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断涅瓦河
王宛平
(1)敲门的男人
只身到俄罗斯闯荡的年轻女人,会经历一番怎样的磨难?练摊、谈生意、被欺
凌……种种体验,皆以青春为代价,而失落异域的爱情,更是浸满了情与泪。
叶雨潇在房屋中央那块有着深棕色图案的地毯上停止了踱步,站在窗前。房子
位于涅瓦大街东端,靠近马雅科夫斯基地铁站。叶雨潇租的房子在楼的顶层,客厅
的窗户正对着涅瓦大街,能看到卡赞斯基大教堂和教堂前面的广场。然而在这个寒
冷的冬夜,呈现在叶雨潇眼前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叶雨潇打开窗户,冷空气立刻钻
进来,正是俄罗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下了一天的雪已悄然停歇,空气冷得直入骨
髓,叶雨潇直直地站在窗前,让寒冷密密匝匝缠绕着自己。
叶雨潇冷得哆嗦起来时,才关上窗户。她走进浴室,打开热水器,热水流出来,
湿热的水汽在浴室弥漫开来,她脱掉衣服,站在镜前,热水哗哗淌着,溅起阵阵水
蒸气,镜面很快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叶雨潇看着镜中逐渐朦胧的女人,走到水龙
头下,用力摩擦着身体,其实,她早上刚洗过澡,出国后,她有了洗澡的嗜好,一
天至少两次,有时三到四次,说到底,一个独居的女人,除了洗澡的时候,又有什
么机会让皮肤活跃起来呢。
敲门声在这时传来。声音不轻不重,不急不徐,叶雨潇整个身体绷紧了,她迅
速用毛巾擦干身体,披上一件宽大的浴衣,水龙头也忘了关,她急急地走到门口。
门缝儿处传来低低的男人声音:“雨潇,是我。”
叶雨潇手哆嗦着,一道道打开门的保险,颇后悔关门时,把程序搞得如此复杂。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看上去很精悍的男人,年纪在40到50岁之间,穿着一
身很讲究的西服。他看着叶雨潇,眼睛里有一份温暖的笑意。叶雨潇软软地靠过去,
男人的身体带着圣彼得堡严冬的寒气和湿气,叶雨潇仅穿浴衣的身体战栗着,她嘴
唇发干,哑声道:“成哥……”便再说不出话。
刘文成却不说话,叶雨潇抬起脸,疑惑地寻找男人的目光,刘文成轻轻推她,
她才发现,刘文成身后还跟着一个高个青年。青年很客气地冲叶雨潇笑道:“叶小
姐好。”
叶雨潇立刻离开刘文成的身体,满脸羞惭,不好意思地说:“满子?你来了…
…”
叶雨潇不知所措,不懂刘文成为什么会带人到这里,她和刘文成的关系,公司
上下人尽皆知,但她住的这个地方,除了经理刘文成,公司没有人知道,以刘文成
的为人,也不会将这类事做得张张扬扬,他毕竟是一家有着两千职工的国营大厂的
厂长。叶雨潇紧紧浴衣的下摆,下意识地躲避那个叫满宁的小伙子的眼睛,叶雨潇
在下级职员面前通常是一本正经的。满宁似乎并不在意叶雨潇的失态,他当然明白
老板为什么带他到这里来,全公司上下,能应付这种复杂局面的人,可能除他满宁,
再无第二人选。满宁从进这间房子起,就很自然地和那两个人拉开距离,说话时,
他不引人注意地观察着叶雨潇的神色,待叶雨潇不那么别扭了,便对刘文成说,他
要去买包烟。
叶雨潇知道那是借口,也知道在这种天寒地冻的深夜,涅瓦大街上根本就没有
什么卖烟的商店,可她没有说挽留的话,属于她和刘文成的时间实在太少。满宁的
脚步声刚刚消失,两个人便拥在一起。
2用练摊证明自己
刘文成躺到了床上,盖着叶雨潇刚刚洗过的从省城带来的被褥,叶雨潇手捧着
还散着体温的浴衣,一时竟呆在那里,她惊讶于自己身体此时的亢奋。她缓缓走向
那张宽大的双人床,那是她的男人,她从19岁起就跟了的男人,她生命中惟一的男
人,她除了他,什么都可以不要的男人。
“雨潇,真的委屈你了。”刘文成不无伤感地抚弄着女人明显瘦下去的身体,
轻轻地说。这是他熟悉的女人,跟了他10年的女人,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在一起了。
叶雨潇忽地支起身子,看着他:“你不喜欢我了?”
一句话说得凄凄哀哀,刘文成揽过叶雨潇,用一个温和的吻接住了叶雨潇委屈
的眼泪:“我知道你苦,你为我做了很多,我知道。”
刘文成反反复复说着,他再也不能说别的,她也知道他不会说别的,难道她曾
经要求他许诺过什么吗?
半年前,刘文成要叶雨潇先他一步到匈牙利踩点。但叶雨潇并不想去,她没有
其他女人的那种欲望,她只想离刘文成近一些,见他的机会多一些。刘文成却一定
要她先去,他说厂子里几千人中真正信得过的只有她叶雨潇,他本人暂时走不开。
叶雨潇为难地说,她一辈子没有做过生意,怕是帮不了他什么,刘文成说她去就是
帮他。还有一层意思,刘文成很隐晦地说了出来,刘文成的老婆好像已经知道了他
们之间的事。
两人在叶雨潇出国前的最后一夜谈了很多,叶雨潇从来没有一个人出门这么久
和这么远过,一瞬间惶惑不安。和刘文成在一起那么长时间,有些话她知道永远也
不该说出,但那天晚上,处于恐惧中的她竟脱口而出。她问他什么时候能给她安全,
什么时候他们的关系才能不这么偷偷摸摸,什么时候她才能为他生儿育女,什么时
候她才能……那句她想了很久,因为想得太久,已经失去说出来的欲望的话,她终
于没有说。她知道一切都是不可能,她那么说只是因为她实在害怕。那夜,刘文成
停留的时间很长,差不多有4 个小时,4 个小时,在他们长达10年的恋情里已是奢
侈,他把手机和BP机都关上,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儿,他不断用唇吸吮她滚滚而落的
眼泪,但一句也没有回答她那些与她性命相关的问题。
“在匈牙利练摊,有时我一天都不喝水,也不怎么吃东西,吃不下去。”她说
不下去了,男人并不认真听,她不是不知道,没有一个男人喜欢听女人诉苦。叶雨
潇在东欧最热的7 月到匈牙利,她随身带了4 个大包的货物。她把随身带的货物全
卖掉了,换成了匈牙利的货币福林,后来换成罗马尼亚货币镭,再后来换成俄罗斯
的卢布,她练摊赚的钱达上万美金。
她那样玩命干,只是为了有朝一日向刘文成证明,她是能干的,不仅在床上,
而且能对他的事业有帮助,因为除了这样最简单的练摊挣钱而外,她实在不知道在
这些陌生的国度里,她还能为刘文成做些什么。到后来,她变得像一切小倒爷一样
斤斤计较,舍不得吃东西,舍不得买饮料,有时一天不喝水,因为喝水就要上厕所,
而上厕所如果旁边没有可靠的中国人帮着看摊就有被偷被抢的危险,即使有人帮着,
也不如自己卖的那么负责任。叶雨潇在布达佩斯的日子里,觉得自己简直变成了一
个婆婆妈妈、又吝啬、又贪钱的小贩。
3感情出现危机
3 个月后,刘文成从国内来到这里,带来了公司的全班人马,还有老婆、孩子。
叶雨潇在刘氏夫妻到的前一天,离开自己为他们租的房子,和一群老乡住到一起。
而公司十几个人的生活费用,全都靠叶雨潇练摊换来的当地货币。刘文成并没有要
求叶雨潇把所有的钱都交出来,她可以有她自己的一份,她却拿出了全部,和她付
出的心血相比,这些看上去根本就不像真钱的小国外币又算得了什么。那些人不会
珍惜她的劳动,刘文成的老婆,若知道这些钱的来历,会拿它当手纸一样放纵地花
掉。但她不在乎,只要刘文成知道那是她、一个爱他的女人为了他而付出的所能做
的一切就足够了。
在布达佩斯,刘文成陪着妻子儿女到处游玩,半个月没有见过叶雨潇,所有要
她做的事,都通过满宁。叶雨潇却怀着希望,因为刘文成说过,到了俄罗斯,一切
就会好的。
叶雨潇带着对幸福的期待和渴望来到俄罗斯。
10年前,叶雨潇新婚燕尔,20岁的丈夫在结婚的头一天就打了她,男人说她不
贞,结婚3 天,男人脏话骂到厂里,还追到厂里打她,19岁的她一根绳子拴在脖子
上,想死。刘文成,她的师傅,那个平时沉默寡言的长她17岁的男人救下了她,帮
她租了一间小屋,从此她的生活中就多了一个男人……
刘文成推开了叶雨潇,他不能进入那年轻的女人为自己和他设置的激情的世界。
他环顾着这间装饰古旧的小屋,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他很想离开,不想看见那张在
强颜欢笑的脸。他已经不爱她了,早就不爱了,他甚至忘记了,他是不是曾经爱过
她。
他翻身坐起,看着墙角摆着的高大的老式座钟,说要打个电话。他拨电话号码
的时候,她起身下地,走到另一个房间去。
叶雨潇站在客厅里,心里一阵阵发冷,男人的体温还在她身上,她被激发的情
绪还没有得到很好的缓解,她心里面火辣辣的,脑子一片茫然,只想着那个男人。
他在给谁打电话,他妻子吗?叶雨潇知道刘文成的妻子和一双儿女,现在都在
圣彼得堡,刘文成一家人很快就要一起到罗马尼亚去。叶雨潇走进厕所,心里突然
产生了一种冲动,厕所墙上挂着电话分机,窃听电话是容易的。她有权利知道他的
事,她有权利进入他的生活。
但她立刻为这种想法感到恐慌,她知道他一定不喜欢她这样做。在叶雨潇和刘
文成漫长的情人关系中,叶雨潇一直处于服从地位,她一直在看他脸色行事,而她
也一直为自己是个非常善解人意的女人而自豪。这么些年,刘文成身边不是没有过
其他女人的诱惑,但最终他还是会回到她身边。因为,她有这份自信,也许她叶雨
潇不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最年轻最聪明最优秀的女人,但她相信,天下再不会有第
二个像她一样伏在他脚下,心甘情愿、任他随心所欲的女人。
叶雨潇克制住自己,走到厨房,把锅里已经烧好的红枣莲子汤重新热一下。
水烧开了,溢出来,火被浇灭了,一股浓郁的呛人的异味很快弥漫在整个房间,
叶雨潇这才收回恍惚的神情,赶紧去关火。背后有什么动静,叶雨潇吃了一惊,一
回身,见刘文成已站在厨房门口。刘文成心不在焉,完全没有意识到厨房里发生的
事情,他接过汤碗,只喝了一口,便放下,看看表说,满宁该来了吧。他的话刚说
完,满宁就在敲门了。
4老板生涯
满宁一走进屋里就意识到气氛不对。叶雨潇用怨恨的眼神看他,好像是他的到
来打断了她和刘文成的会晤。
刘文成要走了。时间那么短,只有一个小时,叶雨潇感到一阵阵强烈的空虚,
他在她的生活中似乎越来越不清晰,他在逐渐淡去。
他走了,没有吻别,没有拥抱,甚至没有再仔细看她一眼,叶雨潇走到窗口,
明知什么也看不见,还是望着窗外。这么些年,叶雨潇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没入骨髓
的恐惧,她实在是不了解他。他到底在心里为她们10年的情分留了多少地方?
也许在旁人眼中,叶雨潇已经得到了许多,她一个只有正规初中学历的工厂会
计,做了一家跨国公司的副总经理,拥有这家公司30%的股份,她在一夜之间成了
女老板。
1993年初,俄罗斯冬季最寒冷的夜里,叶雨潇在思念与欲望、希冀和恐惧的辗
转反侧中昏然睡去。这一年她将满29岁。
叶雨潇到龙成公司上班的第一天就不愉快。她快到中午才来到公司,因为怕公
司那些小伙子要睡懒觉,不想去得太早。
那套五居室的大房间里果然静静的,叶雨潇拿出钥匙打开门进去,脚步放得很
轻,生怕吵了还在睡觉的人。叶雨潇熟悉这所房子,这是她和一个留学生在公司大
批人到来之前租的房子,她曾经在这里住过几天,直到人们来了以后,她才重新租
了房子搬出去。她记得在厨房旁边的大壁柜里放了一些在布达佩斯练摊时没卖完的
小东西,就想找出来,过几天和俄国人谈生意的时候,可以当礼品送出去。
叶雨潇一进厨房却吃了一惊,厨房里有人,一个脸很长,身体很壮,相貌粗犷
的三十七八岁的汉子,正坐在餐桌旁吃东西,看到叶雨潇便立刻停止了咀嚼。
“你是谁?干什么?”那男人用劲儿咽下东西,冷冷地问。叶雨潇从来没有摆
过老板的架子,但这男人的态度激怒了她,她不理不睬,自顾自翻着东西。
男人走到叶雨潇身边,踢了踢她脚边的编织袋,大大咧咧道:“你是什么人啊,
也不说一声就进来乱翻,你给我出去!”
叶雨潇要找的东西正找不着,心里一肚子火,突然被这么一个陌生而又讨厌的
男人这样数落,气更不打一处来。
叶雨潇直起腰,轻蔑地看着这个高出她一头的汉子,冷冷地说:“你让我出去?
你不知道我是谁?你们刘老板没交代过?”
闻声赶来的公司职员一见叶雨潇,立刻就叫叶小姐,然后向那新来的汉子解释。
那个人们叫他老K 的汉子,开始还脸红脖子粗地直骂脏话,忽然就换了一副笑脸,
低声下气地对叶雨潇说:“是叶小姐啊,怎么不早说,我跟刘老板很久了,一直就
听到您的大名,当然您可能不知道我,我是小人物吗。真没想到叶小姐这么年轻漂
亮,来,我帮您找东西,您要找什么?”
“这是个小人。”叶雨潇心里下着判断,她有些不明白,刘文成为什么会用这
种人?据小伙子们介绍,老K 还担负着比较重要的部门经理的职务。日后的日子里,
叶雨潇会为自己没有认识到老K 的重要性而深深懊悔。老K 这个人物注定要在刘氏
公司和叶雨潇的命运中扮演重要角色,叶雨潇就这样在圣彼得堡开始了她短暂的老
板生涯。
5夜晚温馨的电话
公司位于高尔基大街,离涅瓦大街相当远,叶雨潇来往一次要倒好几次车,她
当然可以打车,但她节俭惯了,舍不得打车。这样跑了半个月后,她决定搬到公司
去住。
刚搬过来的时候,叶雨潇有些不习惯,一个人住得时间久了,突然和一大群人
生活在一起,虽然是热热闹闹,却失去了往日的宁静,特别是那些小伙子喜欢聊天
儿、打牌,一打就到半夜,还非拉着叶雨潇玩,连日这样,叶雨潇觉得比一个人住
着时还累。
但劳累中的叶雨潇却日渐开朗起来,半个月里,她用于做生意的时间少,大部
分时间是在买菜做饭。开始时,小伙子们不好意思,怎么能让老板亲自做饭呢?得
罪过叶雨潇的老K 表现特别积极,一定要在早上去买菜,可等到第二天中午了,他
还躺着不动,睡得死死的,谁叫也不起来。
叶雨潇每周三到四次在清晨时分,到红色维堡地铁站附近的菜市场买菜。她七
点多钟出门,天还是黑黑的,她仍穿着她那身旧旧的羽绒服,提一只破了一个洞的
编织袋,看上去就像一个俄国穷人家的家庭主妇。
一月的圣彼得堡,不下雪,却常刮风,海上刮过来的风,阴冷尖厉,刀片似的
割着叶雨潇裸露着的脸,几天下来,她的两个颧骨变成高原人那种粗粗糙糙的红,
她买了顶俄国老太太戴的编织帽,又围了条俄式花围巾,在户外时就把整个脸蒙起
来,用老K 的话来说,很像沿街卖艺的吉卜赛女人。
公司的小伙子们并不轻视这个身份暧昧的女人,说到底,这些单纯的小伙子出
国,不过是想多挣点钱顺便开开眼界,至于老板家的隐私他们并不是很关心。比起
真正的老板娘,他们也许跟这位年轻的二老板更和得来,她能把俄国人的冻土豆、
烂洋葱,在家里都不吃的胡萝卜、西红柿、洋白菜做出地道的家乡味来,让小伙子
们吃得暖暖和和。
叶雨潇并不认为自己这么做有失身份,反倒感觉前所未有的充实,也许她天生
就适合做一个家庭主妇。但是,叶雨潇也有不开心的事,她的工作进展缓慢,几乎
停滞不前,一月是俄国人不大工作的月份,俄国人在这个月里,总是有许许多多的
节日,他们在恢复传统的节日,却也忘不掉七十几年习惯过的革命节日,再加上法
定5 天工作制,每周又有两个休息日,给中国人的感觉就好像俄国人成天生活在休
假和节日之中,苦的是这些急于做成生意的外国商人,他们只想赚了钱回家,但你
急俄国人不急,你这里货到了,等他组织运输,他却去黑海边度假,你根本找不着
人,俄国人,不管多穷的人,特别看重休假,休假日无比神圣,你就别想在休息日
工作。
叶雨潇跟一个叫伊万的老华侨,找那些俄国公司谈了无数回了,因为种种假日
而始终签不下合同。但叶雨潇还是满足的,不仅是当主妇,感觉到被人需要,还因
为她跟刘文成的关系似乎又有了转机。想到刘文成,叶雨潇的心便温暖起来,那些
苦闷单调和辛苦的日子便有了回报。近来她和刘文成之间达成了一种默契,每个晚
上,夜深人静时,他都会从罗马尼亚打来电话,久之,公司的小伙子们都知道,一
到那个点儿,电话铃响起,就会有人把话筒拿起递给她。电话打来前,房间里热热
闹闹,瞬间就变得寂静,叶雨潇便在一片温馨的安静中,听那远方亲切的声音响起。
6谈判很轻松
2月开始的一天,叶雨潇约了翻译伊万到一家俄国大公司谈一笔大生意。他们
要去的那家公司规模可观,在气势恢宏的斯尔莫尼宫旁边,是一座青白相间的小楼。
近年,俄国许多大公司都在著名的建筑物旁租赁办公室,以显示财力和实力。
伊万迎了过来,这是一位有着二分之一中国血统的老人,年轻时一定风流倜傥,
他见了叶雨潇总是礼节周全,殷勤备至,却一点也不失体面和尊严。他身材高大,
七十几岁了,总是显得精神矍铄,步履矫捷,腰背挺得笔直,一点没有老年人的行
动迟缓。他走近叶雨潇,轻轻地拥抱她,浑厚的男高音用好听的带点南方味的中国
话说:“美丽的中国姑娘,我已经等了很久了,不过我还可以等下去,直到你的到
来。现在我们走吧。”
公司在二楼,这样的古典式小楼没有电梯。她们沿设在中间的楼梯往上走。花
岗岩铺成的楼阶,猩红色的梯扶手,宽畅平缓,伊万挽着叶雨潇,叶雨潇身子挺得
笔直,鞋跟有力的拍击地面。上楼和下楼的俄国人很多,都是生意人,这些大小经
理们穿着讲究的办公服,行色匆匆,但在经过叶雨潇面前时都侧目而视,叶雨潇在
人们注意的时候,目不斜视,老板的颐指气使十足。
要谈判的那家公司执行经理已等在门口,见到他们远远便伸出手。伊万大大方
方交出叶雨潇,那经理接过叶雨潇脱下来的羽绒大衣,门厅处并不暖和,叶雨潇脱
去外套,身子便紧绷起来,薄薄的羊绒裙令她在寒冷中有一种裸露之感。伊万轻声
对叶雨潇说:“漂亮的中国姑娘,你太美了,那些俄国商人会忘了谈生意的。”
叶雨潇粲然一笑,这样的赞美话由一个老年人用浑厚溺爱的语气说出,让人很
受用,并不感觉肉麻。执行经理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头发稀疏,有一双精明的眼
睛,在这时紧紧握住叶雨潇冰凉的手,低沉而有力地说:“欢迎你,美丽的中国女
商人。”
在温暖的办公室,叶雨潇的谈判对手已经坐了一排,人人穿深色的西服,面色
严峻,直直地坐着,房间在二楼,被附近高大的楼层挡着,光线阴暗,穿深色衣服
的男人们便在暗中面目不清,分不出谁是谁。
叶雨潇端坐在众人对面,心静如水。第一次来,她紧张,一屋子就她是女人,
那么多陌生的眼睛,令她害怕,无处躲藏,但在谈判终了时,那些看去不会笑的男
人一起朝她微笑,既和蔼又可亲,叶雨潇本能地认为像这样笑的人一定不会对她不
利,心就放下来。
几天做下来,叶雨潇觉得谈判其实是件挺容易的事,至少在俄国,做一个谈判
者并不很难,无论她说什么,伊万都会十分小心地字斟句酌地翻译,有时还会停下
来,翻翻字典。根据合同,俄方急需十万件羽绒服,一万件男式衬衣和两万条浴巾、
两万套床上用品三件套,一个月内交货。1993年冬季的俄罗斯什么都缺,特别
缺床上用品。叶雨潇想着省城商店里长期库存的那些棉织物,就恨不得用什么东西
能快点把货运过来。
这桩生意是刘文成在的时候就谈着的,货没有问题,但要对方先付一半货款,
俄国人当然不干。如果是叶雨潇自己谈,她会一手货一手钱,可刘文成不会听她的。
双方在毫无进展的一通客气话之后,突然有人问:“请问叶小姐,你是龙成公司真
正的老板吗?”
7想不起名字的女人
这句问话是用英语说的,很好听的美式英语,叶雨潇为了拿自学本科的文凭,
曾经用心学了5年英语,这句话她完全能听懂。
叶雨潇循声望去,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俄国男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这
是个英俊的男人,叶雨潇来这里多次,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倒
不是因为他相貌漂亮,而是他的话让她感到意外。叶雨潇经历这么多次谈判,中俄
双方彼此好像都在务虚,都不认真,像这么认真的俄国商人,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叶雨潇软弱地说:“我当然是老板,我有签合同的权利。”
“那么,我不明白,叶小姐还在等什么,我请叶小姐原谅我这样冒失,我不是
不信任叶小姐,而是很着急,不仅为我们,也为你们,我是一个商人,我要做生意,
我不想看着这么好的机会不被重视,我相信你是诚实的商人,但我怀疑你能不能赚
到钱,其实许多中国人并不比你聪明,只不过比你胆大。”
仍然是好听的地道的英语,那些俄国商人个个沉默不语,看得出这个年轻人在
这些人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伊万也默默地听着,却不翻译。叶雨潇一句话也说不
出,她也真无话可说,其实,她自己的时间好像一直就不那么宝贵,说到底,她不
过是给刘文成看家的,但她面对的这些俄国人,却是真正的生意人。她沉默了一会
儿,对伊万说:“你告诉他,刘老板很快就会来了,货已经在路上了。”
谈判结束时,叶雨潇跟俄国商人握别。那个年轻人最后跟她握手,一边握手一
边用英语说:“叶小姐,你真的不像是一个生意人,机会是一去不复返的!”
叶雨潇尽管不是一个真正的商人,却知道对方是有诚意的,她恨自己,恨自己
的身份地位,她突然为自己感到害臊,当了一个月老板,好像很开心啊,其实有什
么实权?其实真能做什么事?还不如一个练摊的小商小贩呢!
叶雨潇心里烦躁,很想跟人说说她的苦闷,可是跟谁说呢,伊万是位慈祥的老
人,可是他能够理解这些年轻的中国人之间复杂的关系和情感吗?叶雨潇疲惫地走
到广场上,正想请伊万陪她走一走,伊万却说他有点事要先走一步。
斯莫尔尼宫坐落在涅瓦河畔,叶雨潇有些无聊地沿着河边漫步。突然,她听到
有人用中国话叫她:“叶小姐!”
叶雨潇回身看去,只见一个壮实的长脸男人,在不远处朝她咧着嘴笑,男人身
边还站着一个穿着俄式大衣的看不出年纪的中国女人,那女人也朝着叶雨潇微笑。
叶雨潇感到奇怪,刘文成上星期就告诉她,本周要老K去罗马尼亚,这几天她
一直没有见到他,以为他早已经到了布加勒斯特了,却在这里见到他。这老K经常
神出鬼没,几天不见人影,叶雨潇一直怀疑他瞒着刘文成办自己的事,但也不想揭
穿,想必刘文成也不会不知道,反正在东欧别的不富裕,时间可有的是,很多中国
人都这样,脚踩数只船,同时给几个老板打工。叶雨潇不喜欢见到老K,老K也知
道这点,要在平时,老K会装做没看见她,绕道而行,今天主动打招呼,显然是因
为身边这个女人。那女人看上去十分眼熟,叶雨潇一边迎上去,一边仔细想着,究
竟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女人?
8老K发威
直到一个星期后,叶雨潇才突然想起,她是在什么时间和地点,见过那个叫张
艳丽的女人。
5 年前的一个傍晚,叶雨潇和刘文成约好在省城新建的五星级宾馆吃饭,叶雨
潇先去,等了很久,刘文成却给服务台打电话,告诉她有事不能来了,让她自己一
个人吃,放下电话叶雨潇就想哭。那时候,刘文成跟省城电视台一个年轻的女主持
走得很近,叶雨潇哭过几次,但没有用。那顿饭叶雨潇吃得闷闷不乐。但邻座却不
时传来一阵阵笑声,她这才注意到那对男女与众不同。男人是个中年老外,相貌堂
堂,生意人模样,女人是中国人,外貌毫不起眼,三十几岁,穿戴打扮和脸部表情,
带着明显的机关职员痕迹。
女人侧面朝叶雨潇坐着,几乎没怎么吃饭,只是在笑,笑的样子一点也不雅观,
那老外也一直在笑,而且同样的傻气。他们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叶雨潇的注意,只是
一阵一阵放纵而欢快地大笑。叶雨潇这一生还从来没有这样痛快地笑过,她突然特
别嫉妒那个陌生的不太漂亮也不很年轻的女人。
当叶雨潇躺在床上一夜夜不能入睡时,脑子里竟着魔似的回想起那个陌生女人
的笑,而一旦起床,在众人面前,叶雨潇突然变成了一个不会说话也不会笑的人。
满宁和老K 带着刘小龙、何军,在二月初中国新年前夕,从布加勒斯特回到圣
彼得堡。老K 变化很大,老K 从前对叶雨潇低三下四,马屁拍得人尽皆知,这次回
来态度可大不一样了。
他们进门的时候,叶雨潇正买了东西回来,满宁赶上前接过,老K 却没看见似
的,径直进了门,直到吃饭时他都那样,对叶雨潇不理不睬。叶雨潇对老K 的反常
无动于衷,她做着平时一直在做的事,但没有了从前的热情,如果说她还做着那些
家务,那只是因为她没有其他事可做。
老K 在叫叶雨潇,他叫她小叶,像老板刘文成当着众人面那种叫法:“小叶,
你过来,老板让你交代一下账目。”
叶雨潇说:“你有什么资格查我的账?”老K 腾地站起身,身子比那纤弱的女
子高出大半头,气势凶凶地嚷:“是刘老板让我查的,你弄清楚了,老板说你的账
目不清,早就要查的!”
叶雨潇盯着老K ,好像第一次见这个人:“那就要老板亲自来查好了。你不行。”
老K 整个脸和脖子都红通通的,公司小伙子们挤在门口,满宁正和刘小龙聊天,
听到这边老K 的大嗓门,就赶过来,正看到老K 大发脾气。
老K 看中床头柜上那只细瓷茶壶,就抢过去,猛地举起,大声喝道:“你是个
什么东西,老板让你管点事,就以为自己真是个人了呢。你说,你到底交不交出账
簿!”
随着话音,老K 用全身的劲把那只茶壶往地上摔。轰然的响声清脆刺耳,一地
的碎片蹦出老远,老K 自己也好像被这声巨响吓住了。满宁上来拉住老K ,说:
“你别操那么多心,老板过两天就来了,你还是吹吹你那些罗马尼亚妞吧。”
刘小龙木然坐在自己房间。老K 走到他身边,抚摸着他的头,说:“你小小年
纪经受这些真是不幸,我早就想替你出这口气,教训教训那个坏女人,要不是她,
你们家是个多幸福的家庭!”
9陡添心病
满宁一直在劝叶雨潇,他叹口气说:“叶小姐,你要再想不开,我就该哭了。”
叶雨潇幽幽道:“老K 是带了上方宝剑来的。”
此时,电话铃突然响起,老K 立刻嚷嚷:“找我的,我来接。”电话里是个女
孩清脆妩媚的声音,“老板已经买了车票,三天后就到圣彼得堡。”老K 拿起话筒,
抢着说话的劲儿就消失不见了,一句完整话还没说完,那边女孩就放下了话筒。
老K 对小伙子们说,菁菁来的电话,老板两天后就来了。老K 的口气在暗示菁
菁跟老板关系非同一般。那个叫菁菁的年轻女孩即将出现,使公司有一种潜在的紧
张气氛。
这天晚上,其他人都去看电影了,叶雨潇和刘小龙坐在厨房,这是他们平时喜
欢呆的地方。16岁的刘小龙生得瘦小,一张小而窄的脸,五官像父亲,却显得紧凑。
这孩子给人奇怪的感觉,人小小的像个孩子,一双眼睛露出对世事漠不关心的神态,
又像个小老头。他初中毕业就不上学了,学开车,他惟一的爱好就是开车。他并不
想出国,他母亲希望他学着做生意,更想让他盯着叶雨潇,但这孩子却让母亲枉费
心机,他在国外的日子,除了睡觉,主要就是跟叶雨潇聊天,两个人的感情一天天
加深,16岁的男孩喜欢跟这个秀气温柔的女人在一起。
他们经常守在厨房的电炉旁,小孩子过家家似的说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悄悄
话,别人在那里玩,他们毫不在意,说着那些旁人听起来再琐碎不过的家长里短。
此刻,刘小龙点着所有的电磁炉,却再感受不到从前的暖意。两个人都不说话,
大半时间坐着,他们之间还没有谈起那个出现在罗马尼亚电话中的女孩,刘小龙对
此不知所措,他半年前在国内见过菁菁,也知道父亲和这位19岁的酒吧歌手的关系,
他本能地知道,可不能对叶雨潇说。后来刘小龙有点困了,说潇姨我去睡了,叶雨
潇在这时才问道:“你们早知道了?龙,连你也瞒我?”
刘小龙瘦小的脸黑红着,张口结舌,说不出一句话,叶雨潇身子哆嗦起来,刘
小龙说:“潇姨,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16岁的男孩子突然哭出了声,这孩子
心里装的大人的秘密太多……
看电影的人们回来了,刘小龙却止不住哭声。这一晚,人们没心思议论看过的
电影,都早早睡下。第二天,叶雨潇就病了。这座北方沿海城市冬季的阴冷,已浸
入她体内,她在每天傍晚时低烧,皮肤浮肿,心里躁躁的,频频地想上厕所,尿却
一点点,便火烧火燎地难过,想喝水,想哭,想发火。
叶雨潇病倒的日子,龙成公司陷于一种沉睡状态,好像受了魔法的城堡。小伙
子们降低了说话嗓音,走动不再有年轻人的弹跳。他们在经过叶雨潇房间时,加快
脚步目不斜视,好像看一眼那间房子,就会被那女人散发出的绝望气息所缠绕。老
K 在每个黄昏时分,都大声叙述他的罗马尼亚之行。
只有刘小龙陪在叶雨潇房间,他在一个大大的纸箱里翻找药品,他们出国时带
了许多药,刘小龙不断地翻动,小声念着药品包装上的文字。这时,满宁从外面买
东西回来,见刘小龙在找药,便也上前帮忙。刘小龙说:“潇姨前生一定做过许多
坏事,要不命怎么这么苦呢?”
满宁拍了一下刘小龙的头说:“小孩子,你懂什么!”
10清纯的女孩子
刘文成带了十几个老乡,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圣彼得堡,此时距离中国人的传
统节日春节只有5 天。
菁菁和叶雨潇的见面,在毫无戏剧性冲突的场面中完成。叶雨潇因为身体虚弱,
那一大群人到来的时候,她正一个人在家睡觉,她在等待的恐惧和希冀的兴奋中昏
昏沉沉,人们突然拥入房内,眨眼间所有的房间都充斥着令她感动的乡音,三个同
样年轻的女孩子一起奔进她的屋子,亲亲热热叫她潇姐,使她感到一阵阵晕眩,她
昏昏然随口应着,根本没分清哪个是菁菁。女孩子们在她的屋里挤着住下,三个人
同进同出,进来、出去都像在跳跃,女孩子娇媚的声音在香烟和烈性酒制造的浓重
空气中,银铃般敲响回荡。她们在叶雨潇眼里一样清纯靓丽可爱,直到那天叶雨潇
一个人在房间的时候,菁菁悄然走进房内,坐在她床边,端给她一碗水,细声细语
地说着女人的知己话,说着她们共同的男人。叶雨潇方才醒悟,这个看上去就像一
个中学生的小女孩就是菁菁。
叶雨潇那时根本说不出话,她没有办法讨厌这个可人的女孩,她要是男人也会
爱她,她怔怔地感到一种岁月沧桑,菁菁年轻光洁的面容令她无比自卑。她从前也
曾这样年轻,这样幼稚浪漫地爱着一个男人,那时间已经过去了10年。
菁菁自自然然抓起她的手,亲亲热热地说:“潇姐,我真喜欢你,成哥也喜欢
你,你真的就像我的姐姐,我从小就盼着有个姐妹,那我就不会这么孤单了。我真
愿意叫你姐,我就叫你姐吧,叫一辈子啊。”
叶雨潇当然不会知道肖菁菁是有一位亲姐姐的,只不过姐妹俩5 年前就断了关
系。叶雨潇脸上浮起一团红晕,女孩子这样一种朴素的手段令她自惭形秽。她嘴唇
哆嗦无话可说,菁菁也似无须她说话,嫣然一笑便推门而出,那神态是拿她当了小
孩子,叶雨潇在心底有一种模模糊糊的反抗意识,但她的头始终是晕的,她不愿意
思考,就那么昏昏然睡着。
那些乱哄哄的日子里,叶雨潇几乎没有见到刘文成的时间,偶尔见到,也总是
人多,两人仿佛隔着人海遥遥相望,彼此的眼神都像失去焦距,散落在那些烟雾和
乡音之中。
公司的生意转入正常,国内的货已经到了莫斯科,刘文成亲自组织运输,一个
高大壮实的汉子形影不离他的左右,有人认识,这个叫阿三的小伙子,是省武术队
出来的,刘文成需要保镖这件事,令职员们有些惊讶。这些新来的人并没有安排职
位,但据说都是公司未来的股东。
老K 在那些日子里可能是最兴奋的。他在最初的日子里有点糊涂,见刘文成对
叶雨潇的态度没有丝毫变化,便突然失去了往日亢奋的工作热情。那几天,人们看
见他有事没事老围着几个女孩子转,殷勤备至地带她们上街、购物、逛博物馆。女
孩子们放肆地嘲弄他,拿他当一个驯顺的仆人。
很快,老K 便恢复了往日的神气。公司上下都知道,老K 跟刘文成合作成一笔
生意,用很少的一点钱,给国内发邀请书,办人出国赚钱。刘文成这次带来的这些
人,都是老K 帮着办来的,办一个人收费三千美金,十个人就是几万美金。当初,
刘文成和老K 有口头协议,利润对半,从理论上讲,老K 这一次至少应得两万美金,
老K 春风得意啊。
11炒掉老K
过了些日子,刘文成始终不提分成的事,老K 就急了,他找到刘文成,刘文成
却说你办的那些邀请信根本就不管用,此事所以能办成,完全是因为我托了公安局
的熟人。
老K 这才发觉上了刘文成的当。他窝着一肚皮火从刘文成屋里出来,不知道该
干点什么好。他这人,一生气就想吃东西,抬腿就去了厨房。厨房里只有叶雨潇在
择菜,老K 不出声响地溜进厨房,把叶雨潇吓了一跳。老K 立刻低声下气地叫潇姐,
期期艾艾请她原谅,并把一张长长的脸伸得很近,叶雨潇马上有了一种要呕吐的感
觉,她立刻趴在水池边喘息,老K 在她身后,一双小眼睛死死紧盯着她。
叶雨潇就在那时无声地倒下,老K 看着躺在地上的女人,过了一会儿才伸手去
扶她。这时,菁菁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站在厨房门口大叫:“潇姐出事了!”
菁菁的喊声凄厉悲惨,所有人都奔向厨房,也都看见老K 表情紧张的长脸,便
惊恐万状地挣扎喊叫,菁菁和另外一个女孩动作生硬地推开老K ,接过叶雨潇。
菁菁明白无误的态度传达一种清晰的信息,人们立刻联想老K 曾经对叶雨潇的
欺辱。
一连两天,老K 脸色茫然,举足无措,见到熟识的人便唠叨,他那天完全是好
心,根本就没有任何不良企图,他怎么敢呢,叶雨潇是老板的人啊。老K 逢人便说,
那天正说着,刘文成突然出现在门口,脸色阴沉,身边是那个黑红脸、身高一米八
五以上的阿三。老K 说:“刘老板,我没说错什么吧,我说的都是事实吧。”
刘文成摆摆手,屋里人立刻走得没有踪影,冷着脸的阿三随刘文成进门,就靠
在门框旁。老K 是胆小的,见不得这种阵势,一害怕,说得更没轻没重,老K 说:
“老板,叶小姐的事,大家都知道啊,我没有说别的什么,不信你去问问。”
刘文成用一种冰冷的眼神,制止住老K 语无伦次无止无休的话。刘文成说:
“老K ,你跟我这些日子很辛苦了,我想你该回家一趟了,你看怎么样?”
老K 浑身战栗,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文成摆摆头,阿三递过一张黄纸片,老K 知道那是回国的火车票。老K 不接
票,还要说话,刚说了声“老板”,阿三便露出凶相,高大壮实的身体微微倾斜,
俯视老K ,以一种金属般机械无情的嗓音低声喝道:“老板要你立刻离开龙成!”
老K 走的时候,只有满宁送他。
老K 直到离开那座楼房才开始大骂刘文成。老K 说刘文成是卸磨杀驴啊,老K
不敢想那笔属于他的两万美金的事,一提到那笔钱,老K 浑身的肉都疼,声音里带
了哭腔,老K 一辈子还没有挣过一万美金啊,他老K 是拿命在为刘文成挣那笔钱啊。
老K 说,他这辈子要是不报复此事,不把钱找回来,他就不是个男人,甚至不是个
人。他若有了出头之日,头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刘文成。
老K 真的消失了,龙成公司顿时气氛紧张起来,人们倒不太清楚老K 和刘文成
之间关于钱的交易,人们都以为,老K 是因为得罪了叶雨潇而被炒掉的。
12制造悬念
在那些日子里,公司实行集体宿舍制,男人和女人分开来住,叶雨潇和菁菁都
没有单独和刘文成在一起的时候,两个女人好像不再计较自己的身份,一起朴朴素
素地生活,一同隔老远见到刘文成时,也和其他人一样远距离打量她们共同的男人,
两人手携手,一样美丽多情,令旁人有一种古老而凄艳的感动。叶雨潇的身体逐渐
好起来,那天竟和大家一起去基洛夫歌剧院去看芭蕾舞《睡美人》。
基洛夫歌剧院是俄罗斯最著名的剧院之一,一群粗犷的中国北方汉子在踏进这
间古老豪华的剧场之时,立刻屏息静气,古老的艳丽就如一位昔日的盛装美人,顾
盼之间仍有无尽的风情魅力,来观剧的俄国人穿戴华丽端庄,神态认真庄严,菁菁
娇声问叶雨潇,为什么这些俄国人表情那么严肃,好像出席什么人的葬礼。叶雨潇
并没有回答,从踏进剧院,她就一直保持着矜持的表情,此刻她正冲着一对男女客
气地微笑,那个上了年纪的中国男人也微微点头,却没有笑容。菁菁惊呼道:“潇
姐你认得他们呀,他们是夫妻吗?那男的怎么那么老,那女的是毛子吧,两人怎么
勾搭上的?”
突然,有人用英语叫“叶小姐”,来这里看演出的大半是外国游客,说着世界
各地的语言,所以听到英语,人们并未介意,叶雨潇也没有在意,菁菁拉拉她的胳
膊,她顺着菁菁的眼睛看过去,脸立刻有点红了。
两个俄国男人在离她们一米远的地方看着她们,说话的是那个高个儿年轻的男
子,他用厚厚的好听的声音用英语对她说“叶小姐,真巧,看到你真高兴……”
叶雨潇握住高个儿青年的手,却实在记不得他叫什么。他就是叶雨潇在斯莫尔
尼宫公司谈判时对她抱有好感的那个年轻的俄国商人。叶雨潇对他印象很深,伊万
曾经介绍过,他是那家联合公司的主要股东之一,伊万也曾说过他的名字,但在正
式场合,说的是姓和父名,那一大串字母,叶雨潇只记住了什么斯基诺夫。
叶雨潇正为不知道对方姓名而感到尴尬,就见满宁穿过人群冲了过来,抱住年
轻的俄国男人用英语大叫:“瓦夏,亲爱的朋友,我们又见面了!”
瓦夏也显得很激动,两个人又拍又抱的,在场的中国人都愣了,刘小龙走了过
来,也叫瓦夏的名字,这时人们才知道,这位年轻人就是刘小龙多次向人们炫耀过
的火车奇遇中的那个英俊的俄国青年瓦夏。
那次演出,几个女孩子大部分时间是在看台下的人,叶雨潇却看得很认真,伤
心处,还不时用纸巾擦眼睛。菁菁在她旁边,心里说,这是做给谁看呀?然后左看
右看,刘文成根本不看台上,而是在闭目养神。上半场,菁菁如坐针毡,好容易到
中场休息,便说身体不适,刘文成正愁没有借口离开,后半场,除了几个年轻的大
学生和满宁、叶雨潇,其他的中国人立刻离开剧院,走得没了踪影。
离这一年春节还有两天的时候,公司另租了一套房子,大部分职员都搬了出去。
那天傍晚,菁菁突然奔向躺在床上养病的叶雨潇,说她和保镖今天要去看一次真正
的演出,在高尔基剧院,美国百老汇似的大腿舞,最时髦的摇滚乐伴奏。菁菁临走
时说:“要是不好看,我们还是会半场就离开的。可我怕是不能先回来,因为成哥
一准先回来。”
13无情的骗局
叶雨潇在平静中突然兴奋,菁菁的话令她在今夜躁动不安。她从床上起来,第
一个念头是洗澡,她感到腰和小腹处酸沉,嗓子有腥粘的感觉,她没有在意,即将
到来的兴奋冲淡了一切,使她难于自持,仿佛一个等待初夜的少女。
即将到来的夜晚充满着色情的温暖。在她沉溺于性的亢奋之时,她没有听到大
门被人打开的声音,淋浴喷头的水声使浴室与外界隔开,她甚至没有插上浴室的插
销,也许她正在等待门被人推开,等待一双男人有力的大手从她的腋下穿过,将水
淋淋的她揽在怀里。
浴室的门被推开,一个赤着身体的男人走了进来,她倏地睁开眼睛,结结巴巴
地说:“怎么是你,你……怎么敢!”
眼前赤身站着的竟是那个叫阿三的保镖,阿三淫笑着,说:“来吧,你是愿意
的,别骗我,别骗你自己。”叶雨潇双手捂住前胸,脸因恐惧而扭曲,她一步步后
退,退到墙边,一把抓过一条潮湿的浴巾,缠住身体。
阿三不理她,手支在浴室墙壁,上半身微微倾斜,居高临下看着叶雨潇:“你
是喜欢这样的,不是吗?”
阿三那张蒙着水汽而显得模糊的脸,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味道,叶雨潇头晕沉起
来,阿三伸出手去,抓住叶雨潇,湿热的嘴唇贴在叶雨潇干躁的唇上,叶雨潇猛地
推开阿三,冲出浴室。
叶雨潇的房门被阿三撞开,叶雨潇把毛毯披在肩上,低声喝道:“你给我滚出
去,老板很快就回来,你是不是活腻味了!”
阿三此时已穿上一件浴衣,叶雨潇认得那是刘文成的,穿在阿三身上显得很小。
阿三笑着,不慌不忙地坐下,掏出一枝烟,在烟盒上不急不徐地敲着:老板今天不
会回来了,今晚这间屋子里不会有别人,只有你和我,你就是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
答理你。“
叶雨潇脸渐渐苍白,阿三的话有一种令她心冷如冰的感觉,她缩在床上,用毛
毯紧紧缠住赤裸的身体,说:“你胡说,老板一会儿就回来,菁菁也会回来,你快
滚!”
阿三掐熄烟,走过去坐在叶雨潇床边,无籁气十足的伸手摸叶雨潇的头发,叶
雨潇甩开头,阿三嘿嘿笑着,说:“天下有你这样傻的女人,就有菁菁那样狠的女
孩,我告诉你,他们今晚不会回来了,你为什么不想想我是怎么进来的,我哪里来
的钥匙?你好好想想吧,你不会真的那么傻吧。”
叶雨潇一声干嚎,尖声叫到:“你滚,快滚!成哥他一会儿就回来,他会杀了
你,我是他的女人!”
“从前是,现在不是,现在你什么都不是,仅仅是个女人。”
叶雨潇忽地从床上跳起,赤脚奔向门外,阿三一把拉住她,她拼命地撕打,疯
了似的,边打边哭喊:“畜牲,滚,你怎么敢……”
木制地板被跺得咚咚响,楼下的住户打开窗户,冲着上面大声嚷,一边串的俄
语,狠狠的。搏斗中的男女稍稍停歇,大门又被敲响,一个男人用俄语粗野地叫着
什么,叫一声踢一下门。
叶雨潇气喘吁吁,坐在床上,阿三跟着过去,叶雨潇竟然不再挣扎,许久,叶
雨潇脸上浮起一种痴痴呆呆的表情:“真的是他叫你来的?”
“你用脑子好好想想吧,我的傻姐姐。”
“这个流氓。”叶雨潇有气无力地说。
14闹剧发生在除夕夜
圣彼得堡和北京时差有5 个小时。1993年除夕之夜,当龙成公司这群貌合神离
的中国人举起年夜饭的酒杯时,国内已经天亮了。
在等待吃饭的时候,气氛不太对头,以刘文成外甥何军为首的一群刘文成新带
来的人,在屋子里嘀嘀咕地发牢骚。不外是因为钱的事,因为刘文成收了他们每个
人三千美金,说好给他们办能到欧洲几国的签证,但是,如今出国快一个月了,到
欧洲的事根本没有一点眉目。这些人既花钱出来,没有抬腿就回家的道理,只好憋
着一肚子火。
晚餐开始半个小时后,翻译伊万匆匆赶来,落座后,他小声问身边的人:“叶
小姐在哪,怎么没看见?”
被问的人正是刘文成的外甥何军。何军一直黑着脸,一直在琢磨让刘文成扫兴
的事。这个18岁的青年,闷得要发疯,在罗马尼亚和俄罗斯,他跟着老K 等人常跑
黄色录相厅、脱衣舞厅,也找过不少罗马尼亚妓女,算是大大地开了洋荤,但他出
国前期待和非常想往的那种浪漫的和白人女孩谈情说爱的爱情故事始终没有出现过。
何军对刘文成的感情比较复杂,这样有钱的亲戚他固然引以为豪,但刘文成其
实并不很顾念亲情,他给何军母亲也就是他亲姐姐办签证也照收三千美金。刘文成
六亲不认,对身边人和家里人都不信任,所以何军恨刘文成。
现在伊万问他这样一个让刘文成尴尬的问题,他立刻大声说:“伊万先生说,
怎么没见着叶经理呀,真是的,怎么几天没见叶小姐了?”
菁菁正伏在刘文成耳边说话,听见这话,随口答道:“是病了吧,几天没见出
屋了。”
伊万迟钝地啊啊着,自言自语道:“病了啊,这孩子身体太差,前几天我还带
她到诊所看过的,又病了啊。”
何军这时端起酒杯,说:“舅舅,我敬你一杯酒!”
菁菁见状,便娇笑着端起酒杯,说:“何军是不是肯给面子,我替刘老板喝了
这杯吧。”
不知该叫姐还是叫姨的肖小姐不出面到好,她出面更是火上浇油,何军对这位
年龄与自己相差无几的“长辈”有些说不清的感觉,每在背后提起他总是咬牙切齿。
从菁菁介入开始,何军和刘文成的争执开始白热化。刘文成开始端着长辈的身
体,不理何军说他的坏话,只是骂他不敬不孝,对长辈无理,但话骂得很难听。何
军哪里服气,两人开始对骂,还骂出一些在这类场合绝不该说出口的家庭隐私,刘
文成的老婆曾经被人过。
刘文成抬手给了何军一个嘴巴,何军眼红了,盛满酒的大玻璃杯砸向刘文成,
刘文成顿时血流满面。突然,人们安静下来,穿一身眼衣的叶雨潇颤颤地站在门口。
她脸上有一种诡异的色泽,人们仔细看才明白,从来不化妆的叶雨潇今天做了浓妆,
眼睛出奇地黑和大,脸色白得令人心悸,嘴唇涂成腥红一团,头发微卷着披散开来。
叶雨潇不说话,走到刘文成身边坐下,伸手拿起刘文成用的酒杯,里面还有大
半杯酒。坐在一边的菁菁,在叶雨潇出现时面色苍白,此时伸出手,以果断的动作
掐住叶雨潇端酒的手腕:“你病了,不能这么喝酒!”
人们站起身,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往门口处挪动身子了。
15离开公司
刘文成看到叶雨潇这种神情,用手捂着流血的伤口,喝道:“你给我回屋里去!”
叶雨潇看着刘文成,用一种低沉、嘶哑的声调说:“成哥,你在说我吗?”
就在这时,大门突然被砸得惊天动地的响。两名汉子立刻冲到门口,历声喝问
:“什么人!”
门外并没有人说话,只是砸门,一声比一声响。整个楼群都惊动了,楼上的住
户们大声嚷嚷,伊万说:“他们要去叫警察了。”刘文成黑着脸,说:“开门。”
阿三立刻站到刘文成身边,门一打开,门外忽忽拉拉就冲进一群中国汉子,手里拿
着铁器,为首的是人们多日不见的老K.
刘文成迎向恶狠狠的老K ,说:“你还在彼得堡啊,早些告诉我,我会请你和
你的朋友们来喝过年酒。”
“我自己来了!”老K 扬扬手里的铁棍。
“既然来了,就一块喝酒吧。菁菁,快给老K 和他的朋友们拿酒杯。”
老K 一掌击翻了菁菁端给他的酒。嘿嘿冷笑着:“刘老板,我们今天来,就专
为喝这杯酒,我们哥儿几个当然会领你的情。”
就在老K 说话的时候,叶雨潇往外走,走到门口,老K 带来的两个人拦住了她,
老K 却看着菁菁色迷迷地笑,头也不回地对两个汉子说:“放掉那个女人,你们要
玩就玩这个,这个小妞可还嫩着呢。”
老K 说着伸手去摸菁菁的脸,菁菁恐惧地叫着往刘文成身后躲,刘文成怒喝一
声,冲上前,挥拳狠击老K 的脸,老K 抡起铁棍就朝刘文成头上打去,保镖阿三去
挡挥向刘文成的铁棒,老K 竟绕开保镖,铁棍直朝菁菁挥去,刘文成声嘶力竭地喊
着冲到菁菁身边,阿三一把揪住老K 的胳膊,职员们们全吓呆了,阿三和几个胆大
一点的年轻人跟老K 一伙混战。
伊万在人们混战之际抓过电话,给当地警察所打电话报警“你们快些来吧,要
出人命了!”
警察赶到时,刘文成和阿三已基本控制住局面,阿三按住老K ,刘文成上前就
是一脚,狠狠地踢在老K 的档处,老K 狼哭鬼嚎。警察进来,不由分说地分开众人,
刘文成仍疯狂地对老K 拳打脚踢。
警察们一拥而上。
老K 和他的同伙被带出房间时还要挣扎,只听几声闷闷的响声,便没有了动静。
屋里一片狠藉,留下来的中国人仍呆呆地不动。叶雨潇看着刘文成痞子般撕打,
流氓气十足地骂大街,看得惊心动魄,她怎么也不相信那是她爱了10年的男人,那
个文雅、大度、款气、体面的男人,那个成功的男人,那个自称已经彻底脱离了底
层的男人。
伊万步履蹒跚地往外走,没有人送她,大门带着沉重的响声在老人身后合上,
叶雨潇快步走过去,叫住伊万,凄楚地对他说:“今夜,我和你一起走。”
满宁赶到门口,叫了声“叶小姐”,却不知说什么好,他只能看着叶雨潇和伊
万老人相互搀扶着离开龙成公司。
满宁在这次事件中帮了刘文成的忙,他用钱买通了警察而没有将刘文成也一并
带走。他特别叮嘱警察,务必将老K 等人关在监狱里一段时间。俄国警察笑着同意
了。
叶雨潇提着一个手提包,挽着伊万的手臂,走出很远了,才听到刘小龙的一声
带着哭声的大叫:“潇姨……”
16委屈的泪水
叶雨潇被吵醒时,一个俄国老太太正和一个中国女人愤怒地争吵,叶雨潇一时
竟不知身在何处。这个地方叫舰队街5 号,这座房子靠近旧俄海军部,也是旧俄时
代的老房子。房主人是一对早已退休的俄国老夫妇,租房的也多是中国人和外省的
一些小商小贩。
伊万带叶雨潇来的时候,并不希望叶雨潇真的住在这里,他和房东老太太谈了
很久,走的时候摇着头,对叶雨潇说这是一个很庸俗的女人,叶雨潇跟她住在一起,
一定会很委曲,但是,他也没有更好更便宜的地方可以提供。
“叶小姐,醒了吗,是吵醒的吧,那俄国老太太实在太不讲道理了。”
叶雨潇惊讶看着门口站着的中国女人,圆脸、浓眉大眼,年纪在40岁左右,她
是认识这个女人的,但一惊之下,竟叫不出她的名字。
“大姐……”那女人亲昵地笑着,坐在她身边,说自己叫张艳丽,她们曾经见
过面,是龙成公司一个叫老K 的男人介绍的。
叶雨潇想起了这个女人,想起这个女人曾经有过的那灿烂的笑,叶雨潇抓住张
艳丽的手,眼泪就流下来了。
张艳丽亲切地抱住叶雨潇的肩膀,叶雨潇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好闻的香味。张艳
丽对叶雨潇说:“有什么苦,就跟大姐说,都是出门在外的同胞,又都是女人,谁
还没有个难处呢,咱们自己不互相帮忙,谁帮咱们呢!”
张艳丽一席话说得掏心掏肺,叶雨潇开始只是默默淌泪,听张艳丽这么说着,
眼泪便止不住,张艳丽说刚说完,叶雨潇便偎在张艳丽怀里大哭起来。
张艳丽出国之前是省直共青团机关的副处级干部,她告诉叶雨潇,她出国是公
派自费,她是工农兵学员,学俄语的,她到俄国是自费留学,但实际上,她从出国
以来,根本就没有上过一天天学。
叶雨潇告诉张艳丽,她几年前曾在省城大饭店见过张艳丽,对她印象很深,因
为她那时那么幸福地欢笑。张艳丽神情黯然,叹道,那个老外叫约翰,是个相当不
错的好人,可惜,他们没有缘份。
张艳丽这种女人最擅长的是善解人意,在叶雨潇哭诉的时候,她很耐心地听着,
该问的时候问,该叹气的时候叹气,该愤怒的时候也骂,叶雨潇的痛苦真的得到缓
解。
“我是不是太傻了,张姐?”叶雨潇说不好意思地看着张艳丽。
张艳丽笑笑:“善良的女人、好女人都傻。但你就这么离开他,实在是有点超
级的傻,你应该跟刘文成算算账啊!”
叶雨潇听得稀里糊涂:“算什么账?”
“要钱啊,要你的青春损失费啊。”
叶雨潇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叶雨潇长这么大,从来就没有过钱的概念,她伤心难过,不是因为钱,而是因
为刘文成不再爱她。
“你是遇到了我,真是你的运气。现在还讲什么感情、浪漫啊,什么东西不都
是用钱来体现的吗?你说他爱你,体现在什么地方?你现在什么都不要说,也别哭
别闹,就是去要钱。你不是说,那不是他的主意,是小女人使的坏吗,好,你就去
找刘文成,直接找他。”
叶雨潇嗫嚅道:“要是他主动给我,我可能还……去跟他要,怎么张得开口啊,
再说,我原先只要一个公道……”
17讨不回的青春债
龙成公司在新年后,为了防备老K 报复,便搬到了离城里很远的地方。龙成公
司在六楼,那套四居室的房间此时很安静,公司从前那种无忧无虑安居乐业的感觉
好像随着这次搬迁一起失去了。
听到敲门声许久,门里才有动静:“找谁呀?”
叶雨潇冷冷地说:“找刘老板。”
站在离开嵌在门上的猫眼儿几步远的地方,叶雨潇直直地注视着房门,屋里响
起一阵脚步声,几分钟后,房门才打开。
狭窄的门廊一片昏暗,叶雨潇还没来得及适应,一个身影便扑了过来:“潇姨,
你可回来了!”
叶雨潇握住刘小龙手,找回了一点熟悉的感觉。刘小龙嘶哑着嗓子喊:“爸,
潇姨回来了!”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说:“龙儿,带她来这儿。”最里面的屋子是刘文成和菁菁
的卧室。叶雨潇走进这间屋子便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晕眩,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暖
暖的带着无法抗拒的岁月的痕迹。菁菁坐在沙发上,见叶雨潇进来,没有起身,只
是淡淡地道:“叶小姐来啦。”
刘文成不在屋里。菁菁坐着,叶雨潇站着,叶雨潇却无法驱除那种遥远和仰视,
眼前这个美丽精明的女孩子,从第一次见面就令她产生那种麻醉的感觉,面对菁菁,
她好像觉得这女孩子做的一切都是可以找到理由的,这个比她年轻10岁的女孩是注
定的赢家。
叶雨潇靠墙而立,控制不住身体的虚弱,她不再看那个满不在乎瞧着她的女孩
子,她只是想找个地方坐下,她累,恶心和呕吐的感觉重新出现,她想她真是病了。
刘文成回来了,见到叶雨潇只是公事公办地点点头,叶雨潇在刹那间觉得往事
倒转,她们好像重新置身于原先的工厂,刘文成每天上班总是匆匆忙忙的,那时,
叶雨潇坐在厂长办公室的外间,每天在固定的时间等待刘文成的到来,等待他一掠
而过的招呼,生活就是那样过去,淡淡的,却也稠密着,旁人无法分享的秘密和快
乐。
刘文成显得疲惫和焦灼,他问叶雨潇:“这一向过得还好吧,你有事找我吗?”
叶雨潇猛地转过脸,看着天花板,她是太熟悉眼前这个男人了,在他面前,怎
么说得出要钱这样的话?她后悔来找刘文成。
刘文成说:“我知道这些年你辛苦了,我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我知道你需要
钱,要多少你说好了,我的为人你是知道的。”
“10万美金。”叶雨潇冷冷地道,“陪人睡十年觉,一年一万该不算多吧?”
刘文成看着叶雨潇,他固然在商场上以凶狠狡诈六亲不认著称,但这女人跟了
他10年啊,猫儿狗儿也喂熟了。他叹了口气对叶雨潇说:“我现在资金周转不过来,
就先给你五千美金吧。”
菁菁站起身,从保险箱里拿出五千美金现钞放在桌上,她手上那点沉甸甸的俄
国钻戒,是刘文成最近给她买的,价值在上万美金。
叶雨潇突然哈哈笑了起来。她这是在做什么啊,在跟什么人打交道啊,她看着
刘文成,这个人曾经竟然跟她肌肤相亲,竟然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这辈子活
了个什么啊!她几乎不受控制地厉声喝道:“刘文成,你听着,我不要你的钱,一
分也不要,我只要你还我10年的生命!”
18逢场做戏
叶雨潇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的龙成公司。她跌跌撞撞地走到大街上,心里一阵
阵地难受,不得不倚在路边栏杆上,汽车在她身边飞速而过,她伸出一只手吃力地
舞动着,天渐渐暗下来,过往的小车急急地驶过,没有人在意这个中国女人。
她直起腰,整理着头发,微笑着,像一个时髦女郎那样搔首弄姿。一辆小卧车
在她身边停下,司机叫她:“捷乌什卡,以基速达!(姑娘,过来)”
司机是个矮胖圆脸的俄国男人,叶雨潇在汽车停下时正弯腰干呕。司机跳下车,
扶住她,用手指着他自己:“雅沙,朋友!”
叶雨潇也笑起来,带了几分狂浪,她用中国话加着俄语和英语说着:“雅沙,
好人,真高兴见到你。”
雅沙小心地搀扶着她坐到驾驶室里,而后飞快地着上门,猛地拉操纵杆,好像
迟一点叶雨潇便会从车上逃掉。
汽车以每小时八十迈的速度飞速前行,地上久积的泥水溅起,溅到驾驶室的窗
子上,叶雨潇小孩子似的尖叫,雅沙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只手悄悄从叶雨潇身后
揽过,叶雨潇的身体竟顺势依了过来,雅沙老练地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搂着叶雨
潇,眼睛盯着前方,嘴唇却在叶雨潇的脸上寻找着:“克来西瓦,基大意捷乌什卡
(漂亮的中国姑娘)!”
汽车在“三套车饭店”门前停下。饭店里的现代歌舞表演已经开始,乐声嘈杂
刺耳,整个饭店坐无虚席,那些单身的外国游客兴高采烈地跟着跳舞的姑娘们翩翩
起舞。
雅沙从坐下来就一直喝酒,他已经喝下大半瓶伏特卡。
叶雨潇在吐出一堆酸水之后,感觉轻飘飘的,坐在这样热闹的饭店,看着这个
陌生的男人不要命地喝酒,自己也像醉了,看什么都是影影绰绰地不真切。
雅沙在音乐的高潮中站起,对叶雨潇说:“我们走吧。”
叶雨潇猝不及防,问:“去哪儿?”
“去休息啊,姑娘。”
在雅沙站起之际,一个在餐厅来回巡视的高个俄国小伙子迅速走过来,雅沙和
他头挨在一起窃窃私语,那人在说话时不停地看叶雨潇,一脸戒备之情。雅沙做这
些事情时,既不理会叶雨潇也不避她,好像这一切与她完全无关,他笑声朗朗,边
说边拍着小伙子的肩膀,脸上有一种纯洁的恳求表情。那年轻人无可奈何地摇着头,
迟缓地伸手从腰间棕色的皮腰包里往外掏钱,他拿出一沓整齐地用白纸条封好的百
元百值的卢布,递给雅沙。雅沙接了过来,随手塞进口袋,然后再次摇头,两个人
讨价还价一番,年轻人又递给雅沙一沓卢布,而后阴沉沉地看了叶雨潇一眼,耸耸
肩离去。
叶雨潇看着两个人在她面前数钱,但一点也不懂他们在干什么。雅沙挽起叶雨
潇,朝外走去。
走出餐厅,冷空气的刺激使叶雨潇混沌的脑子清醒了许多:“我们去哪儿,雅
沙?”
雅沙微笑着把脸凑过来,浓烈的酒味混杂着女人香水的气味,叶雨潇厌恶地避
开脸,雅沙毫无感觉,他低声笑着,用一种诡诡崇崇的声音说:“我会让你过一个
难忘的愉快的夜晚,你相信我吗,我爱你,我的中国美人。”
叶雨潇随口答道:“我也爱你。”
她说的是俄语。
19逃离难堪境地
叶雨潇和雅沙来到饭店顶层,一个年老的女管理员,不知从什么地方悄悄地钻
出来,脸上带着微笑,匆匆忙忙地掏着钥匙。
雅沙挽着叶雨潇走进老妇人打开的房间。老妇人在打开所有房间的电灯后,不
住地点着头哈着腰退出去,雅沙在她手中塞了10卢布,老妇人眼眶立刻蓄满眼泪,
低声说着感谢的话,悄悄地消失。
房间是典型的俄式装潢,浓彩重抹的壁画和壁毯,当中是一张有着复杂图案的
巨大的木制双人床。
雅沙的醉意似已消失,他从从容容为自己和叶雨潇脱去外衣。房间很暖和,叶
雨潇的身体却紧缩起来。雅沙在为叶雨潇脱去外衣之际,随手搂住她纤细的腰,温
柔地拥着她往床边走,叶雨潇来不及明白她究竟身在何处,在做什么,身体已在这
个陌生的男人的爱抚之中。
情急中的叶雨潇用中国话反抗着:“不!不!不!我不是妓女,我不能做这种
事!”
雅沙好像听懂了她的话,用英语对她说,他爱她,从第一次见到她就爱她,他
不明白这件事有什么不对的,他是男人,她是女人,他们互相吸引,这是一件很好
的事,她会很开心,他也会很开心。
叶雨潇找不出什么理由不做这件事,又为找不出理由而更恨自己,她不明白自
己为什么不夺路跑掉,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此刻,她身体瘫软,只是想躺下,想
有一个温暖柔软的地方……
雅沙熟练地解着叶雨潇的衣服,他的手触到叶雨潇痉挛的身体,她的皮肤立刻
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不是妓女!”叶雨潇有气无力地说。“我是一个商人,我有的是钱,我不
愁找不到妓女,我是真的喜欢你,我爱你。”温软的床,体贴入微的男人的身体,
啾啾细语,稠稠密密地将她一点点淹没进一种幸福的软弱状态中。
什么东西带着沉闷的响声滚落在地,叶雨潇循声去看,地毯上出现了两沓捆得
结结实实的卢布。
给雅沙卢布的年轻的俄国人一直用鄙夷的眼神看叶雨潇,此时,叶雨潇突然理
解了这些卢布的含义。叶雨潇翻身而起,雅沙吃惊地看她,雅沙已经脱得几乎一丝
不挂,肉乎乎的身体,肥厚的大肚子……他真的拿她当一个街头流浪的野鸡了,他
甚至不用美金,用廉价的卢布买她,根本就不讨价还价,好像知道她是来者不拒的,
她到底值多少?卢布还是美金?
叶雨潇脸色阴沉地穿着衣服,雅沙不知所措地问:“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了?”
叶雨潇看着这个男人,淡淡的狐臭和着浓烈的香水味袭来,叶雨潇重又感到恶
心:“你太脏了。”
雅沙抓住叶雨潇正在穿衣服的手,说我就去洗洗,你等我,不要走,今晚我要
你,我一定要好好要你。
叶雨潇甩开雅沙的手,边穿衣服边朝门外走。雅沙迅速穿着衣服,喋喋不休地
说,你真要走,也别急,我送你,我有车。
叶雨潇不再听雅沙唠叨,她急急地走出房门,一到走廊上她就开始跑。其实,
她根本用不着这么急,雅沙还在穿衣服,他并没有像电影里常出现的那种者,
穷凶极恶地追上来。
20她怀孕了
半夜时分,老式门铃的声音惊天动地,房东老太太尖声嚷嚷着打开门,一见叶
雨潇就要发火。
“你怎么了,小叶?”张艳丽披着外衣走出来,她也刚回来,还没有睡下,她
用关切的语气问叶雨潇。
一听到中国话,叶雨潇再也忍不住眼泪,一整天以来的委屈突地爆发,她哭了
起来。张艳丽把叶雨潇扶到座椅上,让房东老太太倒一杯热茶,老太太仍然不满。
叶雨潇又有了想吐的感觉,她冲到浴室,干呕了几声,身后的门被推开,张艳
丽走进来,小声地问:“小叶啊,我看你是怀孕了,你多长时间没来例假了?”
叶雨潇如雷轰顶,她怎么就没有想到有这种可能!她已经快两个月没来例假了。
自出国以来,她的经期总是乱,而且,那么长时间没有性生活,她根本就没把那当
回事。
“怎么办?”叶雨潇脸色苍白,她可怜巴巴地看着张艳丽,张艳丽眼珠飞快地
转着。
“你跟那个俄国人什么关系,认识时间多长,关系固定吗,他好像很关心你,
也许你可以找他帮忙。”
“张姐啊,就别拿我开心了,我连他叫什么都刚知道,你快帮我想个办法吧,
我该怎么办啊!”
叶雨潇哭着把这一天的遭遇告诉张艳丽,张艳丽一边听一边叹气,张艳丽真是
受不了这个,凡是女人因为钱的事让人骗让人坑她都觉得憋气。
张艳丽开始认真地帮叶雨潇想办法。她不是装样子,她是真热心真投入,但她
也不是出于所谓的善良好心来帮叶雨潇,张艳丽这辈子除了她自己和她儿子外,从
未真正关心过任何人,但她特别喜欢关心那些倒霉蛋,她做这种帮助弱者的事有着
极大的快感,看到有人活得不好或很不好,她有一种特别的兴奋,她愿意深入这种
不好的生活之中,她非常喜欢看到这世上还有其他的人,也在痛苦,也在受苦受穷。
张艳丽为叶雨潇出主意。第一要化验是不是真的怀了孩子,如果确实,叶雨潇
是不能要这个孩子的,但到哪儿去做人流手术呢?叶雨潇不想去俄国医院,她对医
院有一种畏惧,陌生国家的医院更让她害怕。她突然想起“爱心”医院,那个中国
老人说过,他是中国人,只要中国人有困难,他一定会帮助。第二天,叶雨潇跟张
艳丽打了个招呼,就独自一人去了爱心医院。
普希金大街在正午时分行人寥寥,诗人的铜像孤零零的,地面上的枯叶在随风
舞动。“爱心”诊所门前显得冷清,叶雨潇推门而入,诊室里很安静,只见一个中
国男大夫,正在埋头给一个年老的俄国女人号脉,听见门响,男大夫仍无动于衷。
一个俄国女孩儿走过来,用中国话问道:“您有事吗?”
叶雨潇没见过这女孩儿,但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她正想说明来意,从另一
间屋子里快步走出一个中等个儿的中国男人,这就是那个叫常青的中国大夫。
常青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问:“你有什么事?”
叶雨潇嗫嚅着,有了羞耻感,她怀孕的事,怎么也说不出口,但毕竟他是中国
人,他说过,中国人的事他都会帮忙。叶雨潇那些委屈油然而生,她忘了自己是来
看病的:“我需要帮助,常老师。”
21在“爱心医院”
常青的眼睛一直没有放过叶雨潇,他突然用一种夸张的语调问:“你是不是龙
成公司的副总经理吗?”
叶雨潇垂头丧气地回答,她已经离开龙成公司了。
“我想知道的是,你打算怎么办?”常青问,他的话中没有感情色彩。
叶雨潇说,现在她想独立,因为她在国内也有些认识的客户,俄国人需要的那
些商品,她都能搞到,而且是先发货,接到货后付款,这些东西在中国都是积压物
质。其实,在那之前,她根本没有想过自己独立经商的可能性,但是常青强有力的
态度,给了她一点启示,她知道,这个老人是经商的,和俄国商界有密切往来,也
许,这个俄国通的老人真的能帮助她?想到独立经商的前景,她有些心跳。
“我可以帮你,但你一定要配合。”常青说。
“第一,你要立刻和国内的关系户联系,给俄国发一份邀请函,请三到五个俄
国商人(包括我在内)到中国谈生意,中方负责这些人来往交通费及居住一个星期
的全部费用,住处一定要三星级以上的宾馆……”
叶雨潇问:“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邀请俄国人呢,有什么好处呢?”
“当然有好处,这些被请去的俄国人就成了中国接待方的固定客户,中国人绝
不会吃亏,因为他们会从后和对方合作的生意中得到回报。”
叶雨潇越听越糊涂:“可是,如果他们之间谈不成生意怎么办?中国人怎么会
为这些从未见过面的人支付这笔开支呢?”
“所以就要你做这个工作嘛!”
叶雨潇掩饰不住失望的神情,常青注意到了,便不再说他的第二点和第三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叶雨潇木然地说:“我不用回国去咨询什么人了,我现在就
可以告诉你,这件事根本做不到,没有一个中国商人会做这种事,除非他是一个傻
子。”
常青沉下脸,说:“我还有事,你先坐着。”
叶雨潇如梦方醒,说:“常老师,我是来找你看病的。”
“这个很抱歉,今天医生很少,没有空,真的很对不起。”常青站起身走了。
叶雨潇站在走廊上大喊:“我是冲着你挂在外面的牌子来的,你连自己同胞都
不爱,还谈什么爱心!”
叶雨潇脑子晕眩,胃里泛起一阵恶心,她弯下腰,整个人几乎瘫到地上。一双
男人的手扶起她,用温和的中国话问:“小姐,你没事吧?”
这是个叫安德列的台湾商人。
他们在结识两个小时之后,已经无话不谈。那个下午,安德列将叶雨潇送进一
所俄国人专为外国人办的医院里,然后坐在叶雨潇病床前守候。他很细致,叶雨潇
的每个表情他都关注到,不时地嘘寒问暖。
叶雨潇微闭着眼睛,听这个中年男子在身边絮叨,感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奇特
的安全感。
安德列拿出一个精致的“WOKEMAN ”,把耳朵塞进叶雨潇耳朵,然后极自然地
把脸凑过去,耳朵贴以耳机上,也去听那音乐,安德列把自己的脸几乎贴到叶雨潇
的脸上,但叶雨潇安然地躺着,心里很平静。“WOKEMAN ”里有一个台湾女歌手在
唱,叶雨潇并不熟悉,但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中国歌曲了,心里便泛起一阵酸楚,
眼睛潮湿了起来。
22手术之前
安德列坐在床前,看着叶雨潇,他不说话,眼睛里充满着一种长者的关怀之情,
这使叶雨潇流下泪来。
叶雨潇是一个内向的女人,从前并不喜欢诉苦,她也没有一个真正知心的朋友
可以与之倾诉衷肠,但自从她开始了向人诉苦之后,诉苦似乎就成了她的习惯,总
有一种克制不住要说的欲望。
安德列似乎不会真正关心她的,毕竟他们认识才两个小时,但叶雨潇还是说了
一点儿,而且越说越多,越说越真诚,连她父亲为什么会给她起这样一个名字的事
也说了。那是她的姥爷见外孙女出生在风雨的季节,便取了那句“夜雨潇潇”古诗
的诗意。
她住院是为了做人流这件事,当然也说了。
安德列并没有信誓旦旦地说要帮她,他只是同情她,只是说她是对的,不对的
都是他们,他第一眼看见她,就知道她是一个非常善良、气质非常好的女孩子。他
预言她的后半生一定会过得非常幸福,现在的不顺只是暂时的。
她笑了,她喜欢听这样的话,这比让她去跟刘文成要钱,或者做其它一些放弃
自尊的事要合胃口得多。
手术是那一天的下午。安德列一直陪叶雨潇走到手术室门前。
医院设施陈旧,长长的走廊很暗,只亮着一盏灯,不是没有电,而是没有灯泡。
她们穿过这条黑暗的走廊走到楼的另一头,安德列关切地告诉叶雨潇,不要怕,他
会在这里等她。手术之后,他会给她买营养品,还会照顾她。叶雨潇眼睛湿润着,
跟着护士走进手术室。
手术室外的小套间里有两个东方人模样的女孩子,正叽叽咕咕地说话,很兴奋
的样子,见有人来,立刻一脸警觉。女护士对叶雨潇说,等着叫她的名字,走出几
步后,又回过头,说先准备好。护士说的是俄语味道很重的英语,叶雨潇听着很吃
力,护士见叶雨潇没有反应,不耐烦地又指了指自己短裙下露出的两条光溜溜的腿,
叶雨潇还是不理解,护士生气地用手指着旁边一个女孩子,提高声音喝道:“像她
一样!”
叶雨潇这才注意到,那其中的一个东方女孩子是光着下身的。
这时,通往手术室的门打开了,一个上了年纪的护士,面无表情地叫着名字。
光腿女孩儿站起身就往里走,护士正要关门时,突然对叶雨潇大声喝道:“快点儿
脱,下一个就是你!”
一声长长的哀嚎突然响起,接着是一声长一声短动物一样的声音,直往人耳朵
里扎。这样拆腾了几个来回,门打开,女孩子在那年轻护士的搀扶下走出来。
“叶雨潇!”护士生硬地叫着叶雨潇的名字,使她打了一个冷战。
手术室设备简陋,那只宽大的手术床看着很笨重和陈旧,除了已经老化的塑料
皮革,什么铺的垫的都没有。
“上去!”护士示意。
手术床上血污斑斑,叶雨潇指着那些血,说这床太脏了。这上面应该放一张干
净的布或纸巾,要一次性的。
医生摘下口罩,显得很疲惫,他无可奈何地看着叶雨潇:“你说怎么办呢?我
们这里实在没有你要的那种东西。”
23小旅馆
叶雨潇从自己脱下的裤子里取出粉色的棉毛裤,几个俄国医生护士惊讶地看着
她。叶雨潇把棉毛裤平整地铺在手术床上,然后看着医生说:“可以了。”
护士们一边看一边惊叹,这女人疯了,多么好的棉毛裤啊,俄国人最喜欢的纯
棉制品,商店里很贵啊。
叶雨潇仰面躺下。天花板这样看着觉得很低,好像随时要压下来,下身凉嗖嗖
的。叮叮当当地铁器碰撞声在耳边响着,特别清楚。
医生的手触到叶雨潇身体时,她整个身子突得僵硬起来。
“放松!”医生用力按着她坚硬如鼓的小腹,越揉越硬,石头似的,“也许你
更想留下这个孩子,也许你愿意跟孩子父亲商量一下?”
医生的英语说得很好,很柔和,几乎不带俄国口音。他看着她,眼神并未有她
期待中的同情和温暖,是冷淡的,职业而世故的。叶雨潇的身体一下子松弛下来…
…
周末探视日的下午,伊万带着满宁来到叶雨潇做手术的医院,在诊所做翻译的
列娜告诉伊万,有这样一个年轻的中国女人,但她去了哪里,列娜并不知道,她曾
打听过和她一起走的那个中国男人叫安德列。
安德列带着叶雨潇去了一家小旅馆。
小旅馆离莫斯科大街伏龙芝地铁站很近,安德列告诉叶雨潇,是一个大陆留学
生告诉他这个地方的。安德列不主张叶雨潇再住舰队街5 号,安德列说张艳丽是个
很复杂的女人,叶雨潇和她不应该是一路人。
小旅馆收费实在便宜,一间屋子一天只要70卢布,比那个老太太的房子还便宜,
安德列说这里不光便宜,而且安全,客人多是外国留学生,一些学校在这里长期包
房。
这样的小旅店很像中国的单位招待所,通常是三四层小楼,每一层有公用的厕
所和水房,也可以洗澡,不分男女。
叶雨潇住下来的第一个晚上几乎没有合眼。她住的是一层,一晚上都热热闹闹
的,似乎除了她这里,别的房间都在举行什么庆祝活动,这类简易住处,门和墙都
非常薄,不隔音,门外一有一点动静都能传进来。
早晨,叶雨潇提着毛巾到水房洗脸。
正漫不经心地洗着,突然觉得有些别扭,她抬头回身一看,吓了一跳,屋子背
阴,光线黯淡,一个黑乎乎的身影近在咫尺,见她看他,便龇牙笑,一口闪亮的白
牙,叶雨潇这才看清,是一个年轻的黑人。
黑人小伙子似乎并没有结识她的意思,可是无论他做什么,一双灼亮逼人的眼
睛都盯着叶雨潇,这么冷的天,他只穿T 恤和短裤,一身黑亮的肌肉突起,他并不
很高大,却仿佛填满了这间空旷的房间。
“阿罗……(喂)”随着声音,一个女人走进水房,她穿着揉搓出许多皱折的
布睡衣,头发零乱,睡衣太小,一条胖乎乎的腿露在外面,不很结实的肉,白得糁
人。
叶雨潇不敢看她的脸,一直低着头,拿起洗漱用具就走。
“捷乌什卡?中国人?新来的?”
叶雨潇不得不站住,回头看那女人。她是对叶雨潇说话,眼睛却看那黑人,她
并不需要叶雨潇回答,叶雨潇赶快离开水房。
她再去水房打时,一进门就吓得闭上眼睛,那女人缠在黑人青年身上,黑人的
手伸进女人的睡衣内……叶雨潇一阵作呕,赶快离开,一整天没敢再上水房。
24无人相帮
小旅馆离莫斯科大街很近,叶雨潇并不想上街。这一带是新区,在这样的地方
住着,俄罗斯的那种忧伤和古典的美,似乎和那些古老的建筑一起远去了。但那狭
窄的空间,逼着她往外走,她匆匆地走到大街上,又糊涂了,漫不经意地满大街溜
达。
俄国人走路很快,叶雨潇在俄国人群中行走,不由得就走得快起来,一次,她
就这样跟着匆匆而行的人下到地铁站,上了地铁,不辩方向,不记路途,只是随火
车走,一直坐到终点。
圣彼得堡地铁的终点差不多一模一样,偏远、人少而凄凉,同车的乘客们急急
走出去,诺大的站台只剩下叶雨潇独自一人。叶雨潇茫然站在陌生的站台,突然感
到疲惫不堪,她在站中央的木椅上坐下,人立刻瘫下去,上身埋进膝盖,她仍穿着
那件脏和旧的暗红色的羽绒服,从旁边看,整个人就像一大堆旧布。
有人小心翼翼地拍她的肩膀,叽哩咕噜地说俄语。
叶雨潇吃力地抬头,一个相貌和善、30岁左右的俄国男人腰弯得很低,正焦急
地看她,他戴着眼镜,穿灰色风衣,夹公文包,一副公务员模样。
他在问:“你怎么啦,病了吗,要不要去医院?”
他以为是个年迈的老妇人,现在见是个年轻的外国女人,俄国人有点儿狼狈,
不知所措地站着。叶雨潇苍白的脸上浮起笑容,她眼睛迷缝着,用仅会的俄语说:
“你坐下来好吗?”
俄国人犹豫着在她身边隔开一人宽的距离坐下,叶雨潇直起腰,用手拢着蓬松
的头发,眼睛笑笑地对那陌生人说:“你会说英语吗?”俄国人腼腆地回答:“YES.”
他是个公司职员,老老实实地回答着叶雨潇的问题,还打开公文包给她看公司
文件,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哆嗦着,眼神张皇失措,表情无可奈何,他说:
“你真的没有什么吗?我能帮你做什么吗?”
叶雨潇看不见俄国人急于离开的表情,她不住嘴地说三道四,她说她的来历、
出生的城市,说她今天只是随意转转,她说能见到这样一个关心她的俄国人真是太
好了。她眼神迷离,脑子空洞,脸上红潮弥漫,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她从没有这么
能说话,这么想说话,此刻,她语言能力空前杰出,她信口说着,话与话之间不着
边际,她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想说话,想跟这个看上去老实巴脚的俄国公务员说
话。
“我能为你做什么?女士?”俄国人神情渐渐惶恐不安,这样说着,他的身子
已经欠了起来。
“你能坐在这里陪我说话,对我就是最大的帮助,我真的很高兴。”“叶雨潇
笑眯眯地说,一副要长谈下去的架势。
俄国人站起身,说:“对不起,我的家里有事,你要没什么我就走了。”不待
叶雨潇答应,便急急忙走开,头也不回,转眼就消失在出站的人群中。
叶雨潇愣怔怔地呆坐着,一时缓不过劲儿来,她正说在兴头上,根本没打算让
那个俄国人离开。
她已经是一个落魄到极点的女人了,在大街上向陌生人讨同情啊。
叶雨潇落下泪来,她想不明白,她怎么走到了这一步,而一下步怎么走?她不
敢想。
25又见瓦夏
有一次,叶雨潇看见几个中国人,老远看着就觉得眼熟,她一时冲动,竟追了
过去,中国人是包了车的,她过去时,车已开动,她要叫那些人是可以听见的,她
却看着那车离开,那时她心有一种隐隐的疼痛,就突地在大街上跑起来。
她要做点什么啊!在这个陌生的国家和城市里,谁能真正帮助她,她到底应该
相信谁呢?张艳丽是个世故的女人,伊万年纪太大,雅沙是个色鬼,安德列呢,这
个长者般和蔼可亲的男人,临走时对叶雨潇说:“你在这里好好养一养,我会常来
看你,我会帮你。”他留给她几千卢布,但安德列的住处没有电话,安德列也没有
告诉叶雨潇他住什么地方,而且,他从来没有说过,希望叶雨潇去找他。
偶尔,叶雨潇脑子里也会闪过瓦夏,但瓦夏对她只是一个概念,这个年轻英俊
的俄国青年在她的潜意识里还有着一种危险的含义,如果连雅沙那种其貌不扬的俄
国男人对她的态度都不过是玩玩,那么漂亮有钱的瓦夏怎么会对她真心呢?叶雨潇
不敢想瓦夏,苦难教她学会对生活不要报任何希望,但有希望就会失望,因此,叶
雨潇从来没有对瓦夏有过想法。那些日子里,她想得最多的还是安德列。
整整一个星期,安德列都没有露面,叶雨潇在百无聊赖中度日如年。到了周末,
小旅店热闹起来,来了许多男人和女人,各种肤色的都有,人们喝酒、跳舞、唱歌,
每一层楼房中部,都有一个不大的空间,是公共休息处,有几张简易沙发,有一个
黑白电视,周末时这里就成了当然的舞池,人们拼着命地跺地板,平时很认真的管
理员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四层楼的地板像火车经过似的轰轰隆隆地震动。
叶雨潇整个下午都是一个人到大街上看电影,看完一场,接着看第二场,一直
看到天黑。回到旅店,那里的热闹才刚开始。叶雨潇没有洗漱就躺下了,其间不断
有人敲她的门,她有几次从梦中惊醒,好一会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屋外终于安静下来。她想上厕所,通常一入夜,她不敢出门,厕所的灯坏了,
管理员一直说修,但是没有灯泡。所以叶雨潇一到下午就不敢喝水,怕夜里上厕所。
但今天,天刚黑,还不是深夜,走廊里没有人,厕所门敞开着,如果有什么事,别
的房间里的人会听到。
叶雨潇一直到上完厕所,还没有适应黑暗,她正提裤子,就觉得身后挨得很近
的地方湿漉漉的,她猛地回身,一个面目模糊不清的男人紧贴着她身后站着。
“你干什么!”叶雨潇吓得浑身冰凉,她声嘶力竭地喝道,声音完全走了调儿。
那家伙不说话,动作利索地解裤子。叶雨潇心缩成一团,短促的喊声从她嗓子
眼儿里钻出来,她猛地拨拉开那人,跑了出去,那人好像在后面紧追着她。
一辆急速而来的小车发出刺耳的鸣叫,在黑色的地面擦出耀眼的火花,车后面,
一长串小车齐齐地停住。紧挨着她身体的小车车门打开,车上跳下一个男人,他跑
过来,抱住要倒下去的女人:“叶,叶!”
叶雨潇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声音:
“是你吗,瓦夏!”
瓦夏回身上车,用力拉动操纵杆,脚踩油门到底,小车子弹似的飞驶出去。
上帝,瓦夏他爱这个中国女人!
26结织老黑
4 月开始的时候,张艳丽变得特别繁忙。舰队街5 号那些日子里住满了从莫斯
科来的中国倒爷。这些人都是来找张艳丽办出入境往返签证的,入春以来,莫斯科
人表示不欢迎中国人,莫斯科警察局冻结了中国人办签证的事,那些急于来回倒货
的倒爷们,成群结队来到圣彼得堡。
那天,老黑突然打来电话,说他已在莫斯科了,很快就会来圣彼得堡找她。
张艳丽是在出国途中的国际列车上认识老黑的。火车上90%是倒爷,以男性为
多,有跑油了的,见到女性就搭话,每句话都带着赤裸裸的性挑逗。
张艳丽尽管出身大杂院,听惯了粗话脏话,但毕竟还是在国家机关工作多年,
男女关系习惯的是洋人约翰那样温文尔雅的献殷勤,中国倒爷们的粗鲁开始时真有
点吓着了张艳丽。
邻居车厢一个自称大哥的倒爷老黑特喜欢开导张艳丽:“大妹子,出门在外就
是这样吗,没有什么恶意,互相帮助吗。”
那个包厢,清一色的男性,都是和张艳丽一个城市的,也都是同一个大杂院出
来的,地点离张艳丽娘家不远,但张艳丽不想跟他们攀街坊,她跟他们说,她是西
郊省直机关大院长大的,自己家在新建的小区。张艳丽对这些倒爷们的感觉复杂,
她既看不起他们,觉得跟她身份不配,却离不开他们,跟这些人在一起,她感觉很
舒适,永远用不着费心找话,她和他们一拍即合。在他们中间,张艳丽感觉很放松,
用不着像在单位,一天到晚装正人君子。在这里,像在自己家的那个小而脏的院子,
张艳丽知道怎么跟这些人说笑打闹,损他们却不真伤人。她喜欢跟他们讲大道理,
和他们辩论,他们也喜欢跟她辩论。
老黑从一上车,就很注意张艳丽,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张艳丽,轻轻地笑:“大
妹子,到了莫斯科,不出一个月,你准变得自己都认不得你自己。”
老黑长得人高马大,虎背熊腰,他显得比一般倒爷深沉一点,他说话的时间少,
想事的时候多,看人的眼神很毒,笑起来很坏又让人心里发痒,张艳丽从没有接触
过这类色彩复杂的男人,她本能地对这个男人有一种兴奋和抗拒交织在一起的心理。
在莫斯科,他们没有更多的来往,老黑甩了货就回国了,他临走时找到张艳丽,
希望跟她一起搭伴回国,张艳丽拒绝了,张艳丽并不想像老黑他们那样用便宜的批
发价甩掉货就走,她想零售,价钱可以高出一倍;况且,张艳丽也并不急于回国,
张艳丽是请了公假出来的,她有退路,不急着回去,而且,她自认自己不是倒爷,
她不想只凭力气挣钱,像倒爷那样睡在货包上,一个月跑两趟,累得臭死。不。张
艳丽有文化有头脑,张艳丽想凭聪明和智慧赚钱。
老黑不勉强张艳丽,他们其实并没有很深入地说过什么,但张艳丽有一种感觉,
她觉得她的思想,这个大她两岁,没有上过什么学的男人完全都懂。这个男人的教
育是在监狱里完成的,他从16岁开始进局子,16岁到42岁,在各种监狱里呆了近8
年。
张艳丽怕老黑那双眼睛,他一看她,她就觉得什么也别想瞒他。老黑冷静地告
诉张艳丽,在俄罗斯,一个女人单打独斗绝对不可能,她必须依靠一个男人,当然
得是一个有力量的男人。现在有那么一个男人,看中了她,她懂俄语,他们联手可
以做一番大事业。
27被人看不起
在莫斯科,老黑带张艳丽出入歌剧院、大饭店,给张艳丽买了长期居住证,两
个人到东欧玩了一圈儿。老黑出手之大方,张艳丽为之瞠目。
清晨火车站人很少。
老黑好像瘦了一些,个子显得更高了,也似乎更黑了,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看见张艳丽也马马虎虎地点头,没有一点久别重逢的喜悦。他们往车站外走,老黑
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包,但走得很快,张艳丽要加快脚步才能跟上老黑。张艳丽
熟悉这种感觉,看人脸色的感觉,她这一生都在看各种各样人的脸色,而她从生下
来那天起,就不喜欢看别人的脸色,哪怕是老黑这样男人的脸色。
老黑突然笑了。他对张艳丽说:“你刚来的时候,像不像那个女人?”
街对面走着一个形容憔悴的中国女人,她看上去还年轻,但极落魄,谁看到她,
都会被她身上那种绝望的气息所感染。
“叶雨潇。”张艳丽脱口叫道。
叶雨潇怔怔地看着张艳丽和老黑,老黑漠然地把视线转到一边,张艳丽走到叶
雨潇面前,拉起叶雨潇的手,叶雨潇就开始哭。张艳丽关切地问长问短,张艳丽的
确关心这个女人。她看着生活把这女人一步步逼上绝路,但这女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张艳丽一见到叶雨潇就有种兴奋,有种快感,她很想知道这女人的结局。
张艳丽问老黑能不能带叶雨潇走。老黑看着叶雨潇,说那就带上吧。张艳丽立
刻说,你可别打她的主意,我可在乎。
老黑冷冷地看张艳丽一眼,张艳丽就有些后悔说这话,老黑拿她和倒霉的叶雨
潇比的意思是明显的,没有他老黑,张艳丽不过是一个走在大街上没有人理会的邋
遢女人,而张艳丽是应该知道感恩的,张艳丽脑子拼命转着。张艳丽不想让叶雨潇
知道自己租的小屋,她们去舰队街5 号。那里最后一批中国人已经走了,房间显得
空荡,看到几个中国人来,房东老太太显得兴奋。
叶雨潇一间屋子,张艳丽和老黑一间屋子,开始的时候,张艳丽还故做姿态,
和叶雨潇一屋,后来就不管叶雨潇,钻进老黑那屋便不再回来。他们也不关门,张
艳丽坐在老黑身上,旁若无人地亲热,叶雨潇不明白,在这个国家为什么到处都碰
到这种人和这种事?
张艳丽和老黑搂抱着躺在床上聊天儿。老黑从国内来,赚了一笔大钱,老黑到
圣彼得堡是来这里的欧洲银行存钱的,老黑给张艳丽看他那些成沓的美金,还有一
本去法国的护照,老黑甚至已经预定了到巴黎的飞机票。张艳丽心里发凉,她不懂
老黑告诉她这些是什么意思?老黑要甩她吗,可把钱给她看,凡事皆不背她,可只
有一本护照和一张机票。老黑看透了张艳丽在想什么,嘿嘿笑:“艳丽啊,办护照
买飞机票都不算什么,要紧的是有钱。你现在有多少美金,你买得起欧洲护照吗?”
张艳丽知道,在莫斯科买一本欧洲护照价格至少在一万美元以上,张艳丽出国
半年,连卖货带给人办签证,还没有赚到一万美金。张艳丽想起叶雨潇,马上觉得
是一个转移话题的机会,她问老黑,是不是对那女人感兴趣?如果真有兴趣,她这
个晚上就出去睡,给他们提供方便。
老黑拧了一把张艳丽的脸。
“她可比我年轻,比我漂亮。”
“这种女人最沾不得,谁沾着谁倒霉。”
28同行同住
张艳丽和老黑到莫斯科时,还真带上了叶雨潇。
叶雨潇和这对中年情侣在一起感觉相当别扭,他们喜欢当她面亲热。张艳丽总
是做现很温顺样子依偎在老黑怀里,她现在化比较浓的妆,长期没有好好保养的皮
肤,现在虽是经常上美容院,到底仍遮掩不住岁月的沧桑。但这沧桑的妇人,在那
中年汉子怀里,并没有年龄上的不良感觉,她把头扎到男人怀里,而老黑的手也很
自然地在女人的身上摸索。叶雨潇这种时候,不得不很尴尬地往窗外看,她觉得很
难为情,替他们不舒服,人面前卿卿我我,两情相悦的事,到底还是年轻的人做起
来自然和好看些。
张艳丽主动邀请叶雨潇与他们一路同行,老黑有些不理解,张艳丽为什么会如
此关心这个穷愁潦倒的女人。张艳丽说,世上皆有恻隐之心啊,老黑阴笑,说你有
什么心,你就有个想钱的心,为了钱,你什么都能卖,你会真心关心别人,那我还
真走了眼!你带上这小妞,无非是当你的陪衬人,你要真同情这小妞,就别理她,
她不能跟你比,你是个能混的人,她不能,她跟你呆在一起,非得让你折磨得上吊
不可。
张艳丽舒服地笑,说哪能呢。
张艳丽当然不是出于同情之心才帮叶雨潇,她一定要跟这女人在一起,是因为
她嫉恨这女人。这女人有着张艳丽没有的一切:年轻,漂亮,温柔,善良,这是能
让那些高档次男人动真情的女人,张艳丽这辈子再没有可能做成这样一个女人,她
要亲手让这女人的人生轨迹变一个方向。
叶雨潇是太好征服了,她没有朋友,没有钱,她孤独,她恐惧,她害怕男人,
对女性有本能的安全感,张艳丽不必做更多的什么,几句贴心窝子的话,就让她感
动得五体投地,而此类话,能言善辩的张艳丽太会说。她挽住这女人的手臂,两人
常于傍晚慢慢地沿涅瓦大街散步,
张艳丽在黑暗中双目炯炯有神,那女人在她身边水一样柔软,她心里充满无边
的嫉恨,她恨不得能在那张漂亮的脸上划上几道……但她笑着,语气温柔,语速缓
慢,营造一种梦幻的感觉,这种女性间讲体已话的方式,是张艳丽所擅长的,没有
人教,她天生就会。叶雨潇沉浸于这种美好的氛围之中,感觉到了幸福,她觉得这
个成熟而有主见的女人,是她一生中所遇最善解人意,最了解她,最深刻最有智慧
的女人。
也许还要经过许多严酷的生活体验之后,叶雨潇才有可能真正懂得,往往是那
些最诱惑你的深刻和智慧之后隐藏着最阴暗和冷酷的东西。
在莫斯科,他们三个人住一间租来的房子,是和俄国房东在一起的,中国商人
喜欢找有房东的房子,因为和俄国人在一起比较安全。房里只有一张双人床和一个
长沙发,叶雨潇以为,一定会是两个女人住大床,没想到睡觉时,老黑先躺到大床
上,张艳丽接着钻进老黑的被窝。
那一夜,叶雨潇无法入睡,屋子很黑,她看不到什么,但近在咫尺的大床上的
动静持续许久,叶雨潇几次想起身离开这间房屋,但下不了决心,离开这里,她又
能到哪去呢?她这辈子为什么永远是这样狼狈不堪呢?
29难言的倒爷
在莫斯科一个星期,张艳丽和老黑在外面跑,叶雨潇一个人在屋子里呆着,那
些空闲的日子,她仍像在圣彼得堡,因为无聊,她转遍了整个莫斯科。她最喜欢的
地方是红场,灰色的地面,暗红色的墙,她在墙边慢慢地走,人在这样的地方就觉
得自己很小,很微不足道,而身边的事情就会变得遥远和模糊起来。
广场上聚集着一群群灰鸽子,不怕人,见人不躲,和人一样,走得很慢,一个
老妇人穿着黑色的长袍,从怀里掏出面包,揉碎了,一把一把撒出去,鸽子们悠闲
地拍拍翅膀,并不急于抢食,起起飞飞,围绕在老妇人身边。叶雨潇看得呆了,她
羡慕这些鸽子,有这样一位善良的老人在爱着它们。
老黑走了,张艳丽带叶雨潇住进了“爱华”。“爱华”是中国倒爷的老窝,中
国人到莫斯科第一站一般都到爱华。这地方是个老华侨开的,所以叫爱华。那些日
子,爱华成了中国货的批发市场,中国倒爷们带着大批的中国货乘火车而来,下了
车直奔爱华,住下来,足不出户,就会有俄国商人找上门来批货,倒爷们往往住一
个星期,甩掉货就往回赶,顺利的话,一个月能跑两至三趟。爱华成了中国倒爷眼
中寸土寸金之地,去得晚了,还经常包不到房。
付房租时,叶雨潇抢着付了预定金,尽管她不明白,为什么张艳丽不在俄国房
东那里继续住下去。张艳丽说,住俄国人那儿怎么会有生意呢?做生意就一定要跟
中国人在一起啊。叶雨潇听得懵懵懂懂,不知道张艳丽说的生意是什么?
一上楼,叶雨潇便大大吃惊,公用厕所无人打扫,厕所的粪水已淹进走廊,恶
臭弥漫,走廊上遍地垃圾,几乎无立足之地,这里竟然号称中国人在莫斯科的根据
地,叶雨潇走着,心里一片茫然,不知道张艳丽在这种垃圾环境中,做什么生意。
张艳丽对周围环境毫无感觉,她大步走着,见人便打招呼,这些常来常去的倒爷她
几乎全认识,倒爷们中间也有女人,往往是和那些男倒爷混在一间屋里住着,但女
人少,来个眼生的女人便会引起骚动。骚动主要是针对叶雨潇的,叶雨潇与这里的
环境明显地格格不入,那些倒爷们跟张艳丽是不客气的,拍她的屁股掐她脸蛋,但
眼睛却是看叶雨潇,问:“有没有主儿,开多少价?”叶雨潇吓得要命,张艳丽笑
着骂着,拉叶雨潇进了她们订下的房间。
爱华这地方,人来人往,永远热闹,到了晚上更热闹,做各种买卖的人都有,
不光是本地俄国人,也有外省商人,越南人,亚美尼亚人,他们来不光批货,也换
汇,还有办护照签证的。倒爷们的门都开着,偶尔有关着的,这些人来了,也不客
气,推门就入,叶雨潇她们的房间永远被人推来推去。张艳丽放下东西就出门了,
说是找朋友谈生意。叶雨潇自己也不敢出门,没有其它事做,就数着门被推的次数,
竟然一分钟内达十来次。
下一分钟,张艳丽在外面叫门,进来时还带着一个人,张艳丽介绍说,这男人
姓季,第一次到莫斯科,几个哥们儿一起来,别人都出去玩了,留他一个人在房子
里看货,他们算是大户,包了差不多一个车皮。老季说着就有些坐不住,惦记着自
己的货,张艳丽说你先去吧,我们一会儿去你那玩儿,老季脸顿时满面通红,偷看
叶雨潇一眼。从进门他还没敢看叶雨潇,这一眼,便令他魂不守舍,似乎忘了房间
里堆积如山的货。
30、被人耍弄
张艳丽待季先生走后,笑着问叶雨潇:“老季这人不错吧?”
叶雨潇说:“这人看着满老实,这么老的人,动不动还脸红,很好玩。”
“那你跟他玩玩儿?”
“我?玩?玩什么?”
叶雨潇完全不明白张艳丽的意思,但一看张艳丽脸上那种怪异的表情就红了脸。
张艳丽却严肃起来。她和叶雨潇坐在一张床上,两人肩并肩,手握着手。张艳
丽说:“有些话我一直不敢跟你说,怕伤了你,可不说才真是不够朋友,才真是不
帮你。你看看你,要模样有模样,要体型有体型,我就没见过你这年纪有比你更漂
亮的,你比那些款婆差啥啊,可我一直就不懂,你怎么就活得灰头土脸,没个人样。
你真是得换个活法了。我不是刺激你啊,你知道我男朋友说你啥?他说他根本就看
不上你,为什么?因为你不好玩啊!你可别不爱听,你看我年纪比你大,远没有你
漂亮,可我敢说我到哪都有男人喜欢,我男朋友迷我迷得要死,他每次做完爱都对
我说,艳丽我真爱你。你倒是年轻漂亮,但你老拉着脸,没精打采地活着,谁爱跟
你在一起啊,这年头儿,男人累着呐,人家要的是轻松,是放松,要好玩,我跟你
说,就凭你,只要高高兴兴快快乐乐,男人不得迷死你……”
叶雨潇一时难以理清张艳丽的话给她的触动,她本能地反感这种赤裸裸的女人
论,但这种极实用的理论却有着一种强烈的诱惑力,它阴暗,但有着一种腐烂的魅
力,它诱惑着她,诱惑着一切失败的女人。
张艳丽拉着叶雨潇的手,两人一起到老季的房间,刚敲了一下门,老季就把门
打开了,他似乎一直就站在门边上等这个敲门。
半个房间堆满了皮甲克,劣质皮子的味道充斥着狭窄的空间。老季手忙脚乱,
说话也直结巴,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叶雨潇只是低眉顺眼,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张艳丽则在一旁谈笑风生,心情无比愉快。
再没有看到一个比自己条件好出许多的女人,如同木偶般操纵玩弄于自己股掌
之间,更令一个心理阴暗的女人快乐了。
张艳丽亢奋无比,几乎忘了自己应该适时而退,松开线,让两位木偶自己活动。
她拍拍叶雨潇的脸,用心疼的语调对老季说:“季先生,可得好好待我们叶小
妹啊。”张艳丽一走,剩下的两个人便傻傻地坐着,老季甚至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
出来,叶雨潇一直低着头,听不见有什么动静,就大着胆子看一眼,老季正瞪大眼
睛看她,一触到她的眼神就呆住了,他是坐着的,欠欠身,想站起来,动不了,手
和腿都哆嗦,叶雨潇第一次见到男人这样狼狈。
她主动跟他说话,问他生意上的事。
他们聊了一会儿天,他仍然紧张。叶雨潇要走,他不想让她走,叶雨潇笑,说
你们同屋可能要回来了,她说这些有些油腔滑调的,自以为颇有些风尘老练的味道,
便奇怪自己学得这么快,想着脸有些红,心里跳跳的,有些阴暗的快感。
老季一听这话,立刻有些不安,他送她到门口,她正要开门,他却一把将门推
上,然后抱住她。
他的力气很大,简直用上了吃奶的力气,但他的下半身仍在哆嗦,他说:“我
真爱你,叶小姐,我真不想你走,可是,我不行,我紧张,我一见你就紧张,第一
眼就紧张……”
31丧失主见
叶雨潇推门而出。走廊里的恶臭叫她几乎呕吐出来,她沿着楼梯往下跑。
莫斯科郊外的夜晚冷清而肃杀,这地方是新区,一排排没有特色的大板楼,一
入夜,没有特点,很像国内那些工人新区,像叶雨潇住过多年的工厂宿舍区。
叶雨潇悲从中来,她绕着那楼一圈儿一圈儿走,想不透自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张艳丽的话折磨着她。
她希望那男人是个男人,她希望那男人拿她当女人,她实际上希望的是,那个
男人爱她……
张艳丽一夜未归。
叶雨潇没有插门,给张艳丽留着门。这一夜,叶雨潇时常惊醒,老是听到有女
人拉长的猫叫似的呻吟声,老是觉得门被人推开,有人闯进来,小旅店受辱的惊吓
还很深刻,但她为什么不把门插上?她到底在想什么?她想了一会儿,又睡了。
做一个快乐的女人有什么难呢?
张艳丽在第二天上午时分才回到房间,她看上去一夜未睡,脸上的妆都残了,
但精神却特别的好,一见叶雨潇就笑就唱,她告诉叶雨潇,昨晚打麻将,太过瘾了,
今晚一定要带叶雨潇一起去。她早已忘了叶雨潇的事,大谈自己的兴奋体验,这辈
子没这么刺激过。她不细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是讲怎么开心怎么过瘾,这么这
么着就没白活一回女人,她的语气中带着真正的风尘中的老辣,她在叶雨潇面前已
经不需要伪装。
这个白天,张艳丽带叶雨潇进城,换汇和买日用品。叶雨潇没什么可买的,她
没有钱,也没有兴趣。
张艳丽在美金店里买了一些极性感的内衣。张艳丽有钱后,对女人贴身用的东
西有一种购买的狂热,实际上,她生活中那些糙男人并不懂欣赏这些,但她需要。
下午两三点的样子,张艳丽和叶雨潇打车到白俄罗斯火车站旁边的卡西诺,她
和几个中国人约好了要到那里的饭店吃饭。
张艳丽很熟悉这里。她不问人,直奔客房而去,叶雨潇奇怪吃饭为什么不去餐
厅?张艳丽说,吃饭还早,吃饭前要玩几圈儿,这里有个中国富商包着房,常请中
国人到他那里玩儿,当然,要够档次的。
张艳丽这天穿得很体面,化妆也讲究了一些,叶雨潇跟她在一起,身份和穿戴
上都像穷亲戚。
富商包的房间在楼的顶层,叶雨潇乘电梯往上走,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地
方来过。叶雨潇对张艳丽说,要不我先回去吧,这些人我也不认识。
张艳丽说,那可不行,我都说好了,带个女孩子来,人家就为见你的,你怎么
能走?张艳丽的语气是不容拒绝的,从来就不会说不字的叶雨潇只能顺从。
那条长长的走廊在这样的时间是安静的,几乎没有人,有人也听不到脚步声,
张艳丽按响门铃,门打开了,一个胖胖的男子笑着站在门口。叶雨潇见了大惊,那
人的笑容也凝固了。
“叶小姐,是你嘛,我要早知道你也在莫斯科,早就请你来玩儿了嘛。”
叶雨潇一句话也说不出,她转身想走,手已经被老陈握住。直到坐在沙发上,
她还有些糊涂,这富商正是跟刘文成吵架出走的老陈。
32羞辱与刺激
“何军呢?”叶雨潇问。
“何军回国办货去了。过两天就回来,你在我这儿住几天,一定可以见到他。”
叶雨潇赶紧摆手,她没有想见何军的意思。她谁都不想见。
老陈是在叶雨潇走后离开刘文成的,老陈知道叶雨潇受的委屈,老陈开始大骂
刘文成,老陈和家属出国,刘文成收费不低,花了差不多快一万美元,刘文成骗老
陈他们组货到俄罗斯,说好了的,结果,刘文成却卡住下家不让他们知道,结果让
他们找不到买家,错过卖货时机,损失惨重。他们是朋友啊,多少年了,老陈帮过
刘文成多少忙,就宠着那个小妖精,那还算个男人吗?老陈说,我现在已经有好几
支枪了,我现在正在找这个王八蛋的踪迹,我要找到了,要他的命!
叶雨潇只是哭,她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哭,她跟他没有多少交情,也知道他不
是什么良善之辈,但她止不住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老陈和张艳丽都劝她,想开点儿,离开刘文成不也很好吗?我们都会帮你啊,
你这么年轻漂亮,多少有钱男人都会要你、喜欢你,你会活得更好,更有钱啊。
门铃响了,张艳丽去开门,进来的是一群中国人,有男有女,加上屋里原有的,
正好四男四女。老陈喜笑颜开,说麻将都摆好了,现在就可以开始了。他们进了里
屋,叶雨潇立刻觉出了热,好像要出汗,张艳丽诡秘地笑,说一会儿就不热了。麻
将在桌上摆着,但人们不急于坐到桌边。这些人都穿戴得极整齐,男人打着领结,
女人穿着套裙。男人年纪都在40岁上下,女人有年轻的,有年纪大的,张艳丽无疑
是最大的,但她最活跃。
张艳丽在脱衣服,不仅脱外套,还脱毛衣、裙子,继续脱,脱得只剩胸罩和三
角裤,她的体型不好看,中年女人,赘肉甚多,肥厚的乳房和屁股上的肉从紧绷绷
的内衣溢出。其他人都在脱,张艳丽脱完了,一屁股坐在身边一个年轻点的男人身
上,男人给她解乳罩后的小铁钩……
叶雨潇傻傻地看着眼前一群怪模怪样的男男女女,赤条条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疑心自己到了疯人院。
老陈肚子腆着,腿短,难看,他过来抱叶雨潇,哑着嗓子说,他早就爱叶雨潇
了,要知道刘文成待她这样,他早带她走了。说着,去脱叶雨潇的衣服。
叶雨潇惊叫一声,推开老陈的手。
“好,我不动你,你自己脱,又不是处女了吗,害什么羞,看张小姐多大方,
学着点吗。”
麻将桌那边赤身裸体的男女混成一片,他们在玩一种很刺激很下流的游戏,叶
雨潇闻所未闻,想也想不到。她终于再不能忍受,几步冲到门口,伸手拉门。
叶雨潇是怎么从顶层下到底层,自己完全糊里糊涂。大堂里有一群衣冠楚楚的
亚洲人,他们在登记客房。叶雨潇表情茫然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其中一个活跃的不
停说话的男人,偶然回头看了她一眼,马上对身边人说,对不起,我出去一下。
那男人匆匆跟着叶雨潇走到门外,离她很近,却不急于上前打招呼。直到叶雨
潇站在大街上茫然不知所从之际,才做出猛然见到叶雨潇的样子,半惊半喜地叫道
:“叶小姐,是你啊,真巧啊。”
叶雨潇回身看着眼前这个脸上带着和善笑容的中年男人,一下子蹲到了地上:
“安德列,你可来了,我一直在找你,我可真要吓死了。”
33赴宴
叶雨潇重新回到舰队街5 号住,已经第6 天。这是安德列要她回来的,安德列
来俄罗斯考察,答应公事一办完,立刻赶回圣彼得堡。这些日子里,老安打过几次
电话,每次都匆忙,似乎总是在谈判和应酬之间,甚至在酒席上,话筒里永远是嘈
杂的背景声。叶雨潇抓住电话就不松手,房东老太太问:“是丈夫?”叶雨潇摇摇
头。
叶雨潇心里颤颤的,安德列于她,其实是非常不确切的一种存在,叶雨潇不了
解这个台湾男人,他也从未想让她了解,他的世界和她相距太遥远,他为什么关心
她,她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依赖他,她也不明白,他对她没有性兴趣,她知道,
也许这就是关键,叶雨潇现在对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恐惧得一塌糊涂,一个中性人
出现在她面前,她因此对他充满了思念。
但她与他之间又凭借什么相联?叶雨潇时常在一觉醒来,便觉生活空空如也,
而老安也如圣彼得堡上空厚重的积云,看不透,也摸不着,她想起女人们常说的,
那些落魄的女人常在生活中抓住一根稻草不放,老安现在就是她手里惟一的一根稻
草,稍不留心就会断掉。
电话铃响了,叶雨潇要接,老太太挡住,拿起电话很威严地说话,然后不满地
递给叶雨潇,指指墙上的钟,示意叶雨潇,她在等一个重要电话。
叶雨潇迫不及待地拿起电话,但心里关于稻草的想法仍挥之不去,其实,叶雨
潇这么盼老安的电话,不过是因为再没有第二个人给她打电话。
老安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遥远和陌生,他打电话的声音永远含混不清,躲躲闪
闪的感觉,好像随时准备挂上电话。老安告诉叶雨潇,他已经回到圣彼得堡,今天
晚上请叶雨潇到上海饭店吃饭。
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但老安说起来,带了许多神秘色彩,给人感觉好像是要
去什么陌生的地方冒险,叶雨潇被这种语气激动,放下话筒,便开始兴致勃勃地换
衣服。
房东老太太不敲门就走进叶雨潇的房间,见她换衣服,问她,是赴情人约会吗?
叶雨潇说不。老太太不信。叶雨潇就说是,老太太仍然摇头,叶雨潇穿戴完毕,走
出房门,想起老太太一连串的摇头,心就沉甸甸的,老太太一点也不傻,老太太知
道,叶雨潇现在不可能有情人,没有人会爱这样一个穷途末路的女人。而此刻,这
毫无自信的女人正准备赴一个男人的约会,一个没有任何名目的约会。
装修一新的上海饭店老远就透着热闹和喜兴,上海饭店是圣彼得堡第一家中国
餐厅,位置非常好,在涅瓦大街中段,来吃饭的大都是本城有钱有地位的富人,中
国人请有身份者吃饭,最佳选择就是上海饭店,叶雨潇在龙成公司的时候,在这里
请过几次俄国客户,那时,她的身份是中国大公司副总经理,那时候,那些身份高
贵的商人、政界要人见了她毕恭毕敬,那些男人眼中流露着欣赏和爱慕,那时的叶
雨潇是公主、是天鹅,那时她懒洋洋地在空中飘浮,想不到有一天会摔下来,摔到
烂泥潭里,变成一只丑老鸭。
叶雨潇在上海饭店明亮豪华的大厅里犹豫不前,从她身边经过的男人和女人们
穿着得体,神态安详,举止高雅,人人志得意满,信心十足,她一个落魄到如此的
女人混迹于这群人之间是何等不协调。
34“关心”
正当把门的侍者傲慢地看着叶雨潇,看得她胆战心惊时,老安适时地出现了。
叶雨潇一见老安,立即抓住老安伸出的手,抓得紧紧的。老安笑着说:“叶小姐,
你的手很冷噢。”
安德列在上海饭店订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他们坐下来,望着窗外。窗外是涅
瓦河,傍晚时分,河畔灯亮了,一座古桥横跨两岸,桥面有稀疏的行人,是情侣吧,
他们慢慢地走,走几步便停下来接吻,然后又走。
叶雨潇伤感地垂下头,老安很体贴地握住叶雨潇的手,他没有问她的生活,那
不用问,看也看得出,老安在整个吃饭过程中,没有一句提到叶雨潇现在的生活,
他问东问西,问叶雨潇国内的事,问她的家庭。
老安有本事让一些富于感情色彩的话题变得模糊,好像说这些就是说说,你不
会为此而动任何感情。于是,叶雨潇平淡地讲述她的家庭,她还有一个弟弟,她从
小失学,就因为要供弟弟读书,弟弟读的是军校,毕业后在东海舰队当军官,已经
做到中队长,大尉。
老安对叶雨潇的弟弟投入了极大的关注,他问得详细,什么地点驻军,执行任
务情况,一年几次演习,舰队编制,先进设备、雷达和导弹是什么地方制造的,舰
艇的新旧程度……老安满口术语,叶雨潇闻所未闻,叶雨潇从不关心部队建设的重
大问题,但老安这样的关注,多少令她奇怪,她觉得老安对她弟弟的关心似乎超过
对她本人了。她有点莫名其妙的不舒服之感,她把这个感觉告诉了老安。
老安没有笑,但显得轻描淡写。他说自己一向对军队和政治很感兴趣,他父亲
从前在大陆就是一个军人,他年轻时候也服过兵役,他认为男人最应该从事的职业
就是军人和政治,老安说他其实很不适合做一个商人,所以他到现在也还是个中层
白领。但叶雨潇一点也不觉得老安适合做军人或者政客,当然他也不太像一个成功
的商人,老安其实最适合的可能就是像现在这样,陪女人说说话,消愁解闷,叶雨
潇想着去看老安,越发觉得老安有一张中性的脸,连表情都是中性的,一个中性动
物却对雄性职业有着莫大的野心,叶雨潇觉得不可思议。
有人在跟老安打招呼,是女人的声音,叶雨潇听到这声音身体便哆嗦了一下。
张艳丽跟一群中国男人走进来,她看见叶雨潇,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马上喜笑
颜开:“小叶啊,你是跟安先生了嘛,可也说一声啊,害得我好担心,安先生你也
太有魅力了,我们这里最漂亮的中国小姐给你抢走了。”
张艳丽他们人多,占据了一张大圆桌,他们一边吃一边说笑,喧哗声充斥着整
个餐厅。
结账时,老安付钱,他拿着账单对叶雨潇说,他请大陆人吃饭,是不要客人看
账单的,他说那会吓大陆人一跳。叶雨潇突然就想看看账单,她从老安手里硬抢过
账单,上面写的是卢布,约合八到九美金。当年叶雨潇请人吃饭,三个人至少要上
百美金,叶雨潇把账单还给老安,心里说,真是贱啊!
上海饭店离舰队街很近,但安德列一出门就叫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沿着涅瓦
大街行驶,在中途就拐了弯儿,越过涅瓦河,到了河的南边。叶雨潇说应该直着走,
安德列说,现在他们是到他住的地方去。安德列握住叶雨潇的手,说我关心你,我
担心你会出什么事。
35猜不透的一个人
安德列住的房间很简朴,典型的学生宿舍,没有什么生活气息,给人萧条冷落
之感。叶雨潇触景生情,觉得她的生活正像这类房间,死气沉沉,没有任何光明前
途可言。
她悲从中来,不想在这里呆下去,又不想回到舰队街,她走投无路,她在屋子
里转来转去。
安德列拉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把她的手合在掌中,人蹲在她面前。他用一种
温情脉脉的、低柔的、劝诱的声音反反复复地说:“回去,回家去,回去。”
叶雨潇突然间变得歇斯底里,她一肚子的委屈在这时爆发:“回去?回去做什
么?你知道不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我穷,我没有男人,我回国人家怎么看我,我回
国做什么?我回国还不如一头碰死,人家要笑话我,好多人在等着看我的笑话呢!”
安德列像一个长者那样,将叶雨潇抱得紧紧的,让她激动得直哆嗦的身体渐渐
地安静下来。安德列伏在叶雨潇耳边说:“我可以帮你,但你一定要回去。”老安
的声调高起来,他用一种招魂似的低沉而庄重的声音,在叶雨潇耳畔一声声重复着,
“回去,回去呀!”
叶雨潇在这声音中昏昏欲睡,老安让她躺在床上,自己守在床边,像那日在医
院,叶雨潇突然有了一种安全感,这种感觉立刻让她睡意浓浓,她竟真的睡了过去。
她也许只是打了一个盹,又突然醒来,老安仍坐在床前,温和地看着她。她看
着他,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问他:“你是谁,你要什么?”
安德列伏下身来,吻着叶雨潇的额头。喃喃道:“我是你的朋友,我要帮你。”
叶雨潇这才发现,安德列的床与众不同,这床非常硬。她坐起来,掀开褥子,
发现薄薄的褥子和床垫之间,竟然放有一块长方形木板。
“你这是在做什么?”叶雨潇有些怕。
安德列拉上褥子,淡淡地说,他是基督徒,他在替主受难。叶雨潇心里逐渐平
静下来,对老安增添了一份安全感,他们俩平静而认真地谈到了叶雨潇的回国问题。
叶雨潇没有主意,她现在没有自信,到哪儿对她都一样。老安说她回国后可以
帮他的公司做一些事情,比如搜集一些商业资讯,他会按月付给她报酬。
“你是要我做商业间谍?”叶雨潇对这份工作兴趣不大。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什么间谍啊,就是一般地搜集些信息和资料。”
叶雨潇点点头,但对这样一份工作能否维持自己的生计,以及自己是否能做充
满了疑虑。夜12点,老安送叶雨潇回家。这个季节的圣彼得堡离真正的白夜还远,
但天已黑得晚了,整个夜显得朦朦胧胧。
安德列送叶雨潇到老太太家门口,进门时,安德列温柔地抱住叶雨潇,不带性
欲地吻了她干燥的嘴唇,她不知所措,不知道这个吻的确切含义。安德列甜蜜地笑
着,伏在她耳边说:“你会为我做一切事,是吗,小妹妹?”
叶雨潇随意地点头,她并不适应安德列那种像哄小孩一样的安慰,她觉得假,
但并不理解此刻他话中的含义。
老安在她心里不再单纯得是一个待人和气的中性男人,他有些危险,有些神秘,
有些诱惑,叶雨潇在暗夜中瞪大眼睛,一整夜都不能入睡。
36可怕的间谍
周末,安德列请叶雨潇看一场演出,地点在体育场。进了场,叶雨潇才知道是
几支当地和请来的欧洲摇滚乐队的演出。看演出的全是十几岁的中学生,场中央支
起一个舞台,而大半个场子的座位是空的,年轻人都跑到场子上,和台上的乐队歌
手一起唱和蹦,留在座位上的人也都站着,坐着看演出的似乎只有叶雨潇和安德列。
没有人注意他们,重金属的声响惊天动地。叶雨潇从未观看过这类演出,很快
便被巨大的声响震得脑袋发晕。她不明白,人到中年,稳重老练的安德列,何以会
请她看这类学生演出。
老安伏在叶雨潇耳边说:“这地方绝对安全,没有人在这种地方安装窃听装置。”
叶雨潇立刻有了恐惧和滑稽兼半的感觉,窃听器是警匪片中的道具,和平民百
姓现实生活离得很遥远,老安说这些就像在演戏,可老安的阅历和年纪都不适于演
戏。
台上又蹦又跳,台下欢歌一片,叶雨潇听不懂,但为青春的热情所感动,也有
些雀跃,而身边老安却对台上台下一切皆无动于衷。他用一种压低的神秘兮兮的语
气说:“我想问你,如果我真是你们所说的那种特务,你怎么看我?”
有一秒钟停顿,然后,叶雨潇不自然地说:“你怎么会是特务?特务不是像你
这个样子的。”她想起国产影片中常见的特务,或老奸巨猾,贼眉鼠眼,让人一眼
看透;或风流潇洒,施用美男计;或冷血动物,杀人不眨眼。总之不像眼前这个老
安德列。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我是认真的。”安德列严肃地说。
叶雨潇:“你就是在开玩笑,特务哪里像你这样,太不专业了……”
但叶雨潇的心在迅速冷却下去,一直就有的极阴暗的预感,是的,没有性兴趣,
但无比关心她,为了什么目的,什么可怕的目的———特务,特务!
叶雨潇突然打了个寒噤,第一次认真思考特务的含义,但想了半天仍不得要领,
叶雨潇半生的经验只与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和男女感情纠葛有关,特务这种概念于
她的人生经验实在太陌生。老安拉着叶雨潇往场子中间走,很快便站到狂欢的年轻
人群的外沿。欢腾跳跃的年轻人不时从身边经过,青春的活力咄咄逼人,但与叶雨
潇格格不入。
“越是人多的地方越安全。”老安在她耳边窃窃私语。他越这样,叶雨潇越觉
得他不像个职业特务,他太夸张,太张扬,他轻易地跟人拉关系,又特别爱说话,
不是说言多语失吗,有这样爱表现自己职业的特务吗?叶雨潇笑起来,说:“安德
列,你怎么看怎么不像个间谍,你在演戏吧。”
“我的朋友告诉我,一个真正的间谍不一定是很稳重的那种,越是交际广、人
际关系好越不为人注意,越是一个好的间谍。”
老安一直警惕地看着四周,有人靠近他们,他就一惊一乍,立刻搂住叶雨潇,
做出亲密状,像电影上演的,一男一女两个特工接头,行人经过,两人就做出接吻
状,其实在交换秘密情报。叶雨潇被这中年人的把戏激起了好奇心,据说,女人天
性是爱冒险的,叶雨潇内心深处那股原始的激情被触动了。
“你真的是间谍?特工?”叶雨潇有意识地不叫特务,还是间谍、特工这样的
说法好接受一些,有些神秘、有些浪漫的色彩。
“NO,CLA.”老安冷静地说。
37能否当真
当安德列说自己在为CLA 服务时,叶雨潇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竟松了一口气。是
啊,CLA ,美国中央情报局,叶雨潇看过很多美国电影,CLA 情报员在那些影片中
通常是英雄的化身,他们神出鬼没,个个身怀绝技,并负有挽救世界和平人类安危
人道主义重大职责,作为一个CLA 情报员是值得骄傲的。不过,在叶雨潇印象中,
CLA 针对的目标,应该是那些国际恐怖份子,安德列的正式身份是台湾中层职员,
发展的关系却是叶雨潇这样一个普通的中国大陆人。叶雨潇对安德列的特工身份表
示怀疑。
安德列有一点点尴尬。他说,他本人并不是CLA 正式情报员,是受人之托,他
有一个朋友在CLA 的台湾情报所任要职,知道他要来俄国,特意找到他,请他在云
集于俄罗斯的大陆人中物色情报员,因为据说在发达国家的大陆出国人员都受大陆
安全部门的密切注意,俄罗斯是一个空档。老安说他已经发展了一个大陆人,是个
男生,他又说,其实他的朋友告诉他,最好不要找女生,所以,叶雨潇的事,他还
没有告诉过自己的朋友。
安德列并没有正式的授权书之类,也说不太清楚一个情报员究竟有什么样的任
务以及联络方式,他只是保证,如果叶雨潇定时搜集一些从公开的新闻媒体上剪辑
的资料寄给他们,有关方面便会提供每月一百美金的固定收入。
叶雨潇冷笑道:“一百美金在今天的大陆人眼里,怕不是什么大钱。”
老安立刻说也可能是两百,如果能拿到一份红头文件原文,立刻就付一千美金。
提到文件,这件事就有些当真显出些特工意味了。叶雨潇去过省机关,知道那
些中央或国务院的红头文件随便在哪间办公室里都能见到,人们从来没有拿它当回
事,但凡是传达到一般干部的文件,肯定不会是机密,美国中央情报局这类机构肯
定早就知道的,为什么还要搜集呢?
老安也不懂,据说可能是要从多种渠道找同类文件,用来对比,以辩真伪。这
件事似乎也不牵扯到机密,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间谍行为,叶雨潇这么想着,就
说,省机关有些朋友真是很穷,拿一点死工资,要是知道这些没人当回事的文件能
换一千美金,说不定真有人愿意干。
老安马上兴奋起来。左顾右盼,见身旁无人便伏在叶雨潇耳边悄声说,你现在
就要把自己当成正式的CLA 情报员,今后做什么都要谨慎。那天晚上,他们在绕了
半个城,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分手,叶雨潇回到住处,立刻就睡着了,夜里竟然连梦
也没有做一个。
过了两天,老安给叶雨潇打电话,问到她什么时候准备回国,他要跟她商量联
络方式。她这才想起,还有CLA 这回事,但心里仍然觉得老安是在开玩笑。
叶雨潇与老安再次见面,已到了彼得堡白夜期间。那一段时间正举行白夜狂欢
节,有许多国家来的乐队参加演出,老安请叶雨潇一起看演出,主要是因为在人群
中谈情报方面的事安全。老安现在总是一副特工模样,给自己起了一个化名,叫尼
基塔,每次打电话都自称尼基塔,叶雨潇要反应半天才明白,跟老安在电话里说话
就像猜迷语,老安着急,但再急也说暗语,老安说这些俄国电话是有可能安窃听装
置的,叶雨潇不相信,老安越那样小心翼翼,叶雨潇越当真不起来。
38给谁找归宿
白夜节在冬宫广场,老安和叶雨潇晚上10点去的。他们步行到冬宫广场,广场
上已经放起了礼花,场中央搭起了小舞台,有外国来的摇滚乐队在演出,有许多外
国游客,他们在耐心等待,等到半夜,涅瓦河上的大铁桥魔术般一分两半。
安德列一直在说搜集情报的事。他说,有关方面很重视中国海军的动向,最近,
中国大连方面的舰队有所调动,因此,很需要这方面的确切情报,所以,叶雨潇回
国后一定要跟弟弟保持密切联系。话说到这份儿上,叶雨潇真相信安德列的确是在
做特务工作。但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仅仅为帮朋友的忙吗,可为什么要帮这样的忙,
为了政治?信仰?还是为了钱!
叶雨潇感到了害怕,是一种本能的怕,而非经过深思熟虑的,毕竟,她这辈子
都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叶雨潇说,这事要让人抓住了,可是掉脑袋的事。这句话
不过是说说,叶雨潇这辈子跟犯罪的犯法的事压根儿没沾过边,也想不到有沾边的
一天,坐牢也好,掉头也好,在她只是一种极抽象的概念。但话真说出来,叶雨潇
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立刻就有种大祸临头的恐惧感,女特务可不是随便哪个女人
都可以当的啊。
“没有关系,你要出了事儿,你的父母我来抚养。”安德列平静地说。
“为什么是我出事儿,你呢,你怎么就不能出事呢?”
“我当然不能够出事儿,我有家人要照顾,我有太太、儿女,你就是只有父母
嘛,父母交给我好了。”
叶雨潇长叹一口气,安德列好坦率,大陆人的命就那么不值钱!叶雨潇与安德
列的关系变得单纯,一个是业余特工,一个是待发展的业余特工,叶雨潇对突如其
来的身份变化不知所措,她也来不及细想,与安德列的见面变得频繁,但不再轻松
和具有安全感。安德列告诉叶雨潇一件新的特工工作方法和手段。他说,大陆官员
一般是很难策反的,但大陆人有一个要害穴位,所有大陆人最希望做的一件事是送
孩子去国外读书,所以,若能发展一名国家安全部门的干部做CLA 特工,那他的孩
子肯定会被保送到国外。
发展安全部门的官员做特工,对叶雨潇来说近似天方夜谭,但她还是想知道,
安德列这种人插手情报业,究竟像他说的是对政治天生的敏感,还是为了钱?有一
次,老安告诉她,老婆在台湾炒股票赔了钱,连住房都做了抵押,那就是说,安德
列伸长了手,做任何他可以够得着的事,到底还是为了钱。
这么想,叶雨潇便觉得实实在在恶心了自己。
白夜过后,安德列却决定回去,说是家里出了一些事。
临走,安德列向叶雨潇辞行,主要是向她交代搜集情报的事。
一见叶雨潇,安德列就显得很兴奋,连说他已经为叶雨潇回国安排了非常好的
出路。像叶雨潇这样的女人,这种年纪,这种经历,可以嫁那些年纪比较大,又很
想要孩子的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或老头儿。
安德列对叶雨潇说:“我觉得你完全可以做到,再说这也不算什么大的牺牲,
生下孩子也是自己的嘛,也算有一个好的归宿了。”
安德列语气诚恳,无开玩笑之意,叶雨潇却被这句话噎住,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39生活的尽头
直到要分手,叶雨潇还在希望安德列突然会对她说,那不过是一个玩笑,他是
在逗她开心,他心里还是有她这么个女人的,他还是真心关心她的,不忍把她往火
坑里推的。
她问安德列,为什么要做这种见不得天日的事,真缺那点钱吗?叶雨潇特别想
问的是,安德列发展一个特工,他的上司会付他多少钱?安德列急了:“我都跟你
说了,这件事对我很重要,我需要做很多事,我需要让自己忙起来,你就算为了我
吧。”安德列说着,开始情意缠绵,他抱住叶雨潇,吻她的脸颊,以一种深信不疑
的口吻说:“我知道,你已经爱上了我。”
叶雨潇摆脱安德列的手,问道:“如果是爱,应该是平等的,为什么是我为你
做事,你怎么不为我做事呢?”
安德列说:“我让你做这件事,就是要帮你呀,你每个月会有固定收入,我保
证,这种情报工作一直会持续下去,而且我还向你保证,如果你出事,无论我在什
么地方,只要我活着,就一定接你的父母出来。”
安德列说着,就有了立刻要送叶雨潇上刑场的诀别感、悲壮感。
安德列临走时,让叶雨潇一定耐心等待他回来。他会带来正式的任命书,他给
她拍了照,还把他们之间的对话录了音,是要带回去向情报所方面汇报的,安德列
的最后一句话是:“还不知道人家要不要女生。”
叶雨潇在整个白夜期间,像一个幽魂四处游荡。她并不想等安德列,安德列一
走,他所展示的神秘危险的特工生涯便也随之消失,但她却迟迟不能动身。
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国家这个城市,她每时每刻这样想着,但日复一日,她仍
然那样懒散地呆着。在这种庸懒的状态中,她什么也不想,尤其不想刚离去的安德
列。但有一天,她住的那个家庭旅馆来了几个刚从国内来的倒爷,倒爷们带着几张
国内报纸,她很长时间没有看到中国字了,小报上写的一切都对她有莫大的吸引力,
她挨着个看那上面的方块字,看得如饥似渴,看着就出了一身冷汗。那篇报道是讲
一个在日本读书的女留学生,因为爱上一个台湾男人而做了特务,后来被安全部门
抓住,判了12年刑。
叶雨潇放下报纸就往屋外面走,也并不知道要往哪走,只是任性而为。她走到
涅瓦河,看着刚溶化的河水,突然想到了那个台湾男人,一个尖锐的思想刺痛了她
:这个中性的婆婆妈妈的男人,其实是她遇到的最丑恶的男人,其他男人要她的身
体,付给她钱,他们拿去的只是她的尊严,而老安要的是她的全部,她的自由,她
的生命。他是那样老奸巨猾,他一直在耐心等待,等她实在走投无路,走到绝路上
再给她一根稻草,一根一触即断的稻草。
她的路真是走到尽头了,也许只有脚下这些透明的水能给她一些安慰了。叶雨
潇看着滚滚而去的河水,感到了莫大的诱惑。总觉得生命是由水中来的,在水中消
失应该是美的,不会太痛苦的。
叶雨潇慢慢地跨过河边的石头护栏,走下岩石砌的河岸,很陡的斜面,平时不
敢想像从这里走下去,但此刻走得很平稳很轻盈,冥冥之中似有神助。
叶雨潇29年的生命就要结束了,结束在异国他乡,但对她这样一个一生没有得
到多少爱的女人,生命结束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又有什么区别呢?
40意外的相遇
叶雨潇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她回过头看去,一群不过十三四岁
的少女站在防护堤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叶雨潇大笑,然后,眨眼间这群少女便跨过
护栏,飞一样跑下陡峭的石岸,叶雨潇还来不及阻止,她们已经围在她身边了。少
女们连说带笑地向叶雨潇打招呼,语言不通,但欢乐和青春是相通的,叶雨潇泪眼
未干,却也笑了。
叶雨潇踩着那些青春的脚印,离开了诱惑她的涅瓦河,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从
正午走到黄昏,从涅瓦河边走到涅瓦大街,她既不想死,也不知道该怎么活。
当叶雨潇走到卡赞斯基大教堂前面的广场时,一个黑色的影子突地从叶雨潇身
边掠过。伸手在叶雨潇身上抓了一把,就这一下,拽去了叶雨潇挂在脖子上的护照
袋,在俄罗斯的中国人,都习惯带这种护照袋,她住的地方房间门没有锁,她已经
习惯走到哪儿,都把她惟一的一点有用和值钱的东西带在身上,护照袋里差不多是
叶雨潇的全部家当,那里面有她的护照,还有她仅剩的一百多美金,她是准备拿这
点钱买一张回国的火车票的。
抢护照的是一个高个儿黑发的俄国青年,叶雨潇在心脏停止跳动数秒钟后本能
地跑了起来,就在刚才她还有彻底离开这个世界的愿望,但此刻,她却万分痛惜地
想着,那个皮口袋里有她的全部家当啊。
她追啊追,那人已经钻进了地下通道,看不见影儿了,周围没有什么人,也不
懂中国话,没有人帮她,但是,她还是追啊追。
就在她朝着地下通道跑的时候,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一辆银白色的小轿车在
摔倒的叶雨潇身边停下,一个高个青年打开车门跳下来,迅速钻进地下通道,叶雨
潇在那时茫然地抬起头,那俄罗斯小伙子的身影匆匆掠过,她突然感到一种紧张,
一种异样的紧张,她又有了那种想逃离的欲望。
她刚走到涅瓦大街,就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叶,叶,叶!”
只有他这样叫她,那好像已经是几百年前,生命之前的事了,又好像刚刚发生,
叶雨潇下意识地回头,瓦夏举着她的护照袋朝她跑来。她立刻开始飞奔。不,她不
要见他,她这辈子最不要见的人可能就是他。她模模糊糊地想,她这一生本来可能
应该是另一个样子的,更好一些,更美丽一些,更光明和灿烂一些,如果她的生活
中早有这样一个男人的话。但现在一切都晚了,她已经成了一堆垃圾,她不能忍受
以这样的形象去见他。
他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惟一真爱她的人,他是那样的纯洁和光明。
叶雨潇来不及思索,转身上了上行电梯。跑到中途,她偶尔抬头,瓦夏那张英
俊的脸与她只有一米之隔,他在下行电梯上焦急地看着她。
叶雨潇惊呼一声,拔腿就往上跑。
身边的人们一起叫起来。
瓦夏,运动员出身的瓦夏,一手支撑着下行电梯的扶手,整个身子在空中腾起,
一个漂亮的空中跳跃,稳稳地落在上行电梯上,在他落地时,人们已经为他让出一
大块空地,而叶雨潇也被瓦夏的举动惊呆了。
“我们回家。”瓦夏对怀里的中国女人说。
叶雨潇呻吟了一声,感觉到一种极度的松弛,她什么也不再去想,于是,她的
身体变得羽毛一样轻盈。
41绑票
张艳丽和老黑、老K近来结成一伙,带着武器抢劫中国倒爷的钱财。他们是老
俄罗斯了,抢劫这些人的钱,他们不会感到内疚。
惟一没有全面得手的一次抢劫对象是刘文成。张艳丽和老黑一般不打大款的主
意,因为这些人带着保镖,手上又有枪,人多势众,出了事,俄国和中国警方都很
当回事。
抢刘文成是老K的主意,老K是记仇的,刘文成怎么待他,他死也忘不了,手
里有了钱和枪,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报复刘文成。但在那些紧张的日子里,刘文成变
得格外小心,他轻易不出门,出门也总是几辆车一起出动,前后都坐着保镖,他甚
至请了俄国前克格勃成员来做保镖。但老K不死心,他自从知道刘文成重新出现在
圣彼得堡,就三天两头往圣彼得堡跑。有一次,他知道刘文成要去波罗的海宾馆卡
西诺玩,他立刻约了张艳丽和老黑,一起潜伏在饭店外的小卧车里。
老黑不认为在这种地方他们能得到什么便宜,一个人出门在外,能带多少钱?
再说,如果他们一直等到刘文成从卡西诺出来,他口袋里还能剩下钱么?
老K说:“我们可以绑架刘文成,或者绑架肖菁菁,让他们付赎金啊。”
老黑阴笑:“你想报仇的心理我完全理解,也非常欣赏,有仇不报非丈夫,别
扯什么绑架不绑架了,我们没有时间搞那种名堂,总之是教训他一次,拿不到钱也
无所谓。”
那天夜里,三个人埋伏在波罗的海饭店外面,守候着刘文成出现。差不多11
点,刘文成的汽车才出现,保镖们先下车,团团围住刘文成,拥着刘文成往饭店里
走。
肖菁菁独自一人留在后面。肖菁菁下车后,发现头上的一件饰物不见了,回车
上找,刘文成要人陪她,肖菁菁笑着说好,但刘文成刚转身,她就让那些臭男人滚
开,她是故意找借口一个人在外面溜达的,对这种单调的每时每刻由一些粗鲁男人
包围的生活她真是厌烦透了。
“抓住那小娘们儿,刘文成不敢开枪。”老K急急道。
蒙了面的老K和老黑,在肖菁菁懒洋洋地摆动脑袋,正给一个注意到她的西方
男人送媚眼之际,迅速扑了上去,一把抓住她,架着她就往自己汽车这边走。肖菁
菁刚想尖叫,老K一把掐住她的脖子,肖菁菁痛得眼里涌出了泪,她瞪着老K,两
人四目相对,肖菁菁觉得这汉子非常眼熟。
刘文成已经进了饭店,突然意识到身边少了什么,立刻回身,发现肖菁菁不在
了。他喊了一声,保镖们立刻冲出饭店。
张艳丽和老黑押着肖菁菁站在小轿车旁,老K坐在车里,车门打开着,老K脚
踩在油门上。刘文成急得哑着嗓子喊:“你们要什么,跟我讲,放了我的女人。”
老黑冷笑:“我们当然是要钱,这小妞我们带走了,你备好钱,明天来赎她吧。”
刘文成脸上淌下汗来,他苦笑道:“大家都是中国人,有话好商量。我现在身
上有两万美金,都给你。你开一个价,留个地址,我欠你的一定还。我说话算话,
给你写字据。”
老K心里乐开了花,他不想这么便宜了刘文成,但他不敢说话,他一说话,他
们就会认出他。肖菁菁看他一眼,眼中有一份刻毒,他立刻抽了她一个嘴巴,那边
刘文成心疼得心里流血。老黑厉声道:“把钱都拿出来,枪也都缴出来,等我们上
了车,这女人会还给你。”
42落入法网
刘文成把身上的钱全部拿了出来,那些保镖们看老板如此,也都纷纷扔掉手中
的枪。老黑一手端枪指着那些人,一手紧紧抓着肖菁菁,张艳丽去收那些钱和枪。
三个人一起退入车内,老K 启动了发动机,然后老黑打开车门,一把将肖菁菁推出
车门,小车加快速度,一溜烟驶得无影无踪。
车速并不快,但毫无经验的肖菁菁仍然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刘文成一个箭步冲
上前,抱起她,她已经头破血流,放声大哭:“那个男人我肯定认识。”她记得那
对母狗眼,里面藏着刻骨,她一定要报这个仇。
回到家里,一直到床上,肖菁菁还在分析那三个人的来路,她对刘文成说,有
一个肯定是女人。因为,那人身上有一种香水味,是“梦幻天使”,她用过,只有
爱慕虚荣的女人才用这个牌子的香水。
一个女人,什么女人会这么恨肖菁菁呢?肖菁菁脑子里出现一连串女人的名字
和形象,叶雨潇的形象一闪而过,当然不是,不仅是形体不似,主要是肖菁菁太了
解叶雨潇那种女人。刘文成怜惜地劝她不要想了,人家肯定针对的不是她,而是他
刘文成。
“你答应我,一定要抓住那几个家伙,不然我不干,我生气,我跳楼,我自杀。”
肖菁菁纤细的身子缠着刘文成,咬着他的耳朵说,她一定要找出这三个狗东西,她
一定要报仇。肖菁菁的一颦一笑一怒,在大她三十多岁的刘文成眼里,有着说不出
的可爱和乖巧。刘文成抱住肖菁菁,一口一个心肝宝贝,她要什么,他能不满足吗!
肖菁菁第二天就让保镖陪着她,到区警察局报案。几个人意外地看到区警察局
里竟然有中国警察,中国警察先遣小组秘密进入俄罗斯境内,他们兵分两路,一路
留在莫斯科,一路到了圣彼得堡,而这个地区是整个圣彼得堡发案最高的地区。
肖菁菁可见到了亲人,抓住两个年轻警察的手,用力握住,详详细细地描述了
一番三个抢匪的轮廓。
警局内的一个俄国警察,根据肖菁菁的描述,给这三个人都画了相,但俄国人
画的像都像俄国人,而且全都一个模样,肖菁菁又急又气,直说要找专业画家,可
一想起曾经请过俄国画家为自己画像,结果画出一个俄国少女来,就又气馁了。
但当那些画像大致轮廓一出,俄国中尉立刻脸色大变。他走近看一看,然后一
言不发走出屋子,那之后再也没有见到他重新出现。肖菁菁对翻译说,这个中尉一
定跟黑手党有关系。
“是吗,鲍里斯怎么会跟马匪有关系呢?”俄国警察局长不满意地说。
但鲍里斯最终还是向局长检举了他的那个中国情妇。鲍里斯后来庆幸自己揭发
得及时,再过半小时,那三个凶手将逃之夭夭。下午5 时,张艳丽三人带着两三只
手提包走出楼房。四辆尖叫的警车开了过来,发出刺耳的声响猛地停下,中俄警察
联合行动小组的警员们,以训练有素的动作朝路边这三个人冲过来。为首的中国警
察用中国话喊着他们的名字,要他们站在原地不要动!
老黑疯狂地扣动板机,打伤两个俄国警察,几个俄国小伙子一起开火,老黑被
冲锋枪子弹打成血肉模糊的一团,像电影里的道具,摇摇晃晃倒下。老K 吓得扔掉
枪,很快被中国警察抓住,和张艳丽一起被戴上手铐,分别押上两辆警车。
43萌生去意
叶雨潇在昏睡三天后醒来,天已近正午,窗帘是打开的,窗子朝南,阳光很充
沛地照射进来,叶雨潇睁开眼,很舒适地躺在床上,有一会儿,她有一种非常幸福
非常安全的感觉,那些阳光,她有多久没有见到了,她是回家了吗?
可她有家吗?她的家在哪儿?叶雨潇突然惊恐起来,这房间她眼熟,不,她肯
定没在这里住过,仿佛是空气中流动的一种东西令她紧张和不安。她坐起来,探出
身子往窗外看,看到的是涅瓦大街上不息的人群,走出冬天的俄罗斯人,满街夏天
的气息。
脚步声在门口停止,门轻轻开启,进来的是列娜,瓦夏的妹妹。列娜友好地笑
笑,搬张椅子在叶雨潇床边坐下。
叶雨潇没有任何理由不喜欢这个纯朴可爱的俄国女孩,这个女孩跟她以往结识
的那些老谋深算的中国人不一样,叶雨潇本能地感觉到这一点,但她仍然不能摆脱
同样是本能的戒心。她,一个俄国女孩,还有她的哥哥瓦夏,他们为什么要对她这
么好,他们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她能给他们带来什么?一想到瓦夏,叶雨潇就在
床上躺不住,她不想见到他。
叶雨潇看着女孩,说:“列娜,你是一个好姑娘,我能感觉到,瓦夏也是一个
好男孩,我也能感觉到,但我这个人命苦,命不好,我不适合跟你们生活在一起,
你让我走吧。我要回家。”
列娜眼睛湿润了,她上前抱住叶雨潇,用俄语道:“为什么你不能接受瓦夏的
爱,他是真心爱你的,失去了这样的爱,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满宁恰在这时走了进来。他说:“雨潇,别忙着走,睡了那么多天,还没有吃
东西,喝点粥再走不迟。”
满宁的语气显得随便,好像他们不是半年没有见面,好像他们没有经历过重大
变动,好像两人仍然作为同一公司的同事或上下级,前一天晚上刚刚分手。叶雨潇
懂满宁的心意,这个细心的男人,有意营造一种轻松的氛围,他不想她尴尬。叶雨
潇很高兴看到满宁,在俄罗斯的中国人,可能只有满宁是天性比较单纯,没有那么
多心计。
列娜立刻抱住满宁吻了他,她说劝了那么半天,心都要掏出来,眼泪都要流尽
了,可也说服不了叶雨潇,为什么满宁一句话,就能扭转乾坤呢?
满宁笑道:“那是因为我的中国话比你好,等你嫁给我,中国话说得跟我一样
好了,你的说服力自然也就比我强了。”
满宁和列娜的亲昵非常自然,非常大方,一点也没有叶雨潇这些日子以来在中
国人堆里见惯了的偷偷摸摸的色情味道,这是真正的健康的年轻人的爱恋。
叶雨潇伸出手,对眼前这对靓丽的情人说:“我祝贺你们,结婚时,请我做伴
娘吧。”
列娜飞红了脸,跑到厨房去了。列娜一走,房间里的两个中国人有一会儿都不
说话。满宁思忖着说点什么,满宁并不看好瓦夏与叶雨潇的关系,但瓦夏是他的朋
友,是列娜的哥哥,叶雨潇也算他的一个中国朋友,于情于理,他都要帮她。
“满宁,你的好心我是领情的,列娜兄妹的好心我也是领情的,但我还是想走。”
“想好到哪去了吗?”满宁顺着她的话问。
“还是回国吧,也没有什么可选择的。”
44女人之心
正说着,列娜扎着围裙,从厨房出来问:“满宁,你说服叶小姐了吧。她不走
了吧,要不要告诉瓦夏啊。”
满宁脸色凝重,他摆手让列娜坐下,然后庄重地对叶雨潇说:“我和列娜办了
一个中俄文化交流公司,主要业务是组织中国人到俄国旅游,也组织俄国人到中国
旅游。最近有了一些业务,你可以先到我们这里来上班,也恢复一下身体。”
叶雨潇想了想暂时也只好如此了。
7 月,公司接待了一个中国艺术团,有了一些收入,公司三个人加上瓦夏,四
个年轻人一起到三套车餐厅吃饭。
叶雨潇走进这家熟悉的餐厅有恍如隔世之感,备感拘谨。他们在靠窗的餐桌前
坐下,那里还有几张空桌。刚坐下不久,就听到一阵响亮的中国人说话的喧哗声。
叶雨潇漫不经心地一回头,心立刻停止跳动。瓦夏一直在关注着她,看她脸色
大变,马上回头去看,餐厅来了一大群中国人,中心人物正是刘文成和肖菁菁。
叶雨潇第一个意识就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两个人了,
在那些漂泊无助的日子里,她偶尔也会想到他们,但一连串的打击使往日伤害变得
遥远,此刻,她刚刚平静下来的心猛地被搅乱,那些似乎已经尘封了的仇恨屈辱情
欲倾刻翻腾出来,种种情绪复杂纷争,叶雨潇闭上双眼,身子剧烈摇晃,脸上渗出
冷汗。
一双有力的手按住她的双肩,紧紧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悄声说:“你
永远不必再怕什么,我在你身边……”
叶雨潇再次热泪长流,她依偎在瓦夏怀中,立刻有了踏实和安全的感觉,为什
么她不早点靠在这个坚实可靠的肩上啊,她错过了多少真正美好的东西!
瓦夏当着全餐厅人的面清楚地表达了他对叶雨潇的爱,这一幕完整地落在刘文
成和肖菁菁眼里,肖菁菁的眼里冒出火来,肖菁菁并没有想到有再见叶雨潇的一天,
叶雨潇突然出现,而且看上去气色不错,身边还有俊男相伴,这大大激起了肖菁菁
好胜之心。
刘文成一群人刚落座,肖菁菁便举着酒杯走到叶雨潇这边来:“满宁、叶小姐,
许久没见了,问个好吧?这两位俄国朋友是……”
一桌人只顾照看叶雨潇,肖菁菁突然出现,令大家措手不及,几个人一起看肖
菁菁,这女子见有人注意越发显得风情万千,她扭动细腰,把酒杯举到叶雨潇脸旁,
一双黑亮的眸子紧紧盯着她。
叶雨潇突地扬手,朝那杯酒打去,肖菁菁一直盯着叶雨潇的动作,她期待着叶
雨潇的发作,见叶雨潇的手臂扬起,她便灵巧地将酒杯在饭桌上方绕了一个优美的
圆弧,半滴酒没洒,肖菁菁笑盈盈地道:“叶小姐还是老脾气啊,她跟我们刘老板
的时候,就这样,这位先生可要多担待一点噢。”
叶雨潇的手伸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她欠起身,似乎整个身体要扑到那女人身
上,瓦夏抓住她的手,抱住她,然后对肖菁菁说:“你请坐,我陪你一起喝。”
肖菁菁铁青了脸,道:“我要她陪,不要你。你是她的什么人?”
瓦夏极正常地说:“叶小姐是我的未婚妻,我现在可以行使未婚夫的权利。”
刘文成比较尴尬,肖菁菁的事他一向管不了,便说了句:“菁菁别任性。”肖
菁菁便一头扑到刘文成怀里,又哭又闹。她心里发着最刻毒的誓言,一定要报复叶
雨潇,一定要让她倒霉、再倒霉。
45寻衅报复
叶雨潇和列娜的姐姐拉莎走进上海餐厅时,立刻引起一阵骚动。近来叶雨潇心
情不好,多亏拉莎与她谈得来,又一起参加了《罗斯公主与中国王子》的排练,所
以来上海餐厅吃饭的这些上层社会的男人,最近很熟悉拉莎,因为各类媒体正开始
宣传拉莎。
她们刚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身后就传来嘈杂声,两个女人同时朝那些声音传
来的方向看去。
“安德列!”两个女人几乎同时叫出那个男人的名字。那穿戴讲究,正点头哈
腰跟身边一个俄国男人讲话的中年男子听到有人叫,抬起头,看到两个女人,脸上
出现真正的震惊,叶雨潇明显感觉到这个男人压根儿就不想见到她,一缕敌意在安
德列眼中一闪即逝,安德列立刻微笑如常,夸张地走过来,还拉着身边那位看上去
很有权势的俄国商人。
“我有这么好的运气吗,在这里与漂亮动人的拉莎公主相遇,还有美丽可爱的
中国小姐,太感动了太幸福了。”
安德列装腔作势地依次抬起两个女人的手背,先抓叶雨潇的手,但未及放到唇
边便扔下,接着抓拉莎的手。安德列明显地在敷衍叶雨潇,而对拉莎报以热烈的关
照,那张脸做出最讨女人喜欢的表情,整个身体也用着全部的力量,任何人都看得
出,这个男人是真心以认识拉莎为荣的。
这个俄罗斯盛夏之夜注定不会平静度过。叶雨潇和拉莎要的菜刚端上来,餐厅
里又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当叶雨潇再次见到肖菁菁时,她大大吃惊了。肖菁菁走进餐馆,也引起了一阵
动静,因为这中国女人打扮得引人注目,盛夏的圣彼得堡,天气并不很热,但肖菁
菁穿得极暴露,不仅袒胸露背,还露出肚脐,她个儿虽不高,但四肢匀称,象牙似
的肤色衬着浅绿,透着说不出的怪异和性感。肖菁菁此番前来,当然是因为叶雨潇,
肖菁菁熟悉这座城市所有上档次的饭店,她花钱买通这些地方的侍者,一旦有叶雨
潇出现,就通知她,她要随时随地出现在叶雨潇面前。此刻,肖菁菁以母狼般的步
子走进餐厅,一眼看清了叶雨潇和拉莎所在位置,并对拉莎从里到外做了一番评价,
肖菁菁知道这个俄罗斯女明星,也知道叶雨潇最近跟拉莎走得很近,如今仔细观察,
肖菁菁心里有了底。
陪肖菁菁的是几个中国和俄国青年男子,看上去是保镖一类的人。肖菁菁就在
这些男人的陪同下,盛气凌人地朝叶雨潇这边走来。叶雨潇脸色苍白,直起腰,感
觉到浑身每块肌肉的紧张,身上那些细密的汗毛在竖起。肖菁菁冷笑着,仿佛看穿
了叶雨潇:“叶小姐近来换胃口了?不找美男子,傍上漂亮女人了?什么价啊,介
绍我也加入好吗?”
肖菁菁真是老辣啊,她知道眼下什么是对叶雨潇最重要的,叶雨潇需要的是友
谊,是朋友,叶雨潇宁可伤害自己也不愿意拉莎因她而有什么闪失,而肖菁菁偏在
这弱处开刀,刀刀见血啊。
叶雨潇脸由白而青、而红,而没有一点血色,她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拉
莎听不懂肖菁菁的话,但明白这女人居心不良,而且与叶雨潇有很深的仇恨。
“这位是拉莎小姐吧,我见过,也听说过你的大名,不过,不是那个《罗斯公
主与中国王子》电视剧,是很久以前,啊,听说拉莎小姐过去在酒吧做过?”
46意想不到的打击
拉莎镇静地喝完杯中的酒,一抬手叫来年轻的男侍,吩咐给她们俩换到楼上的
包间,连同这些食物也一起拿过去。肖菁菁不懂俄语,仍得意洋洋地期待拉莎与她
唇枪舌剑一番,当拉莎和叶雨潇安静地离她而去,可大大出乎她的所料,一时气得
不会动了。
“安德列!”肖菁菁大叫。
安德列一直在看着这几个女人的动静,肖菁菁一叫他,他好像比肖菁菁还关心
离去的两个女人。肖菁菁眼中露着杀气,一连声催着安德列快想主意。安德列笑了,
想打击拉莎吗?那太容易了。安德列拿出手机,开始给本城主要媒体打电话,只要
提到拉莎,提到隐私,提到女明星,记者们就会蜂拥而至。
拉莎和叶雨潇吃完了饭,喝了咖啡,便手挽着手离去。走在楼梯上看窗外,涅
瓦大街已是华灯初放。大堂内此刻忽然显得非常拥挤,有许多人背着照相机,甚至
有摄像机,难道这里要举行什么记者招待会?拉莎心里一动,还来不及有准备,一
群记者举着照相机、摄像机围了上来,麦克风伸向拉莎。
“拉莎小姐,听说你曾经在脱衣舞厅做过舞女,是因为生活所迫,还是体验生
活呢?”
“拉莎,你是777 黑人老板的情妇吗?”
“拉莎小姐,你做过妓女吗,你收过政界要人的钱吗?”
“拉莎,听说你在戒毒所呆了很长时间,你现在是否仍在吸毒?”
“拉莎,请谈谈你的第一个男人……”
拉莎完全垮了,她一向所担心所害怕的事,突然间污泥浊水般倾泄下来,她猝
不及防。叶雨潇抓住拉莎的手,拼命往人圈儿外走,她急得说起中国话:“拉莎,
我们走,我们回家,这些人是坏人,你别跟他们生气,他们谁也及不上你,你要保
重自己啊。”
有记者发现了叶雨潇,追问她是拉莎的什么人?叶雨潇既听不懂,也不想搭理。
一个中国男人的声音突然说:“这中国娘们儿我认识,她和那个大劫案的中国
女匪张艳丽是一伙的,这女人当过鸡,跟我们好几个爷们儿干过,可不能放过这个
娘们儿。”
一个炸雷在叶雨潇头上炸响,叶雨潇呆若木鸡,她这时才真正理解了拉莎的崩
溃。
这是那个姓陈的男人,那个在莫斯科大饭店里,曾经脱成海豚样和同样脱成海
豚样的男男女女做淫秽游戏的矮胖男人,此时,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对着叶雨潇
指指点点。
老陈话刚落音,就有人用俄语把话翻译过来,是安德列。安德列在翻译中添油
加醋,把叶雨潇形容成一个下等妓女,听得记者们张大了嘴,连连惊叹。发生在5
月的中俄国际列车大劫案,曾经震动全俄上下,而其中的女匪张艳丽以心地狠毒、
作案手段刁钻,更是在俄罗斯媒体中挂了号的,一个专跟丑恶的女黑手党混的女人,
现在跟拉莎在一起,其中的阴暗可让记者们大大兴奋了,几个记者立刻围住叶雨潇,
现在,叶雨潇和拉莎被分割开来,她们谁也帮不了谁。
安德列自动充当翻译,记者们问一句,他说三到五句,专拣难听的话说。那是
些什么样的污言秽语啊,叶雨潇突然心疼地想,拉莎在很大程度上是受她的牵连了。
叶雨潇突然冲向安德列,一头撞上去,安德列没有防备,摔了一个大跟头,叶
雨潇放声大笑。上海餐馆大堂内回荡着两个女人的声音,一个在叫,一个在笑,都
有些歇斯底里、有些疯狂。
47坠楼
那个周末,对拉莎最残酷的打击来到了。那天傍晚的黄金时段,电视台收视率
很高的一个娱乐性谈话节目如常开播,请的都是媒体中人,话题围绕着名人隐私问
题展开,人们不可避免地谈到了近日因过去的隐私曝光而大受公众注意的影视新秀
拉莎。
叶雨潇正在房间里找书,就听见客厅里传来沉重而沉闷的声响,叶雨潇的心吓
得停止了跳动———出事了,拉莎!
叶雨潇跑进客厅,只见客厅里一片狼藉,电视机屏幕被砸出一个大洞,但电源
线并未断,电视里那些人仍在喋喋不休地胡说八道,拉莎浑身发抖,随手抓起东西
朝电视砸去,当叶雨潇叫着拉莎的名字进来时,拉莎突然转过身,用很陌生而且充
满敌意的眼光看着叶雨潇,说:“你不许过来,你这个坏女人,我信任你,把什么
都告诉你,你却出卖我,为什么,你为什么!”
叶雨潇一动不能动,她的俄语程度仅够听懂拉莎的意思,但她无法解释,拉莎
的敌意使她心寒,她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关感情的一切其实都是很脆弱的,
不过5 分钟前,她们还是亲密无间的好朋友,现在便翻脸无情,叶雨潇是看重拉莎
的友谊的,为了拉莎,她才这样努力地活着,但这些,此刻她无法表达,她只能流
着泪,一遍一遍重复:“拉莎,我爱你,我是你的朋友,请你相信我。”
拉莎冷冰冰地看着叶雨潇,说:“我现在神志非常清醒,我不再相信任何男人
和任何女人,我要走了,我对你们已经够够的了,再见。”
拉莎说完这句话就走向阳台,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叶雨潇,叶雨潇不管不顾地
跟着拉莎,拉莎走到阳台上,她们这里是六楼,不算高,但老式房子,每层之间比
现代建筑高得多,算得上涅瓦大街最高点。夜幕下的涅瓦大街,灯光灿烂,车辆穿
行不息,在夜里,这一幕显得很近,很清晰,这些都市的男人女人们快乐无忧地在
夜的圣彼得堡走着、生活着,而为什么这间房子里的两个善良的,没有伤害过任何
人的年轻女人,却活得这么苦、这么走投无路。
拉莎轻声说:“潇卡(叶的爱称),其实我并不恨你,你是个女人,可惜我们
认识得太晚了,一切都来不及了,我们来世再做姐妹吧。”
拉莎说着推开窗户,窗户是老式的落地窗,推开来,一步跨出,人就悬在空中
了。
叶雨潇来不及细想,她猛地扑到拉莎身上,死死抓住拉莎。两个女人挣扎着,
身后的客厅里,那台破烂不堪的电视仍发出刺耳的噪音。终于,两个女人扭打着一
齐朝着窗外,朝着涅瓦大街摔下去……
当她们漂浮在空中,时间似乎凝固,叶雨潇感觉到一种万事皆休的大悲哀和大
宁静,她突然想到瓦夏,心里便有一种强烈的凄楚之情,唉,一辈子,枉为女人,
还没来得及好好爱一次啊。而身边的拉莎似乎知道叶雨潇在想什么,突然在空中对
叶雨潇笑道:“潇卡,我们一起转世投胎,这一回我做男人,你做女人。OK?”
叶雨潇也笑,毕竟她还算幸运,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还不孤独,还有一个美丽
女人做伴儿,而女人美丽绝伦如拉莎仍不能幸免,何况叶雨潇一介凡人。叶雨潇心
里又开始为拉莎惋惜,而这种感觉稍纵即逝,她再来不及细想什么,一阵巨大的震
击,使她立刻晕了过去,在失去知觉之前,叶雨潇还来得及想到:上帝保佑,千万
留个全尸啊……
48痊愈
天花板是苍白的,墙壁也是苍白的,窗户很长很高,整个房间是旧俄时代的,
高而空旷,躺在床上从窗户望出去,能见到涅瓦河灰色的河水,河边有三三两两身
着鲜艳服饰的青年男女在悠闲地散步。
叶雨潇没有想到自己还活着,她和拉莎坠落过程中,碰到二层楼阳台上人家安
置的卫星天线,被天线反弹至楼下某家车库顶上,然后摔到垃圾桶上,叶雨潇两臂
骨折,一条腿也骨折,但内脏没有大的伤害。手术后的日子,疼痛每时每刻煎熬着
她,叶雨潇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她躺在床上万念俱灭。
10点钟,门被悄然推开,人没进,一束郁金香先进来,金红色,淡淡的香味,
是瓦夏。他每天都来陪床,叶雨潇开始不理他,后来痛得厉害了就骂他,也想打他,
但四肢动不了,瓦夏就把手伸到她嘴里,让她咬,叶雨潇在痛得糊涂时真咬,很用
劲儿地咬,咬出了血。
叶雨潇吃力地移动身体,她不能用手,就用唇吻着瓦夏的头发和耳朵、前额。
叶雨潇对瓦夏说:“我现在觉得我已经活过来了。”
瓦夏轻声说:“我知道你现在的感受。我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
叶雨潇吃力地摇头:“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男人,如果没有你,我一定会死掉。”
瓦夏不让叶雨潇再说下去,他轻轻揉捏着她因长久不动而发酸发麻的四肢,哄
孩子一样哄着她。拉莎的伤并不太严重,她是腿部骨折,头颅有外伤,额头和脸部
有擦伤。
在叶雨潇没日没夜与死神抗争时,伤势较轻的拉莎却完全放弃了任何生的努力,
她的病情急转直下,数次昏迷,数次病危,列娜和满宁轮着班看护拉莎。
在这种情况下,医院把拉莎转入神经外科。据说那里有一位英国专家,是个心
理学博士出身的军医,曾参加过海湾战争,救治过无数患战争心理疾病的士兵和军
官。
叶雨潇在身体初步恢复之后,便由瓦夏陪着去看拉莎。
拉莎也刚刚能够行走,脸上的绷带已经撤去,额头的疤痕仍在,但脸上有了血
色,而眼睛,那一度死气沉沉的眼睛,如今似乎洋溢着某种神秘而幸福的光泽,这
个年轻女人仍是那个美丽而妩媚的俄国美女拉莎。叶雨潇和拉莎拥抱,叶雨潇伏在
拉莎耳边小声说:“亲爱的拉莎,你看起来真的太美丽了,我太嫉妒你了。”
9月初,叶雨潇出院。她手臂和腿部的石膏已经拆掉,但走动起来仍不很自如,
不过终究是可以走动了,叶雨潇带着重生的欣喜之情回到涅瓦大街88号。
瓦夏很忙,他不放心叶雨潇,但叶雨潇催着他去工作,瓦夏为叶雨潇配置了手
机,现在无论叶雨潇走到哪里,都可以随时随地与瓦夏保持联系了。
叶雨潇在家里只呆了一天,便觉无聊,第二天,瓦夏和列娜、满宁刚出门,她
也出了门。秋天的圣彼得堡进入了所谓普希金金秋季节,城市绿化带变得色彩缤纷,
海洋性气候使得这个城市天空的云彩无论春夏秋冬,永远很厚重,湿漉漉的,使得
空气永远很清新,植物的颜色鲜艳欲滴。以至当那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她根本没有
反应过来是在叫她。
“潇姐!”这个声音重复了几遍,直到那个中国年轻人站在叶雨潇面前,叶雨
潇才意识到,那是在叫她。
她认出了他,何军———刘文成的外甥。
49人心也会变吗
叶雨潇已经大半年不见何军了,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熟识的男孩有些陌生: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潇姐,你的事,我全都知道,最近的报纸和电视我也看了,你现在是名人了,
潇姐。”
何军拿出一份宣传品,那是中国人在莫斯科办的小报,叶雨潇的名字赫然出现
在头版头条。叶雨潇读过报纸,茫然地站立着,空气无比清新,阳光灿烂,花红叶
绿,生活仍在美好地继续着,但她心里一片黑暗,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就在刚才
她还无比珍惜重新开始的生活,而现在,她已了无生趣,她再次被击倒……
“你当然知道是谁提供的这些材料。肖菁菁、老陈,还有一个叫安德列的台湾
人,如果我是你,我不会放过他们,我知道潇姐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女人,但
你也看到了,善良给自己带来了什么!”
叶雨潇突然盯住何军:“你究竟想做什么?”
何军冷笑:“潇姐,你当然明白,我现在想跟你合作,当然不是为了帮你,我
一辈子做事从来只为自己,但现在我跟你有共同的利害关系,我们有共同要对付的
人。潇姐,难道你还爱刘文成吗?”
叶雨潇死死盯住何军,她知道这个男孩凶狠残忍,连亲舅舅都敢下手,那又怕
什么?她不欠他什么,也不靠他什么,他们只是互相利用。叶雨潇笑了,笑得凄楚
惨淡,何军一眼就看懂了叶雨潇的心思,他伸出手,说:“我们成交了?”
伊万住莫斯科大街,塔楼,21层,几乎是最顶层。门关着,叶雨潇伸手推门,
门纹丝未动,往常,这家的大门为所有的人敞开着。叶雨潇按响了门铃,数分钟后,
门内响起了脚步声,是老人迟缓的脚步,但随之而来的问话声却少女般高而尖细:
“哪位,找谁?”俄国老妇人声调都非常高,比中国人高八度,有点童音,刚到俄
罗斯,叶雨潇在电话里老是把这些老太太误认为小姑娘。
叶雨潇在报了自己名字后两分钟,门才打开,伊万从里屋迎出来,叫着叶雨潇
的名字,热烈地拥抱了她。依偎在伊万宽阔而温暖的怀里,叶雨潇立刻有了安全感,
这个老人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伤害她的好人之一吧?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伊万了。
伊万很热情很客气地询问了叶雨潇的生活状况,叶雨潇绕了无数圈子后,问到
刘文成和他的龙成公司,伊万似乎不知道叶雨潇与刘文成和龙成的种种瓜葛,他详
细介绍了龙成公司的近况,还说,他从前很有安全感,门总是敞开着,但现在,刘
老板让他小心,帮他装了防盗锁,还禁止他与其他中国人往来,据说是害怕中国马
匪,那些中国马匪也真够可怕的。伊万的话题又转到中俄国际列车大劫案上。但当
叶雨潇的话题一接触到刘文成现在做的生意时,伊万立刻变得圆滑,顾左右而言他。
“伊万,你好像不信任我?”叶雨潇有些委屈地说。
“叶小姐,我信任你,你是个好姑娘,你善良美丽可爱,但是,我拿了刘老板
工资,请你理解我。”
伊万看着叶雨潇,那双再也不清澈的眼睛显出几分狡黠,叶雨潇心中一惊,这
老伊万,是不是装着忘记了一切,如果是这样,她面对的难道是个心思机敏、心怀
叵测的人?难道她对他的看法一向是错误的?叶雨潇惊出一身冷汗。
50监听
伊万笑着说:“你放心,我是你的朋友,你的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说,但我也
不会做对我的顾主不利的事,请你原谅我。”
叶雨潇也笑了,这善良狡猾的老人,他的确什么都知道,他似乎一生都在装糊
涂。
叶雨潇说,我们不谈龙成了,谈他们干什么呢,我来是请您吃饭,去中国餐馆。
伊万显得很高兴,也很不好意思,伊万很诚实地对叶雨潇说,其实这个城市的
高档餐馆他都去过了,但他的太太哪里都没有去过,那些商业活动,他不好意思带
妻子,而那些商人也从来没有请他带上妻子,他每次在那种场合都有一种内疚,他
那曾经高傲美丽的妻子,跟他一辈子,没有享过一天福。
伊万这样唠叨着,仍然不好意思,仍然在推托,叶雨潇告诉伊万,她现在交了
好运,她的未婚夫很有钱,今天晚上,她就是和未婚夫一起请他们吃饭,如果他们
不答应,她无法向未婚夫交代。
“瓦夏是个非常好的男人,很有前途的商人。”
伊万肯定地说,叶雨潇再次吃惊,她的事,伊万全都知道,他当然知道,那些
中国人做事基本不背着他,既然肖菁菁知道她和瓦夏的事,伊万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叶雨潇哄着伊万,一定要请伊万夫妻的客,伊万终于同意了。一旦同意,老夫
妻俩就开始忙着穿衣打扮,俄国人是很要面子的,再穷也要体面。伊万妻子多年没
有进出高档场所了,为了让自己显得高贵得体,不得不翻箱倒柜,寻找多年前不戴、
不穿的首饰甚至服装。
当两个老人为穿戴而忙碌的时候,叶雨潇查寻了整座房间,她用安德列告诉她
的简单的间谍知识,看这座屋子有没有窃听装置,特别注意了电话机,查寻结果是
没有。刘文成和肖菁菁并不防伊万,因为伊万是这么忠实和诚实的一个人,伊万从
来没有泄露过龙成公司一点点商业或非商业的机密。
叶雨潇拿起了电话机。她不慌不忙地琢磨着这台式样古老的电话机。她有的是
时间做她想做的事,伊万夫妻没有一个小时根本忙不完。
叶雨潇拿出一个按钮电池那么大的金属东西,何军告诉她,这是最先进的窃听
装置,是前苏联克格勃发明的,比美国同类产品先进几个档次,这本来应该是国家
级机密产品,但那些前苏的情报头目们为了钱,什么都往外卖,何军用500 美元买
了这东西,买卖双方都觉得很值。
叶雨潇把窃听器放进话筒的受话器,然后用手机拨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有人
接听时,她只说了一声:“OK. ”就收了线。
当一切完成后,她非常平静,她想起了台湾商人安德列,想起了CIA ,她曾经
做过一刹那的间谍梦,也许,所有女人天生都做过间谍梦?
身后有脚步声,叶雨潇心惊了一下,猛地回身,惊得目瞪口呆:伊万夫妇穿戴
隆重得像是要参加国宴,男的着礼服,所有的奖章都戴上了,走动起来叮叮当当响,
女的一身丝质长裙,有年头了,式样很过时,很古典,很不合时宜,这对上了年纪
的老夫妇所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看一部旧日影片,有一种凄楚怀旧的美。
叶雨潇上前抱住两位老人,笑道:“你们真美,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老
两口。”伊万和妻子笑了。
51无聊至极
肖菁菁一大早就带着保镖阿三和会计到帝国银行提款。龙成公司新到的这批货
是用账户转账的,龙成公司得到的只是一张支票,有上千万卢布之多,看起来数目
巨大,折成美元不过十几万,扣除成本,这一批货赚了不过数万美元。肖菁菁对赚
钱并不太感兴趣,钱的多少对她而言只是到一些豪华场所和买奢侈品多些和少些。
这天是星期一,人格外地多,肖菁菁看到人多,头就疼,让会计去排队,自己
带着阿三到大街上找家咖啡馆坐着。
肖菁菁坐在银行旁边新建的俄法合资的欧洲饭店,看着涅瓦大街来来往往的人
群,转动着眼珠子,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肖菁菁近来有些寂寞,一个年轻漂亮精
力旺盛的女孩子,是要找些有意思够刺激的事情做的,比如像上次整治叶雨潇和拉
莎的事,真是好玩。
一个年轻的男侍走过来。
欧洲饭店和这座城市上档次的饭店一样,侍者多是些年轻高大相貌堂堂的男孩
子,据说,在这样的地方当侍者是很不容易的,这里收入高,有出国受训机会,没
有一点相当的关系,根本进不来。
此刻,这个看上去不到20岁的男孩走到肖菁菁身边,彬彬有礼地问:“小姐,
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肖菁菁立刻兴奋起来,肖菁菁不懂他的话,但喜欢他的相
貌,年轻的侍者个子很高,脸部线条很有棱角,眸子是蓝的,头发是棕色的,这使
她想起在情场上的失败,那个叫瓦夏的俄国男人竟然不理会她,而和叶雨潇在一起,
这让肖菁菁怎么也过不去。肖菁菁用手指打了个响亮的榧子,使正欲转身离开的侍
者又站住。
肖菁菁用仅会的英语说:“你叫什么?”
“萨萨。”
“萨萨,我喜欢你的眼睛和身体,你喜欢我吗?”
年轻的侍者立刻满面羞红,但眼睛显然流露出兴奋,他腼腆地说:“你要红葡
萄酒吗?”
“我要你的眼睛。”肖菁菁眼睛暗下去,那些阴阴的火苗子在眼窝深处跳动,
肖菁菁知道如何控制那火势。
萨萨不知所措,眼前的东方女孩娇小妩媚,很有钱,是他向往的那种公主,他
肯定想接近肖菁菁,但他的职务压抑着他的欲望,他眼中露出一种驯顺了的宠物狗
式的忠诚的表情,他弯下腰,伏在肖菁菁耳边悄声说:“我在上班,小姐,我下班
后等你。”
他的身体有一种年轻的男性肉体的浓烈气味,肖菁菁怦然心动,她扭着头,几
乎和萨萨脸贴着脸,但她猛然拉开距离,仰着脸瞟着萨萨,用她身体内部发出的一
种极肉感的声音说:“可是,我要,现在我要……”
邻座一对美国夫妇在喊:“BOY !”
萨萨不能不过去,但他显然惦记着肖菁菁,几乎一步一回头,肖菁菁眼睛像长
在萨萨背上,他一回头就能看见她激情似火的目光。
肖菁菁的手机响了,是会计打来的,会计的声音显得很焦急,他叫肖菁菁快点
去,他说,有麻烦了。当萨萨伺候完美国夫妇,急切地回到肖菁菁餐桌边时,肖菁
菁已经走到门口了,萨萨怅然若失,一低头,却看见餐桌上,一张铺开的餐巾纸上
写着一连串阿拉伯数字,萨萨拿起餐巾纸,那是手机号码,萨萨脸红了,他小心收
拾好那张软绵绵的纸,这位刚从职业学校毕业的19岁男孩,到这家餐馆两周来,第
一次开心地笑了。
52爱的理由
帝国银行大厅大理石工作台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她用公事公办的
语调对肖菁菁说:“不行,我们不能,这是市政府的新规定。”
会计是个华侨,他中国话说得不算太好,一急就忘单词,他用中俄语乱七八糟
向肖菁菁解释,就在这个星期天,市政府有了一个新政策,凡是通过银行用卢布结
算的帐户超过一定数目的,都不能够立刻提走全部卢布现金,只能在半年内提清,
每一次只能提数十万卢布,不过,客户可以用这支票在本市购物和吃饭甚至购置房
地产和旅游,总之,政府鼓励外国商人用支票在俄国消费,而反对这些大的客商把
卢布转成美金,带出国。
肖菁菁虽不关心生意上的事,但人聪明,这些事情的利害关系也是懂的,她傻
了,如今卢布与美元兑换率一天一个价,半年过去,这些卢布岂不就是堆废纸了?
肖菁菁二话不说,立刻打车回公司,这些事,只有刘文成亲自处理了。
出租车经过欧洲饭店时,肖菁菁漠然地看着窗外,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出一
个陌生号码,肖菁菁打开手机,一个男人用结结巴巴的英语说着什么,肖菁菁完全
不懂他在说什么,她没有回答就关了机。她已经忘了刚才在欧洲饭店和那年轻男侍
萨萨的那一幕,她现在心里着急,她突然意识到,她还是很喜欢也很在乎钱的,当
没有钱的时候。
帝国银行大楼顶层是银行办公机构,走廊中间有一个小咖啡屋供职员们休息喝
饮料,当肖菁菁带着她的手下急忙走出银行时,一对青年男女正坐在咖啡屋窗口旁,
目睹了肖菁菁的匆匆离开。
“瓦夏,你不会觉得我太狠吧,或者有些小题大作,为了这个小女人动用了你
那么重要的关系。”叶雨潇有些不安地问。
“有这种感觉,不过,这项政策并不是我提出的,市政府早有这个动议,这是
个好办法,可以有效地保护我们的资金不外流,也可以促进消费,这些人官僚主义
惯了,我不过是敦促他们落实下来,潇,对我,你不必有什么歉意,我欠你太多,
你要我做什么,都不过分。”
“真的?我要是想杀人呢?”叶雨潇话一出口就有些紧张,她的全部计划并没
有告诉瓦夏,她害怕瓦夏的真实态度,而且她也不想把他牵连在内,可是,如果没
有瓦夏的支持,她怎么实现她的报复计划呢!
瓦夏沉吟片刻,笑道:“潇,你不会杀人,你要是能够杀人,这个世界就成了
原始社会,人全都返祖成了动物。”
“可依你的意思,我就该逆来顺受,让人欺辱羞辱,让人当狗一样耍着玩?”
叶雨潇眼睛红了,他不能理解她受的苦,那不仅是肉体的,也是精神的。
瓦夏握住叶雨潇的手:“潇,我来帮你,只要你能够快乐,我什么都可以做,
但你答应我,你不要动手,我来做,一切由我来做。”叶雨潇再也忍不住,泪水滂
沱而下,他什么都替她想到了,这就是她的男人,山一样可以依靠的男人,她偎在
他怀里,热烈地吻着他,她对他说:“谢谢你,我的瓦夏,我想不到你会这么理解
我,我想不到,我总是想不到你会这么好,你为什么这么好,为什么呀?”
“因为我爱你,没有任何其它的理由。”
53武装贩运
那些日子里,刘文成变得很忙,忙得甚至没有闲暇去卡西诺。大宗的钱卡在银
行里令他心痛,刘文成对消费并不太在意,东欧一带卡西诺吞进刘文成十多万美金,
他眼都不眨一下,养肖菁菁这样的女人,花销掉上百万人民币,他依然是眼都不眨
一下,但钱要是浪费了,要是给他不想给的人了,他会非常心痛,他会想到他曾经
吃过多少苦,他是多么不容易才有今天的,他会仇恨那些拿了他钱的人,他会恨得
想杀人。
刘文成带着翻译跑市政府跑了整整一个星期,亲自领教了政府的官僚作业,政
府官员们告诉刘文成,这项政策从制定到执行用了两年,如果废弃,可能仍要两年
到三年,如果刘文成有兴趣等,也可以。
刘文成脑子是灵活的,他开始想对策,不让取现金,让消费,那就消费吧,那
就买东西吧,他请市政府主管官员吃饭,那位官员告诉了刘文成一些工厂的名字和
地址,官员说,这些大型工厂是不受政府指令的,刘文成只能自己去亲自谈。
一周后,刘文成用银行里的卢布买了十个车皮的木材和废金属,他预定了车皮,
但这些车皮迟迟不能到位,而且走火车不仅慢,也很危险,据说西伯利亚一带俄国
马匪猖獗,搞不好会全车覆没。有个俄国供货商建议刘文成组织自己的车队,租一
批车,武装保护,自己人押车回国,在边境上就可以出手,这样利大一些。刘文成
算了一下成本,同意了,但是,这就要求严格保密,此事,刘文成除了本公司,一
概不让外人知道。
车队是9 月下旬出发的,预计月底到中俄边境。刘文成派了阿三带队,肖菁菁
曾想跟去,刘文成舍不得,路上至少要走四五天,太辛苦。临走前的那夜,阿三睡
得很不好,他半夜醒来,见老板和肖菁菁还在打麻将,就叫人把肖菁菁叫出来。
阿三一见肖菁菁就愁眉苦脸,说肖小姐能不能请老板换个人带队,阿三说他身
体突然有些不适,一天拉了三次稀,肖菁菁说你是吓的吧。阿三说真是有些怕,肖
菁菁奇怪,你怕啥,真有人抢货,你舍财保命啊。
阿三说出了心里话,他不是怕俄国马匪,他怕的是中国人。
“中国人?你讲笑话,中国人怎么会知道?再说,你阿三有什么仇人,不也在
中国吗,你怕什么?”
阿三终于说,他刚刚做了一个梦,那梦奇怪而且特别可怕,他说不清楚,只是
觉得可怕,梦中有他特别熟悉的东西,肯定是他做过的特别缺德的事。
肖菁菁告诉阿三,趁早别惹刘文成不高兴,刘文成这几天心里正不痛快,阿三
在龙成做得不错,刘文成已经答应给阿三20%的股份,一年就是十几万啊,这次回
来,就正式签合同,所以阿三还是好好地出这次差,安安全全地回来,什么就都有
了。
阿三想到那20%的股份,心又热了,是啊,出门就是要担风险的,像他这样的
人,拿的就是卖命钱。阿三率领着将近二十辆加长嘎玛斯的庞大车队出发了。他们
用两班司机,日夜兼程,每辆车上都有从圣彼得堡市一家有名气的私人保安公司雇
来的保安,这些保安个个都在俄国军队服过役,有的甚至在特种部队干过,并且装
备着最新式的武器,阿三本人坐阵车队最后一辆车上,一来可以统观全局,二来也
比较安全吧。
54劫案终于发生
车队一进西伯亚利,就几乎看不见人烟,这里已经近中俄边境了,阿三和保安
们松了口气,可一看到四面八方那股荒凉劲儿,阿三心里仍有些发寒。他用对讲机
不停地催促司机们快些开车,不停地告诫他们,路上碰到什么也不停。
一路担着心,天已近傍晚,过了伊尔库茨克,也就是接近边境了,阿三看着渐
黑的天,心里突然变得很乱,这里地形有些不一样,路边是些丘陵地带,长着许多
灌木丛,天一暗,那些树丛黑压压的,像藏了许多歹人,观之令人胆战心惊。
正走着,突然中间一辆车熄火了,这辆车猛地拐到路边,差点让后面的车撞上,
阿三心里一阵紧张,在对讲机里大声问怎么回事?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耳边擦
过,是子弹穿过的声音。阿三一惊,他预料中的事终于发生了,他迅速趴下,掏出
自动手枪,在对讲机里大声发出命令,让那些司机快些开车,不要停,只要不死,
就不要停。
子弹唿啸而过,只听见枪响,看不见人,那些子弹似乎只打车,不伤人,冲着
司机座打,也是从司机头顶上擦边而过。有人在树后面喊话,用俄语,显然是中国
人在说俄语,但说得很清楚,那人说:“司机们,停车,抛弃车,站在一边,我们
绝不会伤害你们,而且会付给你们报酬,我们不想伤人,尤其不想伤俄国人,我们
只要货,而那些车,我们卸货后,会还给你们,你们可以开着车回家,总之,我们
只针对中国人。”
这些话同时也是说给那些保安,那人说:“保安们,何必为中国有钱人卖命呢,
他们给的那点钱,我们会加倍付给你们的。”
阿三听不懂这些话,他只是拼命要那些司机快开车,让那些保安快开枪。但,
卡车一辆接一辆停住,保安和司机走下车,保安们在朝天开了数枪以示他们尽了义
务后,把武器举在手上。
路边走出一群蒙面人,可以认出是中国人,阿三甚至觉得这些人非常眼熟,一
定是他熟悉的中国人。阿三心乱跳着,他抢过方向盘,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他现在开枪肯定是找死,可一点不反抗,乖乖投降,回去也是死路一条,他已经没
有退路,他脑子混乱一片,开着车朝那些蒙面人冲去,一边大声对那些保安用他仅
会的几个俄语单词嚷着:“开枪!开枪!”
一粒子弹准确地射中阿三两眉之间,阿三一句话没有说完,人就僵在那里,手
里还举着枪。开枪的是个黑矮的汉子,他用的是老式五四式手枪,命中目标后,他
举起枪,吹着枪口冒出的一缕青烟。
“二黑哥,你真是好枪法,太棒了,这么老的枪,打这么准,这才真叫神枪手。”
“何军,你可不知道,枪是朋友啊,这些贴身用的东西,还是老的好,老的禁
用啊,这枪用的料实惠,拿在手上沉甸甸的,用起来心里特踏实,可不像那些新式
武器,看着时髦漂亮,可轻飘飘的,都觉得不像枪,像个玩具。”
二黑和何军扯下头上的面具。阿三死了,对方再没有人认识他们,其实,认出
了又怎么样?
何军走到阿三呆的那辆卡车前,爬上司机座,拿出一个微型相机,给阿三拍照,
镜头里的阿三那张脸显得很平静,没那么张牙舞爪的凶狠劲了,但那双眼睛仍瞪得
大大的,何军伸手把阿三眼皮合上。
55是谁泄的密
伊万的家在那几天突然变得热闹,不速之客一拨接一拨来到伊万家。清晨,伊
万刚刚起床,门铃按响,叶雨潇和瓦夏匆匆进门,伊万见到瓦夏非常惊讶,瓦夏说
他有一个文件需要伊万帮他翻译,伊万便请瓦夏到书房详谈,而叶雨潇则说要打一
个电话。
叶雨潇迅速取出伊万电话里的窃听装置,她是在前一天夜里接到何军的长途电
话的,她恨不能立刻到伊万家,但瓦夏劝住了她,瓦夏说在俄国的外国人出事,不
会传得那么快,警察局办事效率极低,何况你这么晚突然去找伊万,反倒会让他怀
疑和担心。那一夜,叶雨潇睡不着觉,她第一次做这种恶事,导致了一个人的死亡,
虽然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人,而且害过她,但她还是感到内疚和害怕。她还觉得对不
起伊万,她利用了他,而且可能牵连到他。她睡不着觉,推醒身边的瓦夏,提议送
给伊万一件他最想要的礼物,瓦夏摇头,这么做,岂不是让伊万有想法吗?
此刻,老伊万完全没有想到两个年轻人来的目的,他热情地帮瓦夏的忙,还不
时惦记着叶雨潇有没有喝茶,饿不饿。
过了几天,当肖菁菁带着几个中国人来伊万家,伊万可就乐不起来了。肖菁菁
见到伊万倒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她显得比较轻松,指挥着人在每间屋里搜索,像
小孩子玩捉迷藏,但伊万却完全糊涂了。
肖菁菁轻松地说,他们是来查有没有窃听器,又问最近有什么人来过这里。
伊万对窃听器的事表现得很不以为然。他对肖菁菁说,苏联时代,克格勃就到
他家查过,他老是被怀疑成什么国家的高级间谍,伊万爽朗地大笑,为他这样老实
憨厚的人,竟然被人当成间谍而笑。至于什么肖菁菁认识的人来过,伊万一口咬定
没有,他本能地知道不能说叶雨潇两次来这里的事,伊万那张善良的脸此刻显得极
木讷,肖菁菁不耐烦和这老头多说,也不认为这老头能牵扯到这种事情中去,而且
这老头认识谁啊,叶雨潇吗?姓叶的能干这种事,那可真让肖菁菁开眼了,肖菁菁
还真想会会能干这种恶事的大恶人。
肖菁菁空手而归,并且认定伊万与此事无关,刘文成将信将疑。阿三死了,车
队被劫,当地警察局通知了这件事,刘文成愤怒了,他本能地觉察到这其中一定有
人为因素。可车队出动的消息,除了公司内部,还有谁知道呢?刘文成第一个想到
翻译伊万,这个老头是知道公司内幕最多的当地人。伊万本人倒不会做出卖刘文成
的事,但可能有人利用伊万。可是,伊万不承认,刘文成也没有办法。刘文成不敢
像对国内那些他不信任的人那样对伊万动粗,他知道俄国人最要面子,这位有文化
的中俄混血老人更要面子,而抛弃伊万,刘文成一时半会儿也做不到,伊万有着良
好的声誉,刘文成需要伊万这样的人。刘文成开始向负责运输和保安的俄国车队和
保安公司索赔,车队方面并没有什么损失,车和司机都安全返回,强盗甚至付足了
司机的报酬,车队当然不会管中国商人的损失。至于保安公司,合同上规定,如果
有损失,是要加倍赔偿的,但刘文成带着律师去了几次保安公司,对方总是推诿,
刘文成不得已准备起诉,律师告诉刘文成,外国人在俄国起诉,简直是劳民伤财,
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刘文成还是准备打这场官司。
56露底
就在法院准备开庭的头一天,保安公司突然宣布破产,公司整个搬家,法院传
票都没有人接收。这家公司和这家公司的老板职员,一夜之间,就好像从这个城市
消失了。刘文成接到律师打来的电话,心里一阵阵发冷。他突然想到,也许这家保
安公司从开始就知道这件事,这件事是有一个大的预谋的。
刘文成出了一身冷汗,在这个陌生的国家经商,本不占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
又莫名其妙结了这么些冤家,到底是谁这么恨刘文成呢?刘文成不再想这个问题,
经商十几年,他结的冤家太多,任何一个对手都有可能置他于死地,他所以远走他
乡,也正因为他在家乡死敌太多。
刘文成干脆利落地收拾家当,带着肖菁菁去了前南斯拉夫,那里还在打仗,肖
菁菁一直想去看看热闹,刘文成在受到重创之后,也想看看真正的流血和战争。
坐在飞机上,刘文成看着脚下越变越小的城市和国家,心里在冷笑,他的对手
将会看到一个更强大更可怕的刘文成卷土重来。
10月下旬的一个下午,十月革命纪念日前夕,圣彼得堡数家外国集团合资的
欧洲饭店年轻的侍者萨萨,接到一个长途电话,电话里是一个陌生而娇媚的女人的
声音,女人不会说俄语,只会说几句英语,但她叫得出萨萨的名字,而且声音非常
性感。她说,她想念他,想念他的身体和眼睛,萨萨激动得语无伦次,大声说了许
多思念的话,但那女人显然一句也没有听懂,后来,那女人给了萨萨一个电话号码,
她说她要告诉萨萨的话,那个电话里的人都会告诉他。
萨萨放下电话就去拨那个本市的电话号码。电话是一个老人接的,叫伊万,是
翻译,他当然知道那个中国公主,肖小姐,她托他转达一个信息,肖小姐想请萨萨
帮一个忙,当然是有报酬的。
萨萨把话筒使劲按在耳朵上,他听懂了肖菁菁的意思,然后满脸通红,他喜欢
这个计划。萨萨放下电话,跳了起来,引起领班的法国小姐的不满,狠狠地训了他
一顿。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肖菁菁接到一个电话。是那个台湾人安德列打来的,安德
列在电话里的声音显得鬼鬼祟祟,他要求和刘文成、肖菁菁见面。他显得很急,似
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刘文成对安德列这种穷兮兮只靠一张抹了蜜的嘴巴吃饭的小职员没有兴趣,肖
菁菁却很想见安德列,肖菁菁曾经托安德列办一些比较重要的事,刘文成就让两个
保镖陪肖菁菁去,他们约的地点在莫斯科饭店,一个很公众的场合,刘文成现在非
常谨慎,对约会地点的选择也慎之又慎。
肖菁菁一眼见到安德列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一向注重服饰、衣冠楚楚的安德
列显得有些邋遢,西服上有许多皱褶,从前的安德列是非常注意这些生活细节的。
肖菁菁刚坐下,安德列就环顾四周,用一种偷偷摸摸的动作拿出一份文件,是
一个和安德列私交不错的领事馆俄方工作人员偷偷拿给安德列的。文件上面写着,
现查明×××(安德列的中文名字)是美国CIA成员,对俄国和中国都负有搜集
情报的使命,对两国经济与安全均有威胁,因此,中国方面建议俄国当局驱赶安德
列回国,而中国安全部门已经在边境方面的名单里列入安德列的名字,安德列此生
不得进入中国大陆境内。
57不可告人的计划
安德列脸色灰白。他手哆嗦着,口吃得厉害地说:“一定是姓叶的那个女人干
的,这个女人真够狠啊,这么斩草除根啊,我这后半辈子可怎么做人啊,这不是断
了我的生路吗,我那个CIA 其实是业余的,公司可是我的饭碗,我到俄国是公司出
了大价钱的,我回公司可怎么交代啊。”
肖菁菁一言不发。她看不起这个男人,对他的结局也没有什么可惊讶的,本该
如此。不过,她曾想通过这个自称在美国有许多朋友的台湾男人,帮她和刘文成搞
到去美国的签证,现在这个可能看来是落空了。
“我能帮你什么呢?安德列?”肖菁菁不耐烦地问。
安德列一向能听懂别人的话外之音,但此刻,他变得很笨,要不就是装笨,他
可怜兮兮地说:“肖小姐,我知道你们在中国很有地位,你们是不是能跟中国领事
馆疏通一下,或者跟大陆安全部门疏通一下,收回这个文件,要不,我的前途可全
完了!求你了,肖小姐,我的命运全在你手里啦!”
肖菁菁微笑着,满口答应着,然后招呼保镖,她临走甩给安德列一句话:“安
德列先生,你的中国、俄国朋友那么多,也不要把希望寄托在我们一家身上啊,多
找找朋友嘛。”
说完,肖菁菁飘然离去。安德列呆坐着,一动不动,直到侍者过来请他结账。
肖菁菁离开莫斯科饭店后没有立即回家,她让保镖开车送她到涅瓦大街的欧洲
饭店。侍者萨萨在跟一个年轻活泼的美国女学生聊天儿,两人年纪相仿,相貌般配,
在一起说英语,有说有笑,不是打情骂俏,是年轻学生们在一起的那种单纯的说笑。
肖菁菁脸色阴沉下来。但在萨萨见到她之前,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最灿烂的笑容。
萨萨惊呼着握住肖菁菁的手,一边的美国学生也笑眯眯地看着肖菁菁,等着萨
萨为她做介绍,但肖菁菁并不理会美国女孩,她昂首挺胸,径直走到餐厅内部一个
靠窗的桌前坐下,萨萨殷勤地跟在她身后,美国女孩耸耸肩,自嘲地笑了,然后结
账,背起双肩包,用一种轻快步子走出餐馆。
萨萨兴奋而小心地问:“肖小姐,你好吗?”
肖菁菁转过脸看着萨萨,看着这张稚嫩的、卑躬屈膝的脸和脸上的表情:“萨
萨,你是不是爱那个美国女孩?”
“天哪,我爱的是你,你怎么会那么想。”萨萨委屈得似乎要流下眼泪。
肖菁菁用中国话说:“萨萨,我要你像对那个美国女孩那样对我,我真的要。”
萨萨傻傻地点头,很像一只宠物狗。
肖菁菁拿出纸和笔,写下日期和时间,她约萨萨一起到伊万家谈谈,当然是上
次跟他在电话里谈的很重要的事。
萨萨不住地点头。这家大饭店的待遇在圣彼得堡数一数二,萨萨能进来当然是
有一定的社会关系的,他是老彼得堡人,属于一个很大的家族成员,各行各业领域
的人都有,领使馆方面当然也有,获得去欧洲和美国的签证并不难,不过,可能要
一些钱,要经济担保,自己给自己保也可以。萨萨很吃力地把这些意思转达给肖菁
菁,肖菁菁听着,不动声色,但那眼睛深处有一些暗暗的火苗在跳动不息。
肖菁菁站起来,突然吻了一下萨萨的脸,萨萨脸涨得通红。
“我爱你,萨萨,我想和你一起去美国。OK?”
萨萨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拼命点头。
58她要惩罚一个人
十月末,圣彼得堡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大雪。清晨,叶雨潇叫醒身边的瓦夏,
要他看雪,然后两人商量着要去郊区观雪。手机响了。一个中国男人要叶雨潇听电
话。
是何军。何军在电话里的声音永远有些蛮横,有些紧张。
叶雨潇听着,脸沉下来,她坐在床上,身体半裸着,瓦夏抚摸着她的身体,叶
雨潇完全没有感觉,她的神经此刻高度紧张。
收机后,叶雨潇目光炯炯。
“瓦夏,终于开始了。”叶雨潇的身体在发抖,手直哆嗦,她紧张,也有些害
怕,她猛地扑到瓦夏怀里。
“要不———我们算了、算了吧,我真的很害怕。”
瓦夏吻着她的脸,笑道:“现在你说什么都已经晚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你现在要是反悔,害的人就更多了,那你的敌人就不仅是刘文成和肖菁菁了,何军
这些人都会恨死你。而且,你要错过这个机会,就不会再有了,你就做一回恶人吧,
为你自己。”
叶雨潇起床穿衣,屋里已经开始烧暖气了,但叶雨潇从里到外都觉着冷。她再
次意识到,她不是一个能够做恶的人,何军曾给她看过阿三死后他在现场拍的照片,
何军的意思是让叶雨潇相信阿三的确是死了,但叶雨潇看见这个曾经害过她的男人
死后的惨相,心里竟涌起了强烈的痛苦感。她的确不是一个能做大事恶事的女人。
事到临头,她难受不已,甚至盼着有什么意外发生,她竟然盼这事失败。倒不是因
为她对刘文成、肖菁菁那些人有什么怜悯,她只是不习惯,只是胆怯,这类事本不
该她去做的。
如果法律健全,如果有人主持正义,她这样软弱的人也就无需自己出面来讨回
公道。
叶雨潇把自己穿戴成一名特种兵的样子,但心里仍然对此行充满疑虑之情。
“潇,还是让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不放心你。”
“不,你去我更不安心,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来解决,而且,我不要你牵
连在里面。”
瓦夏紧紧地拥抱叶雨潇,然后托起她的脸,在她的脸上、唇上轻轻地深深地吻
着,轻轻地笑道:“我告诉你,不会有任何意外事情发生,我有这种预感,这一切
过后,我们会开始崭新的生活。”
“当然,当然,我保证,瓦夏。”
叶雨潇走出房门,瓦夏没有送她,她坚持着不要他送,她不喜欢那种送别的感
觉。她要一个人走出去,然后独自担当那可能是很可怕的一切。然后,继续回到他
的身边,做一个温柔而愉快的妻子,生一大堆孩子,在阳光灿烂的大房间里喂孩子
们吃饭。
手枪沉重而冰冷的枪柄,抵着叶雨潇的腰部,她下意识地摸着,心里摆脱不掉
那种阴暗和沉甸甸的感觉。这时候,她想回过头,看那扇熟悉的窗口,寻找那双温
暖的眼睛,但她克制住了自己,始终没有回头。她在大街上走着,面向涅瓦大街上
川流不息的车流,果断地伸出一只手:“TAXI!”
59枪下留情
何军没有想到只有一辆车越过边境,一时觉得有许多遗憾。按他的计划,那些
车队应该冲过边防军的防卫,何军和他的手下便等在边境线这端,等着打埋伏,他
有些弄不懂变故从何而来。但很明显,事情并不是完全按照他所预想的那样。他在
心里骂了一句,提供的情报看来并不完全准确,有些隐情,为什么呢?
何军一时想不明白,而且,眼前的情形容不得他再多想,刘文成开着车已经冲
过来了。
“别让他跑掉!”何军大声喊着。
何军手下冲着刘文成坐的那辆车一通乱射,那小车却朝他们这边疯了似的冲过
来。何军看了一眼狙击手,这位前苏联射击运动员,正精心瞄准,他举起枪,一枪
击中那车的一只轮胎,小车猛地颠了一下,继续往前冲……狙击手笑了,他并不急
于干掉车上的人,他一枪一枪准确地击中车子的关键部位,他在玩。
刘文成一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紧紧搂着身边的女人,在车子踉跄时,那女人
尖叫着伏下身。狙击手再开一枪,这一枪从刘文成头顶擦过,击碎了窗玻璃,玻璃
碎片划破了刘文成的前额,鲜血如注,一滴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模糊了他的眼
睛,此刻,他整个人显得狰狞可怖。但他的那只手一直死死地抓住肖菁菁,车子摇
摇晃晃地往外冲,竟开到何军他们藏身的近前。
一个戴墨镜的中国女人从何军身边站起身,她摘下眼镜,她要那男人看见她。
刘文成好像闭着眼睛开车,那车左右摇摆,晃晃荡荡,他距离很近地从路边那个中
国女人身边驶过,却一眼也不看她,他的精力集中在身边那个女人身上。他紧紧抓
着她的身体,血流了他一脸,他顾不上擦,他的全部生命好像都在他抓住女孩的那
只手上。
狙击手举起枪,现在他要击中目标是太容易的事,他好像觉得有点遗憾。
叶雨潇呆呆地看着那满脸血污的男人离她远去,她许久以来就期待着这一天,
她要眼睁睁地看着那男人像块破抹布似的一点一点烂掉,不堪入目。但她从没有认
真想过真有一天她会对他具体做些什么,她总是想到某一地方就再想不下去。
狙击手的食指已经缓缓按向步枪扳机,何军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何军是有意
躲开,刘文成的死与活他并不关心,但他并不想亲自动手,刘文成毕竟是他舅舅,
成全刘文成的任务还是交给对他有血海深仇的叶雨潇小姐吧。
狙击手在刘文成的脑袋进入瞄准镜时,果断地扣动扳机……
“不要!”叶雨潇急促地喊道。枪手猛地一抬枪管,子弹从车上方呼啸而过,
那车经过这么一吓,突然加快了速度,很快就在他们的视野中消失不见了。
“你为什么要放他们走,这是给你自己找麻烦!”何军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
他看着远去的汽车,脸色阴沉地喊。
“我只能这么做。”这句话叶雨潇是说给自己听的。
说完,她独自走在俄国乡间的小路上,很沉静,远处那片树叶飘零的小白桦林
在秋风中簌簌地摆动。
60家在东方
一个雪后初晴的周末,叶雨潇和瓦夏、满宁、列娜到圣彼得堡飞机场送拉莎。
她将和未婚夫去英国。
当拉莎走过检票口,几个人正沉默地往回走时,叶雨潇突然站住了,看着从大
门外进来的一对年轻人,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年轻的中国女孩穿着一身牛仔服,短上衣只遮住她的腰际,她背着一个双肩
包,走路仿佛在跳跃,像一个在跳方格的小女孩。和她在一起的俄国男孩跟她一样
年轻,个子很高,脸部线条很清晰。
那女孩看见叶雨潇等人,仅有片刻的愣怔,立刻满不在乎地笑了,那笑一团天
真,针似的扎痛叶雨潇的眼睛。
“肖菁菁!”叶雨潇脱口而出。
那女孩好像早知道她会这样叫她,坦然回身,给身边男孩一个会心的微笑,而
后朝叶雨潇走过来。
“你要走?”
“对,去美国,那是我男朋友萨萨。”
叶雨潇战栗了,一些模模糊糊的事情突然变得明朗,何军的情报是从肖菁菁那
里得到的。这是一笔交易。
叶雨潇心结成冰冷的一团。她知道刘文成是真爱这个美丽的女孩子的,而她却
出卖了他,出卖得如此彻底。
萨萨开始大声叫着肖菁菁。肖菁菁笑着朝叶雨潇点点头,跳跃着离去。离开很
远了,她踩踏过的地板还在微微颤动。
1993年圣诞前夕,满宁和列娜的文化公司组织了一个全俄一流音乐家、歌唱家
组成的团体,准备到中国各省市巡回演出,对于满宁来说,这是第一步。第二步,
他要组织中国艺人到独联体东欧乃至西欧北美演出。满宁觉得他从事这种文化商业
活动,似乎比当演员更得心应手。
叶雨潇作为瓦夏的合伙人,也非常忙碌,四个年轻人,商量着在新年开始的时
候,一起举办大型婚礼。
1993年快结束的一天,瓦夏提前下班,回到涅瓦大街88号家中,前一天他和叶
雨潇商量好要去拍婚纱照,订婚纱,叶雨潇没有上班,她一整天都在忙这些事。
那个下午,一如往常,进入冬天的圣彼得堡天气阴沉,气候寒冷,瓦夏一进门
便觉得气氛不对,家里不像有人的样子。瓦夏试着叫叶雨潇的名字,没有回答。
瓦夏说不清,为什么他突然就有了不祥的预感。他走进卧室,愣住了。写字台
上,一张信纸上写满了中国字。瓦夏拿起这张纸,他不认识这些陌生的字体,但他
嗅得出叶雨潇的气息,他心里充满了绝望之情,这个女人,这个他真正爱着的女人
终于离他而去,这是他一直担心的,终于发生了……
晚上,满宁和列娜回来。瓦夏把那张纸递到满宁眼前,满宁看着信读出声,列
娜把那些话翻译成俄文:“瓦夏,我只能不辞而别,因为面对你我知道我永远没办
法离开。我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每一天都在幸福与恐惧、欲望与羞耻中煎熬。我
没有能力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去把握现在的幸福。我将离你远去,独自经历我的
还没有完成的人生之路。我爱你,我终身的爱人。”……
当圣彼得堡仍在黑夜中沉睡时,地平线另一端的东方已经阳光灿烂。叶雨潇乘
坐的飞机飞过波罗的海,飞过圣彼得堡,飞过俄罗斯,笔直地朝着东方……
新时代书城
| 本站申明:本站是一个公益的,非盈利的网站,本站作品收集于互联网,版权均为原创者所有,任何人不得用于商业用途。强烈要求各位支持您喜爱的作者,踊跃购买他们的正式出版物!,如有作者或出版社认为本站侵权或有任何异议,请告知我们,立即删除,谢谢! QQ:9832297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