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嘴绿鹦鹉
作者:陆平
第一章 周家丧事
人称“北爷”的叫化甲头(即乞丐头)突然到来,此时此刻对于周家来说,无
异于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降临一般。
周家家门不幸,周老太爷的死实在是太伤心太突然太莫名其妙的事情。
周老太爷一直身板硬朗,精神矍铄,并无什么病疾,这天才做完六十六岁大寿,
情绪也很好,借着儿孙一辈们敬酒后微酡的酒意,突然来了兴致,在他的书房里铺
开宣纸,一支笔饱蘸墨汁正在写他的行楷大字,一副楹联尚未写完,那“积金积银
不如积书教子,宽田宽地莫若宽厚待人”的最后一个“人”字还差最后的一捺,突
然间一口痰涌上来,一时间憋红了脸,随后身子一颤,便软绵绵地摇晃几下,终于
重重地摔倒在方砖地上。
周家上下顿时着了慌,儿子周国衍赶紧让人去请来郎中先生,搭脉,开方,抓
药,忙着熬药又喂药。可周老太爷一直是那样昏昏沉沉地躺着,竟是毫无起色,待
到天亮时分,没有留下片言只语,在一片悲恸的哭声间,终于断了气,身子渐渐冷
了下来。
正在这时候,屋里那盏昏黄的电灯大约灯泡正好到了极限,居然就在这个当口
上突然熄灭了,漆黑的屋里顿时乱作一团。
这实在是极不吉利的,引渡亡灵去往阴曹地府的长明灯还没有来得及点起来,
怎么连屋里的电灯都熄灭了。年方十七岁的周家小少爷周玉轩,在重新换上的灯泡
光亮下,看到父亲周国衍悲恸的神色间又添几分可怖的阴冷之色,而母亲则脸色苍
白,抖瑟着,在一边哆哆嗦嗦地直念观世音菩萨的名字。
果然是祸不单行。大门口“周宅丧事”的纸条浆糊尚未干透,厅堂上才安顿好
灵堂,死者周老太爷刚洗毕穿衣等一应事情忙完,为人之子的周国衍也刚刚得以喘
过一口气,还没有来得及在灵堂前认认真真地哭上一场,这时候,门外头突然传来
了一片敲门和叫喊什么的罗唣之声。
来的是一个叫化子,浓眉大眼、牛高马大的彪形汉子一个,衣衫褴褛却是一脸
的肃杀之气,操一口北方话:“老爷奶奶行行好,俺远道而来,多接济几个。”
当家的周国衍闻讯,就不耐烦地挥手吩咐女佣洪妈道:“快,快。赶快给他几
个钱打发了去。”说完,又忙他的事情去了。
哪知几个铜板扔进那个北方侉子的讨饭碗里,那侉子竟直直地瞪着洪妈,凶声
恶气地说道:“俺远道而来,还不够个茶水钱。”说话间,竟然直直地往里面闯进
来。洪妈唬得变了脸色,拦又拦不住,赶紧找当家的周国衍道:“老爷,打发不了,
看来是个强叫化子。”
所谓“强叫化子”是指那号强硬、蛮横得不通情理的要饭人,无异于当地的青
皮光棍。
第二章 讨价还价
这时,那北方侉子已经来到庭院,面向厅堂里刚设下的灵堂,一盘腿,就灵堂
前席地而坐,一言不发,把讨饭碗往地上一放,拉开一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架势。
周国衍见状,不由得一愣,赶紧吩咐说:“快,再给他加十个铜板,打发了去。”
十个铜板丢进那只粗瓷大碗里,发出悦耳的叮当之声,却见那侉子如同没有看
见一般,一双眼睛只是死死盯住了那灵堂正中亡灵的牌位,游移出一种凶悍的强横
之光。
周国衍不由得心里一惊,心想果然碰上了个强叫化子。他知道,这种强叫化子
不同寻常要饭的,几个铜板一碗饭就可以打发了的;他们走南闯北的,专找有油水
的富有之家,耍赖恶做,不达目的是决不回头的,甚至不惜以各种手段要挟。周国
衍本只是文弱书生一个,靠父亲在本地的关系在教育局挂个并无多少实权的闲职而
已,还得靠点家产贴补着过,这种场面他也实在并不多见。这时候的声音已经变了
调:“再……再给他加十个。”
这一回,十个铜板丢进碗里还没有安定下来,那北方侉子竟是冷冷地一笑,伸
手抓过讨饭大碗来,轻轻地往上一扬,碗里的二十多个铜板便飘飘悠悠地抛向空中,
随后就纷纷扬扬滚落地上,有一枚甚至取笑人一般悠悠地在院子的地上转了一大圈,
最后倒向阶石前。
周国衍老爷还没有回过神来,只见那侉子双手捧起碗来。突然间,他猛地一下
把讨饭碗砸向自己的额头上。一声碎响,粗瓷大碗便碎成十来块,那侉子的额头上
沾着瓷碗的碎屑,早已经渗出血星子来。
周家上下大惊失色,顿时鸦雀无声,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那侉子冷冷地一笑,又从怀里摸出一把剃刀来,破布衣衫上拂拂刀口,欣赏一
般地瞅瞅刀锋,吹一口冷气,随后竟往自己额头上敲去。一下,二下……只见额头
上血色更冒,很快便淌下血来。那殷红的血如蠕动的虫子一般,由细变粗,由小延
大,顺着眼皮、鼻子往下淌……
周国衍不由得脸色大变。他清楚这回真是撞着个恶煞星投胎的了,这号强叫化
子不讨不乞也不会向主家哀声苦求;却是放自己的血,污主家的地,哪怕是最后躺
倒在这里也要赖个痛快如意,并且这一切是要主家付出代价的,拖得愈久,主家付
出的就愈多。
他气急败坏地一声怒喝:“快给,给他……五块!”那侉子这才收住剃刀,却
是冲周国衍摇了摇头。“八……八块。”周国衍几乎是叫起来,好像乞讨的是他,
而不是那个北方侉子似的,“帮、帮帮忙,小家小户的,一介贫寒书生,比不得商
贾富家……还请另就他家大户……”
侉子那张淌着血的脸上升起又一阵冷冷的笑意,一言不发,却是搁下剃刀,冲
周国衍伸出两只污黑的粗大手掌,竖起十只坚强有力的手指来。
“什么,十元?你竟然要十元!”周国衍惊叫起来。那侉子没有搭话,两只大
手直直地伸着,坚定不移,十只手指纹丝不动。
十六岁的周家小少爷周玉轩年轻气盛,到底按捺不住了,忿忿道:“没了王法
啦!快,叫警察去!”
第三章 来了一群叫化子
周国衍听儿子周玉轩的话,似有所动,侧脸瞅瞅儿子,可是想了想,最后还是
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他是很清楚的,请来警察固然可以了结这个难堪,可是把警察
请来干事,也得开销的。而且警察抓去这个可恶的北方侉子,充其量也不过关上几
日,到头来还得放了他的,却是因此结下一段怨仇。这号人本是亡命之徒,决非自
己拖家携小的规矩人能够应付的。
这时,还是太太多了分心计。苏州当地人本是极重红(婚嫁)白(丧葬)事的,
凡属这类事情总要讨个吉利,若是当真让这侉子搅浑了家里的丧事,又如何告慰亡
灵,还有家中人丁的安泰?想到这里,他狠狠地一跺脚,咬咬牙,挥手道:“罢,
罢。给他,快快打发了去!”
哪料到北方侉子才满意地接过钱站起来,忽地门外头又窜进来一条脏兮兮的汉
子来,同样的褴褛衣衫,同样的一口北方话,只是身材矮小,行动倒很敏捷,一边
叫道:“大老爷姑奶奶行善啦,可不能亏了俺一个!”说这话时,一脸油滑的嬉笑,
一只揣在油垢肮脏胸衣里的手伸出来,竟是捏着一条二尺来长的赤练蛇。那蛇像是
调驯过一般,一扭身子便盘住了那汉子的胳臂,探出蛇头,张口吐着血红的信子,
直冲厅堂上诸人。
胆怯的女人们早已经唬得尖声惊叫起来,忙往后退去。
人们惊魂未定,哪知道这时候门外头又是一阵罗唣之声,突然间一下子又拥进
三个小叫化子来,都是蓬头垢面的,却是本地口音,那几张脸周家人似乎有点面熟,
只是记不得他们平日里在什么地方讨饭的。他们七嘴八舌地一片叫吵之声:“周老
爷,周太太,小的饿煞哉,可怜可怜我们吧……”
“老爷太太行行好,给几个钱……”
“行善了,可不能亏待了本乡本土的,周老爷啊,周太太……”
周家人见到这副情景不由得全惊得呆住了。周国衍一怔之后,顿时怒从心起,
再也按捺不住了,怒声喝道:“你……你们这些东西!若是再要这般胡闹,送你们
局子去!”
弄蛇的并不惧怕,嬉笑道:“俺哥俩一条炕上躺,一个碗里吃喝,一个样——
—十元。”
那几个本地叫化子也跟着一道起哄,一阵乱叫:
“一个样,一个样,周老爷呀,周太太,可不能偏待了本乡本土的……”“隔
佛烧香不作兴的,这是规矩,难得老爷今日发善心,周老爷啊……”
周国衍早已经气得变了脸色,一只手直直地指着他们,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弄蛇的那一个口中发出“咝咝”一阵怪声,那赤练蛇竟顺从地扭回身子,重又
盘向他的手臂去,而他胸衣间这时又冒出一条蛇来,盘向他的肩头,吐着血红的信
子。
第四章 北爷助人于危难
周国衍简直气懵了。本是十分悲痛的丧父不幸,丧事期间又平添这份叫化子的
胡搅蛮缠的敲竹杠;而他如今是这一家之主,居然一筹莫展,难以招架。身后,家
父尸骨未寒,丧事未了;面前,如此卑贱又可恶的一群叫化子,驱之不得,顺之又
实在是不甘心,并且也实在有失自己的脸面……这,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的敲
诈勒索,让他又如何是好啊!
北爷正是在这时候赶来的。只见他不慌不忙地来到周家的墙门前,一手撩起长
衫,这才跨过门槛,走进门来,显得十分稳重的样子。
这北爷不过四十来岁的年纪,中等个子,厚实的身板,却是一副文绉绉的模样,
八字胡极显城府地微微翘起;倒是那双犀利的眼睛极富活力,并且具有一种威慑的
力量。
这双眼睛率先镇服的是那三个本地叫化子。就在他出现在院子的那当口,好像
有一股感应电流击来,那三个小叫化子不由得觉着背脊发凉,转头便撞见了北爷的
那双眼睛。
“爷。”他们不约而同地赶紧弯腰低下头来,怯怯唤道。
北爷并不理睬他们,只是跨上一步,向台阶上的周国衍作了个揖,道:“周老
爷,周太太,小的听说这里有点小麻烦,特意赶来,可是来晚了一步,实在对不起
了。周老太爷仙逝,真是让人难过。”说罢,步上灵堂,向灵前的牌位跪了下来,
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然后站起身来,取过随身带来的香烛和纸钱,点燃,焚烧过
了,又郑重其事地拜了几拜。
此刻,庭院里的三个本地叫化子早已经是吓得六神无主,惶惶然地站在那里不
敢多说什么,只是面面相觑,努嘴丢眼色地比划着手势。
北爷做完那一切,这才转身步下台阶,随手抽出那根“红嘴绿鹦鹉”来。这
“红嘴绿鹦鹉”其实不过是一根旱烟管,湘竹制成,上有一些看不懂的文字,一眼
看得出有些年头了。所谓红,是指那比拇指稍大一些的紫铜烟斗;所谓绿,是指一
枚翡翠烟嘴而已。却是当地几乎所有的叫化子都深知北爷这“红嘴绿鹦鹉”的分量。
那三个小叫化子一见这“红嘴绿鹦鹉”,顿时脸色大变,伏在地上,头皮发麻,背
上发紧,连大气也不敢出。
“回去算账!”北爷只一句,便转过头去,“红嘴绿鹦鹉”一指,直向那两个
北方侉子,声音不高,但字字掷地有声:“这两位弟兄,哪路来的?”两个北方侉
子早已经在三个本地叫化子身上感受到了那种威慑的力量,也隐隐猜忖到几分来者
不寻常的身份,那个弄蛇的连忙堆起笑容来,答道:“回爷的话,俺两个山东地方
来,初来刚到,不知贵地的规矩,还请大爷多照应些。”
北爷沉下脸来,问道:“出门总得有个规矩,你们这些都懂么?”北方侉子对
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还是那个弄蛇的笑道:“得罪,还来不及拜见您爷。”
北爷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还请另外找个地方说话去。不过,周老爷这
里,本爷还从来不敢来打扰的,两位弟兄,今天是不是过分了?”
第五章 化险为夷
这分明是一种很委婉的指令。两个北方侉子微微一怔,默然对视一眼,那粗壮
的汉子皱了一下眉头,便很是不情愿地掏出那十元钱来;弄蛇的就伶俐得多了,赶
紧接过那十元钱来,小心翼翼地递上去,唱个喏,说:“老爷莫见气,小的得罪了。”
只在转眼间,那三个本地叫化子和那两个北方侉子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周家大
院。
北爷这才重又转过身来,朝周国衍拱手,连连说道:“管教不严,得罪得罪。”
周国衍顿时如释重负,连忙堆起笑脸来,连连致谢道:“有劳北爷仗义相助,
多谢了!多谢了!请,请里面用茶。”
北爷摆摆手,说:“区区小事一桩,不足挂齿。周老爷重孝在身,丁忧丧事正
忙,小的不敢打扰了。这样吧,我马上差几个人来相帮。”
周国衍一听,连连告谢,说:“不敢,不敢有劳北爷……”
那北爷好像主意已定,并且揣摸出周国衍的心思,说道:“周老爷尽可以放心
的,我差来的人听凭周老爷的吩咐,凡是粗活、重活和杂活那些的,只管使唤就是
了;只要给他们吃口饭就是了,不必开销什么的,最多完事了给几个铜板零花钱就
是了。”说完,也不待周国衍发话,作个揖,转身就走了出去。
一时间,方才还乱哄哄的院里便人去院空,竟生出几分冷落来。
周国衍不由得纳闷起来,自言自语道:“这是怎么回事呢,这叫化甲头?我们
家可从来没有跟他们这种人交往的……”
还是周太太提醒说:“先莫管那叫化甲头什么心思了,还是快办了家里的丧事
要紧。”
丧事如火事,对于家境还说得过去的人家更是如此。周国衍这才不多说什么,
吩咐下人各自忙自己的事去。周家上下立刻重又沉浸到悲痛忙碌之中……
周玉轩少爷那回见到北爷的女儿银枝简直就如“过五关斩六将”一般艰难。
北爷在周家的丧事上很是出力。那日解了叫化们的胡搅蛮缠本已帮了很大的忙。
随后他真的支来五个粗壮的男叫化子,又两个勤快的叫化婆子到周家来帮忙一些杂
活碎事,并且绝对的规矩、听使唤,吃饭不取任何酬劳,直到最后才接受了周家的
每人一块赏钱。
说来北爷最够意思的还得数出殡那日。
依于苏南这里的风俗习惯,出殡那天应该是最为隆重的了。大凡有些身价的人
家,送葬的行列必须是十分的热闹,亲朋好友在这种时候往往都会出场撑面子,即
使平日里并非经常来往的,甚至不甚和睦的,这种时候也得出来做个样子,摆个场
面。那些大家族更是近亲远眷都赶来,就是平时来往不多的,在这时候哪怕来哭上
几声,壮壮送葬的气势,也颇能得到主家的感谢。当然更有趋炎附势的人物,往往
借这机会来讨个亲善、拉拉关系。可是亲属朋友不多的,或者为人处世上让人多有
微词的,在这个时候便显得冷落了;于是主家只有雇人来撑个场面,甚至雇来些女
人专事哭叫。那种女人是很有些本事的,一到该哭的时候,便一片号啕大哭,一片
痛不欲生的悲叫,直哭得昏天黑地,比孝子孝女还让人见了心酸。
第六章 北爷大恩大德
周家本是客居苏州城,在本地没有什么亲戚,就一个陈姓的表亲,可是周家跟
这家沾亲的陈家历来没有什么来往的,周老爷活着的时候就很看不起这家开赌场的
所谓亲戚,而这次来周家吊唁送葬的又无非是些文绉绉的读书人,都是些场面上的
朋友。周国衍本也不打算会有多少人来送葬的,而且读书人家本没有什么资财可言,
当然决不可能雇来哭丧的人。哪料到,那日棺木刚刚抬出周家的大门,周家的儿孙
一辈正放声大哭之间,忽然见小巷两头奔来两大群披麻戴孝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的叫化子,一路大哭大叫而来,一片爹啊娘的,爷啊叔的,伯啊舅的,还有老爷、
太公的……
周家人吓了一大跳,待到明白过来,那些叫化子们早已经团团围住了棺材,悲
悲戚戚地乱叫乱喊,有的还寻死觅活地要往棺材上撞,叫嚷着要跟周老爷一起去。
那情景真比孝子孝女死了自己的亲老子还令人动容。自然,这一切只是为了壮壮声
势而已;待到帮事人一出来劝说,他们也便分开路来,让周老太爷“开路”了。谁
知一路过去,来送葬的叫化子竟越来越多,差不多半个苏州城的叫化子都赶来了,
一个个全都是披麻戴孝的,一路哭叫而去,哭声惊天动地的,几乎把整个苏州城都
给惊动了。
本来周家只是雇了一只船运灵柩去郊外落葬的,临时这些来送葬的叫化子们高
低不肯就此收场,一定要送周老太爷到坟地去落葬,于是只好临时又去雇来三只大
船。一路过去四只大船挤得满满的,悲哀的哭声依旧不绝,就像是当地乡间习俗的
游葬一样。而最后,竟连来回的船钱都没有让周家花一个铜板。
周家人料理完丧事后回来,一家人无不赞道北爷这一回的帮忙,只是总想不明
白,北爷何以这样鼎力相助?
说来,周家跟北爷其人从来没有过什么交往的。北爷是何许人?不过一个下三
路的“叫化甲头”而已———北方人的说法就是乞丐头。说他是叫化子,却又从来
不出去乞讨一文钱的,说他不是叫化,差不多半个苏州城的叫化子全在他的管辖之
下。北爷在苏州城北的叫化子的这个王国里,是独一无二的头目———用今天的话
来说,或许应该算是一个地痞头,或者是帮会的头目吧。新时代书城的周家,怎么会
跟一个叫化甲头有涉?可是难得他北爷如此的助人于困难时刻,实在是不应该忘记
的。
周国衍老爷沉吟多时,最后说:“有话说,受人滴水之恩,须当涌泉报答。何
况这回他北爷于我们周家可谓是大恩大德了,当然应该答谢的。”
第七章 叫化甲头门庭森严
周国衍本来应当自己亲自登门去致谢的,只因为这一阵忙于办丧事,染了一点
风寒,丧事才办了,竟一头躺倒了。于是他把儿子周玉轩叫到床前,嘱咐他代自己
前往北爷家去答谢。
而且再三叮嘱必须见到北爷本人才是,特别是那一封银元,更是不能随便交给
其他下面人的——那些叫化子虽然平日里惧于北爷的威慑,见到如此一笔钱财难免
不生异念。
周家少爷周玉轩于是来到了北爷的家。
这北爷虽说只是一个叫化甲头,却有着自己的一幢住处。虽然不大,但也有三
进的格局,收拾得倒也干净。
周玉轩少爷来到大门外头就让下人挡住了。
“周少爷,北爷不在家里,这会儿正在玄妙观孵茶馆呢。周少爷要是有什么事
情,只要留下话来,待北爷一回来,我们马上就禀报他。”那个大门上的人还认得
周玉轩少爷,这样对他说。
周玉轩想了一想,问道:“那么,北爷家里还有什么人在家吗?”他实在不想
再来跑一趟了。本来只是遵父命而来,就他自己而言,哪里愿意往一个叫化甲头的
家里跑呢?
门上的人告诉他:“北爷的女儿银枝倒是在家里。不过,不知道里面让不让见?
这样吧,周少爷请等一等,我进去通报一下看。”
于是,周玉轩不得不耐下性子在外面的墙门间里坐了下来。
谁知一等就等了好久,就是不见门上人出来。直到等得有点恼火起来,才见那
门上的人出来了,说是最好等北爷玄妙观吃茶回来。倘若一定要见银枝姑娘那就请
进来吧。
周玉轩就一肚子的不高兴,心想不过是一个叫化甲头而已,居然这样门庭森严
的样子,充什么阔,摆什么架子呢?
周玉轩随看门人来到里面的第二进,又被引进了中间的客厅里落了座。门上的
人走了,又来了个像是管家一类的男子,说是周少爷有什么事情尽管跟我说就是了,
要不就等北爷回来,或者让北爷去你们周家府上去。
这时的周玉轩牢牢记着父亲叮嘱,已经打定了主意不能随便把银元交给其他人;
而且既然是北爷的女儿在家里,只有亲自交给北爷那个叫银枝的女儿才是。并且一
定要办妥了这件事,不要让北爷再寻到家里来,以免父亲又要责怨自己不会办事之
类的。他说:“既然银枝姑娘在家里,我还是见见银枝姑娘吧。”
那管家只好笑笑,说:“那就请周少爷等一会,我去跟里面说。”
这一走,又是把周玉轩少爷晾在了那里;不过,这一回总算还泡了一壶茶给他
的。他慢慢地呷着茶,心里总觉得很不痛快,心想那个叫什么“银枝”的,也不过
一个叫化甲头的女儿罢了,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怎么也躲着不见出来?实在是有
点可恶!过了一会儿,那管家终于出来了,带来了一个管家婆似的胖女人。
第八章 初识银枝姑娘
管家对周玉轩说:“周少爷,这是刘妈。她管银枝姑娘的事,你有事就跟她说
吧,一样的。”
那个叫什么“刘妈”的就笑道:“周少爷,不要见怪,我们银枝姑娘通常是不
让见生客的。这是北爷吩咐过的,你有事就跟我说好了。”
周玉轩这一回是真正的生气起来,说:“家父要我找北爷亲自说话的,可是北
爷不在,我只有找银枝姑娘了。既然见银枝姑娘这样难,我就只有告辞了。”说着,
站了起来。
那刘妈这才赶紧堆笑道:“周少爷别见气,真要见我家银枝姑娘,就随我进来
吧。我们做下人的也自有难处,周少爷多包涵了。”
周玉轩听刘妈这么说,想想也确是为难了这些做下人的,便脸色缓和了许多,
想到快点了结父亲的差遣,就说:“那么就见见银枝姑娘吧。”
刘妈在前面引路,周玉轩少爷随她又来到了第三进。
这第三进很是雅静,那天井里有假山,有石笋,一丛青竹,两树桂花,卵石小
径两侧为书带草所簇拥着,还有一些盆花点缀其间……想不到一个叫化甲头家的内
庭竟然还有这样一个雅致的小天地。正这样想着,忽然听到一声颇为奇异的声音,
随后便见一条黑影忽地射过来。定眼一细看,竟是一条大黑狗,正气势汹汹地直窜
过来。
周玉轩少爷本是怕狗的,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还没有来得及叫出声来,早已经
两腿酥软,一屁股瘫倒地上。
待到刘妈喝走那条狗,骂骂咧咧地责怨着什么“阿三没拴好狗”这类的,回头
看到周玉轩少爷,竟是面无人色,怔怔地瘫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周玉轩少爷不记得是怎么让人扶进屋去的。那些人乱作一团,又是捶背揉胸,
又是倒水擦脸,随后又送来喷香的茉莉花茶。那茶灌向周玉轩少爷的嘴里,他才觉
得胸口舒坦了许多。定定神,忽地为那只端着茶盅的玉笋一般的纤手吸引住了。目
光顺着那纤纤玉指往上看去,竟是一张十分姣好的姑娘脸孔。他一惊,马上想到:
这应该是银枝姑娘了。赶紧坐直身子道:“这……这位是银枝姑娘了?我从来就怕
狗,把我吓坏了,真不好意思……”
那银枝姑娘见他到底回过神来了,不由舒了一口气。但见他一个陌生的青年男
子这样盯着自己看,倒也不好意思起来,忙后退几步,将茶盅递给刘妈,自己在另
一张椅子上落座了。她粉嫩的脸上一抹淡淡的羞红,莞尔一笑,客气地说:“让周
少爷受惊了,实在是对不起得很,他们没有把狗拴好。周少爷,请用茶。”
周玉轩见到银枝姑娘如花似玉的容貌,本已有几分欢喜,听她一说话,竟还是
那样知书达理的样子,更是心里欢喜。那刚才的受惊和才进门时的不快,早已经烟
散云消了。他一时竟忘记了来意,有一句没一句跟银枝姑娘攀谈起来。
第九章 少男少女一见如故
周玉轩随口问道:“能认识银枝姑娘真是三生有幸。不知银枝姑娘在哪里读书?”
“啊呀,周少爷别问了,说来真让人不好意思得很。我们这种人家,能上什么
好学校呢?还是说说周少爷吧。不知道周少爷在哪里读书?”银枝姑娘倒也不是那
种羞羞答答的闺房小姐,一说上话就很落落大方的。
“银枝姑娘,别叫什么‘少爷’了,我们都是新青年,要讲些新思想。以后就
叫我周玉轩好了———我们学校里的同学都是这样称呼的。要问我读书的学校,说
起来还可以,我读的是晏成中学,那是教会学校。”周玉轩说道。
那银枝姑娘到底也是青年人,很快跟周玉轩熟悉起来。她说:“晏成中学可是
一所好学校,我早有所闻。周同学,不知道你们的学校里有没有女生?”
“我们是男校啊!怎么会有女生呢?对了,要说女生,我们晏成中学的对面就
是一个女子中学,叫慧灵女中,也是教会学校,很不错的……”
他们正说话间,北爷回来了。一定是他进门听说了周家少爷让狗吓着了,一路
进来还在训斥着下人的不是。待到见周家少爷周玉轩正在跟女儿说话,这才松了一
口气。只是他一进屋来便把女儿和周玉轩很是认真地看了一看,好像要在他们两个
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似的。
周玉轩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来意,连忙站起来说:“北爷,回来了。家父本来
要亲自上门拜望致谢的,只是前一阵太忙,受了些风寒,这几日身子一直不太舒服,
今天特意嘱咐我代他上门向北爷问候,并致谢意……”
北爷连忙说:“周老爷身子不舒服,请了郎中没有?其实不用客气的,我也没
有帮什么,不过用了些人力罢了,算得了什么呢?请周少爷回去告诉令尊,区区小
事,不必放在心上的,都是苏州地盘上过的,有什么事情理该大家照应的。过两天
我当上门给周老爷请安的。”
周玉轩也就客套说:“这一回幸亏北爷帮了大忙,家父真的是十分感激。有道
是‘受人滴水之恩,须当涌泉报答’———这是古训。这次家父让我带来一点谢意,
聊表心意,请北爷笑纳。”说着,就取出那封银元来。
谁知北爷一见周玉轩竟然是送钱来了,很是不高兴,坚辞不收,脸色就有些不
好看了。他冷冷道:“那就多谢了。不过周少爷,请你回去告诉令尊,我们虽然不
是什么大户人家,也没有什么祖传下来的家产,可是如今有吃有住有用的,还不缺
这几个钱。这钱,就请周少爷带回去吧。”
周玉轩忙解释道:“北爷千万别误解了家父的意思,家父的意思是,这一回幸
亏北爷请了许多人来,解了我们的难,帮了我们的大忙,不说别的,我们总得给北
爷的那些兄弟们意思一点的……”
北爷扭过脸去,冷冷道:“那我就替我的弟兄们谢了。不过,我的人该赏该罚
是我的事情,不用你们周家来费心。”
周玉轩更是着急道:“北爷的赏罚自然我们不用操心,只是我们表示一点谢意
……”
第十章 重义不图钱
这北爷更是不客气了,脸一板,手中的“红嘴绿鹦鹉”一指,竟下逐客令了:
“好了,不说了。周少爷就请回吧。这钱,也请带回去,免得我再送回去。”
周玉轩好不尴尬,最后说出急话来了:“北爷且听我说,我不过是受家父之命
来的……这……这真要是把钱拿了回去,岂不让家父数落我办事不力……”
这一说,倒是把北爷说动了。他细细看看周玉轩那一脸的着急样子,低头不再
说什么了。
还是那银枝机灵,就在这当口上打了圆场。她瞅瞅周玉轩,一把扯着她爹北爷,
发嗲道:“爹,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呀?你这么说话,不是为难了我的周同学啦……”
北爷听女儿银枝那么一说,不由得一愣,奇怪地问道:“怎么,你跟他———
你跟周少爷还是同学呀?你们是在一个学校里念书么?你们原先就认得呀?”
那银枝和周玉轩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爹你这是怎么啦?”那银枝笑道,“我们都是新青年呀,新青年自然都有新
思想的。不在一个学校里也是同学啊!是不是呀,周同学?”
周玉轩连忙点头称是,说:“我们毕竟都是年轻人,年轻人就是有共同的新思
想,在不在一个学校里念书并不重要。要紧的是思想。”
不知道北爷最后是怎么想的,最后他又一次细细地看了看周玉轩少爷,终于很
是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说:“我就不让你为难了,周少爷。这钱,还是我改日
送回周家府上去吧。不过,实话说了,我可是从来没有想到要图你们周家的几个钱
———说句不客气的话,我看你们周家虽说是读书人家,也不见得有多少资财的。”
周玉轩这才轻松下来,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回头见那银枝正冲他偷偷笑呢。
随后,北爷就坐了下来,让下人重新沏上好茶来,又端来一些糖果瓜子之类的,
陪着周玉轩一起,和和气气地说了一会话,问了一些周家现时家里的情况,还有周
国衍老爷的身体,诸如此类的应酬话。
这天晚上,周玉轩少爷在北爷的盛情挽留下,在北爷家里吃的晚饭,而且还喝
了一点善酿酒。北爷本来是单独跟周玉轩一起吃的,后来终于把女儿银枝也叫了出
来一起陪客人———那是很少有的事情。
周玉轩那日就回去得挺晚的,带着微微的酒意。可是,他父亲一听是在北爷家
里吃的晚饭,很是不高兴,立时阴黑下脸来,一连几天都没有理睬他……
周国衍老爷说什么也不明白,北爷为什么不肯收下这封银元的谢礼?那么,这
位在苏州地面上颇有些实力的叫化甲头又何以这样平白无故地帮助自己呢?
周家历来跟这类“下三路”的人物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如果不是这一回周家丧
事中的这些纠葛,这一辈子也不可能跟这种人物有所交往的。再说,周家对于他北
爷并无什么恩德,他北爷竟然是这样兴师动众地帮了周家的大忙,这到底是为了什
么呢?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了。
第十一章 猜不透的心思
望着面前一脸诚恳的北爷,周国衍老爷实在是一筹莫展了。那封银元已经推让
再三,总不见得让他像个女人样的再跟这个叫花甲头推来搡去的往人怀里塞吧。终
于,周国衍老爷叹了一口气,说:“北爷若是这样坚毅不肯收下这点小小的心意,
周某愧对那一班弟兄们呀,这实在让周某一家不安了。”
北爷依然没有松口,只是说:“这是不必的。我那些叫化弟兄们本来也是只图
个温饱而已,别无他求。我差他们来帮几日忙,周老爷管吃管喝了,还给他们钱,
这就足够了。就说那天来送葬。听说回来周老爷还每人赏了一大碗焖肉面犒劳他们,
也就够意思的了。这事,就不必放在心上了,都是在苏州这块地面上的人,早晚都
见的,何必这样见外呢?周老爷,这事就不用再提了。以后凡有用得着的地方,尽
管吩咐就是了。”
一席话说得周国衍再也没能多说什么了,只好暂且搁下这个话题不谈。
于是,北爷坐在周家的客厅里,慢慢地喝着茶,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周国衍老爷
扯着些无关紧要的话。“周老爷到底是读书人家,这幅画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东西?”
北爷突然指着挂着的那幅画,认真问道。
周国衍心里不由得吓一跳,暗想:莫非这叫化甲头是看上这幅画了?这可是明
代唐寅的真迹。虽然苏州这地面上稍有些底子的人家都还有些收藏,可这幅唐寅的
画还是自己所钟爱的。此画应该是属于唐寅创作盛期所作,不同于唐寅后期潦倒时
的那种应时应景的东西———这位有名的江南才子,到后来沉溺于酒色,为几文钱
就可以涂出一幅字画来,那些实在是没有多少意思的粗劣之作了。他稍稍一定神,
便以很随意的淡淡口吻说:“画倒是一般,年头也不算得太长,只是因为家父对这
幅画有所偏爱,挂在这里,也算是对先父的一点纪念罢了。”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此画是家父所钟爱的,这是对家父的一点纪念。
可是北爷似乎并没有在意,又指着那一副对联,叹了一句:“我不懂写字那一
套,可是这对联一看就觉得很不一般,新时代书城的东西总是不同寻常人家……”
周国衍又是微微一愣,心想:莫非这叫化甲头想从自己这里讨点字画之类的?
如果这样,挑上几样不是很有分量的字画给他倒是可以的,好在他不过一个粗人,
也未必懂得字画的优劣,而自己总算也是了结了一桩人情。于是,周国衍一笑道:
“北爷喜欢字画?”
第十二章 银枝拜师
哪知北爷摇摇头,说:“我一个粗人,哪敢称喜欢呢。不过知道周府祖祖辈辈
都是读书人。早就听说,周老太爷是个极有学问的人,周老爷又更是学问很好的,
实在是非常的敬佩,能够跟周老爷一起坐坐,就够让人高兴的了。”
周国衍一面连连谦虚道:“不敢,不敢!北爷过奖了,周某实在是徒有虚名。
不敢当。”心里却是益发觉得纳闷了:这叫化甲头到底要想干什么呢?
北爷绕过一个大圈子,总算托出了他的小算盘。他小心翼翼地说:“不瞒周老
爷说,我历来是极看重读书人的。只可惜幼时家道贫寒,没法念得书,如今说什么
也不能让小辈再当个粗人了。不知周老爷觉得对不?”
周国衍连连点头,说:“北爷说得极有道理。学问是少不得的,尤其是如今提
倡新文化,讲究科学新思想,泱泱中华大国,本是礼仪之邦,当然是应该多读些书
的,尤其是年轻人。”
北爷高兴起来,连声说:“正是,正是。到底是有学问的读书人,说的都在理
上,我听着就觉得顺耳。”随后又说,“我身边就一个女儿,说来也读了好几年书
了,可总是觉得长进不大,没个好先生指点。周老爷是极有学问的人,我想,能不
能……什么时候请周老爷给指点指点?”
直到这个时候,周国衍总算恍然大悟,原来这叫化甲头打的是这个主意。
如果只是这样,那倒并不为难,自己虽说在当地教育局任职,在这以前也是在
学校里任教的,就是在教育局任职以后也是常常去学校里的,指点个学生当然不在
话下。再说,难得一个叫化甲头还有这份望女成龙的心思,还想到要让女儿多读点
书,岂有拒绝之理?于是他很爽快地答应说:“北爷这就不用客气了,我周某虽然
不才,作些启蒙教育还是义不容辞的。年轻人想读书自然是件大好事,我们理当成
全了孩子的心愿。什么时候方便,北爷带她来就是了。”
北爷一听,十分的高兴,连声道谢,随后就高高兴兴地走了。
谁知到了第二天,北爷当真带了他女儿银枝来拜见周国衍老爷了,还认认真真
的带了两只“金华火腿”。
周国衍一见送来东西就有点不痛快,皱着眉头说:“北爷这又何必?这……唉,
君子之交淡如水!君子喻以义,小……”只是话没说完,有碍于面子。
北爷连忙解释道:“这是规矩啊!听人说的,拜先生得送上腊肉什么的,叫做
什么‘束修’的……我也不懂,不知道对不对?要是做错了,就请周老爷包涵了。”
第十三章 老师授名
周国衍这才笑道:“那是从前,很早以前的事情了,那一套如今早就不行了。
北爷何必这样认真?”可心里却不免有点嘀咕:看来,这叫化甲头是当真要女儿正
正经经地拜师了?虽说教个学生是不在话下的,却是时不时要来家里上课,还真得
认真对待才是。为人师表,哪能马虎?这倒好,自己家里办私塾还是怎么的?
那银枝倒是十分的伶俐乖巧。见父亲一说话,早已经规规矩矩地站到了周国衍
的面前;见周国衍一笑,她赶紧一屈腿,口称“先生”,跪了下来就磕头拜师。
这一跪磕,把周国衍惊得跳了起来,连忙上去扶起银枝来,摇头说:“免了,
免了。如今是新法教育,不用旧时的这一套。快快起来了。”他细细一看银枝,倒
是十分聪明机灵的样子,长得也很是端庄秀丽,挺讨人喜欢的,便问起她的名字。
银枝回答说:“回先生的话,学生范银枝———先生见笑了,这名字有点俗气,
是么?”
那北爷赶紧说:“是啊,是啊。我是个粗人,取不下好名字。要是周老爷肯,
请给个正经名字吧。”
周国衍倒也认真,见这银枝出落得秀气又聪颖,想了想,说:“既然如此,不
妨就定个学名,我想,就叫‘慧娴’,如何?”
北爷和银枝(如今该是‘范慧娴’了)当然是十分的高兴,连声称谢。
周国衍又问道:“范小姐今年芳龄几何啊?”
银枝(范慧娴)忙回答道:“回先生的话,学生范慧娴,虚度光阴十六春。”
周国衍见她这样有规有矩的,更是多了几分喜欢,说:“不必这么多规矩的,
如今是新法教育,不兴那一套了。回答话随便一些就是了。”又问她,“读了几年
书?”
范慧娴说:“读了五年多,是请来的先生。又进学堂念了三年多,在××中学。”
周国衍一听就摇头,说:“家里请来的先生无非是旧法的私塾教育。那个××
中学么,怎么说呢?私立学校虽然办学很不容易,却是这家学校的先生很是不尽如
人意,实在是误人子弟啊!为什么不读其他学校呢?”
范慧娴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得噘起了嘴,说:“先生,我也是知道的。可是,
我们这种平民小人家,读不上好学校的……”
周国衍马上说:“怎么会呢?学校是为国家培养栋梁之材的地方,怎么能有高
低贵贱之分呢?学生应该都是一样的。告诉我,你想读什么学校呢?”
范慧娴小心翼翼地问道:“听说,慧灵女中是不错的。不知道是不是,先生?”
周国衍一听,不由得点点头:“唔,看来你还是有点眼光的。这‘慧灵女中’
是不错的一家女子中学,那是教会学校,先生也都是很好的。你去考吧,我过两天
替你写个介绍推荐信给那里的校长。”
于是范慧娴就高兴地笑了,连连向周国衍道谢。
第十四章 男女同学不同校
北爷也极是高兴,抓着“红嘴绿鹦鹉”,连连拱手作揖称谢,好像到这时才达
到了目的。
两只“金华火腿”最后还是留下了,北爷和他的女儿范慧娴说什么也不肯带回
去,那范慧娴一定要让先生收下她父亲和她作为学生的这一点心意。周国衍倒觉得
不好辜负了学生的一片心意了,最后只是谆谆教诲了一番要“认真读书”、“青年
人要以国家社会为己任”和“读书救国”之类的道理,也算是尽了为人师表的一点
责任吧。
范慧娴离开周家的时候好几次眼睛往四处瞟去,可是她没有看到周家少爷周玉
轩。她不好开口问,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可以打听人家少爷的去向呢?她很想告诉
周玉轩,她要去考那个“慧灵女中”了……
范慧娴终于考上了慧灵女中。
这晏成中学和慧灵女中同样都是教会学校,就在一条街上,一个是朝南大门,
一个是朝北大门;一家是男校,一家是女校。虽然学校的校规都很严,特别是女校,
男校的学生是不能随意进出的,可是两所学校只是一街之隔,每日里上学和放学,
周玉轩和范慧娴还是不时能够碰到的。
范慧娴每次见到周玉轩总是很高兴的。她那般娇憨地微微一怔,就脸红了,可
是没待那份羞涩的红晕退去,早已经撇开她的那些同学,叫着跑了过来:“周……
同学!”她好像还叫不顺口,这“少爷”的名分在她的心目中大约太根深蒂固了。
周玉轩倒显得大方得多了。他一口一个“范慧娴”,甚至在没人当儿不知是有意还
是无心,常常脱口而出叫她“银枝”或者“慧娴”。他也从来不避讳他的同学们,
落落大方地把她邀进他同学们的圈子里来,把她介绍给他的同学。有时候他们还相
邀去游虎丘名胜、西园佛地之类的———不过每当这些时候,细心的周玉轩总会发
现有几个叫化子在前前后后地尾随着他们。他悄声问道:“他们是你爹派来的?”
范慧娴便淡淡地说:“谁知道,我们不管他们,玩我们的。”
于是周玉轩不由得嘀咕:“可是总那样跟着我们,大煞风景……”
这时的范慧娴便撒娇道:“你只当没看见嘛,就当陌生人,就当些野狗野猫什
么的……”
周玉轩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而且他后来慢慢发现到,就是范慧娴每天上学和
放学也总有那几个叫化子远远地护围着,风雨无阻。他想起自己初到她家的那回,
她简直就像是一个不谙门外世事的大家闺秀,连见她一面都那样困难。在叫化甲头
北爷的心目中,这独生女儿有如掌上明珠一般,出门在外,他哪里放得下心呢?
第十五章 同学情谊
他们不只是相邀去外头游玩和上学放学的相遇,周玉轩还经常去范慧娴的家里。
他给她补习国语,她的英文也少不得周玉轩替她纠正些读音,还讲点英文的语法什
么的。对于周玉轩少爷的到来,北爷家里的下人,如今都表现出一种恭敬来,连那
条凶猛的大黑狗也颇解人意地一见到他就讨好地直摇尾巴,“呜呜”地发着嗲劲。
只是周玉轩在北爷家里的时候,那些下人一定会在一边恭敬地伺候的,特别是那个
刘妈,随叫随应,决没有怠慢的时候。对于这些下人的不离左右,范慧娴好像早已
经是习以为常了,倒是周玉轩总觉得有点不自在。范慧娴说:“你管他们作啥?你
就当边上有一块木头,竖了一根庭柱不就得了?”
看来这是毫无办法的,北爷对他的女儿看管、防护太紧了一点,总是唯恐让人
欺负了似的。只是对于周玉轩的到来,北爷还是表示出完全有别于他人的热情和信
任。外边的男性是很不容易跟他的女儿见面的,就像当初周玉轩第一回来北爷家的
那回一样,层层“关卡”设防,更不要说这样经常性地在一起谈笑相处了。只要是
北爷在家里,每次周玉轩到来后,还会出来跟周玉轩很随和地说上几句,问问他家
里,还有周国衍老爷的身体,这般那样地关心一番。如果周玉轩在北爷家里呆得晚
了,北爷还会很热情地邀他一起吃饭,或者会让下人去买些小笼包子、汤包或藕粉
圆子之类的点心来,供他们“用功读书”之间的填饥。
可是比起北爷家来,周家对于北爷一家的反应就显得冷漠得多了,并且很是反
对儿子周玉轩跟北爷家的任何人交往,当然也包括北爷的女儿范慧娴。那回周玉轩
回家晚了一点,他那老子周国衍老爷不满地横了他一眼,问道:“又哪里去了,这
么晚回来?”
周玉轩没有多想,随口答道:“帮范慧娴补习英文———她的英文太差了,连
几个字母的读音都读不准,比方那个‘NA’(拿)音,总会念成个‘LA’(拉)音
来。我想她以前的英文先生一定是个苏北人……”
周国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随口道:“帮同学补习也应该有
个时候,弄这么晚回来……你说的那个范……什么的同学,怎么没有听说过?”周
玉轩不由得奇怪了,反问道:“咦,那个‘范慧娴’的名字不是爹你给人家取下的,
怎么还问我?你忘了?”
周国衍老爷倒给问住了,他一时竟没有记起来:“我取下的名字?是谁呀?”
儿子周玉轩不由笑了起来,说:“那是北爷他女儿啊,不是你给她取下的这个名字
么……”
周国衍一听,发号施令了一下,随后就变了脸色,怒道:“是她,那叫化甲头
的女儿?你……你怎么竟然跟一个叫化甲头的女儿混在一起?不肖东西!这般不长
进!古人云……”
周玉轩不待老爷子把话说完,便抱不平道:“你不是常说,读书救国是每个青
年的责任,学业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你还说……”
第十六章 少男少女的憧憬
周国衍喝道:“胡说!那是叫化甲头!龙生龙,凤养凤,强盗小贼的儿子掘壁
洞!这种叫化甲头家的人是你应该交往的么?告诉你,从今以后不许再跟那种人来
往……”
周玉轩不敢顶嘴,也不再说什么,但从此也就清楚父亲是反对他跟北爷家里的
人交往的。可是他弄不明白:父亲何以这般门第等级?而北爷家何以对读书人家特
别的青睐?范慧娴又是这样要读书,一个叫化甲头的女儿,读下书来又怎么的?无
非是通些文字罢了,早晚还不是嫁个有权势的人家为人妇罢了———她长得漂亮,
该走的自然只是这么一步吧!可是想到她范慧娴将成为哪个有权势人家的妇人,他
的心里不知怎么的,又觉得很不好受。
周玉轩虽然弄不明白这些,可是还仍然跟范慧娴交往着,只不过是瞒着他的父
亲周国衍而已,他只字不再提起北爷和范慧娴,就是在父亲周国衍有意无意地说起
他们这般那样的时候,他也是装聋作哑地一问三不知,摆出一副没有跟北爷家人有
什么交往的样子来。
几乎是每天放学时,他们总会在校门口或者距学校不远的沿河小巷间不期而遇,
然后相伴漫步而回。他们谈得很多,谈得又很投机。从青年人的抱负到读书上的事
情。那回周玉轩偶然说起他父亲希望他以后学法律,上法学院,范慧娴听得高兴,
说:“那好,那太好了!我也学法律去,听说进大学里头就没的男校女校之分了。
我们读一个学校就好了……”
周玉轩接着说:“我父亲的意思好像是让我出洋去读书……”范慧娴接道:
“出洋?好,我也想出洋去读书!”
周玉轩到底忍不住了,问道:“你怎么那样想读书呢?这是你父亲的意思?”
范慧娴点点头,说:“也是,也不是。我想读书,我父亲也要我读书。我们这
种人家,虽然有几个钱,日子也还过得可以,可是总是让人瞧不起的。我父亲说,
在我这一辈上再也不能让人家小瞧了,就是要读书,要做个读书人,就是我的下一
辈再下一辈也应该如此才是……”说到这里,她忽然害羞起来,便不再多说什么。
周玉轩忽然叹道:“不过读书人如果最后不能进入仕途,多的是清贫穷困。自
古到今,有多少读书人一生贫苦潦倒,日子过得好的又有几多……”
范慧娴反驳道:“不对,不对。穷归穷,多读书肚子里总是有学问啊,总比那
些虽然有钱而一肚子草的强得多啊!再说,不是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
玉,书中自有……”
周玉轩听得笑了起来:“那是对读书人———不,那是对男人家讲的,你小姐
家还指望有美人如玉,要娶个美人作夫君不成?”范慧娴跳了起来,佯嗔道:“你
坏!你坏死了!我不跟你好了……”
于是周玉轩赶紧赔不是,堆笑道:“息怒,息怒,范小姐,就算是我说多了说
错了,行不行?”随后一声声地唤着“银枝”和“慧娴”的,直到把她逗笑了。
第十七章 周家反对跟范家交往
周玉轩跟范慧娴的暗中交往,终于没有能瞒过父亲周国衍老爷。
说来这是北爷的不是了。这位叫化甲头并不知道周国衍反对他儿子周玉轩跟他
家交往的事情,还满以为周家因为自己曾经给过的大力相帮而从此跟自家相处不错
呢,更是误以为周家少爷周玉轩时常来陪女儿范慧娴读书讲功课是出于他父亲的指
示,至少是他父亲所认可的事情。
那一天,北爷正好路过周家,这位颇为讲江湖义气的叫化甲头忽然想到好长一
阵子没有去周家请个安了,就在附近买了些桂圆之类的南北货,上门去拜访问候。
对于北爷的来访,周国衍老爷倒也客气,说来对方总还是帮过自己家大忙的,在礼
节上自然应该说得过去才是。谁知北爷在闲谈之间,还特意提到了周家少爷周玉轩
时常来家里帮助女儿读书,女儿读书大有长进当归功于周少爷的帮助提携之类的感
谢话。这一提,却把周国衍给惹恼了,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是瞒着自己还是跟个
叫化甲头的女儿厮混在一起。他越想越气,最后竟脸色大变,毫不遮掩地说:“请
北爷多多关照了。犬子天生愚顽,全靠勤奋努力才能有些许长进,帮助令嫒之说实
在是徒有虚名而已。并且,近期学业似已见后退,是不是请北爷另请高明辅导令嫒,
这样才不致耽误了前程?”
北爷这才悟得周国衍老爷的心思,后悔自己不该这般冒失说话。可是已经晚了
一步,话已出口,覆水难再收,只能应付了几句,怏怏而回。
这天,北爷满肚子的不痛快回到自己家里,正好周玉轩在家里跟女儿一起讲功
课上的事情。他就一边坐了下来,掏出他的“红嘴绿鹦鹉”来,装上烟丝,望着正
在谈功课的女儿和周玉轩,默默地抽着烟。待到一壶烟抽完,他才拿定了主意,招
呼周玉轩道:“周家少爷,我们前面说个话去。”
周玉轩不知道北爷到底有什么事情要跟自己说,只是规规矩矩地随了北爷来到
前面的客厅里,在北爷的示意下坐了下来。
北爷似觉有些难以启口,沉吟片刻才道:“周少爷,你这些日子来,如此帮我
的女儿功课……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样谢你才是啊!”
周玉轩忙说:“北爷这是从哪说起的话,要说谢的话,该谢的是我们家才对啊
———北爷侠义心肠,帮助了我们家这么多。至于慧娴的功课,区区小事,何足挂
齿。何况同学之间,本当如此的,怎么谈得上谢呢……”
第十八章 雷雨来临前夕
“不,不。”北爷连连摇头说,“你家父亲能够帮我女儿进到个好学校,我已
经是感恩不绝的了。你又是如此帮我女儿的功课,我倒是觉得一时没法谢你———
不怕周少爷笑话,在我们这个圈子里的人,没有什么本事,更是没有什么学问,总
是让人小瞧了。不过,我们还是知恩图报的。我们讲义气,也守信用———就这么
说定了,我范某人欠你周少爷的情,以后总有报答的时候……”
周玉轩一听这话就觉得有点不对味,忙说:“北爷,这什么话?我从来没有想
到帮了人些什么,要别人报答那一些的……再说了,同学之间,这些功课上的事情,
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也权当是在复习过去的功课……”
可是北爷一扬手里的“红嘴绿鹦鹉”,断然道:“不。我是一定记着的。不过,
周少爷,从今以后,我家银枝———不,慧娴的功课就不再麻烦你了。从今以后凡
是功课上的事情,周少爷就不用再来了。”
周玉轩一听,不由得大惊失色,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急道:“这……这是
为什么呢,北爷,难道说我有什么不检点之处?”
北爷见他那个着急的样子,不由得心里一软,想到女儿跟他一起讲功课的那份
快活,还有学业上的长进,心里很不是滋味。并且这周玉轩虽然说是出于书香门第,
可是对于自己这种让人小瞧的人家倒也没有什么偏见,再说这个年轻人极是正派,
拒了他的这番好意还真有点于心不忍。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终于不得不说道:
“就这样吧,周少爷。这可是你父亲的意思啊——我才从你家过来。”
周玉轩一听,不由得呆住了。他一下子全都明白了。可是要他从今以后不再跟
范慧娴来往,心里突然之间就冒出一股怅然若失的悲哀来。年轻人血气旺、火气也
大,不知怎么的一股豪爽之气顿生,这时候他不由得正气凛然道:“怎么能够这样
呢?这是不对的,北爷。我们青年人肩负着读书救国的重任,学生是没有高低贵贱
之分的,更是不应该有门第之见的!我们都是新青年,应该是国家以后的栋梁,我
们有我们的新思想,家父之说,只不过是他的意见,我才不管这些呢……”
北爷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得一怔,细细打量一番周玉轩,最后沉吟道:“周少
爷,还是遵父命吧。你们读书人家的规矩本来就大,你能不听么?”
哪知周玉轩说:“现在不是以前的年代了,父母之命当然要听,可是不能盲目
服从。”
北爷看出这个年轻人的倔脾气上来了,心里更是软了许多,忙劝说道:“家里
父母的话不能不听的,周少爷。不过,周少爷闲来若是能够来我们小家小户走动走
动,我们还是很高兴的,只要周老爷不见怪就是了……”
那天,周玉轩是怒气冲冲地离开北爷家的。他跨出北爷家门槛的时候,不由得
抬头望了望阴郁的天空,天上正酝酿着一场雷阵雨。他突然想到看过的话剧《雷雨
》,那么,在他的生活里一定也将会有一场“雷雨”爆发的……
第十九章 周家少爷出走
转眼一晃,差不多两年过去了,一切都很太平。可是就在这时候,周家少爷周
玉轩突然离家出走了,连招呼都没有打一个。
周玉轩的突然出走,对于周家来说,岂只是晴天霹雳,简直是地塌山倒了!当
年周老太爷的死,弄得周家上下措手不及,惊慌悲痛不已;而今周家唯一传宗接代
的“香火”居然不辞而别,去向不明,把周家人搅得乱了方寸。
没人知道周玉轩少爷的去向,只是他的失踪可以排除让人劫持绑票的可能。一
是周家并非有钱财的人家,绑这样的“票”未免太傻了,二是在周玉轩的书房里,
案上留有一纸算是离家出走的“宣言”吧,上书两行诗:“伟大的自由啊,我要冲
破这樊笼投向你的怀抱!”
周国衍急得直跺脚,他四处托人打听,还在报纸上登出了“寻人启事”。而周
家太太——周玉轩的母亲却早已经哭得个泪人儿似的,本来就病恹恹的样子,如今
躺倒了,不思饮食。
一连几日下来,依然音讯全无,更是急得周国衍六神无主。
那女佣洪妈倒是有些心计,悄声提醒道:“老爷,我看,该不该上北爷那里打
听一下……”
周国衍一听,不由得心里一动。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家跟北爷已经差不多近两
年来没有来往了;就是儿子周玉轩,虽说那时候很是忿忿不服的样子,并且好一阵
跟自己少了些热络,可是最后还是顺从了自己的教诲,再没有听说跟那里有什么纠
缠了。再说了,难道儿子会躲到他北爷家去不成?你北爷敢私藏了自己的儿子?他
摇摇头,苦笑道:“不会的。”
那洪妈于是不再多说什么,却是暗地里在大街上找了一个北爷那里的叫化子,
悄悄塞了一块钱,绕着圈子托他打听北爷家里的情况,并且答应打探到情况后再给
他一份“意思”。那叫化子见钱眼开,果然第二天就来“卖情况”,说是北爷家里
这一阵挺冷清的,北爷的女儿出去读书了……
洪妈听说北爷的女儿出去读书了,赶紧问道:“还有谁跟她一道走的?”那叫
化子就摇头说:“这,我就不知道了。”
洪妈又问道:“那么,北爷他女儿到哪里去读书了?”
可是,那叫化子还是摇摇头,再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洪妈不敢延误,给那叫化子又塞了一块钱,连忙回来如此这般地告诉周国衍。
周国衍一听,不由呆住了,这么说来,儿子这近两年来跟北爷家还是暗中有着
往来?这一回竟是跟了北爷家那个小妖精私奔而去了?想到这里,周国衍不由得怒
火中烧,倘若此刻不肖子周玉轩在这里,非得赏他几个巴掌不可的!堂堂书香门第
之后,居然混迹于下三路的叫化甲头一起!小小的年纪不思认真读书求上进,却是
沉溺于女色,而且还是一个叫化甲头的女儿!列祖列宗的脸都给丢光了!可是细细
再一想,若说自己的儿子随那叫化甲头的女儿一起私奔了,有何凭证呢?
又是一夜难眠。周国衍一面劝说太太,一面反复思忖着。
第二十章 报馆马先生出马
第二日一早,周国衍终于打定了主意,匆匆抹过一把脸,就直奔苏州城太监弄
里有名的“吴苑茶馆”而去。那里正是吃早茶的时候,他要找的报馆马先生每天都
会在那里消磨一阵的,为的是随时猎取一些当地的“社会新闻”。这马先生很是有
点神通,并且三教九流俱有朋友,人也十分的直爽,周国衍跟他有过数面之交,前
几日登报寻找儿子的时候托的也是他。
果然,马先生正在那里跟几个老茶客在扯山海经,好像是在说着一件关于做公
公的跟儿媳什么不干不净的事情。
周国衍把那位马先生请到一边坐下,叫来一客生煎馒头请马先生。然后,如此
这般地说了一遍,意在请他马先生从中打探一下虚实,看看儿子是不是随那个叫
“范慧娴”的叫化甲头的女儿一起出走的,并且究竟去了哪里。
那位报馆的马先生倒也十分的爽快,一口应允下来,当即赶到玄妙观那里的茶
馆去找北爷———他知道北爷总是在那里吃茶的。
马先生找到北爷的时候,北爷正在那里“吃讲茶”。这是苏州当地的一种习俗,
凡见有争执的两方需要求个公道、达成个协议,便在茶馆里来“吃讲茶”,请来双
方认为的公道之人、有一定权威的人。这北爷在这里正是他们双方所认可的“公道
人”了。看来,此时有争执的双方已经大体达成了比较满意的协议,气氛显得随和
又轻松,北爷正在那里不紧不慢地说着话,无非是那些“和为贵”和“金亲银戚弗
如街坊近邻”之类的话。
报馆马先生待北爷差不多把话说完,便把北爷请到一边说话。
北爷一听,似乎是早已经有所准备的,只是微微一笑,说:“没错,小女出去
读书,是她自己要去读书,是我让她出去读书。跟哪个都没有干系……”
那马先生便打探道:“那么,令嫒去哪里读书了?”
北爷就说:“说是去上海读书了,也许借道上海再往北平也说不定,好像还有
心要出洋去读书……谁知道呢,如今年轻人的事情,自己的主张多了,我也老了,
也没这份精神管这么多了,只要是读书这样的好事情,自然是拦不得的。”
那马先生就绕着圈子打探说:“北爷就放心让宝贝千金一个人去走南闯北的?”
“如今的新青年嘛,胆子就是应该大些。”北爷还学到些新东西,居然说出的
话来还有几分时髦。随后又说,“那个自小带大她的刘妈陪她一起去的……”
第二十一章 周太太思儿心切
马先生似乎还是不相信,又试探道:“可是,不管走到天南地北,就是到了海
外读书去,也总有个地方吧……”
北爷点点头,说:“那自然。读下书来,总会有信来报个平安的。”
那马先生实在是没有打探到什么,只好如实去“吴苑茶馆”告诉正等在那儿的
周国衍了,并且答应一定帮着查访一下。周国衍见没有打探出什么,也只好怏怏而
回了。
只是周国衍一回到自己的家里,心便悬了起来。太太本来身体不佳,因儿子的
突然出走,哭哭啼啼了好些日子,虽说这两日已经不再那么泪花汪汪的样子了,却
是一个人凄凄凉凉的总是那么呆怔怔地坐在那里发愣,有时候半夜里醒过来,又见
她在暗中发呆又叹气的,并且茶饭无心,神情黯然。这样下去又怎么了得?
让洪妈多陪着太太说说话,或者出去看看戏什么的散散心。可是每天外头回来
洪妈总是悲哀地摇头说:“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啊,老爷。太太就是闷声不响,跟
她说了半天,她连一句话也不肯说,更别说让她出去散散心了。这样不行的,老爷。
这样下去人要闷出病来的……”
可是怎么办呢?儿子不辞而别已经够让他心烦意乱的了,太太又弄得这般模样,
这让他这个一家之主又如何是好呢?
本来挺清静的家,如今简直是死气沉沉得就像个殡仪馆一般了,一天到晚,少
有人声说话,更是没有了什么欢声笑语。这个日子可怎么过得下去?
日子就那样一天又一天地过去了,儿子周玉轩依旧是音讯全无。托人四处去打
探,全然没个消息;那些凡是跟儿子交往的同学全都一家家地跑遍了,都是一问三
不知,只是那些同学中间似乎都有风传儿子跟那个叫化甲头的女儿交往过密。
周国衍无可奈何之下,终于上门找北爷去了。
那北爷见是周国衍找上门来,自然马上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只是未露声色,依
然如以前那样,十分的客气和恭敬,请到客厅里坐下,亲自斟上龙井香茗。“不肖
儿突然离家出走,不知道北爷听说了没有?”周国衍开门见山,问道。“听说了。
那是听人说在报纸上看到的‘寻人启事’。怎么会这样呢?不过,我想周少爷这样
离家而去总是有些道理的……”北爷望着周国衍,小心翼翼地说道。“道理?那么,
依北爷看有些什么道理呢?”周国衍紧问。
第二十二章 话不投机半句多
“周家府上的事情,我一个外人怎么会知道呢?这就不好说了。”北爷倒是很
坦然的样子。“想起来,总会写下点什么字的——读书人好像都会这样的……”
周国衍没有问出点名堂来,没好气地随口说:“那当然,奔‘自由’去了……”
北爷就接口附和道:“也是,也是,没办法啊,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这样的,有
他们的新思想,让他们‘自由’去吧……”
此时的周国衍也顾不得文雅了,忿忿道:“自由个屁啊!这世界上的事情总还
得有个规矩方圆才是,大家都自由起来,家不成家,国不像国了,不就乱了套啦?”
北爷见话不投机,便不再多说什么了,只是微微笑着,“嗯啊”地应酬着。
周国衍忽然觉察到了对方的敷衍,一股怒火不由得蹿上心头,猛然煞住话头,
单刀而入,问道:“恕我直言,北爷。不肖儿是不是随令嫒一起走了?”北爷正在
无所用心地“嗯嗯啊啊”应酬,一听这话,不由得一惊,望了望正一脸怒色地瞪着
自己的周国衍,一怔之后,随即笑道:“周老爷可难煞我了,这让我又怎么个说呢?
小女出去读书,自有刘妈陪同而去。我送她们到火车站上了车,可是她到底还有哪
些同学一道去的,我又如何知道?要说周少爷,按理说嘛,就是离家出去,总也应
该跟家里打个招呼的……”
周国衍见北爷尽是些推托之辞,更是觉得不耐烦了,忿忿地打断对方的话道:
“家里,他的心里哪里还有这个家?哪里还有父母双亲?这个不肖子早已经违背了
父命,哪里还有什么‘按理’之说!”
北爷见周国衍生怒,也就不再搭话,唯恐自己说话稍有不慎,更惹得对方不快,
便陪着唉了声,说:“喝茶,周老爷请喝茶,息息怒气。”
而此刻的周国衍,想到儿子周玉轩这两年的时间里,居然一直在跟这叫化甲头
的女儿暗中往来,全然不顾自己的教诲,他早已经怒火又从心头涌起来了:儿子的
出走,归根结底,祸害还是来自于这个叫化甲头!来自这个叫化甲头的女儿!事到
如今,这叫化甲头居然还在这里装聋作哑的,想来实在是十分的可恶!
而北爷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既同情这个读书人,又没法多说什么。他偷眼
望望这周国衍。这时的周国衍黑着脸,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大有风雨欲来的势头。
北爷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说话才是了。他只是默默地望着周国衍,颇显为难和
痛心的样子。北爷早已经清楚周国衍是看不起自己这种人家的,此时更是明白到这
一点了,让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话不投机半句多。周国衍和北爷就那样一言不发地僵坐在那里,大家都不再说
话。
终于,周国衍彻底的失望了。看来,在这个叫化甲头这里已经打探不到任何消
息了。对方根本就不会说什么的。他沉沉地一声长叹过后,垂头丧气地站了起来,
告辞了。
走出北爷大门的时候,周国衍不由得又一次回过头来,扫了一眼那黑漆大门,
还有站在门前的北爷,仰天感叹道:“形不胜心,心不胜术啊!周氏家门不幸!”
随后,狠狠一跺脚,蹒跚而去了……
第二十三章 北爷的后悔
周家太太终于躺倒了,奄奄一息地躺倒在床上,不思饮食。而周家太太一病不
起的消息传到北爷耳边,北爷也一连几日坐卧不安。他很是觉得愧疚。
北爷很想亲自上门去探视一下,又恐周家人没有好脸色,而且说不定还会迁怒
于自己,而差下人去自然更不妥当了。
北爷闷闷不乐地坐在家里,一支“红嘴绿鹦鹉”不离手,只是狠狠地抽着烟,
心里暗自想着:这么说来,竟是自己的不是了?殃及了周家,让周家上下不得安宁,
如今周家太太还思儿心切病倒了?北爷觉得好后悔,又好无可奈何啊!
周家少爷周玉轩这两年来跟女儿的来往,自己并没有多加干涉,虽然明知周玉
轩是瞒着家里来的。其间的缘由说来也是极为简单的事情:周玉轩帮助女儿的功课,
这当然是极好的事情;而出身于书香门第的周玉轩为人极是本分,实在是个挺让人
喜欢的孩子,也是叫人放心得下的青年男儿;再说,女儿愿意跟他相处,他又喜欢
往自己家里跑,两个年轻人自己喜欢那样,这又有什么不好呢?
说来该后悔的是不应该让他周玉轩瞒下家里出走的。
一开始,女儿说是要出去读书,或者上海的“圣玛利亚大学”,或者出洋去读
书。而周玉轩也道要出去读书,或者上海的“圣约翰大学”,或者也出洋去———
想来这应该是他们早已经串通好了的。女儿要读书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哪有
不允之理?担心的倒是女儿单身一个出去实在是放心不下。而周玉轩的出去读书却
不是那样简单的事情了,他非得老子周国衍应允才是,可是周国衍却说家里并不希
望他这个独生子到外地去读书,只让周玉轩报考苏州当地的“东吴大学”,至于以
前说过让他出洋读书之说,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根本就没有当真。
事情还得从半个月以前说起了。那一日,北爷闷闷地喝了几杯酒,便和衣往自
己房里迷糊一会去。待到醒来,已经是夜间,却闻女儿屋里他们还在忙着功课,便
趿了鞋过去。不看则罢,一看不由得吓了一跳,女儿银枝(范慧娴)竟是跟周家少
爷周玉轩在一起搂搂抱抱的,后来竟然一起倒向床上摸摸弄弄地亲起嘴来。那刘妈
大约是耐不得熬夜,已经不在屋里了。
北爷一见那情形,大吃一惊,不由得一声大喝,把两个年轻人吓得没了人色,
赶紧松开手来,随后抖抖瑟瑟地双双跪到了地上。
“你们……你们这是读的什么书?”北爷怒不可遏,一时竟气得说不出什么话
来。
还是周玉轩少爷先清醒过来,情知纸已包不住火,反而镇定下来,声音悲戚戚
的,却又很是理直气壮的样子:“北爷请息怒,我们两个是真心相爱,是心心相印
的爱情,并非逢场作戏之举。还求北爷成全了我们的好事。我周玉轩指天为誓,今
生今世如若有负您女儿范慧娴的事情,五雷轰顶,决无好死!”
这倒让北爷愣住了。他冷静了一下便问女儿:“你说,你们这是当真?”
那范慧娴这时候早已经吓得抖作一团,见爹问她话,赶紧羞答答地点了点头。
第二十四章 成人之美
于是,北爷只好长叹了一声,对周玉轩摆摆手道:“起来吧。你也该回家去了
———这么晚,家里一定等急了。过两天你再来听回话吧。”
这天晚上,北爷在床上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眠。想想自己也真是糊涂,周玉轩一
个二十岁的男儿了,女儿也已经十九岁的年纪,怎么自己就没有想到这一些呢?一
男一女,正是干柴烈火的年华,老是这样在一起说笑厮混的,哪有不生出事情来的
道理?只是转眼一想,周家书香门第,能攀上这样的一门亲事,倒也正合自己的心
愿,何况这周玉轩人本分,长相也是很好的,女儿跟他倒也匹配。只是周家总是看
不起自家,这门亲事实在是很难的啊……
转眼两天很快过去。待到周玉轩忐忑不安地来听回话,北爷已经是胸有成竹了。
北爷先是问:“你们两个的事情我倒是不反对,只是你家又怎么说呢?”
“我们都是新青年,那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不信!我们要出去读书!我
就是要冲出家庭的牢笼!”周玉轩好一番慷慨激昂的铮铮之言。
北爷又发难道:“可是你们一道出去读书,你家里会答应吗?”“我……脚在
我自己身上长着,走哪里也都是我自己的事情。”周玉轩还是十分的坚决。
北爷就问:“说是容易,做来却难。你说你们出去读书,可是钱呢———谁养
活你?”
“自己养活自己。我一边读书,一边自己找点事情做做———那些出洋读书的
都是这样的。”
“此话当真么?”北爷紧问不舍。“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男子汉大丈夫,
岂有戏言?”周玉轩朗声答道。
北爷心里好一阵高兴:男儿家肯吃苦才像个男子汉的样子,何况他周玉轩一个
文弱书生,能够这样想更是难得。而女儿当真能够有这样一个男人,倒也让人放心
了。自己虽然是个粗人,可是那些十年寒窗苦读、一朝衣锦还乡的故事听得可就多
了。何况女儿还是这般肯读书、要上进,以后学业建成,不就是门当户对了?自然,
自己岂能够让女儿太吃苦了?这番问话不过是看看这周玉轩到底心里是怎么想的。
于是,北爷坦然一笑,说:“如果你们主意已定,我也就不好执意阻拦你们了。
去上海、北平读书也好,出洋去读书也罢,你们自己定吧。不过有言在先,你们出
去一定好好读书!要读出个名堂来!而且一定要学成之后回家来拜过两家父母才能
完婚!记住了?”
周玉轩赶紧连连点着头说:“记住了。”
女儿范慧娴也在一边频频点着头。
第二十五章 好事带来了后患
北爷认真看了他们一阵,最后点头了,吩咐道:“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了你们。
你们就好好再想想,十天过后我给你们饯行。不过,你家可得你自己去安顿了,你
们周家的事情我是没法替你周旋的。还有,刘妈随你们一道去———银枝从小让人
服侍惯了,再说到了外头,你们要紧的还是读书,那些烧饭、洗衣、看家什么的,
总得有个人替你们干些事情的。”
于是,就在十天以后的一个晚上,他们就这样走了,带着刘妈,还带着一大笔
钱———足以供他们两个和刘妈在外头二三年开销的,哪怕出洋也足够一二年的开
销。
本想女儿学成归来,多少也提了自家几分身价;并且他们在外头几年下来,谅
也生米做成了熟饭,周家不认也得认下,到时再办个婚事就了却了此桩大事。再说
周家儿子出走,一定会想到来自家打探的,到时慢慢给他们透点风去也就是了,或
者等他们火气消些再上门说起也行,而且即使自己不去说,谅周玉轩也会自己写信
回家说起的。最主要的是二三年学成回家来了,做爹娘的恼归恼,到底是自己的儿
子啊。哪里晓得他们这一去已经一个来月了,竟然音讯全无,也不知道到底在上海,
还是去了北平,或者是出了洋;而要命的是周家太太竟是这般不经“风雨”,儿子
一出走,就像是丢了个儿子一般,居然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就此一病不起。
这怎能不让北爷心焦如焚又充满了内疚和自责呢?
北爷思量再三,总不能见人于危难而不顾,这周家说到底总还是以后的亲家,
岂能坐视不管呢?何况这事情多少还是跟自己有着干系。于是,他唤来三个能干的
下人,让他们马上去上海找女儿和周玉轩——当然最要紧的是周玉轩,让他马上回
苏州来。回苏州后先来自己这里,好替他编排一番说法。
北爷没有想到那三个下人在上海四五日找下来,最后竟灰溜溜地回来了,说是
几乎找遍了整个上海,根本没有看到周少爷和银枝姑娘的面,连那个刘妈也没有看
到。其中的一个还粗通些文墨,多了分心计,还跑去几家大学,寻着了大学堂里的
管事人,请他们找找有没有周玉轩和范慧娴的,结果却是没有他们的名号。北爷不
由得愣住了,莫非他们去了北平,或者出洋去读书了?
而从周家那里打探来的消息更是让北爷深为不安,周家太太的病已经一日重过
一日,这女人也真是的,就是念念不忘她的儿子。看来,儿子不回来,她是断然不
会病好的了。
北爷发狠了,他亲自带了几个下人去上海。他在上海还有些朋友,虽然都只是
些“下三路”里头的“混客”,办法却是有的,并且在上海那块地盘上是极有门路
的,哪怕巡捕房、包打听,他们有得是熟人。
可是,北爷亲自往上海打探了近十天,钱花了不少,人情上开支了许多,自己
也累得两腿乏力,依旧是没有一点消息。北爷也只好死了这份心,想来他们一定是
假道上海去了北平或者国外,最后只能怏怏而归。
第二十六章 灵堂受冷遇
北爷一回到家里,下人马上告诉他:周家太太昨日里已经“走”了。这一惊,
把北爷怔怔地呆坐在椅子里半天没有回过神来。下人急急地唤他,北爷回过神来先
便骂道:“叫,叫个屁啊!还不赶快替我办些纸钱、锡箔和香烛去!”
一个下人怯怯地问:“北爷当真要去周家吊唁?”
北爷怒道:“去,当然要去,应该要去!这还用问么?”
那下人提醒道:“北爷,已经死了人,此番可比不得上回啊!我看还是别在这
时候撞去……”
北爷想了想,苦笑道:“去办吧。哪怕是挨打、挨骂,赶出门来,这回是非去
不可的了。”
果然未出所料,北爷一进得周家门里,来到灵堂前,那周国衍立时变了脸色,
满含仇恨地盯着北爷,喝道:“你来做什么?你还有脸来这里么?来了也好,告诉
你,这笔冤孽账早晚要找你清算的!”
周家的洪妈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她早就断定少爷的出走是跟北爷家有关的。那
回花了几个钱买通北爷那里的叫化后,虽然并没有多少确切的消息,她还是没有死
心。见周家太太的病一日重过一日,便又去托那叫化子打探。这回的消息却是准确
无误的了:北爷派人去上海打探银枝姑娘和周家少爷的下落,没有打探到,北爷自
己又亲自去上海找了。
周国衍听到这样的消息,能不恼火?本来只待北爷上海回来便要找他算账的,
却是太太到底没能够挺住,竟是撒手而去。如今本是碍于丧事,没能上门兴师问罪
而已,如今北爷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北爷早有思想准备,他并不恼怒,只是一脸的沉痛和负罪之色,轻声说道:
“周老爷,我们是不是找个地方坐下来说个话?”
周国衍怒道:“有话就在这里说,当着未寒尸骨说吧!当着这里的亲朋好友说
吧!”
北爷不想在这样的场合下说什么,他差不多是哀声在求周国衍了:“周老爷,
我们还是另外说话去吧?”
周国衍丝毫没有半点动摇,依然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有什么见不得人
的事!”
北爷无可奈何地看了周国衍一眼,可是周国衍一脸冷色,看来丝毫没有改变的
余地。他叹了一口气,这才说:“周老爷,范某在这里先赔罪了,也向周太太赔罪
了……”说着,转向灵位,屈腿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
周国衍依旧是一脸冰霜冷色,只是充满鄙夷地一声冷冷的“哼”。
第二十七章 和盘托出前因后果
北爷这才站起身来,说道:“也好,周老爷,我就当着灵位,当着大家说了。
周少爷确是跟小女一起走的。到底去了哪里,我也说不清楚——我在上海已找过十
来天了,而且早已经派人去上海找过。不过,其间另有一番道理,这里就明说了:
周少爷常常来替小女帮助功课,我知道周老爷是不愿意的,可是我没法不让他来。
周少爷想出去读书,或者出洋读书,我女儿也是这样想的,我是赞成的,现在的新
青年有他们的新思想,读书救国的道理我范某还是听周老爷说的,我哪能反对?可
是周老爷不肯让他们来往,不肯让周少爷出去读书,周少爷就瞒着家里走了……”
周国衍怒声喝道:“不错,我就是反对他到外面去读书,更是反对他跟你家的
人一起出去读书!是你家女儿勾引了我的儿子……”
北爷放低了声音,又一次地说:“周老爷,我们是不是换个地方说话?”
可是,周国衍大声道:“不。有话就放大声音说出来!我周某人光明磊落,是
最容不得背着人说些见不得人的话!”
北爷无可奈何,四顾周围的人,忽然见到了所认识的报社马先生,便投以求援
的目光,说:“这……马先生,你说说,有些话……是不是应该找个地方说话的好?”
不料那报社的马先生也附和着说:“无妨,无妨,北爷。既然是周先生这么说
了,北爷有话就请直说就是了,何用遮遮掩掩的?”
北爷只好摇头了,最后说道:“也好,那我就直说了。我让小女随周少爷一道
出去,是……是他们已经非同一般的同学关系了,这是我亲眼所见的。事到如此的
一步,可惜,周老爷是看不起我们这种人家的,实在难作商量啊。可是我也只好成
全了他们。只是我有叮嘱在先:一定要学成回家来,拜过双方父母才能完婚……”
周国衍听北爷这么一说,顿时怔住了,愣了一会,突然怒声叫了起来:“你、
你这是胡说八道!这是信口雌黄!我们周家读书之人从来就是讲礼仪廉耻,哪里会
有这等乱伦理的事情?你……你这是血口喷人!你这是污人清白……”
北爷苦笑道:“周老爷,事到如今,我诬你又何苦呢?好在周少爷总有回来的
一天,到时候周老爷只管问周少爷就是了。我范某虽然是个粗人,没有读过什么书,
也没有学问,可是做人的道理还是懂得的,哪里会凭空说人长短呢……”
周国衍气得涨红了脸,大声叫道:“这……如果当真是这样,这一定是你家的
女儿勾引了我的儿子,反过来倒打我们家一耙!”
北爷无可奈何地直摇头,辩解道:“那天我亲自问了。周少爷就说,他说他对
我女儿是真心相爱,是心心相印的爱情,并非逢场作戏之举……”
第二十八章 周老爷不堪一击
北爷正说着话,忽见周国衍脸色不对,赶紧收住话头。可是晚了,只见周国衍
摇晃了几下,竟软软地瘫倒在地上。他赶紧过去搀扶。这时周国衍已经睁开了眼睛,
见是他北爷来扶他,竟用力甩开了北爷的手,忿然叫道:“你……你给我滚!滚出
去!周家决没有你这种亲家,不,周家决不认你这种人!滚出去!滚开呀!来……
来人哪!给我撵出去!使棒子撵出去……”
这时候,那马先生赶紧扯过北爷来,悄声道:“北爷莫见气,他正在丧妻之痛
间,又听了这番原委……一时受不了。北爷还是先回避一下吧。”
北爷一脸的颓唐之色,瞅了瞅周国衍,这才拱拱手,无可奈何地转身走了。在
周家的大门前,北爷他唤住了洪妈,低声道:“洪妈,你以后每月到我那里来领一
份工钱吧,周家这里,有劳你多费心照料些了,我是不便多来这里啊……”
让人意料不到的是周国衍老爷竟然也是那样的不堪一击,他竟然也躺倒了。
北爷在周老太爷的丧事上很是出了力的,在周太太的丧事上却是一点也插不上
手去,也不敢插手上去。如今,周国衍竟也病倒了,他怀着深重的负罪心理。
说不清这到底应该归咎于谁的不是。那天他北爷确实是不想说那些话的,尤其
不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这些的,可是周国衍是那样咄咄逼人,一点也不肯松口,
而那个混账的报社马先生也跟着胡调。可是他们读书人最要紧的便是脸面啊———
自己好混啊,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那么,是自己又害了周国衍?
真是说不清楚的事情了。那天周国衍是很生气的,竟气得一头瘫了下来。可是
最最要命的还是那张混账透顶的报纸!居然在第二天的报纸上登出了一条社会新闻,
还用了气死人的大标题:“新青年,未入洞房先行上床;新鲜事,书香弟子迷叫化
女”。据洪妈跑来报讯时说,周国衍老爷捧了报纸,看着看着就猛然一声大叫:
“气煞我也!”随后便是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来,一头栽倒在了方砖地上。
北爷知道自己是没法去周家看望的,可又实在不知道应该怎样帮他周国衍一把。
他只有暗中焦急,暗中恼怒着那个可恶的写文章人。最后掏出些钱来,叮嘱洪妈要
好生照料周老爷,快快去请个好郎中来看病,有什么事情只管来说———如今的周
家,连唯一的当家人周国衍都躺倒了。这个周家竟是这样的不堪一击!短短的时间
里竟是连连出事。
可是周玉轩呢?还有女儿银枝?他们怎么连信也没有来一封?这两个小东西呀,
此时他们到底又在哪里呢?是不是大老远的外国,一封信得一年半载不成?
北爷忧心忡忡,烦恼不已。他还真的好后悔,后悔不应该让周玉轩跟女儿一道
出去了,如今弄得周家这样支离破碎。
第二十九章 尸骨尚未寒
周玉轩和女儿还是没有音讯,可是周国衍的病却一天重过一天。洪妈过来报讯
的时候,北爷也束手无策了,问洪妈道:“你看,我该不该过去看望一下呢?”
洪妈摇摇头说:“不瞒你北爷,我劝过我家老爷的,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北爷
的女儿总还是周家的媳妇,还是请北爷一起来商量商量吧,看看想个什么办法,把
少爷找回来才是……可是老爷一口回绝了,说他没有这个儿子,他决没有这样的亲
家。而且越说越来气,吓得我不敢再多说,怕他又要吐血,赶紧把话扯开了……”
北爷于是只有叹气,说是他害了周家。说他天生是个命极硬的人,一定是自己
的命太硬了,殃及了周家的人……说到动情处,竟是眼圈红红的,声音也哽咽起来
了。
周国衍终于撒手而去。他是在他太太之后不到两个月死的,口吐鲜血而死,却
是死不瞑目,圆睁着一双可怖的眼睛,把替他收殓的北爷也唬得不敢正视一眼他那
眼睛。
北爷悲痛不已,就像是死了自己的亲兄弟一般,亲自为周国衍披麻戴孝。他不
惜人力和钱财,为周国衍办了一个极为隆重的丧事,那些叫化子们早就召集起来,
就像是死了自家的老祖宗一般,认认真真又悲悲戚戚地干着各自应该做的事情。北
爷亲自操持着这一切,整个丧事里里外外都办得十分得体。
谁知临到出殡的大殓之日,忽然来了一帮子人,说是周家的表亲,自称姓陈,
又哭又叫的。那个傻头傻脑的小子自称是周国衍的外甥,一定要他搬扶周国衍的头
进棺木。依于当地的习俗,死者入殓时当由他的长子搬扶住死者头的,长子不在当
推次子,无子者只好由相应的近亲来充此任务。北爷从来没有听说周家在本地还有
什么亲戚,哪里肯依,却是洪妈悄声告诉他,周家确有这家远房亲戚,只是周家从
来不跟他们来往的。北爷只好认了,却使他预感到一种不祥的兆头。
果然来者不善,这家陈姓的远房亲戚丧事过后,竟然从此以周家的亲戚为由,
赖着住了下来,不想走了。
北爷无可奈何之下,最后跟洪妈商量了一下,去找这位陈姓的远亲,请他“出
庙”了。
那个姓陈的本是个城南角盘门外头开个赌场的小角色,却是也尽占“青皮光棍”
的习气,在那只角里也是小有点“名气”的人物。他自然也早有所闻北爷的名号,
只是城南城北并非一个“档”里混的,似乎也犯不着低让人几分;而且他总认为自
己是周家唯一的正宗亲戚,应该是理直气壮地接受这份家产的——至少在周家少爷
周玉轩没有回来之前。何况这周玉轩一去音讯全无的,谁知道到底还会不会回来、
什么时候能够回来?于是,说出的话来便很不客气了:“北爷也在场面上混的,应
该知道这些规矩,我陈某人说到底总还是周家的亲戚,我不守在这里,难道拱手把
周家的家产让给外人不成?”
第三十章 大打出手
北爷耐下性子,说:“周家的家产,不管近邻还是远亲,谁都别想要!周家少
爷还在,子承父业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的意思是,我们谁都不要住在这里,周家
眼下自有下人在,该由他们在这里守着……”
那姓陈的耍横道:“这是周家的事情,周家的亲戚自有安排,用得着外人来指
东道西么?北爷你也是江湖上混的人,这些道理不用说也应该明白的。”
北爷到底也按捺不住了,说:“周家的东西我范某人一件也不会要的。不过,
如今周家没人在这里,我说到底是周家眼下的近亲了———我女儿是周家少爷的人,
怎么说是外人呢?”
姓陈的跳了起来,叫道:“别打如意算盘了!你北爷的心机苏州城南城北哪个
不知道啊?你的女儿勾引了周家少爷,早就打着周家这些家产的主意了。”
北爷让姓陈的那番话说恼了,喝道:“你休得血口喷人!胡说八道!我是嫁女
给周家,不是招婿周家的人。连女儿都是周家的人了,如何会打周家的主意?你认
真给我听着,还是这句话:不管是哪一个,周家少爷还在,家产全是周家少爷的,
现在谁都别住在这里!这里自有周家的下人看管!”
那姓陈的叫道:“你别来指派我!周家少爷不在,我就得守在这里!”北爷也
就喊道:“不行。实话告诉你,不是周家的人谁也别想赖在这里!”
两个越说越上火,越说越相持不下。最后姓陈的亲戚骂道:“你个叫化甲头好
狠毒的心地!你让女儿勾走了周家少爷不说,还害死了周家夫妻两个!今天又想来
夺周家的家产……”
这话终于把北爷真正惹火了。他最恼的是人家看不起自己,所以才让女儿去读
书,也所以才让女儿跟个书香门第的周玉轩的,如今姓陈的居然公然称自己“叫化
甲头”!而且在周家的这些事情上,他实在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弄到这样一步田地
的,本来心里就够不痛快的了,而今姓陈的竟然这样说话,岂能不恼?他一时怒火
心头窜起来,也不答话,一步奔过去,照着那张嘴脸就是狠狠地左右两个巴掌,打
得那张嘴脸顿时鼻血淌了下来。
那姓陈的自然也不是好惹的,恶狗一般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跳将起来,直扑
北爷而去,只一拳头,就砸了北爷两颗门牙,一嘴的血。
好一场恶战!拳来脚去,叫声骂语,两条汉子从周家的大厅里直打到周家院子
里,还惹得左邻右舍、行人街坊拥来看热闹。战事不断升级,先是北爷的几个叫化
子不甘于北爷吃亏,率先介入;而姓陈的本是带了一帮子人的,不过是两军交战之
间,多的是主帅大将出阵,无须士卒上阵厮杀,如今对方士卒参战了,他们也就一
哄而上,打开了。随后是更多的叫化子拥了进来,捋起衣袖干起来,把那些观战凑
热闹的唬得赶紧远离战场。
第三十一章 好一场恶战
一场恶战下来,自然是北爷这一方大获全胜。姓陈的人马纵然有以一当十的好
手段,哪里敌得过北爷下面那众多的叫化子?最后,一个个都被放翻在地,不是鼻
青脸肿的,就是血污满面的。那个姓陈的更是没有骨气,趴在地上哀声直求饶。
北爷抹抹嘴血,那“红嘴绿鹦鹉”一指,喝道:“记着,还是这句话:这周家
你我都不许进!这里自有周家的下人守着,没你我的事情。若是还要胡搅,休要怪
我范某人不仗义!”
对方那姓陈的早已经没了方才的那份骄横之气,连忙点头哈腰道:“不敢,不
敢。小的知道了,小的再也不敢来了。北爷高抬贵手……”
北爷便“红嘴绿鹦鹉”往门外头一指,吩咐那些下面人道:“把他们都扔出去!”
北爷一声令下,那些正打红了眼的叫化子们一声呐喊,把姓陈的和他那些下人一个
个抓头又抓腿的,往门外头扔出,连同他们的东西。边扔还边欢叫着,好不痛快!
“都给我听着!”掉了两颗门牙的北爷说话有点漏风,满口喷着血腥气,却是
掷地有声地叫道,“把这里收拾干净,我们也走!从今以后,周家少爷不回来,谁
也不许进这个门!”他的这些话是有意说给姓陈的和街坊四邻听的。
北爷说话算话,收拾完周家一场混战过后的残局,马上离开了周家。他果然从
那日起再也没有进周家的门,就是有事情也只是让人去找周家的女佣洪妈来,自己
决不进周家的大门。
只是北爷也料到那个姓陈的决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早就有了防范,他一离开
周家便安排好人守护在那里,不管刮风下雨,日夜不断。
果然不出北爷的所料,事后不过五天,那日里便来了十来条彪形大汉,姓陈的
带头,直奔周家而来。早就有守护在那里的叫化子跑来给北爷报讯了,待到周家洪
妈赶来,北爷已经纠集了三十多个壮实的叫化子。
这一回,可真是一场恶战了!双方人马就在周家大门外头,拉开了阵势干起来
了,甚至还殃及了左邻右舍,混战中间,把街坊邻里的鸡窝砸烂了,门窗捅坏了,
还打破了一个看热闹孩子的头……若不是那些警察闻讯赶来,非得闹出些人命来不
可。可是已经够惨的了,双方断腿伤胳膊的送进医院去的便有五六个,流血受伤的
更是多了。
对于这种地方下层帮会势力之间的争斗,警察局还实在不好办。再说,这号人
就是打死也没哪个来报案上告的,就像是死一只鸡、一条狗一般。双方人员都关进
了局子,先是审问,随后是一番训斥,最后都放了,只有北爷和那个姓陈的,因是
肇事双方的头目而多关了几日,最后也就不了了之,都放了。
当地的报纸上自然少不了又是一番社会新闻,最后又是那个报馆里的马先生出
面来调停———“吴苑茶馆”吃讲茶,请来双方,还有地方上有些名望的人来。
第三十二章 打官司更思女儿
可北爷就是寸步不让,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姓陈的。他依
旧是坚持他那个立场:“非周家的人,一个也不让进——连同自己在内”。就是那
个马先生,他也半点不给面子。不知怎的,他对这位马先生很是存有几分戒心:想
那回自己不想当众说的话,周国衍一时气恼就不去说了,他马先生何以也附和着要
自己当众说那些不想说的话呢?并且后来在报纸上的那些混账文章(断送周国衍性
命的可恶文章),说不定就是他马先生背后搞的名堂呢!终于,那“讲茶”越吃越
僵,越吃火气越大。最后,双方都是怒气冲冲而散的。
北爷料想那姓陈的决不会就此而罢休的,回家即作了安排,准备一场更大斗殴
——总而言之,他决不能把周家的房屋家产拱手让那姓陈的轻而易举地拿去!周家
已故的周国衍可以不认他这个亲家,可是他却要把周家的产业看作是亲家的东西守
护起来才对!
但是,这一回北爷却是完全估计错了。那姓陈的没有再纠集人马来大动干戈或
者寻事挑衅,甚至连人影都没见来一个,却是一纸状纸送到了地方法院,把北爷告
上了法院,也不知道是怎么想出的点子来。对方以周家亲戚的名分,状告北爷“蓄
意侵吞他人家产”。姓陈的居然跟北爷打起官司来了。
北爷接到法院的传票,开始还愣了一下,随后明白过来便呵呵一笑,说:“这
混账东西还真会玩,居然跟我打起官司来了?好没有本事!打就打吧,打官司么,
不就是花几个钱来找人拌拌嘴舌、热闹热闹么?”
不过既然是姓陈的要跟自己打官司,北爷也就不能不认真对付了。对于这种事
情,他多少还懂得一点的,要在法庭上跟人“拌嘴舌”,而且要“拌”出名堂来—
——也就是打赢这场官司,就非得有能耍嘴皮子的人不可,那就是律师了。他立马
让人去请来了一位据说是很有名气的律师来,丢出两封银洋去,原原本本地把事情
的来龙去脉细细地说了一遍,一切都拜托给律师了。
正是在这时候,北爷更是想念起他的女儿银枝和周玉轩来了。北爷不免感叹道
:“他们说是要去学法律的,不知道这会儿学得怎么样了?唉,要是这当儿他们能
够回来就好了,一回来官司当然是不用再打了,就是要打也不必花这份冤枉钱去请
什么律师来了。这法律还真能挣钱呢!不管是穷人还是富人,嘴皮翻翻,钞票就来。
到底是读过书的人,就是跟人不一样……”
可惜的是女儿和周玉轩依然是没有什么消息,也不知道如今他们到底在哪里?
读书又读得怎么样?那些日子里,北爷常常独自一个人望着天际发呆———他真的
想女儿银枝了,也想那“女婿”周玉轩,好想好想呢……
第三十三章 官司输得好惨
可是,北爷说什么也没有想到官司竟然是打输了,而且还输得那么惨。
不知道为什么,报界的所谓“社会舆论”对于北爷偏见颇深,官司还没打,北
爷已经成了众矢之的,那些文章多的是数落北爷的不是,说他一个叫化甲头,居然
“施美人计,夺人子”,又说他是“图谋不轨,欲谋人家产”……那些文章里气势
汹汹的指责间,还有些文绉绉的北爷所看不懂的话,什么孔子云、孟子曰的名堂。
这些所谓的“社会舆论”,无疑是对北爷很为不利的。
北爷总觉得这一定是那个可恶的报馆马先生背后搞的名堂。
好像正是从那时候起,北爷已经隐隐感到这场官司的前景有些不妙了。他赶紧
亲自去找他请的那位很有名气的律师。
那律师是个五十来岁的半老头。据说是讼师出身,后来学了些法律书,挂牌当
起了如今的律师。此人能言善辩,旧法新律都很通晓,在苏州当地还是很有名气的。
北爷小心翼翼地问道:“律师先生,你看这个官司……”
律师颇见风度地抹抹他那半秃的头,然后极有分量地一拍案上那本足足有两块
青砖那么厚的精装大书,说:“谋事在人,堂堂大法就在这里。”随后又颇为玄妙
地用瘦尖的手指在空间转了那么两下,说道:“成事在天——这是强求不得的事情。”
北爷不知道该怎么说为好了。对于这些,他确实是半懂不懂的,也说不出个所
以然来。最后他只是连连道“拜托”,想了想,咬咬牙,从手上褪下那只相随多年
的赤足“铜箍戒”来,轻轻地放到那律师的案上。
可是官司还是打输了,尽管北爷的律师确实极是卖力,在公堂上说话滔滔不绝,
指手画脚,唾沫四溅,说到激昂之处青筋暴起、面红耳赤的。
那个可恶的法官翻着些比律师家里更大更厚的一本书,念念有词地说着法律的
第几条第几款的,还有如此这般的一番道理,最后就宣布法院裁定:周家的房屋家
产,在周家少爷周玉轩没有归来之前,当由周家的亲戚陈某人代为管理,外人不得
以任何的理由插手干涉。
北爷几乎是跳了起来,叫道:“外人?我成了外人?我怎么会成了外人?法官
先生,我可是周家的亲家啊!我的女儿是周家媳妇——也就是周玉轩的老婆!”
法官喝道:“安静!有话好好说。你说是周家的亲家,那就请提供法律依据!”
北爷怒道:“什么‘衣’和‘锯’的!已经到了这个份上,还不是亲家是什么
……”
法官就紧问:“什么‘份上’?被告,你得把事情说清楚了。”
北爷狠狠道:“一男一女的事情,就到了这个份上,还要怎么个说清楚……”
可是话还没有说完,下面的旁听席上早已经是一片哄笑之声,那里看热闹的不
少。
第三十四章 北爷住进了茅草棚
北爷气急败坏的一番辩解,一点也没有能引起旁听者的同情,更没有能够说服
法官。他就那么输了,还得承担这次官司的所有诉讼费用,还得承担两次斗殴的主
要责任,赔偿受伤者的药费。只是在原告提出的北爷“拐骗周家儿子周玉轩”和
“蓄意谋图他人家产”上,法官作了“证据不足”的结论,没有另加追究。
这一回,北爷可是输得好惨!北爷是真正的恼怒起来了。他说什么也没有想到
官司竟然会打输了,而且输得那么惨!他最后居然还是没有能够保住周家的房产!
他本来就深深地觉得有负于周家已故的亲家周国衍夫妇,这一回若是还不能保住他
们的房产,他简直是更加无地自容,更加有愧他的亲家了!
北爷最后发怒了,叫道:“不行!我范某说什么也不能丢下亲家的房子不管!
宁可我丢我自己的房子,也不能丢了周家的房产……”
那姓陈的得意地笑道:“既然这样,就请北爷把自己的房子押出来也行啊……”
法官不由得皱眉头了,一声断喝:“不得胡说!哪有这般抵押的道理……”
谁知北爷却叫道:“行!我范某把自己的房子押上了!周家的房子外人就是动
不得!”
满堂皆惊,人们实在不明白这叫化甲头是怎么了?随后便是一片窃窃低语。
这真是一件少见的荒唐事情,哪有硬是要护着所谓“亲家”的房子,而把自己
的房子作抵押的?他们两家到底并不算是亲家啊!法院不好说,只能由北爷和姓陈
的双方协商着办。
这北爷居然是十分的认真,就是一口咬定不放亲家的房产。一番周折,也有不
少中间人劝说,可是无效,北爷就是宁可抵押自己的房子而不让周家房子给外人进
去。
于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官司,最后是更加莫名其妙的一份协议:北爷代管周家
的房产,以自己的房产作抵押给陈家,待到周家少爷周玉轩回来,周家的房产当归
还周玉轩所有,而陈家也就退回北爷的房产。
北爷到底没有脱开叫化子的命,虽然他是个叫化的“甲头”。
北爷从自己的老宅搬了一些家具出来,寄放到周家去,自己便在离周家不远的
同一条巷子里,辟出一块废弃的房基来,在那里搭起了一个小小的茅屋住了下来。
那茅屋分作里外两间,前面的一间是做饭用的,那两个伺候北爷多年的下人至今还
是不离左右,也就在这外间搭铺了。里间便是北爷如今的居室,唯一床一柜一桌和
两椅而已。
洪妈看不过去了,跑来劝说道:“北爷这是作啥?你把自己的房子押给了那姓
陈的了,周家的房子空着哩,怎么就不住到那里去呢?”
北爷微微一笑道:“不成。我说过,周家的房子不能动,不是周家的人,谁都
不许进。这里蛮好,还能照看点周家——不过,真不好意思,周府的亲家,如今住
起了草棚棚……”
第三十五章 坚拒进周家
北爷苦笑了一下,随后又从褥下抓出把银元来,捧给洪妈,道:“这些拿去吧,
平日里开销总是少不了的。不过……省着点用,我……如今也差不多了,这场官司
啊,真没想到……”说这话时,他那萎顿的脸上满是凄苦的神色,木然往他的“红
嘴绿鹦鹉”烟嘴里装着烟丝。
洪妈便推辞,说是周国衍老爷才过世,手边还是留下一点钱的,如今也不过二
三个下人的开销,还是北爷自己留着用吧。
北爷似乎是主意已定,只是摆手,并不言语。
洪妈于是又劝说,还是搬到周家去住的好,还数说了种种道理。
北爷很是感激地看了看洪妈,最后依然没有应允,他还是坚持不进周家的门。
好像正是在那场官司失败以后,北爷越来越显得精神不振了。他极少跟人说什
么话,就是那两个忠心耿耿的下人,他也不多说话。每日里只是默默地抽烟,没精
打采地喝茶,只是在下人端来饭菜的时候勉强吃一点。玄妙观那里的茶馆店几乎就
没有再去过,他变得不再愿意见到外人———一场官司的失败确实使他觉得很是丢
人,很是不痛快。短短的日子里,北爷一下子憔悴了许多。
可是,那两个下人随北爷“闷”过一阵之后,到底憋不住了。
那日北爷吃过午饭———不过一碟发芽豆,三五盅黄酒,还有一碗粥。他靠在
床架上,半睡半醒地打瞌睡,却听得两个下人在窃窃低语,睁开眼来,见两个下人
正在自己的床前,似欲有所语的样子。
那两个下人跟北爷虽是主仆的名份,却是患难之交,有过颇为不平常的经历,
休说北爷指东不会往西,就是北爷叫他们去死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
北爷瞅着他们俩,病恹恹地问道:“你们有什么事?说吧,我听着呢。”
“爷,这姓陈的实在是可恶得很啊……”其中一个首先小心翼翼开了腔。
北爷就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点点头,说:“不错。这东西实在是很可恶。我忘
不了的。”
“可是,我们总不能这样便宜了他吧,北爷……”另一个又接话说。
北爷还是点头,说:“那自然。当然不能就此罢休,就这样便宜了他的,我知
道。”
两个下人一听,马上就凑近过来,悄声问道:“怎么干法,爷?你发话就是了。”
北爷一下睁大了眼睛:“怎么,要干?”随后很快又摇了摇头,“何必呢,何
必?姓陈的又能怎么样?待到周家少爷一回来,到那时自有他的没趣。不急,早晚
有他的这个时候……”说罢便又合上眼睛,闭目养神了,不再多说什么。
两个下人面面相觑,想再劝说些什么,见北爷已经合上眼睛,也就不再多说什
么。
第三十六章 遭人暗算
对于这两个下人的所提,北爷没有放在心上,日子还是一天又一天的过着。只
是北爷总是那样萎靡不振的样子,人也是日显老态,憔悴的脸色更显出苍老的神态,
说话有气无力的样子,连走路都不再像以前那样的虎虎有生气,就像是一场大病初
愈的模样。
那一天,洪妈给北爷送点时鲜菜过来,就在闲聊之间,无意中说起:“北爷听
说了没有,那个姓陈的可是遭报应啦,晚上在家门口让人狠狠地揍了一顿?”
北爷一听,不由得大吃一惊,一下坐了起来,紧问:“这话,当真么?”
洪妈道:“这还有假的?听说是让人揍得爬也爬不动呢,就那样死人一样直挺
挺地躺在路上,还是一大早进城来倒马桶的乡下人看到了,这才送他回家里的……”
北爷愣住了,突然之间明白过来。他的一双眼睛直直地盯住了那两个下人。待
到洪妈一走,北爷沉下脸来,唤来那两个下人,劈头便是每人掌了两个巴掌,喝问
:“说,怎么回事?”
两个下人挨了巴掌就双膝跪地,供认不讳。其中的一人还说:“我们跟随爷那
么多年,哪里有过这等欺负人的东西?爷认了,我们却是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的。”
北爷于是长叹了一口气,说:“唉,笨哪!你们好糊涂的东西啊!大丈夫能屈
能伸,龙门要跳,狗洞也钻得。这算得了什么呢?再说,他姓陈的虽然一时得逞,
那有什么呢?待到周家少爷一回来,他能够怎么样呢?”
两个下人这才不再言语,跪在那里一声不吭,听候北爷的发落。
北爷认真想了想,知道已经惹下事端来了,对方决不会善罢甘休的,便吩咐他
们马上去安排些得力的弟兄来这里“保驾”,以防不测。
谁知那个去安排些弟兄来的下人,一去就没有再回来。北爷一直等到天黑透了,
还不见那下人回来,便知道情况不妙。另一个下人不由得也有些慌了,急着要马上
去召些人来,北爷摆了摆手。阻止了,只是吩咐他关上门户,夜里多注意点动静。
这一夜,北爷和那下人几乎都没有睡着,尤其是北爷,思前顾后,好不心酸!
想自己一个让人低瞧的“叫化甲头”,不过是想让女儿读书,想跟有学问的人家攀
亲,煞费苦心,不就是要像个模样地做人么?可是竟然害得周家家破人亡,而如今
弄得自己女儿也音讯全无———好像是丢了一般,还弄得如今有家不能回———好
像条没了家的丧家之犬似的;还打官司出洋相,护周家的房子与人结下怨仇,弄得
这般不痛快地过日子,这实在是没有想到的事情……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北爷才迷迷糊糊地睡去。他好像做了一个恶梦,梦见大暑
天的日子里让什么人绑在太阳底下曝晒,还是那个可恶的法官莫名其妙给判的,只
觉得热得身子也要烧起来了。猛然间惊醒过来,只见眼前竟是一片熊熊大火,只闻
耳边茅草燃着的噼啪之声,茅草棚里已是一片火海。
第三十七章 决不能殃及周家
北爷大叫大喊起来。那外间的下人终于也惊醒了,拼着命冲进里间来。幸得人
壮力大又勇猛,把北爷往背上一驮,硬是从烈火之中冲了出来。待到四邻赶来救火,
好端端的茅草棚早已是化成一片灰烬了。
北爷蜷缩在别家的街沿石上,惊魂未定地直喘着气,却是对那些赶来救火的四
邻拱手作揖道:“多谢多谢了!有劳各位了。得罪呀得罪,让大家受惊了……唉,
都怪这个不中用的阿三啊,准是睡觉的时候行灶里的火灰没有灭掉……”
那下人就怔怔地望着北爷,提醒说:“没这回事北爷,我看这火……”
北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骂道:“你休要狡辩了,就是你的不小心!”一面给
他使眼色。
那下人自然明白过来,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好自认自己的不是,默默地白挨
了许多骂——北爷的骂,还有邻舍们的骂。
洪妈闻讯赶来,一见这副样子便说:“算了,烧就烧了,这下就死了这份心吧,
北爷,还是搬到周家去住吧。我这就去给你收拾两间干净的房间出来。”
可是北爷还是直摇头,坚辞不去周家住,说:“茅草棚又值不了几个钱的,火
烧了再搭一个就是了,不碍事的。”
北爷真的马上唤来一帮子人,立马在灰烬上头打扫干净,重新搭起个茅草棚来。
那下人忙累得满头大汗的,轻声劝说道:“北爷啊,你这是何苦呀?还是搬到
周家去吧。说句不中听的话,他们既然敢做这第一回,说不定还会有第二回的……”
北爷横了他一眼,轻道:“不搬。再说,你就不怕这‘第二回’烧到周家去么?
糊涂呀!”
下人这才恍然大悟,知道他以前不肯搬去周家,从此以后更是再也不会搬去那
里了,于是再也不提起搬去周家,只是暗自摇头。
一场大火虽然没有伤得北爷的皮肉,可是就受了那么一点惊吓,北爷竟也是一
蹶不振了。先是茶饭无心,懒得动弹,到后来干脆连床也懒得下了,整日就那样半
躺半坐地睡在床上,似睡非睡的样子。并且神态倦怠,精神极是不佳,平日里连话
都懒得多说,总是气急吁吁的样子,说不多话,也容不得情绪太激动。
看着北爷一日瘦过一日,那下人也有些慌了,不得不去请洪妈来讨个主意。
洪妈赶来一看,不由得也吓了一跳,虽然未隔多久,此时的北爷竟是那样的憔
悴和老态,比起当年周老太爷“走”的时候,更是没法比了。
洪妈就劝说:“北爷,这两日外面的天气好,何不出去走走?散散心去吧。”
北爷苦笑道:“也是,这天气是不错。可是没力气,不想动。”
洪妈又劝慰道:“北爷啊,你该多保养身子才是,银枝姑娘和周少爷回来就好
了——等他们回来,不说别的,你总得替他们操办婚事呀,有你忙的……”
第三十八章 苦中作乐的憧憬
北爷的眼睛里顿时亮起熠熠明光,说:“等我家银枝和周少爷一回来,我一定
要放炮仗!周家门前要放,我家门前也要放!”
洪妈说:“放,那样的喜事当然要放。我会放的,北爷。”
北爷兴奋起来,说:“放,一定放!我们大家一道放炮仗!”
洪妈就叹息道:“唉,这周少爷也真是的,那么些日子了,怎么连信也不来一
封呢?”
“读书,也是够费脑子的。他们一定在用功,没工夫吧。算了,只要他们好好
读书,学成回来,这就比什么都强……”北爷笑着,却是笑得很是凄凉。
洪妈扯开话去:“是啊,周少爷和银枝姑娘读书都是挺用功的,在家里那时候
啊,真是鸡叫用功到鬼叫呢。我看他们都是有出息的孩子,将来都是做大事的。”
北爷听洪妈那么一说,不由得开心地笑了:“那就托你洪妈的福了,但愿如此
吧。如今虽然不兴什么读书考状元做官的说法,可他们若是把书读好了,能够读书
读出点名堂来,也算是替列祖列宗脸面上添了光彩,我想,周老爷和周太太在阴间
也会心安瞑目了,我也就心满意足了。这辈子啊,我还能图个什么呢……”
洪妈就挑好听的话说:“图什么?图的就是以后的好日子啊!北爷你想想,你
的好日子还在后头,长着呢!以后你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哩,瞧着吧,以后有你北爷
忙的事情,喏,你得先办了他们的婚事,如今周、范两家就你一个主事的长辈了,
他们的事情不全得靠你啦?就是以后一大家子地过日子,他们读书人自然有他们忙
的正经事情,这一大家子的油盐柴米什么的,还不是全得你来主事?接下来呢,你
还要抱外孙……说不定外孙娶媳妇还得你替他们操心呢……”
北爷也就笑着直点头,说:“是啊,没办法呀,我天生就是个劳碌命。不盼别
的,只要他们读书读得好,能干上个好差事,我也就理所当然替他们操持好这个家
的。不过,到时候你也就清闲不得了……”
洪妈的一席话,终于把北爷哄高兴了。他好像又看到了所期待的那一切。
北爷和洪妈一起说得挺高兴,他们不由得都快活地笑了起来。
可是,周家少爷周玉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够回来呢?如今的周玉轩和范慧娴
(银枝)又究竟在什么地方呢?他们知道家里所发生的这一切么?
洪妈当然没有说这些煞风景的话,她只是在心里头暗自叹息。
北爷也没再去说那些让人烦恼的话头,可是他的心里头也在暗自惋叹着,充满
了担忧和不安,更多的是期待……
第三十九章 远洋归来的游子
周家少爷周玉轩和北爷的女儿范慧娴终于双双回到故土苏州来了。那已经是在
他们离家以后的一年又九个月以后的事情了——北爷算得更加准确,说是:整整一
年九个月又十九天。
他们当然没有想到,就在他们离开家以后的那些短短的日子里,家里发生了那
么多的事情。他们没有想到,周家的两老竟是因他们的出走而相继去世;他们没有
想到为了周家的房产,北爷和那个姓陈的所谓亲戚大打出手,以致公堂对簿,最后
以北爷的失败而告终;他们自然更没有想到如今的北爷竟然会弄到这样一步田地。
他们更是不会想到最后竟会有如此的结局……
北爷果然没有食言。他真的在下人的搀扶下,走到周家的大门前,亲自放了九
个大炮仗,硝烟的气息呛得他连气也喘不过来,可是他却争回了自己的脸面。随后,
他连周家的门也没进,也急匆匆地在下人的搀扶下来到自己的家门前,同样也是兴
冲冲地一连放了九个大炮仗,把里面陈家的人吓了一大跳。
北爷硬撑着走进自己的家门,握着那支“红嘴绿鹦鹉”,信手一挥,吩咐下人
道:“来呀,给我收拾一下房间!老子今天就要住回来!”北爷当然没有估计错,
周家的房子如今还是周家的,自己的房子最后还是自己的,没少一间屋。那陈姓的
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连起码的江湖义气都不懂的无赖!这不,到头还得乖乖
地滚出去。而自己的女儿和周玉轩少爷,到底还是回来了,虽说出去得久了一点,
可是到底回来了,说到底,也就是一年九个月多一点的时间罢了。
周玉轩少爷一回家便忙于他父母的丧事,带着范慧娴前往他父母的坟前隆重地
祭奠去了,悲悲戚戚,一脸颓丧之气。而范慧娴不得不跟着周玉轩跑———这自然
也是北爷的意思,女儿虽说还没有正式嫁过去,可当属周家的人了,祭奠已故的公
婆当然也在理上。就是那个刘妈,行李东西一大堆,全是她在忙。这个忙、那个忙,
竟一时间谁也没能顾得上跟北爷好好说说话。
北爷跟周玉轩和女儿银枝认真坐下来说正事,已经是在三天以后的事情了。那
天北爷拄着根拐杖一大早就忙开了,挥着他的那“红嘴绿鹦鹉”,指使着下人宰鸡
杀鱼的,还让人从后面的院里挖出一瓮“状元红”老酒来。那是依于这里的旧习,
生下女儿后便悄悄地埋上几瓮黄酒,一般是待到女儿出嫁的时候才挖出来当喜酒喝
的。今天北爷高兴,并且他当年埋下的大约还远远不只是一瓮,取出一瓮来助助兴,
也足见他的一番心意了。
虽然一切并不需要北爷自己动手的,可是这般忙累操心,也把他弄得气喘吁吁
的,以至于最后瘫坐到椅子上直喘气,那刘妈不得不替他又是倒茶又是捶背的一阵
忙。
这天,女儿范慧娴正在收拾她自己的房间,尚未正式成亲的女婿周玉轩,也在
自己家里忙着清理父母的遗物,还没有过来。
第四十章 大出意料之外
北爷喘过一阵子便好些了,他慢悠悠地喝着茶,问刘妈道:“辛苦你了,刘妈。
这一年九个多月……出了洋?你可是开了眼界啦。”
刘妈忙笑道:“托您北爷的福,靠了银枝姑娘和周少爷。不过那种地方我可实
在是过不惯呢!老是想家,想苏州呢。不怕北爷笑话,那些外国话实在听不懂……”
北爷笑了,说:“那么些日子,你就一句外国话也说不来么?对了,那里老酒
叫什么呀?”
刘妈想了想,道:“老酒?想起来了,他们叫做‘为自己’……”
北爷这一阵有些耳背,没有听清楚,又问:“什么?你再说一遍。”
刘妈鹦鹉学舌道:“为自己……就是说官话的那种话———‘为自己’……”
北爷听得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急了,又是一阵气喘,憋得脸通红的,慌得刘妈
又赶忙替他端来茶水,还捶背揉胸的一阵忙。
好一阵北爷才回过气来。他谈兴正浓,又接着问道:“好了,你说说他们读书
的事情吧。唉,我也知道他们读书忙,读书挺辛苦的,可是怎么连一封信也不写回
来呢?你也该提醒他们才是啊,让他们给家里写个信什么的。”
刘妈愣了下,说:“不是的,北爷。他们做生意好忙啊,有时候好几天也不见
回家来呢!是忙啊,北爷你想想,那是外国人呀,跟外国人做生意可难哩……”
北爷一听就呆住了:“什么,什么?做生意?他们没有去读书?他们在外国做
生意?”
刘妈应道:“是啊,他们一到外国那里就做起了生意。说起来周少爷还回来过
两回的———怎么,他就没有回家里来么?”
北爷更是大吃一惊了:“回来过?周少爷还回来过么……”
刘妈没有注意到北爷的脸色,还是絮絮叨叨地说着,“是啊,开始是捎点货罢
了,后来是半船半船的货来往呢!把洋油、洋布、呢料买回来,又把棉纱、羊毛什
么的卖到外国去……”“他们到外面做生意去了?他们没有去读书!”北爷突然大
叫起来。
刘妈吓了一大跳,不明白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望着北爷,只是怯怯地点点头。
北爷大叫起来:“混账东西!把他们……叫……叫……叫……”
刘妈惊呆了,不明白北爷何以突然之间大动肝火,大喊大叫又喘成这个模样。
赶忙给他捶背,哪知北爷一下挣开了,只是气急败坏地叫:“叫……叫……叫他们
来……”
第四十一章 商业救国之说
女儿范慧娴慌忙跑来了,未成亲的女婿周玉轩也让人叫了过来。他们一见北爷
那灰黄带紫的可怖脸色不由得也慌了神,顿时手忙脚乱起来。
北爷喘了好一阵气才平缓下来,却是一声怒喝:“跪……跪下……你们给我跪
下!”
周玉轩和女儿范慧娴一时不由得怔住了,他们不明白北爷这是怎么的。刘妈在
一边使眼色,他们也依旧没有明白过来。
北爷总算又缓过气来,又是一声充满了怒气的断喝:“跪下!给我跪下!”
女儿范慧娴迟疑了,望望周玉轩,又看看父亲,最后还是刘妈把她按着跪了下
来。周玉轩实在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
北爷怒道:“说……说说你们在外头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刘妈憋不住了,插嘴道:“北爷听说你们在外头……没有上学读书,在做生意
……”
女儿范慧娴于是讷讷辩解道:“我们总得先挣点钱,外国人都是有钱的……”
话没说完,北爷吼道:“我让你们去挣钱的么?”叫得猛,竟一时脸都憋白了。
这时倒是周玉轩先回过神来,似劝慰地解释说:“我们这是搞经济,要搞学问
先得有经济才成,要不然,勒紧肚皮读博士能行么?再说,书读得再多,一介书生
总是穷的多,靠啃书本,能几个有出息的?唉,您老又何必生这份气呢?我们这也
叫做是商业救国。中国实在是太穷啊,为什么呢?工业不发达,所以黎民百姓受苦
的多,要救我们中国,首先就是要让中国富起来,而做生意呢,最是能够发财,这
就是商业救国……”
哪料到北爷一听这话更是怒目圆睁,凶狠狠地骂道:“你……你放屁!老子要
做生意救……救国,让你们去读屁个书啊!我女儿……若是要嫁个生意人……还轮
得着你么……观前街上‘松鹤楼大菜馆’的小开……‘金龙袜厂’的老板……还有
……”说得气急,北爷又是喘作一团了,把刘妈和范慧娴慌得连忙替他捶背揉胸的。
周玉轩苦笑着,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摊开双手,冲范慧娴一耸肩头,嘀咕了几
句外国话。
范慧娴不由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也用外国话回答了几句。
“少放那些外国屁!”北爷抬头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一声怒吼,又蜷缩起来
喘气。
周玉轩就朝刘妈摆摆手,轻声道:“扶进屋去躺着吧。这里风大,当心受凉了。”
刘妈于是跟范慧娴一起,手忙脚乱地把北爷往里面屋扶去。
周玉轩又吩咐一个下人说:“快,快去请个大夫来……”
可是“大夫”———那个在当地还是有点名气的郎中好像也没有什么太高明的
医术,当下开了几帖药,安慰了几句病家,拿了出诊费就走了。
可是北爷到底没有能够挺住,他终于也“走”了,那是在差不多一个月以后的
事情了。
那天早晨北爷的气色还不错,还喝了一碗藕粉圆子,后来抽了两口烟———那
是下人替他装好了烟,又点燃了塞向他嘴边的。
可是,忽然之间就一口气回不过来了,憋得脸色通红,随后又转青,发紫。把
一家子上下又忙得乱作一团。好容易又缓过气来,北爷就伸出一只手指来,指指那
“红嘴绿鹦鹉”。
第四十二章 弥留之际的心愿
见北爷指着那“红嘴绿鹦鹉”,一个下人就问道:“北爷要它?给,北爷。”
可是北爷却摇了摇头,他一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喘着气。
一边的刘妈揣摸着北爷的心思,问道:“北爷还想吸两口烟么?”北爷还是摇
摇头,过了一会,气好像顺了一点,这才用低柔的声音说:“我……看来要走了。
这东西,你们……”一时气急,竟话又说不下去了。
刘妈在一边不由得直抹眼泪,说:“北爷放心吧,北爷喜欢它,一定让北爷带
了去……”可是北爷又摇头,最后竟说:“不,不要。烧了……把它烧了。千万别
给我带去……”
他们都不明白,呆住了,连同女儿范慧娴和周玉轩。北爷竟是要把这象征着他
叫化甲头的权力的“红嘴绿鹦鹉”烧了?他居然不让人给他带走?这“红嘴绿鹦鹉”
没人知道它源于什么时候,好像北爷也从来没有跟人说起过这些,可是差不多在这
个圈子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这“红嘴绿鹦鹉”是有点来历的,大家敬它、畏它,就
如同对北爷一样。北爷这是怎么啦?难道他糊涂了?
北爷又断断续续地说:“给我带点……书去吧……孔夫子的书……你们念过的
书……”
女儿范慧娴很伤心地哭了。在这时候,好像也只有她才真正理解到她父亲的内
心所思所想,包括他这么些年来的所作所为,还有不久前因他们没有在国外读书而
大发雷霆。
后来人们都说北爷本来还不会死,至少不会在那一天死去的。就在这个时候,
本来晴朗的天空,突然之间昏暗了下来,并且越来越暗。一个下人从外头奔进屋来,
惊慌地低叫:“不对头!太阳出了毛病……”
那天的太阳果然是出了毛病,只见本来应该是圆圆的红红的太阳,不知怎么的,
竟然成了初七、初八的月亮一般,而天色益发地暗下来了,好像一下子到了晚间。
还是读书人周玉轩首先清醒过来,竟然很是有几分兴奋地叫道:“对了,这是蚀食!
中国人叫做‘天狗吃太阳’!”
人们当然不知道什么叫做“蚀食”,只是他们忽然之间想到了北爷,好像在这
大祸临头的当口应该赶快保护北爷的。他们赶紧转身回到屋里的时候,才发现北爷
已经悄悄地“走”了。
北爷的“红嘴绿鹦鹉”最后自然是烧掉了,范慧娴本来还想留下来做个纪念的,
可是周玉轩说:烧了吧,还是尊重他老人家的意愿。
北爷的棺木中是放了不少书,范慧娴说要尊重老人的意愿。不过孔老夫子的书
好像没放,一部新版的《论语》那时也要值三升半米钱呢。他们放了许多乱七八糟
的书,还有些看旧了的连环画书。周玉轩说:他又识不得字,太深的看不懂,还是
这些小人书看看,解解闷吧。
在苏州老城,一些上了年纪的至今都还记得北爷,还有他的“红嘴绿鹦鹉”,
说那本是一件稀世珍宝呢,可惜烧了,要是放在今天,一级文物算不上,至少也该
是一级半文物的……
--------
新民晚报
新时代书城
| 本站申明:本站是一个公益的,非盈利的网站,本站作品收集于互联网,版权均为原创者所有,任何人不得用于商业用途。强烈要求各位支持您喜爱的作者,踊跃购买他们的正式出版物!,如有作者或出版社认为本站侵权或有任何异议,请告知我们,立即删除,谢谢! QQ:9832297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