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三章
作者:野莽
血雨
怪事不断地传来。首先是城南一位老妇人清晨起床,用新谷饲那只三年不肯下蛋的
雌鸡时,却被它昂首一嘴啄吃了右眼,又一嘴啄吃了左眼,然后飞身跃上老妇人的天灵
盖,击鼓一般猛啄;早饭时候老叟从野外放猪回来,死在地上的老妇的头颅已成了一只
空壳,老叟伏尸大嚎,那哭声入了头内,呜咽凄厉竟像吹一只埙;而啄吃了老妇人的那
只雌鸡正单脚站立在屋梁上,和着埙声,公公啊公公啊地唱个不休。接着,西城门上的
铁锁夜间开出了一朵白花,那花瓣硬似鱼鳞,如三千年后这里方才出现的塑料花朵一样,
却从蕊里放出一股奇香,守城的军士先后有两人像喝醉了酒,若不是手中有长枪拄地且
及时地倚在城门,软绵绵的身子就会瘫倒在城墙根下。再接着,八月十五过后的第四个
夜晚,城东的上穹突然红霞漫天,一颗硕大的火球宛若从炉中拔出的锻铁,发出一种火
器入水的嘶嘶声响,冉冉升起,光芒万丈,将一轮将残的秋月和万颗朗星照映得无了亮
色;火球飞速向北坠去,到了中途却又定住,颜色由金红渐变为银白,哗啦一响碎成无
数,银珠如雨降下,这奇景转瞬即逝,天地万物复又归于此前的昏暗。
庸的城土本就不大,城中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打个喷嚏的工夫就可以传得家喻户晓,
更何况那颗奇异的火球是全城百姓有目共睹的。除了家中出现鸡妖的老叟一连数日悲不
出户,上至乌山侯,下至守城军士,都为那亲眼所见的怪事吃了一惊。一向息事宁人,
树叶掉下来都怕打破头的乌山侯在惊恐之余,脸上又布满深深的忧虑,这不由得使他身
边的人在暗中互递了一个眼色。
咳咳,一人未曾开言先咳两声,然后说道,天生异相,地产怪物,这都是神的意思,
想必是又有谁要遭到神的惩罚了,我庸国一向民风淳朴,本分自守,尤其是您带头耕田,
以农为乐,比起其他的诸侯不知要好多少倍,神是不会怨庸的。
又一人接了话说,连月来无论风雨,您每日都在骑牛山下训练军队,演兵习武,就
连新婚娶了竹娘,也没顾得休息一天,如再为这些无稽怪事煞费猜疑,只怕会伤了身体,
真的就会于庸不利了呵!
众人正纷纷解说着,忽见一名军士进来禀报,说是城门外来了一位披发瞽者,自称
善解天地异相,精通八卦之术,可卜人世间万种凶吉祸福。乌山侯一直紧锁着的双眉这
时倏然一展,对那禀报的军士道,还不快去把他请来!
替者手持两根龙头竹棍,一步一捣,随军士来到乌山侯的帐前。侯见他一头长垂的
苍发掩住了半个脸孔,露出的另半边脸上皱纹密如蛛网,一双瞎眼白茫茫地向天翻着,
想必已年过七十,便起身请他在自己身边坐下,然后问道,老先生,你在城门外说的话
守城军士都告诉我了,现在我就试你一试,鸡吃人脑主何吉凶?
替者张口即答,吉。
侯说,不妨把道理讲给我听。
瞽者道,鸡者,吉也。鸡吃人脑,是说事物的吉祥,胜过了人脑所想。
侯点了点头,又问,铁锁开花主何吉凶?
瞽者又张口即答,吉。
侯说,请你再讲。
瞽者道,锁者,枷者,皆镇人之物也;花者,化也。铁锁开花,是说那千年枷锁镇
人之物一旦被化去,从此天随人意,万民自由。
侯的心中不觉一喜,竟自笑道,真要如此,就是我庸国百姓的大福了!接着又问,
请老先生再解一相,巨星北坠,银珠纷落,这又主何吉凶?
瞽者依然张口即答,吉,大吉。
侯这次却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惑然道,这我就有点不明白了,我曾听人说过天上一
星,地下一丁,天星陨落即是人死的征兆,人死怎么会是好事呢?
瞽者泰然回答,星和星有区别,人和人有不同,昨夜我在老君寨山顶教我两个儿子
演练白云剑法,天上发生的事情虽然我的眼睛看不见,但却让我的儿子讲给我听了,他
们说那星比月亮还大,坠到空中哗地碎裂,像一群鸟似的四散开去,我就知道要死的不
是一个普通百姓,而是一个大人物,你知道要死的那人他是谁吗?
侯身边的人忍不住问,谁?
瞽者那掩在苍发中的一双瞎眼,此时突然瞪大瞪圆,白生生好似两枚待发的石弹,
一字一咬牙道,子辛!
这两个字一出唇,四周霎时就寂无人声,气氛紧张如昨晚巨星坠裂在天空的时候。
这样只过了一刻,一人率先觉醒过来,厉声喝道,好你个瞎了眼的老匹夫,竟敢直呼商
天子的名字!
瞽者抬起头颅,仰天大笑道,什么天子,一个荒淫无道的暴君,我不仅要喊他子辛,
我还要喊他子灭!他就要灭啦!昨晚那比月亮还大的火球就是他,他烧毁了整个天下,
万民受尽了倒悬火热之苦,他向北坠,散飞如鸟,那是天意说他不日即死,助纣为虐的
奸党佞臣马上就要作鸟兽散了,等着看吧,好日子就要来啦,武王会集的八百诸侯正在
向盟津进发,伐纣的鼓声就要擂响了。
四周所有人的眼光都纷纷从瞽者的脸上转移到侯的脸上,乌山侯脸色阴沉,黯然无
语。却听瞽者又说,庸虽小国,地僻人稀,路遥山高,但它也是天下之土,万夫之域,
可惜呀可惜,你身为一国之侯,正义之君,不去与诸侯一道锄恶除暴,血洒疆场,却好
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山圪山里苟等改朝换代,你算是什么英雄豪杰啊!
乌山侯阴沉着的脸上终于泛起一抹赧红,蓦地一拍案道,你竟敢以乌龟激我,大胆
煽动我做叛臣,就不怕我杀了你的头么?
瞽者将一头白发摇得左右飘飞,含笑而答,来此见你之前,我已为你我各自卜过一
卦,知我死期未到,谅你也不会杀我,不仅不杀,日后还将请我做你的军师,因此我才
敢直言无忌,我知道你今生要杀只杀一个人的头。
众人听到日后将请他做军师一语,不禁望了他的两只瞎眼大笑,并侧眼去看乌山侯
的脸色,未想侯听了这话倏然一怔,复又坐下,换了声调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瞽者说,我本无名无姓,无字无号,十年前有人把我叫明,自从我在一次庙会上细
观了妖后妲己一眼,被那无道暴君命人刺瞎双目之后,我就只能叫瞽了,申公豹是我师
弟,姜子牙是我师兄,我真是好悔吁,当年未听姜尚之言,同助武王共举大业,如今却
连看他们一眼也不能了!
所有的人都大吃了一惊,刮目看那瞽者,眼里变换着犹信又疑的神色,却听乌山侯
说,这么说来,你倒是一位隐士了,隐而复出,想必是要报那刺目之仇。我再问你,刚
才你说我今生要杀只杀一个人的头,那人是谁?
曾者说,天机不可泄露,三天之后自然可见分晓!好吧,要问的你已问了,要说的
我己说了,我还得早些回老君寨山,打点行装准备出一次远门。临别前我再告你一言,
你蛋记好,自现在起你将夜夜惊恐,日日不安,直到决然付诸行动,到时候如想起我这
个老瞎子,可遣人到老君寨山上找我,三天之内我在山上教我二子演练白云剑法,迟一
刻我便走了。说罢,仰脸对天,捣动两根龙头竹棍就走,如入无人之境,军士跨前一步
想要挡住他的去路,却被乌山侯摇手制止了。
侯用眼送走了他一步一捣踉跄而去的背影,沉恩地说,此人相貌怪异,出言不凡,
或许真有一些来历,让他去罢。
是夜回到家中,侯将白天的事情说给新婚夫人竹娘听了,竹娘骇然道,这可是诛灭
九族抄斩满门的大事啊,当年塔儿湾竹人竹马举兵谋朝惹下的大祸,难道你小时候没听
前辈们讲过吗?千万不要听那瞎子胡说,他要谋反他去谋吧,君王无道天下遭殃,又不
是你一人遭殃,我可不想刚嫁给你就为你守寡,陪你去死呵!说罢眼里就流下两行泪来。
侯便长叹一声,闭口不再提起这事,沉静一刻,忽然双手把竹娘搂在怀里,转而说
些温存的话,让她慢慢止住哭泣。但侯的心里总也挥不去瞽者那苍苍白发下的一双瞎眼,
一边任由竹娘为他脱衣,一边仍苦苦想着瞽者的临别之言,直到半夜过后方才昏昏睡去。
然而刚一合眼,却见一老翁手里牵了一个童子,两人都只有一条腿着地,一跳一跳地行
走,怀里各自抱着一截东西,长短粗细都似妇人下河洗衣的棒槌,奋力跳到他的面前,
两双眼里垂下四行泪来,老翁拉童子在他床前跑下,嘤嘤而哭。侯问,你们的腿怎么了?
老翁回道,我爷孙二人冬日蹚河,一疾一缓,妲己娘娘在摘星楼上见了,和纣王打赌说
我的老腿里骨髓已枯,而我孙子却是满的,那纣王便命军士把我一老一小捉去,一人剁
下一腿,敲开骨头察看里面的髓油,可怜我爷孙二人从此成了废人!侯又问,你们怀里
抱的是什么?老翁回道,正是被剁下的腿呵!
侯大骂一声暴君,突然醒来,翻身坐起在床上发呆,怀里的竹娘也被吓醒,娇喘喘
拍着胸口直叫,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侯说,我自己倒没什么,只是有人向我托梦,已过去了,睡吧。
于是倒下又睡,刚一睡着,眼前又走来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年轻妇人,那妇人披头散
发,浑身血污,双手高高举着一个婴儿,走近床前正要屈膝跪下,侯说,你手里有孩子
就不要跪了,我问你,孩子为什么不抱在怀中,而要举在手上,掉下来不就摔死了吗?
妇人回道,早已死了。侯说,既然早已死了,为什么不把他葬掉?妇人又回道,只因我
儿与众不同,世上所有婴儿生下地时双目紧闭,惟有我儿两眼大睁,想他是不肯入土,
而要昭然于世。侯说,有此奇事,抱来我看。妇人便将死婴抱到他的面前双眼果然未闭。
侯问,难道婴儿也有什么冤情?妇人突然大放悲声道,我儿冤啊,那千刀万剐的纣王和
那该天杀的妖后姐己闲得无事,见我挺着一个大肚子从城下经过,两人就猜我肚里怀的
是男是女,猜不出个结果,纣王命人把我肚子划开,看胎儿有没有小鸡鸡,可怜我儿还
未到出世之日,便随母一道惨死在他们的手里!
侯又被自己的骂声惊醒,起来痴痴坐着不动,只怕惊动了竹娘,不想竹娘仍醒了,
双手紧紧抱了他问,又有人向你托梦了么?
侯说,今夜真是奇怪,一睡着就有人来,想必吓着了你,我不妨换一头再睡,可能
就不会有人来了。说着松开竹娘,调头挪到床的那一头,倒下再睡。睡不一刻,却见屋
中一片银色,月光照进来了一般,房门不响自开,一人峨冠博带飘然而至,进到门内就
不走了,两手护在胸关,掌心向上似乎托有一物,朗声问道,乌山侯别来无恙?侯觉此
人有些面熟,只是一时记不起来是谁,正犹豫着,那人又说,我是当朝少师比干,那年
纣王召见天下群臣,我们不是见过一面么?侯方一下想起,翻身下床,赤脚就去相迎,
比干却一声喝道,不要近我!我今前来只是告诉你,我已是一个没有良心的人了!侯惑
然惊问,少师是当朝有名的贤臣,忧国忧民,舍生忘死,为什么却说没有良心?比干说,
正是因为这样,纣王才说我以圣人自居,让人剖开我的胸膛,挖出我的心来,看它有没
有七窍!说完一伸手将掌中之物举给侯看,一手便把胸口撩开,侯趁着屋中月光似的银
白,认出那掌中果然是一颗心,红艳艳正滴着鲜血,还在一蹦一蹦地跳动着,而那撩开
的胸中,却是红彤彤的一腔空洞。侯愤然大叫,暴君啊,暴君啊!
便又一下叫醒过来,发现屋里昏黑一片,自己光着两只脚站在地上,慌忙喊起侍女,
点灯来看,房门还紧插着,门内比干站过的地方,却留着几点酱红,弯腰用手指蘸了一
滴,正是将于未干的鲜血。
冷汗泉水一般从侯的身上滚了出来,侯不能再睡,就穿好衣袍鞋袜坐在灯下,凝视
那比干曾经推开过的房门。睡梦中再次被吓醒的竹娘满脸惨白,惊恐地依偎在侯的身边,
呼唤侍女不要离去,在房里再添上一盏大灯。此时窗外夜色正退,有熹微的白光透进窗
棂。侯木然坐着,摇摇头说,不用添了,天快亮了,比子少师是当今贤臣,他不会吓我
们的,今夜前来,必是有话要对我说。
侯忽然想起日间瞽者对他说过的话来,回忆这夜一连三次,梦见五人,相貌行为都
和真的一样,说出的话至今仍在耳边回响,觉得实在奇异,莫非应了瞽者所言,从此便
没有安宁之日了。又想那纣王实在是罕见的残暴,过去只是听人谣传,未料今夜居然梦
中亲自见到,真是触目惊心,今夜算是过去,不知明夜还有哪些冤鬼又来诉说!暗自这
样想着,天亮以后带兵到骑牛山下操练,一路上余悸未消,心里总像是压着一块石头。
第二晚依然如此,被纣王诛杀的九侯轮番前来,其中鄂侯和梅伯是乌山侯很崇敬的
大臣,听说都已含冤死去,侯心中的惊恐和悲愤超过了昨夜,不禁由此联想,真是伴君
如伴猛虎,要不是庸国远离朝廷,自己也如九侯一样守在纣王身边。一夜长于一年,侯
恨不能天色快些发亮。然而时光如梭,天亮以后转眼又到夜晚。第三晚的景象比前两晚
更要凄惨,整整一夜阴风飒飒,位声呜呜,侯再也受不住了,勃然坐起,点灯坐待天明,
心想那苍发盖面的瞽者不愧是姜子牙的师弟,真是字字如神!
明日正是三天中的最后一天,乌山侯清早升殿,遣一军士速上老君寨山,将那天为
他卜过吉凶的瞽者请来。军士奉命来到山上,见那巨石砌就的寨中空无一房,仅在寨后
有一孔磨盘大小的石洞,洞口横卧着一方黑石,石上新凿了四个怪字:三日必来。军士
心中便知这洞必是瞽者的家了。弯腰进去,果然看见一个老瞎子一手握了两根竹棍,另
一手正往肩上背一只破口袋,两位壮士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后,背上各自插着一把长剑。
军士慌忙叫道,老先生慢走一步,我今奉命请您来了!
瞽者大笑,也不推让,就带了两人随着军士下山。乌山侯早已在城门外等候,正担
心瞽者已走,这时远远见一人白发飘飘而来,慌忙迎上去道,多谢老先生的点化,我已
恭候军师多时了!
瞽者说,不要客气,快去和你的竹娘辞别,八百诸侯的先头队伍己于昨日到了牧野,
我们不能再去晚了!又将身后两位壮士拉上前来,对乌山侯说,这是我的两个儿子,他
们也愿意随你一道去除那暴君!
乌山侯喜道,好呵!好呵!
庸国是一个弹丸之国,为了减兔百姓税赋,军队本就不多,除去四疆的边卡哨所,
城中守军不过一千余众,侯从中分出五百人马随他东征,打出一面“庸”字大旗,又命
军士牵来他的坐骑乌牛,正要回去告知竹娘出征的消息,劝她以天下大义为重,万不可
因妇人之情拖他后腿,这时却猛听得背后有人呼他,回头看时,恰是竹娘,手里托着一
觞酒,向他直着走来,两眼红红地望了他道,不要说了,你们的决定我已听见了,反正
在家夜夜闹鬼,日日不宁,从你每夜梦中的大叫大骂中,我知道那纣王是个该天杀的东
西!我不再阻拦你了,你就去吧,愿你饮了这一觞酒,早日得胜,平安归来,我在万佛
山上天天盼你!
侯接过筋来一饮而尽,两行热泪涌了出来,对竹娘说,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我的
话你也记着,此去伐纣成败未定,园后竹子开的时候如果我还不能回来,那就是也死在
暴君之手了!
说罢不再缠绵,纵身上乌牛,带领五百人马,向着太阳升起的正东方向疾行而去。
队伍刚出城门,来到离城二里的九里岗下,忽然阴风四起,雷鸣电闪,满天涌来一浪一
浪洪涛似的怪云,那云不黑不灰,却是凝血般的乌红,刹时间从那云中垂下万点红雨,
落在地上就成了斑斑血迹。乌山侯慌忙问随行的瞽者道,好端端的大晴天,怎么就突然
下起雷阵雨来,而且红得像血,我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天气,不知主何吉凶?
几点血雨滴落在仰面向天的瞽者的脸上,他沉吟一刻,低声说,凶。
侯蓦然心惊,急问,这是什么道理?
瞽者说,天降红雨,是说将有一场血战,红雨落在我们的头上,是说遭到血光之灾
的将是我们,遇此恶兆,人马是前进还是后退?
侯长叹一声说,既是天意,何必违拗?接着回顾身后的五百军士,大声问,军师说
了,我们将面临一场血战,死生未卜,大家怕是不怕?
五百军士齐声回答,讨伐暴君,我们愿意战死沙场!
瞽者想想又说,到了牧野,如果天降白雪,我们还有回来的希望,雪血同韵而色相
克,天相向反,那又是我们的吉兆了。
队伍向东前进,一场血雨过后,天气又晴起来,但出山的路狭而且险陡,好像羊肠
缠附在猛兽的身上,经雨一淋又湿又滑,时而听到失足军士摔下山谷的叫声。再往前走,
连那一线险路也没有了,侯便从乌牛背上翻身跳下,拔出刀来,一手牵牛一手挥刀砍路,
军士也都纷纷下马,紧随了他翻山越岭,跳涧涉河,穿过乱藤荆棘缠绕的林莽,饥餐渴
饮,昼夜兼程,一上大路便将行速加快。这时大家己能隐隐约约地听到前方人喊马嘶的
声音,不断有逃难的百姓从对面仓皇奔来,侯向他们打探那边的消息,逃难的百姓告诉
他说,纣王已经带兵出城,在牧野挡住了武王和各路诸侯,大战三天以前就开始了。
由于攀山穿林,打头军士手中的“庸”字大旗还没举到中途,就被荆棘挂破了好几
处,乌山侯命他暂且将旗子收卷起来,装在甲衣里面,肩上只扛一根竹竿前进,等着走
出山林奔上大路,再把旗帜穿上竹竿,高举而行。大旗重又在阳光下迎风招展,队伍的
士气立刻又高昂了,沿途逃难的百姓见到他们,有的高声欢呼道,又一支讨伐纣王的人
马来啦!有的却为这支短小的队伍担心说,就这么几百个人,能够对抗朝廷的十万大军
吗?
乌山侯率兵赶到牧野的时候,那里一片杀声夹着如雷的战鼓,震得脚下的土地发出
一阵一阵的颤抖,尘土如烟,从旋转踢踏的马蹄下飞扬起来,遮蔽了天上的太阳和四周
的群山,两军鏖战的将领在烟尘中时隐时现。远远的,侯只一眼良就认了出来,那身披
金甲高高骑在一匹红鬃宝马上的正是纣王,日日在肉林酒池醉饮,夜夜与妖后姐己淫乐,
也不知吃了什么神药,这该死的暴君还如此威猛,战不几个回合,便手起刀落将对方一
将砍下马去,接着拍马再上一将,时间不长,又被他挥刀斩了。
太阳挣破烟尘,升上高空,射下万道白色的光芒,丝毫也没有下雪的征兆。一丝悲
哀爬上侯的心头,覆盖了他一路之上在暗中对上苍怀着的乞求,侯觉得自己的心随着那
丝悲哀冷冷地直向丹田沉落下去,忽然又狂跳起来,像是要蹦出胸口以外,侯知道最后
的时刻已经到来了,转过头去想和一直骑马随在身边的瞽者交流一个眼色,但却想起他
的眼睛原来是看不见的,于是用手轻轻碰了瞽者一下。瞽者并不转身向他,皱如蛛网的
者脸上布满了沉沉阴气,似一尊历经千年的岩石,风中的白发枪缨一样在脸前飞扬,很
久以后方才见他嘴唇动了一下,低声说道,几天来我们人马无日无夜,连续赶路,都已
经很累了,不妨先扎下营寨,休息一天,明日再来。
侯说,军师莫非是想等着天上下雪?可是现在又不是冬天,恐怕难了!
瞽者摇头说,一切自有天意,人不可料,然而这只是其一。其二是我想让诸侯们先
和纣王交战,把他战得疲软以后,那时你再出马战他,争取一鼓而胜,不然依你的武艺,
我看远不是他的对手。
侯点点头,正要转身,却听到阵前又响起一阵震天的鼓声,原来又有一人的头颅落
在了纣王刀下,咕噜噜和先他一步落下的马头滚到一起,纣王在红鬃马上巍然挺起身子,
好像平地竖起一座山冈,一声虎啸道,叛臣贼子,你们谁敢再来?
那一声吼震天动地,四山回音,诸侯的队伍纷纷向后退了一步,有几骑战马同时发
出恐怖的嘶鸣,扬蹄不肯向前,两军之间那遮天蔽日的尘土渐渐落了下来,在几声马嘶
过后,一时间阵前寂无人声。纣王又是一声吼道,既然不敢再来,那就快快回去,我今
只斩姬发姜尚二贼,并不怪罪你们,但若再听二贼蛊惑,我必生擒,剖腹剜心!
侯听到剖腹剜心一句,眼前突然出现比干的影子,将一颗鲜红跳动的心脏托给他看,
接着那捧着断腿的老翁和童子,举着死婴的年轻妇人,以及鄂侯、梅伯等人一齐向他走
来,泣声骂声嘈杂一片,侯觉得自己的脑袋发胀,身上躁得厉害,一股热血从心底涌起,
瞬间就在他的周身上下燃烧起来,突然他从军士手中取过刀来,骑着乌牛直奔纣王,嘴
里大喊,暴君,让我来剖你的腹,剜你的心!
瞽者看不见眼前发生的一切,听到侯的喊声方才大吃一惊,唤他回来已经晚了,急
忙对身后的两个儿子喝道,还不快去助他!
纣王立在阵前,忽见一人骑着一条牛迎面奔来,嘴里的喊声不小,但说出来的话却
听不大懂,想必是方言土语,又见那人身材五短,骑在牛背上还不够他的下巴颏儿,哈
哈大笑道,你是哪里的山野农夫,不好好在家种田,却来这里撵什么热闹,这里难道是
庙会吗?
乌山侯说,我是庸国的首领乌山侯,因你荒淫残暴,死在你手的冤魂屈鬼都向我托
梦,庸国虽小,军队虽弱,惩暴除恶的正义和责任却与天下人是一样的,今天我带领五
百人马讨你来了!
纣王这次听懂了一半,居高临下俯视他道,原来是大山里的一个野人部落,我是商
朝天子,怎么不记得还封过你这山巴佬小矮子的侯?你那五百人马,还不够我一个打猎
的军队,还是回去长高个子再来!
乌山侯说,我个子比你矮,道德却高过你一万八千倍,山大地僻,住着却比你那豪
华的宫殿安全自在多了,至少没有人咒我死,纣者,咒也,你的阳寿已经到了!
纣王勃然大怒道,天子也是人,人不可不死,但活着时能让百官惧我,万民恐我,
唱我的万岁歌,跳我的忠心舞,供我的神圣之像,我就是放个臭屁也是至高圣谕,举国
同庆,半夜欢呼,天下惟我独尊,连你胯下的那个畜牲见了我也直打后退!我就是被咒
而死,死前也必杀你这个土得连马都不会骑的山巴佬儿!你也想学骑牛的太上老君吗?
可你这是一条只会耕田的山里蠢牛,我要你把它骑到阴曹地府里去!
热血再一次涌上乌山侯的全身,他低头看了一眼胯下的乌牛,对它说道,听到了吗?
这个蔑视天下人的狂徒,连我庸国的牛也极尽羞辱,说你是一条只会耕田的蠢牛!乌牛
长哞一声,突然奋蹄狂奔,攒头去抵那纣王的红鬃宝马,此时瞽者的两个儿子也各持一
把长剑,从身后追来相助,三人将纣王围在核心,如烟的尘土重又飞扬起来,烟尘中渐
渐看不见了闪烁的刀光,只能听到一片兵刃互砍的清脆之声。
坐在马上屏息听阵的瞽者,在如雷的鼓声中蓦地听到一声嘶喊,军师呵,我乌山侯
不是缩头乌龟!那喊声急促而又猛烈,分明暴发于撕心裂肺的生命的最后一刻,接着便
和那鼓声一道戛然而止。瞽者的眼前是一片永远的黑暗,而他背后的军士却看见一颗张
开大嘴的熟悉的人头,带着喊声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之后,落在滚滚尘土中了。弥天的
黄色烟尘徐徐降下,当纣王的军士用四根长枪挑起四颗血淋淋的头颅,在一片骄狂的欢
呼中跳舞时,庸国的队伍终于确认出了倒在地上的无头的乌山侯,和瞽者的两个儿子以
及他们首领的坐骑乌牛,一时间阵脚大乱。
瞽者从两军的声音里听到了征战的结果,也闻着了一股无比亲切的血腥气味,他知
道这气味来自儿子们被利刃砍断的身体,一切便都应验了他心中早有的预想。他两眼空
茫,仰望苍天,忽然间他像狂人一般,举着两手高高地站上马背,面对武王和八百诸侯
的行军万马大声喊道:发誓与暴君不共戴天的武士们哪,难道乌山侯和我两个儿子的血
就这样白流了吗?难道你们能够忍受这种骄狂的欢呼吗?难道你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就是
为了观看暴君脸上胜利的笑容吗?姜尚,姜尚,我的子牙师兄,今天正逢甲子之日,暴
君死期到了,我当年没听你的劝告已是悔恨终生,你若再不挥军将那暴君连同他的摘星
楼灭为飞灰,天下第二个终生悔恨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他的声音似哭似笑,凄厉而又激烈,好像冬日的寒风在旷野里尖啸。首先稳住的是
庸国的五百军士,接着诸侯的队伍开始骚动起来,有人举起刀枪,发出怒吼,这时只见
剑光一闪,瞽者的身躯扑地栽下马背,满头苍发垂散在地上,宛如盛开了一朵凄艳的白
花。姜尚在马上向他遥遥拜了三拜,然后一挥马鞭,列成扇形的队伍立刻呐喊着,潮水
一般向前涌去。
瞽者的推算是对的,这一天正逢甲子,纣王奋力战到天黑,终于抵挡不住,带着残
军逃回城内,脱下金甲换上天子的锦袍,直奔那曾和妲己一道嬉戏城下百姓的摘星楼,
端端正正坐好在楼的最高一层,然后点火自焚。武王拥军进城,将他那已烧得稀烂的脑
袋一剑砍下,学他用长枪挑着乌山侯头颅的样子,把它高高地悬挂在太白旗上。
跟随乌山侯东征的五百军士,在血战中无一生还,日日等待消息的庸国臣民,是从
武王登基分封列侯的喜讯中得知这一噩耗的。哀恸的国人没有一个敢去告诉竹娘,因为
竹娘自从与夫君离别的那一日起,每天都要登上万佛山顶,从早到晚翘首东望,苦苦盼
着他的归来。直到武王新封的国侯继位,一边派人去牧野迎回乌山侯的尸身和首级,一
边亲自带人上山寻找竹娘的时候,方才发现她已化为一尊石像。
新侯潸然泪下,掩面叹道,夫妻情深如此,天地也该有个见证,从此以后,万佛山
就叫望夫山吧,那是我庸国痴情女子的一座无字碑呵!
十天以后,乌山侯的尸首从牧野运回,举国痛悼,以最高的殡仪厚葬在望夫山下。
庸国重振山川,建新都于上庸。
突围
屈指数来,已经是三九二十七天了,新的首领王山大和他统率的蓝衣军,还没有发
现他们一直在苦苦寻觅的路径。这是无比英勇,无比顽强的一支队伍,在此前经历的一
场又一场与白衣军,以及与其他异党的恶战中,他们十人中九人战死,一人幸存,而这
幸存的一个人也一定是九次从死尸堆里爬出来的。现在,连同山大和他的三位副首领,
只剩下了最后的四十个人。他们走进一条狭长的山谷,不知道究竟向何处去了。有消息
传来,再过九天,将有数支队伍来把他们包围,如何从山谷中活着走出去,已是他们的
当务之急。然而这支队伍的新的首领面对三十九个部下,决不承认他已迷失了路途。
所幸这是一条奇妙的山谷,谷地上到处都可见到从刺球中滚落而出的棕红色栗子,
外壳腐烂的山核桃。纯洁而美丽的野百合,亭亭玉立在如茵的浅草丛中,每一朵喇叭状
的白色花下,都埋藏着一块香甜的根茎。这都是队伍的天然食物。谷底还有一条绿色小
溪,艳若桃花的阵阵小鱼,在水中毫无防人之心地悠然摆动。山谷两侧的森林高深得可
蔽日月,时而从林间奔出一对欢叫求偶的野鹿,正好栽倒在饥饿着的某个神枪手的枪下,
香喷喷的鹿肉使倒卧在谷地上的人们再一次昂奋起来。
只要有火,这只队伍的人在短时期内是有东西可吃的。
然而他们不能为吃而吃,为活而活,信念之火时刻燃烧在他们的心中,况且将陷他
们于围困之中的队伍就要来了。新首领山大的怀中藏着蓝衣军最早的首领,亦即他的义
父生前写下的遗书。自从队伍进入这条山谷,每当临睡之前解下衣服,他必须要把它掏
出来,和他的三个副手在燃烧的松明下研究上一个时辰,一次次憧憬遗书中所说的那座
迷人的城堡。二十七天以来,这已成了一条军中的常规。城堡的美妙远景无数次地激起
他如沸的热血,他统率着他的队伍一边与白衣军殊死血战,一边寻找着可以通往城堡的
山路。他坚信这条路是会有的,如同坚信深谋远虑的义父。
山大怀中的遗书已被鲜血浸透,那是白衣军一位独眼人的鲜血。当他们的大头目隐
于一尊巨石后举枪对准山大,却死于飞步赶来的蓝衣军一位副首领的刀下以后,是这独
眼人从溃败的乱军中挺身而出,大声呼喊着复仇的口号,替代他们的大头目跳到了山大
的面前。这人的名字作为十个头目其中的一个,与城堡一道写进了义父的遗书。山大是
在与那骁勇无比的独眼人宣布徒手决斗以后,突然拔出暗藏在腿下的匕首一下刺中了他
的裸露的心窝。随着那独眼人倒地时向他射来的轻蔑而仇恨的最后一眼,一腔热血宛如
彩虹,也飙然溅红了他的前胸。
义父的遗言是用他的战刀蘸着松脂,写在蓝色战旗的一角上的,那松脂写成的文字
一染上白衣军副首领滚烫的鲜血,居然就被稀释溶化,蓝旗上开始出现一团团朦胧晕糊
的,由文字和热血混合而成的乌红。山大从胸前一把掏出它来,围在身边的众人立刻发
出一片惊呼,但他却没有将它扔在脚下,而是异常冷静地手捧着它,身子快如一支响箭,
嗖的一声就飞到谷底的那条溪边,将血染的遗书丢进水中。
紧紧跟随在他身后的人再一次惊呼起来,他这是干什么?他是想洗去死去的老首领
留下的遗言吗?
身后的队伍里突然发出一声金属的轻响,血战者可以听出那是刀与刀鞘磨擦的声音。
众人侧脸惊望,见是他们三位副首领中的一位,那条曾经孤身一人砍落敌军三十六颗头
颅,且劈死了他们的大头目的彪形大汉。一张被临死的大头目枪弹击飞一块皮肉的紫红
脸上,此时是一片怒容。
六月的天气似乎在这一瞬间进入了严冬,连人们的喘气声都被冻结了。
山大却手捧在水中浸湿了的蓝旗一角,一步一步走了回来,迎着人们纷纷向他射来
的质询的目光,把水淋淋的遗书展开在众人的眼前。遗书的血迹已在溪水中淡化为一片
芙蓉花般的浅红,上面虽有几字的笔划没有了,变成几个鸟红色的斑团,但是山间冷凉
的溪水却及时阻住了周围更多文字的溶化,整张遗书仍有着九分的清晰,那几个模糊斑
团的大致含义,是可以联结上下左右的字句考证出来的。
人们为新首领的机智和果断感佩了,满心的疑虑犹如风吹云散。一声轻响,脸带枪
伤的副首领手中的大刀复又落回那把血迹斑斑的刀鞘。
这先后两次从刀鞘发出的声音,自然也听进了山大的耳中,他的心里不禁暗暗一抖。
不用巡视,他知道这拔刀人必然是谁。但他走上前去,与看其他两位副首领一样,也微
笑着把这位脸带枪伤的副首领看了一眼。
众人也都如他一样笑着,且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为了预防血战再次发生,山大决计将遗书中失去的几个文字详加考证,亲自用松脂
补写上后,让队伍中的每一个人早晚各自读上一遍,由他领头,争取人人都能够倒背如
流,使它成为蓝衣军人生命的一部分,使他们大脑的记忆成为四十份活的遗书。自从成
为新的首领以来,山大一直都是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这作风取决于他烈如狮虎的性
情,和百兽之王雄起此山的急切欲望,一旦他想要做的事情不仅必不可改,而且只争朝
夕。于是当天晚上,野餐毕了在山溪中洗澡的这支队伍,军纪中就又增加了这样一条。
走出山谷的路是有的,或穿森林,或越荆丛,或沿着溪水曲曲折折流去的方向,或
逆水而上走到它的上游。从山溪之源重寻出路是人们几乎众口一词的意愿,因为他们正
是从那里同白衣军一道杀进山谷的,凭着不算太久的记忆,出路很快就可找到。那里朝
向西南,从天空的西南角上出现的美丽霞光看来,城堡极有可能就在那片霞光之下,抑
或那霞光就是城堡在太阳下的折光,如同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况且在二十七天以前,若
非突然遭遇白衣军,他们正是要直奔那里而去。
然而现在,这句话一经说出,无论出自何人之口,立刻就会得到山大的一声冷笑,
然后是他的断然否定。
咱们能甘愿接受敌人的羞辱吗?他用凛然的目光巡视大家,脸上一派硬如钢铁不可
动摇的尊严。
主张向西南方向行进的人悄然住嘴,之后是一片死一般的静寂。
白衣军从这里溃退的时候,在沿途的树木和石头上,用自己的刀尖和死者的血浆刻
写下了这样的话,道是后来者必须踏上他们的道路,方能寻到可以休养生息的庄园,因
为他们也正是要去那片美好的地方。白衣军无从得知他们的敌人心中藏下的城堡,存心
要激将对手背道而驰时却用了庄园一语。那语气是尖利而刻毒的,如同刻下这些文字的
尖刀,一把把刺向人的心窝。
山大第一个被激怒了,他从腿上拔出那把曾经刺死他们副首领的匕首,扬手一下,
将一棵栗树上留下此言的树皮劈落在地。身后立刻跃上一人再补两刀,那棵碗粗的栗树
便齐腰断了。山大以不共戴天的决心,发出三声冷笑道,便是困死山谷,也休想看我走
上你们的路!
坐卧在谷地上的人们看看眼前那条豁然亘达的白路,又看看山谷两侧的森林和荆丛,
不由在心里打了一个寒噤。
在一马当先的山大身后,队伍从谷地上一跃而起,跨过溪水,开始向左侧的深山行
进了。这里树大林密,遍地是交织的枯藤和腐败的落叶,人的腿脚一踩在上面,往往就
被紧紧缠住,或深深陷进,再不就遭到毒虫的无情袭击。人们以刀枪替代打草的棍棒,
不停地砍断前面的藤草,使其闪出一条间隙,艰难地迈步在这无路的路上。他们坚信脚
下走过的地方,就是后人前进的大道。
走了两个白天一个夜晚,当走在最先的一人穿过树林,已经攀爬到了山顶的时候,
队伍终究以略短一些的时间,又从原地退了回来。他们未曾预料到的是密林深处的猛虎
和毒蛇,远远胜过了白衣军的枪弹,它们是第一次遭遇到人,决不懂得什么叫做畏惧和
退避,往往看准一个目标就一扑而上,不把对方咬死咬伤决不收兵。又有几个人倒下了,
倒在他们本不该倒下的地方。
但这并不是队伍后退的原因。退到原地的原因是走在最先的一人突然发现,树林的
尽头就是山顶,山顶的后面就是悬崖,而那刀劈般的悬崖下边就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深渊,
于是转身对后面的人发出一声几近绝望的呼喊。
若是逆水而上,很快就可以走出山谷,白衣军走去的方向,未必就成了白衣军的么?
一个蓄了短髯的副首领说,他说话的斯文和儒雅,是这支队伍里的唯一。他是亲眼所见
身边两人在与猛虎的格斗中一死一伤之后,方才这样说的。
山大听了这话并不回头,从声音里他听出是副首领中最有学问的一位,冷冷说道,
想不到你竟说出纸上谈兵的话来!说毕,又率先钻入了山谷右侧的荆丛。
此时夜晚又将来临,队伍为鼓舞自己而发一声喊,于从天而降的朦胧夜色中,转身
又勇敢地随了他去。
这边的情况从目前看来,似乎比森林深处略好一些,脚下虽也有缠腿的枯藤和没脚
的落叶,但没有突然间窜出的猛虎和毒蛇。这是因为虎蛇也惧怕漫山遍地尖利的荆棘,
方从这边移向了山谷对岸。荆棘最开始是一丛一丛的,疯狂的荆条上长满状如锯齿的利
刺,在空中纷纷划着弧形,从四面八方垂落在它们的根下。穿行者们须机警地弯了身子,
将紧缩的两臂抱在胸前,背贴一丛弧形的刺条直钻过去,接着再进入下一丛。
又走了两个夜晚一个白天,再走下去,荆棘就不再是一丛又一丛了。它们丛与丛中
已没有间隙,彼此纠缠不清,成为一座蓬乱的荆山。穿过无数荆丛的队伍,是再也不能
穿过无边也无隙的荆山了。连同山大和三位副首领在内,锯齿一般的荆条把他们的一层
衣裤割得稀烂,又将三角形尖锐的刺钉深深扎进他们的肉里。在一片片一走一晃的碎布
条下,一具具血肉模糊的身体暴露出来,有的则连荆刺挂碎的布条也被后来的荆刺继续
挂掉,几乎成为裸身的野人了。
尽管有人已倒在荆根下面一动不动,无声地表示着不愿再前行了,但是山大仍是迟
迟不下后撤的决心。他用坚定的目光逐一检阅自己的部下,看见一个满身血污的汉子仰
脸卧在荆条下面点火抽烟,那一红一红的火光照得他的心里豁然一亮。他的身子从利如
锯齿的荆刺中蓦地竖起,大手用力一挥道,点火烧出一条道来!
一霎时四十堆火立时点燃。但是冲天而起的不是火光,而是乌黑的狼烟,那荆棘的
刺条密不透风,蓬如乱麻,又似钢条一般坚固,火只点得着积存在它脚下的枯叶,向上
要穿过荆条时就由火变烟,一团一团冒向天空,更为浓烈的则贴着根向四围涌去。点火
者多数被火烧着了自己的身子,荆刺割破的衣裤的残片又遭火劫,就更所剩无几了。用
手去扑燃向自身的火苗,眼睛和鼻孔又被浓烟呛得不能睁开,不能呼吸,混乱之中,又
有三人倒在烟火与荆棘里了。
队伍不得已又返回原地,这次只用了进来时间的一半。奔命逃出的众人围住七窍生
烟的山大,一边大声喘息,一边小声讲述此路不通的原因所在。当众人这样说着的时候,
山大一直眼望白衣军败退而去的方向,心中想起那些刻写在树木石头上的留言,缄口不
语。众人相互对视一眼,明知这位任性的新首领已快丧失了理智,待这阵子沉默之后,
必又要率领他们向哪里献身了。
此时听得一阵粗重的鼻息传来,众人十有八九知道是那位在山溪边曾经拔刀的副首
领了。转脸果见他大步来到山大背后,拨开众人,那被枪弹击去一块皮肉的紫红脸膛,
已成了一段烟火熏黑的树皮。他怒气冲冲对山大说道,你不可把四十条人命当作儿戏,
以此证明你决不步人后尘,若要如此地殉道,你自己一人去殉道吧!
山大心中的愤恨和焦躁已到极点,满腔怒火正无处可发,蓦然回首,一眼扫见了他
那腰挂的大刀,便冷笑一声,直视他道,你这个疤脸,你想把我杀了升作首领吗?你想
妖言惑众血溅此山吗?好吧,等着看你的吧!
满脸怒色的副首领听山大骂他疤脸,两眼瞪着不由得愣在那里,心想我这脸上的枪
伤不是因为救你而留下的吗?但是就在这一愣之即,山大的手伸向了一条腿下,只见白
光一闪,红脸副首领的胸口已涌出鲜血。他双手捧胸,踉跄后退,嘴里说着好你个王山
大,你果然对老子下手了!便仰脸倒在山谷,不瞑的双目仰望苍天,大如铜铃。
众人都闭上眼睛,不可思议地呆立在原地,好像一具具冰冻的僵尸。两位副首领默
默地走上前去,屈腿蹲下,那蓄着短髭的一位口中轻轻说了一句什么,伸手替他合上眼
皮。另一位个子小些的却一动不动,嘴里也不发一语,只有两只眼睛异光闪闪。
山大背过身去,不让人看见他悲哀的脸上也有泪痕。就在方才的一出手间,他狂暴
的心忽而冷静下来,但那支飞出的匕首已无法收回。然而出于首领的尊严,他不可在人
前有一丝声色的流露。在队伍进入这条山谷之前,每误杀一人,即令是一个小小号兵,
他都会这样背过身去。
突然队伍里又起了一阵大的骚动,山大再次转脸去看,却见这次倒下的是那位有儒
将之风的短髯副首领。他是和死去的军中好友说完那句无人听见的话后,就再也不能站
起身来。森林里的毒虫和荆丛中的利刺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数的伤口,尤其是没有烧开道
路的烟火,反烧回来直钻进他身体的好几处已经溃烂的肉中,他是拼了全身的力方才支
撑到此时的。不该发生的事业已发生,不该死去的人业已死去,他内心的伤口远远胜于
身外,自知已走不出这条山谷了。
山大快步走到他的身边,蹲下身来握住他的一只正在腐烂的左手,刚要说声什么,
却听他己抢先对他说了。他的声音依然斯文平静,他说,能够走到那座城堡的路,看来
唯有那一条了,因敌人故意散布的激言而决然不走,实在是天大的愚蠢呵!
他的掩盖了一半嘴唇的短髭还在轻轻动着,里面的声音却没有了,唇上的血色正在
迅速褪去。山大感到自己手中的那只手已经凉得透心,他仍把他紧紧地握着,好像害怕
失去一个支撑。但他万分悲伤的心中又添加了一片失望和气愤,他听见他里面的一个声
音在冷笑地说,原来你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吗?
鉴于队伍连续受到挫伤,山大重又决定顺着山谷,随同那条绿色小溪的流水向下游
走去。现在副首领中只剩下一位小个子了,队伍也还剩下三十三人。虽然不再钻山越林,
遭遇虫兽和荆棘,多日不见的太阳也直射下来,照耀着谷底的道路光明而又平坦,但是
地势越来越低,山谷越来越狭,距离老首领遗书上所谓的城堡,分明是越来越远了。山
谷中俯拾即是的栗子核桃和野百合,以及林中的野兽水中的游鱼,可以充塞队伍的辘辘
饥肠,甚至还可在路边挖采几样草药,敷贴伤者在寻路时身受的各样创伤,聊以解毒和
生肌。但是连日来的征战,使他们的身心都已疲惫至极。绵延的山谷,不尽的溪水,预
示着他们疼痛难忍的双脚不知还要走多少路程,走到何时,走往何处。
时间已经是不多了,从最初得到的消息核算,减去当日至多还有三天,异党的数支
队伍就要从多方赶到,占领山谷两侧的山峰,堵住上下两个谷口。上至首领,下至战士,
无论谁的心里都异常明白,就像三十多天前他们大败白衣军一样,时间一到,这条山谷
就将成为他们蓝衣军的葬身之地。
山大的心一刻比一刻急躁不安,尽管为了军心和士气,他决不愿在任何一个部下的
面前露出马脚。当着他们的面,他永远都将是一位英明的首领,铁打的好汉,笑傲沙场,
朝阳在胸。强掩着对未来的巨大忧虑,他不时还侧过脸去,故意和身边的小个子副首领
说出一句幽默的话,甚至还吟出一首打油诗来,随后便仰天大笑,让豪迈的笑声回荡在
山谷之间,传给队伍中的每一个人。但他直视前方的血红眼珠,催促加速赶路时几乎冒
烟的喉嗓,笑罢吟罢接着就爆发的激烈咳嗽,然后吐出的大口鲜血,反而使众人从他的
身上看到了内在的虚弱,看到了戏剧般夸张的表演,极力要鼓起观众激情的舞台艺术,
因此越发感到某种危机马上就会到来。
人们终于明白,连山大本人也不知道沿着这条山谷向下,走出去是否能够找到老首
领遗书上所谓的城堡。那是又走了一天之后,在暮色中他们看见他不时地要停下脚步,
将身子蹲在一丛野草边,掏出怀中的遗书低头久久地看着,继而又把头抬起,茫然四顾。
这次不经发笑和吟诗他就猛咳起来,大口的鲜血一涌而出,喷在脚下的野草丛中,犹如
怒放的朵朵梅花。
自从两位副首领在同一日内先后死去,进入山谷以来始终伴随在山大身边的,唯一
就是小个子的副首领了。这是一位貌不惊人的精壮汉子,但他两眼骤然闪动的异光,却
露出埋藏在心中已久的,另两位副首领未必能有的深长思索,只一瞬间,那张平淡的脸
上复又回到了几近麻木的温驯,这是他努力保持的一种表情。他既不能像刀劈白衣军大
头目的红脸副首领那样因怒丧生,也不能像斯文儒雅的短髭副首领那样屈死中途,他要
坚持留到最后。耳听山大的爽朗说笑,他不陪笑附和,也不沉默不理,每一次都只咧一
咧嘴角,表示全都听在了耳中,以至于山大误以为他这是因为身心的疲惫和悲哀,竟越
发乐观地挥手一指前方,哈哈大笑道,看吧,那不是咱们梦中的城堡么?
小个子的副首领蹲在山大捧胸倒下的野草丛中,如同山大昨天面对将死的短髭副首
领。他那双平素有力的大手居然颤如寒风中的枯枝,抖抖地解开衣扣,缓缓地掏出遗书,
将它递给眼前的小个子副首领。待他庄严接过之后,一手并不松开,另一手却缩回胸前,
将一根食指蘸了自己口吐的鲜血,闭目想了一想,在那曾经亲手洗淡血痕的遗书的下角,
又用血指颤巍巍地补写道:继续向前走去。
写完这六个字,他的头便随了那手一道,垂落在被鲜血喷红的野草中了。
三十二人分为数排,面对瞌然长逝的首领肃立致哀,巨大的悲痛中似乎又隐含了巨
大的希望,纪念他的生前却好像并不遗憾他的死去,人人心里竟是一种纠葛不清的痛苦
和矛盾。这样过了很久,又几乎同时想起了活着的人此时身处的险境,便一齐将目光投
向小个子的副首领,他们已公认他是这支队伍唯一的领袖了。
小个子的副首领慢慢从草地上站起身子,抬头四顾,目光如电,向着众人大声问道,
咱们究竟向何处去?
好似是演练过了,也好似是心中早有此念,一声整齐的回答震动了这条长长的山谷,
咱们跟着你走!
待这阵响亮的回音渐渐散去,新的首领泪眼模糊了。但他也振臂高喊一声,那么听
我号令,向后转吧!
众人只有片刻的愕然,紧接着就齐齐向着山溪流水的源头转过身去。只有队伍最后
的一人借着前面的掩体,困惑而胆怯地小声问道,山大他不是写着向前走吗?
不错,咱们现在就向前走吧!新的首领含笑答道,他脸上的神情坚定而又自信,两
眼闪着奇亮的光芒,人们过去从没见过他有这样的气魄和风采。只要能够找到城堡,咱
们就是忠诚的战士!
队伍中所有的人听到这一句话,立刻发出一阵欢呼。他们多日萎靡的精神此时空前
地振作起来,高高昂起头颅,紧紧跟随着新的首领,苦战过后正趋寂静的山谷,复又响
起了行军的声音。山谷中,这支残剩的,伤痕累累的队伍告别了身后下坡的道路,逆着
山溪的流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心仪已久的上游走去。
天色暗过一阵之后却又微微明了,那是天上出现了几点星光。在与天相接的西南群
山的方向,人们的眼睛穿过被白衣军写下文字的树木和山石,仿佛看到了梦中所见的那
片灿烂美景。只等天明,早在围兵到来之前,他们必将走出山谷,迷人的城堡就快到了。
大火
秦三仕和刘老七原是一对金兰结义的弟兄,两人当年将白鸡血滴进酒碗,跪对苍天
一饮而尽的动人往事,至今还是镇上许多同辈汉子的饭后美谈。不料三十年后,镇长秦
三仕却一定要除掉刘老七了。
这是因为秦三仕某日行夜路时,途中听了行人的一句闲言,那夜行人对他的伙伴说
道,刘老七的木楼必定要盖过秦三仕的石城了,他的木楼门向顺了大河的流势,而那人
的石门却是正逆着的。他的伙伴听了立即就小声警告他说,不要瞎讲,俗话讲得好,墙
内说话墙外有耳,路上说话草里有人,难道你不知道秦三仕那阴毒的德性,是万万不能
容人超过他的,小心别害了刘老七!
这一夜天上没有半点星光月色,地上是一片如墨的黑暗。夜行人说完这句话以后,
还借着嘴角的烟光,向马路两边的草里各自扫了一眼。两人便不再谈说这个话题,一路
吸着旱烟默默走去,烟锅上两朵一明一灭的红火好像鬼眼一般,很快就离秦三仕远去了。
其实秦三仕并没有蹲在草中,他就在他们身后一丈开外的路上走着,耳听前面有人
提说他的名字,他就故意放慢了一些脚步。尽管他有五尺四寸高的魁伟身躯,但他走路
的响动却小得如同蚕吃桑叶,而且两脚在路上不断地,毫无规律地向左右方向移动,独
自一人走夜路时更是如此,他的这一手绝技,无数次使埋伏在路边草中图谋射死他的异
党暗箭落空。
夜行人旱烟锅上那两朵忽明忽灭的红火,反照在秦三仕的眼中,使它在如墨的夜色
里也发出两星猩红的异光,一个除掉刘老七的念头在他心中闪了一下,就再也不能消失
了。他甚至还想除掉那两个夜行人,可惜黑暗中未能识别他们的相貌,也不知他们那夜
究竟向何处去了。
整整七夜未眠的秦三仕,第八日东方天色微明如乳的时候,听雄鸡刚刚引颈叫罢一
声,他已倒背两手,悄然从镇头走到镇尾,在那条哗哗流淌的大河边上,他扎住脚跟,
细看刘老七那座尚在建造之中的木楼。那木楼虽未落成,但形势已能看出八九,一旦耸
立起来必将是美丽雄壮的一幢伟物,而自己那座号称石城的石头屋子,自然是无法与它
相比的。
秦三仕觉得从自己的身体内部,陡地生出一股热燥,好像不经意间被他平生爱吃的
辣椒呛了心肺,同时喘气也急切起来。终于他在河边发出一声冷笑,七个夜晚想了又想,
方针就算定了。
大河岸边白色的卵石缝里,长满了茂密且又深长的水草,随着卵石的铺排一蓬连着
另一蓬,秋日过去,那石间的水草由青转黄,又由黄转白,此时正像是一竿竿挂起的尸
布,在晨风中飘飘微动。河岸与木楼间竖有一个大的草垛,是秋收时打罢谷子的稻草,
围一根栽在稻田中央的木杆堆成圆形。稻田的水已干了,闪亮的黑色泥土好像逆光下凝
固的波涛,上面散放着一丛丛未被码上圆垛的零星稻草,那草棵从根到梢被太阳晒得粉
黄,形似一片片跳石从泥田通向木楼的门前。
脚穿一双千层白底黑布鞋的秦三仕走下河岸,用步子丈量了一下水草与稻草的距离,
又弯腰从田里拾起一根,长指甲掐成两截,喂一截进嘴里仔细嚼着,着实连草心也干透
了。他面向木楼,心里叹了一声老七兄弟,眼中似有两汪老泪在热热地涌动。天色正一
点一点地白亮起来,最后他倒背两手离了河岸。
一个早晨,在河岸观风的秦三仕看见河边的卵石上坐着两个牧童,面抵着面胳膊一
伸一缩,似在做着剪刀锤子和布的游戏,两头小黄牛僵立在他们的身后,几乎瘦成了两
条野狗,不吃尸布般的白色干草,也不饮河里的水,饶有兴趣地呆看着他们的赢输,谁
的主人获了胜利谁就发出一声哞叫。
秦三仕悠闲的时候是喜欢和孩子玩的,镇子里普遍传颂着秦三仕虽然威严但却慈祥
的故事,有画匠曾经将他把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搂在一左一右的情景,根据当时的记忆描
画下来,作为对攻击秦三仕残忍暴戾的镇民的回驳。那有幸为他所搂的两个孩子,从此
被称作金童玉女,十五年后结为了夫妻。现在秦三仕又向两个放牛的孩子走来,他先把
自己的一只大手变作锤子或剪刀,伸入他们的小手之间,故意装作计谋不周,一连输了
三次,待两个放牛的孩子从左右两方将他按住,要对这位失败者进行惩罚时,一抬头方
才认出他竟是威震一镇的秦镇长。
两只胜利的小手就悬在空中,久久地不能动弹了,连两头观战的黄牛也停止哞叫,
肃然而立他们的身后。
秦三仕哈哈笑道,我输给你们了,我给你们讲一个你们的牛儿为何长不大的秘密,
作为你们对我的惩罚吧。
这一笑立刻使气氛变得轻松,孩子中一个长黄毛的率先放下了悬在空中的手,并用
它们环抱住他的脖子,另一个嘴的上方亮着两根稀鼻涕的,两只手因为没了搂处,就伏
在他的膝盖上面,两个孩子一齐叫道,那你就快给我们讲吧!
秦三仕将手一指前方的木楼说,在没有这个家伙之前,可记得你们的牛儿长得是个
什么模样?
长黄毛的说,在没有木楼之前也没有我们这小牛呢。
那么生它的老牛是个什么模样?
流鼻涕的说,那可是一头肥母牛呢。
秦三仕听了就仰脸笑道,是了,是了,这里的秘密就出来了!
长黄毛的孩子困惑地把眼眨着,心中有一个问题实在不能明白,想间那漂亮的木楼
与黄牛的肥瘦有什么关系,流鼻涕的这时却问出另一句话说,秦爷爷,镇上人都说您的
名字好厉害,说是用两个桃子杀死了三个人,就叫三仕是吗?
秦三仕依然笑了说,何止三个人,要杀我就杀三百万呢。
两个孩子仰脸望他慈祥的面孔,决不相信他说的话,缠住他还要继续问下去,秦三
仕却伸手摸一摸他们的头颅,起身逆了河水的方向,倒背两手慢慢走回镇去。
一个黄昏,在城里的水码头上督运树木的刘老七闻知木楼失火,仓皇中弃了大批精
良的木材,只身跳上一挂空空的马车就往回赶。在离镇子大约三里的途中,刘老七居然
发现了秦三仕。秦三仕那高大的身子呆立在路边一株钻天杨下,漠然着脸,一副大悲大
忧的样子,见了他的马车就像不认识了一样。
刘老七以为他已被这场大火烧得痴迷,从飞奔的马车上一个箭步跑下,双手拉住他
道,秦哥,我的屋子烧着没有?
秦三仕眼睛混沌如两粒灰白的石子,直面对他却像没有看他,也像是没看天地万物,
那神情就好似人已死了。
车把式也是镇中汉子,此时忧心着自家的房子和父母妻儿,回脸对刘老七催道,七
哥你好糊涂,秦镇长的屋子是石头砌的,就是全镇烧光,还烧得着他吗?还不快快回去
救火!
刘老七再叫一声秦哥,见秦三仕仍如死了一般,只好又纵身上车,飞奔回镇。
可是在离镇子还有半里的路上,刘老七和驾车的汉子就看见了前方越来越红的半边
天空,像似一片灿烂的晚霞,几丝淡淡蓝云缭绕其间,随着晚霞的红光烈烈升腾,那缭
绕的云丝逐渐由淡蓝变得乌黑,状如蘑菇扶摇而上,将通红的霞光覆在身下。车上的两
人便张大了眼睛和嘴,站起身来鹭鸶一般伸颈前望,他们从那黑红了半个天空的烟霞中
分明知道,在他们全力赶回镇子之前,那里必是一片火海。
这是一个有风的黄昏,火苗起源于大河边上一丛水草,然后窜过泥田,一路呼啸着
奔向木楼。镇里的汉子大都在晚饭后歇在家中,下棋打牌抑或聊着闲夭,婆娘们则在厨
房里面忙于涮洗,闻着烟火的呛味还以为是来自邻家的烟囱。最早发现起火的是那两个
放牛的孩子,他们在赶牛回家的途中,看见一团冒烟的火球一跳一跳地窜进了那座木楼
的大门.立刻有几缕被青烟夹裹的火光从木楼的许多窗孔升腾起来。流鼻涕的孩子正要
呼喊,长黄毛的孩子忽然记起了那天清早,在河边秦三仕对他们讲过的话来,用手堵了
流鼻涕的孩子的嘴,对他说道,我们这死不肯长的黄牛不是正好要长大了吗?
于是两个放牛孩子弯下腰去,各自在稻田拣起一束于草,挽成两个细长的草把,冲
到已被大火烧着的木楼门前,点上火分头去引燃尚未烧着的边角。一朵朵火光随着他们
的身后形成两个半圆,在木楼的后门连为一根燃烧的项链,一瞬间把木楼包围在了核心。
火光映红了孩子幼稚而又兴奋极了的脸,他们扔下马上就要把手烧着的火把头,用沾满
黑灰的手去抹脸上的油汗,那脸顿时就变得肮脏一片了。
燃烧的木楼在噼噼叭叭的爆裂声中,将一团团火球抛在空中,又向四面飞溅开去,
落在邻近的房顶上面,很快就蔓延到镇子的全部。当两个肮脏的放牛孩子看见自家的房
顶也燃起火时,他们一下子大哭起来,扔下放着的牛儿就向家跑去。但是沿途都是着火
的房屋,烧断的木头从房上纷纷落下,阻塞了镇中的街道,满街都是被砸死烧伤的人,
大人小孩的悲呼惨叫和房屋的倒塌声混成一片,恐惧的镇民们怀了生的希望,在火海中
盲目地奔跑着,顷刻间又倒退回去。两个放牛的孩子被狂奔的人群撞倒在地,火苗点燃
了他们烤焦的衣服,他们哭喊着自己的爹娘,却已经找不见回家的路了。
大火烧了一夜,又烧了一天,到第二天的黄昏时候,火势终于弱了,但整个镇子已
变成废墟,从大河岸边通过稻田再到木楼,大火燃过的黑色灰烬铺满一地,竟连河边原
本麻白的卵石,也被尸布般干枯的水草烧成黑色。泥田中高高的草垛还在燃着,一缕青
烟弯曲地伸向天空,向人间举报着这里刚刚发生的事情。尚未完成的木楼是彻底地没了,
楼基上散乱地堆积着冒烟的木头和熏黑的石料。
刘老七被烧焦的尸体就横躺在楼基前,他的面目已烧得模糊不清,唯有一双不闭的
眼睛可认出是刘老七。在火中逃出的女儿伏在他的身上大哭,爹呵爹呵,您为何要飞蛾
扑火一般扑进木楼呵!继而又喊爹呵爹呵,您在火里最后还大叫秦哥秦哥,您是盼着秦
镇长他来救您吗?
整个镇子唯有镇长秦三仕建造的石城安然无恙,它们真正如铜墙铁壁,阻断了呼啸
而来的疯狂大火。望着那石条砌就的房顶上落满厚厚的一层飞灰,火后余生的人们无不
惊叹秦三仕的英明决策。真是前算三百年后算三百年的神仙下界,早已预知今天的一场
大火呵!人们直到这时方才听说,秦三仕的家人早在大火到来之前,就赶着猪羊离开镇
子,到半里之外的亲戚家去避难了。
当这场烧毁了全镇的大火彻底熄灭以后,逃难的人们站在大河彼岸,看见秦三仕亲
自驾了一挂马车,载着自己的妻儿回到石城。人们遥遥地注目他满脸悲天悯人的神情,
简直是后悔莫及了,痛恨自己昨日未去这位德高望重的老镇长家拜访,因此也就未能躲
掉这场大火。回想在火中死伤的至爱亲人,他们忍不住隔着一河悲鸣的水涛,对他大声
哭诉起来。秦三仕闻到哭声,并无须听他们说了什么,他的头慢慢转向镇尾的方向,凝
望着那座木楼的遗址,老泪纵横,顿足叹道,老七呵老七,你可知道你那木楼给全镇招
来的灾祸!
哭诉的人们眼见铁石心肠的秦三仕如此痛心,愈发号啕大哭,一时间震耳的哭声大
过了河水,覆盖在镇子的上空,哭声中时而冒出对刘老七的破口大骂,和悔不该没有跟
随秦三仕一道离开的沉痛自责。
蓦然有一个光着身子的孩子大声笑着,手里牵了另一个只穿半条破裤子的孩子,踏
过废墟向秦三仕奔来,嘴里呼喊着秦爷万岁,接着就大笑不止。秦三仕心里略吃一惊,
闪开一步定晴来看,却一下认不出这两个孩子是准。这时候光身大笑的孩子丢下手里牵
着的一个,径直冲到秦三仕的面前,鲜血淋淋的双脚差点儿要踩着秦三仕那干层白底的
黑布鞋了,突然停止了大笑,向他问道,秦爷您见没见着我的牛儿,木楼烧了,我的牛
儿可长大了?
经这一问,秦三仕便恍惚想起那天清晨在大河边放牛的孩子,他总算认出问他的一
个是头上长黄毛的,但那一头的黄毛已被烧去,连额上的两根淡黄眉毛也烧没了,一颗
脑袋大致成了有七个窟窿的小小秃瓢,伤痕处处的精光赤溜一身,糊满了暗红的血痂和
乌黑的灰上,而他却快乐地大笑着,双手捧在胸前跳起舞来。在他的身子后面,被他牵
来又丢手的只穿半条破裤子的孩子,又被秦三仕认出是那个流鼻涕的,可是他的鼻子已
烧烂了,下面的一张嘴巴傻张着,一线口水从那红洞里直垂下来,在半空吊着一颗亮晶
晶的珠子。
牛儿并没有长大,两条小黄牛在追逐它们的主人时,已被烧死在大火之中。
秦三仕的铁石心肠无论如何也感到了一阵酸软,他蹲下高大的身子,全不顾忌他们
身体的肮脏,张开双手把两个孩子揽在怀中,再不忍看他们一眼,也不忍看身边的一切
景物,却将漠然空洞的目光投向茫茫的远方,莫大悲哀的心中默默问自己道,一个疯了,
一个傻了,这就是镇子的后一代吗?
这一场神秘的大火,几乎使每一条街道都有死者,每一个家庭都有伤员,除却秦三
仕奇妙的石城完好如初,全镇的房屋连同房里的财产,全都被烧毁和砸烂了,某些大户
人家还有一些值钱的文物家藏,则被不义之人在乱中卷走。直到大火过后一日,从火中
逃出的镇民方才回到自己的家园。
秦三仕自从驾了马车最早归来,一直隐居在他的石屋子里,人们走到他的门前,希
望镇长能和镇民一起对这场大火发出诅咒,以此告慰各自受伤的心灵,抑或还想听他说
出大火的起源,以及他的观察和预感。但他那两扇被大火熏黑的石门关得死紧,仅从一
孔窗中露出他半张睿智的老脸,梦呓一般,对着人们缓缓说道,这毕竟是一件大好的事
情,每个人都学会了在火中跑步,我们的确已沉睡多年了。
他的话玄奥如凌空而来的天外之音,震惊了立在屋外的众人,大家讶然对视,却见
一只大手伸出窗口,屋内的声音又说,明天这镇子不是更好,土不是更肥了吗?
刘老七面目全非的尸体,本已被他的儿女草草掩埋在镇后那片松林深处,秦三仕却
派了一干人去,刨出他来装进一口重棺,重新给予厚葬。在将要入土的时候,参加葬礼
的人们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长嚎,声音恍如丧偶的孤狼,回脸惊望,只见秦三仕
脚步踉跄地一路赶来,捶胸顿足,似哭似喊,老七呵老七,咱们兄弟不是约好同年同月
同日死吗?你怎么要先我而去了!
在场所有的人都闻之落泪,齐声叫着秦镇长保重,心想刘老七虽说不幸死于这场大
火,但能落得如此厚重的葬礼,也未尝不是一件大幸的事了。这样想过之后,心中的悲
叹不觉化了一丝羡慕,暗暗替死者感到欣慰。
从此镇上再没人见到秦三仕了,不久石城里也传出他的死讯。按照他们生前的盟约,
秦三仕死后应和刘老七埋在一个山脚,与在世的时候一样亲密相邻。但是他的后人却根
据他非凡的威望,将他抬上那座大山的尖顶,让他不朽的英灵高高地俯视全镇,也让全
镇的人抬头即可景仰他那金字的墓碑。
翌年三月的一天晚上,在通往镇子的马路上,有人听到前面两个夜行人在谈说闲话。
一个说,你明白年前的那场大火是谁点燃的吗?另一个说,除了这个镇子的人,谁不明
白?不过咱们闲话少说,还是快快走自己的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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