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书
作者:吕新
西望京城之一
董相如醒来以后,发现自己睡在一道潮湿的台阶上,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时
光似乎已过了午后,明亮的树木在午后的阳光里披泻着湿漉漉的青翠欲滴的枝叶,大道
上隐隐传来了辚辚的车声。董相如撑着石阶上的苔痕坐起来,眼前一阵发黑。不远处有
一个人正在高声朗诵白居易的《琵琶行》,董相如睁开眼后,耳边只听到了全诗的最后
三句。那个人一边朗诵,一边用眼睛不时地向董相如这边瞟着。这会儿,他忽然看见董
相如坐了起来,急忙走过来,向董相如深深地施了一礼。
董相如大梦初醒。眼前的这个人年纪与董相如相仿,眉清目秀,翩翩而来,手里掂
着一把扇子,董相如隐隐闻到他的衣服似乎用香熏过。看到董相如苏醒过来载、明清之
际王夫之等人将有无之辨与元气论相结合,认为,他的脸上露出一片舒心的笑容。董相
如心里轻轻一动。这个人似乎从前在哪里见过。董相如向四周环顾了一下,几棵稀疏的
杨柳之中隐现着一个朱顶的亭子,眼前这座客栈的大致轮廓多少勾起了他的一点模糊的
回忆,他用充满感激的口吻说道:
“是你救了我?”
“我叫高长卿,”那个人说,“你也是上京赶考的吧?我怕你误了考期,一边温习
文章,一边在这里等你,我的几个朋友已先期走了,此去京城,已经不远了。”
“我是不是在这里睡了很久了?”
董相如拉着高长卿的手,感激之余又不禁有些黯然神伤。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
入睡的,又怎么会睡到这里,记忆中最清醒的那段时光里,外面正下着滂沱大雨,他焦
虑不安地注视了一阵灰色的雨雾,之后便失去了知觉。现在,临睡前的那场大雨早已收
场,记忆中的许多凌乱的杯盘也已全部撤走,不知去向了。太阳出来了,暖融融的光芒
照耀着潮湿的大地,那些一度被雨雾淹没了的屋脊重新现出了原有的轮廓和色彩,山墙
上遍布着斑驳的霉点。
“你好像喝多了酒,”高长卿说,“你醉得很厉害,不省人事。”
“高兄,昨夜是谁把我灌醉的?”
高长卿摇摇头。他们几个人是今天早上才路过这里的,旅途的劳累使他们几个人在
这个路边的客栈里稍事停留,吃饭,喝茶,为随行的马匹饮水,添加草料。高长卿从马
上下来,刚走进客栈的前院,便看到了醉卧在台阶上的董相如。最初,高长卿以为是一
个死人……
“你醒来就好了。”高长卿说,“你曾一度灼热,呓语不断。”
董相如一惊,“我说什么了?”
高长卿微微一笑,没有下文。客栈里现在显得空荡而冷清,大雨之前曾经滞留在这
里的一些人现在大都走光了。院子里拉起了几道绳子,客栈里的一个伙计走进走出,正
在往绳子上晾晒受潮的被衾,几乎所有客房的门窗全都大开着,里面熏着香烛,午后的
阳光使那些空荡荡的房间看上去雾蒙蒙的。
董相如从台阶上站起来以后,感到腰部一阵阴湿,阳光晃着他的眼睛,他空洞无力
地咳嗽了几声。他在睡梦中说梦话的毛病看来是改不掉了,他不知道高长卿听到了什么,
无非是旅途之累,思乡之语。客栈内外,到处可见许多豪放不羁、龙飞凤舞的题诗题字,
都是在这里住过的客人的手迹。远处的农田在微风中起伏动荡,白炽而明亮的湿气从地
上泛起,慢慢地蒸腾而灭,到处都是一派烟笼雾锁的情景。
董相如正在向远处眺望,身边忽然传来高长卿的一阵笑声。高长卿伸出一根手指点
着,让董相如看那些晾晒在院子里的被衾。董相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浏览着,不久,忽
然看到一张褥子上赫然印着一大摊水渍,董相如笑了。
“不知是哪一位饱学之士留下的天书,”高长卿说,“这种尿床的秀才,将来难道
也要若无其事地做官么?”
“应试看的是文章,又不验身。”董相如说,“只要人家答对如流,官是做定了的,
说不定将来还是你我的上司呢。”
高长卿说:“也未可知,将来你我的职责就是每天替他晾晒被褥,早上抱出来晾晒,
晚上再收回去。”
“万一遇到阴天,没有太阳,怎么办呢?那就糟了。”董相如说。
“晒不干老爷的被褥,那就只有掌嘴,”高长卿说,“大刑伺候——”
白雾渐渐散去,雨后的大道上,行人与车马来往不断。那些匆匆赶往京城的人与从
京城里出来的人,常常在途中擦肩而过,驶向京城方向的马匹个个肥硕丰壮,车辆华丽
夺目。对于从未出过家门的董相如来说,京城是一个遥远的需要长久眺望的地方,与高
长卿结伴一同赴京,董相如感到安心而踏实。高长卿对京城是极为熟悉的,京城四通八
达的大街小巷在他的心中如同一张清晰的阵图,他知道太师府坐落的位置,知道皇宫的
正门朝哪一个方向开着。高长卿还告诉董相如,他已得到确切的消息,今年担任主考官
的是曾任过督学的郑大人。
董相如说:“郑大人是谁?”
“郑润萧,礼部的。”高长卿说,“往年都是王安一手遮天,如今老匹夫坏了事,
年初已被逐出京师了。”
玉安垮台了?这个曾经位极人臣、权倾天下的宰相,突然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一
样轻而易举地倒下了,树倒猢狲散……高长卿随口说出的这个消息,使董相如感到身边
一阵阴风习习,不寒而栗。高长卿说,王安犯的是死罪,朝廷看他年事已高,才勉强留
了他一条活命,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朝廷也够意思了。想到自己的前程,董相如感到眼
前一片虚空,考期眼看就要到了,十年寒窗,会不会毁于一梦?连日来的经历不堪回首,
真像是南柯一梦。现在想起来,梦中出现的所有那些被民间历来视为吉祥之物的东西纷
纷与他擦肩而过,如凋零的羽箭一样不知去向。那是什么?出师前的不样之兆?荒谬的
无稽之谈?……旅途中的风声暂时是听不到了,但泥泞与不祥仍然时时伴着他。
眼前的这座掩映在树丛中的红顶的亭台,正是高长卿刚才朗诵唐诗的地方,里面的
两根朱色的圆柱上刻着后人模仿张旭手迹的一副对子,亭内的凭栏处有一把撕毁了的扇
子,几处白色的鸟粪像珠宝一样醒目。这个亭子地势较高,从中可以俯看四野,是把酒
临风的理想所在。从亭内向外望去,远处的农舍与石桥一衣带水,雨后晴朗的民间大道
上白云如盖。
一只鸽子从亭顶上飞起,在附近盘旋了一阵后,落到了客栈的灰色的檐角上。这时,
客栈里的伙计打起帘子,招呼他们吃饭。店堂里几张乌黑明亮的桌子擦得一尘不染,光
可鉴人。正面的墙壁上有一幅长卷的《游春图》,图中裙据飘舞,落红点点,柳叶状的
透明的小舟像鱼虾一样倒映在水中。伙计送上了菜。
董相如在清澄的酒液中看到了自己苍白的面容与一双失血的耳朵,杯中的人影分明
是一个久病在床之人。董相如懊悔自己的记忆,他忘记了昨天是谁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
又是准把自己从酒桌上抛弃到那道冰凉潮湿的石阶上?重重的苔痕使他呓语不断,恶梦
连翩。他努力回忆,但毫无结果,几乎什么都想不起来。与高长卿的突然相遇,使他暂
时中止了那种毫无眉目的回忆。萍水柜逢的高长卿,若没有他的一腔侠肝义胆,董相如
说不定真的会永远地在那道阴湿的石阶上长睡不醒,成为一个无人问津的异乡之鬼……
这会儿,高长卿已经高高地举起了手里的酒杯,送至他的脸前,要求一饮而尽。董
相如端起了自己的杯子,倒映在酒浆中的一副病容看来已不容置疑,更无需掩饰,这哪
里像一个十年寒窗、胸有成竹的赴京赶考的举子?分明是一副将不久于人世的表情,分
明是一种弥留之际的倒影。
高长卿突然说道:“董兄,谁是三妹?你在昏迷中一再提起——”
什么意思?我把她暴露了吗?她已被纳入了别人的视线之中?董相如的脸微微发红,
像是不胜酒力,他的一只端着酒杯的手正在轻轻地不断颤抖。桌子对面,高长卿的那双
美丽迷人的眼睛望着他。董相如不知道那种眼叫桃花眼,他只感到自己此时无法承受那
种充满柔情的注视,他把头伏在桌子上,听到外面的大道上传来一阵马匹的嘶鸣声。向
晚的夕照透过店铺整齐的窗棂,疏落无声地洒泻进来。跑堂的伙计听到马的咴咴声后从
店堂里出来,站在微微发红的夕照中向外面张望。不久,马匹的声音消失了,伙计看了
一阵,讪讪地向里面走去,在门口与客栈的老板撞了个满怀。
老板问道:“有客人来了吗?”
伙计说:“走了,看样子,根本就没打算进来,他娘的。”
老板说:“你别这么垂头丧气的,我就见不得你这晦气的样子,你要是不愿意干,
我找人让你叔叔来,把你领回去得了。”
伙计说:“瞧您说的……”
老板撇开伙计,向董相如与高长卿所在的桌子前走来,笑容可掬地询问他们饭菜是
否顺口,董相如与高长卿一齐点头称是。高长卿斟了一杯酒递给老板,老板笑着谢了。
老板说小店风水甚好,每年都有各地的秀才在此留宿,由此上京的,大多能衣锦还乡,
光照故里。看董、高二位公子的气度,此番进京,定能高中。高长卿在老板的诉说中笑
逐颜开,摸出一锭银子掷了过去。老板收了银子,欢天喜地地正要走,高长卿又叫住了
他
“明早我们要早起进京,预备热汤热水,提前叫醒我们。”
老板说:“放心吧,您呐。”
直到在酒桌之上,董相如才吃惊地发现,高长卿竟生得如此美丽出众,唇红齿白,
目若秋波,艳丽照人,堪称一位优伶。此情此景,使董相如不免有些自惭形秽。董相如
想起以前别人对自己的称赞,现在看来,全是一片廉价的阿谀之词。高长卿端着酒杯的
那双手更是修长白哲,十指玲珑,在饮酒过程中,阵阵夺人心脾的奇香不断从他的衣袖
里徐徐而出。刚才,客栈老板站在酒桌旁时,也曾目不转睛地望着面带酡红的高长卿,
老板的那种痴迷的神态太忘形了。
酒后,天色已晚,他们各自回到房中。不久之后,高长卿便慵慵睡去。这样一个男
人,腮含嫣红,入睡后竟然呼吸如丝,连鼾声都没有。他的削肩蜂腰也同样令人不可思
议。这样的人,是吃粗砺的五谷长大的吗?是父母所养吗?真是一位出众的伶人,连睡
觉也这样雅致,将来不知什么样的官职才适合于他。翰林学士?中书舍人?……董相如
独自在房中想了一回,又读了一阵书,腰部有些隐隐作痛。房中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墙上的字画一片模糊。伙计敲门进来,点亮了灯,又在门后燃了一支茅香。董相如合上
书,发出一阵空洞的咳嗽声。
月亮升起来以后,董相如感到酒意略有消散。他推门出来,院内一片寂静,南窗下
亮着两只灯笼。董相如在门前站了一阵,听到高长卿住的房间内悄无声息。院内传来一
阵低低的水声,董相如循声望去,见那个伙计正在门口褪洗一只公鸡,面前放着一盆水,
盆边有拔下来的鸡毛和一摊血迹,这会儿看上去是黑糊糊的一片。伙计正在低头开膛。
董相如走过去。伙计听到人声,忽然抬起头,举着两只血手站了起来:
“公子,想要热水吗?”
董相如说:“高公子还在睡觉吗?”
“对,还没醒呢。”伙计说,“他好像喝多了酒,趴在桌子上睡,姿势真不好受,
我又不敢动他。前几天,也来了几位上京赶考的公子,有一位也是喝多了酒,趴在桌子
上睡着了,我看他挺不舒服,让他到床上去睡,您猜怎么着?他睁开眼,什么都不说,
给了我两个耳光。末了,老板还说了我一通,差点儿没把这吃饭的家伙给砸了。您说这
做好人多难呀,这年头,怎么秀才也学会动手了?——您不进去看看他吗?”
董相如说:“那是你看错了人,高公子可不是那样的人。”
伙计说:“对,我早看出来了,那位,人好,心也善,会体贴人。”
董相如被伙计的话逗笑了。这是客栈的后院,上下两层,董相如与高长卿都住在下
层的客房里。后院连着前面的店堂,再前面还有一溜简易的马棚,拴马的桩子,贮放草
料的仓房,一排饮水的石槽。后院的台阶下栽种着两株天竺,绿得疏朗而阴森,映衬着
青砖的甬道。楼上的一扇窗户前,挂着一盏小小的红纱灯。
老板来到后院时,地上的血污和腥气使他皱起了眉头,他对伙计说,这是客人们读
书休息的地方,你越来越没规矩了,快弄出去。
伙计说:“我在陪公子说话呢。”
就没见你有过理亏的时候,老板说着,瞪了伙计一眼,走上前来向董相如问寒问暖。
董相如告诉老板说,你的这个伙计很精明,开客栈,需要的正是他这样的人。董相如的
话使老板的脸上浮起一层浅显的得意之色。伙计在那边也听到了,心里一高兴,手上平
添了几分力气,鸡头突然被拧了下来,伙计失声叫道:
“糟了——这鸡卖不出去了。”
老板没有责备伙计得意忘形的冒失行为,只是与董相如相视笑了一下。之后,他离
开后院,走进了前面的店堂里。
外面来了一主一仆两位客人。
……这天夜深时分,董相如在房里读了一阵书,正在昏昏欲睡之时,忽然听到外面
传来一阵嘤嘤咽咽的女人的哭声。起初,董相如以为是梦中的一种情景,及至他披衣推
门,来到外面以后,那种哭声仍在断断续续地持续着。董相如站在门前的石级上听着,
哭声哀怨凄婉,似在附近,又仿佛很远。院中原来的两只灯笼灭了一只,光线比先前锐
减了许多。那个伙计正在关门,准备睡觉。董相如立即叫住了他:
“你听——”
伙计说:“什么?”
“附近好像有一个女人。”
“我知道。”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里还有别的人住着么?”
“公子,我忘了告诉您,”伙计说,“一年前,我家小姐去世了,每到这个时候都
要回来哭一阵的,您睡吧,不打紧,过一会儿就不哭了。”
董相如说:“你家小姐……”
伙计告诉董相如,小姐已订了亲,有了姑爷,本来说好去年中秋的时候来迎娶过门,
可后来来的不是什么花轿,而是一个失魂落魄的报丧的人,那位没福气的姑爷得暴病死
了。此后,秋风四起,霜露遍地,小姐从此忧郁成疾,不久也故去了。
董相如说:“你家老板知道这哭声吗?他怎么办?”
伙计说:“他这会儿一个人正在房里听着呢,他什么都知道。”
董相如心中似有所动,他问伙计说:“你们小姐多大了?”
“十九。”伙计说,“您是没见过我们小姐,那长得真叫……她要是不死,与您可
真是天设地配的一对。——您看见楼上挂红纱灯的那扇窗户了吗?从前,那就是我们小
姐的绣房。这会儿,门窗都封死了,谁也不许进去。”
董相如说:“你家小姐的名字叫崔玉婴,又叫采春,对吗?”
伙计张大嘴,吃惊地望着董相如,半晌才说道:“公子,您怎么知道?”
董相如在伙计惊愕而不安的视线里转身走上台阶,回到房里不久以后,他听到了吱
吱呀呀的关门声,锁子也随着落下了。
董相如坐在床前,夜晚的房中有些阴冷。垂下帐幔之后,昨夜的梦境又一次浮现在
他的眼前:树丛后面传来了清脆的笑声,笑声从他的头顶上漫过,石榴红裙在后花园里
迎风飘舞……
西望京城之二
两个瓜农在路边争抢地盘,一个瓜农刚刚举起手中的扁担,另一个瓜农的额上突然
冒出了鲜血。眼前的情形使唐宣赞感到奇怪而有趣。简直不可思议。那股鲜血是怎么冒
出来的呢?书童含墨在旁边扯了一下唐宣赞的衣袖,低声说,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并没
有打他,他怎么就流血了呢?唐宣赞说,这事的确很奇怪,我也看糊涂了。这时,远远
地有一位农妇,一路哭喊着,向人群这边跑来。唐宣赞转身去看那个妇人,围观的人群
开始松动。含墨拉着唐宣赞走到一边,对唐宣赞说,公子,小心他们的血溅到你的身上,
就在这里看吧。
离家已半月有余了。
一路上,唐宣赞带着家僮含墨穿州过县,跋山涉水,每到一个地方,唐宣赞都要逗
留一天半日,四处游玩。含墨急得乱跳,不时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照纸宣读,催促唐宣
赞收起游兴,加紧赶路,他们的行程与日期在纸上写得明明白白,一清二楚,日程一天
挨着一天,刻不容缓。而唐宣赞对此毫不理会,一离了家门,便把什么都忘了。沿途的
一切都使他感到有趣,随便一个村庄、镇子,他都想进去看一看。星罗棋布的城堡、宙
宇、牌楼,此村姑与彼少妇身段相近,面貌殊异,此石桥与彼石桥隔代而建,大同小
异……“公子,不能再住下去了,老太太让咱们初三之前务必赶到冯县,初五过孟江,
初六……”
唐宣赞说:“你到底是听老太太的,还是听我的?你要干什么?”
含墨说:“在家听老太太的,出门在外当然听你的,都得听不是。”
“既然如此,你就闭嘴,我到哪里你就到哪里,不要再烦我。”
“话虽这么说,可我还是怕误了考期,我担当得起吗?”
“掌嘴。”
“不说了,再不说了,这是何苦来着。”含墨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抽了几下。
唐宣赞看着抓耳挠腮的含墨,不禁露出一丝笑容。含墨伶俐过人,但毕竟还是个童
稚未尽的孩子。横渡清河的时候,他们在中途遇上了风浪,所乘的木船险些沉没,汹涌
的河水将唐宣赞随身携带的一些书籍打得精湿,令唐宣赞感到心灰意冷。上岸后,含墨
从箱子里取出被河水涸湿的书籍,一册一册地晾晒在岸边的阳光下。湿漉漉的书籍令人
惆怅,唐宣赞不想看那些书,想看一些开心的事。他站在岸边,仔细眺望沿河一带的景
色。含墨小心翼翼地翻动粘在一起的书页,如同一个在烟雾弥漫的市井里察看火候的小
伙计。沿河一带,房舍错落,人影憧憧,旅途中的风声使他们在不久之后便将那些尚未
完全干透了的书籍草草地收拢在一起,装入箱子,又匆匆上路了。在竹罗镇,他们先雇
了一头骡子,驮著书籍与包袱,不久又换了一匹马。面对乌黑而细长的马的鬃毛,唐宣
赞一路上兴致勃勃,赞不绝口。唐宣赞不断地抚弄着马的鬃毛,目光里流露出一种少见
的柔情蜜意,他边走边对身后的含墨说:“瞧瞧,这像不像女人的长发?美丽的长发。”
含墨的身影在马背后出没,一脸诡异的笑容。出门多日,他有时偶尔会突然忘掉自己的
身份与职责,原野上空的浮云与纸鸢使他的目光变得辽阔起来,时常可以看见有人在河
边或返青的田野里练习飞翔,一次次的飞翔,一次次的前赴后继。潮湿的衣衫在沿途的
风光中渐渐被吹干了,隔不多久,他就从马后转到唐宣赞的身边,十分婉转地提醒唐宣
赞千万不要把那位程太爷的信丢了,丢了什么东西都不要紧,包括把他这个家僮丢了都
行,就是别把那封信丢了,程太爷写得一手漂亮的小楷,那封举荐信整整花了他一个上
午的时间,信中的有关的措词斟酌来斟酌去,举棋不定……
“什么狗屁程太爷,”唐宣赞说,“我上京赶考,要他的信干什么?”
临行之前,家里的人做了充分的准备,上上下下忙成一团。春天一开始的时候,唐
家的人就打听到了一个比较确切的消息,今年掌管全国举子会试的主考官是郑润萧郑大
人,程大爷与唐家是多年的世交,早年又曾做过郑润萧的老师。老太太的想法是,有了
程太爷写给郑大人的举荐信,唐宣赞此次进京应该是如鱼得水、顺理成章的。老太太的
想法比较简单,在唐宣赞看来,还多少有些可笑和不洁。离家不久之后,他们主仆二人
走在路上,唐宣赞告诉含墨说,他已把那个狗屁程太爷的信揉成一团,扔到河里去了。
含墨听了,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惊动了路上的一些行人。一个大叔模样的行人过来
问含墨为什么事哭泣。唐宣赞笑着说,家里给他娶了一个媳妇,我带他出门,他忽然想
媳妇了,不肯走了,闹着要回去。那个人仔细打量了一下含墨,发现他还是个孩子,就
说,还不到那个时候嘛,这么一点年纪就懂得相思了?真是怪哉。含墨听别人这么说他,
立即破涕为笑,他抱怨唐宣赞说:
“你撕它干什么,还不如把我撕了算了。”
唐宣赞说:“你真的以为我会名落孙山吗?”
“天地良心,我巴不得你得了头名,我跟着也威风。”
“这才是个好孩子。将来选个好姑娘配给你,给我生他一堆,十个八个的都不嫌少。
程太爷是个老色鬼,心有余而力不足,他那双肮脏的手什么没摸过?我能要他写的信
么。”
“公子,我听我老舅说,苏东坡也是一个老色鬼,是吗?那么多人还在读他的书—
—”
“闭嘴,你老舅是谁?不知道就不要乱说。早先,我听家里的奶妈们说,你是从葫
芦里剖出来的,是真的吗?”
“是谁这么说的?打死我也不信。我爹从前是种葫芦的,这是编排我呢,我的小名
就叫葫芦。我爹要是一个木匠,她们就敢说我是从墨斗里生出来的,我爹要是一个陶工,
我就成了瓷窑里烧出来的了,这些人。”
快到冯县了。沿途的房屋稀稀落落,树木参差不齐。明亮的流水又细又长,水边有
几个浣纱的妇女。一打听,才知道现在已进入了冯县境内,前面不远有一个城镇。唐宣
赞想在冯县留宿。临行之前,唐宣赞查阅过《冯江府志》,昔日的公孙策与王维都曾在
这里居住过一段时期,当地的人常以此为荣,这是他们的旧址得以保存下来的一个原因,
但摩诘之字画已形同地图。含墨听说,急得拦至马前,苦苦哀求,不能再在这里住了,
京城还很远呐。唐宣赞说,你想累死我吗?你回去吧.我一个人走得了。含墨说,说得
容易,我能回去么?老太太见了我,不吃了我才怪。唐宣赞说,这一路上,我让你管制
得束手束脚,风景不能看,客店不能住,好像你忽然成了我的主人。含墨说,好歹咱们
也得先到了京城,不能总停留在路上,京城多么繁华,有皇帝有公主,要什么有什么,
到京城里再玩吧……一位汲水的村姑从他们的旁边经过,荆衣布裙,面带嫣红,几个孩
子在附近的一片浅水里洑来洑去。
远远地透迤着一带城墙,隐隐发灰,那是冯县的城墙。沿途点缀着桃花,白云与树
木倒映在水中,一个人正在路边兜售香扇与纸鸢。唐宣赞买了一把扇子,扇面上题写着
一幅今人仿造顾恺之的书画,画的色彩瑰艳无比。
这天傍晚的时候,他们远远地望见了一座客店,店门前冷冷清清,卧着一头黄牛。
含墨用一种征询的神情望着唐宣赞,唐宣赞抖了一下衣袖,不假思索他说,不用这样看
我,说什么也不走了,今晚就在这里投宿了。
含墨没有说话,侧脸谛听着什么。店门前的那头黄牛忽然慢吞吞地从地上站起来,
在门前走了一阵后,又无声无息地卧下了,整个过程像一位身患绝症、行动迟缓的老人。
现在,牛的颜色在唐宣赞风尘仆仆的视线里呈现出一种极为常见的酱色,质感如一座刚
刚浇铸不久的蜡像。那是一头牛吗?唐宣赞注视了一阵,在心里询问自己。那不可能是
一头牛,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暮色,最容易使人的眼睛看错什么了。身后传来了风吹秋
千的声音,秋千上没有人,轻轻地荡来荡去。唐宣赞开始催促含墨上前去叫门,他无法
设想眼前这个客店里的大致情形,但愿能够天遂人愿,好好地住一夜。含墨摇着头说,
这附近好像有一个女人在哭。
“不管她。”旅途的劳累使唐宣赞变得烦躁不安,“快去叫门。”
含墨敲响了客店的门。出来开门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采春,快请客官们进来——”
飘动的奏章
郑润萧看得清清楚楚,圣上刚才还是眉开眼笑的,现在忽然变了脸色。当着大殿上
文武官员的面,圣上忽然将一本写满了诗句的小册子扔到了殿下,大殿上一片死寂。
圣上说:“你以为你是谁,敢用诗词来讥讽朕,朕是你所说的那样吗?”
圣上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任何人,眼睛瞟着大殿上的龙凤图案,似乎是对屋顶说
话。郑润萧心跳得很厉害,他不知道圣上是在说谁,看来,又有人要……这时,文职官
员的行列中忽然有一个人跪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去拾捡那本写满了诗句的小册子。郑润
萧偷眼一瞧,不禁大惊失色,那个人正是自己的好友、翰林学士梁永桢。郑润萧心里暗
暗叫苦,他不知梁永桢怎么得罪了圣上,不知他哪个地方出了毛病,竟敢与虎谋皮,冒
犯圣上。
这会儿,梁永桢爬到阶下,捡起了他的那本小册子,一页一页地翻动着,他想在大
殿上当着文武官员的面,读几首诗,以表明自己清白的心迹。梁永桢刚吟出一句,郑润
萧偷偷地望了圣上一眼,只见圣上不耐烦地将脸转向一边,显然无心倾听。郑润萧感到
自己的手潮湿起来。
一直站在圣上身边的孟太监从阶上走下来,来到梁永桢面前,压低声音对他说:
“你这是干什么呢?待会儿回家念去吧.啊,不要念了,陛下这会儿不想听。你们这些
人哪,总是心血来潮,好好的官不做,写什么诗呢,几首诗就能救得了国,洒家明儿也
要学著作诗了,一天作它一百首……”
早朝没有商议什么事情,不久便在一种不欢而散的气氛中草草地结束了。
退朝之后,文武官员们陆陆续续地从大殿里鱼贯而出。郑润萧抢先走在最前面,他
知道在这个时候避免与梁永桢见面,是非常必要的,如果还像往日退朝后那样,两人并
肩而行,圣上无疑会把他与梁永桢看成是一丘之貉。这时,吏部的一位官员从旁边拍了
一下郑润萧的肩膀,郑润萧吓了一跳,脸色都变了。待看清楚后,才不自然地冲对方笑
了一下,临上轿前,郑润萧忽然看到梁永桢远远地落在所有官员的后面,茫然的眼神四
处张望,不知在看什么。郑润萧怕梁永桢看到自己,急忙钻进轿里,垂下了帘子。他别
是在到处找我吧?郑润萧回想着梁永桢的那种眼神。这时,轿子已启动了。
郑润萧回到府里,里面的衣服几乎湿透了,口干舌燥。全是吓的;全是由于紧张所
致,他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有人端来茶,他刚举起茶杯,喘息未定之际,孟太监忽然
率领两名小内侍前来传旨。郑润萧放下手里的茶杯,命人点亮纱灯,大开府门,迎接孟
公公。灯光下的孟太监,看上去像一位心宽体胖、面如满月的者太太,宣旨完毕,也不
吃茶,即刻回宫复命去了。
郑润萧在走向后庭的过程中,感到自己的四肢有些麻木而不听使唤,两名侍女扶着
他,府中的人影与花影他几乎视而不见。今年春天以来,他在朝中的地位忽然扶摇直上,
短短的两个月之内,连升三级。莫名其妙的擢升使他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明白是谁在暗
中保佑,是祖先的阴德?是皇上?是阴错阳差?
郑润萧在床上刚刚躺下,府里的管家悄悄地从外面进来了。管家告诉他,今天一早,
有两名外地来的举子,来到府门外,要求拜见郑大人……郑润萧说,不好好在客店里温
习功课,找我干什么,找皇上也没用。
管家说:“卑职已把他们打发走了,不过,他们说抽空还要来……”
郑润萧闭上眼睛。这些天,各地的举子已纷纷云集京城,准备参加会试。作为本年
度的主考官来说,郑润萧的公务无疑是最为繁重的。现在想起来,他已经有很久没有看
到自己的儿子了,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近来不知怎样,似乎也没听说闹出什么太大
的乱子来,有朝一日看到他,非得问问清楚不可。想当初,他们举家从外地调任京师的
时候,他还是一个腼腆而胆小的孩子,繁华的京城对他来说是极其陌生的,充满了惶恐
与不适,没有家人的陪伴,他不敢出门,他曾闹着要回老家去(去放牛,吹笛子)……
但时过境迁,短短的几年,他忽然变成了京城里的一大恶少,那种近乎脱胎换骨的变化
令郑润萧感到吃惊。随着郑润萧的不断升迁,京城在他的眼里也变小了。郑润萧曾隐约
听说,自己的儿子与广东总督的儿子过从甚密,这两个不肖之子,觉得京城与湖广已放
不下他们,曾企图乘商船出海,邀游蛮夷之邦,后来不知由于什么原因,他们终于未能
成行。
昨天晚上,郑润萧没有吃饭,早早就躺下了。他吩咐下人媳灭了灯,关好门后,自
己爬进了帐子里。帐子里有一种暖意,他把自己脱得赤条条的,浑身上下一丝不挂。他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想袒露自己的身体,他找不出丝毫的理由。不久,他又从帐子里钻出
来,点亮了一支蜡烛,漆黑一团的房间使他感到极度不安。
昨天下午,郑润萧突然奉旨进宫。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路小跑来到宫里。圣
上看见他后,立即问他说:
“你看梁永桢的侍怎么样?”
郑润萧说:“陛下……”
“他想做当朝的李太白。他做不了李太白,朕也不是李隆基。”圣上笑着说,“朕
喜欢陆放翁的‘红酥手’。”
这是什么意思?郑润萧退出来以后,心头飘满了团团疑云,他不知道圣上到底要说
什么,圣上的话一如他平日所作的诗词文章,含蓄有余而明朗不足,常常令人不知所云,
难以捉摸。有的老臣一生出入于宫中,尚且对皇上的性情一知半解,何况我呢(我才来
了几天)?每逢此时,郑润萧总是这样宽慰自己。
去年春天,陆游拄着一根竹杖来到京城,原想献诗给皇上,但在皇上面前却备受冷
落,不久就听说他又回去了……秋天里的一个上午,圣上带着郑润萧与左侍郎谭非突然
来到翰林院,看望在那里日夜编修前朝国典的学士们,其时,主持国典修撰的正是梁永
桢。中午,圣上在翰林院命人献诗,梁永桢当即献了一首。郑润萧转手呈给圣上后,诗
中的一句“不才明主弃”,使圣上阅后龙颜大为不悦。圣上酸溜溜地对梁水桢说,你作
诗只是作诗,为何要无故低毁于朕?朕并没有抛弃你呀,你这样做,是你自暴自弃罢了,
与朕何干?……此事发生之后,圣上明显地不再喜欢梁永桢了,梁永桢于忧郁与忐忑之
中写下的一些诗词,圣上也懒得翻阅。墙倒众人推,一时间,一些惊人的消息在朝廷中
不胫而走,都传说梁永桢的诗中充满了对当今朝廷的敌意,他的一首曾经广为流传的七
言律诗涉嫌于此。郑润萧把梁永桢那首极为熟稔的诗重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后,觉得所
传之言荒唐是荒唐了一点,但若要人为地赋予它某种色彩,也是完全可以的。此事尚未
了结,郑润萧的另一位旧友、将军府的王灵又突然遭到罢黜。圣上念王灵早年率部平叛
有功,特派他回冯县看守皇家坟茔。圣上的祖籍在冯县,先帝最初从冯县起兵,有几代
君王、娘娘的陵墓都在那里。
午后,郑润萧正在榻上昏睡,府门外传来的一阵纷乱的车马声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郑润萧睁开眼,周围静悄悄的,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他正在寻思,手下的一个人在门外
回报道:
“老爷,陈大人来了。”
陈大人?郑润萧眨动着眼睛,脑子里一片虚空,他想不起来人是谁。这时,他听到
门外响起一阵宏亮的声音:
“郑大人,一向可好?”
声音未落,风尘仆仆的边塞诗人陈品钦已经大大咧咧地推门进来了,郑润萧急忙从
高高的睡榻上翻身下来,吃惊地说道:
“陈大人,什么时候回来的?”
“郑大人,我是奉旨回京的。”陈品钦落座后,伸手端起桌上的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郑润萧冲门外喊道:“看茶。”陈品钦放下茶杯,一边擦拭脸上的热汗,一边对郑润萧
说:“圣上这样十万火急地召我回京,不知有什么事情?”
郑润萧一愣,“噢?”
“一天之内,连降三道圣旨,”陈品钦说,“边关的将士们都议论纷纷,不知朝中
发生了什么事情,大人您……”
“你见过圣上了?”
“还没有,我是骑快马回来的。”陈品钦说,“我在朝中没有什么熟人,只有郑大
人您,刚一到京城,我就直奔大人的府邸而来了,我想先探听清楚,然后再进宫面圣。”
“陈大人,”郑润萧焦虑不安地说道,“不是老夫多虑,你这样做,太冒失了,一
旦被谁瞧见……不妥啊……”
“大人可曾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郑润萧摇摇头。陈品钦由边塞突然回京,使他感到一种不祥正在渐渐逼近,他在恍
惚中看到一道阴影尾随在陈品钦的马后,一路跟踪而来……据他所知,圣上对陈品钦不
感兴趣,陈品钦曾经写过一些醉卧沙场、马革裹尸、汉家明月一类的诗章,圣上很不高
兴。现在他却被突然从边关调回,难道是……想到这里,郑润萧来到陈品钦面前,压低
声音问道:
“你在回来的路上,遇到过什么人没有?你的身后,你的前方?”
陈品钦想了一阵,说未曾留意,一路上他只顾埋头赶路,快马加鞭,无暇顾及什么,
似乎没看到有什么人。
“想不到你还是那么粗心。”郑润萧说。
陈品钦轻描淡写地说道:“管他呢,难道谁还要暗算我吗?”
“我担心的正是这一点。”郑润萧说,“你会吃亏的。”
陈品钦忽然说道:“哎,我想起来了,我在路上遇到梁大人了。”
“梁永桢?”
“是的,他看上去好像有点儿不对劲。”
郑润萧长叹一声。天下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陈品钦奉旨从边关回京之日,正值梁
永桢被勒令离京之时。梁永桢父母亡故,他没有回乡守孝,此事触犯了国法,梁永祯已
是覆水难收,谁也救不了他了,郑润萧正为此心焦。
“你们两个,一进一出,朝廷里看上去还是原班人马,一个也不少。”郑润萧说。
“梁大人他……出事了?”陈品钦惊讶地问道。
“他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
眼下的情形似乎越来越糟了。梁永桢在离开京城的前夕,含着泪写了一首充满感伤
色彩的言志诗,托郑润萧转呈给圣上。诗中用忧伤而温情的语言描述了京城一带的太平
繁华景象,又表达了他对当今圣上的一片至诚之心。诗的最后两句说他不管将来流落到
何方何地,故国的明月永在他的心中,只要朝廷一声召唤,他就算是听到了天籁,如同
游子回到了母亲的怀抱,迫切而渴望的心情令人想起那种“千里江陵一日还”的受宠若
惊的情形。郑润萧在最初读过之后,觉得自已被这首诗打动了,他流出了老泪。他要是
皇上,会把梁永桢重新召回来的。郑润萧把梁永桢的这首诗呈给了圣上,但几天过去了,
看圣上的样子,好像早把这事给忘记了。郑润萧不敢声张,只暗暗焦急。
昨天下午,圣上召集朝中的文职官员说,朕其实对你们不薄,当初,汉高祖常在洗
脚的时候召见天下文人,一边在水里搓脚,一边询问他们的学业与文章。与刘邦相比,
朕还不至于那样傲慢,朕是礼贤下士之君,朕经常彻夜不眠,在书房里展读你们的诗词
文章,这难道还不够吗?还要怎么样呢?你们的妻儿老小、兄弟姐妹也不见得就那样喜
欢你们的文章,朕比他们要强多了。
一段时间以来,郑润萧隐隐约约地感到有一道黑影时常在宫廷内外徘徊,它类似于
午后的某种光线,有时泛出一种灰蒙蒙的颜色。它又类似一种很特殊的人。有一种人,
头上没有白发,脸上没有皱纹,皮肤保养得十分光滑,但无论如何都不给人以年轻的印
象,一眼看去,便知他垂朽不堪,这多少有些奇怪。郑润萧近来发现的那道黑影正属于
此。每逢上朝之时,在穿越林立的铜柱与重重的宫门的过程中,郑润萧时刻感到那道影
子正在紧随其后,或出没于左右。在他看来,那些终日守候在官门两侧的武士,简直形
同虚设。
郑润萧曾写过一道诗:《春日上早朝雾中偶遇邓国公》。邓国公是前朝时期的一位
老臣,戎马一生,战功卓著,几年前在朝廷议事的大殿上突然触柱而死。
一天早上,郑润萧来到午门外时,只见满城大雾,午门隐现在雾中。正在行走之中,
郑润萧忽然看到,披头散发、征袍微敞的邓国公正迎面而来。郑润萧急忙闪到一边,并
跪倒在道旁,像往日那样让老国公先行通过……弥天的大雾经久不散,午门内突然传来
阵阵沉闷的鼓声,早朝的时间已到。郑润萧从地上爬起来,雾中回响着急促的脚步声。
他一边向里面狂奔,一边喃喃自语:
“糟了,陛下又该说我了……”
典州的炊烟
繁重的农事开始了。
王凤龄守候在火前,望着火上的那只黑色的砂锅,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锅内的草
药还没有开始冒泡,翻滚起来。受潮的木柴在灶内不断地发出咝咝的响声政治、伦理、
历史、美学、宗教等方面的观点和主张。“黑格,院子里浓烟弥漫,王凤龄的身体被笼
罩在烟雾中,不停地捂着嘴咳嗽着。这些日子以来,父亲眼用草药似乎上了瘾,王凤龄
每天至少煎煮两次,在火边冗长的等待不知耗去了他多少时光,深长的药力像一些令人
不安的消息,他的耐心正在被焦虑取代,他开始有些魂不守舍了。
邻居的顾大嫂悄无声息地穿过烟雾,突然来到他的身旁。呛死人了。顾大嫂用手驱
赶着脸前的烟雾,拿出一封信让王凤龄帮她念。她的丈夫是一个朝奉,终年在外。顾大
嫂探头向屋里张望了一下,王凤龄立即用眼神制止了她。王凤龄打开信阶级。认为统治
阶级以智慧为美德,其天职是治理国家。武,顾大嫂站在他的身旁,身体紧紧地贴着他。
王凤龄向里面望了一下,低声对她说道:“现在不行,他正在里面呢。”
顾大嫂撇着嘴走到一边。从她一进来那时起,王凤龄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哪是来
让他帮着读信呢,眼前的这封信,王凤龄至少已经读过十几次了。王凤龄揉了一下被呛
出泪水的眼睛能直接把握绝对统一体的“绝对经验”。声称只有诉诸于神秘,望着这个
高大丰壮的女人。火上突然传来哧哧的声音,药锅开了。王凤龄走过去,掀起盖子,轻
轻搅了几下。之后,他小声对顾大嫂说,昨天晚上……顾大嫂瞪了他一眼。王凤龄说,
这会儿我真的脱不了身,火上还煎着药,午后好不好?午后他要睡觉,我到你那里去。
不怕你不来——顾大嫂说着,穿过来时的烟雾,出去了。
里面的父亲听到了院里的动静,问王凤龄是谁来了。王凤龄告诉父亲说,是邻居的
顾大嫂,她的丈夫来信了,她来让他念信。父亲在里面嘀嘀咕咕他说,她的丈夫对她可
真好,隔不了几天就寄一封信回来,一个女人活到这种地步,也算是有福气的了。王凤
龄心不在焉地站在烟雾里,支支吾吾地漫应着。他听到父亲似乎要从里面出来了,急忙
朝里面说,药已经煎好了,我这就端进去。
好吧,里面传来了父亲的声音。他没有出来,似乎又躺下了。
午后。
王凤龄悄悄地走进隔壁的院里,门虚掩着,顾大嫂正在堂屋里梳头。王凤龄走进去
以后,她立即放下手里的梳子,插好门,屋里的光线突然昏暗了下来。她张开湿润的唇:
“我把两个孩子打发到娘家去了,让我们放心地大干一场……”
傍晚,王凤龄来到河边。
连日来下了几场春雨,一个月前他在这里种下的一片豆角儿和蔬菜已经拱出了地皮,
尽管长势并不良好。典州这个地方穷山恶水,土地贫瘠,当初,王凤龄的那种梳头一样
的耕作方法,引起附近几位农妇的笑声,她们从来没有见过居然会有人这样耕作。她们
当中就有后来的顾大嫂。当王凤龄后来红着脸从地里抬起头以后,一眼便注意到了这个
丰满健壮的女人。不久以后,其他的几个女人都陆陆续续地走了,她仍站在河边,她的
一片菜地也在这里。她来到王凤龄面前,对他说,我就住在你们隔壁。
……越过一片稀疏晦暗的树林,王凤龄注视着出现在远处大道上的一些传递消息的
快马。作为贬谪之的典州,民不聊生,没有多少官员愿意来这里。不久前王凤龄偶尔听
到一个消息,这一年来,典州刺史的人选如走马灯似的频繁更换,先是一位朝中的大臣
被贬到这里,上任没两个月,忽然又被重新起用,一道圣谕召回了京城。接着到任的是
一位名叫曹沛的儒士,工词赋,长于丹青,曾做过太师府里的幕僚。王凤龄还没有来得
及将这一消息告诉染病在床的父亲,那位新到的刺史大人便不幸死在了任上。真是一个
没福气的人,一辈子仰人鼻息,手中刚刚有了一点权力,却又无缘消受,怏怏死去了。
此后几个月内,典州刺史的空位一直元人承袭。农桑之余,王凤龄三天两头出去打听有
关的消息,结果总是一无所获。他曾听街上的人风传说,一位年轻的刚及第的进士即将
到任,出任新的典州刺史,但传说只是传说,很久过去了,新官却一直迟迟不见到任……
几个月前,他们一家离开京城,母亲郁郁寡欢,悲恸不已,不久便染疾死在路上,她的
寒枪筒陋的葬礼甚至不及一位村妇的后事。经过长途跋涉,他与父亲来到典州。一到典
州,父亲就病倒了。
远处传来了沉闷的雷声,雨前的田畴上忽然躁热起来。王凤龄离开河边,开始向家
里走。来到田边的一条大道边上时,他忽然看见了停在路旁的一顶华丽的轿子,紧接着,
他发现了一些三三两两地散落在附近的官兵,看样子他们正在路上休息。王凤龄愣住了。
一位年轻的官员突然从轿子后面走出来,含笑打量着刚从田里回来的王凤龄。
风雨吹开窗户的时候,王安坐在茅屋的窗前,借着闪电的亮光,他看清了外面的那
些像金属一样锃亮的树木……湿漉漉的枝杈……银市似的叶片……他无法判断它们与茅
屋之间的距离到底有多远。儿子外出还没有回来,闪电中他在田畴上猛然看到的那个戴
草帽的人肯定不是他的儿子。这会儿,雨水浇在外面的木柴上,哗哗的水声传来,像
是……他突然夹紧了双腿,感到下身一热……小便失禁的毛病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他一
直不敢让儿子知道。
雨地里传来一声牛的哀哞。
茅屋里到处都在嘀嗒。王安拖着虚弱的身体,手里掌着灯,四处察看,雨水贴着墙
壁,在斑驳的泥痕中渗漏,昨夜他写在墙上的几行诗已被冲刷得一片模糊,无法辨认了。
近一段时间以来,他总是梦见一处坐落在路边的客店,包括那位店主的一片笑容,
那座客店遥远得如同一处青苔密布的古墓,可疑的梦中景色使他感到惊愕。自从来到典
州以后,他这个垂暮之年的老人,已连续几次在郊外众多参差错落的民舍之间迷失过方
向,找不到自己的住处。最初的一些日子里,他很少出去,一旦出去了,就会因找不到
回家的路而在外面滞留许久,四处徘徊,反复辨认周围的某些标志。有好几次,他恳求
附近的几个儿童将他领回家中。儿子曾三令五申,不让他随便出去。但像他这样一个垂
暮之人还有什么需要顾虑的呢?一切的阴谋与伎俩都与他失去了瓜葛,没有谁再会算计
他了,连民间的毛贼都不愿多看他一眼。
就在一次又一次的迷路之后,他开始梦见那座青草簇拥的客店了,梦中的客店是肮
脏而潮湿的,每天都有大量的被衾需要从房间里搬出来,一一地晾晒在院里的阳光下,
那些被衾灰暗、霉湿,毫无生气,上面明显地留有客人们遗精、尿床的痕迹,有时甚至
还血迹斑斑……客店里的店主笑容可掬地向大家解释说,被衾上偶尔出现一星半点血迹
是正常的,那是跳蚤和蟑螂的血,不要小题大作,误认为是人血……
王安忽然停下脚步,将灯举在脸前,凝神谛听着。他在屋里四处察看的过程中,猛
然听到一种什么声音,不是雨水的滴嗒声……他举起手里的灯,吃力地向外面望去。窗
前有一束暗红色的花,花茎在雨中颤抖着,此刻,那几片暗红色的花瓣,像一张微微启
动的湿润的嘴,正在不动声色地向屋里喷香吐幽……
王安昏昏沉沉地来到床前,这会儿他已在雨水中清晰地分辨出了那种幽暗的花香,
他感到有些头晕。他在床上躺下,手里的灯忽然打翻了,屋里变得一片漆黑。
刚一闭上眼睛,他猛然又一次看到了那座青草簇拥的客店,那里的阳光像夏天,前
后院里所有的门窗都在向他敞开着……秋千……马厩……亭台……酒幌……被衾……草
料……王安长叹了一声,没想到多少时间过去了,它还像最初那样安安静静地坐落在通
往京城的路上……
那座不祥的客店,难道是他最后的归宿吗?一道闪电忽然划破漆黑的雨夜,王安惊
恐万状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王凤龄坐在青草摇曳的田垄上,注视着远处的大道。他的心猿意马的神态,不久便
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那个人放下手里的工具,从一片青麦中间穿过,来到王凤龄身边。
“你好像在等什么人吧?”
王凤龄心里一惊,回头看去,这个看上去有点阴阳怪气的人很不起眼,却一语道破
了他的心事。王凤龄觉得这个人似乎在哪里见过,不久他忽然想起来了。几天来,这个
人一直在附近一带干活儿,疏浚水渠,往田垄上培土,王凤龄每天到河边的菜地里来,
都能看到他。
王凤龄没有搭话,继续注视着远处的那条大道。这时,那个人忽然又说道:
“你等不到那顶轿子了,你中午回去吃饭的时候,巡抚大人的那顶漂亮的轿子已从
这条路上过去了,他们在路上停留了一阵,后来就走了,你们都错过了对方。”
王凤龄吃惊得差一点从田垄上一头栽下去。毫无疑问,身后的这个阴阳怪气的人已
经看出了某种名堂,难怪连日来他的勤勉的身影一直准时而持久地出现在附近一带,现
在看起来,他在那里培土、锄草、疏浚水渠,全是一种装模作样。王凤龄感到不寒而栗,
难道这个人已发现了我与巡抚大人之间的某种瓜葛或蛛丝马迹……王凤龄渐渐镇静下来,
冷冷地说道:
“我没看见什么轿子,我在这里锄草,这是我的菜地。”
锄草?
那个人突然在王凤龄的身后放声大笑起来。王凤龄低头看到自己手里抓着的并不是
田间的杂草,而是一把刚刚长出来的蔬菜的禾苗……王凤龄羞愧不安地扔掉手里的菜苗,
心猿意马使他变得良莠不分,昏头昏脑地在菜地里乱抓一通,难怪那个人一眼便看出了
其中的破绽。
中午,王凤龄回到家里以后,只见柴门虚掩着。他在外面叫了几声,父亲不在。屋
里有一种强烈的药味,那位大夫似乎又来过了,父亲会不会与那位大夫一起出去了?王
凤龄出去问了周围几个邻里,都说没见。
王凤龄站在门前向远处眺望。曾几何时,父亲变得像个孩子一样,越来越让他操心
了。小时候他让父亲操心,现在轮到父亲让他操心了,时光好像在重复着什么,好像在
节节倒退。
那位大夫先后来过几次,父亲服用的草药,加上大夫的诊费,一共是四两银子。大
夫说,先不用忙着还我,治好了病再说。大夫离去以后,父亲一筹莫展地看着王凤龄,
说,这可如何是好,去哪里找这四两银子呢?把我们所有的家当都折卖了,恐怕也未必
会够。
郊外的墟落里升起了暖暖的炊烟,到处可闻忽长忽短的呼儿唤女的声音。王凤龄站
在门前,隔壁忽然传来了顾大嫂说话的声音,王凤龄的两条腿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这个久旷的女人,她的高大丰壮的胴体仰卧在床上的时候,王凤龄常感到自己面对着的
是一座巨大的郁郁葱葱的山,她的源源不断的泱泱之水曾使王凤龄忘记过自己的身世与
遭遇。王凤龄常对她说,我们应该细水长流,不能暴饮暴食,这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但顾大嫂是一个不喜欢半途而废、细水长流的人,她说,不行,我哪有工夫等待细水长
流,火上还煮着粥呢,我想痛快一点……
王凤龄在屋里生着了火。父亲仍不见回来。中午黄色的炊烟漫过树林,像绵延起伏
的山岭一样缓缓向上延伸,它的余脉倒映在附近的水沟里。远处,有人正在翻晒雨后霉
湿了的柴草。火生好以后,王凤龄抱头从屋里跑了出来,满屋的烟雾呛出了他的眼泪,
并使他不断地咳嗽。他在门外喘息了一阵后,打算出去搜寻久出未归的父亲。对于父亲
来说,民间无疑是一个陌生的去处,他的口音与衰老多病的身体又将使他不可避免地遇
到各种各样的麻烦或不测。近来,官府发出公文,正在缉捕三名率领农民起义的头领,
为首的一个叫刘玄,白脸,长须,读过几年书,粗通文墨,善于蛊惑人心。另外的两名
一文一武,武的那个叫田虎,原是一个卖肉的屠户,手中的一把杀猪刀龙飞凤舞,神出
鬼没。另一个名叫唐宣赞,世家子弟,虽满腹经纶,多年来却一直屡试不第。
他们的手下有三五万人马,并配备有数十门土炮,常年啸聚在光武山一带。这个刘
玄,王凤龄从前在京城里的时候,似有所闻。告示上声称,这一队人马已全军覆灭,只
逃脱了这三个首领。
王凤龄回头向家里望了一眼,一行凄楚的泪水不禁悄然滚落出来。是的,家徒四壁,
一无所有,根本无须锁门。之所以称它为家,只是因为有几面墙壁(漏风的)和一个茅
草的顶子,还有两个活人在其中居住、喘息、说话、睡觉,这个连民间的窃贼也不愿意
多看一眼的家,不能不使王凤龄流出伤心的泪水。父亲,一个权倾天下几十年的宰相,
如今竟然为筹措四两银子而四处奔走,彻夜不眠……
这时,父亲忽然回来了。
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牵着父亲的手,像牵着一个行动迟缓的盲者,父亲在这个孩子的
正确引导下顺利地回到了家里,看来没出什么意外。王凤龄放心了。父亲的一只手里拎
着一小捆青菜,走进柴门之后,那个孩子松开了他的手。孩子在院里瞪着眼睛瞧来瞧去。
王安将手里的青菜放到一边,指着那个孩子,对王凤龄说:
“是他领我回来的,他是小虎,七岁了,爹娘都是卖豆腐的。”
王凤龄走过来摸着孩子的头,说:“小虎真是个好孩子。”
“你们家真穷。”
孩子穿过柴门,向外面跑了。
王凤龄对父亲说:“您怎么又出去了,我说过多少遍了。”
王安乐不可支地对王凤龄说:“看见那捆青菜没有?又嫩又绿,他要十文钱,我只
给了他七文,他以为我不懂呢,我其实早把市上的行情摸清了。”
王凤龄看了一下,那几棵菜,至多不超过两文钱,父亲却出了七文,还自以为得了
便宜。王凤龄拎起菜,对父亲说:
“果然便宜。不过,这种买米买菜的事,以后还是让我来吧。”
“什么话?”王安说,“为什么不让我来?我闲着没事,再说,他们也骗不了我,
我发现买米买菜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王凤龄盛水,洗菜、开始准备晚饭。几天前,街坊里的一位姓周的老太太答应送给
他几棵夹竹桃,他移了过来,安置在向阳处,早晚浇水、松土,结果却只活了两棵,其
余的几棵叶子都黄了,又黄又干的叶子,用手一碰,像纸一样发出一种脆响,又像烤干
的烟叶。王凤龄过去请教周老太太,他不明白为什么没有养好,凭自己的那一番苦心,
那些夹竹桃至少也应该成活三五棵才对。周老太太对他说,我看你文静秀气得像个姑娘
似的,你怎么连个花儿也不会侍弄呢,隔天我过去看看,别是水浇得过于勤了,花儿这
东西,你用的心思多了也不见得就好,根本不管不问呢还不行,和人一样。周老太太的
话听起来似有道理。现在,父亲又给那几棵花浇水,父亲对这一行其实根本不懂,但如
今却对事事都喜欢参与。王凤龄怕父亲把水浇得太多了,就让父亲去剥一棵葱。父亲果
然离开了花丛前,走到门外剥葱去了。正是晚炊的时辰,从街坊邻里们那里飘出来的饮
食的气息千奇百怪,各种味道混杂在晚风里,令人难以分辨。父亲剥完葱进来,无所事
事地垂着两只手,望着王凤龄。
后来,父亲对王凤龄讲起了集市上的情形。对于几十年从未摸过钱的王安来说,市
井里的种种名目繁多的交易使他感到耳目一新,倍觉有趣。多数时候,他会长久地驻足
于一些店铺前或摊点旁,看别人交易。不久以后,他知道一只生蹄膀需要二十文钱才能
买到手,卤煮的熟驴肉则需三十五文钱。一把普通的香妃竹扇三十文,扇面上题有名人
字画的则不可估量,价格如水,随意升降,又如月之阴晴圆缺。两只满月后的白兔,可
换瘦小的羔羊一只,或染布二丈。一般来说,一个普通的四口之家,在过年的时候,如
果全家每个人都缝制一身新衣服,有三丈布匹就足够了,而且还是几身稍微像样的衣服。
那些抱着下蛋的母鸡在市井出售的妇女,多半是急等钱用的,王安曾看见过她们当中的
某些人在背地里偷偷抹泪。穷妈妈抱着病孩子。一副清热解毒的草药需要多少钱?八吊,
甚至十吊。几根草棍竟然要卖这么高的价,王安感到奇怪。
这天晚上,一顶华丽的轿子在距离茅屋不远的地方停下了,谁也没想到那是一乘空
轿。
不久以后,王凤龄走进轿里。
后花园
现在算起来,表兄董相如已离家数月有余了,然至今音讯皆无。临行前,皇英隔着
青帘,看到董相如带着家憧,一步一回头,穿过春天的庭院,恋恋不舍地向外面走去。
远行的马匹拴在门外的下马石上,马背上驮著书籍与包袱。以后,那匹白色的马,常在
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这两天的时候,扬蹄闯进皇英的梦里,发出一阵短暂仓促的咴咴的
叫声。
苍白的马,苍白的骑手。
昨天晚上,她的一块旧日的罗帕突然不翼而飞了。上午的时候,她曾将它从箱子里
翻出来,洗干净后晾到了窗外,到晚上的时候,那块石榴红的罗帕就突然不见了。她让
小霜出去收回来,小霜在外面找了半天没有找到,最后两手空空地回来了。那时候,厨
房里的几个女人正在厅堂外的黑暗处嘀嘀咕咕,似乎在议论一件什么事情,后来看见皇
英带着小霜出来四处寻找帕子,便都住了声,垂手而立,不久便一个一个地悄悄散去了。
皇英与小霜站在花园的入口处,看见花园里树影婆娑,湿气弥漫,修长的竹子发出青白
的冰冷的颜色。小霜对皇英说,是不是让风刮跑了?她们看了一阵月色,正要回屋里去
的时候,前院里的一个老婆子慌慌张张地跑来对皇英说,刚才她看见皇英四处寻找帕子,
她回去后忽然想起来了,午后的时候,那个叫什么云深的和尚来过一次,后来又走了,
姑娘的帕子没准是让他顺手牵羊给抄走了。老婆子还没说完,小霜对她说,你乱说什么?
你怎么就知道会到了和尚的手里,除非是你偷去给了他。小霜的话使老婆子变得急躁不
安,对天起誓,天地良心,姑娘可别冤枉好人呐,姑娘别小看了那些光头,我是知道他
们的,什么事做不出来呢,姑娘的香帕……皇英说,宋妈妈,没想到会惊动你,那块帕
子已经旧了,找不到就算了,小霜不懂事,才嚷起来的。皇英说完,带着小霜回了屋里。
那个老婆子在花园门口寻思了一阵,不久也走了。
今夜又是十五,满园的花木在清淡的月色里流泻出弥天的幽香,湖水映出园中的小
亭与螺髻形的山丘,一只夜鸟在水边扇动着翅膀。皇英坐在窗前,月色透过窗纱洒落进
来、她的衣服与头发看上去含霜带雾,虚渺而失真。一段时间以来,那匹苍白的马如同
一个恋家的人,不堪远行,从某些迹象来看,它似乎每天都要回来一次,悄无声息地站
在门外,它在等待什么?夜深人静之时,马蹄下的青草忽明忽暗,每当小霜打开门后,
外面已没有了马的骨架与轮廓,只有一种轻微的不可名状的呼啸声拂天而过,似乎是飘
扬的已远去了的马尾。小霜说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马,一匹羞羞答答而又缠绵悱恻的
马,它好像天天想家,泪流满面,却又惟恐暴露在别人的视线里,每当有人注意它时,
它就会像风中的某种信号一样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董相如离家一个月后,有一天来了
一位姓杜的公子,自谓是杜甫的嫡孙,是在几年前的一次乡试中认识董相如的。皇英的
案头上曾有一幅杜甫的画像,远道而来的杜公子的确与昔日的杜工部异曲同工。姓杜的
公子访董相如下遇,缺憾之情溢于言表,他在花园里的石凳上坐了一阵。远远地眺望着
董相如平日读书的地方,那里仿佛流泻着浓密的绿烟,埋藏着幽深莫测的梦魇与略显脆
弱的精神。这位神情恍惚的杜公子,他的某些大胆的设想使连日来一直郁郁寡欢的皇英
感到十分开心,几次笑出了声。他渴望与自己的祖先杜甫出现在同一个王朝的天下,与
他一同逃避战乱,一同登高远眺,一同黎明即起,看挥舞于民间的虹影剑器。“剑外忽
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这一段诗被他背得滚瓜烂熟,仿佛他自己的一首旧作,
但他忽略了杜甫被俘后解送长安的消息。年头岁尾,他在一条流淌着金粉红颜的河边,
遇到了李龟年的一位后人,那位李氏传人正在一只瑰艳喧闹的画舫里踩着碎步粉墨登场,
改头换面,吹拉弹唱,咿咿呀呀,一抑三顿。有人扮演失去晚节的古代圣贤,有人扮演
隐姓埋名的良家妇女。是谁逼良为娼?那个乔装改扮、冒名顶替的人是谁?那个三分像
人,七分像鬼的角色又是谁……
……贴身的侍女小霜挑帘进来,给皇英的身上披了一件衣服,皇英回过头。小霜是
从什么时候起成为她的影子的呢?一段时期以来,皇英就是在这个很会察言观色的姑娘
的亲密陪伴中度过的,皇英想什么,她都知道。刚才她在窗前看了一阵月亮,当夜晚的
寒意渐渐袭来的时候,小霜已将衣服披到了她的身上,小霜总是这样提前填补了她尚未
成形的需要。这会儿,小霜剪着烛花,对她说,姑娘也该睡了,明儿一早还要去进香呢。
“今天是十五——”皇英说。
小霜告诉皇英,她刚才从外面打水回来,在经过下房的时候,听到几个老婆子在里
面说话,吵成一团。一个老婆子说她早起去园子里的时候,看到董公子正在藤墙下读书,
长衫上满是潮湿的夜露与绿色的草浆,看情形,仿佛彻夜未眠。另外几个人说她看见了
鬼,谁不知道公子在一个月之前便已离家赴京了,这会儿说不定已重新踏上了回乡的
路……皇英吃了一惊。小霜随意道出的这个消息与她昨日的一场梦境是那样的相似,也
是在那个园子里,在那道花枝颤动的藤墙下,远远地传来董相如在病中长久吟读的声音,
一篇辞藻华丽的圣贤文章听上去竟有些文理不通,离题万里。园子的上空浮动着厚厚的
云彩,雪白的云彩,灰色的模样,如同一堆堆旧年的棉絮,在春暖天晴之日被替换下来,
等待雨水的漂洗。很久以后,董相如的声音变得微弱而飘渺,一度徘徊的身影似乎贴到
了墙上,绵延的墙垣,它下面的淙淙的水声代替了琅琅的书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
些在水中挣扎、翻滚、随波逐流的落叶与残红很像是书中的细节与词汇。趁着天黑,皇
英在小霜的怂恿下出去走了一遍,透过下房里昏暗的灯光,皇英看到那几个老婆子有的
在灯下坐着,有的歪在炕上,她们的张张老脸时而聚到一起,时而又各自分开,仿佛远
在千里之外。她们在外面看了一阵,小霜要推门进去,盘问那个传小话的人,皇英如同
做了羞事一样转身往自己的房里走。黑暗中,小霜从后面跟了上来,低声叫道,姑娘,
姑娘——。皇英回到门口,对小霜说,别叫我,我不是你的姑娘。小霜说,姑娘生我的
气了?皇英说,我长这么大,今儿个还是头一次站在窗户外面看人家,开了眼了。小霜
说,姑娘也大多心了,咱们又不是谋他什么,我看清那个满口胡谄的老婆子了,上次有
人送来两只鹅,她在一旁见了,非说是鸽子,我猜是她的眼神不够用,把黑的看成花的
也未可知。
……由远而近的马蹄声渐渐传来,季节像戏里的天气一样,轻而易举地变幻着,沿
途的青草回黄转绿,路上的行人互不相识,纵横交惜的驿道是多么的广泛而又互不通气。
冬天过去了,某些附属了一度时期的东西突然以另一种情形流露出来,完整而得体地呈
现在越来越清晰的日子里,上一个月在满地湿气中早已蒸发掉的,这时却依然峥嵘毕露,
声如金石。紫气未瞻,彩符忽降,鸡鸣西度,匪夷所思……苍白的马匹载着十五的明月
越来越近,皇英在一阵短促的咴咴的叫声中迎出门外。
傍晚。树木在闪光、融化。
靛青色的天空,橙红色的余晖,路上的人马与车辆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看上去三分
像人,七分像鬼,隔壁的房间里传来了含糊不清的读书声,字里行间充满了嗡嗡作响的
回音,如同渐渐低垂下来的暮色。董相如耐心地听了一阵,他试图在这种心猿意马的谛
听中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那块被濡湿了的罗帕展开在他的眼前。夕阳西下的时候,树
下的秋千突然断裂了,一阵尖叫声将董相如从午后的昏睡中惊醒。他打开门,向树下走
去。周围没有人,几根飘零的羽毛落在一匹马的背上,丝丝缕缕的炊烟,灰黄两种颜色
的烟柱如同杂交在一起的丰收在望的玉米。董相如在树下徘徊了一会儿,傍晚的天气是
阴暗的,围墙边的碎石路一直通向那边的拱门和柱子,甚至更远处的院子。附近山上的
石头被掏空了,露出了一种类似牙床一样的岩层。董相如空荡荡地走了一回,就在他要
返回客栈之时,忽然捡到了那块石榴红的罗帕。上面湿漉漉的,像是不久前刚刚有人用
它揩过眼泪——谁在附近一带哭泣?
董相如在宁静的晚炊里四处寻找有关那种香消玉殒的蛛丝马迹,从诸多情形来看,
有一种东西在这个雨后的傍晚里不知不觉地钻进了他的心里,致使他的手指与面部泛出
一种微微的绿意。如此迅速的涂染,是什么东西?
昨天午后,董相如正欲掩卷而眠,店主的女儿崔采春忽然推门进来,手里握着一块
石榴红的罗帕,她的话语中不时出现“花轿”、“红妆”、“迎娶”之类的鲜明意象,
董相如是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面有赧色的呢?这个携带着胭脂与露珠的姑娘的到来,驱
散了他的昏昏倦意,外面驿道上的近在咫尺的车马之声听起来是那样的遥不可及,仿佛
一种远在前朝里的标本式的风景,一个与己无干的传说。崔采春站在门内,午后的一段
时间里,她曾薄施脂粉。董相如局促不安地站立在床前,问题出在她那舒卷宽大的锦袖
内部,阵阵芳香犹如暖风扑面,徐徐而来。崔采春是在树下荡完秋千以后到这里来的,
其时,附近的崇安寺里青烟缭绕,诵经声响成一片。崔采春进来之前,董相如在掩卷之
余听到一种淅淅沥沥的残漏之声,虽然这是一个阴沉晦暗的时刻,但并未下雨,那种突
如其来的残漏多少有些令人奇怪。后来,越来越浓的倦意掩盖了一闪而逝的疑虑,后来,
崔采春的芳香与叹息又驱走了他的睡意。这个出水芙蓉一样的姑娘脸色绯红地站在他的
身后,扬起了手中的罗帕……
最初、董相如以为是一朵云彩从傍晚的窗前轻轻飘过,是那种偶尔流泻在空中的令
人想入非非的云霞,不久之后,他感到眼前一阵黑暗,这使他在顷刻之间又迅速回到了
粗糙潮湿的地面之上。有人从窗外走过,霉湿的足音如在耳边。有人推开位置锗乱的桌
椅,向他的身边走来,灼热的呼吸扑面而来
这天傍晚时分,一队官兵涌进客栈。董相如从树下回来之后,看到了滞留在外面的
马匹与轿子,两辆木轮囚车。几匹马的身上冒着团团热气,蒙在轿顶上的浮土意味着一
路的颠簸与风餐露宿。客栈里的伙计忙得四处乱窜,为几匹马添草,饮水,拂拭轿子上
的尘土。里面传来了喧闹而疲惫的声音,屋顶上的飞禽仓皇惊起。夕照下的客栈,山墙
与屋檐微微发红。
那位心事重重的官员是准?伙计说是一位北路来的太守,上京路过此地。
月之典州
又是一天过去了。早在天未黑之前,我已命人在府内各处点亮了纱灯,又亲自查点
了各处执勤的人数。这些人,我是熟悉他们的,我掌握着他们的名姓与家世,谁也休想
从我的眼皮底下混过去。每当夜幕降临之后,这个临时的巡按府就变得像一座无人的空
宅,到处都静悄悄的。我每天都要在早晚两头告诫下面的人,谁也不得大声喧哗,不得
随意走动。巡抚高长卿大人不喜欢喧闹的声音,从离开京城出发之前,他就一再对我说,
没事的时候,任何人都不得在他的身边晃来晃去,别人在他的身边走动,他会感到头晕。
起初我不甚明了,觉得这事很怪,后来终于发现了其中的原因,高大人并非对所有的人
都不喜欢,他感到头晕的是那些相貌庸常而丑恶的人,对于像王凤龄那样貌美的人,他
是求之不得的。惺惺借惺惺,高大人自己长得很美,喜欢比他更美的人。
昨天晚上,王凤龄不知为什么没有来,高大人一直都在期盼着,后来时间越来越晚,
王凤龄还是没有露面帝内经·太素》:“一分为二,谓天地也。”北宋邵雍《观物外,
高大人突然变得心绪烦乱,火气冲天。我躲在屏风后面,眼看着他在屋里乱扔东西,我
知道在这种时候去劝慰他是十分不恰当的,他会把我放在眼里么?这个时候只有王凤龄
突然从外面进来,才能使他的怒气云消雾散。这个时候我能做什么?我只能在心里埋怨
王凤龄,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使你不能分身前来呢,高大人像望夫崖上的石像一样等了
你整整一个晚上。我想起以往的日子,王凤龄每天晚上总是如期而至,我在一旁早早地
熏好香炉,点燃红烛,侍候他们沐浴更衣……
整个晚上,我一直候在屏风外面,我肩负重任而又无所事事。我在想我是否应该悄
悄出去把失约的王凤龄找来,可万一大人有事唤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这样做算不算擅
作主张?据我所知对一切权力,建立个人绝对自由的无政府社会。主要著作有,几乎每
一位大人都不喜欢他手下的人擅自行事……谯楼上三更已过,夜越来越深了,这时,我
听见高大人发出一声绵长而无力的叹息。他好像离开了椅子,在地上走动,又停在了镜
子前。
我从屏风后走出来,低声对他说:“大人,天己三更了,大人该歇了。”
高大人从镜子前转过身,望着我,突然问我:“你说,王凤龄为什么今晚没来?他
是不是厌倦我了?”
怎么会呢,我安慰他说,王凤龄肯定是被什么突如其来的事情缠住了身,难以自拔
了,他的父亲不是三天两头常犯病么,以往他一直都来,明晚他肯定会来的……我的话
似对他起了某种作用,临上床前,他说:
“我也在想,他负我是不对的。”
现在,夜色已经浓重,根据以往的经验,按照时间来看,王凤龄该到了。我在府内
前前后后察看了一遍后,特别吩咐守门的人,王凤龄一到,马上进来通报。
我回到室内,高大人正在对镜自揽。每次王凤龄到来之前,高大人都要长久或短暂
地在镜子前打量着自己。高大人粉面丹唇,美目流盼,多少年来,他几乎每到一个地方,
都会在众多的女眷们中间引起不小的骚动。我跟随他数年,这种事情见得多了。通江府
的一位姓梅的小姐,在见过高大人一面之后,一直念念不忘,不久竟然郁悒而死。最初
的时候,在朝廷的金殿上,他的容貌引起了圣上的注意与怜爱,皇后娘娘也很喜欢他。
紧接着,他青云直上,虽然遭到了朝中大臣裴策、张浚等人的反对,但仍无济于事。那
一阵子,京城里四处流传着高长卿靠美貌夺魁天下的事……然而,自从出任朝廷钦差巡
察各地,自从来到典州见到王凤龄以后,他常常自惭形秽。有一次他告诉我说,他是人
中之花,而王凤龄则是花中之王,王凤龄简直非人间父母所养,更像一幅幻想中的美人
轴……
我熏好香炉,备足热水以后,王凤龄来了。
一道低垂的帐幔轻轻拂动了一下,王凤龄从后面走了出来。眼下正是深秋时节,王
凤龄仍然穿着一身十分单薄的衣衫,这使他看上去更显得楚楚动人。眼前的情形,连我
这样的人也不免引动了某种恻隐之心。我曾提醒高大人,是否该为王凤龄置办几身像样
的衣服,高大人说,他不会接受的,我不想伤害他。这时,高大人从里面迎出来,他们
拉着手,一起坐到绣榻上。我看见高大人的脸上流光溢彩,他声音很轻地对王凤龄说话。
王凤龄向他解释昨晚失约的原因,高大人说,不必说了,不必说了。王凤龄说,家父的
情形有些不大好,我煎了药,刚刚眼侍他吃下去,这就来了。
我掩好房门,垂下所有的帐幔。这会儿,我想他们该沐浴了。
现在想起来,父亲对自己的外出是十分牵挂的,父亲问他每天出去干什么,他说是
替巡抚衙门抄写公文。父亲听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王凤龄曾经询问高长卿,不知新的典州刺史将何时到任?不知来人是谁?高长卿说,
管他是谁呢,一个小小的刺史算什么,你在我的身边还不够么。高长卿希望王凤龄长期
留在自己身边,王凤龄未置可否。父亲身为贬谪之人,是断然不能回到京城去的,他自
己也一样,京城何人不识君?想瞒过别人的眼睛是不可能的。到这个月的月底为止,高
长卿奉诏出使典州的期限已到,月初回京,不久又巡察孟江一带。王凤龄恨自己不能分
身,他无论如何不能扔下年老多病的父亲不管,又不能辜负了高长卿的一腔深情,进退
不能。
高长卿说:“你别愁坏了,有我哪,我已替你想好了姓名——”
姓名?王风龄望了高长卿一眼,低下头去。他在脚下的一只三足的水盂里看到了自
己的倒影,浓郁的酒浆使他的双颊隐隐灼热,脸色一片绯红。高长卿在他的耳边喃喃低
语……
昨天上午,父亲拎着一条瘦小的鲢鱼,从集市上归来,在距离家门不远的地方,失
足滑进了一条水沟里,多亏顾大嫂与附近的几个妇女将他救了上来。父亲的身上沾满了
树叶与泥污,手中的那条瘦小的鲢鱼也不见了。顾大嫂和几个妇女伸手在那片浑水中仔
细摸了一回,竟然踪迹全无。整整一个中午,父亲为失去了鲢鱼而长叹不息,蔚为惋惜。
王凤龄对父亲说,找不到就算了,一条小鱼能值多少钱,再说,你以前从不吃鲢鱼的。
父亲听了王凤龄的话,看了他一阵,似想说什么又终于没说,和衣到床上睡觉去了。顾
大嫂与另外两个女人进来过一次,见老人已入睡,说了一阵话出去了。
午后,父亲的喘息开始变得十分频繁,他一次次从床上坐起来,大张着嘴,又一次
次重新躺下,不间断的喘息使他无法合上自己的眼睛,后来,他从床上下来,自言自语
地说道,哎,不睡了,不让睡就算了,何苦还要喘成这样。
目睹喘成一团的父亲,王凤龄却丝毫插不上手,他多想代替父亲喘息一阵。王凤龄
对父亲说,外面太阳很好,出去坐坐吧,晒晒太阳,白天睡多了也不见得好。中午,父
亲因为鱼的事情而没有吃饭,王凤龄也只喝了一碗清汤,一段时间以来,他感到胸前堵
得慌,不再像刚来典州时那样饥肠辘辘。
王凤龄扶着父亲来到门外.他们看见红蓝两种颜色的蜻蜓在阳光下盘旋,神出鬼没,
远处的耕牛在青枝绿叶中无声地奔走。刚才,在床上的那一小会儿时间,父亲做了一个
梦,他年轻的时候与裴尚书一道上京赶考,途中夜宿在一家客店里。将要入睡时,听到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一个姑娘正在月下荡秋千……是店主的女儿……崔采春……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数月之前,梁永桢听到了范成大兵败失利的消息,范成大率领残部退居蜀中,固守
一方。不久之后,陆游逃到范成大门下,这两个人忙里偷闲,一唱一和,互赠失意的诗
词……
远在江南的辛弃疾穿上了染血的征衣,听说他已很久没有握笔了……
这些似是而非的,零星不断的消息,像旅途中的风景一样,点缀着梁永祯的行程。
昨天晚上,梁永桢在酒醉之后误入一座庭院之中。夕阳西斜,青砖红树,门前穿梭
不息的紫燕使梁永桢最初以为自己来到了一座寺院之中。他背靠在一尊峥嵘的假山石上,
不久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梁永桢忽然被一阵风吹醒,他感到脸上浸满了凉意,睁开眼后,发
现自己躺在一个湖边,湖水澄明碧清。梁永桢正望着湖水寻思,湖中传来一阵轻响,平
静的水面上荡起了层层涟漪。不久,湖中又是一阵轻响,水纹比刚才扩散得更大,重重
叠叠,似有无数的螺髻。梁永桢循声望去,看到湖那边的桥上站着一个姑娘,正在心不
在焉地向湖中投石子。桥上的姑娘看上去心事满腹,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水面上的清澈
的涟漪。梁永桢虽然看不清那位姑娘的容貌,但知道她一定很美。
我这是到了什么地方?
不管怎么说,从眼前的情形来看,绝不是一个寺院。梁永桢一边打量着周围的布局
与景象,一边将自己的身体向旁边的树丛里蠕动,他担心桥上的那位姑娘在猛然看到湖
对面的他的散发着酒气的身体时会突然受到惊吓。我这是在干什么?像做贼一样。他不
知道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看上去这是一个很大的园子,有的房子隐现在树后,只能看
到某一个檐角。距离桥上那个姑娘不远的地方,有一道很长的圆形回廊,一排烟绿纱窗
的房子,远远看去,像是窗户上布满了茸茸的青苔,如云似雾。
梁永桢将自己的身体隐蔽起来,眼前浓密而翠绿的枝叶和花茎不但挡住了来自湖边
的光线,桥上的那位姑娘也完全看不见了。梁永桢躲在花下,脸前溢满了沁人的芳香,
从湖水不时的响动中,他知道那位姑娘此刻仍然站在那道桥上,仍像方才那样心事重重
地向湖中投着石子。这时,一只蜜蜂突然来到梁永桢脸前。
蜜蜂嗡嗡地飞着,蜻蜓点水似地在梁永桢的鼻子上碰了一下,接着,又在梁永桢的
额头上轻轻划了一下。梁永桢挥手驱赶着这只突然不知从哪里飞来的蜜蜂,他多少感到
有些恼怒而奇怪,自己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酒气,而这只蜜蜂却饶有兴趣地围着他的
身体不停地旋转,游戏似的飞舞。梁永桢在晦暗的花影下低声斥喝道:
走开,到那边去,我的身上没有蜜,别围着我,到那边去——
飞翔的蜜蜂低声鸣叫着,在梁永祯的脸前飞来飞去。这时,梁永桢忽然听到从湖边
的一排房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
不久,梁永桢又听到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是两个姑娘,正在里面说话:
“真是怪事,一块罗帕能跑到哪里去呢,它总不会自己飞了巴?”
“咱们旁边的那个小花坛你去了吗?上个月,我的一条绫绢就让凤刮到那里去了,
咱们却在屋里到处乱翻一气。”
“小花坛那边我去过了,要是在那里,我还不拿回来么。”
“都怪我,早上我从箱子里翻出来,洗净后就晾在了这纱窗外,我要是不把它翻出
来,不晾在外边,能有这事吗?”
“姑娘,你可千万别生气,你看你的书去吧,这事就交给我了,啊。”
“我真是没用。”
“姑娘别这么说,怎么这样说呢,要说没用,那就得是我了,我劝姑娘别操这心了,
有我呢,你还不放心么?”
“小霜……”
“我就不信找不到它。我这就去下房里找那个死老婆子去,姑娘难道忘了,她刚才
胡谄什么来着?咱们随便问了她一句,她却说了一大堆,什么和尚啊道士呀,她这是什
么意思?姑娘,你先到床上躺一会儿。”
“你千万别去找她,宋妈妈那样的人,是好惹的吗?你要去找她,还不如先把我杀
了。”
“姑娘,难道……就这样算了吗?”
“一块帕子,丢了就丢了,嚷出去有什么意思。本来我也不准备用它,只因闲着没
事,才把它洗了出来……”
“姑娘真是好性子,这要换了别人,不定要闹得有多大呢。”
“别在嘴上抹蜜了,快给我打水去,我要洗脸了。”
“姑娘,该歇了。”
“今天是十五——”
梁永祯在花木丛里伸展了一下近乎麻木的四肢,他的一条腿在不知不觉中已伸到了
外面,但他浑然不觉。这会儿,他在很认真地琢磨那两个姑娘刚才说过的话。
远处忽然有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向这边走来,纷乱的脚步声沿着一条斜斜的石径下来
了,穿过林边的回廊,向露台下的甬道上走来。
梁永桢突然意识到,这群人会不会是冲自己来的?一定有人看到他了。
人群越来越近了,已走上了湖堤。一个尖细的声音大声说道:
“……没把我吓死,我一看,就知道是个醉鬼,他就那样躺在湖边,把我绊出老远,
盘里的几个杯子都打碎了。”
一个女人讥讽地说道:
“谁让你走路从不看下面,只管往高处瞧,人家绊的就是你这号人,该绊。”
“别吵了,都住嘴,先看了再说。吵得一窝蜂似的,什么都听不见。”一个苍老的
声音说着,带领众人向湖这边走来。
他们在湖边没有看到什么人影,众人转来转去,面面相觑。
“人呢,你说的那个醉鬼在哪里?”
“刚才还在这里,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呢?他睡得很死的——”
这时,有人忽然看到了梁永桢那条不慎露在花丛外面的腿,一个女人惊叫起来。梁
永桢心里一惊,这个时候想把那条腿缩回来,已经不可能了,十几双眼睛都在盯着它。
“藏在这里,莫不是死了?”
“这是个什么人?”
“不管他,捆起来去见官。”
“我平时让你们精心照看园子,你们都当成耳旁风,这不,瞧见了吧,随便一个什
么人都能混进来。除了这里的这一个,你们敢保证园子里其他地方再没有第二个、第三
个了吗?”那个苍老的声音说着,众人都住了声。“张瑞呢?叫几个人先拖出来,看看
到底是干什么的,先别忙着送官。其他人到别处去搜搜。”
有人立即附和道:
“对,老爷说得有理,先弄出来看看,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一个人在那条腿上踢了一脚,梁永桢把那条腿立即缩了回去。那个人吓了一跳,急
忙惊叫着向一边跑去。
梁永桢突然从花木深处站起来,笑着对那位老爷说道:
“董尚书,一向可好?”
梁永桢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在酒后糊里糊涂地贸然闯入的这个地方,竟然是前任尚
书董谦的庄园。早在几年前,梁永桢在翰林院的时候,就已听说朝中的礼部尚书董谦告
老还乡了,董谦辞官的时候,才刚刚五十多岁。刚才,梁永桢在花木深处听到那个苍老
的声音后,从花枝间一望,立即便认出了董谦。
酒席之上,董谦对梁永桢说,这叫有缘千里来相会。董谦见到梁永桢后,感到很高
兴,“你把我们的魂都吓飞了。”
梁永桢说:“我以这样的方式来到府上,传出去,必将成为笑柄。”
酒宴进行到夜深以后,其他的人都散去了,只剩下董谦与梁永桢还在对饮,推杯换
盏,云山雾罩,谁都听不清对方在说些什么。
董谦喝多了酒,开始胡言乱语。不久,他命人打着灯笼,从东、西两边的内室里把
自己一年前新讨的两位年轻的小妾叫了出来。两个女人来到董谦身边,董谦伸手搂着她
们的腰,醉醺醺地对梁永桢说:
“看看,看看我这两个宝贝,新得到的。这是什么?夜明珠——,夜明珠啊……”
两个艳丽多姿的女人来到梁永桢身边,开始频频为梁永桢斟酒……渐渐地,梁永祯
感到自己的舌头变得十分僵硬,不听使唤了。他醉眼矇眬地趴在酒桌上,对董谦说:
“你……你他娘的,快入土的人了,干什么不好,娶了这么两个如花似玉的女人,
还称为夜明珠,你还能干得动吗?”
“干不动,看看也好嘛。”董谦笑着说,“你以为我把她们看作什么?我只当她们
是我晚年的一种风景,我愿死在风景里。”
董谦与护国禅师日休法师交情甚笃。董谦告诉梁永桢,据不久前刚从日本国讲经回
来的日休法师说,京都有一位九十高龄的文职大臣,曾做过江户时期的枢密使,晚年他
几乎每天都要召见一两个女人,命她们裸卧于榻上,他自己手执茶杯,坐在一旁,用年
老的目光缓缓地自上而下,自下而上地浏览、抚摸她们的身体。他从不动手去碰她们,
当他的目光略感疲倦与浑沌之时,就命她们穿好衣服出去休息。“多么文雅,多么彬彬
有礼。”日休法师的介绍,使董谦听得心猿意马。董谦告诉梁永桢,他现在有时发作起
来,偶尔还能像老牛一样动一动,等再过几年,彻底动不了的时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
效仿那位九十高龄的枢密大臣。
“你过得真好。”梁永桢说。
窗外树影婆娑,酒桌上的重影越来越多。董谦在酒宴行将结束之前告诉了梁永桢一
个消息:陆游死了,《剑南诗稿》已不知下落。董谦说完之后,看到梁永桢流出了伤心
的眼泪。在董谦看来,那是一串兔死狐悲的泪水,稀疏的泪水一滴一滴落进酒里,董谦
感到很开心,一切看上去都像是一种怡人的风景,关键在于你用什么样的眼光和心思去
看。
梁永桢说:“这恐怕是误传——”
“怎么会呢,我府里的师爷和几个家奴都是会稽人,”董谦说,“消息绝对可靠。”
接下来,董谦开始安慰梁永桢,陆游活了八十五岁,他也该知足了,世上有几个人能一
口气活到那个年纪?你我能否活到那个时候,目前看来还是一个难题,一个很大的疑问,
因为,那种把握并不在我们的手里。
“我们的把握在谁的手里?”
春天以来,随着季节的回黄转绿,瑰艳绚丽的宫廷色彩开始在他的记忆中渐渐退浅。
在美丽的吉水河畔,数百年前的虞世南的手迹,在今天看来只是几道风雨的印迹,部分
先驱的身姿伫水而立,雪白的须发纷纷扬扬。梁永桢一路访友,但被访者不是去世了,
便是下落不明。经常有逃离灾荒与战乱的百姓像消融的雪水一样淤积在路上,有钱的人
四处转移家产,深埋珍宝。国家的版图在忽明忽暗的烽火中随意伸缩,形同丝绸。一天
晚上,梁永桢正与众人在董谦的花厅里饮酒赋诗,从很远的地方忽然传来了朝廷的大将
军徐城在北部战死的消息,消息多少是令人惊讶的,但并不出人意料,只是来得过于突
然。徐城将军以身殉国,使花厅里的聚会变得黯然失色,相形见绌。
从前院的暖阁里传来一阵琅琅的书声。不久,读书声化作一阵空洞而虚乏的咳嗽声。
一个姑娘慌慌张张地向暖阁前跑去。
住在暖阁里的是董谦的独子,那个饱读诗书而体弱多病的儿子成了董谦唯一的一块
心病,他几乎月月生病,天天服药,他住的暖阁与这边的花厅隔湖相望。
梁永桢最初来到董家以后,迎面看见一座黑色的山丘,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些堆积多
日的药渣,都是董公子吃过的。
那个姑娘是那位董公子的表妹,梁永桢前日在湖边听到说话的正是她。那位卧床不
起的表兄,使她的婚事变得遥遥无期,而且越来越渺茫了,形同泡影。梁永桢看过董公
子在病中填的一些词牌,字里行问游动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阴森森的死气,梁永桢当然不
会把这些不祥的征兆告诉任何人,在他看来,董公子的夭折是命中注定的事,而且为时
不会太晚。那位聪慧的表妹难道对此会毫无察觉吗?
一个春天的晚上,梁永桢突然接到了朝廷召他回京的圣谕。诏书是紧急的,刻不容
缓的。梁永桢几夜难以入眠,在感遇之中写下了一些复杂而貌似沧桑的诗篇。他有时心
不在焉地徘徊在春日的花间,有时注视着外面驿道上来往不断的车马。彤红的太阳出现
在远处树林的上面,云开天晴,路边与山上的积雪开始消融,常有运载辎重的马车深陷
在春日的泥泞之中。田野里显露出生机,河流自始至终贯穿在其中。赵广文将军在身染
重病的情况下,一举收复了中原一带的几个重镇,遥远的消息透过国土上的团团迷雾传
来,令人振奋。染布的工匠在颜色深重的河边流连忘返……
雪后明火执仗的天空下级缓地蠕动着某种东西。一段时间以来,负载粮草的船只与
运送丝绸和瓷器的马车相互错位,霜露中的树影与花茎日夜簌簌作响……
赴京的日期越来越近了。
上路的那天,梁永桢早早地就起来了。天还没有大亮,但驿道上已隐约有了零星的
车马之声。董谦率领众人在路边相送,那些带有阿谈与勉励性质的临别赠言,现在听起
来是那样的亲切而顺耳。初升的阳光照亮了附近沉睡的树林与河流,红色的飞檐在树后
若隐若现。连续几天来都是晴天,视线内忙碌的身影越来越多了。
仰望雪后泥泞的伸向远处的大道,泪水渐渐地模糊了梁永桢的目光,京城上空的明
月还是像当初那样皎洁无暇么?这个有着黄昏一样的色彩的脆弱的王朝,她的众多的寂
寞无主的花园,她的明亮的网络状的稻田,是那样的令人眷恋而忧伤……
西望京城之三
八万岳家军在惊蛰的前一天弃舟登岸,渡过淮河,一路北上。此前的几个月里,他
们在洞庭湖一带连续作战,剿抚并行,致使钟相、杨么残部溃不成军。
洞庭湖战役的特征是:大量使用奸细。
三五名奸细,就可以使一支军队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这个获胜的秘方由张浚、李
纲传给岳飞,岳飞推而广之。岳家军挥师北上的途中,大量的奸细随军同往。
塞北的一个傍晚,岳飞的战马在风中团团打转。午后,趁着弥漫的黄沙,一批经过
乔装改扮后的奸细先后离开营地,在最高统帅的注视下,他们像水一样四处渗透,无孔
不入。
昨天下午,雁门太守姚含墨做了一个恶梦,他在水边行走的时候,突然被人推进河
里,柔软的水草像一张网一样缠绕着他的四肢……梦醒之后,姚含墨在床上抖成一团,
脸上与背部一片潮湿。回忆梦中的征兆,不知是凶是吉。这时,有人进来回报,在岳家
军的围剿之下,活动在周围一带的最后一股草寇已被荡平。就在刚才他睡觉的时候,流
寇首领刘玄在清河边投水自尽,时年四十二岁。
刘玄的尸体从水中打捞上来后,割下了首级。姚含墨注视着刘玄的尸首,想起了午
后的那个恶梦,看来是真有人落水了,但不是我,而是他,是眼前的这个尸首异处的曾
叱咤风云的刘玄。他看了一阵,急忙打道回府。
傍晚,捷报又一次传进太守府,岳家军活捉了另外两名首领田虎与唐宣赞,至此,
草寇全军覆灭。姚含墨在府中张灯结彩,大摆筵宴,恭迎岳家军凯旋而归。当天夜里,
姚含墨写了一道奏折,命人星夜送往京城。不久之后,朝廷下旨,命姚含墨亲自解押田、
唐二犯并刘玄的首级,迅速赶往京城。
临行前,姚含墨亲自察看了木轮囚车的结构与可靠程度,在大守任上以来,这是他
第一次使用木轮囚车,以往用的都是绳链棍棒、刀枪剑戟,这回不同了,这回要押解两
个大活人进京。田、唐二人均是钦点的要犯,谨慎行事是必要的,此事稍有纰漏,后果
将不堪设想。姚含墨不放心手下的任何人,他觉得除了他自己以外,任何人都有放走二
犯的可能,多次亲自察看,仔细核对。类似“捉放曹”一样的玩笑简直太大了,他开不
起。有时半夜里从睡梦中醒来,他也要披衣下床,命人跟随,再去察看一次。那天晚上
的庆功宴上,岳飞曾半是玩笑半是提醒地对他说,我把人给你捉来了,你可不要在解送
进京的途中让他们跑掉啊。岳飞的酒后之言是什么意思?带着明显的轻蔑与不信任,这
样说话太生分了,太伤他的心了。他当即尴尬万分地说道,那是,那是,那样的话,我
还有脸回来么?即使我自己跑了,也绝不能让他们两个跑了。
去年春天,升任大守之后,姚含墨喜得一子。此前,他娶了秦城豪绅孔仪的女儿为
妻,孔家小姐只有一只眼睛,但孔家富足天下。婚礼上,孔仪陪送给女儿的嫁妆绵延十
里之许,娶了孔小姐,姚含墨在一夜之间也成了富户。后半年的时候,他在太守衙门后
面修筑了一个园子,取名“墨园”——那天晚上,岳飞为“墨园”题了字——当地的陶
瓷工匠将一幅巨大的《洛神赋图》烧制在园中的亭壁上。有一天,姚含墨处理过几桩公
务,正在园中散步,假山下忽然突如其来地喷出一股泉水,姚含墨被浇得目瞪口呆,猝
不及防,此后一连数日高烧不退,呓语连翩。
眼下,虽然经过公堂上的几度审讯与拷问,田虎的下肢已在杖下彻底瘫痪了,插翅
难飞,另一个文弱书生唐宣赞也已身染重创,根本不足为虑,但姚含墨仍然不敢懈怠,
反而更加小心了。一段时间以来,他的左右两只眼睛跳得十分厉害,像是有马匹在上面
奔跑,这使他常常坐卧不安,彻夜难眠。近来,园中又常常传来一些怪声怪气的响动,
他在各处加派了兵卒,日夜巡察,响动是没有了,但那种不可名状的气氛仍然久驻不散。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昨天晚上,他刚刚躺下,正在胡思乱想,还没有来得及闭上眼睛的时候,手下的一
名官员突然带着两名神色慌张的狱卒来了。两名狱卒虽然其貌不扬,但却带来了一个惊
人的消息:罪犯之一的唐宣赞面色如土,呼吸如丝,已经两天水米未进了,这会儿口中
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好像快不行了。
狱卒带来的消息使处于朦眬中的姚含墨立即从睡榻上滚落下来,眼前的几个人被太
守的异常举动吓了一跳,他们急忙把姚含墨从地上扶起来。姚含墨被放在床上,又翻身
坐了起来,眼前的重影层层叠叠。他问狱卒说,那一个呢?那一个怎么样了?都不行了
么?狱卒回答说,那位好,这会儿睡得正香,鼾声如雷,大人还不知道吧,那个姓田的,
一顿吃四个窝头呢。姚含墨说,四个什么?狱卒说,本来一人两个,可那个姓唐的不吃,
都让姓田的吃了。姚含墨说,到底是屠户出身,直肠子,能吃能睡,不像读书人那样可
厌。狱卒说,大人所言极是,那些读书人的心眼窄得令人吃惊。姚含墨吩咐说,立即准
备车马,今夜就启程进京,不能让他们死在这里,知道吗?他们一死,我们都得赔进去,
谁也脱不了瓜葛。
这天晚上,姚含墨钻进了事先准备好的一顶轿子里,率领众人向京城进发。四十余
名官兵,骑马的骑马,持刀的待刀,两辆木轮囚车被簇拥在中间。有人抱着一只黑色的
木头匣子,里面盛放着贼首刘玄的首级。
旅途是黑暗的。一种接近于疯狂的声音在夜晚里回荡着,从上路之初,那种声音就
一直伴随在左右,那是什么?苹果树坚硬的枝杈?遍地的夕烟?几个没有夜行经验的轿
伕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运行着,姚含墨在轿子里咬着牙,忍受着冗长的夜行与无情的颠
簸。是的,为了少出纰漏,早日进京,一切该忍的他都忍了,某些不堪承受的,也照样
挺过来。从上轿到现在,一幅驱赶不掉的画面一直在他的眼前化入化出,几次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眼后,那种令人不安的画面仍然尽收眼底。姚含墨被眼前的画面折磨得烦躁而
精疲力竭,画中的内容是一场哄堂大笑。
姚含墨在轿子里不知不觉地红了脸。他们笑什么?如此放纵而明火执仗的哄堂大笑,
是在笑我吗?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这时,一名侍卫的佩刀突然碰响了他的轿子,他感
到一阵心悸,急忙命人停下轿子,从里面出来,来到载有唐宣赞的那辆木轮囚车前。有
人照着亮,掀起帘子,唐宣赞昏迷未醒,事实上,一路上这个经不起折腾的文弱书生一
直都在昏睡。姚含墨看了一阵,低声说道,祖宗,你可千万别给我死在路上,很快就要
到京城了,到了京城,奏知圣上以后再死也不迟,万一圣上赦免了你,那是你的造化。
之后,他又走到另一辆囚车旁,有人刚要揭起帘子,里面传来了田虎的沉重而冗长的鼾
声,姚含墨摆了摆手,在黑暗中颇为安心地笑了一下,转身回到了轿子里。
此去京城,沿途埋伏着长短不一的虫鸣,远处一带肃静的黑压压的树木,如同正在
班师回朝的重兵。四更天的时候,姚含墨在轿子里感到了一种彻骨的寒意,他悔恨当初
没有多带几件衣服,太仓促了,太草率了,本来是一次威武而舒畅的仪式,现在看起来
倒像是一次噤若寒蝉的仓皇出走,一群慌不择路的惊弓之鸟。传出去,必将遭人贻笑。
他走的时候,太大已经入睡,她的两名贴身的侍女吹灭了屋里的红烛,到外间做针线去
了。好好服侍太太,你们也睡吧,针线就不要做了。他嘱咐两个丫头,他的颤抖不止的
语音使两个丫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吉利的事情,她们脸色苍白地放下了手里的针线,
不安地靠在一起。临上轿前,他听到城内的谯楼上正打二更。
轿子在沿途浓重的霜露中随意颠簸,如同漂浮在水上,兵士与衙役们的脚步声极其
紊乱而匆忙,轿伕的喘息声近在眼前。一种孤立无援的东西渐渐向姚含墨袭来,实际上,
自始至终,这条黑暗的路上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在走,这群没出息的东西,慌里慌张的样
子像是去偷人,带着这样的一群乌合之众进京面圣,实在太煞风景。他想起了能征惯战
的岳家军,那些人好像天生是打仗的料,从娘胎里一爬出来,似乎就已熟知兵法与剑器,
胸有成竹了。庆功宴之后,他在一旁看岳飞题字,说实话,岳飞的字比他手中的那杆神
出鬼没的长枪差远了。洞庭湖的钟相是什么人?农民义军的领袖,一个著名的妖人……
不知为什么,一路上他一直合不上眼睛,他想起了一个女人的身体。
不久之后,在那种晃晃悠悠的行进之中,他终于睡着了……一个阳光灿烂的天气里,
远处的沙地一片潮湿,空留着几行马蹄印,远看如同一溜整齐的雁阵。在一个朱顶红的
亭子里,传来了唐宣赞的朗朗入耳的读书声,几只白发苍苍的鸟栖落在附近一带的翠绿
的枝杈上。彬彬有礼的鸟,温文尔雅的水,姹紫嫣红的花卉,透明的阳光,一切都那样
光滑而令人满意。公子在学问上的日渐长进,使他在得到一笔赏银之余禁不住欢欣雀跃,
他在亭子外的草地上不断地翻着一个又一个的跟头,如同一只善解人意的惹人怜爱的毛
茸茸的小狗。树丛后面,彩裙飘舞,阵阵清脆的笑声传来,如同穿过枝叶的阳光,是什
么瑰艳芬芳的东西挂在树上,金钗?凤鸟?昨夜的梦魇?
“大人,天亮了。”
有人在他的耳边低声轻唤。姚含墨睁开眼以后,看见一缕明亮的光线已照进了轿子
里,轿顶上浮动着一片吉祥的红光。他从轿子里下来,早晨的空气在他的脸上化作了一
线疲倦的笑容。他询问站在身边的人:
“到了什么地方了?”
“回大人,已进入冯县境内。”
姚含墨向远处望去,有嘈嘈的人声隐隐地传来,那里好像有烟火,并有车马之声。
这时,前面的人传话回来说,那边果然有一个集镇,镇内青色的瓦舍与黛青色的街道给
人以坠入阴曹地府之感。这句耸人听闻的话就是这么传过来的,有的人没听见,姚含墨
听得清清楚楚。他不知道传话的人为什么如此不懂事,信口开河,什么话都敢说?
那个胆大妄为的家伙是谁?姚含墨此时无心追究。大队人马一路而来,很快进入了
那个烟雾缭绕的集镇里。姚含墨命人停下轿子,众人在这里吃饭、喝水。姚含墨让人捡
了两盘食物,给囚车中的田、唐二人吃。不多时,去的人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只空盘,
另一盘食物又原封不动地端了回来,向姚含墨回禀道,田虎的已经吃完了,唐宣赞仍不
肯进食,不知他紧咬牙关为哪般?
这个冤家,他是存心要置我于死地呀。姚含墨叹了一口气,命人把唐宣赞的盘子又
给田虎端去了。田虎这个人虽然比较粗糙一些,但真是省心,狼吞虎咽,能吃能睡,真
让他感到可爱。早知姓唐的这样难侍弄,当初还不如让岳家军把他杀死呢,那样会省去
多少麻烦。
“大人,他这是要咱们好看呢。”一名阴阳怪气的兵卒怂恿道。
吃过早饭,又开始上路。临上轿前,姚含墨最后一次向街心里打量了一次,他想起
了那个别有用心而又冒冒失失的传话的人,看来他说的多半是实情。眼前的这个镇子的
确有些古怪,非同寻常,街道以及沿街两边的整洁的瓦舍,都是黛蓝色的,许多的迹象
都在表明它是一个阳光终年无法照耀的地方,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互不理睬,连个打
招呼的也没有,每个人看上去都心事重重。离京城不远,居然途中还藏匿着这么一个地
方,姚含墨以前闻所未闻。接下来,他不无惊异地发现视线中的街景轮廓与某些显著的
特征竟有些似曾相识……
离开镇子不久,一名刑吏从后面跑上来,站在轿前,惴惴不安地对姚含墨说,唐宣
赞好像没气了,推一下动一下,不推就不动了。刑吏说完之后,站在轿前等待太守发话,
但姚含墨似乎没有听见刑吏的话,也没注意到有人站在他的轿前,他一手撩起帘子,痴
迷地向远处眺望。刑吏朝路上望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明白太守在看什么,这样
致命的消息他都听不见?什么东西转移了他的心情与视线?漂亮的女人?太守并非一个
好色之徒,这从他对自己的那位独眼夫人情有独钟的表现上便可见一斑,那么,排除了
这些,又会是什么?
此次进京途中,姚含墨可谓开了眼界,长了心眼,太玄妙了,一切都意味着颤颤巍
巍,犹如脆弱的随风而折的花茎,由此看来,几乎没有什么能够经得起折腾,可怕的折
腾,反复无常的情节。一路上,除了仓皇如鱼的百姓与商贾之外.经常可以看到那些被
逐出京城的官员,有的举家放外,妻儿老小愁云满面,有的独自一人,形单影只,随风
飘零。面对此情此景,姚含墨在观赏之余又不免有些心惊肉跳,太玄了,简直就是与虎
谋皮,类似的那种凶险莫测的厄运随时都会突然降临到任何一个人的头上,满门抄斩、
血染家族的故事并非只发生在前朝,它随时可以重复再现。去年中秋时节,兵部侍郎王
建正在合家团聚,饮酒赏月,突然出现的御林军将他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天近中午,姚含墨在轿子里听到手下的几名官员突然嘈杂起来,他们在行进的过程
发现了当朝诗人梁永桢。最先看到梁永桢的是姚含墨手下的一位幕僚,这位小有文名的
幕僚,数年前还在宫里唱和,曾亲自聆听过大学士梁永桢献给皇帝陛下的颂歌。现在,
他突然看到衣冠不整的梁永桢之后,不禁大为震惊。梁永桢临水而立,似要投水……幕
僚急忙来到轿前,征询太守姚含墨的意思。幕僚说,不久前他刚刚被召回京师,怎么又
被贬出来了?要不要叫他过来?卑职的意思是……
“不管他。”姚含墨从轿子里向外望了眼,立即打断了幕僚的话,皇上刚把他扔出
来,咱们又把他捡起来,你有几个脑袋?再说,天下的读书人有的是,死了一茬,还会
有一茬,李白不是死了么,死就死了,多少年后又出了一个苏子瞻,苏子瞻也死了,死
就死了,以后还会有人出来的,陆游也死了,梁永桢就不该死么?再说,国家的兴衰,
与他们何干?继续赶路。
姚含墨说完,垂下帘子。幕僚刚才的话使他很不高兴,这个人,太不会说话了,难
怪在宫里立不稳呢,一大把年纪了,竟如此幼稚而又不省心。良材难觅啊。
这天傍晚,天色渐渐阴暗起来,虽然还没有下雨,但空气中已出现了雨的气息。路
上的行人已经不多了,黑色的耕牛与农夫在雨前阴暗的田畴里奔跑,闪烁。
姚含墨打起帘子。远远地看见路边有一座客店。一个姑娘正在树下荡秋千……
刺客
董相如回到房里以后,外面的天色已晦暗如夜。关上房门之后,他在灯下展开了那
块石榴红的罗帕,仔细端详着。不多时,客店里的伙计进来送水,董相如急忙将罗帕收
了起来。伙计告诉董相如说,天要下雨了,夜里小心着凉。这时,隔壁的房间里传来了
高长卿的诵吟:
歧王宅里寻常见,
崔九堂前几度闻。
座中位下谁最多,
江州司马青衫湿。
……
春霄苦短日高起,
从此君王不早朝。
……
大弦嘈嘈如急雨,
小弦切切如私语。
……
贾氏窥帘韩掾入,
宓妃留枕魏王才。
……
诚知此恨人人有,
贫贱夫妻百事哀。
……
董相如打开一册书,坐在灯下。雨前的征兆使归来的燕子变得惊慌失措,不时地将
窗户触响。不久,董相如合上书,来到高长卿的房里。看眼前的情形,天气越来越坏,
丝毫没有晴朗的迹象,难道还要在这个客店里继续滞留下去吗?还要滞留多久?大考的
日期眼看越来越近了,他担心的是天气,明天一早能否启程进京……
董相如颇感吃惊的是,高长卿此时竟然对天气的变化毫无兴趣,很不以为然,对于
明天一早能否启程进京,更是只字不提,置若罔闻,仿佛与己无关。高长卿向董相如讲
述了他刚刚做过的一个梦:
梦中的高长卿,深受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的庇护与怜爱,陛下仁慈的声音如同五彩
的祥云一样出现在高长卿的头顶上方。接下来,他看到了皇后娘娘的优雅的手势与如水
的笑容。正当高长卿披上猩红的莽袍、山呼万岁之时,大殿上突然传来了宰相张浚的声
音,张浚针锋相对的谏语使正在行跪大礼的高长卿如坐针毡。张浚对圣上说:
“陛下千万不可以貌取人,此次大考,高长卿的名次……”
“直说无妨。”
“微臣实在羞于启齿。据主考官郑大人讲,高长卿名落孙山。”
此言一出,大殿上下为之哗然。高长卿伏在地上,听到张浚仍在陈述:
“微臣以为他是一个胸无点墨、游手好闲的市井无赖,陛下万不可被他的美貌所迷
惑,如此一副臭皮羹,将来必定祸国殃民……”
张浚后面的一席话触怒了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张浚后来是什么时候退出大殿的,
高长卿已经记不起来了。接着,有人过来扶起了长久跪伏的高长卿。皇帝陛下说,虽然
你名落孙山,朕还是喜欢你的。陛下好像就是这么对他说的,皇后娘娘还说张浚是个疯
子。
一天晚上,两名化装成刺客的大内高手秘密潜入相府。其时,宰相张浚刚刚下朝归
来不久,正在灯下读书。烛花砰砰爆跳着,张浚放下书,正要叫人,忽然感到眼前一阵
发黑,夜晚的阴风穿堂而过……
三日后的金殿上,刚刚被召回京师的翰林大学士梁永桢面圣谢恩。梁永桢指控:钦
差大臣高长卿
阴谋策划,派人行刺宰相,一名刺客当场身亡,死者是朝廷大内的夏公公。
梁永桢指控之日,钦差大臣高长卿已奉旨离京,正在典州一带体察民情……
“这真像一个梦。”董相如说。
高长卿沉浸在梦境之中,面含喜色。他对董相
如说,陛下是喜欢我的,这会儿,梁永桢恐怕早已又被逐出京师了。
董相如说:“他不是奉诏进京的吗?”
高长卿说:“那又怎么样,进去了,就不能再出来了么,这是报应,是天意。”
高长卿告诉董相如说,梦醒之后,他感到四肢倦怠,印堂灼烫,一种潮湿的血腥之
气在他的身体四周萦绕,久驻不散。
董相如听罢,立即笑着说:
“刚才店里的伙计在院里杀了一只鸡,你闻到的是溅出来的鸡血。”
鸡血?
董相如拉着高长卿来到庭院里。店里的伙计此时正在收拾地上的那摊血迹,老板刚
才为血迹的事大发了一通脾气。伙计一边收拾,一边低声嘟囔着,一把年纪的人了,火
气还是那么大。鸡已经褪洗得干干净净的了,这会儿放在一只木盆里,四周有飘零的鸡
毛,有的粘附在地上。入夜后的庭院,凉气袭人,墙边的一带树木低微地簌簌作响。伙
计后来抬起头,看到高长卿与董相如都出来了,正站在屋檐下的台阶上看他收拾残局,
急忙说道,公子醒了?要热水吗?我这就得了,我知道你们明儿一早还要赶着上路呢,
这鸡汤就是给你们二位预备的,老板吩咐过了。
怎么回事?难道是行刺宰相,未获成功?高长卿注视着伙计手上的血迹,从台阶上
下来。太意外了,一切都令人始料不及,为什么一件圆满的天衣无缝的事情会弄到如此
地步?破绽重重,漏洞百出,是谁在从中作梗?一个青面獠牙的术士?一名慈眉善目的
老人?那猩红的鸡血仿佛是突然从地上渗出来的一种极为平常的霜露,它的冰凉程度丝
毫不容置疑,把它与一条性命联系在一起,是不是有些过于唐突而牵强附会?霜露就是
霜露,为什么要说成是鸡血?为什么不说是一摊人血,某人的一腔所剩不多的热血?这
个每年为京城容纳、输送大量举子的客店,初看起来倒也有趣。事情果然败露了吗?根
据是什么?拿凭证来——
董相如注视着楼上的纱灯,崔小姐生前住过的闺房几天来一直是宁静的,一如她从
前在其中相思、熟睡、伤心落泪。出于对高长卿的狂躁情绪的缓解与抚慰,出于对结伴
赴京的憧憬,董相如把自己几天来掌握到的、有关崔小姐的那些一鳞半爪的事情耐心他
讲给高长卿听……整整一个夏天,崔小姐一直都在凭栏远眺,期待着前来迎娶自己的花
轿从大道的尽头翩翩而来。在相思心切的崔小姐看来,婚礼上许多累赘的不必要的东西
都可以省略不计,包括那种象征着喜庆与吉祥的欢快的鼓乐之声。花轿如期而至,这就
足够了,其余的一切附设与礼仪都会因此而黯然失色,别无一用……时间进入秋天,距
离预定的迎娶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湛蓝的秋高气爽的天空里时常回响起令人莫名其妙的
闷雷,栖居在栋梁之上的燕子开始举家撤退,向南迁徙。那些夭,崔小姐的房中几乎夜
夜都亮着灯光,灯光总是持续到次日天亮之后才最后熄灭。婚期的渐渐临近,使崔小姐
突然结束了以往的凭栏远眺的习惯,她整日呆在房里,几乎很少下楼。她开始貌似安详
地在床前描红绣金,整理旧日日的某些闺阁之物。谁不知道她近来平静如水,谁不知道
她此时早已心猿意马,思绪乱成姹紫嫣红的一团?
中秋时节的一天,一匹飞驰的白马出现在大道的尽头,在客店的门前,一路而来的
白马发出一种短暂而沙哑的哝哝声之后,一个人翻身下马。骑马而来的这个人披着一袭
长长的青麻,跌跌撞撞地走进店堂里。来人泪流满面地向正在筹划婚事的崔家的人报告
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崔家未过门的姑爷,已于昨日下午暴病身亡了……
董相如讲述的故事并没有打动高长卿,高长卿事实上根本就无心倾听,他仍沉浸在
对梦境的回味与推敲之中。在董相如缓缓陈述的过程中,高长卿心中忽有所动,似已初
步理出了某些头绪,其中的几处细节使他不禁恍然大悟,不寒而栗——
“这件事,好像在时辰上出了一点毛病。纰漏就出在时辰上。”
外面下起了小雨,雨中传来了一阵清晰而急促的叩门声。
高长卿说完之后,立即回到房里,仰倒在床上,眼睛望着白色的帐幔。董相如站在
门前,他听到客栈的前院里响起了辚辚的车声与马的嘶鸣,并伴有嘈杂的人声。不久之
后,阵阵煮酒的气息越过黑暗而狭窄的门廊,一直向寂静的后院里飘来。
伙计提着热水来到后院,董相如从伙计的口中得知外面来了一位太守,带着大队的
人马,还有两辆木轮囚车,车上有两名垂死的钦犯。
阶下宽大的桐叶在细雨中变得幽深而墨绿,闪闪发亮,青黛的屋瓦发出阵阵清音。
西边的一间厢房里透出灯光。傍晚的时候,有远道而来的一主一仆两位客人住了进来,
旅途的劳累使他们看上去意气消沉,疲惫不堪,这会儿,主仆二人正在房中说话,董相
如听到他们寥落的话语中笼罩着强烈的睡意。不久以后,房间里的灯熄灭了。廊下的细
雨犹如夜半的琴声。
董相如来到高长卿的房中之时,高长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熟睡后的高长卿,
脸上仍然扭结着一种怏怏不快的神情,眉峰紧锁,双颊赤红。董相如在床前注视了一阵,
叹了一口气,轻轻地将帐幔放下。
不过是一个梦,他却信以为真了,除了在时辰与次序上稍有纰漏外,他认为一切的
细节都是真实的。董相如在走向自己房间的过程中,想起了高长卿融入梦境后的那种可
怕的状况,他不明白高长卿为什么如此冥顽不灵,执迷不悟?难道他不打算启程赴京了
么?任凭那个荒唐的梦继续泛滥下去?毫无疑问,是后院门前的那摊散发着腥气的鸡血
使高长卿的心情变得一落千丈,坏到了尽头,此前,经过一阵短暂的睡眠之后,他已恢
复了体力与精神。自从看见那摊血迹以后,他的神色就开始不对了,眼睛里闪烁着一种
令董相如极为罕见的东西。还有那几根四处飘零的鸡毛,仿佛在一瞬之间构成了他梦中
的余音与重影。董相如想起自己小的时候,有一次正在午睡,淘气的表妹拿着一根彩色
的鸡翎来到他的床前,将他弄得浑身奇痒。眼下,高长卿会不会也因浑身奇痒而不能自
拔?要知道,没有几个人能够承受住羽毛的那种若有若无的骚扰,高长卿一副女人的容
貌与身段,他能够例外吗?这个客店里的老板真是个多事之人,好好的偏要煮什么鸡汤
呢,难道他也是心血来潮,鬼使神差?
都疯了。
董相如回到自己的房里,傍晚时分打开的窗户还未关上,房间里明显地隐藏着一种
潮湿的寒意。床、杯子、书籍、帷幔,一切看上去都湿漉漉的。客店的前院里这时传来
了猜拳行令的喧闹之声,杯盘相撞,酒气四溢。
仿佛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无声的细雨随风而入,董相如从床上坐起来,无比惊愕
地看到门前的黑色的药渣堆积如山,几乎堵塞了他的一切去路。那是我吃过的药么?我
什么时候吃了如此多的药?夜已经很深了,没有人告诉他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在那种时
候,他突然听到远在厨下的药锅从灶上跳起来,发出了一阵清脆的碎裂声……完了……
可是,天已经这么晚了,谁还一直守候在火前煎药?那未煮好的黑色汤汁要送到哪里
去……
第二天早晨,一阵急促的风雨吹开了窗户,董相如从惊悸不安中醒来,外面大雨滂
沱。大雨似乎整整下了一夜,客店的后院里已经积满了水,除了台阶高出地面之外,其
余的地方已无处下脚。现在,一个忙碌的身影正在发黄的雨水中穿梭,客店里的伙计正
在疏通水道。
董相如从房中出来以后,发现高长卿早已起来了,此时正站在廊下看雨。董相如向
他走过去。眼前的这场先后酝酿了多日的大雨终于下来了,启程进京已成为妄想,至少
还得在这里滞留一天,甚至几天。董相如忧心忡忡地看到高长卿的脸上也布满了类似的
难以驱散的愁云。回避昨夜的话题是必要的。董相如在看到高长卿以后,这样提醒自己。
高长卿盯着董相如的脸,问道:
“你昨夜哭过了?出了什么事?”
高长卿的话听起来多少有些莫名其妙,无边无际。董相如摇摇头,心中不禁为之一
惊:他想说什么?难道又要提起昨夜……
“你的脸上有泪痕。”高长卿说。
这时,西厢房的门开了,住在里面的一主一仆先后走了出来。一夜的睡眠,使唐宣
赞的精神重新振作了起来,家僮含墨跟在他的身后,这个稚气未尽的孩子,望着眼前的
大雨竟欢呼了一声。众人通过姓名之后,唐宣赞说自己昨夜睡得幽深莫测,甚是平稳,
竟丝毫没有听见外面的大雨下了一夜。
董相如看了含墨一阵,对他说,好小子,昨夜我梦见你做了太守,一路上车马夹道,
摇旗呐喊,好不威风。
含墨红着脸说,公子太夸奖我了,我是那块料么,能给太守牵牵马,我就谢天谢地
了。之后,又指着唐宣赞,对董相如说,将来,我们这位爷做了太守,我就是牵马的,
研墨的。
高长卿对唐宣赞说,瞧他这张嘴,到宫里作一名能言善辩的宦官是绰绰有余的。
这天上午,含墨在唐宣赞的吩咐下,去前面的店堂里置办一桌酒席。萍水相逢,天
赐良机,唐宣赞执意要与董相如、高长卿在一起饮酒赋诗。下雨天留客天,是天要留人。
外面风雨交加,往日喧闹的大道现在空无一人。不多时,老板派出去采买的两个伙
计都冒雨回来了。时近中午,酒席已备好了。
众人落座之后,唐宣赞首先站起来,一夜良好的睡眠使他变得才思敏捷,出口成章,
率先吟出了席间的第一首诗。
琵琶
昨夜的一场风雨使皇英一直失眠到天亮。她时睡时醒,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外面的
雨太大了,天似乎破了,空中仿佛布满了破绽与漏洞。京城那边也在下雨么?
早上起来,她感到四肢倦怠,头重脚轻,外面的雨水似已有所收敛。在对镜梳妆的
过程中,她看到了出现在眼眶下面的乌青的幽晕。她的那种郁郁寡欢的神情官僚主义。
指出人类总得不断地总结经验,有所发现,有所,很快就引起了小霜的注意。
“姑娘昨夜没睡好么?”
“他今天就要上京赴考走了,我这个样子,怎么出去送他呢。”皇英说。
小霜一听,乐了,对她说,姑娘敢情是忘了?从过年至今,董公子一直都在病中,
他门前的药渣都快堆成山了。昨天,我去打水的时候,看见那位姓白的大夫又来了,听
说他这几日常整夜整夜地咳嗽,竟比先前又厉害了。
我昏了头了。皇英想,要不是小霜提醒,我还在痴人说梦呢。他那个样子,连自个
儿的性命都保不住,还能上京赶考去么?他前后吃了那么多药,没想到还是无济于事。
眼看考期越临越近了,不知他在想什么?
小霜压低声音说,姑娘不知听说没有,老爷和太太前天流了半夜的泪,商量着要给
他准备后事呢。
皇英听说,立即摇摇晃晃地从镜子前站起来,她刚跨出门庭,眼里的泪就禁不住无
声地淌了下来。
——前院的暖阁里,传来了董相如空洞而持久的咳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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