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快开
作者:洛兵
第一节 梦一般是不直接伤人的
从某一点开始便不复存在退路。这一点是能够到达的。——卡夫卡《箴言》
那天半夜,大南从一个梦里醒来,四周黑得吓人。他觉得自己眼睛睁开了,在
到处看,却看不见一丁点光线。这太奇怪了,以往总有些路灯,夜光投在窗户上,
不至于这么?。
他没多想,哼哼唧唧去摇果子。摇了好几次,果子才醒过来,看来她睡得很死。
大南嘟囔说,我要出差。果子嗯了一声。大南又嘟囔说,我要坐火车。果子又嗯了
一声,迷迷糊糊说,睡觉,睡觉。睡觉啊,大南喃喃自语。四周还是很黑,像无边
无际的,浓浓的墨汁。大南不知道是真的醒了,还是仍旧在梦里。白天吧,果子又
冒了一句,声音惺忪得又粘又腻,就像梦话。白天吧,白天吧,大南喃喃自语。他
闭上眼睛,翻了翻身,又睡着了。
白天很快就来了,白天的天是白的,透过两大幅落地窗帘射进来,白得有点夸
张,不太真实。大南费力地睁开眼睛,果子已经起来了,正在描眉化妆,一通忙碌。
大南头有点晕,意识还有点模糊。最近他的记性变得很糟糕,什么东西一会儿就忘,
他想努力改正,但还没取得什么效果。
你说梦话了,果子说,坐火车?说得跟真的似的。
哦,对,大南说,要出差了,去成都。
梦见什么了?神神叨叨的,果子说。
谁知道呢,大南打了个呵欠,火车上杀人什么的。
东方快车谋杀案?果子说,真无聊,还有呢?
没了,大南说,反正得去一次。
真逗,果子笑着说,就你,还去救人?
谁知道呢,大南晕沉沉地说,去了再说吧。
果子麻利地戴上乳罩,穿上丝袜。大南有些费力地看着她做这一切。她的轮廓
不太清楚,可能是光线太强。大南觉得她身上有一层雾蒙蒙的东西,就像他们的关
系一样,总是不很清晰。他们同居一年多了,感情平稳,感觉还不错。两个人都不
愿意被约束,所以就不去约束对方。那层东西说厚不厚,说薄也不薄,大南还不想
捅破它。即使想,他好像也没有力气。
有相好的了?果子披上外套,转头问大南。
她身上流淌着一团团粉白的光亮,边缘是一些闪烁的金粉,很刺眼。大南看不
清她的脸,一瞬间居然忘了她长得什么样。对两个同居的人来说,这并不是什么见
不得人的失误。大南有些内疚,他晃了晃脑袋,努力去想,想起来了一些。果子长
得像水果。也像小麦,粮食那一类,有时候像个洋娃娃,有时候像块米花糖。
真有了?果子很得意。
你想到哪儿去了,大南又打了个呵欠。
带相好上火车玩,真够滋润的吧?果子穷追不舍。
什么跟什么呀?大南说。他决定,真去一趟成都,先飞过去,再坐回来。火车
很累人,他要做好思想准备。成都到北京要坐二十六七个小时。要是飞机,飞上五
个来回都有富余。但是为了那个梦,他必须去坐一次。
说话呀,说再见,果子有点不耐烦。
干嘛?大南吓了一跳。
说了我好上班去呀,果子说。
再见,大南说,真别扭,怎么突然玩这个了。
你会知道原因的,果子转过头拉开房门,我回家住两天再回来。
话一说完她就走了。她还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居然没关门。楼道里也有很白
的光猛地照进来,射得大南眼睛生痛,就像从一个很黑的地方猛然转到强烈的日光
下。这应该不是梦,大南紧闭双眼,擦着眼泪,就像在哭。梦可以有颜色,有声音,
但不会有痛,尤其是这种突如其来的剧痛。
梦一般是不直接伤人的。
第二节 成都火车站
火车像一条巨大肥白的虫子,横卧在成都晴朗的阳光里。这个比喻虽然形象,
但是不太确切,因为火车不会被晒死,或者晒成一滩污渍。火车像一屉雪白的附油
包子,整整齐齐,一字码放在雾气氤氲的蒸笼里。成都应该没这么透明的天气。成
都总是睡眼惺忪地迷糊着,像个白嫩萎靡的少妇。很久以前,每天早上大南都去那
条小巷深处,那里有个屐拉着一双红拖鞋的女子卖包子,热气腾腾,鲜香美味的韩
包子。很多人不声不响坐在起笼的蒸气里,吃包子,喝豆浆,咬油条。什么都奶白
着,蒸腾着,模糊着。在大南眼中,这就是成都的缩影。
人山人海,面目都平整相同,似曾相识,都在很强的光线中用慢动作的节奏行
走着,拖着各种奇形怪状的行李。这个背景有些模糊,凌乱,带一点发旧的棕黄色。
到处都没有声音,因为声音太大,太闹,什么都听不见,所以不如没有。在大南眼
中,这就是成都火车站。
大南还没上车,就盯上了那个女子。她一头长发,一身薄薄的牛仔衣裙,只挎
了个小坤包,什么行李也没有,东张西望,好像对所有人都很好奇。她在送谁呢?
大南想,那个肯定在洋洋得意,因为她的脸虽然被头发挡住了,但是身材很好,往
那里一站,就成了整个背景的焦点。但她不是来送人的。快开车的时候,列车员一
催,女子就轻盈地一跳,跳上了大南这截车厢。
来我这儿吧,来这儿,大南站在过道里,暗暗使劲。
女子越来越近,走过了大南的包厢,探头看了看号码,又回来,钻了进去。
HI,大南也钻进去,对她打了个招呼。
HI,女子拢了拢头发,脸还是看不清,但是轮廓应该不错。
你到北京吗?大南问。
是啊,你也是,女子懒洋洋说。
看你这样,不像长途旅行啊,大南又说。
是啊,女子懒洋洋说。
火车刚刚开出成都站,就咣珰着左右摇摆起来,不过还不尽兴,摇的幅度比较
小,不能让大南很快进入情绪。软卧看上去很舒服,又厚又软,空气清香,床单雪
白,窗帘崭新,门锁闪烁着雪亮的金属光泽,就像刚刚才换的一样。这些看上去比
站台要好,比较真实,没有那种如梦似幻的虚无感。
女子坐在窗户边,以手支颌,望着外面刷刷掠过的风景。太阳很大,一出了城
市,空气就变得很清爽,即便隔着全空调的双层玻璃也能感觉到。但是大南知道,
另一种感觉很快会从田野和荒郊聚拢过来,包围住这列火车,慢慢侵蚀,腐蚀,融
化它,直到这条肥白的虫子变成一条腐烂的印迹。他脑袋又在晕,就算遇上了漂亮
女子,还是要晕,火车能治疗吗?不知道,刚刚出城呢,旅途还长着呢。
包厢里除了他们俩,还有一个老得看不清面目的老头,一个青苹果般鲜蹦活跳
的少女。老头一进来就躺下睡觉。青苹果却跃跃欲试,总想跟女子说话,还一边瞟
着大南。场景越来越真实,不像梦境了。梦里是没这么多条理的。大南正胡思乱想,
突然进来一个老女人,拉着青苹果就走。跟妈来,这边你不熟,老女人戒备地瞅了
大南一眼。
包厢一下子安静下来。
咱们这边挺空啊,才三个人,女子说。
俩,大南说,老先生睡着了,听不见咱们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女子噗哧笑起来,你们一块儿的?
不是,大南说,我还以为你们一块儿的呢。
废话,女子看来有点自来熟,你盘我道呢?
mpanel(1);
那倒不是,大南咳了一声,咱俩好像认识吧,我怎么觉得。
女子疲惫地笑着,还是不回头,刚才站台上也有个男人这么说。
我真没开玩笑,大南又说,我见过你。
女子把头转过来,声音有些沉郁的磁性,在哪儿见过我?
八四年你坐过火车吗?大南问。
这很重要吗?女子说,我们才认识十分钟,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十分钟,大南想,坐飞机可以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了,坐火车却只刚刚出
发。十分钟可以抢一个银行,可以做完一个很长的梦,还可以让一对男女办完好事,
也可以让他们擦肩而过,什么都不发生。
反正有点面善,大南说。
别了,这一套已经过时了,女子含笑瞄着他。
那我就没招了,大南苦闷地说。
你有,女子同情地说,肯定有。
大南低头想了想,好吧,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
不好,女子笑眯眯说,我困了。
咱俩就当认识,一起来编一个故事。两个说不清是否相识的男女在火车上相遇,
出于种种目的,不能相认,只能通过回忆来拉近距离……
你是搞影视的?导演?女子眼睛亮起来。
我有几个朋友玩那些,大南说,你这方面要有天赋,我也能看出来,说不定帮
你推荐呢。
女子凝目注视着他。大南也凝视着她,他的头又开始晕了。他看到周围的背景
渐渐暗了下去,床单,照明灯,窗帘,墙壁……都隐没在阴暗里,显出了很深的景
深。而女子的轮廓不断浮现着,就像一尊雕塑,慢慢用高光拉开了幕布。这个错觉
太诗意了,也太给女子面子了,大南想,也不知道她是否担当得起。
好吧,女子说,我跟你玩。
3
八四年,大南作为全省文科第四考上了北大,他才十六岁。他家是歌舞团的,
当时都轰动了,因为文艺系统子女普遍顽劣不化,能考上大学就不错,何况北大,
大南说,先来介绍一下背景资料,可以根据大南在火车上的种种经历,编成一个反
映社会进步,人物心理成熟过程的故事。
OK,女子说,一个低年级女生去车站送他,她对他仰慕已久,一直没有机会表
达……
不能这么直白,要有些铺垫,大南打断她的话,她为什么要去送他?她是在一
种什么情况下去送他的?哦对了,我叫大南,就叫你小北吧,好记,也好呼应。
好,你继续,小北很听话。
八四年的天气比现在好,污染也没现在严重,九月份,正是秋高气爽,大南说,
这孩子很激动,蹦蹦跳跳,没一刻消停。他还没坐过这么远的火车呢。同学朱军告
诉他,那边就是卧铺。哪儿?朱军说,就在背后。他转头,那边隐隐约约有些人,
还有些高高低低的床。他就走过去,但在门口被一个列车员拦住了。
你不会把列车员叫小北吧,小北担心地说。
大南笑起来,列车员是个面目姣好的年轻小姑娘,说,不许进去!首长在里面
休息。孩子傻了眼,问,卧铺一定要住首长吗?列车员说,也不一定,这是硬卧,
住一般首长;真正的大首长睡软卧。软卧是什么?他更好奇。列车员扑哧一笑,你
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第一次坐火车?他说是。列车员说,怪不得。这时候卧铺车厢
有人喊她,她就急忙跑过去了。
有点老套,小北说,没有起伏跌宕的感觉,编成电视剧不好看呀。
可以先玩玩纯情,大南说,该你了。
小北想了想,慢慢说,大南刚从中学毕业,看见这么大方的女孩子,就有点蒙
了,失魂落魄回到座位。他同学叫什么?朱军。朱军问他怎么了。他说了。朱军说
当然有软卧了,那是火车上最高级的地方,要处级以上干部,还要开介绍信才能坐。
大南更晕乎,心想以后不管怎么着,也要坐一次软卧。不行不行,太一般了,我编
不下去了。
慢慢就会编了,大南说,不少剧本就是这么侃出来的。
车到广元,大南就受不了了。他以为这一路是浪漫之旅,他会一直兴奋下去。
到广元只用了不到八个小时,他就很累,火车晃得太厉害,满车厢都是去北京上大
学的,又吵又闹,他想睡又睡不着。要钻秦岭山洞了,朱军吃完些干粮,疲乏地说。
有多少山洞啊?数都数不清,朱军说。山洞有什么好怕的?大南说。一钻山洞,火
车就要呜——呜——地怪叫,觉都没法儿睡。那怎么办?那能怎么办?朱军苦笑,
凉拌。
这时该渲染一下场景了,大南说,下午五六点,天有点黑了。初秋的暮色慢慢
拉起一面幕布,沉降在原野上。外面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近处被车厢灯光照着的
岩石,小草和电线杆一闪而过。火车在咣珰咣珰,车厢里的人都沉默着,一脸疲惫。
突然,——呜昂一声,像冲进了一个巨大的圆筒,回音在圆筒壁上反射回来,把大
南吓了一跳。山洞!朱军说。他们把脑袋凑在车窗上仔细看外面,一些灯光忽忽忽
地朝后飞掠,黑黢黢的山壁飞快地朝后面闪去。山洞一个接着一个,还真像朱军说
的那样,没完没了。大南看着看着,有点累,渐渐觉得头也沉重,就耷拉在两排座
位间那个桌子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舒坦。等他醒来,天已经亮了。他后来明白,他只能睡好这一觉,
以后就不能了。只能被不断惊醒,不断做梦,睡得很浅。他还像很多人一样养成了
一个毛病:火车只要开着,就一直睡着;只要一停,他就醒。
不行,我得问问,小北说,这里面有这么多心理描写,怎么拍呀?
可以处理,大南说,画外音什么的,还可以有其他手法,先别管这个,咱们编
完再说。
到河南了。大南从未来过这里,他又开始兴奋,跳下座位,东转西转。他看见
刚才那个列车员,打着呵欠捂着嘴走过来。小伙子,睡得怎么样啊?列车员的声音
腻腻的,听起来很舒服。睡得很好!你呢?我?列车员很委屈,我们命苦,还没睡
觉呢,现在才去。怎么会?大南不解地说。每趟车我们都是两班倒,列车员说,现
在刚刚换班。
大南很同情,也有点心疼。这个时候他正情窦初开呢。小姑娘一看大南对自己
有好感,话也多起来。她想读书,但高考落榜,只好来这里接她妈的班了。她把大
南带到车厢尽头列车员休息室坐着,告诉他,共有八个车组,每个车组到北京当晚
回成都,所以她们每次在车上要呆七八十个小时。这样不累死?大南小心地问。习
惯了就好了,列车员说,这就是命。
沉默了一会儿,列车员说她叫小北——
不行不行!小北嘟起嘴来。这个动作最能验证女人的年龄。如果她是老东西装
嫩,那么她的嘴角和人中就会现出原形。大南看得清楚,它们都很水灵,甚至可以
说一触即破。他放心了。
先这么叫着,大南胸有成竹,小北,这能出效果,你看着吧。
列车员说了她的名字,大南也说自己叫什么。小北听大南考上了北大,嘴巴就
张得大大的,合都合不拢。我真羡慕你啊,小北说。这没什么,大南说,你以后也
可以去考的。我?我已经完了,我这辈子别想了,小北有点忧伤。这时候车组其他
人过来,催小北去休息。小北说,我不去。大南说,快去啊,醒了我们再聊。小北
说,笨啊,我这一睡就到北京了,你就看不到我了。大南突然觉得有些难过。小北
说,火车就是这样,天南地北的说起来很投机,一下车,马上什么都忘了。不会不
会,大南急忙说,我不会忘了你。小北温柔地笑了笑,就转身走了。一路顺风,大
学生,小北最后这么说。
那时候我们坐的是硬座,真可怕,大南说,到了北京,脚都肿了。
真可怜啊,小北说,我第一次坐火车,就睡卧铺。
什么时候?大南说。
不告诉你,小北狡黠地一笑。
好吧,大南说,还真奇怪,我第一次认识的那个列车员真的叫——小北。
不会吧?小北嚷嚷起来,你玩什么花招呀?把我弄晕了。
弄晕了才好下手啊,大南说。
呸,小北说,你也就是说说。
是啊,大南眼皮子又有点抬不起来了。他最近做什么都很容易疲劳,包括说话,
我也就是说说,我胆儿太小,嘿嘿。
嘿嘿,小北飞他一眼,不说这个了,过了广元我睡一会儿,有点困了。
好吧,先不打扰你,大南说,去睡吧。
现在才到绵阳呢,小北抿嘴一笑,广元还要四五个小时吧?你急什么呀。
第三节 你这女人不简单
这剧本开头很不顺啊,大南说,聊点别的吧,先别编了。
好啊,听你的,小北好整以暇地笑着。她很爱喝水,手上一直捧着一个锃亮的
不锈钢保温杯。
大南找出两个纸杯,倒了点开水,也喝起来。他没有带酒。火车上最好不要喝
酒。他酒量本来就不大,现在脑袋又够晕,要加上酒精,他立马就会崩溃。每个人
的脑子装的东西是有限的,在一些不能判断环境的非常时刻,必须保证不超过恰当
的晕乎程度。
我五六岁那阵,每天晚上都得听见火车汽笛,才睡得着,大南说,你知道我为
什么喜欢火车吗?歌舞团旁边是九中,后来改叫树德中学。汽笛就是从那个方向传
来的。我很奇怪,九中明明是中学,怎么会有火车呢?
是啊,为什么呢?小北说,九中是一个火车站吗?
当然不是,大南说,后来我才知道汽笛是怎么回事,一个奇怪的人告诉我的,
他太逗了,呵呵,他是个疯子。
别卖关子呀,小北说。
你可能不知道那时的背景,大南说,二十几年前,大家都住平房,或者筒子楼,
每户都没有私厕,紧挨着九中才有一个公厕。如果谁大便憋急了,就得一溜小跑往
厕所冲。厕所旁的居民喜欢搬些凳子坐着,看着那些猴急的人冲过去,就喊加油加
油,或者讥笑,或者幸灾乐祸,哈哈大笑。
我听父母讲,小北笑着说,那时每一家都用痰盂,拉一晚上屎尿,早上起来去
倒。有时候人多,就只能排长队,很壮观,但是臭气熏天。
大南点点头,每天晚上大家要先去厕所拉干净,才敢睡踏实。痰盂毕竟有限,
万一不够怎么办?那天我拉肚子,父母不许我坐痰盂,要我跑厕所。我就一趟趟跑,
跑了七八次,到晚上十一点,舒服一些了。你知道,那个时候过了八点大家就睡觉
了,外面根本没什么人。
对,小北说,那时没什么夜生活。
我正拉上裤子往外走,大南说,突然,九中贴着歌舞团那几棵大槐树上响起一
阵呜啊呜啊的声音。我头皮一阵发麻。去年夏天有两个调皮娃儿爬树抓知了,掉下
来摔死了。不会是鬼吧?我想。这时候,眼前一暗,闪进来一个高大的黑影,我吓
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抖了半天才认出来,这是那个疯子。
哪个?小北说。
刚才说的那个,大南喝了一口水,歌舞团的啊,他原来是民歌演员,逃避下乡,
结果一上街就被公共汽车撞成了傻子。从此他天天衣衫不整,东游西逛唱个不停,
边唱边把舞蹈队的小姑娘追得鸡飞狗跳。有人说他,他就打人家,打不过就躺地上
打滚。他有时候也不疯,喜欢很努力地跟人讲话,他一边撒尿一边对我说:大——
雁,大……雁。我听明白了,刚才那些不是摔死鬼在狞笑,而是一群大雁在夜里迁
徙,路过这几棵树,呼啦啦停在上面休整队伍。
小北轻轻吁了一口气。
我在这之前,从没看过大雁,大南说,但是它们都在树叶间,黑黢黢的一团一
团的,我还是看不清楚。突然!汽笛响了,正儿八经的火车汽笛,我还没这么近地
听过。那些在我梦里响来响去的汽笛,呜——呜——一声一声都很长,很响。顿时,
满天一片壮观,受惊的大雁刷拉拉展翅飞起来。厕所灯很昏暗,它们的翅膀在依稀
的光线中攒动,闪烁,划起各种弧线,跳着各种舞蹈,那么大的鸟,那么灵活,敏
捷,强健……可惜它们呆的时间太短,一会儿功夫就全都扑扑扑飞走了。秋天晚上
很冷,又看不见月亮,我缩成一团,呆呆地看它们走。我觉得它们没有家,这么冷
了还要奔波,很可怜。
你还很诗情画意啊,小北说。
mpanel(1);
是啊,大南说,这时候,疯子在我身后笑嘻嘻地说:北站……北站……火车…
…呜呜呜。我一下子明白了,原来汽笛是从九中背后的火车北站传来的。但是我不
明白,为什么那么远的汽笛,听起来就像是在耳边一样。
有点意境啊,小北悠然神往,我也想去看看。
你跟我一起做一个梦,说不定就能看见,大南说。他发现小北背后的那些景物
开始渐渐浮现出来了,刚才它们还很胆怯,大概是适应了现在的氛围,也想出来凑
凑热闹了。
原来你在做梦啊,小北说,没劲。
你没听明白?大南很失望。
不知道啊,小北含笑说,不知道有没有明白。
你叫小北,跟火车北站有点关系,所以我要讲这些,大南悠悠地说,这是我第
一次迷上火车。你知道,什么东西第一次出现的时候给你留下深刻印象,你就很难
忘了它。还有,大南喝了口水,说,你这女人不简单,我看出来了。
第四节 青苹果是谁?
火车晃荡得越来越厉害。常坐火车的对车厢的晃动都有个适应期,一般来说,
二十六个小时中,前两三个小时那一截晃得最厉害,因为还没有完全适应。过了就
好了,就会有一种隐隐的腾云驾雾感觉从脚下升起,不晃反而不适应,不习惯。这
就像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晕车。
大南第二次坐八次,就晕了个够。那次是从北京回成都,正赶上春运,太恐怖
了。火车快挤疯了,全都是农民,民工,大人小孩男人女人堆压在一起,像罐头,
又像饺子锅。车厢里满了,过道里也站满了,每排本来只能坐三个人,现在硬挤着
四五个。座位下面也满了,都拿些肮脏不堪的塑料布垫着,一屁股就睡进去。大南
朝对面座位下看,两个小孩,四只眼睛骨碌碌转着,死死盯着他。听说厕所也堆满
了,一群一群密密麻麻挤在洗手池和暖气板上。人多了,味道就重,汗味、脚臭、
口臭和民工身上恹恹的肮脏味道,让人随时可能呕吐。大南不知道铁路局为什么要
卖这么多票,要是出事了,压死几个怎么办。
开始继续编了?小北说,其实我挺喜欢刚才那一段,但是要交代的东西太多了,
篇幅不够。
你知道得真多,大南说,朱军也一个车,但学校定座位是按系来分的,朱军在
理科系,所以跟大南坐不到一起。大南必须歪歪扭扭才能站起来,还站不直。他看
到朱军跟几个农民争执着什么,那几个人把他的旅行包从行李架上拿下来,要他放
座位下面。朱军说座位下有人在睡觉,那几个农民就恳求他,说有小孩,必须捆到
行李架上。朱军说不过他们,只好答应了。大南想,朱军遭殃了,旅行包怕是这三
四十个小时都得在他脚跟前搁着,等回到成都,他的脚就不只是肿的问题了。
农民很聪明。母亲先上去,然后才是小孩。下面男人拿了两根很粗的草绳,把
母亲连同孩子一起捆在行李架上,横着捆了好几道,身子还能动,看来真不会掉下
来了。其他农民跟着起哄,反正草绳多的是。于是好好一个学生车厢,就成了座位
上是学生夹杂农民,民工,座位下、走道上、行李架上全是民工农民骑着,趴着,
躺着来包围学生这么一个好玩的局面。
真可怕,小北说,我要见了这个阵仗,扭头就走。
嘿嘿,大南哼了一声。
火车从北京开到河南,天黑了。大南想上厕所,才发现这是个极为艰难的任务。
放眼望去,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大南吃了一惊,急忙想对策。想来想去,想不出
来。那些人用各种姿势紧紧挤在一起,耷拉着眼皮忙于休息,根本不理他。大南越
慌尿就越急,感觉马上要喷出来了。他东瞅西瞅看能不能抓到一个塑料袋来将就一
下,他是北大学生,总不能尿一裤子啊。
还好,旁边几个农民看见他难受,问他是不是病了。不是!他满脸通红地说:
我涨慌了!我要去厕所!最后一句话基本上是喊出来的,带着哭音。几个农民费劲
地站起来,大声说:都让一让都让一让!让大学生去屙尿!其他人都响应着,东倒
西歪站起来,活生生挤出条路,让大南过去。大南感激地迈步往前走。突然又走不
动了,有几个衣衫褴褛的老年人躺着,起不来。大南眼看厕所就在眼前,却咫尺天
涯。从我们身上踩过去!旁边几个年轻的民工说。大南没想到他们这么义气,很不
好意思,年轻人就说,出门在外,互相帮忙!大南就从他们肩上踩了过去。
厕所虽然挤,撒尿还是可以的。上完厕所,照原样回来,大南感谢一圈,准备
睡觉,才发现怎么也睡不着。行李架上那个孩子突然哭起来,惊动了车厢里所有的
婴儿,哇——妈呀——一片片哭声像乌鸦一样黑压压扑过来,此起彼伏,越来越揪
心。时不时是大人的呵斥声,以及其他人被惊醒后天南地北各种方言的粗野咒骂。
大南昏昏沉沉地呆着,也不知道睡着没有。有可能睡着了,但睡梦中全都是哭泣的
婴儿,一个个围在他身边,让他茫然悚然,不知所措。那时候的梦比现在的真实很
多,因为什么时候梦,什么时候醒,都有个明确的边界,不像现在这么模糊。
最后两句话没听懂,小北蹙着眉头说。
天快亮的时候,娃娃们闹得差不多了,大南和那些爹妈一样,终于睡着了。这
一觉很短,但是比较踏实。大南醒来,有点精神了。很冷,原来窗户开了。大南呼
吸着冬天新鲜的空气,望着车厢里破烂不堪却欣欣向荣的景象。据说到西安要下一
大批人,这个消息值得高兴,但同时要上很多,他又高兴不起来了。
mpanel(1);
秦岭到了。山洞轰隆隆地来了。一个接着一个,有的还连着,山连山,洞连洞。
外面的景色飞快变幻,一会儿雪亮,一会儿漆黑。大南不看那些洞壁了,他只是闭
着眼,慢慢体会这飞驰的感觉。爬山了,火车比较慢,但是一进了山洞,就感觉很
快了。火车嗖嗖地翻山越岭,在这堆满了人的车厢里,仿佛有一种梦境像绒毯一样
铺下来,让大南感觉到寂静,这是很难得的。这种梦只能在长途旅行中才有,当然,
火车上最多。
真酸啊,有这么写的么?小北笑眯眯地说,我的牙没得罪你吧?
山洞钻累了,火车也会休息一下。在秦岭深处的凤州车站,火车静静地停下来,
映照着周围已经被严冬搜刮得干干净净,存草不长的山岭,显得很稳重,忧伤,荒
凉。黄色的山岭一望无际,从天上悬挂下来似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北方的山
就有这个特点,一到冬天就全部黄了。很荒凉,但是很大气。
你除了是编剧,还像个诗人,小北说。
那是过去了,大南说,现在是个商人。
哦,做什么的?小北很好奇,大生意吧?
什么都做,大南敷衍着。
那些农民很安静,孩子也累了,一个一个不出声,都在呼呼大睡。大人也都东
倒西歪,车厢里愈发一片狼藉。大南已经不觉得这有多么难受了。窗户一开,那些
难闻的气味都放了出去,现在是扑面而来的雾气凉意,很清爽。钻山洞用了五个小
时左右。过秦岭就是四川了。大南眼睛半睁半闭,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想起了小
北。回北大以后他写过好几封信,很长,她都回了,但是很短。后来就没有音信了。
那么可爱的列车员,肯定只能在卧铺车厢出现,软卧更多。朱军说他们以后也可以
坐卧铺,看来是谎话。硬卧都要五十几,这是他一个月的生活费。
那时候真艰难,小北说,不过,钱也是真值钱。
说真的,大南说,我刚才一直想问你岁数。
这很重要吗?小北说。
当然,你一会儿很年轻,一会儿很成熟,什么事好像都知道,奇怪,大南说。
真的?小北调皮地歪歪脑袋,你太会恭维女人了。
我拿你没辙,大南说,不过还是觉得我认识你。
这一集很抒情,小北转移话题,剧本的基调是什么呢,纯情?悬念?现代派?
荒诞派?魔幻现实主义?
早呢!大南不耐烦地拉长声音说,现在先不说这些。
那个老头突然猛烈咳了几下,大南才发觉自己那一嗓子够大的。他想表达一下
歉意,但是小北对他摆摆手。她的轮廓现在完全正常了,颜色和清晰度都跟背景很
协调,一点也不突兀。什么都正常起来,这也不好,说明很快就有什么不正常的了。
要不咱们去过道?小北说,从下一集开始,要有点紧张的情节了吧。
应该吧,大南说,我也看出来了,干这个你比我在行。
小北不说话,又扭头往外看。大南也跟着望过去。窗帘有两道缝,正好对着他
们俩。不同的是,小北还正对火车行进的方向,很舒服;大南却背对着,很别扭。
风景好像都在朝小北扑去,而他只能看小北看剩下的东西。他想起那次回来,他就
面对风景而坐,四川盆地朝他敞开着殷实的胸怀。冬天狂风扑面,奶白的雾气蒸腾
在大地上,火车呼啸着冲开它们,突然之间,秦岭那边的土黄色就变成了深厚广阔
的绿色。这是入川最明显的特点,绿了。北京话里绿了是傻了的意思,用来描述风
景,却是一种满怀深情的褒赞。盆地绿得很丰富,从浅绿,嫩绿,苹果绿到翠绿,
浓绿,深绿,墨绿……所有的一切充满了生机,像美梦一样迷人。在那个深冬季节,
没有什么比归乡的游子更加甜蜜和酸楚,也没有什么比将来的梦游者更加压抑和惶
恐。
青苹果呢,去哪儿了?大南突然问。
青苹果是谁?小北奇怪地说。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亮光,表示她对这句话很在意。
她还要说什么,但是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她。
第五节 我叫小北
找到目标了吧?果子的声音听起来很阳光,火车上真浪漫呀,对吧?
哪儿跟哪儿啊,大南小声说,一边偷偷打量小北。他在过道站了一会儿,又回
到包厢来。过道太亮,让他想起果子离开那个早晨。当然,果子没什么资格跟他闹,
果子无非耍些小把戏,不堪一击。
小北坐在老头那个铺位上。老头瘦小干瘪,在她背后像个婴儿一样蜷缩着。这
是刚才看不见的。也很好解释,因为是白天。白天的机会总比夜晚要多,这一点谁
都不会怀疑。
旁边都是老头老太太,还有一个未成年少女,你不会要我上他们吧?大南嬉皮
笑脸地说。
没那意思,果子说,只是关心一下,怕你无聊,嘿嘿。
无聊死了,寂寞死了,大南说,我要下手了。
挺好,果子嘻嘻一笑,我得准备一下,别让你回来撞上了。
什么意思?大南大惊小怪,不会吧你?
现在告我吧,那天夜里做什么梦了?果子说。
什么梦?大南说,忘了,真忘了。
骗人,果子说。
没有,真的,大南说着打了个呵欠,我先睡会儿,突然困了。
快到的时候给个电话吧,我开车接你,果子说完就挂了。
大南叹了一声,放下电话。小北正探询地望着他。但他还不想对小北说什么。
他们应该互相了解,而不是只让小北观察他,了解他。
我特别喜欢七八次的列车员,大南用一种重振旗鼓的腔调对小北说。
是吗,小北说。列车正经过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野花有很多颜色,红红绿绿
的,远远望过去,感觉它们开得鲜艳湿润,开得很野蛮。列车像一把刀子一样直插
过去,但总是差了几分,刚到面前那些花就笑眯眯分开了,一点不被威胁和伤害。
大南发现,对野花,青草这些东西不能看久了,它们太相似了,所有的东西都像是
同一个。这很要命。他正在跟小北玩类似的游戏,还没出效果,不想让其他东西来
打搅。
你真名叫什么?真叫小北?大南说。
你真叫大南?女子忍不住笑起来,说不定你才叫小北呢。
哈哈哈,大南大笑。
老头又咳起来。老头翻了个身,在小北背后咳得一抖一抖的。整个背景好像被
惊动了,一下子又变得很暗,很迷糊。大南心动了几下,如果用淫荡的眼光来看,
老头就像在用一种十字交叉姿势一下下干着小北。
继续咱们的,大南笑着说,你来编这一集。
好吧,小北浑如未觉,要不你拿支笔记下来?
不用,大南瞟了她一眼,我记性好着呢。
看我的,小北稍稍避开他的眼光,你编的那些节奏太慢了。
大南不是每次都坐八次,有时也坐164 ,小北说,这很让大南难受。164 是北
京车组,普快,逢站必停,逢车必让。八五年,春节刚过,车厢里人很少,很多座
位都空着,每个人轮上一整条都还有富余,所以躺下就睡。大南试了试,稍稍蜷一
下腿,就可以完全躺下来。这就是一个简易的卧铺。
mpanel(1);
人少,列车员就勤快。开车没多久,就有一个小姑娘来墩地。她不像平时很不
耐烦地叫人抬脚,每条座位墩两下了事,而是认认真真一点一点墩,还不时跟那些
倒头大睡的乘客搭话。很快,她就来到了大南这里。
大学生吧?这么早就回学校啊?列车员冷不丁问,把大南吓了一跳。列车员声
音很甜,是标准的北京口音,还有点嘶哑。
是啊,挺早啊,大南支支吾吾。
别紧张嘛,列车员扑哧笑了,大学生还这么害羞啊。
大南越害羞,越不希望别人说出来,你就从来不害羞?他反问。
列车员甩甩头发,抬起脸。一张红扑扑的圆脸蛋,眉梢生春地看着大南。大南
窘得厉害,因为脸蛋很好看。圆脸蛋仿佛看破一切地笑了起来,鲜红的小嘴唇绷得
很紧,闪闪发亮。打死我也没你害羞,圆脸蛋欣赏地说,书生,迂腐。
大南放松了一点,你是列车员?他也笑嘻嘻地说,我叫大南,你叫什么名字?
这名字一般,圆脸蛋若有所思,长得还挺帅,就是太白了。
大南被激怒了,白一点不好吗?你那么黑,哼哼。
说你好看还不行?圆脸蛋摇摇头,我才不跟你打架呢,我叫小北,虽然小,但
是比你成熟。
这可是你自己叫的,大南呵呵笑,以后都这么着吧,是个女的就叫小北。
叫就叫,小北说,谁怕谁呀,你别打断呀,刚才说到哪儿了?
我叫小北,虽然小,还是很成熟,大南说。
我都十七了,八五年的大南急忙分辨。
我二十,快,叫我姐,小北笃定地说。
大南满脸通红,低下头去。
快叫呀,哎!我来了!小北听到有人叫她,就忙去了。大南有点困,看了看手
上新买的电子表,快中午了,他想卖盒饭的快点过来,吃了好睡一觉。突然他听到
有人喊他,抬头一看,小北站在面前。跟我吃饭去,小北说,去餐车。
餐车?大南懵懵懂懂,我没去过啊。
小北又扑哧一下,跟我走啊,呆子。
大南就晕晕乎乎跟去。过了三节车厢才到。所有的车厢都空空荡荡,很是悠闲。
餐车人也少,只有一些列车员和乘警,看见小北后面跟着个男孩子,眼光齐刷刷就
扫过来。大南感觉窒息,有点想转身溜掉。小北也很紧张,装得无所谓,勉强地笑
着,跟人打招呼。大南心里涌上一股柔情,他想小北是女孩子,而自己是男孩子,
要保护她。这么一想,他就踏实下来。他甚至伸手去扶了扶小北的腰,带她走到一
张没人的桌子前坐下来。
小北坐下来,看了大南一眼,然后向大家宣布大南是她在成都的表弟,来京上
学,正好撞上了。小北撒起谎来面不改色,让大南很佩服。他也很佩服自己,他像
成熟了一大截,从明天开始,不用怕女孩子了。
红椒肉丝,木樨肉,烧茄子和番茄蛋汤,餐车饭菜太香了,吃得他们满嘴油亮。
大南边吃边笑,因为小北的吃相很不好,跟他类似,囫囵吞枣似的,淅沥呼噜狂吃
一气。这让他感觉很亲切。
想什么呢?书呆子,小北包着一嘴茄子,边嚼边问。
没想什么,大南情绪已经正常了,很得意,想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有
什么阴谋诡计。
哼!小北突然嚷嚷。旁边的同事们纷纷望过来。小北盯了大南一眼,尴尬地对
大家笑笑,埋头喝汤。
吃完了,大南要付钱,被小北挡住。她说这是工作餐,不要钱,旁边几个列车
员在偷偷笑。大南逃到座位上,小北很快就来了,低眉垂眼好像很老实。女孩子变
化起来真快,大南想。他们聊各自的近况,小北说她还真有个表弟在北航。大南说
自己在北大,小北双眼发光,你们四川考北大不容易,比我们难多了。要在四川考
川大,成都的也会占便宜吧?大南问,成天在铁路上跑来跑去是感觉?没什么,小
北流露出一些厌倦,第一次新鲜,多跑几次就累了,觉得干什么都比干这个好,但
是我不像你,我没有本事,只能干这个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大南说累了,想睡一会,就躺到座位上,斜着眼睛看小北。
这个角度望过去,小北脸也不圆了,显得细长,嘴唇从下方望过去,很滑稽,大南
笑起来。小北知道他笑什么,也不骂他,抿着嘴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去我那里
睡吧。
小北带着大南,穿过几节卧铺车,到了列车员车厢。那里挂着一条白布帘子。
小北拉开它,找了一个没人的中铺,说,你睡这里,我下班的时候来叫你。说完就
要走,大南突然拉住她。小北挣扎了一下,就不动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大南壮起胆子问。
没什么,这次轮到小北脸红了。
小北一害羞,大南就觉得自己强大了很多。他战战兢兢捧着她的脖子,凑过去,
在她头发上轻轻亲了一下,急忙放开。
小北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大南小心翼翼爬上中铺。他还从来没有睡过卧铺。卧铺比他想象的窄很多,但
它是卧铺,这很重要。大南抚摸着平整的床单,小心翼翼躺下来。火车在轻轻晃动,
就像是摇篮。今天的一切真新鲜,大南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
刚睡一小会儿,就到站了。是个小站,火车猛烈地摆动几下,把他颠醒了。四
周的人都上上下下打着招呼,声音很大,还哼着小调。
大南睡不着了,跳下床就往自己座位跑。跑了一阵,看见了小北。她又在墩地,
满脸通红,显然很累。大南看看周围没人,抢过来就拖。小北吓得啊地一声,回头
看看是大南,就给了他一拳,怎么不睡了?大南说,实在睡不着,一靠站我就醒,
再一开,就不行了。那是你没有经验,小北说,睡多了就习惯了。大南想多跟小北
说几句话,小北却并不热心,只是闷着头干活儿。大南有点没趣,没敢问什么,正
好,墩完地,小北也该换班了。接班的丫头中午在餐车见过,很丑,大南没跟她说
话。她随便擦了擦窗户,就去列车员休息室了。大南很孤单,望着窗外出神。火车
进入秦岭了,天色也黑了,一座座大山就在窗外呼啸而来,飞驰而去,显得又孤单
又神秘。还是老样子,一进山洞,火车就发出撕裂空气的巨大声响,滚滚而来,连
绵不断;一出山洞,就放松下来,但却是一种很可怜的放松,因为很快又要膨胀起
来,紧张得像要爆炸。大南心头激动,七上八下,一阵一阵翻涌着,过了很久山洞,
他才发现两种节奏可以吻合在一起。这时他才渐渐平静下来。
山洞之间也有小站。大南喜欢看站长迎接火车的样子。可能是进京的列车才有
这个待遇:山坳下,昏黄的灯光中,站长们穿着破旧的制服,站得笔直,行着礼或
拎着指示灯,目送列车呼啸而过。这种场面有些庄严。山坳多半都很深,到处是山
洞,到处是这些荒凉而顽强的小站,让大南有种奇妙的优越感。
大南看累了,就躺下来睡觉。这一觉睡得比那边的卧铺舒服,居然一直没醒,
连过了几个站也不知道,一觉就到了大天亮。
吃了早饭,小北又来了。大南奇怪,她们是八小时一班,小北还没休息够呢。
他明白了,她是来找他的。小北羞答答地对他一笑。他们就去列车员休息室坐着。
小北伸出一只脚,把门撑着。得开着门,不然别人要说我,小北说。
明明是你自己不想关门,大南勇敢地说。
你胆子越来越大,小北说。
还不是跟你学的,大南说。
呵呵,小北笑着,脸稍稍有点红。
到哪儿了?大南不忍心见她发窘,就换了个话题。
秦岭过了,到河南了,小北说,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怎么想起问这个?大南说。
看你挺帅气的,该有不少女孩追吧?小北说。
大学里一般都是男追女,大南说,女生少嘛,不过我要想追谁,肯定能拿下。
你追过?小北好奇。
没有,大南壮着胆子说,本来想去,现在认识你了,就得考虑一下了。
贫嘴!小北显得很生气,拍了一下大南的手,你这么油嘴滑舌,肯定是个老手。
我真冤枉,大南自己都觉得有点油嘴滑舌,我认识你之前,几乎没跟我们班女
生说过话。
那你怎么说要追女孩一定行?小北抓住不放。
想吹牛,大南老老实实说。
小北不说话,望着窗外。已经是平原了,虽然是严冬,很荒凉,枯黄,没有什
么绿色,但是大南感觉到有一种春天的气息渐渐流出来,浸染着他和小北。列车员
休息室只有一条很窄的座位,小北只能坐在他身边。小北慢慢把头靠在大南肩头,
一动不动。大南半边身子发热,心跳得厉害,但是不敢声张,也不敢动弹,生怕小
北离开他的肩膀。他们就这样一直靠着,什么也感觉不到。好像就这样一直靠了很
久。
要搁现在,不定你干什么呢,小北说。她好像对自己的剧本很满意。
那是那是,大南说,真佩服你,你对一些细节描写太生动了,就像当时在我旁
边亲眼看着一样。
比如?
小站站长,列车员卧铺。
你还真去了?小北惊讶万分,天哪,我们是不是有心灵感应?
我不知道,大南觉得自己的声音很累,你说,你接着说。
河北很快就过了,北京快到了。下车的时候,大南管小北要地址,小北却不给
他。要是有缘,你还能碰到我,小北低头说。大南很不满意,你不能这样对我吧,
他笑得很勉强。
你要明白,小北抬起头来,大南看见那张脸依然红扑扑,水灵灵的,要放在北
大,的确不是一张十分美丽的脸,我们只是萍水相逢,我见得多了,你很快就会忘
了我,不信就去试试。决不可能,大南说。你个笨蛋,小北小声说,你这种大学生,
在学校里不会老实的。我会,大南说。你会忘了我的。我决不会,大南很有把握地
说。
好吧,小北轻轻说,我们八天一班,你要想我,就来火车站找我,很容易,对
吧?
她说得很沧桑。她脸上的红晕在渐渐消退,有些发白。她的列车员制服好像有
点小,绷在她身上,让大南一阵心疼。大南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喜欢她,目的地就
在眼前,很多东西会变得似是而非,或者物去人非。但是就算为了这点心痛,他也
不会辜负她。真要去找她还不容易吗,八天一班,一个月三次,一个学期就有十八
次,十八次,我还碰不到你?
但小北是正确的。大南一回学校,就真的没有去找小北。他下了好几次决心,
都被别的事情耽误了。后来他还坐了好几次164 ,却再也没有见过小北。她跟第一
个小北一样,很快离开了车组,连同事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你不能不佩服我,小北说,我一口气说这么多,口都干了,下一站你请我喝酒
吧?
第六节 一个最丢脸的梦游者
现在要打乱一下时间,大南说,给观众一个变化感。
好好,小北说,乱了最好,我喜欢。
大学毕业十来年,我再没坐过火车,大南说,我走南闯北拉广告,开会,泡妞,
收款,全都坐飞机。第一次没什么感觉,降落时抖了几下,很兴奋。后来就不舒服
了,经常遇到气流,颠得厉害。飞机很稳,又比地上安全,但是每次我都怕掉下来,
也怕身体反应。我知道难受是因为身上的体液在倾斜,我就像个瓶子,装了半罐子
水,一斜,就一边轻一边重,很难受。我佩服那些坐飞机若无其事的人,但这些人
平时在生活中可能也不敏感,会少感受很多东西,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飞机上的人都比较高贵,我觉得,小北说,你看飞机场和火车站,完全两码事。
是啊,但是飞机也有问题,大南说,坐了飞机,我就发现,再也没有坐火车的
那种纯真了。我继续吧。
你得用第三人称,小北说,不然感觉不对了。
飞机太节省时间了。成都到北京坐火车原先要三十六小时,后来提速成三十二
个。提速很难,因为秦岭的山洞和坡度。大南去过大连,那是一个很精致的城市。
大连到北京九百多公里,提速后只要十小时;成都到北京二千零四十公里,按理说
应该二十小时多一点,却需要三十二小时。飞机就不这样。到大连,一小时;到成
都,两个半小时,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到昆明,南宁,广州,深圳,海口,
乌鲁木齐更加快捷,比如到乌鲁木齐,火车要坐六十三小时。这么多时间,够大南
挣很多钱了。他很忙,一天到晚都是业务,所以要坐飞机去解决,不然就容易耽误。
大南坐飞机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整个星期天天都在飞机上。慢慢地,飞机就坐
顺了,也坐腻了。
我不喜欢坐飞机,小北说,我也害怕掉下来。
我主要是身体难受,大南说。
嗯,你继续,小北说。
有一天,有个老同学,准确说是老情人从大连坐火车来京,告诉了大南。大南
是一个怀旧的人,想了想,没跟果子说,自己跑去接站。他开头以为是西客站,他
就早早跑去了。西客站虽然施工口碑不好,但是有高耸的中式楼阁和巨大的西洋楼
群,很漂亮,豪华,算是北京的一个好招牌。但是老情人到达的是老北京站,他一
听,急忙扭头就走,驱车赶到那里。他几乎认不出来了。站口重新装修过,看上去
很新;地面也铺上了很不错的花岗岩,比以往杂乱肮脏的破砖地亮堂了许多。北京
站三个字重新刷过漆,大钟看上去也经过了一番整理。在这些周围是许多鲜艳夺目
的广告,还有大显示屏流动播报着重要新闻,一切都明快,光鲜,整洁,很是现代
化。大南几乎认不出来了。
打个岔,小北说,果子是谁?
我的情儿,大南说,刚才打电话那个。
大南茫然地走进候车厅,问一个站得笔直的小姑娘怎么接人。小姑娘有点不耐
烦地告诉他,接人不用进候车厅,直接去站台。大南点点头,还是想在候车厅转一
转。候车厅地上铺满了亮闪闪的瓷砖,到处灯火辉煌,各种小卖部秩序井然。大南
突然想起有一年,他一个人回成都,当时的七次是早上六点发车,他怕起不来,只
好头天晚上就跑过来,弄了块塑料布往地上一铺。他根本睡不踏实,怕睡过头。当
时那些昏黄的灯光,吵吵闹闹的人群,被涂抹了很多污物的墙壁,以及那种强烈的
孤独感,他一想就有点恍惚。他好像一直恍惚了很多年,就突然到了这里。他的一
切都不允许被改变,但是其他什么都在变,这很不公平。
后来,大南摆脱了这种伤感,走上站台。地下通道宽敞明亮,到处都是花里胡
哨的广告。他走上二站台,火车轰隆隆来了,一列他以前不能想象的崭新火车,K81
次,哐哐哐地仿佛炫耀一般开过他的眼前,又滑行了很长一截,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来。大南想起老情人说在十五车厢,就一边跑一边找。找到了,老情人看见了他,
连皮箱都顾不上就冲了下来,跟他拥抱。大南机械地张开双手迎了上去,就那一瞬
间,他知道不可能和她有任何超出普通关系的默契了。他接触到了一个苍老,松弛
的身体,陌生,枯干。三十来岁,男人正是黄金年华,但对小北这种女人来说,就
是个很残酷的岁数了。
mpanel(1);
怎么不是果子呢?小北说。
不是啊,不跟你说了么,大南说,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小北不怀好意地说,这么多小北,你占便宜是占够了。
小北开头还比较矜持。她和大南在大学好了不到一个学期,还没有到撕心裂肺
的程度,大学毕业就回了大连。她在大连开了一家为出国留学生出示财产证明的公
司,还帮他们签证。要做这些需要很多关系,在大连她有办法,但在北京就差点,
她想让大南帮她。
大南答应帮她介绍一些关系,然后送她去饭店。路上他突然没有了跟小北好好
叙旧的心思,他还在想着火车站,以及那些崭新的建筑和气息。他问小北为什么不
坐飞机,才一个小时啊。
小北白了他一眼,你不是那么会享受生活吗?火车多舒服啊,闭眼一睡,睁眼
就到了。告诉你吧,有时候火车比飞机好玩。
为什么好玩?大南说。
自己坐坐就知道了,说是说不清楚的,小北笑眯眯对他说。
这一集不行,大南说,没头没脑的,情节发展不下去了。
没关系,重起一个,小北笑眯眯说,不过那句话对,真说不清楚,真得自己体
会,我就不喜欢坐飞机,对吧?要不然我们怎么认识呢?怎么在这儿瞎掰呢?
大南安静下来,打量着小北。小北已经和背景长到了一起,她一笑,周围就轻
轻抖动一下,空气和色彩,声音和气味,阴暗和沉郁,以及躲在暗中,可以忽略不
计的老头。有些东西正混在一起,时间一乱,每一个物体,每一处空间,每一对大
南和小北都混乱起来,谁也辨认不出对方,谁也不能确认到底呆在哪个具体的位置。
小北就那么了不起么?一个一身牛仔的姑娘,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马尾,清清爽爽,
轻轻巧巧,三言两语就把他弄得晕晕乎乎,迷迷登登,这要传出去,真会让人笑掉
大牙。大南甚至有种感觉,如果他还这么晕乎下去,就会被她牵着鼻子走,成为一
个傀儡,一个最丢脸的梦游者。梦真是无所不能的,他想,要毁一个人,毁一个故
事,或者毁掉另一个梦,太容易了。
第七节 陷入圈套
门突然拉开了,青苹果和她妈一起进来。她们的动作很机械,分明是克尽职守
地扮演着陪衬的角色。大南同情地看着她们,她们根本不搭理大南,只跟小北对了
一下眼色。青苹果爬上大南二楼,淅淅嗦嗦一阵,拿了件衣服,就出去了。青苹果
她妈拉上门,看了看大南,往上铺一爬,躺下了。
我睡一会儿得了,大南对小北说。刚才那种凝脂般的背景被母女搅乱了,大南
也失去了打情骂俏的乐趣。如果不能看见光线中那些扶摇的灰尘被小北弄得一蹦一
跳,一惊一乍,他就不如睡觉。说不定能做梦呢,他身上要同时带着两个梦,杀伤
力防护力应该会强一点。
我去上个厕所,小北吃吃笑着说,幸好现在不用痰盂,要不就麻烦了。
大南觉得她这句话有点暧昧,正想回两句,她已经出去了。
小北一走,包厢就更空了。老头子完全淹没在昏暗里,不知道忙些什么。头上
那个女人就像一张纸,软软的没有重量,大南感觉不到一点床铺的震动。以前的传
说里,变成鬼了,就会这样。但是光天化日的哪来那么多鬼啊,装鬼还差不多。大
南突然想念夜晚了,夜晚可能很绚丽,很辉煌,但都是建筑在漆黑的背景上的;可
能黑成一片,什么都看不见,那么鬼怪就不可能用自己的相貌来吓唬人。尤其当四
周一片深不见底的浓黑时,他更可以安心入梦,这样最不容易被别的不知趣的小光
小火打扰。
就像回答他似的,一串亮光很快从门口划过来,噼噼啪啪在他面前轻响。小北
回来了。她回来得真快。
这节软卧真有意思,小北说。
怎么有意思?大南问。
隔壁有两个做大生意的;其他几节是老外,小北说,来旅游的;厕所这边是几
个当官的,餐车那边是一群黑社会的。
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大南很奇怪。
哦,小北有点掩饰地说,我当然知道,嘻嘻。我困了,醒了再聊吧。
小北爬上铺的动作很连贯,流畅,屁股绷得很紧,牛仔衣在两个乳房左右甩来
甩去。她应该很性感,但是大南觉得她不太真实,因为真人很少那么优美,或者说,
正常人很不容易那么重视每一个小幅度的动作。大南看得很累,他知道,小北在折
磨他。
大南不看了,躺了下去。青苹果他妈在认真地打鼾,很少有人能这么准确地把
握每一声的长度,每口歇气的长度,非常均匀,没有高低起伏。这样的声音听多了
也很不真实,她们肯定是一路的了,他想。这种身形,这种声音,应该让他昏昏欲
睡。但是他没有,他还在抵抗。
大南窜起,拉开门,走到过道上。一个很小的女孩穿着金黄连衣裙在不远处蹦
蹦跳跳,无所事事。过道上有光,陈旧的,棕黄的,所以小女孩在不断隐进去,凸
出来。小女孩对所有东西都感兴趣,一会儿摸摸包厢门牌,掀掀椅背,一会儿翻翻
意见簿,拉拉窗帘。小女孩还没有长大,魔力不够,所以四周的空气基本正常,没
有起伏跌宕,潮来潮去。
小女孩并没有跟他聊天。小女孩的母亲从包厢出来,叫她回去。这是一个艳丽
的妇人,戴着许多金银首饰,晃得人眼晕。又是金色,这种颜色要是用多了,很容
易让对手丧失斗志。大南在心里暗暗抗议着,但是没有作用。他一反感,妇人身上
的金色就越强,到后来,都有点刺眼了。
妇人看见整个过道里只有大南一个人,就注意地看了看他,然后把小女孩拉过
去,准备回包厢。大南也注意地看了看妇人,她很漂亮,身材也不错,穿着一件白
色长裙,要是没有那么多项链手链戒指耳环在放射金光武器,她会更加漂亮。她肤
色很白,是那种神经质的雪白,透过皮肤能看到一些浅蓝色的血管在她颀长的脖子
上轻轻绕着。大南欣赏地看着她,她也报以一个微笑。这是成年男女间无伤大雅的
接触方式。小女孩当然不懂这些,她拉着她妈的手,要她带自己回去。
mpanel(1);
包厢又出来一个人,满脸横肉,穿着一件棕色马甲,大头皮鞋擦得锃亮。妇人
对他说了什么,他点点头,瞪了大南一眼,把小女孩小心地抱了进去。大南有些反
感。妇人庸俗一点无所谓,要是嫁了这么个横肉丈夫,就没趣了。好像没这么严重。
横肉不是她丈夫,而是她下属,大南想。横肉完成了吩咐,又出来,问妇人还需要
干什么。妇人说没什么,横肉又瞥了大南一眼,然后小心地退进包厢,慢慢拉上门。
横肉虽然凶狠,但是力场并不怎么样,如水的空气波纹不兴,依旧缓缓起伏着,这
都是那个妇人的笑容带来的,大南想。
妇人朝大南走过来。阳光在她身上一绺一绺地滑过去,多出了几分现实感,但
更多还是一种好整以暇的迷乱。大南突然想起那天,阳光也这么强,挡都挡不住,
把他眼睛弄得生痛。现在奇怪,眼睛不痛了,妇人就像麻醉剂,会让他上瘾的,他
想,当然也有另外一种解释,那就是,他们都还在梦里。梦没有痛楚,这是大家公
认的。
妇人边走边笑。大南望了望四周,没有别人,长长的过道只有他们两个。妇人
不可能朝着某处风景,或者某个窗户笑,只能朝他。大南有点奇怪。他并不想在八
次车上同时开始两次艳遇,小北他已经认不出来了,不管是新的还是旧的;现在这
个,看上去更伤脑筋。
妇人走到大南旁边,像他一样把双手放在护栏上。
列车正在往出川前最后一个大站——广元奔驰。路上是一片兴旺发达的农田,
碧绿摇曳,稻花飘香。广元往北也有一块地方跟四川盆地类似,那就是陕南,那也
很富足,号称粮仓。然后,就该是秦岭了。他对这一路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就算
隔了这么多年,也还是不能忘记。窗外的东西都是无法企及的,说不定是对手们画
的画,根本不是真实的事物。
这趟车比以前快多了,是吧?妇人的声音很小,但是很清楚,就像她的个头一
样小巧而不能被忽视。
是啊,大南说,你也经常坐?
很久都没有坐过了,妇人说。
我有十年了,大南准备跟妇人聊聊,你是这趟车的常客?
不是,妇人意态悠闲地说,看先生你比较面熟,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
大南吃了一惊,但是很快就平静下来。她跟小北不同,采取了另一种打法。仅
此而已。
请问尊姓大名?大南很绅士地说。
妇人抿嘴笑了起来。皱纹很浅,但也是明明白白的皱纹了。
我们都很容易忘事,对吧?妇人饶有深意地望着他说。
大南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很多问题都没有答案,但是总有人
忍不住要去追究,这就很容易烦恼。再说,这是火车,不是别的地方。再没有什么
比火车更适合萍水相逢了,他想跟妇人这么说。这样很做作,虽然可以让妇人失去
警惕,觉得他已经陷入圈套,却也可能让敌人更加肆无忌惮,在他身上试验更多践
踏梦境的东西。大南很矛盾,他需要一些时间来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第八节 如果我不认识你
隔壁有个女人说认识我,大南回到包厢,对刚刚醒来的小北说。
真好玩,你骚扰我,别的女人骚扰你,小北说。
你还幸灾乐祸?大南苦恼地说。这个表情做得很到位,他感觉到了。
没那个意思,说说而已,小北梳理着长头发。这头长发很多时候挡着她的脸,
很多东西就隐藏在后面,让人看不明白。这很聪明,大南想,只有在她希望别人看
清楚的时候,她才一甩,露出脸来。他记得当年那个穿红拖鞋露半截雪白小腿卖包
子的女人,她们是一个味道,说不定卖包子的女人修炼成仙,来慰藉当年的倾慕者。
时间既然已经被彻底打乱了,就没什么单纯的空间障碍,也没什么不可能发生了。
有些事吧,大南说,真不知道该不该记住。
该,小北好像有了精神,要不怎么打发时间呢。
你知道很多,大南说,我不明白你从哪儿知道的。
给你讲个故事吧,一个系列,小北开始打岔,免得你成天疑神疑鬼的。
你讲,大南说。
一个中年妇女,大冬天坐火车回家探亲,小北说,距终点站还有几分钟的时候
尿急,就去小便,发觉厕所全都锁上了。她找到列车员要求开门。列车员说有规定
不能开。她实在憋不住,站在那里,尿就下来了,尿了一裤子。下车的时候,毛裤
太厚,一跤摔地上,骨折了,还发了一大堆病——急性支气管炎、高血压、心脏病、
糖尿病,小便失禁什么的。她就去告铁路局,要他们赔十万。
赔了没有?大南问。
当然没有,小北轻蔑地哼了一声,人家是按照规章制度操作的,又没有侵害原
告,锁厕所是履行职责,不具有违法性、所以法院驳回了她的诉讼请求。
真可怜,大南说,你好像对列车员很同情啊。
不对吗?小北说,她们那么辛苦。
你也辛苦,大南嘿嘿笑起来。
还有一个,小北也笑,广州一次特快列车上,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头上厕所,一
站起来,别在裤腰带上的钱包掉进厕坑,溜到铁轨上去了。老头跳起来就去找列车
员,要求停车。列车员说,列车正在高速运行,不能停车。老头子气急败坏,就跑
去找列车长。我那包里有五百多!他嚷嚷着。僵持了一个多小时,列车长当然不赔。
老头子更生气,嚷嚷要去法院告铁路局,旁边的人都哄堂大笑,老头子才作罢。
还有没有?大南有些倦怠,都讲出来吧,讲出来好受些。
谁好受些?小北说。
我好受些,大南眼皮都有点抬不起来了。
讲个高兴的吧,小北兴致勃勃地说,去年秋天,一位妈妈坐火车送女儿去上学,
突然她要上厕所了,但是马上到站,厕所全都关了。火车一停,她急忙下去找厕所,
等她解决了问题出来,火车已经启动了。她看火车越开越远,想起自己的女儿从来
没出过远门,只能号啕大哭。正在站台上执勤的客运主任看见了,就过来问,了解
了情况,马上跑步到站长室向领导汇报,领导立刻决定用站上的轿车送妈妈去追火
车。并给下一站打去电话,希望他们想办法找到女儿并妥善照顾好她。
我操,大南说,咱们这边还有这种事?
什么话呀,小北白了他一眼,他们用站上的桑塔纳飞快地追火车,就跟咱们以
前看的电影那样,追了两个小时,到下一站,追上了。妈妈三步并作两步奔上车,
跟她女儿紧紧抱在一起。挺感人的是吧,你别不高兴啊,我觉得就把这个故事编成
一个剧,都比你那个又长节奏又慢的要好。
mpanel(1);
我看出来了,大南说,小北啊小北,你知道我情绪不高,所以来嘲讽我。
看出来就好,小北说。
但是你为什么不认我呢?大南说,我怎么也不明白这一点。
大南越来越困倦。他觉得跟小北说话很容易累,而且抓不到要点。小北这些破
故事把他的构思冲得七零八落。他刚从妇人那里逃掉,就被小北抓住,开始玩弄。
他很不高兴,但是没办法改变。他的心情一乱,包厢里的光线也七零八落,忽明忽
暗起来,在每个人身体上轻巧悠闲地流淌着,沉重滞涩地蠕动着,显得很诡异。被
单,床罩,门锁,窗帘,台灯,水瓶,都罩着一层雾蒙蒙的色彩。可能要到晚上了,
大南想。
说话呀,他对望着保温杯出神的小北说。
我也不明白,小北说。
不明白什么?大南说。
我认识你吗?小北说,你老是纠缠不清。
如果我不认识你,我这么说,那就是纠缠,大南正色道,如果认识,你不认我,
那就是你纠缠不清。
我说不过你,小北苦笑,你憋坏了吧?快去吧,马上就到站了,你要学那个妈
妈?
第九节 你怎么变得俗气了
到广元了。也就是说,快过秦岭了,旅途也过了将近四分之一。
戏还没开始呢,大南想,还不知道该不该开始呢。
车还没停稳,站台上一大片卖各种小吃的人呼啦啦涌上来,围着窗口,递这递
那。这个场景大南很熟悉,很久以前,那些围上来的人比这还要疯狂,尤其是春运
期间。只要一停站,他们就冲过来,把篮子、背篼、塑料袋和杂七杂八的东西使劲
往窗户上递,撞,还高声喊叫着,弄得关上窗的大南们也人心惶惶,生怕玻璃被他
们砸烂。现在也是那些人,也可能是那些人的后代,也是这样的积极,热情得过分。
不同的是东西比以前好了,包装得五彩斑斓,不过质量很难保证。铁路上的东西最
容易作假,回收的瓶子灌上劣质啤酒就变成了好啤酒,矿泉水也如法炮制,水果和
熟肉就更难说。那些人都很光鲜,都是铁路局职工打扮,卖货的小车上也印着广元
铁路局的标志。那些人都跟其他车站的人很像,从行止到相貌,服装到表情。仿佛
火车一开,他们就非常神奇地赶到火车前面,总而言之,在每一个车站不断出没,
跟肥白鲜嫩的列车纠缠不休,没完没了。
小北怕热,不下来。大南就在广元的地面上走来走去。以前每个车站他都要下
去走走,踩踩地气。他这么走过很多地方了,绵阳,广元,略阳,宝鸡,西安,三
门峡,郑州,石家庄,保定,丰台,等等等等,还有那些偶尔停靠的无名小站。所
有的车站仿佛都一样拥挤,狭窄,破旧,慌乱,要不昏暗,要不刺眼,就像一个梦
没有做完,马上就急不可耐地跳到另一个梦里。
大南买了四罐青岛啤酒,打开一罐喝着,看见刚才那个妇人娉娉婷婷走过来。
大南想打招呼,她却先笑起来。大南也笑,她手上牵着的那个漂亮小姑娘也笑。气
氛好像很和睦,但是横肉在她身后,大夏天的还戴着墨镜,很匪。女人对这一切处
之泰然,她这么排场,这么煞有介事,为什么不坐飞机,要坐火车呢?
女人走到大南面前停下来。大南有点尴尬,不知道说什么。一群背着大包小包
的民工涌过来,冲撞他两下,他也没吭声。民工是不可能冲坏画面和场景的,只有
主角办得到。
你是谁?大南发自内心地问道。
女人走近了一点,我是小雨啊,怎么,你夫人没来吗?
大南一愣。小雨,这个名字很熟悉,在他生活中出现过好几次,一次在果子之
前不久,他跟那个小雨什么关系也没有,只喝过几次早茶;一次是他朋友的老婆,
闹矛盾了,就搬到他那里,他当然不轻举妄动,而是劝他们重修旧好;还有一次,
那很遥远,是他童年的一个玩伴,不过他很讨厌那个小女孩,长得很丑,而且喜欢
哭,他从来不带她玩。
这些都不是眼前这个。果子之前那个太矮,身材没有这个高挑;他朋友的老婆
太风骚,听说后来还是吹了,她跟一个走私犯去福建偷渡,结果被抓了;童年那个
更不可能,再怎么说女大十八变,也不可能。当然,如果那只背后的黑手非要造出
个什么东西来,那么什么都是可以解释的了。
你还是想不起来?女人牵着女儿的手,很矜持也很有距离地笑着,让大南觉得
恍如梦中。你脑子比以前差远了,大南。
大南眼睛有点痛,可能是阳光太强,附和着小雨身上的金光,杀伤力更大一些。
他朝自己包厢的窗口望去,一个脑袋一晃,就不见了。那是小北。她在窥探他。她
一定在窥探,她不窥探,还能做什么呢?她骗了他,她说到广元要下来玩,却躲在
包厢里监视他。她到底是什么人,他不清楚,她要做什么,他也不清楚。不清不楚
的感觉有时候很古怪,有时候很迷人,尤其是深陷囹圄,无法脱身的时候。
我想起来了,大南满不在乎对小雨说,你怎么变得这么俗气了?
小雨不说话,对他笑笑,就转身走了。保镖上下打量他一番,也悠哉游哉跟过
去。小女孩很兴奋,在她妈妈的手上蹦来蹦去的,还回头冲着保镖撒娇。大南有些
尴尬,他的招数好像总是不够用。他在女人身上没少吃过亏,都是在那边的现实里
;在这边他一而再再而三被调戏,玩弄,挤兑,蔑视,他都没有办法很快扳回来。
不过这没什么,过了秦岭,就是夜晚了,夜幕一旦在他身后合拢,属于他的时候就
来临了。
第十节 可怜的小人物
真不错,你真行,小北说,那女人真漂亮呀。
别提了,大南苦闷地说。他把两罐青岛啤酒递给小北,小北很大方地接过去,
也不喝,把它们跟保温杯并排着,就像在过家家。保温杯闪烁着银白的光,青啤闪
烁着金属质感的水气,火车又是停着的,所以小北的形象很现实,很不虚无飘渺。
你真是个小孩,大南说。
我都长大了,小北又嘟起嘴,你这人真不懂事。
哈哈哈,大南被逗笑了,你是个小大人。
火车上都是怪人,小北也笑了,所以当当小大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要说怪人,我倒是想起来一个,大南说。
有一次,大南遇到一个大学老师,姓熊。熊老师带着个崇拜者去四川玩,也可
能是旅行结婚。崇拜者叫小昆,一路上跟熊老师卿卿我我,没完没了。大南那时候
也写两句诗,他拿出作品请熊老师评点,熊老师一边摩娑着小昆的肩头,一边抬起
下巴踞傲地瞟两眼,轻蔑地说,你这些东西不算诗,只能算习作,语言也能这么用?
如果能,那我们那一套呢?我们还有什么饭吃?大南觉得他抢了熊老师和小昆的饭
碗,就很内疚。小昆一边爱抚着熊老师微秃的头顶,一边插话,小同学把您气坏了
吧,先生?熊老师说,哼!我就不信了,他们还能翻天?大南听着哭笑不得。老师
不老师先不说,这两人真是一对笑料。
那时候老师就这么牛逼,这么气势逼人,大南喝了口啤酒,对小北说。
有意思,小北吃吃笑起来,我也有个类似的,等你讲完了我再讲。
吃饭了,两人当着众人面你一口我一口用嘴喂对方吃,看起来很过分。大南以
为他们喝酒了,后来发现不是,而是两人自以为很了不起,这一车的人都不在他们
话下。那次朱军也在,跑到隔壁座位跟女生套近乎,回来看见熊老师满嘴是饭去凑
小昆,忍不住说,当老师的也注意点影响啊。影响?什么影响?熊老师立刻嚷嚷起
来,他嘴里还包着饭,这下子一口喷出来,喷得大南和朱军一身都是。
怎么这么没公德,旁边一个工人模样的旅客说。
我怎么没公德了?怎么没有了?!熊老师咆哮起来,他的秃头一激动就更亮,
嘴边还挂着几颗米粒。小昆抱住他,激动得发抖,先生昨天深夜还赶稿子呢,你们
这些社会败类!大南觉得她很好笑,刚要挤兑,工人又说,你想讨打?弄老子一身
脏东西!熊老师愣了一下,看看对方粗壮的身材,立刻畏缩回去。他抓住小昆的手
说,不跟这些没文化的来劲了,我们是有教养的。教养个屁!再来劲老子就拿开水
泼你!工人凶起来。大南和老朱立刻嚷嚷,你有什么了不起,不就一工人吗?你泼
他试试?工人横眉冷眼斜视着,有点想动手,但是看他们好像天不怕地不怕,就慢
慢收敛了一些,你们大学生,了不起啊!就他妈会护短!大南说,他再怎么样,也
是文弱书生,你是工人阶级,别跟他一般见识。小昆不高兴,说,刚才熊先生还给
你指导呢,你就这么说他!大南笑起来,那是指导吗?说句难听的,你一个搞汉字
结构的,懂得起我的先锋文学?我那是尊重你,请不要为老不尊。朱军和工人都笑
了起来。工人说,喝墨水的,说起话来水平就是高。熊老师居然也笑起来,好小子,
不错。大南吃了一惊,熊老师说,我有多少水,我还不比你们明白?老婆平时太惯
我,养成这些坏脾气,你们也不要在意。不在意不在意,大南说。不在意就好!唉,
现在的教育系统还是问题很多啊,我们的待遇就很不好,生活不好,在外面不就装
样子唬唬人吗?熊老师说,一级教授才三百多,像我这个副教授,又是偏门,就更
惨啦!小昆眼圈一红,什么都不说,跟熊老师紧紧依偎在一起。
后来一路上就好了,无话不谈,不过都比较无聊,老师太迂腐了。回北大,几
个月后在校商店遇到过一次,两个人很快认出对方,大笑着握手。熊老师说他快转
教授了,比以前好多了。大南要毕业了,正在找单位,熊老师说可以帮忙,但是大
南谢绝了。大南说,我已经想好了,一毕业就下海!熊老师没说话,但是大南从他
眼里看出了迷惑,倦怠,还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羡慕。
什么年头的事啊,小北说,教授才三百多?
mpanel(1);
八五年,大南说,你那时还是个黄毛小丫头吧?不对,我得好好想想。
小北笑了,别想了,快讲吧。
没有了,大南说。
那就讲个别的,小北打开一罐啤酒,小口小口喝起来。
她极力控制着喝酒的动静,但是大南一眼就看出来,她是个酒鬼。她对每一口
酒的任何滋味都不放过,半眯着眼睛,喝得沁入心脾,爽入骨髓。大南在那边的现
实里对女人就是这样,他不放过她们的的每一点姿色,上床时就像在和她们全身每
个毛孔做爱。这个发现让他很高兴,就像发现了小北的什么漏洞。也让他觉得有些
亲切,因为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给你讲曲小汪,大南眉飞色舞。
那次回校,大南去上厕所,有个哥们没关门,大南一推,他正在系裤子,弄得
很狼狈。这就是曲小汪。曲小汪说他是人大新闻系的,来自川南一个偏僻的小山村。
录取通知书下来的时候他们全家还都在地里干活儿。曲小汪讲话绘声绘色,说他家
靠着一条秀美的小河,到处都是肥沃的红壤,薄雾蒸腾的竹林,整齐的水田和绵延
不断的盆地小丘陵。小汪本人也很可爱,除了有点农村长相。中学老师就说我长得
漂亮,可以讨到漂亮老婆!大南觉得这句话不合逻辑。在他印象中,漂亮男人不一
定能找到漂亮老婆。找到漂亮老婆的前提条件是男人很厉害,而不是漂亮。
曲小汪说,他虽然在农村,但有个伯父是成都军区副司令,一直叮嘱他不要说
出去,并且不到时候不许找他。大南,你这么讲义气,我们春节一起见伯父去,军
区里全是好吃的,还有好多枪,我带你去打枪!我上次去打,耳朵都震聋了!大南
无比神往,因此买盒饭的时候就很踊跃。曲小汪说,你这么客气啊,我刚要去买!
大南就觉得他也很讲义气。曲小汪吃完饭,说,县份上有个女孩,很骚,跟谁都可
以上床。大南惊奇地张大嘴,啊?跟你上过吗?什么感觉?曲小汪说,没有,不过
她答应跟我好上几天,这样吧,我送给你吧!谁让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呢。大南很感
动,别啊,还是你自己玩,我去你那边耍一下就行了。曲小汪说,她还有个表妹叫
小宣宣,很漂亮!县城有个说法,小宣宣从这个城门洞进来,那边城门洞都是排队
看她的人,我把她给你。
曲小汪有一种奇妙的吸引力。旁边有一对去北京旅游的夫妇,曲小汪说他对北
京很熟,认识很多好导游,可以介绍给他们,他们就很高兴。曲小汪又说可以让导
游免费带他们玩长城故宫北海天坛,他们更高兴,自己舍不得买烧鸡,也在三门峡
下车买了两只送给小汪。小汪说,你们自己吃吧,旅游需要好身体啊。那夫妇听得
嘴都合不拢,非要给他。小汪只好拿过来,很大方地递给大南一只,还得意地瞟了
他一眼。大南不喜欢,他觉得这一眼看上去不舒服。但是他饿了,顾不上这么多,
抓过来就大吃。下车的时候小汪又要了夫妇的旅店地址,准备去找他们,帮他们找
导游。
我也要吃烧鸡,小北说,你去给我买。
到下一站吧,车都开了,大南说。
哼,小北哼哼唧唧。
你就像我女朋友一样,大南笑着说。
我又不叫果子,小北哼了一声。
你比果子还果子,大南说,因为你是小北。
你什么意思?小北嚷嚷着。
没什么,嘿嘿,大南接着说,分手的时候,小汪找大南借钱,说把皮包忘他伯
父的办公桌上了,里面有一千七,是他两个学期的生活费。你生活费这么高啊,大
南说。小汪说,你要手头紧张就算了,伯父马上会派警卫员送来,说不定还亲自来
北京看我呢,到时候我也叫上你吧!大南一听,急忙翻开内衣兜,数了一百五给他。
这在当时不是个小数目了。
小汪后来经常去找大南,但是只字不提伯父什么时候来北京。大南不好意思提,
只能热情地招待他去餐厅。餐厅比学生食堂贵得多,但是每当听到小汪那些奇闻轶
事,他就会忘了其他事。小汪来了好几次,到后来大南真让他吃穷了,就带他去了
一次食堂,叫的也是小炒,但是小汪不高兴,不吃饭,把菜吃完,就倒了。这饭不
好吃,小汪说。大南很不愉快,心想我请你吃这么多,还借钱给你,你还挑三拣四。
大南拉下脸,一声不吭。小汪看出来了,忙说他胃痛,还说以后要请大南去人大玩。
大南说,好吧。小汪走的时候,大南邀请他下个月继续来,小汪也同意了。
大南把这件事告诉了朱军。第二天,朱军就带了个女孩子来找大南,说她阿姨
在人大教务处,可以查查小汪是不是那里的。他们就去了,查了整个新闻系,也没
有曲小汪的名字。这孙子敢骗我!大南气得咬牙切齿。
第二个礼拜天,吃晚饭的时候小汪来了,满脸春风,显然带来了一个好胃口。
大南笑眯眯问他,你伯父来了吗?我们想看看军区司令。小汪一怔,你记性真好!
我伯父来了又走了!大南说,是吗?你再给我们说说,你在人大哪个系?你叫什么?
小汪说,你等我一下,厕所在哪边?我去趟厕所。说着就往外溜,但是老朱拿着一
根笤帚挡住了门。
你这什么意思?小汪吼起来,大家都是出来混的,差不多就行了啊,我练过点
穴,一点你就动弹不得!大南说,你来,你来!上去就啪的一个耳光。小汪捂着脸
想还手,老朱的棍子已经抡到他脑袋上。大南拳头也跟着上去了。小汪发出一阵痛
苦之极的惨叫,但是宿舍门关着,外面闹哄哄的,不会听见。大南和老朱把小汪摁
在地上,七七八八一顿臭揍,然后叫他起来靠墙站着,双手捧着后脑勺。大南开始
搜身,搜出一百二。够有钱啊,都是骗来的吧?大南说,还差三十呢,什么时候还
我?说啊,钱怎么办?朱军上去踢了两脚。小汪持续很久地呻吟着,听起来就像正
被开膛的一条小狗。大南又搜出一个身份证,一看是人大大专班的,照片也像,但
是名字不对,叫戚强,还真是四川威远县的。这是你的真名?朱军厉声呵斥。是啊,
戚强带着哭音说。大南气坏了,又一个耳光甩过去,打得戚强一个趔趄。大南还要
打,让老朱拉住了。老朱说:让丫写一个欠条,然后扣丫的身份证。大南觉得这个
主意不错,就同意了,戚强要哭,大南一脚踹过去,踹得他跪了下来。
后来,他们就给戚强留了一块钱车费,把他赶跑了。身份证扣下来了。后来戚
强再也没有出现过,老朱女朋友去查,也没有查出这个名字。看来身份证也是假的。
大南一边痛恨,一边佩服,不管什么行业,只要干得好,就值得他佩服。戚强作为
骗子,还是挺有点门道的。
你是不是骗子呢?小北皱起眉头,望着大南。
你呢?大南说。
我也不知道,小北很赖皮地说,你看呢?
你要讲的那个类似的故事呢?大南又说。
小北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抖了一下,说,我突然不想讲了,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我不是你对手,大南苦闷地说。
哈哈,小北高兴地笑起来,你还很清醒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大南说。
没什么意思,小北好像很会转移话题,你说说看,为什么你在火车上遇到的不
是幼稚的姑娘少年,就是一些很下等,很可怜的小人物呢?
第十一节 我叫她们香烟和票子
列车顺着一条江往北走着。江对面是一大片庙宇,红墙绿瓦的很壮观。大南听
第二个小北说过,这是武则天墓,让人从长安,也就是现在的西安翻山越岭弄到了
这里。风景很美,天刚麻麻黑,正是观赏的好时候。这条江自顾自地悠闲地流着,
火车行进的方向跟它的流向相反,一个向南,一个向北,就像大南和小北,猛地擦
肩而过。大南喜欢两列火车对驶,交错的一刹那,一声洪亮而雄伟的声音刺穿耳鼓,
满天震响,比山洞还响,因为这是近在咫尺的汽笛。当年他要这么近听见,那不管
什么九中,疯子,他也不会喜欢火车。火车在他梦里一直是表示速度的东西。后来
有了飞机,比火车快十倍,但是他已经变了,怎么变的说不出来,但他知道,没有
那种特殊而向往的感觉了。再后来,就全是梦了,火车也不能避免。大南喜欢在梦
里睡眼惺忪地,努力地辨认对方去哪里。对方当然要去某个地方,但是相对速度太
快,对大南要求太高了。大南远远地望着那个车牌,等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飞
驰到眼前,交错的一刹那,大南猛地把眼光一甩,随它而去。当然,每次他都望着
车牌飞快远去,从没有一次成功过。
江水很漂亮,两岸陡峭的山岭更漂亮。刀削斧劈的山峰上挤满了浓密的树木和
花草,笔直地生长着,显出整匹山岭的坡度,很优美。夕阳从各种空隙披挂下来,
照得江水和绿叶一片金黄,武则天陵墓的那些庙宇也一片金黄,非常神秘。大南甚
至想下车去那里游玩一番,但是现在肯定不可能,再下一站,就是陕西的略阳,就
准备翻秦岭了,距离这里就太远了。大南想,什么时候有机会,还坐一回八次,在
广元停下来好好耍两天。如果有小北陪着,就更好了。他现在心情比较好,觉得这
些景物色彩浓艳,历历在目,有希望不是梦,而是现实。就算是梦,恐怕也是很接
近现实的那种。
小北当然不在身边。过道里还是那么安静,软卧就这样,大家都在包厢里呆着,
不知道干什么。小雨也没有出来。小雨是这里面最神秘的一个,很神秘地出场,很
神秘地上窜下跳。这说明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展开,没有到位。真相不到最后,总是
很难露出来的。
小雨很有个性,虽然庸俗,但是很傲慢。那个保镖看起来也有些门路。她的丈
夫到现在还没现身,也是个问题。她有丈夫吗?大南甚至觉得小雨只是为了他造出
来的,所以不会有什么丈夫。如果丈夫一直不出现,那就证明了他这个判断。大南
现在还不想点破更多东西,饭要一口一口吃,先搞定小北,再来对付小雨。这两个
女人看上去年龄相差起码十岁,真是可怕。更可怕的是,小雨居然叫出了他的名字。
大南在火车上认识过很多女人。有次遇到一个走江湖的,穿着亮紫色的缎子武
术装,很抢眼,笑起来声音响亮,嘴很大,左边出来个小酒窝。她说她是河南武术
学校的,要去北京应聘当教练。大南问她叫什么,她不说,反而问大南。大南说了,
她还是不说。当然,现在知道了,她也是小北。小北一看见大南就有点喜欢,饶有
兴致地教了他很多江湖切口,大南不太感兴趣,学归学,转眼就忘了。下车的时候
小北主动问他要不要地址,他也没敢要。他只记得小北的酒窝,笑声;身材健美,
一口中原话;语气和动作都很夸张;豪迈飒爽,别人都在看她那身行头,她毫不在
意;吃饭的时候她还抢着结账,一点不小家子气。大南当然不可能让她掏钱,她就
说,算我该你的!这个女子其实很可爱,比现在这个小北要真实,亲切,但在当时,
大南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接受,或者说对付她。既然当时那么认为,现在当然能对
付了,可惜这样的再也没有遇到过。
告诉我你在哪个学校,我去看你,小北大步流星走了几步,又转回头说。
不用了,如果有缘,我们还能见面,大南敷衍着。
以后如果你遇到一个女人,能喊出你的名字,那可能就是我,你明白吗?小北
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为什么?大南心惊胆战,你是狐仙吗?
不为什么,小北嫣然一笑,踏风而去。当时满天晚霞笼罩着北京站熙熙攘攘的
人群,大南提着个学生旅行包,很弱小地沐浴在各种光线,身影和喧嚣里,心中一
片空荡荡的苍凉。
现在回想起这句话,大南浑身一颤。梦里会有这样的心动吗?他不知道。这一
切可能很随意,但又很刻意,这都不是他制造出来的,否则他应该记得。他最近忘
性很大,但是,这么重要的事情是不会忘的。他不知道游戏最终会玩得多大,他是
不是能承受。小北说他遇上的都是幼稚的小人物,复杂的大人物会坐火车吗?至少
他很少见到,所以,看样子事态还是可以控制的。
mpanel(1);
还有一次,他和一个女人因为座位吵起来。那年夏天大南本来想去外地玩,但
学校通知他回去参加百科比赛,他就气哼哼上了车。他的座位靠窗,那个女人非要
抢坐。那天他跟朱军们喝酒,去晚了,差点误车。上去的时候行李架满了,他就生
气;女人占着他的座位不走,他更生气。但他不跟女人缠斗,他把列车员喊了过来,
女人只好万分不乐意地把窗口还给他。大南坐下,女人就在一旁嘀咕,说他不像男
子汉,一点风度都没有。大南一听,有意思,他要看看这女人凭什么让别人表现出
绅士风度。他上下打量对方,女人也上下打量他。大南没有找到凭证,就不理不睬。
女人却不依不饶,但换了一种方法,要跟他聊天,从姓名学校年级一直到有没有女
朋友。女人也就二十多,长相平庸,面色枯黄,嘴唇很薄,看上去身体很不好。身
体不好还这么絮叨,大南很厌烦。
但他很快就改变了看法。隔壁车厢有个农民突然犯心脏病,广播说他跪在座位
上,捏紧了自己的喉咙,嘴唇发乌,快要死了。女人突然跳起来,一把扯下她的旅
行包就往那边跑。等大南反应过来,跟着跑过去,女人正伏在农民身上做人工呼吸,
见大南来了,叫他帮忙,大南问怎么帮,女人说,你按他胸脯,我来做口对口!女
人真做起口对口人工呼吸来了,农民的胸脯在大南手上一跳一跳,那是女人的气息
正一鼓一鼓冲击着他的肺。终于,农民醒过来了,女人又打开包,拿出硝酸甘油胶
囊捏碎了给他服下。
大南都看傻了。
女人拒绝了农民家属的千恩万谢,和大南回到座位上。大南不好意思,让她坐
窗口,女人没推辞,坐了。女人解释说,她晕火车,但要去宝鸡开一个非常重要的
会议,又没条件坐飞机,连卧铺都不行。坐窗口会好一点,不晕。大南更惭愧,一
言不发。他们互问来历,女人说她才从四川医学院毕业,我太显老了,看不出来吧?
女人说得很随意,大南有些同情。火车呜呜地开着,空空空地撞击着铁轨,低头的
旅客只要抬头,就能看见窗外的景物从两边飞驰而去,也不知道飞走的到底是什么。
女人说,你叫我小北好了,同学和同事都这样叫。当然是小北,大南想,不是
小北能是谁呢?大南也说了自己的名字。两个人突然有一丝尴尬,都不说话。夜晚
来临了,好像山洞总在天黑的时候进攻过来,让人猝不及防。火车呼呼钻着,刷刷
冲着,大家都困了,车厢里灯光也很昏黄,这种场景很容易让人脆弱。小北靠在椅
背上打瞌睡,时不时头一歪,搭在大南肩上。大南没好意思推,就让她这么搭着。
他不会损失什么,何况天一亮小北就要下车。大南觉得他在睡觉,又觉得他比什么
时候都清醒。他的肩膀慢慢疼,酸,麻,最后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他也不动,任小
北搁着。他有点喜欢小北,金庸的飞狐外传里有个程灵素,就跟小北有点类似。但
他真不像胡斐,他没那么英雄,他还只是个孩子。
等他醒来,天大亮,小北已经走了。小北有可能叫了他,但是他太困,顾不上
告别了。这没有什么,火车就是这么匆忙,如果不是,反而不是火车了。头天晚上
那段晕晕乎乎的睡眠也很能说明问题,好像搞懂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搞懂。这就
是梦的好处,它无所不在,把你控制得死死的,你只要不醒来,就什么也不能作主。
后面那几句没听懂,小北说。
光听前面的就行了,大南慢悠悠说,我喝酒了,头有点晕。
我也喝了呀,小北似笑非笑,我比你酒量大?
可能吧,大南说,完全可能。女人一旦能喝,男人很少是对手。
那个小北可能整容了,变成了我,小北一本正经地说,她自己就是医生,玩这
套东西多熟啊。
你整过容?我明白了,大南说,我想起来了,我才整过容。
为什么?小北很惊讶。
这样可以解释你为什么认不出我,大南说,为什么始终不认我。
咱俩就别吵了,小北很明戏,接着玩游戏?
什么游戏?大南说。
小北凝视着他,剧本啊,你忘了?
讲个故事吧,大南说,有个女大学生坐火车去旅游,突然,窗外飞来一颗石子,
打在她眼睛上,当场血流满面。到了站,马上送医院,但是来不及了,眼睛瞎了。
她就去告铁路局。
告倒了么?小北问。
没有,大南说,法院说这是意外事件。
哦,小北说。
就在这件事十天以后,大南说,一个西安小伙子又被车外飞石击伤右眼,造成
失明。
这次呢?小北说,你都是从哪里听说这些事的?
看新闻,大南说,跟你讲的火车上拉屎撒尿的来源一样。
别讲这些了,多无聊啊,小北笑着说。几罐啤酒不知不觉都喝完了,她开始小
口小口地喝水。她那个保温杯看上去就像一件亮闪闪的武器。
那讲什么?大南嘿嘿笑着,其实我想讲的是,有一次,夏天,我扔了个酒瓶子
出去,砸在路旁枕木上,梆地一声,炸得满天满地。一会儿后面来了个小伙子,满
脸是血,一边走一边问:谁干的!谁干的!哈哈哈哈。
你招了没有?小北说。
你说呢?我操,大南说,我要招了,我就完了,估计一学期的学费都没了。火
车上的人多坏呀。
是啊,小北若有所思,又喝了一口水。她缩着肩膀,看上去就像蹲在床上捧着
一根胡萝卜的小花兔。
大南也喝了一口水。如果小北是某种依赖水才能生龙活虎的生物,他也应该是,
他至少能从水里得到某些好处和帮助
别讲这个了,小北笑笑,还不如讲那些女人呢。
讲你?大南说,她们都叫小北,别忘了。
叫就叫,小北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反正我不承认,你就没辙。
好吧,我换招,大南笑起来,我就讲两个不叫小北的,嘿嘿,Cigarette 和Money.
这是俩人名?小北好奇地问。她的嗓子突然亮起来了。
是啊,我叫她们香烟和票子,大南说,我得睡一会儿,你不说到了广元要睡觉
吗?
第十二节 一夜无梦
大南这一觉并没做什么梦,很平安地醒了过来。他有点兴奋,秦岭山洞显然过
了,估计快到河南了。天色已经昏黄,夜晚就要来了。
一屋子人都在酣睡。青苹果她妈躺在上铺,和小北面对面睡得笑眯眯的;老头
子依然还朝里睡,看不清真面目。天色一黑,大南就活跃起来,他觉得到了验证那
个梦的时候。但这件事一个人是不够的,他至少要等到小北醒来。
大南爬起来,走出包厢。过道很空,小雨那边没有动静。给果子打电话,又没
有信号。他东瞅瞅西看看,想去找列车员玩玩。
火车坐多了,他就知道哄列车员了。对她们好点,硬座就有可能变成软座,硬
卧,继而软卧。大南遇到一次,是在徐州。他去淮阴搞两场演出,来了几个徐州演
出公司的,说也想搞一场。大南说自己不是穴头,那帮人不干,非要他去,他只好
去玩了几天,帮他们搞。那帮人给他买了回京机票,大南不喜欢坐小飞机,心想就
十个小时,就坐软卧。那帮人说软卧很难买,只有硬卧,大南说硬卧就硬卧,上车
再说。
上车了,那帮人走了,大南就盯上了列车员。列车员看上去很嫩,很娇媚,有
点不像列车员。她正在下面检票,大南从车上探下头,说,你好,妹妹。列车员奇
怪地看了大南一眼。大南说,我坐这么多火车,也没听说现在列车员都要招模特儿
啊。列车员扑哧一下笑,又赶快忍住。大南说,看来我没说错话。列车员又笑了,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大南说,一般,不过要能睡软卧,就更有意思了,我睡硬卧头
疼。列车员说,这么娇贵?大南说,我就靠你了,啊?他把声音放得很磁性。列车
员说,开车再说吧。
发车了。列车员三下两下关上车门,笔直地站在窗口。大南在她身后守着。他
发现她不仅容貌姣好,身材也很好,亭亭玉立。列车员的制服原来也可以这么好看。
大南记得以前几个都没有这么好的身材。当然,也可能是现在的款式有所改变,更
加贴近人体,突出了线条。时代在坐着火车前进,就像他自己一样。他遇到头几个
小北的时候,怎么想到以后会这样熟练和油滑呢。
火车慢慢加速,列车员立正,敬礼,大南忍不住说,好漂亮,你就像个女兵。
列车员身子抖了几下,大南知道她在笑。喜欢笑的女孩子是比较容易被征服的。别
闹,列车员低声呵斥着。不闹了不闹了,大南小声说。列车员在慢慢落入他的诱惑
中,他开始捉摸,这样的诱惑,对于一张软卧车票来说是不是显得繁杂了一点。
列车员行完礼,款款走过来,打开洗手间的门,然后对大南说,跟我来。大南
就跟着她。大南边走边说,总不能一直叫你小姐吧?说你姓什么吧。列车员回头一
笑,就叫我小北吧。大南说,叫我大南就行了,不用叫先生。本来也没有叫你先生,
列车员说。大南说,小北,虽然我不想夸奖你,但是你这个名字很好听。小北说,
你是北京人?是啊,大南说,没想到徐州还有你这样的美女。我是美女吗?小北奇
怪地问,徐州有很多比我漂亮的,上街一转一大堆。大南说,也会遇见你吗?小北
过了一会儿,说,别逗我了,我有男朋友。大南也停了一会儿,说,好吧,不过别
跟我说男朋友什么的。小北又笑了,伤你自尊心了?大南说,是啊,我很脆弱的。
小北说,没看出来。大南说,但是我比较狠,喜欢去抢人。小北哼了一声,你有戏
吗?大南说,你这么问,就说明你心里没底。
小北沉默着。他们走到列车员休息室,小北拿起换牌夹说,你在这儿呆着,等
我回来。小北五分钟就回来了,你真有运气,还有空的,去吧,四号上铺。大南说,
我怎么感谢你?小北说,算了吧,你也就是想要个软卧,没别的。大南说,我先去
想一想,如果有别的,再来找你。小北又被他逗笑了,说,你这个人,拿你真没办
法。
我的力量在慢慢回来,一会儿该有所作为了,大南想,要不然一想起小北,怎
么就是征服的故事呢?梦就像一个巨大的仓库,储存着各种各样的荒诞记录,只有
很少的比较真实。他宁可相信这是其中一个,这会变成他的武器。小北有银光闪亮,
深不见底的保温杯,他有千姿百态,无穷无尽的列车员。当所有的景物和背景全部
迷乱时,他随时可以召唤出她们,来保卫他,帮他夺得胜利。
大南到小北给他弄的包厢放好东西,一看其他三床都在呼呼大睡,看不出是什
么人。他有点困,想再去打个招呼。他走上过道,慢慢往回找。他发现这列车很新,
包厢门都雪白,栏杆和靠窗的小椅子都好像没被磨蹭过。火车总在慢慢变新,人却
慢慢陈旧了,他想。
mpanel(1);
小北正在过道墩地。大南没想到她也做这些,也没想到自己会上前去,抢下墩
布帮她干。小北抵抗了一下,就不言不语让他抢,她自己拿着一块抹布,擦车窗和
栏杆。大南很愉快,因为这个深夜他跟一个美女在一列素昧平生的火车上一起劳动。
劳动,这个词在这里是有些暧昧的。没有人来打扰,所以小北干着干着慢慢地笑了,
指点大南,什么地方要多擦,什么地方不够干净。大南一一听从,他恍惚觉得这跟
做爱也没什么不同。
干完了,小北邀请他去坐坐。列车员休息室跟多年前一样,只有一条窄椅子,
两个人并排坐,很挤。小北用腿把门支着,门就关不上了。
小北问他怎么不去睡觉。大南说,你让我失眠。小北说,你刚老实一会儿,又
开始了,不是说了没戏么。大南说,没戏才来劲呢,要有戏,撒丫子就跑。小北哈
哈笑起来,你这是什么心理?斗嘴皮子?大南低下头,叹口气,这样我心里才好受
些。小北奇怪地说,怎么会?你不会说是因为我吧?大南说,会,我会这么说。小
北嘻嘻一笑,跟你说话挺有意思。大南抬起头说,那就多说一会儿。小北说,真奇
怪,你辛辛苦苦弄个软卧不去休息,反而在这里陪我。大南说,睡软卧不重要,认
识你很重要。小北抿嘴一笑,你真是个老流氓。大南说,这话可不能乱说,尤其别
让你男朋友听见。小北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提他了。怎么了?大南好奇起来。小
北说,没什么。大南说,他对你好,对别人也好?小北说。你怎么知道?大南说,
原先我也这样,现在不了。小北说,为什么不呢?大南说,这还不明白,我现在孤
身一人啊。小北苦笑,你又在打我主意了。大南嘿嘿一声,说,你要老是这么提醒
我,我还真就上了,你希望这样?小北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
周围很安静,只有火车咣咣作响,不时左右摇晃几下,让他们的身体轻轻磨蹭
着。外面不知道什么灯光一闪,一闪,过一会儿,又是一闪,一闪。
小北突然说,为什么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那么容易?大南说,是问我吗?小北
说,是啊。大南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所以要把门开着。小北
说,门一关,你就要使坏。真的吗?大南说,我们打赌,关门以后如果我不使坏,
你就必须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我使坏,我就必须答应你一件事。当然了,都是咱俩
力所能及的事。小北想了想,说,我不敢打。还是了,大南说,你不敢,就说明我
有道理,说明我肯定不会使坏。
小北低下头,轻轻把门踢上。大南发现,坐这么近,是很危险的。小北身上有
一点汗味,是劳动留下来的,更多的是一阵阵馥郁的肉香,很芬芳地翻卷而来,弄
得他心猿意马。列车员休息室原来这么富于浪漫色彩。小北也好不到哪里去。小北
躲躲闪闪的,看起来更像是诱惑,大南觉得她才一直在勾引他。这个女孩显然比他
想象的复杂。大南轻轻揽过小北的腰,对准耳朵根,亲了下去。
小北一把将他抱住,抱得很紧。大南定下神,开始寻找小北的嘴唇,那里有些
淡淡的口红,吃起来肯定别有滋味。小北没有给他嘴唇,只给了脸颊。小北的脸颊
红扑扑的,因为害羞;很有弹性,因为年轻。大南的手不老实起来,小北急忙抵挡,
但是效果并不好。大南突如其来攻进了小北的胸脯。他很奇怪,小北真的想勾引他
吗?他还觉得奇怪的是,为什么小北可以朝他开放胸脯,却不能开放嘴唇呢?他一
直在嚼口香糖,小北肯定可以闻到的。但不管怎么说,美女在怀,是要好好温存一
番的,不然就对不起美女。大南开始把小北变得光滑一些,因为是初秋,天气也不
很冷,要脱光也不会感冒,休息室虽然小,要做点什么还是可以的。大南气喘吁吁,
欲火上冲。小北不合作,拼命扭动,大南看不出这是勾引还是真正的抵挡。大南开
始扩大战果,慢慢地,小北就不挣扎了。大南觉得她要放弃抵抗,突然她冷冷说:
我有病,你不怕吗。
顾不得那么多了,大南喘着粗气说,不怕。
你也有病。
小北的声音比刚才更冷。
大南怔住了。他浑身汹涌的浪潮在飞快退下去。他呆了一会儿,笑了笑,轻轻
地替小北穿好衣服,很绅士地扣好她的铁路制服,提上她的裤子。做完这些,还在
小北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真没想到你也这么没劲,小北委屈地说。
才不呢,大南说,我有点冷。
为什么?小北愤怒地说。
这是两个人的事,大南诚恳地说,对吧。
也是,小北低下头,说,这么说来后悔的人应该是我了?
是啊,大南说。
你带我走,小北突然抬起头,坚定地说,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大南张口结舌。小北可能有一些问题需要他来解决。她想改变现状,所以把希
望寄托在大南身上。大南知道,他必须撤退了。
小北看见大南支支吾吾,就说,我跟你开玩笑呢,瞅你那紧张样。
大南知道这个夜晚肯定泡汤了。他站起来,我得睡觉去了。没等小北说什么他
就拉开门,走了出去。小北可能在后面看着他,后悔让煮熟的鸭子飞了。这不重要。
他很快让自己平静下来,走进小北帮他找的包厢,爬上铺,在火车摇摇晃晃的咣当
声中睡着了。
第二天,大南起床,小北又在过道里拖地板。大南正在考虑用什么语气跟她说
话,小北已经先打招呼了,先生,你好啊,昨天休息得不错吧?大南立刻明白了,
他跟小北的关系已经回到他第一眼看见她那个时候。大南稍稍有点后悔,如果小北
真的值得他要,他为什么要错过呢?大南有些恍惚,火车已经让他坐得神秘兮兮的
了,他总觉得有很多日子都扔在这里,虽然事实上火车之外的时光才是他真正的日
子。他想,这次放过这个丫头了,或许今后,会在什么时候重新遇到她。
后来直到下车,小北也没再跟他说过一句话。从那以后,大南就再也不跟女列
车员来劲了。
第十三节 我还真不是那个小北
我还真不是那个小北,小北说。
她睡醒了,去洗了个脸。大南看了看手上的表,他现在戴的梅花表和当年那只
电子表很有些类似。他很奇怪,这只表明明在头顶的公文包里,那里还有一万多块
钱,还有一些有价证券。如果钟表可以长腿,或者长上翅膀,那么现实是不是也可
以跟梦境苟且,生出一些半梦半真的环境?他跟这些东西是什么样一种关系呢?
大南来不及想这么多。已经九点过了,他和小北去餐车随便吃了点宵夜,就回
来坐着。餐车很挤,他没法重新回味小北第一次带他来的那些情景。饭菜也很水,
吃来吃去吃不出个味道。还是包厢好。一道一道雪亮的光线从窗外杀进来,冲出去,
肆无忌惮,让他欣慰。这样的色彩正适合聊天。他和小北走上过道,坐在崭新的小
凳子上。窗帘拉上了,外面更朦胧一片,很多东西一旦迷糊,就活了,飘来飘去,
或者扭来扭去,很夸张,也很真实。
没说你是啊,大南过了半天,才回答小北上一句话。
你在暗示,小北说,你一路暗示过来,但你做得很拙劣。
我没有别的办法,大南苦恼地说,火车上太无聊,你就当我是无聊透顶吧,唉。
那也不行,小北刁蛮地说,这很容易让人家陷进去。
还人家呢,老大不小的了,大南说,嘿嘿。
小北笑起来,那俩女孩叫什么英文名来着?我没文化,记不住了都。
没文化,大南喃喃自语。
那两个名字是朱军起的。大南英文不好,所以干脆叫她们香烟和票子。女孩子
这么叫很新鲜,虽然她们跟这两种东西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那次大南和老朱回成都,有天晚上老朱说去喝酒,看能不能碰上几个小妞。两
个人对女子的认识限于校园内,对外面的充满了兴趣。他们去了劝业场。这是一个
大餐厅,人多,他们好不容易坐下来,大南点菜,老朱去取。突然老朱兴奋地跑过
来,那边有两个!大南一看,邻座有两个涂脂抹粉的小丫头,一个很白,一个很丰
满。大南说,我们就说是北京人来成都玩,先搭上话,然后让她们陪我们玩。老朱
就过去用普通话跟那两个妞儿聊,两个妞很快就来了这边。大南很兴奋,一通天南
地北,把两个没出过四川的妞侃得晕晕乎乎。大南说,我们是朋友了,就要互相帮
助,我们会带你们去北京玩个够;在成都这几天,你们陪我们转转。两个妞一听立
刻同意了。大南和朱军都报了姓名,两个妞也说了,朱军嫌她们名字不好听,就说,
你呢,长得很白,就叫Cigarette 吧;你呢,肉乎乎的,就叫Money 吧。香烟和票
子不满意,怎么这么难听!大南说,你们想想,香烟和票子,多好的东西!香烟和
票子就扭扭捏捏同意了。
第二天开始,她们就带着大南和老朱去杜甫草堂,武侯祠,王建墓,望江公园。
大南和老朱暗暗好笑,老成都还必须装作北京人,跟这两个妞煞有介事地游来逛去,
问这问那。夏天的成都,身体和风景一样火热。大南喜欢走在香烟后面,看她那两
条穿着短裤的雪白长腿,白得有点神经质,圆滚滚的真像香烟,就不知道谁来抽。
老朱喜欢丰满的票子,因为老朱比较瘦,瘦男人都希望胖女人给他当垫子。香烟和
票子都是成都大学对外贸易专业,这是个热门,以后不知道要被多少老板干来干去。
大南有点出神,香烟问他问题他也没反应,香烟提高声音,他一愣,差点把成都话
说出口。他吓了一跳,听见香烟问他在北京有没有女朋友。这种打情骂俏是他的专
长,他说,没有,因为北京没有你这么吸引人的女孩子。香烟脸红了,香烟脸一红
就更加好看,她的肤色白,几条浅蓝的血管在脖子上隐隐约约盘着,眼里春水荡漾。
香烟说,你是个坏孩子。大南委屈地说,你又没有试过,怎么知道我是好是坏。香
烟说,你在调戏我。大南说,明明是你勾引我,怎么是我调戏你?香烟说,不跟你
说话了,票子,我们走!这两个人是北京小流氓!香烟喊了好几声,票子都没有回
音,香烟和大南有点着急,到处找,终于在诸葛武侯出师表后面的竹林里看见老朱
和票子正在抱着亲嘴。香烟满脸通红,跺了一下脚,不知道如何是好。大南得意洋
洋碰了碰她的肩膀,说,这就是你以后的下场,知道吗?
他们又去了青城山都江堰。本来要去峨眉山,九寨沟,但是太远了。到灌县是
晚上了,天很黑。我们夜里爬山吧!大南提议。不嘛,人家害怕,香烟说。票子还
是和老朱眉来眼去的,很是暧昧,对这些事并不关心。大南在山脚下找了一个旅馆,
只要了一间房子,这样便宜。四个人睡在一张大床上,各有各的心事,都不说话。
老朱有点忍不住了,想动一动票子,票子看见人多,想挣扎。老朱还要用强,就听
夸嚓一声大响,床被弄塌了。大南就爬起来,跑到门外。月光很好,黑黢黢的山林
间一团一团萤火虫慢腾腾地漂浮着,显得很神秘,很优美。大南突然觉得身边多了
一个人,原来是香烟。香烟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他们在里面补床,我看我多余,就
出来了。大南笑了笑,继续看风景。这样的举动让香烟很不解,她以为大南要趁机
干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有,她反而若有所失。大南也不点穿,只是冷冰冰地靠着旅
馆栏杆望向天空和山麓。香烟抖了一下,抱住了大南的一只胳膊。大南顺势伸开胳
膊搂住了香烟的腰。香烟腰很细,很曲线,很弹性。这样的女人,就算今天是我的,
以后会属于谁呢?大南想。
mpanel(1);
第二天,老朱和票子有点不好意思,把床留出来,自己跑上山去了。大南提议
香烟睡觉,香烟说,你不欺负我,我就跟你睡。大南说,刚才算什么?谁欺负谁了?
香烟说,刚才不算,我都忘了。大南笑起来,这样最好。香烟哼了一声,抖抖索索
睡到大南身边。
两个人一觉睡到下午。醒过来没几分钟,那俩回来了,搂搂抱抱的,玩得兴高
采烈。看见大南和香烟的样子,他们都笑起来。两个丫头跑出去叽叽咕咕,老朱不
怀好意地说,你们干什么了吧?这么累。大南说,你这话跟香烟说去。老朱说,不
敢不敢,我操,这俩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容易上!大南说,你上了?老朱说,快了!
这么玩有点没劲,大南说,越编越没劲了。
我倒觉得有点意思了,小北说,人名还是要动动,才有变化。
你很高兴吧,大南说,终于有俩不叫小北的了。
你心里还在叫呢,小北说,一个叫香烟小北,一个叫票子小北,对不?
还有件事呢,大南说,刚才一提起香烟小北的脖子,我就想起小雨,我有点渗
得慌。
小雨是谁?小北傻乎乎地问。
隔壁那个女人啊,我不是跟你说了么,你不是在窗户上看见了么?大南说。
继续讲故事吧,什么鬼女人,小北说。
他们又在青城山上痛痛快快玩了好几天。下山之前,大南,朱军,香烟小北和
票子小北商量好,要一起去北京。
车票买好那天,约好去月光酒吧,但大南和老朱等了半天,两个女孩子就是不
来。大南正想撤退,香烟急匆匆赶来,说票子的舅舅把她关在家里审问。都什么年
头了,还这么封建?大南说。他们赶到票子家。票子的父母去外地出差了,只有舅
舅照顾她。舅舅很不客气地问大南和老朱是什么人。大南说,中国人。舅舅被噎了
一下,很生气,对坐在床上低头哭泣的票子说,这就是你的朋友?这么不懂礼貌!
大南说,我们没有不懂礼貌,您老人家吓着我们了,我才那么回答。我们都是北京
人。舅舅要看身份证,他们拿出来给他。身份证上的地址是北京大学三十八楼和四
十二楼。舅舅脸色好看了点,你们还是大学生啊。票子说,你刚才不说他们是流氓
吗?舅舅下不来台,我怎么知道他们是哪儿的?你这个不懂事的丫头。大南说,要
没什么问题我们就先走了,舅舅,您消消气儿,我们都是好学生。就带香烟去了酒
吧。一会儿,票子也来了。还不知道你们是北大的呢!她两眼放光,看着老朱。这
有什么,老朱说,我们从不拿这个东西骗人,这次要不是没办法,还不拿出来呢。
北大牌子还真唬人,上火车了,票子的舅舅专门来送行,还带了很多水果和方
便面。香烟说,不用了,我们自己知道在火车上买。大南说,您太客气了,我们四
个人呢,会照顾好票子的。舅舅说,什么?照顾什么?老朱急忙说,照顾好小北。
大南说漏嘴了,红了红脸,说,我们一定让她们在北京玩得开开心心,高高兴兴回
四川。
你连这么一点都不放过我,小北说。
一路风光旖旎。四个人有了些感情,所以火车也变得温馨了,旅途也不那么累
人了。大南还去十车厢登记了卧铺,心想如果有戏,可以轮换着休息。开头一直没
有卧铺,到广元前都是这样。后来搞明白,广元铁路局是个大单位,跟七八次关系
好,如果广元不上人,卧铺才能确定。广元还真没上人。大南对两个女孩子说,你
们去休息吧,我们过一会儿再去,别浪费了。香烟看看票子,票子欲言又止。大南
就什么都明白了,说,老朱你丫真有福气。就把老朱和票子推往卧铺车厢。
火车慢条斯理地跑着。窗外都是四川夏天的景色,车窗大开,一阵阵强风冲进
来,打得人又舒服,又晕头转向。大南说,你看我这个人不错吧,从来不欺负你。
是的,香烟肯定地说,不过也不太好。大南说,为什么呢?香烟说,骨子里还是很
坏。大南说,具体点。香烟说,说你坏就是坏。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所以说不清
楚。大南呵呵地笑起来,你没有文化?你没有,我也没有,谁怕谁啊。香烟笑了起
来,大南才发现,过去几天一直没发现香烟的牙齿不太好,有点四环素牙。因为这
个原因她一般不笑。现在笑起来虽然有点灰黄,但也不能影响到她的姿色。
香烟看了看大南,又说,知道你们并不是很喜欢我们,而是觉得我们好玩。大
南说,这从何说起?香烟说,唉,不说这个了。我也不是很在意你的感受,我只是
太喜欢游山玩水了。大南说,真的?一个女孩子居然喜欢游山玩水?是啊,香烟若
有所思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吗?大南说,快讲给我听。香烟说,我姨爹是公
安局的,你怕了吧?嘻嘻,他们那里审问犯人我也去看,有一次遇到一个犯,
了一个中学女生,达县的,来成都旅游。我姨爹问那个小女孩,为什么被这个
坏蛋骗了?小女孩说,因为我太虚荣,喜欢游山玩水……从那时候开始,我就觉得
我的生活太平淡了,需要有一些改变,我就喜欢游山玩水了。大南说,你就想让强
奸犯来找你?香烟说,你不会,看了你们的学生证了,你要是我,我就到北大
去找你。大南淡淡地笑起来,他觉得,跟香烟说什么不重要了,慢慢享受这种氛围
才重要。
很快就到了北京。
大南和老朱把两个丫头带回了学校。还没开学,找个女生宿舍住起来是很方便
的。但是突然来了八九个外地的同学,包括复旦、华师大,武大,川大,还有一个
哈工大的。香烟和票子也跟大家认识了,大南和老朱的身份立刻就被揭穿了。大南
有点尴尬,香烟和票子却什么事儿都没有。大南觉得奇怪,就问她们恨不恨他。有
什么好恨的?香烟说,早就看出你们是假的了。为什么?大南说。香烟说,你想想
看,两个北京人,怎么我和票子对话,票子她舅舅说话,你们都能听懂?我操,大
南满头大汗,敢情我们被你们玩了?嘿嘿,别小看我们的智慧!香烟说,跟你们过
来,是要让你们好好当向导,不是说了么,我喜欢游山玩水。大南一句话都说不出
来了。
香烟和票子完成了北京旅行,比大南的同学们提前两天安全返回了成都。走之
前,大南很想重温青城山那天夜里的事,但始终找不到感觉。香烟也是,不管大南
怎么努力,她也如同机器人,一点也不热情,也不激动,也不气喘吁吁。大南想,
这样也好,游山玩水就游山玩水,其他都只是附庸,都是过客。两个过客在一起,
就更加互为过客了。
最后这句话就像警句一样,小北说。
是啊,大南想。两个小北在一起,可能互相损耗,但是两个梦交织在一起,就
更晕菜了。
第十四节 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
手机铃突然又响了。
果子居然在这时候打电话,大南很奇怪。如果他没有记错,果子平时这个时候
都睡觉了。
你想过了吗?我们为什么会这样?她有些激动。
大南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激动。好了一年了,都是清清淡淡,简简单单,就这么
过下去。大南已经三十好几了,果子也二十七八了,两个人都没有考虑结婚。这种
关系在那个现实里很流行。如果不是那个梦,他甚至不会离开果子。他已经飘够了,
也该歇歇了,大家都这么说,连流行歌词都这么说。
你喝酒了?大南小心翼翼问。
没有,果子说,我可能想你了,你回来吧,别飘着了。
我明天中午到,大南说,不是跟你说了么。
果子没有说话,呼吸变得粗重。大南觉得她好像在哭。
你……别这样啊,大南有点尴尬。
屋里人都被惊醒了。小北似笑非笑,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青苹果她妈噔噔噔
下床出去了,那个一直在睡觉的老头子慢慢坐起来,望着他。都该睡觉了,天亮就
到河北了,这帮人反而精神,真奇怪。大南站起来,一边劝果子一边往外走。过道
里很安静,但是他觉得有点不对,因为隔壁的门开了,小雨夫人从里面走出来,笑
嘻嘻地走到他旁边,站着听他打电话。当然,别人可能只是好奇,但是在现在的大
南看来,好像都在偷窥,或者窃听。他想起一些现代派电影,名字忘了,但是很有
点惊心动魄。所有人时不时都静止着,突然动起来了,局面就会无法控制,一触即
发。
我们不是挺好的吗,大南顾不上让别人听见了,在搞清楚小北和小雨的真实身
份前,他也想炫耀一下自己,咱俩要这么好下去,就结婚呗,这下你不哭了吧?
不是这个意思,果子哽咽着,我是觉得没劲,什么都没劲。
为什么?大南说。
因为你不在啊,果子从来没这么温柔,你不在,我就没劲。
回去跟你好好谈谈,大南说。
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果子说,只有夜深人静我才发现这些。
我们别说这些了,大南说,都晚了,你睡觉吧。他想起果子白白的,肥嫩的身
体,果子坐在他身上,他很舒服,他可能需要果子。如果他能回去,他就娶了她。
世事难料,他得为自己打算一下了。
你的女朋友?小雨轻轻细细说,她很漂亮吗?
小北在小雨对面,也在笑。笑得很含糊,头发披下来,挡住了半边脸。大南突
然发现自己竟回到了包厢。肯定是有人把他挪进来的,他根本没动过窝。不过这很
正常,表演应该开始了。夜光不断射进来,打在墙壁上,床架上,溅起的火花不断
往下掉着。大南又发现包厢居然没开灯。这也不奇怪,他一直很冷静,一直用冷静
的眼光来看这些东西,所以怪力乱神就不能拿他怎么样了。
说你呢,小雨以为大南没听见,你女朋友很漂亮吗?
小北吃吃地笑起来。
大南急忙捂住电话。不能让果子听见。小雨的语气很暧昧,就像果子也是她什
么人一样。两个已经很累了,三个他更应付不了。他要一个一个来。
谁在说话?果子已经听见了。
旅伴,大南说,刚刚认识的。
我告诉你,果子突然很神秘地说,她是我派去的,你没想到吧?说完啪的一下
就挂了电话。
第十五节 中计了
大南不相信果子有这种神通。他觉得小雨和小北才有神通。而且,这两个女人
好像真的认识。她们刻意不在他面前交换眼神,也不怎么说话,这恰恰说明有鬼。
两个看上去都不错的女人,虽然互相嫉妒,互不搭理,但这是火车,夜间的火车,
人跟人是很容易勾通的,因为都要消磨时间,打发无聊,不会有意回避。
他还发现小北和小雨长得有点像,这一点非同小可。这一幕只应该出来一个小
北,装精作怪怎么着都行,一个就够用了,但是居然来了两个,说明这个梦非同一
般。火车上的事情都很怪,这也怨不得他。他虽然是这个游戏的贵族,享有某些说
不清是好是坏的特权,但是什么都不能作数,要等着最后结果。他这次坐火车,就
像押了一大把钱在某个彩票上,而明天白天来临之前,就要开奖了。
大南特别羡慕那些在铁路上工作的人。他们有种工作证,拿出来一晃,不用买
票,直接上车,开始故事。当然,那是那边现实的一部分。他们的特权跟大南相比,
可能更有用一些。
虽然大南遇到的都是小人物,但是小人物也有阶层之分。大南的硬座年代,他
们是一些苍老、憔悴的中年人,冷冷清清溜上来,找个空位闷头一坐,什么也不说,
等着到站。这样的人一般都不是长途,因为他们很焦虑,忧心忡忡,恨不得马上到
站。还有一些人穿得整整齐齐,透着许多经验,也会找座位,坐下就聊个没完,跟
自来熟似的。这种人一般都坐长途,会来事儿,是不错的旅行伙伴。
有一次从郑州上来一个中年妇女。大南跟这种女人谈得来,不用设防,也不用
心怀鬼胎。那个女人看来家境不错,工作也不错。跟大南聊起大学,大南也不想告
诉她太多,就没说是北大,而说是北工大的。这一下惹祸了,那女人是从哈工大毕
业的,立刻跟大南攀交情,对切口,把大南弄得支支吾吾很狼狈。大南急忙把话题
转移到家庭生活上,这个虽然也不熟,但总比那个要好。女人对这个话题也感兴趣,
说她有个女儿,已经上高中了,现在还不知道考什么专业。大南说,这有什么好考
虑的?现在首要的不是专业,而是先学文科还是理科。女人说,是啊!我想让她学
理科,她偏学文科!你说说看,明明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嘛,文科有什
么好的?大南说,这倒不一定,我当时还想考文科呢。
那女人让大南叫她小北姐。小北姐说,文科现在不吃香啊。大南说,那是暂时
的,小北姐,哪个朝代不需要文人?小北姐想了想说,我是工农兵学员,现在是铁
路工程师,一辈子都跟文科没什么关系,照样过得不错。大南想起自己的老师,也
是工农兵学员,当年上大学只是好玩,现在突然发现欠缺太多,所以比学生还努力。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小北前仰后合,快,喊我姐姐!
没办法,中计了,大南愁眉苦脸。
小北姐说,你在想什么?大南说,没什么。小北姐看他兴致不高,也不说话了,
拿出苹果请大家吃。同坐还有一个老头,一直低着头打瞌睡,还有一个小伙子,看
来是个农民,第一次坐火车,很兴奋。他的同乡在后面一排,他经常跳起来去找他
们,大南只好不停地给他让座。这没什么,别人高兴,大南也高兴。他忘不了那次
春节回家,一帮农民给他让座,让他踩在肩膀上去厕所。他后来一直善待农民,很
尊重他们。农民带来的梦境,和小资的,贵族的梦境不一样,有自己的味道和风格。
小北姐后来在三门峡下车了,要去参加一个什么会议,这个时候她才告诉大南,
她是个处长。大南想,这太奇怪了,不是说处级干部可以去坐卧铺,甚至软卧吗?
她显然不是那种好色的中年女人,这个谁都能看得出来。那她为什么不去坐卧铺呢?
大南真的搞不懂。
当时就是处长,现在该是部级了吧。这样的人物,果子也能攀上交情?大南思
虑重重。
果子不能,小北冷静地分析着,她也就是吓唬你。
我也觉得,大南说。
不过果子这个名字很好听啊,小北说,比小北好听,你说呢?
你说这话没安好心,大南说。
mpanel(1);
哈哈哈,小北笑起来,还有一次,从绵阳上来一个神秘的女人,穿着一件褪色
的将军呢大衣,上车后很冷酷,不说话,盯着你。那次老朱不在,在学校死啃书本,
准备考研究生。女人大约三十岁左右,风韵犹存,就是表情很严肃。你看着她,有
点害怕,这不会是个精神病吧?
我还真遇到过这么样一个女人,大南说,好像吧,火车上遇到的人太多了。
你慢慢习惯了,也满不在乎地回望着女人,小北说,你发觉她有点像你那个大
连的老情人,你已经快把她忘光了。她们的脸型像,但是那种风尘感不像。你当然
不会觉得这是改头换面的小北。才过去几年,小北不会一下就变成三十岁。这不合
逻辑。
我发觉你跟我的思维越来越对路了,大南嘲讽地说。这边的现实已然如此,还
有什么逻辑呢?小北在放烟幕弹。
女人没有让大南得意多久。她突然说,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大南吃了一
惊,不会吧,姐姐?你还挺会说话啊,会喊姐姐,女人说:谁是你姐姐?大南有点
尴尬,看了看邻座几个默不作声的工人,又说,你不喜欢,我就不喊了。女人突然
笑了起来,说,你胆子真大啊。大南又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女人笑起来就像变了
一个人似的,很明媚,很明艳。大南镇定了一下,我胆子不大,看什么情况了。女
人说,什么情况呢?说来给姐姐听听。大南说,姐姐,我叫大南,我叫你什么姐姐
呢?女人说,你叫我小北姐姐。大南说,小北姐姐,你是做什么的呢?小北姐姐笑
笑,猜猜看?大南说,我太嫩了,猜不出来。你是个坏小子,小北姐姐说,一看就
看出来了。大南说,为什么呢?小北姐姐说,你这么嫩,就喜欢跟女人贫嘴,你长
大了不知道是个什么德行。大南想了想,长大了,我就不喜欢跟女人说话了,就闷
头干事业。小北姐姐显然没想到大南这么回答,她也想了想说,不见得啊,现在会
做事的男人一般都很会跟女人相处。大南说,真的吗?你给我讲详细一点嘛。小北
姐姐苦笑着说,算了吧你,你还是好好长身体去吧。
小北姐姐很快变得开朗起来。吃饭时她下车买了两只烧鸡,请大家吃。两个工
人都不吃,只有大南不客气了。姐姐是不能白叫的,大南一边吃得油汤滴水,一边
想,过了河南也请她。两个人话又多起来。大南给小北姐姐讲了他的一些情况,说
明现在的矛盾,对社会又爱,又怕。小北姐姐说,这种想法很自然,但是你要记住,
不管怎样,也不要犯法。大南觉得小北姐姐有点莫名其妙。小北姐姐又说,这么好
的小伙子,要是犯法了,后悔都来不及。
大南有点反感,怎么开口闭口都是犯法啊?难道小北姐姐家里人犯法了,她着
急去营救?犯法的是她什么人呢?丈夫?儿女?兄弟姐妹?小北姐姐好像并不是很
着急,这说明不是近亲。大南觉得小北姐姐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营救者的豪迈和自
信。她越这样,大南就越同情。他想起上次那个走江湖的女人,去到一个城市,找
一个广场,铺开一块塑料布,就开始摸爬滚打。打完一趟拳,站起来抱拳一周,说
: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大南充满了向往。他本来就对那些陌生的地方兴
趣盎然。要是跟着那个女子一路这么玩耍过去,是多么刺激、美妙和浪漫啊。他们
可以相濡以沫,嘘寒问暖,可以餐风露宿,天当被子地当床。大南想着想着,又走
神了。
小北姐姐说,你干吗呢?大南抱歉地说,对不起,我老是喜欢走神。小北姐姐
说,这是个毛病,也好,也不好。大南说,为什么?小北姐姐说,好,是说明你这
个人比较天真;不好,是你很多时候可能分辨不出好坏,被别人欺负。大南说,小
北姐姐,你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我经常被人欺负。小北姐姐说,别人欺负了你,
你是不是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了他?大南觉得这话有点突兀,不过还是认真回答,
这倒不是,欺负就欺负了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小北姐姐仔细端详着大南,你还
真看得开啊。是啊,大南说,要不然怎么办呢?反正也被欺负了,生气也没用,有
这个功夫,还不如去多玩玩呢。说得好啊,小北姐姐感慨地说,我跟你想得一样,
但是我的工作不让我这样做。大南说,你做什么工作啊?小北姐姐说,下车的时候
告诉你。好吧,大南说,我什么事情都看得开,只有很少的事情看不开。小北姐姐
说,什么事情?大南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要有个女孩把我甩了,我就要难过很多天,
报复说不上,只是很多天都不能从那种伤感中跳出来。小北姐姐注意地看了看大南,
说,这个很正常,说明你感情丰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我年轻时候也遇到过这
样的事情,不过现在早就忘了。小北姐姐说着,眼睛上慢慢蒙起了一层薄雾,若有
所思地望着窗外。
火车永远是气氛的调节器。呼呼的呼啸又来了,火车正经过山洞,到达渭南。
小北姐姐看来对这些地方很熟,就跟大南讲一些故事,也有些鬼故事。小北姐姐说,
一般车站都有很多冤鬼什么的出没。大南问,为什么。小北姐姐说,那些卧轨的,
你没有见过吧?身子都被压成了三截,有时候散在好几个地方。大南说,我读过法
医学,那里就有很多,还有其他死亡的样子,看起来很难受。小北姐姐说,看多了
就不觉得什么了。小北姐姐说话的口气很淡,大南说,你见过很多吗?
后来,他们就困了,就睡觉。座位正好都靠着窗户,两个人都趴着睡。大南睡
得很香,梦见他跟小北姐姐去游山玩水,又梦见他们一起卖艺,一会儿地主来了,
还有恶霸,他很害怕,但还是挺身而出,保护小北姐姐。他毕竟是个男人,他在梦
里想。后来就打架了,打得很凶,大南刚刚把拳头挥出去,就碰到了什么东西,很
痛,他一下子就惊醒了,一看,原来一拳砸在小北姐姐的肩膀上。小北姐姐正在叫
醒他,挨了一下也没生气,只是苦笑着,告诉他说要下车了,她去略阳。你怎么去
这个地方?大南好奇地问。小北姐姐说,我是去办案的。小北姐姐拿出一个工作证,
上面写着:XXX 刑警大队副队长。大南看得目瞪口呆。小北姐姐慈爱地拍拍他的肩
头,说,小伙子,祝你以后顺利。说完就干净利落地下车了,也没留地址什么的。
大南呆呆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那个小站的出口,再也睡不着了。
你真行,把警匪也扯上了,大南说,现在这个剧本乱成一锅粥了。
警匪很卖座啊,小北面不改色地说,总不能有太多色情暴力啊,火车有火车的
特点。
色情可能比较少,因为太窄了,大家都盯着,大南说,但是暴力可以有啊。
我出了个错,你没看出来吗?小北说,我成心的,你居然没听出来?
什么错?大南说。
略阳在渭南,你不知道吗?小北直愣愣盯着大南眼睛,这趟车你真坐过这么多
次?
这有什么,大南说,我从来不注意地名。
地名很重要,小北说,什么事情都是发生在某个地方的。
不见得,大南加重了语气,真不见得啊,还是说说暴力什么的吧。
不说,什么都没发生之前,就什么也别说,小北说。
你真厉害,大南说,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不简单。
大南很恍惚。虚构和现实的角色混在一起没什么,但是现在混为一体了,分都
分不开,这有点打扰他的计划。这些人来来去去,就像一张张相片,没有生命,没
有活力,跟果子没什么关系,跟小北小雨也没有。到底有没有谁又知道呢。小北小
雨跟果子有什么来往,联系,大南一点都不知道。她们中间肯定有点什么,在火车
这么无聊,有这么迷幻的地方,只要是个东西,就有可能联系在一起。
第十六节 答案就是那个梦
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小雨笑吟吟对大南说。
你讲,大南说。BOSS终于忍不住出手了,他要看看底细。
我刚刚听新闻说,小雨说,杭州开往重庆的一次列车上,有个年轻人旅客突然
精神崩溃了,掏出一大叠百元人民币乱撒,一边撒一边念念有词,别杀我,别杀我,
我把钱全给你们!然后嚎啕大哭,周围旅客全呆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不是拐着弯骂我吧?大南说。
不是,小雨说,这个人也真可怜,列车长列车员安慰他半天,泡茶递毛巾什么
的照顾他。原来,这是个打工的。因为列车超员,旅途劳累,心理失去平衡,导致
精神紊乱,疑心有人要抢他的钱,急了,把打工攒下的六千块钱乱撒一气。
六千啊,干什么不好?大南说,给我啊,我也穷。
你想得美,小雨说,你还缺钱?
我怎么就不缺钱了?你到底是谁?到底知道我多少?大南悲愤地说,把我逼疯
了,我也撒,不过不是钱,是硫酸,嘿嘿。
你要杀了我们?小雨说。
说漏嘴了吧,大南邪恶地笑起来,什么叫我' 们' ?
这有什么,小雨冷笑,我跟我女儿,怎么了?你不会认为你那个小北是我女儿
吧?你在火车上什么时候惹着一对母女了?
真凶,大南喃喃自语,还没盘道呢,就来这些了。
你一直就这样,小雨的口气缓和下来,你从前是这样,现在有钱了,也这样。
大南没有办法,只好看窗外。火车仍然在奔驰,速度比白天更快,从铁轨咣珰
咣珰声音的频率就能听出来,一般来说一根铁轨长十五米左右,所以,咣珰一下,
就表示过去了十五米,就表示离结局又近了十五米。故事有多长呢?从他八四年,
一直到现在,有多长的距离可以这样来衡量,来一一走完?
火车还比白天运行得阴险了许多。白天是很愣得的,晃起来左右摇摆得厉害,
而现在,就像一艘万吨巨轮在平稳的沥青海面上滑行,四周一片黑暗,长着很多水
草,很多孤单摇曳的脑袋,还有遍地的破衣烂衫,华羽霓裳。这些东西都会浮上来,
因为沥青太厚重,太粘稠了,它们沉不下去。这些东西也是看不见的,大南只能去
感觉,如同他三天前从那个梦中醒来一样。他像一个船长,他没有一兵一卒的水手,
大副,二副,只有两个海上飞翔的妖精在陪着他。还有远方那些更大的妖精,更险
恶更神秘的魔怪。周围全都是水,柏油和黑暗。小北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这种奇怪
的消失方式,也说明了他要面对的是何等的凶险。
我现在有钱么?大南说,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小雨含笑看着大南。
大南明白了,就是这个表情,是小北经常用的。这个表情很暧昧,不知道是表
示得意,还是在鼓励对方犯什么错误。小雨是个贵妇人,所以喜欢说钱,这很正常,
但是小北并不是,所以她不会提到钱。如果他没有记错,头顶上那个公文包里有些
钱,不多,但是也不算少。他本来准备用在火车上的。问题就来了:火车并不是一
个花钱的地方,为什么在这里他需要这么多钱呢?
当然,答案早就有了,就是那个梦。
第十七节 你是谁?
快到了吧?小北睡眼朦胧地说。她们来来去去已经很肆无忌惮了,大概是想用
特异能力来让大南胆战心惊。
没呢,还没有到河北呢,大南说,每次一到河北我就有感觉。
为什么?你在这儿也有老情人?小北问。
没有,大南困惑地说,我们的旅程快到了,我再也认不出你是谁了。
会吗?小北惊讶地说,你不是说知道了么?
不知道,大南说,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那个,他指了指坐在旁边笑眯眯的小
雨,我也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们俩是不是一起来玩我。
我们的确认识,小雨插话,不过不是玩你。
为什么?大南说。
不就是火车上无聊么?小北说,姐姐,是吧?
大南笑了笑,继续看着两姐妹。她们的关系已经公开了,就失去了一些趣味,
也带来了更大的凶险。她们实在太像了,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她们根本不能坐到
一起,否则就像是两个女巫,目光灼灼,长发飘飘,其中一个还有孩子,那个孩子
是不是个小女巫呢?大南想,那小孩只出现过两次,后来再也看不见了。那只是个
探子?是个引路蜂?前哨?特务?小雨剪下一张纸片,吹一口气,就变出来?再吹
一口气,就灰飞烟灭,不来坏她们的大事?
我真认识你们吗?大南说。
为什么要说' 你们' ?小北说,感觉我们有什么阴谋似的。
有吗?大南关切地说。
你看呢?小北说,我一个人对付你就够了,真要整你,叫我姐姐来干什么?用
得着吗?
好吧,大南把头转向小北,我认识你吗?
可能吧,小北说。
嗯,大南把头转向小雨,我认识你吗?
可能吧,小北说。
你几乎都要回答我了,小北,大南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虚弱,你知道,我做了一
个梦,才来坐火车的。
什么梦?小雨说。
现在不说,大南说,我不能说。
哪有那么神秘呀,小北说,真奇怪。
给我点时间,大南知道这句话有点矫情。不过他还是说出来了。
我和小北坐一起吧,小雨说。
不行,大南说,我不能让你们合体,我看过很多书,上面写着,如果你们合体,
我就很惨了。
你记忆很好呀,小雨说。说完不高兴地一甩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大南看了看她的脚下,没有看到什么影子。这应该让他很恐惧,但也不尽然。
他如果在梦里,就什么都可能是错觉。他就算自己受点委屈,也不能错怪好人,否
则他就不能实现这次旅行的目的。
第十八节 怀疑自己
我要睡觉了,小北说,没意思了,你什么都不说。
我也要睡了,大南说,你才什么都没说。
你要我说什么?小北说。
你叫什么?真的叫小北?大南说。
我就叫小北,一路上都这么过来了,小北说,你难道还能怀疑你自己?
我一直都怀疑,大南说,我一直都在怀疑我自己。
大南有些疲倦地望着窗外。窗外一片黑暗,但是跟刚才不同,开始有了些灯光。
离火车很近的一块块地方被这些灯光照亮,显得很慌张地一掠而过,像是做错了什
么事,挥手让围观者赶快滚开。这像是一块大平原,上面有很多树,很多草,还有
很多在田野里跳舞的人。大南觉得自己突然像那些站台上的人,飞上了半空,跟随
火车飞翔着,看着它从他们中间冲过去。远远望去,火车也不肥白了,也不包子了,
火车像一条银花四射的怪蛇,精力充沛,斗志昂扬,飞快地穿过这片碑石林立的土
地。大南从小就学过,最黑的时候是黎明前的黑暗,很快就要天色大亮;但是黑暗
前的灯光同样可怕,甚至更可怕,因为很快就是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黑暗了。
除非他想办法逃离。他一直在逃,但是形势从来没现在这么对他有利。他飞下
来,冲破火车顶跌进包厢,趺坐在自己的床上,开始好好思考这个问题。
小雨刚才已经出去了,小雨冷冷地笑着,拉开门,就像果子拉开门,拂袖而去。
所以她们干得都一样,门是不会关上的,剩下的好像都该顺理成章了。如果是在平
地,或者,他们没有奔驰着,大南就会带小北冲出去,找一个地方,一个很漂亮的
饭店,或者一处安静美丽的寓所。他要占有她,用这种显然已经很落后的方式来验
证他能不能和平演变她们。他不需要说什么了。他知道小北是谁了,或者说,他知
不知道小北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如果这不是梦,那么,就应该这么干;如果怕在是
梦,那么就这么做一下,反正梦里谁也不能报复他,威胁他,惩罚他。
你在想什么呀,小北说,还不睡觉。
你呢?大南说,你怎么不睡觉?
我不睡,小北的声音有点柔和,我看着你睡。
你看不见的,大南说。周围很安静,就只有火车咣珰咣珰地冲锋在大平原上。
咣珰咣珰的声音跟刚才又不一样了,因为进入了一个插曲。妖魔鬼怪是不会料到他
还有这一手的。青苹果和她妈都不在,真奇怪,她们为什么不像白天,派一个人过
来睡觉,或者偷听?这也不重要了,青苹果本来就不重要,或者说,还没到重要的
时候。老头子倒是又睡了,这也奇怪,照理说白天他睡了那么久了,应该睡累了,
应该起来休息一下,接着睡。睡累了,大南想起这句话就笑,但是很快就笑不出来
了,睡累了,跟干活累了睡觉,不就是一件事的两个方面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他们都睡着了,小北轻声说。
是啊,大南说。他们都睡着了,所以我们才不能动,他想。等下了火车,我带
你去一个地方,你肯定喜欢,他说,我一定要带你去。
你想使坏,小北说,我不理你了。
为什么不理我?大南说,你就帮我一次,我以后会报答你的。
她们不会同意的,小北意味深长地微笑着,我不知道会不会。
好啊,这就表示你要理我,大南轻轻站起来,走到小北身边。我只想在黑暗里
看看你,他轻声说,他抱住了一个有点发烫的,丰满的身躯。他觉得手上应该是一
个实物,如果不是,它们做得也太逼真了。他很想对它做点什么,但是空气中似乎
有种力量让他举手投足都很费力。他就停下来,静观待变。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干,
所以就抱住了小北的脑袋,在那头长发上亲了一下。他闻到一阵清淡的香味,很合
适,不刺鼻,也没有风尘女子的夸张,也没有农民民工的脏臭。这并不能让他感觉
安全,这正是它们的出色之处。
mpanel(1);
我不知道,大南说,为什么呀。
什么为什么?小北说。
我居然一点欲望都没有,大南低声说。
你还想干什么呢?小北有点大惊小怪地做作,你真够有病的。
模仿得不像,大南说,那个小北不是这么说的,要不要我给你学学?
不用了,小北笑起来,白亮的牙齿在暗中一闪,你那个梦到底看见什么啦?
没什么,大南打了个寒战,真没什么。他好像真没有想起来。他本来还记得,
但是一上火车,他就忘了。他想这么跟小北说。
你去睡觉吧,大南,小北笑着说,我会陪着你的。
好吧,大南口干舌燥,摸了半天小桌子,他那个纸杯子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喝点我泡的胖大海吧,小北的杯子突然亮了起来,就像一盏翅膀中的小油灯。
小北抓住它,递过来。大南小心接过来,里面满满的,都是沥青一样的水,很香。
大南喝了一小口,又喝了一大口。这样的水很容易让他感到滋润和温暖。
要警惕啊,大南无力地对自己说。他放开小北,回到自己的铺位上去,小北淅
淅嗦嗦一阵,也爬到楼上。啪的一声,小台灯打开了,她在灯下妩媚地一笑,关灯,
睡了。
原来她不是真的要看我睡觉,大南稍稍有点失望,不过也没有什么,本应如此。
他有点头重脚轻,背景很黑,此刻在更深的黑暗中蠕动,起伏,就像一面巨大的轻
纱在轻盈舞动。大南倒下,浓浓的真实的夜色趁机从四面八方猛扑过来,他突然觉
得很困。原来他早就这么困了,他在睡着前的一瞬间这么想。
第十九节 真的有凶杀!
大南没说错。他没骗果子,真的有凶杀。
一个血里呼啦的女人,披散着头发被拖出来。几个乘警表情严肃,跟在后面,
一大群人神色十分紧张,指手画脚的,都不出声,显得事情很大。血女人很快被拖
到列车员休息室,门关上了,可能死了大半了。而火车正在加速,一点一点地,因
为每个人心头都一点一点在收紧。大南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甚至辨别不清车厢
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软卧,还是在硬座。火车好像变旧了,车皮还是红白相间
的新模样,内里却是墨绿的油漆,生锈的门把,铁钉翘起的地板。灯光也很昏暗,
不像是零零年代的特快列车。这可以解释成大家都很紧张,眼光就累,把崭新的东
西也看得陈旧起来。
女人的血很多,流来流去,在地上好像长了脚一样流着,不过还不太诡异,流
着流着就停下来了。真的没救了,看来。几个小列车员急忙拿着墩布来墩,一时半
会儿根本墩不干净。大南突然想起来了,他那个梦就是关于这个。有一个他的老相
好,叫小北,在火车上要被人杀了,他必须来救。当然,如果真要等他,小北可能
已经死了十几次了。他只是要来看看,他不明白为什么看见自己在这里,所以他来
了。
所有的人都很惊慌,照理说不应该。一些人在窗户背后张大了嘴,所以听不见
他们凄厉的呼叫。肯定是因为这个听不见的,大南想,因为有窗户。是不是也有人
在杀他们呢?如果有,是不是小北和小雨?如果他们被杀死了,这么点乘警肯定是
不够的,一个列车长也不够,十几个小北,前前后后加起来,都不够。火车就是这
点不好,什么都没有保障,没有睡觉的地方,没有撒尿的地方,没有做爱的机会,
没有观看风景的机会,因为窗外一片漆黑,比刚才要黑,因为很多小飞虫带着一点
点亮光就敢乱舞,把风景衬托得更黑。大南一边走,一边庆幸还有顶灯,壁灯,虽
然破旧,但是毕竟还亮着,没有彻底黑暗。但是话说回来,如果彻底暗了,就没什
么阴谋诡计好玩的了。杀死一个人之前,不吓唬她一下,又有什么乐趣呢?最多只
能算半个谋杀。
大南心头很沉重,小北死之前,受到了什么样的恐吓和蹂躏呢?她的衣服是完
整的,牛仔服浸透了血,裤子紧紧绷着,绷得就像她上床时一样紧。她的大腿看起
来很健壮,很实在了,因为已经有些僵硬了。小北终于没有等到他来,他明明跟小
北在一起的,为什么凶手杀她的时候他没能醒来?当时包厢那么昏暗,漆黑,凶手
肯定有内应,不然怎么不杀错人?凶手为什么要杀她?她不是女妖么?凶手要杀掉
几个妖魔中最弱小的一个,给他点颜色看看?既然她是女妖,她为什么要死?大南
百思不得其解。他更不能理解的是,他怎么可能把小北看得那么清楚,他认为他已
经看见了,小北就漂浮在他面前,尸体悠悠荡荡的,就像在嘲弄着他。小北明明被
他们几个七拉八扯弄进休息室去了,怎么可能漂出来?
大南审视着四周的情况。每个包厢的门都紧锁着,有些手,脚在用力探出来,
但是不行,因为有锁。日子就是锁吧,旅途马上快完成了,是不是就把很多东西一
步步锁得更紧?他听见他们的吼声了,但是很失望。他原本以为是震耳欲聋,或者
凄惨异常,但是他只是听见了一些类似于赞美诗的歌声。这很有可能是现实,因为
歌声很节制,很抒情,不像冷冷的鬼哭什么的。小北可能喜欢唱歌,还有那个小雨,
小雨呢?小雨应该知道情况吧。大南想冲过去,找到那几个乘警,跟他们说说,看
看小北的尸体,如果她还没有死透,说不定他能用某种东西把她唤醒。他相信他有
这个能力。要不然他为什么做这个梦呢。
一路上,地板翘起来很多地方,透着下面飞速而过的铁轨,这又很奇怪,既然
全都是黑的,为什么看得见它们呢。大南很快发现了答案,因为车轮已经很旧,长
满了倒刺什么的,凶狠地刮在铁轨,枕木上,一串串火星四溅,就能看见下面闪过
去的那些东西了。那些东西也很奇怪,明明火车是朝这边开的,火车当然不会往前
冲一阵,又突然往后倒一阵,但是它们开头都飞快往后闪,闪着闪着,就在大南的
凝视中慢慢变成非常缓慢的后退,慢慢凝滞不动,慢慢地,居然变成朝前挪动,突
然,变成飞快在往前冲,也就是说,火车在飞速后退,感觉从秦岭几千米高处朝下
面猛滑,猛退,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大南脑子嗡地一下,几乎要昏过去,急忙站
起来。
站起来就好了,这些东西不能去看,有个人在大南旁边说了一句,就闪进最近
的那个包厢,关上了门。
大南狐疑地转过身,地板的缺口已经不见了,到处都很平整,就像火车发现自
己犯了个错误,急忙纠正了。虽然纠正的方式有些无赖,有些邪恶,毕竟是纠正了,
大南决定心无旁骛径直去找乘警和小北,因为奇怪的事太多了,会让他分心,今天
晚上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怪事多,正好说明是在火车上,而不是别的交通工具
上。火车如果不奇怪,就不叫火车了。
mpanel(1);
乘警很强壮,几个人挡着他,说,不准去,要保护现场。
大南愣了一下,继续冲。
你是谁?乘警很警惕,准备拿他是问了。
我?我跑不了的,大南说了,又觉得不太对,急忙说,我是跟她同一个包厢的,
你们一会儿找我来调查吧。
他颓丧地退回自己的包厢。包厢很旧,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所有的床单
都很脏,窗帘好像好几年没洗过了,污黑污黑的,小桌子破了半拉,上面摆放着两
个苹果,好像已经被晒成了苹果干。老头子好像在,青苹果和青苹果她妈好像都在。
他们的眼睛都很亮,灯光开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的。他问他们,小北在哪里
被杀的。小北是谁?他们全都睁大眼睛问。老头子精神很好,显然刚才那一觉睡得
很舒服。他们好像从没见过小北,这真令人沮丧。大南几乎要急得喊出来了。他望
着窗外。窗外是一片黑黢黢的夜色,毫无怜悯,毫无生气地往身后奔驰着,小北就
消失在这片茫茫的空气之中。小北是很冤枉的,大南想。他毕竟跟她有些感情了,
不管是真是假,他宁愿它们来收拾他,也不要杀了小北。宁愿小北是妖精,妖魔,
也不要死在他的面前。
大南怎么也想不通。他不跟老头子他们废话了,他们看来也不是好东西。他要
去找元凶,BOSS. 小雨只跟他隔两个包厢,还有女儿,还有保镖,如果有什么动静,
那边一般都会发觉的。大南一定要去找她。大南就去了。但是那个包厢里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干干净净,好像刚刚收拾完。包厢里怎
么可能没人呢?小雨呢?她女儿呢?下车了?她是凶手吗?她是那个死者吗?保镖
呢?保镖要是杀人,杀了一个,还有一个呢?还有一个小女孩呢?
大南脑子很痛,四周都是不认识的人,除了老头子和青苹果母女。他看见一些
似曾相识,平整相同的面孔,就像成都车站那些人。这都很正常,他们飞着飞着赶
过来了,要来看他的笑话。他们原先只敢在站台上嘲弄他,现在胆大包天,居然直
接冲进车厢了,可见黑暗势力已经是多么强大。世界可能没救了,大南不想拯救世
界,他只是个平凡的人,他只能保护住自己。大南要回去找老头子问问。他猛冲回
去,居然发现也没有人了。今天的事真是太奇怪了。只有一个乘警坐在那里,一见
他进来,就说,你是大南?
是啊,大南说,有事么?
你是不是杀了小北?乘警很威严,口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做作的正义。这时
又有一个乘警进来了,面色不善,看来他们要动手了。
当然不是!她是我的女人,大南忍不住说,他太伤心了,我怎么能杀自己的女
人?
怎么不可能?新来那个乘警笑起来有点邪气,我们经常碰到这种事,再说了,
你女人明明是小雨,怎么是小北?
胡说!大南惊讶万分,你们怎么知道我认识小雨?
我们怎么不知道?两个乘警惊讶地说。
你们怎么知道小雨这个人?大南好像抓住了一点线索,又不能确定。
她跟我们说的,说你要杀她,原先那个乘警说,不过你休想打马虎眼,我们已
经知道了,你的女人不是小北,也不是小雨,而是——乘警朝另一个飞了个眼色,
大概是示意他动手——果子,我没说错吧?她已经被逮捕了,她把一切都招了。
我操!大南蹦起来,想跟他们拼命。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拼命。他并不是没
有违法乱纪过,但是从来都不犯法,这是两码事。小北姐姐告诉他,不管怎么样都
不要犯法,但是他要犯,他是被逼成这个样子的,怪不得他。
后来的那个乘警挥起警棍,猛地砸下来,啪!被床架子挡住了,他很恼怒,抽
出来,朝大南捅过来。
大南一把抓住原先那个,他觉得手上的感觉很实在,肯定是个什么东西,而不
是虚幻的光线,就像全息投影什么的。敌人可能还没有这么艰深的科技,所以要把
它们扼杀在摇篮之中。他还发现他的力气很大,经过这一系列事件,他也在渐渐壮
大,有了某种力量。虽然这种力量的来源他不清楚,但是,他似乎可以运用一下。
大南把乘警在自己胸前一挡。噗的一声,那根棍子捅进了乘警的脑袋来,一下
子捅穿了,血里呼啦一大团红红白白的脑浆飞起来,溅了他一脸。那根棍子还不停
下来,继续捅过来,猛地捅到大南脑门上。
我完了,我要被捅死了,小北姐姐,再见。大南感觉自己喊了出来。
第二十节 走不出那个梦……
你——醒啦?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一道道雪亮的钢管打在大南眼皮上,就像到了另一个梦乡。大南赶紧缩头,才
发现这是床柱子。脑袋很痛,这在梦里是不可能的,至少在以往的经验里是不被允
许的。梦不会直接伤害人,只会吓唬人,把人慢慢玩弄得疯狂。他知道刚才是从梦
中醒来的,梦中套着梦。这太逗了,好像他跟果子说的那个梦就是这样。要重新做
回去,才能辨别,或者说回想起来。
小北,我操,我梦见你被杀了,大南出了一口长气,冲着对面上铺喊道。
走了,都走啦,老头子看着大南说。他的两只眼睛灼灼发亮,两只手也伸出来
了,很干瘦有力,就像魔王的巨爪。
谁?大南说,谁走了?
跟你聊天的那个女孩,老头子看大南看见了,就收起爪子,你叫她小北那个。
不会吧?大南总算反应过来,几点了,到北京了?
没呢,还早呢,老头子喃喃地说,刚才停了一下,不知道什么站,以前没见在
这儿停过。
我操!大南跳起来,小北真走了?这太难以置信了,不过也说得通,小北跟他
真有点感情了,不一定是爱情,可能是友情吧,不忍加害于他,便偷偷走了。果真
如此,隔壁应该有人。
大南拉开门就冲出去。过道很黑,就跟做梦前一样,一点一点微弱的小灯小火
在窗外可怜巴巴地飘着,就像香烟和票子养的那些萤火虫。火车在不紧不慢地颠簸
着,行进着,滑行着,这样的场景下,妖魔到底干了什么才会全身而退呢?她们肯
定走了,大南拉开那个包厢门的时候就预感到。他这方面的能力有所加强,不能不
说是一个收获。有种就来打老子,杀老子啊!大南大叫着,反正过道里空无一人,
他如此无礼,那个保镖应该猛冲出来,一刀子杀进他的肚子。小北小雨应该用她们
无敌的魔法把他烧灼成一只艳红的螃蟹,小雨的宝贝女儿应该用她恐怖的小魔眼把
他全身划成大大小小几十块,堆在床上,一点一点泡胖大海喝掉。她们如果能够,
可以让他永不超生,永远都在黑暗里徘徊。这难道不是最大的阴谋吗?这才是他最
怕的东西。
大南冲回去。这次老头子在,看来这是现实了,虽然现实得有点寒碜,拿不出
手。她们什么时候走的,您知道吗?大南问老头子。
看看上面吧,老头子不屑一顾地说,傻小子,没见你这么傻的。
我怎么傻了,大南说,你说话客气点。
我听了一路了,老头子诚恳地说,还没来得及提醒你呢,她们就得手了,嘿嘿。
什么叫' 得手' ?大南不解地说。他突然跳起来,三下两下爬上二层。两边的
床都很乱,散发着一阵恹恹的女人味道,当然,他那个装现金的公文包不见了。
哈哈哈哈,大南笑起来,她们是玩这个的?
她们不玩这个,玩什么?老头子费解地说,你还想她们玩什么?
哈哈哈哈,大南继续大笑,小偷?女飞侠?这也太下作了吧?
大南踩在两边的上床的踏板上,像个英雄一样引颈长笑。这是火车,无所不能
的火车。刚才他真是多虑了,他现在往空中一跳,也许就能像梦里小北的尸体一样
浮起来。
下来吧,老头子说,当心摔跤啊。
大南跳下来,他捉摸着,是不是关上门,把老头子揍一顿。老头子知道那帮女
贼要跑,为什么要等他醒了才告诉他。老头子也可以报警啊,不应该当事后诸葛亮。
他想了想,又决定不揍老东西了。老头子才是傻逼,既然听了一路,应该知道他有
点钱。如果帮有钱人挽回损失,难道没什么好处么?
mpanel(1);
你喝了她的东西?老头子嘿嘿笑着,就像一头狐狸。
怪不得脑子这么晕晕沉沉的,大南想起来了,那杯胖大海,那些精心设计的圈
套,姐妹携手,一步步诱他入毂。他如果现实一些,别这么神神叨叨五迷三道,在
站台上就能看出端倪。小北只有一个随身的小包,像是正儿八经去北京旅游,工作
的么?一路上他调戏得这么容易,演员是白当的么?还编剧呢,倒是给他提供了一
个剧本的素材,以后可以送给那几个哥们,加点擦边的,加点真刀真枪的暴力,就
叫' 特快八次' ,还不定是畅销热门呢。
只是,那天夜里那个梦又说明了什么呢?那个梦就像一群萤火虫和鬼火包围的
一个小墓碑,慢慢浮现出来。火车开得很快,而且会越开越快,照理说它会一闪而
过,留不下任何印迹,但是它太远,所以很远就能看见,就一直等着,等它来到面
前,大南想,他会用练习了那么久的技术,沉住气,交错的一瞬间猛一甩头,就能
看见它去向何方,而自己又身在何处。
大南飞快冲出门,去找列车长。很快找到了。列车长叫了几个乘警过来,还有
几个很水灵的列车员。这才是当年的小北们,大南想,这个称号不能属于那个小偷
了,他要收回来,慢慢使用。他应该现实一些了,他这么多年都不甘心平庸,世俗,
才闹这么大的乱子,这一次真是最活生生的教训。
丢什么了?您再说说,列车长说。
一个公文包,大南说,黑色,皮尔卡丹的,挺厚,七成新。
好几万哪!老头子突然插嘴。
是啊,大南说,三四万吧,还有一些有价证券。
钱财别露白呀,老头子喃喃自语,走到一边去,老老实实坐下来。
来,你登记一下,一个乘警说。
大南一看,张大了嘴。眼前活脱脱就是刚才梦里那个乘警,后进来的那个。他
有点心惊肉跳,还在里面吗?他出去了吗?不定什么时候又会醒来吧?很难说。火
车很黑,虽然开着灯。乘警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来帮他的。他们的服装比刚才整
齐,他们的背景都跟他们有合适的距离,既不凸出也不凹陷,火车也很干净,豪华,
崭新,肯定不是在那个梦里。
大南笑了笑,他想对乘警开个玩笑,说那个公文包只是个摆设,里面一分钱没
有,只有一些报纸,上面有很多铁路上的案件,还有很多春运期间携带危险物品导
致爆炸,火灾的血淋淋的照片。这是他给那些妖精,魔怪的礼物。是用来嘲笑她们
的。他怎么可能嘲笑她们呢?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过了这么多年,是不是还在
一个梦里,从不醒来,却很心安理得。乘警如果不说什么,或者为他高兴,那么他
就算在现实里,很安全,很实在;如果乘警翻脸,就说明一切不妙,他还没能出去。
登记什么呢?大南笑眯眯对乘警们说。
他知道自己的样子看上去就像个贼。而他们都不是贼,他们都是贼的同谋,是
他的帮凶。他要跟他们一起演完这场戏,说不定小北就会一探头,嘻嘻哈哈蹦出来,
说,自家人,自家人!然后,跟他一起去北京。
都丢什么了,我们要去查那俩女人的底细,几个列车员居然帮腔。
你们怎么知道是两个女人呢?列车员为什么要帮乘警的腔呢?这么点屁事,来
这么多人干什么呢?大南一边想放声大笑,一边困倦得要命。你让我睡一会儿吧,
我都快累死了。他对小北说。小北在对他笑,在那些故事里,在无数拼来凑去的万
花筒里。他还是没能逃掉,大南想,所有的程序都搞错了,他只能迷失在这列火车
上。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在火车上睡着,什么时候睡过去了,就再也没有醒过来。他
搞不清这是哪一个梦的哪一层,是不是那个世界也像那边的高楼大厦,层峦叠嶂一
样,壮丽而繁复,有如无边无际的迷宫,绕来绕去又要绕到原地。小北们根本就只
有一个,变来变去,无非是在故事的中心放了几面镜子,对着一照,就很脆弱,很
傻逼地一路无穷复制下去。小雨只不过是个变种,还有果子,无非是植物,面包,
是动物们的盘中餐,是梦们的擦鞋布,胖大海。他还是只有一个人,这一点不太好。
他不知道四周到底是什么结构,什么材料,什么他所不能理解的物体或者生命在控
制他,玩弄他,让他保留一丁点灵智,却始终不让他逃脱。
小雨也走了吗?大南转头问老头子。
是啊,老头子煞有介事地说,跟小北一起走的。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大南说,你不是一直在睡觉吗。
一直都在睡觉的是你啊,老头子说,我早就醒过来了。
老人家先别说话,列车长又说,先生,到了北京,还要麻烦你去安全处备案呢。
没问题,大南说,现在到哪儿了?
还没出河南,老头子又说,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那个药太厉害了。
真厉害,的确厉害,大南说。
他唯一想不通的,就是为什么这个梦要在火车上,为什么不是其他地方,飞机,
轮船,地铁,自行车,公司,大街,某个风骚女人的卧室,大饭店宴会厅,风景区,
KTV 包房,监狱,厕所,自助商场,甚至停尸房太平间,或者火葬场。那里也会有
很多小北,被他强行安上小北的名字,然后煞有介事地做戏,一边演出一边生存,
一边生存一边挣扎。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在火车上,在他从未坐过却非常想坐的
八次软卧,在他那些似是而非的段落之间,在一个奔驰着的东西上面。这个东西很
奇妙,周围的一切它都不熟悉,它只认它面前这条铁轨,它顺着它就能安全地到达
目的地,虽然有时候一直不醒,却还乐此不疲,一直这么奔波下去。
大南想,所谓小北,是不是只是从一个比较陌生的心境跳到了一个比较油滑的
片刻,或者,从一个浅浅淡淡的感觉跳到了一个永远未遂而导致的油腔滑调中间?
所谓清醒,是不是只是从一个比较深的梦跳到了一个不怎么深的梦中,或者,从一
个无穷无尽的断层到另一个无穷无尽的断层,从一个无边无际的迷宫,到另一个无
边无际,无法无天的迷宫?
大南站起来,当着残余人物们惊诧的眼神,慢慢拉开窗帘。他知道走不出这个
梦了,那就让它继续,总有醒过来的一天。就算不醒,也不能怪他,他已经尽力了。
他终于想起了那个梦,他可以说给她们听,但是她们走了。她们完成了任务,虽然,
是用一种啼笑皆非的方式。她们跟他本就是两路人,她们认为他在做白日梦,却不
知道自己的一切全都在梦里。她们甚至不能称为' 们' ,因为她们也很孤单,每个
人都只是另一个的虚影,怪不得最后要一起消失。那个梦很简单,他在一个辽阔,
深厚,温暖,憋闷的茧子里,怎么也冲不出去。遍野都是密密麻麻的荒草,旗帜,
废墟和霓虹,满天都是深黑的围墙,浓艳的迷雾,飞来飞去的巨翅妖魔。谁都不知
道外面是什么,谁都不想知道。他看见了一辆火车,那辆火车冲过来,他看见童年
或者少年时候的他坐在上面,很瘦,但是全神贯注,很精神,血气方刚。突然间,
火车呜地一声长叫,天崩地裂一下大震,它居然冲破了围墙,冲了出去,让他的眼
睛一片刺痛,看见了什么从未见过的东西。他就只看了一眼,还没有来得及欢呼,
还没有来得及记忆,他就醒了,或者,就坠入了另一个梦里。
大南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像现在一样茫然无助。为什么要让他发现这一切呢。
他只想坐着八次上北京,回到家中蒙头大睡。什么地方不是睡呢,什么地方不是梦
呢。他要果子陪着他,虽然果子只是一杯水,下了蒙汗药,等着他不断喝,一直喝
到老。梦里也有时间变化,该来的会来,该被限制的都会被限制着,谁也不能太过
分地造次,这就齐了,他还能要求什么呢。他们已经发现他明白了,会怎么处置他
呢?是让他永远在路上奔波,颠簸,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现,让他回到如那些疲惫
不堪的生活中?如果他能选择,会选择什么?肯定不止他一个人明白,他们是不是
也在身边,还是用一种奇妙的概念,隔开在无穷无尽的咫尺天涯?天快亮了,黎明
前的黑暗肯定最黑,但是黎明会来么,要是不来怎么办?谁能保证一定有终点站,
谁又能拍着胸脯说,对,是我,我见过真正的黎明?
这个时候,火车是听不见这些的。就是听见了,也会毫不在意。火车越来越快,
朝着没有定义的北方奔驰。咣珰咣珰的声音越来越响,左右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
它很高兴,自在,撒着欢,扬扬自得。什么东西在飞速地苍老,大南想,但肯定不
是他本人。大南感觉自己睁开了眼睛,面前正展开一片无边的黑暗,被火车用梦中
那种姿势狠狠冲开,又在它身后无声地,坚不可摧地弥合起来。
新时代书城
| 本站申明:本站是一个公益的,非盈利的网站,本站作品收集于互联网,版权均为原创者所有,任何人不得用于商业用途。强烈要求各位支持您喜爱的作者,踊跃购买他们的正式出版物!,如有作者或出版社认为本站侵权或有任何异议,请告知我们,立即删除,谢谢! QQ:9832297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