的巧合,却又每每让你在惊痛之中,萌
生出对宿命的恐惧。
我记得那是个星期六的下午。
一月的上海街头,竟然有春意融融的感觉。阳光很好,风也柔顺。我与朋友在淮海
路上漫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活。忘了话题是怎样转过去的,只听得朋友说:以前迷三
毛,最近却觉得她烦得要死,造作得要命。有点像那个捞不到钱得不到势的陶渊明,明
明受不了穷满肚子怨气,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嚷嚷自己安贫乐道。
我笑,又说是。我也早就有这种感觉。一个人的文章读多了,难免生厌,何况三毛
又是这样的。但是,我不想说三毛的坏话,真不想说。否则,她会气死的。
朋友突然停住脚步,扭头看我,说你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是吗?那么,我们不要再说。三毛已经非常非常不容易了,真实的三毛,文章背后
的三毛,冰雪聪明,脆弱异常,从来受不了任何轻视的打击。
我不曾把我的想法说出来。三毛的读者,不管是长大的还是没长大的,懂得三毛的
敏感、深情,却不想知道一个事实:无数劫难未必能够炼就坚强更未必能够让病体回归
正常。
逛完淮海路,回到家里也不过四点多。打开信箱,取了晚报,直奔沙发。懒懒地翻
着报纸,就那么一瞥,我惊叫失声:呀,三毛自杀了。报道中提及三毛死前在接受记者
新年采访时说对自己的这一生很满意。
愣愣地坐在那里,为三毛悲哀为三毛痛心,临死,她都撑着唱完了一个角色该说的
台词。庄周梦蝶,三毛,你可分得清我与非我?
如果分不清,三毛就不会死了。
那一夜,恶梦不断。梦中,没有三毛,只有小小的我,拼命忍着泪走进课堂,因为
恐惧因为自卑。
读过三毛的人都知道,那个雨季里的“二毛”,为着一场数学老师野蛮的体罚,将
生命凝固成不言不笑的自闭症患者。人们惊叹三毛的敏感无辜,谴责那个老师的粗暴无
礼。然而,人们从来不曾从三毛的身上想到过,十三岁,对于一个女孩意味着什么?那
是女孩的生理发育期,是从混沌到清晰的关口,是女孩一生中第一次懂得自尊最希望自
尊的时刻。在自尊心最强的时刻,必须面对令自己最自卑的事实,这,足以造成一个人
终生的心理残缺。她要么妄自菲薄,要么无限止地追求卓越追求别人的注目。从十三岁
开始,三毛的一生,从未有过真正的自信。她后来的种种超于常人的努力、勤奋、冒险、
流浪,无非是为了忘却自卑,证明自己并不比别人差。仅此而已。
中国人的家庭,总不外是父慈母爱力求上进,再开明的人,对自己的子女也期望甚
高。作人子女,从小便要肩负起以优异成绩使父母欣慰的责任。三毛是因为成绩不好而
遭老师歧视的,这使她觉得对不起父母。而更使她在家里自卑的是,她上有一个成绩优
秀的姐姐,下有两个可以传宗接代的弟弟,在兄弟姐妹中,她没有任何与其他人匹敌争
宠的优势。三毛可以以退学来逃避课堂和老师同学,来淡化自己在外人面前的自卑。但
是,少年的她没有办法离开家庭,她挣不脱家庭成员无形中给她的压力与谴责。二十多
年之后的1983年,父亲在阅读了她的一篇文章后留条,表示为她“这样一枝小草而骄
傲”,三毛竟然喜极而泣:“等你这一句话,等了一生一世,只等你,我的父亲,亲口
说出来,肯定了我在这个家庭里一辈子消除不掉的自卑和心虚。”
三毛最初因自卑而造成的自闭,有青春期精神紊乱的因素。随着青春期的结束,心
理状态也就慢慢有了好转。二十岁时,她终于敢于走出家门去求学求友了。
然而,命运的陷阱早已布就。三毛初恋失败,男友舒凡拒绝娶她为妻。花样年华的
女孩,哪一个不是骄傲的公主?可对于三毛而言,她的青春她的眼泪,她的聪明她的柔
情,竟然赢不回一颗异性的心。她找不到失败的原因,这场恋爱甚至没有明显的情敌要
与她抗衡,那么唯一的理由,只能是三毛本人的欠缺。她只能这样想:也许,三毛配不
上舒凡。
初恋失败,对每一个女孩都是人生的重创,何况三毛原来就有自卑的情结。旧病复
发当在意料之中,所幸,当时的台湾西风甚烈,出国热潮方兴未艾,三毛尚有落荒而走
的机会。在陌生的国度,没有人会了解她的惨败。至少,在奔赴异国的时刻,她有一切
重新开始的欲望。
三毛开始漂流世界。异国的嬉皮生涯,涂满了她每一天的日子。然而,心,依然自
卑,依然渴望来自旁人来自父母的赞许。
人们常说做人不易,每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都会经历各种各样的磨难。但是,很
少有人如三毛那样,在成长期最关键的时刻、最珍视的细节,自尊心被击倒得如此彻底,
以至于一生都无法对此释然,一生都逃不出这两次打击的阴影。
在异国他乡,因为摆脱了数理化课业的压力,也因为渴望父母的称赞,三毛拼命读
书。不管是否实用是否喜欢,以最短的时间读最多的书,以最短的时间拿到文凭,在她
内心便表示自己比别人优秀。三毛在西班牙读哲学系,并未毕业。又转去西德读德语,
破该校学生三个月即由初学到熟练掌握德语的记录。
人是健忘的,而且,留学外国的成绩单也算得上优秀,三毛多多少少忘却了一点自
卑。她又回到台湾。这一次,不是别人无意娶她,而是她“今生唯一可以嫁、愿意嫁的
人”在订婚之后,突然病亡。
离开伤心地,重返西班牙,如灰如死的三毛,是在毫无选择余地的情形下,嫁给了
荷西。婚后的生活,单调拮据但也平静和睦。这给了她一个休整复原的机会。于是,在
无聊中,重新提笔为文。毕竟是蕙质兰心的人,异域风情加上大劫难之后的玩世不恭,
令三毛广受欢迎,红遍华文世界。几乎自卑了十多年的三毛,从不曾料到自己会有今日
这般的荣耀与声名,更不曾料到,自己会成为少男少女乃至许多成年人心中的偶像。
自卑惯了的人,要扮演一个自信的角色,必定身心分离心力交瘁。正因为此,成名
后尤其是返台后的三毛,无时无刻不在喊累。然而,喊归喊,她挡不住声名的诱惑,依
然奔波翻滚于红尘之中,充当一个社会工作者。这,倒不是因为虚荣浅薄。以三毛的悟
性智慧和游历见识,她该不在乎浮世的掌声。然而,被击伤的自尊自信,已不能准确判
断自己,她必得依靠旁人的推崇、评论才能确认自己的感觉,从而暂时忘却深深的自卑。
那些连篇累犊的豁达、机智,是三毛背给自己听的人生格言。这么多年来,与其说是三
毛不断地在感化救助那些年轻敏感的读者,不如说是那些天真的崇拜和信任,给予了三
毛自己不能产生的信心和活力。
挣扎了三十多年,酝酿了三十多年,三毛还是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离开人世的
日子,正是她编剧的电影《滚滚红尘》落榜台湾电影金马奖不久。
很多人,包括三毛的读者三毛的朋友,不相信三毛会看重这样一个奖。因为她早已
大红大紫。因为她得到过太多太久的掌声,去世前不久,又刚刚获得西班牙政府颁发的
文学奖章。她已经得到了她该得到的一切荣誉。
早已经说过,荣誉不是三毛的追求,三毛要的是荣誉带给她的一份自信。
我相信《滚滚红尘》公映之后的种种评论,必定扰乱了三毛寄望太深且又不自信的
心境。我相信,在惶惶然的心境下,失去大奖(并且是整部电影获得各个奖项,唯独落
榜了她的编剧奖),会使三毛的自卑愈演愈烈。大凡,自卑到成病的人,会将每一次公
开的言行及其效果,都视作决定自己生死的关口。三毛也如是。《滚滚红尘》是她第一
次为电影编剧,也是她希望走出偶像的光环做一个纯粹作家的尝试,因而,这次的成绩、
获奖与否,对她都是关系重大。不幸,权威们专家们认为她的编剧本领并不高。
三毛的内心无地自容,“去死吧。这个世界你无牵无挂,没有一个真正爱你的人,
没有一片真正属于你的乐园,去死吧。”三毛再一次对自己说。
三毛死后,人们才发现,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年,感情上又蒙受了重大打击。在筹划
拍摄电影的工作中,与导演关系亲密,但仅止于此。两次飞往新疆,会晤西北歌王王洛
宾,却不料八十多岁的老人,只当她是一个拍电视片的配角,事先连招呼都不打,更不
用说爱情的呼应了,硬着心肠看她“在橄榄树下等待再等待”。
考试(编剧)成绩不好,恋爱又遭挫折。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天意,这最后的一年,
三毛重又经历了她生命初期一模一样的两次重击。往事历历,恶梦重来,而她已不再年
轻。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绵绵深情)
你知道世界有多大
“你还记得我吗?猜猜看我是谁。”
我讨厌接到这样的电话。记得的,自会记得。不记得的,总是因为懒于应付,多言
多语干什么?
但是,此刻,那一头的声音格外细脆柔嫩,小女孩的声气。心便宽容起来:“对不
起。你哪一位?”
“我是异云。”
哦,那个给我来过三封信,上星期第一次给她回信的女孩。在所有的中学生来信中,
看得出异云并不出色,但这孩子自有惹人怜借的不幸处,父母都是回城知青,一回上海
就离异,不久又各自重组家庭。她是跟着外祖父母长大的,老人对她百依百顺,她在信
中问我:“你是不是有一个宠爱你的父亲?可我这一生,同父亲之间的对话,不会超过
二十句,我是一个既没有父爱也没有母爱的孩子。”
就是为了这一句话,我给她写了回信,如她希望的那样像个朋友似地聊聊。随信,
附了一张我的名片,我不知道怎样将我的同情关切给予她,怎样鼓励她。
然后,电话就来了。
这电话打了一个多小时。异云问:“满十八岁的孩子,离家外出,父母长辈就没权
干涉,是吗?”
她才十六岁多一点,我紧张地问:“你想到什么地方去呢?”
异云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有个朋友可以带我去外地做事。”
“做什么事?”
“做生意啦。”这次回答得快。
“你的本钱从哪里来,是用朋友的钱吗?”
“……也许,也许先去打工,到工厂做事。”
这女孩在胡闹呢。“有人给你介绍工作吗?”
“没有。”
我耐着性子对话筒说:“异云,你未必找得到一份工作。如果找不到,你不仅连回
上海的路费没有,吃饭住宿都成问题。”
“朋友会帮我。”
“为什么一定会帮你?”
“他是男的,大人,三十多岁,做生意已经赚了很多很多钱。”
“我仍然不明白他为什么一走要帮你。”
“他自己对我说的。”
这么天真幼稚的女孩,谁能放心让她往外飞?不让人骗才怪。一个十六岁多的女孩,
跟着三十多岁的男人出外去做什么生意?我真急了:“异云,你父母、外公、外婆怎么
说?”
“我,我想不辞而别,我讨厌我母亲,就是想避开她。”
“如果你只是想避开你的母亲,在上海同样办得到,对吗?你不想考大学也可以,
十八岁中学毕业就做事也可以,但是,你不要把希望寄托在朋友身上。出外闯世界,我
看你还没有足够的思想准备。”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可那孩子仍然不为所动。我真正感到束手无策。原来,即使想
劝阻一个绝对信任你的人,也难。对异云的了解太少,不知道真实的情况究竟怎样,是
女孩一时异想天开,还是被人骗了,或者有什么不得已出走的隐痛?我全然不知,无法
给她切肤的关爱,只得再三提醒她多想想,随时找我。
然而从此就没了音信。照着她以前的地址又投了信,信却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查无
此人。是搬家了?出走了?还是外公外婆去世了?我的心头掠过种种猜测,之后,只能
对自己说,随她去吧。
否则,又能怎样?真希望不曾接到过电话收到过信,不曾知道过有个叫异云的女孩。
这几年,常常有幸收到陌生人的信。这些来信,在给你短暂的虚荣之后,更多的是
麻烦是无奈,是难以寄托的牵情。
也许,漠视身外之物要比关心份外之事容易得多?
收到过一份快件信,厚厚的一叠。字体很漂亮,文字也很生动,像一篇小说。当然,
来信者仍是素昧平生。
是一个爱情故事。他说是现代版的“梁祝”,而他就是“梁山伯”。他说:认识
“祝英台”的时候,他已从中专毕业工作两年了,而“祝英台”当时是个高中学生(与
异云的年龄一样吗?)。他们真诚地相爱,可“祝英台”的父亲横加干涉,骂他是流氓。
“祝英台”逃出家门,住进了他家,又被父亲挟持着回到自己的家,锁在深闺,终日以
泪洗面。而他也因为“祝英台”父亲的污蔑因为领导的独断,受到了留厂察看的警告处
分,受尽白眼冷遇讥讽谩骂。
“梁山伯”问我,他们真诚地相爱有罪吗?为什么有人要怀疑责难他们纯洁的爱情?
接到这封信的当晚,我就急着回信。
“你怎么见风就是雨,滥施同情?”一位朋友责备我,她说:“这种信这种故事你
也当真?”
“为什么不当真?”我瞠目结舌。
“因为片面,这封信中,我只相信两点,一是他同一个女中学生谈恋爱,二是他现
在受了处分。”顿了顿,朋友又说,“也许是这封信写得太漂亮太像一篇悲哀的言情小
说。”
也对。而我冷静之下,想着那个“祝英台”毕竟是个中学生,至多同异云一样大,
当时.十八岁还不到。
于是,回信变得相当困难。你不知道可以对他说些什么。最好的方法,该是先去了
解清楚事件的来龙去脉,然后再得出客观的结论,并且采取相应的态度。只是,我凭什
么去了解?况且,天天上班,怎么可能为着这份外之事去远方的小城?纵有恻隐之心,
也只能让时间来遗忘它。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有一日整理书桌,看见这积满灰尘的红边信封,不安的感觉,
居然仍在。也许,就因为我们的多疑,使自己丧失了许许多多应该并且可以给人以援手
的机会?我们几乎是辜负了自己的爱心。
去年秋天,东方电台开播时,“夜鹰热线”的主持人王玮找了我和另外两位男士,
希望我们做这档节目的编辑和策划。我们都是些被美国电视连续剧《夜鹰热线》迷醉的
人,看见过“夜鹰”杰克·基连正义、潇洒充满爱心的作为,看见过他救助一个又一个
陷入困境的陌生人,所以,跃跃欲试。我们设想未来的谈心节目,在一小时公开的闲谈
之后,应该有类似王朔首创的“三T”公司的功能和动作。
然而,当我自己业余也做了谈话节目主持人,当我接听一个又一个苦恼人的电话,
当我捧着源源不断的求助信时,才真正明白自己的渺小与无力。连异云这样的女孩、这
样简单的事都求不到一个好结果,连“现代版梁祝”都难下定论,你还能替信任你的读
者、听众做些什么?
那段时间真是很无措、很苦闷。知道自己既不是一个娱乐明星,可以兢兢业业作一
场表演就下班;也不可能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即使心力交瘁也于事无补。思虑再三,最
终决定中止这份额外的工作,且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份内的事。
然后,我常常想,这样半途而废,是因为我的能力有限还是因为我的爱心不够?又
常常想:别人真是那么希望你的帮助吗?现代人真会甘心于等待你的援手?这世上,谁
又帮得了谁呢?是否该换一种更为现代的心态去看待这份属于现代的职业?那么,现代
的心态究竟是什么呢?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绵绵深情)
PLAYBOY
黑色的紧身内衣,黑色的半透明连裤袜,聚光灯下的麦当娜勾勒出全裸的女性胴体、
边歌边舞,双手不断变换着色情的姿势,而腰间那一枚缀有“花花公子”(PLAY BOY)
字样的饰件上下翻飞引人注目,标志着麦当娜的大胆和异常。
麦当哪从1984年红到如今,名闻遐迩。麦当娜的“名声”来自她本人不断出新的歌
曲艺术魅力,来自她自我标榜的“性革命”,也来自舆论、权威、正统阶层对她不厌其
烦的抨击。
1992年10月21日,叛逆的麦当娜再度惊世骇俗:推出全裸写真集《性》。写真集中
的场景、形象一如她以前拍的电影、MTV。舆论也一如既往地斥责麦当娜是个下流无耻
的恶魔。
也许,从没有一个女明星,因为性感因为性而受到公众如此强烈持久的抨击。也许,
从没有一个因为性感因为性而走红的女明星,有如此的才华和勇气,有如此的影响力。
正统的男性如美国波士顿大学校长曾经说:麦当娜是魔鬼的化身。在我们生活的这
片绿土上,谁也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上帝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要上帝答应呢?麦当娜早就不尊敬上帝了。在她眼里,上帝不过是一个普普
通通的男人,只是钉在十字架上的那稣显得性感而已。
麦当娜的亵渎上帝其实并不特别。在如今这个仍然属于男人的世界,在欧美,要想
求得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要想求得真正独立的女性,多半不信上帝。这些女权主义者
被传统的男性社会所批判,是情理之中的。然而,特别的是,女权运动的支持者、女性
主义的倡议者,同样也在大力抨击麦当娜,认为她的色情形象、她的女性受虐镜头,其
实是将女性重新贬为一个性的象征和工具,从而将女权运动至少拉回了二十年。
风云际会。一个人尤其是一个流行乐歌星,不会无缘无故地震撼全世界,并且影响
力十年来常盛不衰。美国好几所著名的大学,已开设有专门研究麦当娜的课程,麦当娜
已不仅仅是一个红极一时的歌星,而是一种深刻的文化现象。也许可以说,麦当娜的出
现,是世界女权主义运动兴起一个世纪以后,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必然。
麦当娜不是将女权运动拉后了二十年,而是对整个女权运动的一个总结和反动。麦
当娜反叛的勇气和能力是令人堪惊的,然而对女权运动而言,她不是一个高峰,而是一
条歧路。
身为女性,而且是在关闭久了的此地,我们差不多已经忘了,女权运动最初的起源,
乃是美国妇女为争取公民选举权的努力。当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的妇女都得到了一张代表
民主的选举票时,女权运动的倡导者才发现,一切不过是徒有其表,一张小纸片并不能
赢得男女平等的境界。
要想赢得真正的平等,唯有自身的独立。要想赢得真正的独立,唯有经济自立。于
是,就有了妇女走出家庭的潮流。走出家庭的女性,百般艰难。同工不同酬、机会不均
等的现象司空见惯。而当经济衰退、失业率上升时,首当其冲的失业者又总是女性。就
因为这个原因,二次大战后,也就是麦当娜出生前后,在女权运动最先进的美国,妇女
们开始重返家庭。
一个轮回之后,女性似乎找到了独立的自信,乐于徘徊于厨房、卧室和花园。无论
怎么说,男性社会算是重又恢复平衡。一时间皆大欢喜的理论广为流传(即使到今天,
我们的周围我们的观念仍然固守于此)。社会提倡女性家务劳动是社会计酬劳动的一部
分,夫妇分工不分等,女性天生是母性的,理所当然地该在家生养孩子、料理内务。
所有的许诺和安慰都是徒劳的。当女性们在狭窄的天地里越来越窒息越来越无力时,
才恍然大悟:一切都似是有预谋的陷害。不知不觉中,自己早已被引入陷阱。无论有怎
样的理由理论,事实是女性又回到了家庭又脱离了社会。女权运动者因此而滋生起强烈
的愤怒,如果说半个世纪前争取选举权还赢回了一张空头支票,这一次要求经济自立的
追求,却化成了水中捞月的游戏。
愤怒的女性由温和转为激进。她们开始矫枉过正,提出女性主义的口号,强调女性
拥有超越男性的潜能和作为。她们不再企求男女平等的最终目的,而是寄希望于超越男
性、凌驾于男性之上的地位。
不必说当时积重难返的男性社会对这一类的女性主义口号必然排斥,即便正在努力
寻求自身价值和人格的大多数女性,也对此难以苟同。激进主义震醒了被关在家中的大
多数女性,然而,也把女权运动逼到了骑虎难下的地步。毕竟女性要寻求的是真正的两
性平等与共和,而不是压迫与被压迫。
低谷再一次出现,直至今天仍然未能回升。
这二十年来,歌颂“母亲”赞美女性的主题从不间断。人们歌唱母亲的伟大、柔顺
和贞静,而女性的意义,也因此被“母亲”一词所涵盖。换言之,女性天生“母性”,
只有做了母亲的女人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在这连绵不断的赞歌声中,女性的全部意义
全部职能全部贡献全部价值变成为仅仅是一架生育的机器。其实,早在几十年前,西蒙
·波娃就曾反问过:为什么没有人说一个不曾做过父亲的人,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遗憾的是,我们竟然沾沾自喜。我们竟然乐于接受“国际妇女年”如同接受“国际
气候年”,比如第65届奥斯卡电影评选,因以“女性为主题”而获广泛的称赞,据说是
可以以此表彰妇女对电影事业的贡献。女性问题如此不断地引起重视,说明女性依然只
是男性社会中众多问题之一,而不能与男性共同面对社会问题。
更遗憾的是,六十年代未七十年代初兴起的激进女性主义运动,经过岁月的磨蚀,
到八十年代到今天,已被偷梁换柱。“女性主义”一词不再是强调女性优越干男性,也
不是理智的男女平等,而是强调女性应安于本分的温柔平和,安于生儿育女,安于辅助
男性。我的好几位女友对我介绍说美国的许多知识妇女喜欢做家庭妇女,说时满心的羡
慕满心的赞叹。
这该是又一个世界潮流了?
而到了这样的时刻,麦当娜不来胡搅蛮缠,不来“以黑制黑”,又能怎样?
麦当娜佩着“PLAY BOY”,并不是说她是花花公子的玩物。相反,她在身体力行地
玩弄(PLAY)男人(BOY)。麦当娜是一个才华出众、工作勤奋、意志坚强的艺术家,
她的放荡是她精心挑选的武器。她的性感,也不仅仅是为了取悦男性左右男性。麦当娜
同我们这个时代的所有女性一样,深知无力反抗男性社会。于是,只好“异化”。只好
吸取男性社会的种种恶来施之于男性社会,来反叛男性社会几千年来缔造的种种规矩种
种神圣种种道德。
麦当娜孤军作战于歧路,麦当娜终会销声匿迹。
而女性争取自身权利的斗争,今天该踏住哪一个节拍?
1993年4月,我走进上海一位30岁女友的家。屋里吵吵嚷嚷,收音机里是麦当娜的
歌声,可谁也没在听,孩子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我的女友在抱怨她的丈夫:你只要每月
能赚二千,我也就不用上班了。
同一天《北京青年报》转载一位女读者的话:现在商品经济嘛,只好让丈夫出外挣
钱,我嘛,管家。
女友、女读者都会老去,都会同麦当娜一样销声匿迹。然而,现在总还算是年轻的,
还有长长的路要走下去。而路在哪里?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绵绵深情)
古典的尴尬
一张青春、清纯的脸,透着一些娇羞一些迷惑。婷婷玉立的身材,衬一头金发,如
仙如梦,精致美妙得恰似上帝的杰作。漂亮的人儿,该有一份好命运。在天上,她一定
是个仙女,在人间,她只能是个公主。尽管,二十世纪了,皇帝很少,公主也很少。但
是,戴安娜该是这仅有的几个公主之一。
除了与将要做皇帝的皇帝的儿子相亲相爱,凡人还能为戴安娜祈求一个更好的命运
与归宿吗?在不再唯皇帝是尊的我们的眼里,皇宫仍是一处童话的花园,是孕育浪漫与
自由的仙境。
十多年前,二十岁的戴安娜与英国王储查尔斯王子举行婚礼。全世界七十多个国家
的几亿观众,观看了一部彩色童话片般的婚礼实况。十多年后,当这出婚姻的悲剧昭然
若揭的时候,人们仍然对这场世纪性的婚礼念念不忘津津乐道。很多女人说,其实,在
婚礼过后,戴安娜的童话就该结束了。因为,接下来的,必然是真实的故事。所有的婚
姻都是坟墓,所有凡间的男人与女人的爱情,都终止于一场婚姻。这是无可避免的悲剧。
据说,悲剧,早已在那场震动世界的婚礼之前就已开始了。据说,在订婚以后,戴
安娜就苦苦地犹豫彷徨,为要不要如期踏上圣·保罗教堂的台阶而忧心忡忡。
总是这样一个老套的故事。似乎唯有这一个结论,才合乎今天人们的思维逻辑。痴
心女子负心汉的故事,最通俗最频繁。红颜薄命的事实,是大众愿意接受的悲剧。
不出所料,至尊至贵的查尔斯土子婚前就有一个长期情人——有夫之妇卡米拉。就
在结婚前两天,查尔斯还不顾戴安娜的眼泪抗议,坚持将刻有K和C(查尔斯和卡米拉名
字的缩写)的金镯子作为礼物送了出去。就在蜜月之中,查尔斯毫不掩饰地佩戴着两枚
特别显眼的C形纽扣,会见埃及总统萨达特。婚后,在家里淋浴间冲洗时,查尔斯握着
无绳电话说:无论怎样,我始终是爱你的。
自始至终,卡米拉的影子,追随着查尔斯与戴安娜的婚姻,须臾不离,从种种迹象
看,戴安娜认为她之成为王妃,也是经过卡米拉的挑选和首肯的。卡米拉与查尔斯的暖
昧关系,由来已久,她早已笼络住了王子的心。
一出鸠占鹊巢的戏,令人感慨万千,令人伤心到极点。
公认导致童话破灭的原因在于:戴安娜是那么热烈纯情地爱着自己的丈夫,而王子
的心中,却从来没有灰姑娘的位置。
那么,戴安娜其实从头至尾是陷在了一个圈套里?她的朋友为此充满惋惜:“一次
毫无意义的婚姻,使这颗明珠一点一点地失去光芒。”这是戴安娜的悲剧,然而,这又
何尝不是王子的悲剧?
通常以为这就是一则凄艳的桃色故事,然而,明明白白的三角关系,只是故事的由
头。真实的故事,其实与爱情毫不相关。
悲剧,早已在王子决心结婚的那一刻就已经铸定了;悲剧,早已在这个世纪地球上
许多国家废除君王实行民主共和时就已注定了。这一对夫妇彼此所受的痛苦彼此所造成
的伤害,都不是他们本人的错。他们是两个时代撞击的牺牲品。
作为一个天生的王位继承人,查尔斯没有自由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不能顺自己的
意愿做一个单身汉。在作了关键性的退让之后,他仍然没有自由选择自己妻子的权利。
婚姻,于王室从来是一场交易一种仪式一项任务。王子懂,所以王子接受。
如果是在一、二个世纪以前,也许就没有今日白金汉宫的难堪和丑闻了。不幸的是,
戴安娜出生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虽然也从属于一个有贵族头衔地位的家庭,虽然从小
就读的都是贵族寄宿学校,然而,毕竟这是一个平民的时代,戴安娜亦然,她接受了这
个世界的所有规则。
同这个时代所有的女子一样,戴安娜热情外露,没有等级观念,崇尚张扬自我的个
性。而正是这普普通通的一切,粉碎了戴安娜童话般的婚姻。
对宫廷而言,将要做皇后的人,不仅仅需要漂亮,更需要庄重内敛柔顺,必须有大
智若愚的品性,能了然一切,又能消化一切。比如面对王子的情人,可以生气可以伤心,
却绝对不可以大吵大嚷大哭大叫,更不可以假装自杀来要胁。毕竟皇帝、王子有几个妃
子已司空见惯,毕竟皇后要顾及皇家的脸面和气派。
应当说,戴安娜失去王子,并不在于有一个强大的情敌,而在于她失去了皇室对她
的期望和信心。从进宫的那一刻起,女皇便对戴安娜突击进行种种礼仪教育。然而,教
得会的是程式,改不了的是心态。作为未来的皇后,她并不懂得孤独之与身份的重要性,
她忍受不了高处不胜寒的寂寞。她不该赤着脚同厨师一起烤面包,不该在宫廷的演出中
李代桃僵冒充一个舞蹈演员上台表演,不该如此公开地表达自己对王子的爱恋,不该像
小家碧玉一般时时提防丈夫有外遇……
在平凡的世界里,也许这一切都合情合理,无损于一个女人的魅力和价值。然而,
作为一个未来的皇后,这一切有失身份。戴安娜原本就只是作为一个未来的皇后而不是
作为王子的爱人进入皇宫的,除了享受王妃的待遇履行王妃的职责之外,她应该别无所
求。
皇宫是过去的皇宫,皇宫里是一个古老的时代,那里流行着与我们本性相违,令我
们陌生恐惧的章程。然而,一旦进入,你必须入乡随俗。可惜,做了王妃的戴安娜仍无
法归属那个时代,于是,她只能走出皇宫回到属于她的今日社会。
与戴安娜十多年的犹豫挣扎相比,面对同样的境遇,更为年轻自主的宫泽理惠,则
要断然得多,也幸运得多。
宫泽理惠是当今日本最红的脱衣影星,当然,漂亮是她的特点。于是,万人拥戴的
相扑选手贵花田准备娶她为妻。然而,订婚消息仅仅公开了两个月,双方就解除了婚约。
解约的消息远没有缔约来得轰动。因为,在日本,“低贱”的艳星不被世袭高贵的
相扑世家接纳,当在情理之中,因为,自公元八世纪始,相扑就是日本宫廷的仪式。相
扑世家代代相传,至今仍是等级森严规矩严明,并且高高居于平民之上,轻易不接纳外
人。
近三十年来,虽然相扑运动已被日本人有意识地推广至海外。但就日本文化而言,
相扑仍然主要不是一种竞技运动。它同虽己驾空却依然尊贵的天皇一样,是过去时代的
一种象征一张缩影,完整地保留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气息与常规。
1992年,订婚之后的宫泽理惠如同婚礼前的戴安娜一样,觉察到了自己同那个时代
的距离与矛盾,只好挥泪斩情丝,不入乡便可以不随俗。
终究,宫泽理惠比戴安娜更年轻更契合我们的时代。
然而,宫泽理惠之后还有小和田雅子,以一个现代外交官的身份,答应了日本王子
的求婚。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欲说还休)
温情如新
冒着雨顶着风,一个人紧张地在南京路淮海路转了好几天,看见挂着时装的店,便
推门进去,看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依然没有一件“可以穿”的衣服。无奈只能兴师动众
地去向女友咨询:你说我去买件什么衣服好看?你说我过年穿什么衣服?
回答多半是当头一盆冷水。反问我:咦,你居然年年要穿新衣?你以为你几岁?你
是不是还在向父母要压岁钱?我只好慢慢调教她们。我说我倒是很想给父母一份压岁钱。
一封红包,虽然不多,也算是我反哺的心意。可惜父母不会要。那么,新衣新鞋,是无
论如何要在拜年的时候穿给他们看的。
从出生到出嫁,过年,父母从没有少过我一身新衣,即使是在靠典当度日的那几年。
很小就懂得父母那一番祝福的苦心。然后,父母老了我嫁了,这一份对我的爱惜与关照
只能交给我自己来担当了,我岂能少自己一份新年的礼物和祝愿?要让父母真切地欣慰:
女儿过得很不错,非但有余钱买时装,还有心情穿时装。
好吧,再耐心一点去找。万紫千红中,总有一袭父母给我订做的彩衣在等我认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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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欲说还休)
无边风月
盼了好几个星期,像酿一钵葡萄酒,焦急地等着成熟。等到满街满橱窗的圣诞卡铺
开挂起,我说我要逛街,用心用钱去换回一点点温情和造作。
早几年捧回的总是一厚叠色彩缤纷,蓝绿金红,热热闹闹,合乎传统节日的色彩,
很标准的一声虔诚的祝福。
自从有了黑白照片式的贺卡,不知怎么搞的,挑来挑去再也选不中彩色的背景,惹
得一位老太太上个月就写信警告说,你们这帮小鬼今年不要再寄一黑一白了,过节嘛应
该喜气洋洋。
真的,买卡的人从来下会想想收卡人的爱好。如我之类,寄卡是为了买卡,买卡是
为了过瘾呀。我管什么喜气不喜气,我要的是我喜欢,然后,找个借口买下来。
其实,黑白贺卡没有什么特别好看的地方,差不多的内容差不多的字句,真不及彩
色卡抢眼。可就是怪,总觉得在这种旧式的过时的氛围里藏着一些什么,锁住了一些什
么。也许是佳人良宵,也许是锦绣风光,也许是笑声泪语……只是,如今一切都成了发
黄的故事,隐隐约约,带着一点忧郁,夹着一丝微甜。
就是这样一片过去的岁月,牵惹了少年轻愁的心。黑白照片因此走俏。
也许我们毕竟年轻,真正历经劫波之后,老太太喜欢的是大红大绿的艳丽和明朗。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欲说还休)
拎在手上的美丽
短短几个月,连着用坏了几只仿皮包,只好决定去买只真皮的,结实一点。但是,
真正看不懂啦,从二三百元一路开价上去的坤包,竟也清一色都是方方正正戆头戆脑的。
一日在茂名路闲逛,空疏的街上飘来一头直发的女孩,手上挎一只包装袋,袋上印
着一张发黄的照片,那照片只一眼仿佛就能让你听到“过去的好时光”这支曲子。看那
女孩一步一步飘过来走过去,恍恍惚惚,如丝如缕。好一个聪敏的女孩,废物利用得这
样珠联壁合。我又嫉妒又兴奋,想着到哪里也去讨一只这样的广告袋,那么什么真皮仿
皮都不用买了,握在手上既漂亮又别致还文化,每天上下班带来带去都是一段温馨的故
事。
可是怎么带它挤车?
还没等我考虑周全,大街小巷已飘满这流动的景致。原来这包是用来散步休闲的,
原来我见到的不是原先的广告袋。
聪明人早已在这方寸之间搭起了舞台,一幅幅图画都是刹那永恒的戏剧高潮:相依
相偎的深情一吻,两小无猜的天真烂漫,美仑美奂的尖角洋楼……一刻凝镜,藏住了我
们多少故事和渴望。
有时候站着候车,看一个又一个女子拎着这美丽的手袋从我面前悠悠走过,总在心
里对她们喊拎紧呀拎紧呀,不要让它滑落。而喊看喊着又不禁自问,这样地须臾不离见
缝插针,我们是否太急太切了?
但是,总归是漂亮的呀。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欲说还休)
幽幽生死
生于斯,长于斯,做了一个都市人,对青山绿水非但陌生,而且迟钝。每天走出屋
子,便是无尽的尘嚣,搅得你魂不守舍。因此常常害怕离家,情愿在窄窄的鸽子宠里拥
住满世界的孤寂。无论如何,那样至少有一份自我的充实。
不太情愿地应了西湖书市之约,去签名售书。灯火阑珊时,进入杭州市内的大华宾
馆。头昏昏的,懒得去注意西湖在哪里。总是在我到不了的乡村吧,再动人,干卿何事?
宿睡未醒,便起床。沿水泥小道,只三五步已踱到尽头,竟是一泓温柔的西湖。天,
还是暗沉沉的。周围的一切,如雾。水天之间,隐隐有仙境似的孤山、南屏山。心,像
洗过一样,又轻又亮,如梦如幻,几次想抬腿跨出去一步,迎向扑面的晨雾,让自己在
平滑的水面上飘,再也不回头。
吃早饭时,对同行的人说,刚刚站在西湖边上,就想死。那种安静那种幽深,真想
随了它去。
在座的一位先生立时反驳,说见了这么美的景色,谁还会要死?求生都来不及呢。
总是这样的,总只能是这样的。
面对的世界,面对的感情,每个人都是大同小异,只不过有人想到生,有人想到死。
而桑榆之间真有是非么?天地玄黄,万古洪荒,又说什么生与死?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欲说还休)
情是永恒
女朋友聚在一起,谈着谈着就会谈到最近买了什么时装,准备去买什么时装,那日
饭后,我照例打开橱门,亮出今年陆陆续续买的几款春夏时装,请朋友们评判参考。英
摸着衣服叹:“你倒是会赶时髦。可惜真丝要人服侍,又不耐穿。”我说:“今年流行
砂洗真丝就买砂洗真丝,明年再买明年的流行,不指望穿到明年的。流行这东西,潮起
潮落不要翻得太快噢。”
真的,慢说这几十元几百元的时装季季有变,几千元几万元的物品都在一款接一款
的弃旧迎新。两年前,我陪着英踏遍大大小小的电子商店。去挑一套一万多元的立式组
合音响。如今,除了更追求 Hi'Fi的品质外,上海人多半买台式音响,一样的牌子一样
的享受,只不过潮流不同而已。比音响更贵的还有名牌轿车,外国有产者不是照样不断
地更换新的型号?
有产的做奢侈的挥霍,无产的做廉价的消费。“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现代
生活已经用不着“永恒”、“永远”这样的词了。一切都是转瞬即逝。一切都不必也不
可能刻意去守往。
就因为不能“永远”,我门对“永远”更加偏执。于是,古董越来越昂贵,收藏古
董的人越来越多,收藏古董的范围越来越大。现代人于古董中看到的不是昔日的文化昔
日的辉煌,而是一种能够“久远”能够“留存”的奇迹。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欲说还休)
生活在别处
从没有散步的好习惯,但是爱极了这条路,以前每天上下班宁可浪费一点时间,也
要去走上短短的一程。
沿途几乎没有一家店铺,也没有如织的行人,有的只是一扇扇紧闭的门微启的窗,
以及从窗口隐隐飘出的琴声笑语,这是一条迎你归家的路,一年四季流泻着午睡般的安
详和舒适。正是这家的气味,让每个路人念念不忘。
换了工作的这几年,再也没能去踏踏这未被“翻耕”的街道。
一日午后,从照例是喧嚣的饭局中挣脱出来,凭空多了几个小时,便径直朝这条路
走去。不料阔别多日,竟面目全非再也不安宁了,充斥于耳的是嘭嘭的锤声和刺耳的电
锯声,一路走来,宛似梦魇惊醒的刹那。用不着多少想象力也知道,不出三五个月,所
有临街的底层住宅都将豁然洞开,这里将出现又一条繁华的商业街。
那么我们的家呢?我们真正为之奋斗的生活呢?
都市人已经被逼得只剩下家这个心灵的港湾了,如今破墙而出的大小店铺又在不可
阻挡地挤压吞噬我们的家。我们将如何去过一份平和简单安全的日子?要退到怎样的地
步,我们才能守住自己的一方天地?我们家的墙够高够厚吗?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欲说还休)
深谋远虑
读书人大多数有个不好的习惯:懒,懒于家务拙于家务。能把家务收拾得井井有条
的真是凤毛麟角。
玲和她的先生是极例外的一对,能干又勤快。斗室之内的清洁合理不必说,偶尔坏
个电灯换根管子也多半能自己动手瞬间化解。那个家被他们经营得可以安慰所有的朋友。
我们太闲太累时,都喜欢去他们的家歇歇。宾至如归,既松弛惬意,又能吃一顿在自己
家吃不到的美味。
今年元旦,一位外地朋友提出要看看上海的“丁克”家庭生活,我不加思索便把她
带到玲的家。本想惜机炫耀一下,不料玲的家已面目全非,一副难以为继的样子。原先
整洁的布置如今满是尘垢,顶灯已坏,室内只有一盏暗暗的台灯照明,卫生间里气味刺
鼻。我皱皱眉,未及问,玲已兴奋地说:已经定了,我们就要搬家了。
将要搬入的新居比这里大一倍,他们很满意,兴奋得无心收拾现在的家。
前两日顺路又去了玲的家,斗室是愈加肮脏破败了。我说有一套漂亮的茶具你一定
喜欢,快去买。玲说等搬了家吧。唉,什么都要等搬家,索性做人也等搬家以后再做吧。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欲说还休)
穿在身上的衣服
西风一紧,第一个感觉是冷,随之而来,便是觉得没有衣服好穿。不独在冬天,暖
风一熏,照样如此窘迫,每个季节的到来,每次气候的变化,总给人带来这样的遗憾。
衣服当然是有的。着急的只是没有一款既踏准流行节拍,又体现自己独特气质的服
饰。
说起来,每一个希望打扮自己的人,都知道服装只是用来衬托自己形象的。一个人
对服饰的选择与偏爱,往往体现了他的气质和品味。我们总以为,衣服是要人来穿的。
什么样的人,才穿什么样的衣服。
然而,年年都在兴流行。风过处,常是一地的相似。而一旦处于这“相似”之外,
又必定会有落伍的惶恐。
曾经以为牛仔装是不败的流行。男女老少,既随意又青春,潇洒中还有一丝流浪的
热情和凄凉。
直到今年,越来越多的白领阶层出现,越来越浓的中产阶级生活方式兴起,终于将
这有POP意味的牛仔装推出潮流之外。
一位原先颇有嬉皮风味的女友,前一阵指着自己一橱靛蓝的粗布衣服,对我说:看
我像什么样子?跟叫化子似的。被她一说,顿觉牛仔的随意,终究脱不去牛仔的寒酸与
粗劣。这一身装扮,合乎的,确是一种茫然无措、无所凭依的心态。
回头再看今年,看得顺眼穿得出门的,都是前些年不愿穿的西服:正经、贵重,有
欣欣向荣的自信自负,也有步步为营的依恋谨慎。恰恰好的 '92心态。
流行,其实就是这样的。它不是一种款式一种颜色,而是一种心态一种情绪。
那么,肯定地,也不是人穿衣服,而是衣服穿人。每一个时代的特征,都是通过每
一款服饰,体现在这个时代的人身上。衣服是穿在人身上的时代,而每个人的个性与品
味,在这时代的沧海之中,微不足道矣。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欲说还休)
让我欢喜让我忧
梅雨快要结束的一天,西海来电话,说《生命是一种缘》的样书到了,你来拿。我
很快赶去。捧着这薄薄的小册子,西海问开心吗?我笑笑,说开心。其实那时心里没有
什么感觉,不是故作散淡,而是这三五百字的豆腐干,写时曾一遍遍读一遍遍改,编书
时重读一遍,校对时又仔细读了一遍,再耐咀嚼的文字都有烂熟的时候,何况这本是自
己心中流淌了多少年的泪和笑,开不开心从何说起?
书上柜没几天,便有读者来信,说文章中有一处将文天祥的“辛苦遭逢起一经”张
冠李戴成辛稼轩的名句。这一惊非同小可,将西海羞得无地自容,他原对我的文字那么
信任,料不到我会如此贻笑大方,然而,木已成舟要怪我也晚了。
一直不曾在意这本小册子的我。也变得紧张起来,连连问怎么办怎么办。想写信去
感谢指出我错误的读者,西海说回信的地址找不到了。我一急便说你怎么可以把这些乱
扔?他笑着说你以为感谢就有用?
真是的。
我只有尴尬地面对每位赞我这本书的朋友、读者,而每一次下笔变得慎之又慎。
终于,上海人民出版社准备再版此书。西海和我立刻兴奋起来:可以有补救的机会
了,如今、当修正后的第二版《生命是一种缘》上市的时候,找想我应该对我的读者,
尤其是愿意指出我错误的读者说出由衷的感谢和抱歉。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欲说还休)
时宜
电话一定响了很久了。我回身进屋,也不管对方是谁,没头没脑地大喊一声新年好,
说完就将话筒搁在窗沿上,只顾放我的鞭炮。等到满世界的电光火石变为疏疏落落的几
声余音,等到我将最后一根准备明天送别人小孩的焰火也已放完,这才带些气急和兴奋
拎起电话。好脾气的朋友在那边问过足瘾了吧?我老老实实地问答说:没有,唉,蛮好
多买一点。
年年除夕,都是这样兴犹未尽。可不用几天,我准定早已忘记爆竹同我的生活有何
关系了。
元宵过后的一个夜间,在阴寒潮湿的街头候车。猛然发现有两个高高大大的男子在
放鞭炮,不觉越发好笑起来,又没有红白喜事又不是过节街上也空空无人,两个大人,
傻不傻么?那两人,肯定如我想的一般意兴阑珊。只见他们一人夹一支烟,表情认真而
麻木,只是机械地弯腰,轮流着去点放在地上的高升。“嘭叭”的声音仍然震耳,只是
听起来落寞得很,无聊得很。这一晚,他们之间唯一的对话是:还剩多少?哎,不如在
春节里一起放完的好。
本来嘛,除夕的爆竹,是因为人人放,才热闹才过瘾。过了这一刻,谁又耐烦?
特定的一个时机,特定的一份心境。斯时斯地,尔后有斯景斯情。真是这样的,很
开心的一个举动,有时候回过头来想回过头来做,竟是百般地无趣无聊。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欲说还休)
与陌生人共舞
好像是种模式,老同学见面,总是又唏嘘又欣慰,彼此拍着对方的肩膀说,还好,
我们没有浪费少年的时光,在纯洁的日子里,结下了这一份不讲功利的友谊。否则,今
生就该欠一幅高山流水的美景了。
大多数人的好朋友,都是在学生时代认下的。大多数人认为,最好的朋友只有在校
园里才能觅得,而得到或者错过之后,便永远是空白了,因为校园以外的世界过于功利,
人心如墙,人情如纸。
交友这样的雅事俗举,场所很重要么?友情是否也要如爱情——曾经沧海难为水?
或者,走过清纯,我们缺少的不是朋友,而是一份交朋友的心情与渴望?
策划《今晚没约会》这档广播节目时,初次见面的麦风、小亚、徐枫和我,在陈伟
的介绍下,只含笑招呼。像多年来每次走进陌生的场合,我们很拘谨,找不到要说的话。
心想,反正是工作上的合作,做就是了。然而,半小时一过,才知做好这份工作的前提
是我们几个必须有朋友般的默契。几乎是被迫的,我们逼着自己尽量热情尽量消除内心
不自觉的戒备,而友情,也就在我们刻意营造的融洽中自自然然地产生了。华灯初上,
约好下次开始工作的时间,我们轻轻他说再见,就像与老同学告别一样,挥一挥手,自
然、殷切、满足。
从不曾想到。友情也是可以制造出来的。
我们总是用缺乏心境、错过年龄之类的借口,来阻止自己献出真诚。
试一试,与陌生人共舞。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欲说还休)
回去过日子
每一个白天都交给了拥挤缓慢的公交车以及办公桌上永远审不完的书稿。每一个暗
夜都不得不交给倦极无眠的挣扎。从没有一个冬季像1992年冬季这样忙碌疲惫而又多虑。
于是,我对陈伟说,趁新年将临,我要结束“素素一刻”的节目。
那个阴晦的上午,我已说到精疲力竭,陈伟仍“不讲理”地要我“帮帮忙”。心变
得很空很空,我已不明白为什么要结束,只好在心里一遍遍提醒自己:当断则断,当初
的决定必是深思的结果,不要轻易更改。然后,我对陈伟轻轻说:饶了我。
轻松地将心带回家去。把厚厚的几叠书放在桌上,抽出几张小纸片,记下一些掠过
心头的片断。我想我会有足够的时间读和写,也会有足够的时间休息。现在嘛,先理一
理杂乱的家:吸尘、洗刷、购物,再用慢火烧些可口营养的饭菜点心。
悠悠然过了一个元旦一个春节。一日在阳光下翻晒冬衣,热烘烘有些微出汗。哦,
春已来了。刹那间有些惊心:我舍去电台节目省下的时间,竟是一秒不剩地交给了家务、
眠食,交给了每一天的日子,却不曾多做了什么“有意义”的事。
原来,无论什么丰功伟业都不及过日子费时间。过日子会吸干每一寸光阴,虽然日
子从来是平淡如水从来是不足挂齿。
然而,你愿意为此后悔吗?我们要争取要留住的不就是每一个这样天伦共聚的夜与
昼吗?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欲说还休)
吃不到的葡萄最甜
东方电台开播前,尚红向我约稿,为她主持的“逍遥星期天”栏目。那天,坐在我
的办公室里,尚红一再启发我“想想,再想想”,谈谈我是怎样过星期天的。
当时我一筹莫展,星期天当然是每周都过,但我确实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过的,主
持人只好失望而归。
过了一段日子,尚红改变思路,问我星期天最想做什么。我不假思索脱口便说睡懒
觉。
岂止是星期天,天天都在想能睡懒觉。尚红一听就笑,她说向别人组稿时,几乎每
个人都说要在星期天睡懒觉。
那是肯定的。都市生话的紧张节奏已是前所未有,又遇上据说经济快速发展的关口,
多少诱惑在向人招手,天天惟恐分身乏术,哪会去享受睡眠,只有撑到星期天,才有个
短暂的休整。
然而,赚钱、过活、做人,就是那么地不如人意。
想睡的时候没法睡不敢睡,能睡的时候偏偏经过六天的固定,人体生物钟已经习惯
了早起,像每一个工作日一样,星期大的早晨必定早早醒来,那盼了六天的懒觉时分,
多半是睁着眼睛百无聊赖。
而硬赖在床上的人,不过是清醒地过一次睡懒觉的瘾。
至于真正睡懒觉的滋味,其实是所有说想睡懒觉的人不曾尝过的。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欲说还休)
等待戈多
因为一句话,我记住了一个人,并且深深地感谢他。
那天,本来不是去会叶千荣的。下午,张献来电话,说有位朋友自海外归,你们可
以去听她谈谈,谈谈她的亲身经历,谈谈你们感兴趣的旧上海。那天,很冷,寒风刺骨,
我们仍兴致勃勃,听潘翎讲一口带宁波腔的旧上海方言,有一丝隔膜有一份羡慕,隔着
距离看过去,过去总是温柔的。
然后,就说到了现在。一些粗鲁一些喧嚣一些遗憾,是显而易见的。我很随意他说
了一句这几年非常流行的话:也许,是因为太穷。
没有钱便不能有宽阔的马路,马路一定拥挤。没有钱便没有余暇去风花雪月,心情
一定粗糙。没有钱便不能去看画展听音乐,人多半少有教养。所以,现在大家就要忙着
去赚钱。赚足了钱,有朝一日,就可以有心情有财力去堆积一个教养优良文化深厚的中
国绅士。
“那么,时间会等你吗?别人会等你吗?”叶千荣的口才向来好,而此时更有思想
的魅力,“你以为赚足了钱之后,你依然是一张白纸可以画最新最美的图?就算可以变
成一张白纸从头开始,你知道从头开始的东西会是什么?也许就是一种新的怪胎也未可
知。而我们现在却要浪费搁置那么多那么好的遗产,只为了等那个‘有朝一日’?”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欲说还休)
Gone With The Wind
怀旧是念念不忘曾经有过的甜蜜、温馨、美满或者辉煌,也是对自己错过的那一段
历史悔恨不已津津乐道。
怀旧是将黑白的好莱坞巨片《乱世佳人》用电脑染成不健全的彩色,是断定默片时
代的嘉宝为至尊无上的唯一影后。
怀旧是秦怡新演的电影,是电视里三十年代的白杨拖音极长的声腔。
怀旧是书业淡季的时候,有关旧上海的书意外地好销,是各种物品收藏者的队伍骤
然壮大。
怀旧是京戏,你的宝贝别人的破烂,是规矩越来越多,懂规矩的人越来越少。
怀旧是在又窄又矮的新工房里,仿造一架点不着火的壁炉,是在新批租的洋房别墅
里装铝合金门窗玻璃幕外墙。
怀旧是白先勇走进越友餐厅,告诉主人,这里原是他家的旧居。也是新造的大楼却
取名叫做“百乐门”。
怀旧是翩翩少年穿起庄重的派克大衣,也是四十年代的影星捡出五十年前的西装却
想不起来领带的标准结法。
怀旧是终于读懂了张爱玲,却不知道苏青。
怀旧是女人经济上越来越独立越来越自主,做金丝雀的女人也越来越多。
怀旧是伴着枕畔的人入眠,梦中却缠绵着初恋的眼泪。
怀旧是一匹砂洗真丝。给你一种沧桑之后的平静,平静之中的伤感,伤感之余的温
柔,温柔之外的优裕,优裕之际的厚重。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欲说还休)
一吃就露馅
但愿夏天快快过去,但愿夏天过几年再来,不为炎热,只为看见大街小巷的大排档,
惹气。
也许就是这一两年吧,每当暖风一吹,便有众多的煤炉桌椅搬到街头,将好端端的
车道、人行道、街心花园弄得污水遍地,那排场可以从小弄堂里一直摊到有名的大饭店
门口,真正应了饭店门前摆粥摊的笑话。
通常,炉子旁是工作台,台上铺满一盘盘切好待点的菜肴,任风吹烟熏,气温再高,
都没有防止变质的措施。马路上车辆轰鸣声不断,而风过处,空气中的一粒粒尘埃,几
乎是可以用手捕捉到的。坐在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食欲?
且不说这里与吃一顿定心饭的环境气氛大相径庭,即使连满足匆匆的果腹之需,也
存在着一个卫生问题。然而,事实上,夜夜生意兴隆,从最初的外地单身民工,到如今
越来越多的情侣、小家庭去做了主顾。上海人竟会对大排档全盘接纳,真是越活越回去
了。从前,最起码的礼仪教育是吃要有吃相,端着饭碗走到街上去吃是公认最没教养的
行为。现在,居然在街上狼吞虎咽成了时尚。
大排档的景观,其实演绎了这几年上海人生活品味的沦落。随着经济的增长社会的
发展,我们反倒放弃了原有的礼貌精致与情调,却引进了粗俗愚昧和狭窄。
很遗憾,上海的外观日新月异,而内里却日益陈旧乡愿,难怪《美国来的妻子》汪
文君要说,在这里,只找得到挣钱方式而找不到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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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乐
我竟这样糊涂,答应写几段新婚祝词,让他们去灌一张CD。
上个月声像出版社的两位小姐来约稿,说请你随便写几段,就如你写《生命是一种
缘》一般。也不知哪根经搭错了,我说好吧。又不知哪根经搭错了,坐下来构思的时候,
我想反正现代青年思想开通,没有禁忌没有迷信,不如老老实实说大白话,才不至于讨
人嫌。我说,从来,人们总是膜拜爱情,却很少有人敢于赞美爱情的结果——婚姻。确
实,做一对人间夫妻注定是有暇疵的,注定是不完美的。确实,很多婚姻是命定的缘份。
那么,在新婚的时刻,也该清楚地知道这些不完美,提醒自己去习惯、容忍、改善这些
不完美。
写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了。但是,左看右看觉得逻辑挺顺,文字还工整贴切,
意思也实在。想想做一篇文章,我对自己的要求都达到了,便径直寄给了编辑。
三天以后,两个女孩坐在我面前,期期艾艾地说,这稿子这意思好像少了点喜庆气
氛,说不定人家听了会吓得不敢结婚。
我恍然大悟:是不是有点煞风景?可不这么说又怎么说,总不能睁眼说瞎话吧?
过后想想,是得重写一槁。别人欢天喜地,用得着你来兜头浇一盆冷水?真话也罢,
瞎话也罢,其实都于事无补,不如求个开心求个吉祥,求份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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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古幽恩谁肯
突然之间,都爱收藏古董了。最不济的,也要觅一些民国初年的老式唱机钟表,或
者“”时期的邮票像章。
时常,兴冲冲踏进朋友的家,就见他们在起劲地把玩宝贝,神思随古物逸飞。此时
窗外如何的KTV、DISCO当然充耳不闻,而眼前站着的我这友人,也多半是要在惊梦之后
才相认的。
说实话,不明白他们这份怀旧的痴情。我向往的是轻轻地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的境
界。
况且,古瓷也好,旧家具也好,对于一切年代久远的东西,不管它如何精妙巧夺天
工,我都有一种恐惧。所谓年代久远,必是经过了几代人甚至几十代人几百代人的传手,
珍爱也好,寻常也好,用过的人,都曾用自己的体温浸润过它。多少欢笑多少眼泪盛在
了这里,多少灵魂附在了这具比凡人更有生命更有耐力的“无生命”之物上。古物总是
凝聚了比我们自己的生命多得多的磨难和沉重,我如何承受得起?
曾经傻兮兮地问过一位朋友,你不怕那么多逝去的生命吗?也许他们会找一个月白
风清的夜晚,向你倾诉一些什么,然后,你就得为他们承担一些什么。
朋友说那样就值得了。又说这就是历史,懂吗?
我想我懂。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会变成一种流行。为什么现代人越来越希望有那
么多过去的生命、灵魂挤入自己越来越窄的心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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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回家的人
股市已经低迷了半年有余,而炒股的热潮仍然日益高涨。看看周围的大中小散户们,
虽然情绪时好时坏,斗志却从未衰退过。
当初,揣着五千元、一万元进股市的,说等我赚了五万、十万就洗手不干了,回来
安心上班,做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揣着五万、十万进股市的,则说我只要赚它三五十
万可以养老就行了。有上百万元资金的人,一来便把目标瞄准了上千万元的超级大户。
一场混战之后,今年,细细一梳理,侥幸者发现还留了点安慰奖,而很多人的煌煌
战果却已被无情的计算机擦掉了。这收获这结果,同每日面对股市行情时所付出的心力,
远远不成比例。
然而,没有一个人宣布自动退出。赚钱与否,似乎已成了股市之外的事,就如得失
之间,无关生命一样。
股市真的犹如陷阱,一脚踏进,你便是它的人了,不太可能退回到起点。
有时候想,这其实就像是一场人生,难怪股民们都不肯“回家”。偶尔投胎做了人,
你就只能进不能退,虽然最终的目标是死亡,你还是得奋力杀上前去,一步一步,奔到
终点。回头看时,你会发现:这一生的努力既白费也值得。因为在无数输赢相抵之后,
临终结算,你还是赢了那么一点点。
然而,一切都是过眼烟云了。即便这赢,也不再属于你。
然而,既做了人,你有原地不动的权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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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柔情
如今的世道,结婚成家是更难了。不说爱不爱这回事,就是两情相悦海誓山盟之后,
要置办一套居家过日子的家具,也难。
从前的家具店,虽是千篇一律的捷克式、调羹脚之类,到底店堂内陈列的是一组组
家庭用具,搬回家去,就着它过日子总也算得上一应俱全。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上海
的家具店越开越多越开越大,承销的商品也随之变成与家无关的办公用品了。清一色的
大班台皮沙发文件柜会议桌,偶尔夹着一两套组合家具,有点像老板与秘书小姐间的办
公室情事,假惺惺地逢场作戏。
家具店的经营者、这个城市情愿把店铺材料人工创造力滥施于那些逼迫我们操劳的
地方,而拒绝为我们提供居家过日子的方便,拒绝为我们制造柔情。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已经失去了对家、对私人空间、对个人生活的热情?这是不
是意味着,除了商品的竞争与制造,我们已经失去了真正的生活?
也许,在这人人想脱贫想致富的时刻,家,还有我们自己,注定要被金钱、欲望挤
到场外?所以,再累再苦,现时的人们都情愿周旋于办公室谈判桌之间,都热衷于装点
喧嚣的公众场合。
于是,我们就渐渐地忘了天伦之乐失了本性,变成一种只会折磨自己摧残自己的工
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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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星期天
我不知道天是什么时候亮的。
每天早晨都是在半醒半睡的状态中穿衣梳洗,匆匆喝一杯饮料,开门,走下楼梯,
人似在飘,那感觉好像眼睛始终是闭着的。等到一阵清早的寒风吹来,浑身一凛,猛一
下睁开双眼:天很亮了哪。路上早已是车辆如梭游人如织。
来不及想一想今天的工作,便已在拼尽力气挤车了。终于在车上站定,一边却在想
不知晚上回家时挤车的力气够不够。
坐了一天的写字间,好似拧过头的螺丝,四肢百骸再怎么调节,就是软软地缩不到
紧密的地位。
当然,总归还会剩下最后的一点劲力,让你可以在满满的车厢里硬塞进自己的两只
脚,带你回家。到家,已是华灯初上。
每一天都是这样度过。
从星期一到星期六,精确得用不着有钟有表,刻板得找不到一丝变化。生活的节奏、
内容,就是一种规律化的言行,无关人类蓬勃的创造力。
唯有星期天是例外,可以任意发挥任意想象任意自由创作。
最逍遥的星期天,该是打破一切常规,不作任何固定的安排。睡觉可以一睡睡到午
餐时分,享受一场真正完整的睡眠。如果早早醒来,也可以不必急着起床,躺在被窝里
胡思乱想,或者从流行歌曲哼到几时童谣,从“大海航行靠舵手”唱到“潇洒走一回”,
直到饥肠辘辘,个人“独唱音乐会”才宣告结束。
然后,衣衫不整地先忙着给自己喂下一点食物。
吃饱了睡足了,就有力气主动地想着做点什么事。
有太阳的日子,洗洗衣服晒晒被子,心里会有暖暖的喜悦。
阴天,也有事情好做呀,擦擦灶台拖拖厨房的砖地,给油污的地方喷上一层洗洁净
的柠檬香。不过,马马虎虎点到为止就行啦,星期天不要把自己弄得太累噢。
星期天是逍遥天,下午的时间决不用来出去闲逛购物。平日乘车受够了窝囊气,星
期天要做个堂堂正正尊尊贵贵的人,要让我的手脚舒舒展展地放一放。
斜依在沙发上看看书翻翻杂志,想起来的时候,让抒情的旋律在房间里低低地飘。
累了厌了时,就找一盘录像带,杀时间。
接着,也该出门去看看天吹吹屋外的清风了。数几张大票子塞进口袋,卷三四个马
夹袋,出门去。到农贸市场兜一圈,活鱼活虾、红蕃茄绿生菜紫葡萄,尽量买,回家煮
一席考究的饭菜,随便吃到什么时候。
如果,再想舒服一点的话,菜也不用买。慢慢地逛到附近的个体饭馆去,啜一顿。
归来时,酒足饭泡两袖清风,想想整整一天一事无成“白白浪费”,说不出的满足和逍
遥。
星期天就该这样杂乱无章随心所欲。
这是上帝给我们放风的日子,我们怎能辜负这片刻的自由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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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世界
优秀的艺术家天生是折磨人的。
曾在《文汇电影时报》上读了长篇的陈凯歌访谈,听他阐述戏、梦与人生,文化、
历史和信念,很多很多的警句,让人陷入沉思。那时,想到他的未出场的霸王和虞姬,
心中平静清醒:程蝶衣只是一种唯美的象征,段小楼的生活态度才是再现了世俗的常规
与逻辑。我们都是段小楼,遇强则弱,遇暴则柔,会拐弯会低头,会跳也会爬,只看生
存环境逼迫我们作怎样的表演。
人,都知道自己的缺陷与真实,人人一样。
然而,坐在电影院里,程蝶衣就不再是一出戏,因为段小楼的真实,而证实了程蝶
衣的真实,证实了他是我们身边鲜活的一员。走出电影院的时候,真的,只想做个程蝶
衣。当然不是虚伪与真实的问题,而是突然觉得做一个人,不成全自己,不拧着世界却
要拧着自己,有什么意思?
童年戏班里的残酷熬炼,其实象征了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世上的不容易。我们是在经
受了种种难以忍受的磨难之后,才有资格来正面同这世界较量的。一个熬成“角儿”的
演员,一个熬大的人,不坚持自己,所为何来?即使这坚持,最后是绝望,总还可以坚
持着求一个自慰的了断。
陈凯歌干干脆脆地告诉我们:人生在世,始终有个非此即彼的选择,要么背叛自己
要么背叛世界。你割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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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回
突然,丈夫(妻子)的旧情人,那个从不曾提起过的影子,来了电话来了信,希望
见见面叙叙旧。
猜疑自是不免,伤心也随之而来:多少个日月相携相伴全心全意,竟然挡不住旧情
绵绵?于是,要么宁死不从,要么“舍命陪君子”,来一个尴尬的二人会。
覆水难收的道理懂不懂?
旧日的情人,再美,只是昨天的风景。偶尔的闪回,不过是瞬间的迷惑,丝毫无损
现今的真实。
既然时间注定我们无法参与我们之前的故事,何不大气一点?就静静地避开几个小
时,让世界无憾。而今天,依然是你手中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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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言
急于诉说的是少年,长于诉说的是老年,中年,多半是不想诉说。
不想诉说不是因为经历愈多了悟更深,不是因为生活匆忙心灵无望。恰恰相反,不
想诉说是因为感慨太甚创伤弥新,是因为原以为坚硬的心仍然敏感于不断的小磨难。
而一声伤心已经从20岁说到了40岁,再度地重复,只能使今日深重的叹息显出造作
的轻佻。
不想诉说其实是难以诉说。
人到中年,我们找不到同我们的感受一样新鲜真实的语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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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愁
挥挥衣袖,不说离愁。
潇洒自信的女孩深心赞叹那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总是设想
以长长的分离短短的相聚,来塑造一场忠贞永远的恋情。相亲相爱不是为了制造彼此的
距离,天各一方未必就能增进彼此的情意。
而当初萌生的这份爱,是源于真真切切的耳鬓厮磨。如今要守住的这份情,也只是
为了相扶相持相伴一生。
如果能够朝朝暮暮,如果能够相看不厌,为什么要将血肉之躯压成一枚扁扁的相思?
为什么要将自己最珍视的情感交给易于迷失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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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
总是相信,自己的那颗心,是交给了对方的诚恳、宽厚以及种种吸引自己的长处。
总是会知道,自己再倾心的人,也有不为人喜的种种顽劣。
在心与心相撞的分分秒秒,必定有美丽的火花,更必定有疼痛的眼泪。也因此,与
其说爱情是一份甜蜜的姻缘,不如说爱情是一场能力与耐力的考试。
不要毫无理性地说:要爱就爱他的全部,包括缺点。爱怨之间,从来泾渭分明无法
混淆。
只是,情到浓时,该想到问一问自己:究竟有没有能力化解这些缺陷?究竟自己的
那份爱,能不能挡得住琐琐碎碎的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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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
所有的道理,我们都懂。所有的经验之谈,我们都信。比如一度放纵,必然后患无
穷。比如一段外遇,只能遗恨绵绵。比如一失足成千古恨,比如自杀并不能挽回败局等
等,等等。
然而,信归信,懂归懂,多少令自己令旁人遗憾痛悔的事,依然时时要发生。并且,
朋友亲人“晓之以理”的提醒劝导完全无济于事。
该发生的注定要发生,有时候,明知是个陷阱,很少做得到悬崖勒马。
也许人就是这样逃不脱宿命。了解自己又无力左右自己,懂得一切规矩规则,却止
不住要越雷池几步,也许,这正是人之为人而不为神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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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悯
“男儿有泪不轻弹”,男人多半不愿流露自己感情的软弱,处境的恶劣。一个总是
苦着脸的男人,通常引不起别人的兴趣。
也有例外。
男人的婚外情,多半是从诉说自己的委屈和不幸开始的:或是妻子强悍泼辣惯于无
事生非,或是妻子没有文化难以比翼齐飞。不幸的婚姻难言的痛苦几近毁灭一个刚强出
色的男人,这使作为听众的女人尤为不忍。
好了,女人母性盲目的怜悯与男人目标明确的渴望被怜悯,一拍即合,铸成一段痴
痴缠。
而女人,因此终于难逃被怜悯的恶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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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惠
过了狂热过了新鲜,人到中年的男人,反而常常弄不清做一个丈夫该有的心态。
好在男人向来自信。
自以为有出息的男人,认定妻子对他的体贴对家务的粗细全揽是为今后储蓄。所谓
“男主外女主内”,男人以为自己总有一天会出人头地,“夫荣”必然“妻贵”,而
“妻贵”就是对女人无偿的报酬。
偶尔一次地陪侍病妻,偶尔一次地馈赠礼物,常让中年男人顿觉自我崇高,念念不
忘,时时炫耀于人——自己如何夫妻情长如何感念旧情。
做了多年的夫妻,仿佛女人对丈夫的依恋是天数,男人对妻子的倾心倒是恩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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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
一切都是那么令人猝不及防。
原以为自己一天天长大,对世界对人生的认识会一天天加深,对自己的把握也可以
一天天增强。然而,事与愿违。压力和压抑从此无所不在。
再也不会如儿时一般“人来疯”了。常常是满屋子的同学满屋子的欢声笑语,惟独
自己,只能向隅而泣。没有什么惊天动地没有什么生生死死,只是,心,依然好沉好沉,
而别人却一再他说你的年龄应该最是明媚。
这便是青春,一段独自忧伤独自寻觅的时刻,一个独自支撑独自化解的过程。学会
去痛苦,也学会去克服痛苦。终于,在千百重难以言说的痛苦之后,才知道:世上没有
过不去的事情。
于是,青春那逃不掉的忧心,有了最好的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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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荆
纯纯的少女,常会倾慕、爱恋较自己年长的异性,对与自己同龄的少男却不屑一顾。
这样的女孩确是精明又精彩、自卑又自负,她欣赏崇拜的是男人的成功与成熟。成
熟,无影无形无从分辨,而成功则是昭然若揭。女孩以为,能够陪伴成功男人同行,就
是自己的成功。
然而,她们不明白,没有一年一年的努力与等待,任何人都不会拥有成功。成功,
是用年龄铺垫而成。同龄的少男未必没有光彩没有成功,只是尚未经过岁月的雕琢。他
们的星座在明天,正如少女自己。
其实,识英雄于草莽,从来就是种大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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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
女孩子结伴购物,常常会是这样:挑选停当便呆着不动,待营业员提醒,才会想起
该掏钱付帐。
习惯了。平日出门,结帐的多半是男友。
倒不是女孩们没有现代意识依赖成性,当然更不会是“见利忘义敲诈勒索”。约定
俗成的规矩,要改也难。何况,正是一个想尽现骑士风度,一个想多方考察的时候,两
厢情愿,可谓各为所需。
而带着柔情梦幻出门,仍需时时想着埋单,难怪男人要比女人少一份浪漫多一份功
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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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圆
迷信书本的女孩,常常会缠一个死结:将来,我是要事业还是要感情?
不明白感情为什么会成了空洞无聊的奢侈品?不明白事业为什么注定要与人情势不
两立,
也许,确有人在具体的情感和具体的工作之间难以两全,可平心而论,那是因为欠
缺了一种对个人生活妥善处理的能力。
人的一生本该是浑圆的整体,不是执行单项使命的计算机。亲情和创造,都是今日
社会正常人的必需。而蓬蓬勃勃的一段生命,矢志不渝的一腔追求,如何来断清哪一分
属于感情哪一秒归于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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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明
做人做久了,吃亏吃多了,如果还活着,自然就会变得豁达。知道很多伤害无可逃
避,很多输赢无力计较,而日子倒是要一天一天过下去的。即使痛不欲生,死,也只能
死一次,如何抗得住成千上万个伤心?
聪明人会因此“悟透想穿”,会在倒霉时脱口而出:反正我总是倒霉,以前倒过霉,
以后还会倒霉,有什么大不了?
既有无奈也有坚强,既是执著也是消极。人对自己,对世界的欲望与无能,必然导
致这样一种境地。否则,又能如何?而通常所谓的大彻大悟,仔细看来,也无非就是一
种自圆其说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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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异
大厅里排着长龙,等待办理储蓄取款手续,指针走过半小时三刻钟,营业员仍然谈
笑风生慢条斯理。突然间有人猛击柜台,大声抗议。脸,因血压升高而通红;言词,也
因激动而语无伦次。
排队的人照例静静地观望,眼神里不是怯懦的同感,而是发现了一个狂躁症病人的
兴奋,有一丝自觉是个正常人的欣慰。
正常的标准是什么?没有忍耐力是病症,超越了人的忍耐力而依然能忍耐,无疑也
是一种病状。何以会颠倒黑白?
不独这生活一景,司空见惯中,多少习以为常其实倒是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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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养
我们终于迎来了厌恶粗鄙的时候,1993年的时尚轮到“讲教养”。有教养的人有教
养的举止,成为光彩,教人讲教养更足以占尽风骚。
可惜,“纵使相逢应不识”,教养与今日的时髦阶层咫尺天涯擦肩而过。
于是,大小场合,自以为有教养的人,翻来覆去诲人不倦的无非是听交响乐要盛装
肃穆,看芭蕾代表有文化。
赏心悦目深厚含蓄的修养,竟然变成了一套套繁琐嚣张兼夹生的行动模式。
而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连这样一套多余的牙慧都未曾嚼遍,就已在言传身教误人误
己了。
知否?所谓教养,是指杜绝了浮嚣的气度、眼光,以及由此而生的作派、习惯。它
不是数得清教得会的课堂纪律,而是自己修身养性的一份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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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退
很多时候,穷一生的心血,也难以企及灵魂深处的向往。很多时候,所有的努力,
最终只是一场徒劳的无谓。更多的时候,当一切如愿以偿,我们反而不堪回首。
人,总有疲累的一刻。因此,常常要夸大“无为”的价值,常常喜欢追求“无为”
的意境。
然而,人生毕竟是一局艰苦的比赛,不进则退。世间也确有一位公正的裁判:他也
许无法测出我们的努力,却绝对量得出我们的“不努力”。
于是,无憾与自豪永远归于努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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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协
你可以为一份可观的薪水,而去从事自己不喜欢的工作。
你可以为“同情”、“报恩”等等的理由,而与一个不甚相爱的人结合。
你可以为求太平,而与天性相违的同事、家人维待表面的融洽。
你可以用一声“无奈”,迁就现实的种种违心,轻易画出苟且的一生。
妥协,能够消除人生的许多艰难和挣扎,使你的一生变得平和容易。
然而,从来,要安定一颗事事妥协的心,于人,并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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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婪
拨通3230111“天天点播”,天天有人来点一支歌,给自己给亲朋“给所有知道我
名字的人”,长长的一串名字,只需共有一支曲子,而心中的祈愿却是多而又多,非得
等主持人来一刀斩断。
不独只有这点歌一族罗嗦。每一个人,临到有提要求的机会(比如拜佛求神贺喜)
都费踌躇。
健康的身体不可少,发财的机会当然要,和谐的感情想要,安逸的心境更要……我
们舍不下任何一样,我们希望万事如意。
人实在是欲壑难填到了连自己都不好意思的地步。于是,不得不有所克制有所忍让。
于是,人人懂得“不如意事常八九”是绝对真理。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意犹未尽)
偶然
金风玉露,偶然一遇,便胜却人间无数。
当然,毕竟是现代,男男女女都知道:偶然只是偶然——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
向。
于是,就依依地道别,把万千情思凝结成共同的心病,修契成来生的盟约。这样的
爱情,刹那永恒。那是仅仅属于两个人的酸甜,剧中没有道具没有配角,甚至不必世人
的认同。它的唯美,只在于隐隐的期盼遥遥的相约短短的震撼。
可惜不谙爱情深味的人,太多。
常常会有剧中人画蛇添足,将这一幕体验昭告天下。殊不知,世间真真假假的游戏
太多,旁人听来,一律当它是无德无行的风流案。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意犹未尽)
记忆
惊世骇俗的麦当娜,至少有一件事遵循了常规:以美国人惯用的弗洛伊德模式来回
忆童年,叙述当时恋父的疯狂及其挫折。
中国的孩子不会有这样的念头。我们记忆中的童年,多半是儿时的天真与父母的慈
爱。
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流行,竟然会将人之初极为相似的经历,翻印成如此悬殊的记忆。
信吗?所有的记忆都是最善良的谎言。那是用日积月累的心境和智力合成的底片,
赤橙黄绿无关当年的真实。
因为,岁月不留痕、因为,能够锁进记忆的,只是对过往的理解与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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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不断地有中学生离家出走,因为成绩不好倍受师长的责骂和歧视。有的幸运地回来
了,有的从此音信杳杳,生那死那,如今谁能握住孩子的那一线命脉?
都市的孩子好可怜。太早地失去了童年,太早地失去了无忧的心境。从看懂电视的
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面临了与成人同样的世界同样的压力。他们见多识广,早就明白
满分并不等于能耐。而他们的父母却迟迟不能明白,十六六岁甚至十三四岁的孩子,不
仅仅有少年的鲁莽,还有成人的自尊。
责骂和歧视是愚蠢、迷信满分更是愚蠢。苦的是孩子,人在屋檐下,除了逃避,他
又有什么能力来更正成人的错误?而出走之后,又有什么力量来对抗成人的邪恶?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意犹未尽)
能耐
问过一个出走又被追回来的少年:为什么?
说:反正读不好书.出去闯荡一番,好证明自己的能耐,好用自己的能耐报答父母。
我相信少年的勇气少年的能力少年的胆略。
然而,少年,你既有勇气去面对陌生的世界,为什么不能同父母师长辩个明白?既
有能力去闯荡外面的世界,为什么不能攻克学习的难题?既有胆略去争夺属于成人的机
遇,为什么不能守定校园,让自己做一个起码的合格者?
过程是所有成功的必需。
少年,你须明白:做人,不管是英雄还是枭雄,你无法省略校园中的少年。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意犹未尽)
心愿
女人的想象力出奇地丰富。但是,如果请她凭空虚构一场爱情,总不外两种情节,
要么是痴心女子负心汉的眼泪愤怒,要么是无数男人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高贵得意。
男人更省力。他会将故事布置得简单又完满。无论美丑无论贤愚,总是近有娇妻全
心全意地尊崇与照顾,远有才貌双全女人一辈子又热情又哀怨并且从不倦怠的眼神。
当然,男主角不是不负责任的花花公子,他有情有义。
所以,他会忧心:如何对得起那一颗苦苦等待的心?如何安慰那一位默默相守的人?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意犹未尽)
绝色
真是笨也不好聪敏也不好。
笨呢,受骗受气受压受辱注定是无可逃脱。聪敏呢,充其量不过是小小的机灵,非
但不足以做成大事,反倒无端地要伤春悲秋自我折磨一辈子。
倒不如世上那一班没心没脑的靓女,管他人养养人,反正安安乐乐一生无愁。
所以,十个女人许愿十个女人都会求一脸的美貌。
但是,这种美貌仅限于平平凡凡的尘世娇媚。九分最好,一旦超过了限度,酿成十
全十美的绝代风华,美则至美,却只有“高处不胜寒”的孤苦,或者大起大落。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意犹未尽)
盲点
有人说:二十岁和三十岁一样,三十岁和五十岁一样,我甚至看得见自己的末日—
—这样单调的生活,岂不闷死人?
也有人说:每一天每一天都有意外的创伤,何况未知的将来——这种忧心忡忡的人
生,岂不是受罪?
同一个世界,同一番历练,有人因“不可知”而恐惧,有人却为“太明白”而无望。
人与人就是不一样。
所以,酸甜苦辣,飞扬消沉,生生死死,本无区别。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意犹未尽)
准备
又近高考。
说了多少年“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每年却总不免几个孤注一掷的人。
我们仍然陷于传统的思维,有意无意地把考大学当作考状元,当作此生唯一的阶梯。
以为榜上有名便是跃上龙门.以为龙门一跃便是大功告成。
只须考三天就能获取一生的荣华。如此捷径,怎能不赌上身家性命?
然而,静心一想放眼一望,你会发现,毕竟不是科举,类似高考这样的机会,我们
有无数次。错过一次失败一次,何妨?
况且,世上根本没有一蹴而就的捷径。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意犹未尽)
颠倒
如今的父母,快成了儿女的天敌。除了给孩子吃好穿好之外,常是一味地误教误管。
文弱一点的,多半自说自话制订一整套宏伟计划,孩子完得成要完成,完不成也要
完成,全不管孩子的天性年龄能力和将来。
粗野一点的,倘若老师告状,则不外对孩子拳脚相加。
被逼出走、心理生理致残的少年已屡见不鲜,甚至被父母亲手打死的孩子也非一个
两个。
然而,你听了会掉泪。这些正在如此艰难中度日的孩子,竟心平气和地对你说:父
母是为我好,只可惜他们不懂。
父母不懂的,岂只是孩子?
十几岁的孩子已站在了几十岁的父母之上,真不知该为此高兴还是痛哭。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意犹未尽)
上策
常说:打不过就逃。惹不起就躲。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不管以怎样的理论怎样的心态来解释,不管因怎样的情势怎样的策略来促成,
“逃”,总归代表了一种忍让退缩,代表了一种屈于对方压力的躲避。或者。至少是一
种缓冲。
唯有女人逃回娘家别具一格真为“上策”。
夫妻吵架。女人多半会不辞而别返回娘家。但是,这既不是屈服宽容,也不是寻求
诉苦的场所,而是“先发制人”,以“可望而不可及”的优势,给对方以压力以谴责。
此计战无不胜,男人少有反击的能力。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意犹未尽)
过瘾
近几年的香港电影,无论武打还是豪赌,“搞笑”已是出神入化。大有“古今一切
事,都付笑谈中”的境界。
没有神圣没有禁忌,坐在电影院里,你可以对着刀光剑影对着血肉横飞,一路发疯
似地笑下去。然而,笑着笑着,你会觉得心弦一颤眼眶一热:为英雄美人的情爱,为江
湖侠客的义举,为做人处事的气节……几乎就是这样一种煽情的模式,鲜有例外。而观
众却像上了瘾似地热衷于观看。
真的,人毕竟是人,再怎样玩世不恭笑傲江湖,最终,需要的是真情,感动的是真
情,热衷的,仍是真情。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意犹未尽)
开禁
谈了恋爱结了婚,男人最头痛的一件事是:必须陪女友或妻子逛商店。
口袋瘪瘪的,看见每一样吸住女人眼神的东西,当然会神经高度紧张。一夜暴发的,
也往往胆战心惊:总不成每种新产品都搬回家吧?何况要买便买,用不着得空就在拥挤
的店堂里消耗体力呀。
偏偏,女人就喜欢一样一样看过去评过去,对于是否拥有倒真不在乎。更有贤淑的
女人,你掏钱替她买下,她还会怪你浪费。
男人大概永难理解原谅女人的这一怪癖。
也是无奈。女人一锁深闺几千年,好不容易开禁,不看够外面的世界,怎么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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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透
至少,成年人不再如此提问了吧?说看得这么透,生活还有滋味么?做人还有激情
么?
世间的生活其实朴素又简单,远不及艺术表现的那般炫目迷乱,轻易就会有“看透”
的一天。
而这一天之后,我们将知己知波,并且因此省却许多眼泪许多徒劳,赢回几多坚强
几多快慰。
“看透”不需要激情去殉葬。
激情不是盲目不是冲动,而是一个人生命中结结实实的力量加明明白白的欲念。
只要,心还有一口真实的呼吸,激情就永不会枯竭。而“看透”就是将激情导入更
顺畅的通道,带你去品尝人生之味。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意犹未尽)
压岁
春节,越过越勉强,终于只剩下三天公休一笔奖金,以及不明所以的空虚厌烦,还
有一声声的反问:过年做什么?
过年不再是春耕前的祭祀农闲时的狂欢,现代人的春节,只为家人的团圆亲密,过
年是属于家庭的节日,是献给家庭的心意。
浪迹于钢筋水泥间的都市人,与柔情相违已久,以为自己天生孤绝无靠,以为家庭
只是可有可无的形式。却忘了提醒自己:人终生都只能是脆弱的感情动物,易受伤易受
害,家是我们在尘世间唯一的避难所,而春节就是加固这个避难所的季节。
这一刻,不要错过温柔。
且做一个轻信的孩子,在除夕的枕下,压住一叠亲情。明年将伴着亲人的祝福,牵
来一路好风好水。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意犹未尽)
遗憾
看一朵花从含苞到开放,总要经过长长的一段等待。而花开正好,往往只有一两天
的时间。
花易谢,正如人易老。这一重无常,给多少人带来伤感带来遗憾。
因此,我们发明了可以乱真却不会凋谢的人造花。
似乎花事已臻完美,每一朵花瓣部向你鼓荡着生命的喜悦与力量。然而,对着天天、
时时不懈的生命,你会没有了感动没有了担忧没有了珍惜的心情,终至于没有了看一眼
的兴趣。
是否,好花常开好景常在,竟是另一种无可弥补的遗憾和伤感?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意犹未尽)
公私
深夜的电波,如今常让听众有些窥隐癖般的不自在。主持人接到的电话,多半已属
不得公开的个人隐私。
也许是因为迫不得已:心理医生太少,能够宣泄的渠道太少。
然而,更关键的,也许是因为我们处身现代却远未树立起一个现代人应有的自尊自
律精神。就像大街小巷的违章建筑屡禁不绝,我们习惯于模糊私人空间和公共空间的界
限,我们不知道什么是个人什么是公众,什么话该在小范围说什么事不能在公共场所做。
因此,我们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如何不妨碍别人。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意犹未尽)
攻守
危险时刻,凶险逼近,男人总是希望女人能够独自迅速离开。然而,好女人总是不
依不饶誓死相随,于是。因为心有牵挂,男人多半难伸拳脚.不得不由冲锋改为防卫,
由出击变成逃逸。结果,当然是悲惨至极。
女人常有本领将喜剧演成悲剧,只为了要替心爱的人做点什么,以因此,女人心中
的爱情多半是受苦受难,多半是白白地、毫无理性地付出一切乃至生命。
事实恰恰相反。有时候爱既简单又轻松,既自私又自在,爱就是不为他做些什么,
并且让他不为你做些什么。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意犹未尽)
距离
想象着那是一场荧屏少有的精彩,上海人兴奋了好多天,等待着卫星直播,好与洛
杉矾的影迷共度一个醉人的奥斯卡之夜。然而,随着议程的进展,我们热情渐衰耐心尽
失:只见一个又一个明星笑脸相迎惊鸿一瞥,却不觉整台晚会有何妙处。
失望其实是必然的。因为奥斯卡之夜的号召力只在于能让观众同时一睹所有明星。
而好莱坞离我们太远,明星的光芒照不见陌生的此地。
失去了明星的光辉失去了观众对明星的痴迷,奥斯卡之夜在上海只能是无灯无月无
声无彩。
总算又一次明白了:不管科技如何先进,内心如何企求,“天涯共此时”的境界,
真的不容易。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意犹未尽)
世界
1992年11月4日上午,上海一大半的收音机调到播新闻的频率,老老小小关注着布
什与克林顿的得票数。那种热切的神情,一如一年多前,起劲地对着手表,一分一秒数
到美国对伊拉克宣战。
关山阻截相去甚远的生活内容,竟可以毫无障碍地进入上海人不易感动的心。
上海人对世界局势、国际事务的参与意识,远远超过对自家门前一尘一瓦的关心。
走在路上,你可以任意拦住一个不起眼的上海人,请他娓娓道来布什输在哪里。
这便是上海人的素质,一种由来已久根深蒂固的世界主义,一种宽阔的眼光,一种
深藏却又外露的野心。
天涯也咫尺,世界是上海人眼中的小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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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旧
南京路的霓虹灯重又闪烁,姗姗来迟的繁荣,终于借着旧日的梦幻,隐隐地呈现在
我们眼前。
上海的振兴,在历史的陈迹里找到了灵感和依托。艰难挤上跑道的上海人,于匆匆
向前奔跑的同时,突然间平添怀旧的心绪,恰似当年的台湾,在对三十年代上海的追恋
中,成就了经济的腾飞。
怀旧,是借一杯昨夜的醇酒,催发一片明朝的生机。
怀旧,有时候不是一种颓丧一种倒退,而是一种失而复得的豪情与自信、一种重新
聚起的希望和力量:既然我们曾亲手创造过如此惊人的奇迹,今天的努力,怎么可能换
不到明天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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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
现代人不断创造出精致周到的生活辅助品,却常常找不到驾驭它的心态。
电话的发明便是如此。本来是为了缩短彼此的距离,借着逼真的声音,在一问一答
中注入更多的情意,然而,很多人抱怨:在电话闹哄哄的敷衍声里,我们失去了鱼雁飞
鸿的脉脉温情和彩笺手书的艺术美感。
电话或纸笔都只是一种外壳。真情永远占据它应有的位置。
既已投身现代,要么沉湎在自我封闭的氛围里,体会一种旷古的寂寞;要么就以现
代的心态,自如地运用现代产品来满足现代人依然微妙依然曲折的心灵。
就如一夜兴起的电台热线节目,使那么多听众能借助电话,去寻找更广泛的交流和
沟通。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意犹未尽)
宽怀
如果,终于还是要分手,临别之际,说:希望我们将来仍是好朋友,如何?
当然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说不好的人以为,从此天涯陌路,不必假惺惺浪费温
情。
然而,哪怕是为了已经逝去的那一段真挚那一番投入,也有理由存一份友好的心愿。
何况世事难料,分分合合本属寻常,你怎么知道重新的相遇再度的相知,不会出现?
人,从来是靠小小的希望和满满的温情支撑下去的。把话说得浅一些,把余地留得
宽一些,也就是多献了一点温情给自己和他人,不好吗?
就做一个红粉知已(意犹未尽)
语言
无数的缠绵抵不过无数的小摩擦,无数次,你的心底掠过离婚的念头。
假如你不声不响,用行动去改善它用理智去疏导它,多半,小事化了。如果你忍不
住冲口而出,说离婚,那么,离婚就成了两个人之间不得不面对的大障碍。
生活中处处使用的语言,其实是一种巫术。它不仅仅是表达我们思想的手段,或许
更是规划我们思想的主宰。
很多时候,你不说,也许一切都不存在,或者至少,你可以当它一切都不存在。然
而,话一出口,隐秘就变成了显露,无形就变成了有形,虚象就变成了实象。
语言,哪怕是谣言,都将指认一个事实一项意图。所以,孔夫子要我们“讷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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