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集
《洞仙歌》
台湾:林佩芬
溯洄从之
──《洞仙歌》新版自序
林佩芬
生命究竟拥有些什么?潜藏些什么?
回忆宛如一只由岁月中透出几许温润光泽的剔红漆盒,层层上漆,层层堆累,每一
层都履盖着宇宙洪荒般的刻骨铭心,像代代生生的宿世缠绵;而转世的时候并不曾遗忘
前生,每转一世就加重一世的因缘,直到这眼前的最后一层,已然背负着千年万代的宿
命;然后,一根灵巧的细针以最专注、最虔诚的游走盘旋雕镂起来,毫芒吹发般的琢磨,
逐渐在方寸之间雕成一个圆满无缺的天地,高山流水,平林新月,人在其中,物我两忘。
漆盒中装着的又是另外一种锦绣。
揭开我的剔红盒盖,我得以更诚实的面对更真实的自己。
生命中的许多拥有都来自宿世、宿缘、宿命,而我的前生会是什么样的绣幅?
写下《洞仙歌》的第一个字时,也许,我在不经意间回到了前生;飘飘的长发与洁
白如雪的衣裙宛如缈缈烟波霭霭云雾,我绽放的年华与容颜是在水中央绝世出尘的芙蓉,
纤纤婷婷,自开自落;而手中的笔或竟是蝶,是蜂,是蜻蜓,企图翔舞着拨开花心,寻
觅花蕊中的最娇嫩的黄,叙述我华丽璀璨的前生,泄露几许封闭了千年万代的秘密。
也许,我的前生是一叶不系的小舟,简单得无桨无楫,无篷无缆,更无摇橹的舟子
与摆渡的任务;我只是漫游于宇宙的江河之中,随意飘泊,而仅以装载着的无尽深情陪
伴自己的痴心,在水涟水波深处寻找灵魂的投影,检视绮丽、悲壮与崇高交织的情怀。
或许,我的前生是一块被人弃掷荒野的顽石,因不屈而傲然兀立,独承风雨雷电的
侵袭撞击;却在偶而不经意间放眼仰望苍穹,日月星辰于焉在胸,于是日复一日的珍惜
起自己金生丽水的八字命格,开始书写永恒。
也或许,我的前生是琵琶琴瑟,是笙管笛箫;在春雨楼头,杏花疏影中吟奏我珠圆
玉润的柔婉华采;也在天风海涛的澎湃中流泻出心中无可遏止的声浪,像千帆齐舞,雷
霆万钧。
一只蚕能吐多少丝?我在纸上织锦。
记忆剥展开来,岁月亦无所遁形;那年初秋,外双溪畔芒花雾般漫天,俨如苍苍蒹
葭,美成一片眩人的凄迷,像诗画中的幻境;但我关起了窗,闭上了门,隔绝了芒苇溪
水,隔绝了青春年华的同伴和他们的五彩斑斓,专注的在灯下独坐,走入织串文字的世
界;像一个执拗的旅人,挥别身外的星月争辉,了无遗憾的走入幽深蜿蜒曲折的纸页中,
追寻自己心中的圆满完美。
我像是急欲归还宿世情债似的,专注于这一场永无止境的追寻,而心中再也无法容
纳其他;我所恋慕的繁华本非世俗的五光十色,这专注也就成为怡然自得。
二十年后,我一样专注的回顾往昔的情怀,检视我来自宿命的文字缘。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由《洞仙歌》而《努尔哈赤》的写作过程是迢遥棘程;追忆逝水,成长中的自我不
满仍清晰可感;那时,身着华美典丽而又过小过紧的衣裙,虽然光彩依旧眩目,心中却
隐隐包藏着焦虑与不安;欲待挥脱狭小的局限,挣开层层的束缚,扬弃过往的稚弱,重
新织就一种自己更心仪、更属意的绮丽璀璨,建构一个更磅礴、更雄伟的世界,一座耸
入天际的琼楼玉宇与永恒不朽的万里长城,却也几度枯坐长夜,诧疑不定的审视自己的
心志,环顾四周无敌无友的莽莽苍苍,反覆再三,而后确认了自己的坚持。
带着一份执拗,我开始向心目中的永恒挑战;纸页上雨雪载途,泥泞汙遍,而我是
凄冷的冬夜里的孤独旅人,背负着前生的宿命,在风雪中踽踽独行;黑色的身影落在雪
地上,被雪光映得沁出了水似的反光,又且拖延得极其纤长,而后在风雪中轻轻颤抖;
但,我似乎不曾自怜的顾影──十多年的岁月中,我的目光唯一的倾注是案上的纸页,
唯一的寻觅是字字行行,唯一的探索是笔迹墨痕,其他的一切都宛如疏忽、遗忘般的成
为乌有。
宿世的使命使心中点起了一盏永恒的灯,照亮了生命中的漫漫长夜与迢迢长路,亦
从而寻回了前生,于是心中拥有了充实与喜悦……而今回顾,那漫长的雨雪载途竟是一
条壮丽高贵的旅程,是一种令我自己感动的圆满完美。
忽焉二十年,究竟是人们在计算着岁月,还是岁月在计算着人们?我书写的笔端与
岁月一起自生命中流过,延续着前世的宿命,也将延伸到来世;岁月流逝的过程已成为
累积,令我深刻的体悟到宿世的使命必将代代的流传下去,有如日升月落,川河奔流,
永不止息,也终将永恒的矗立在文学的殿堂上;二十年不算什么,即使是短暂的有形之
体,我也将有下一个二十年的岁月──四十岁是个承先启后的中继站吧,回顾过去的同
时,我依然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期许。
前半生的二十年不过是寻觅宿世与使命的体悟而已,航向辽阔壮丽的生命之舟才刚
扬帆,璀璨绚烂的花心正要舒展,铿锵华美的乐声奏起第一个音符,潜藏在生命最深处
的指挥棒已经蓄势而发,挥洒出万道光芒……我世世代代累积的宿世使命终将完成。
如是,则在形体灭绝之时,我将无憾的安睡于自己的剔红漆盒中,回到前生前世的
华采与恋慕;当世人展阅我的文学星空时,再致以最深挚的祝福,愿他们在阅读的当儿,
同时寻得了自己心中的感动。
──一九九八年十月.台北
1.洞仙歌
镜子反着光,里外都是同一个人。面对着包围在堆云砌雾的洗发精泡沫中的自己,
端木芙心里有些儿不安;雪样的泡沫飞染得两鬓霜白,彷佛要把粉白黛绿的年华一起洗
褪了似的。她不由得恍惚了起了,似水流年,从镜子里流走?
「小姐,来冲水啦!」
端木芙轻喟一声,索性闭起了眼睛;温热的水一把冲去青丝,带着颤颤的波动。美
容院里泛着固定的洗发精香味和烫发的药水味。平板而单调的气息,千篇一律的摩擦声,
铁筒似的吹风机轰轰轰的响了又响;镜子永远又青又冷,镜子外的手是一迳的温柔。端
木芙不经心的坐着,发梳轻滑过细沙般的长发,痒痒的像风吹在颈后。蓦然一抬头,镜
中人披泻着流云似的黑雾,正对着她吟吟的笑。她吃惊了起来,呆呆的看,看着理发小
姐把它扎成马尾,再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
长直的方块红砖路平板而僵硬,她那平跟的黑鞋打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响声;纸袋里
装着一盒老人牌麦片,一盒方糖和一面镜子,捧在怀里,那过多的棱角便不住的摩擦着
肋骨。风颳起细铁灰格子的长裙,漫不经心的露出她青苍得泛白的小腿,一步一块砖喀
喀的响着。秋天里萧瑟的斜阳灰黯得像残馀的年华,打在身后,把影子拖得老长,直瘦
成一株寒梅。
马路中央竖着一排笔直的白铁栅栏,每根栏杆都严肃而正直地站立着,笔挺得像站
立在白金汉宫门口戴着钢盔的卫士。她捧着纸袋,绕过铁栏,笔直的朝住所走去,却不
料一换了方向,落日馀晕便一路洒泼了过来;端木芙由不得伸出手去挡,那阳光便在指
隙间绵绵密密地布满了她的眼睑。
她站在门口取钥匙,阳光依旧扑满了一地;她的钥匙有好几把,全都有条不紊地排
好队锁在一个环圈里,那把宽而扁大的是开公寓大门的,两把「中庸」是家门的连环锁,
房门的、柜子的、日记的,叮叮噹噹的反着银光;锁和钥匙的世界便这样的包围了她,
像一个刻镂着浮雕的弓形的白铁盒子。
「别跑!小龙,哎呀,慢一点呀!小心楼梯!」又是一个母亲的声音。端木芙心里
暗一嘀咕,脸上不由自主的扮了一个苦笑,一边儿便伸手去开门。不料那门却「碰」的
发出了一声巨响,兜头滚出了一个手持玩具枪的小男孩,猛的往她怀里冲来。只听得
「哎呀」一声,端木芙便连着倒退了两步,手上的纸袋和钥匙散了一地,而她那一尘不
染的裙腰上也多了个污黑的泥手印。
端木芙望了望裙上的手印,紧蹙着眉头,弯下身去拾钥匙,这么一来,手指便不经
意的沾上了些灰尘;她抿着嘴,掏出手帕来擦去灰尘。那闯祸的孩子眨巴着两只眼睛看
她,张开嘴楞在当场。她揩完了手,依旧紧抿双唇,弯腰去拾纸袋,这时恰好孩子的母
亲也走到了门口,看到这情形,便抢着去替她拾起袋子,一边陪笑道:
「您是四楼的端木老师吧?真是对不起您哪!孩子不懂事,您可别见怪。小龙!快
点过来跟端木阿姨道歉!」
端木芙接过纸袋,皱着眉淡淡的说了声:
「没关系。」
转身便待上楼,小龙早已一步一步的挨到他母亲身边,嗫嚅的喊了声:
「阿姨,对不起!」
端木芙默然,捧着袋子自顾自的上楼,皮鞋底儿打着十分规律的节奏上去了。
一回到自己的地方,端木芙便赶紧换下了裙子,连着和手帕一起泡进了滚着雪白水
泡的洗衣机里,搅了又搅,转了又转;水的漩涡是不见底的既汹涌而又规律的浪涛,飞
快的打着,她静静的立在一边等。水停了,便捞起来关进脱水机里,脱了水再用电热器
烘得乾透,便可以摺得方方正正的放进衣橱里去了──她的衣服是从来不晒太阳的。
整理完了衣服,端木芙便不知该做些什么了。周末的黄昏长的总令人觉得不妥,美
容院只能替她打发一小时,而家里──家里面太乾净了,从天花板到墙角都是一尘不染
的。打过蜡的地板闪着青冷的光,窗帘刚洗过;她看了又看,终于看到了方才她捧回来
的纸袋。她拿了起来,取出里面的麦片和方糖,将它们放到了厨房的架上;再取出镜子
来,却不料因为刚才的一摔,竟在镜面上留下了两道醒目的裂痕,破碎得不能成形。她
怔怔的望了两眼自己在里面分裂成破碎的好几瓣,镜光和她那镶着玳瑁边的眼镜交替反
射。端木芙不由自主的轻轻一叹,依旧把破碎的镜子装入纸袋,一声不响地丢进了垃圾
桶。
秋是一首歌,深秋的夜又清又脆又爽又朗。绷在弦上是洞萧的凄冷和无声,萤萤溅
着几点星光,是忘了拉上窗帘么?她突然害怕了起来。星光里闪烁着往日迷离的幻梦,
接上无边无涯的夜空,涨满了不知名的孤寂;她躺在床上,像一粒悬空挂着的星。屋里
没有点灯,冰凝着一室清冷的寂静;子夜将近,星梦中散着悲戚的寒意,一点一点敲打
着她尘封的记忆,冷冽的星光唤起长夜里迟迟的无眠。端木芙悄悄的叹了口气,披衣而
起;秋夜里有着湖水的气息,她赤着双脚来回行走,这才想起方才忘了吃晚饭,厨房里
有麦片,她踱了踱,怎么都打不起精神再去吃那黏糊似的老人牌麦片。其实她并不觉得
饿,只是心里边彷佛有一大截空白需要填补罢了。然而,她的空白却是不易填补的──
她的心,她的日子和她的寂寞。
生命像月亮,从古代照到现代,从中国照到外国,从时间的这一端照到那一端,从
地球的这一点照到那一点,从宇宙的这一端照到那一端……平板而规律的转着,照到端
木芙的时候,早已黯淡得无法给她充实和光亮。
端木芙静静的捻亮了灯,雪白的日光灯中透着青冷;四四方方的公寓,棱角铿锵的
家具──「寥落古行宫」──她长长的吁出了一口气,仔细打量着住了四年却仍然觉得
陌生的房子,不自觉的摇着头。自从她大学毕业搬出女生宿舍以后,便只得独自守候着
每一个空白的周日,数着每一个长而缓慢的分秒时数,读研究所,教书,从讲师升上副
教授,上课,下课,她把自己变成了书本上印着的黑字,楷体、宋体、仿宋体……总之,
方而正。在学校里,她是个好老师,教学严谨认真,资料收集得丰富仔细,对学生总是
不遗馀力的给她们各方面的指导和鼓励,自己做学问的工夫也下得深,各种研究做得扎
实而细密;十二年来,她得到了学生的尊敬和钦服,她的班上常是全校中人口密度最高
的地方,选她课的学生没有一个不佩服她在古典诗词上所下的工夫;三十六岁年轻的副
教授,「端木芙!」她用舌尖抵住牙齿,轻轻的喊着自己的名字,她觉得不习惯。下了
讲台,离开书本,她的时间就显得不对劲起来,整片整片的充满了不知名的空洞和恐惧。
然而,这种感觉是无意识的,不自觉的;她固定的生活并不能减轻她的战栗,丰富的学
识填补不了生命的空虚……她用书本抵抗了失眠,厚而冷的书页一点一滴的筛过时间的
流沙,凝聚成森严的自制的智慧。然而,当她面对自己的时候,这累积的智慧却只是一
个毫无意义的圆,生命是一片苍白的莽原。
她在镜前坐了下来,细细地打量着;突然,她松开了那高高盘在头顶上的发髻,让
一头的长发整个的垂了下来,手指悄悄的滑过柔韧的发丝,像竖琴铮铮的韵波,散发着
细密醉人的清芬;她轻抚着自己的脸颊,镜中人缓缓升起了一片害羞的草莓红,她微微
的发着轻颤。
风从镜子里进来,镜湖掀起了回旋激烫的涟漪,镜中的一切都显得模糊而不定,闪
烁着晶莹的光辉,还添加了温热的微红。她沐浴在光辉里,里头有一丝沁甜的喜悦,像
是心口含着一颗采芝斋的松子糖;她试着咀嚼它,一边儿带些怀疑的眼光寻找着;镜中
烟雾氤氲,亦幻成一片梦境。再定晴看时,这光辉却来自一颗颗年轻的心,年轻的激情,
年轻的眸子。
「根据序文,〈洞仙歌〉当在东坡谪居黄州时所作。可能与〈念奴娇〉等词作于同
时,但风格迥异,一为豪放之主,一为婉约之宗。两皆登峰造极,高妙绝伦。」她说,
讲台下有一百多只炙热的眼睛在盯着她,四周鸦雀无声,偶尔挑破寂静的便只有笔尖划
过纸页的声音。端木芙推了推玳瑁边眼镜,沈静的继续讲课。这门「苏辛词」是她这学
期新开的课,选课的学生非常多,教室里热烘烘的洋溢着满筐满筐的蓬勃。「试问夜如
何?夜已三更,金波淡……」她长声吟诵着,「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却不道流年暗中偷
换……」
突然,她的声音倏的停住了,有两三分钟她瞠目结舌的站在台上。窗外半黄褐的树
叶瑟瑟轻叩,掩住了她手上粉笔掉落的轻响;这一刹那,她不自觉地发着轻颤,像是心
底翻腾着海啸的冲撞──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然后,她又再度的听到了自己清晰
平静的声音:「据温叟诗话,蜀主孟昶令罗城上尽种芙蓉,盛开四十里……」
一下了课,端木芙便匆忙的挟起书本往校门走去,走廊上塞满了人声和步履声,校
园里也是三三两两的飘扬着笑语;已近暮秋,天空却蓝得非常春天,午后的阳光像三月
里彩蝶的羽翼,飞溅得满园芳馨。端木芙却无心注意这些晴美的青春,只管急急的走着,
耳朵里却满是嗡嗡的鸣声。阳光洒在她身上,像丢了一地的琥珀,她下意识地伸手轻抚
脸颊,又彷佛有些红。端木芙由不得轻声一叹,加快了脚步;忽觉传来了一阵细细袅袅
的乐声,一转三折,行板如云,是音乐馆里的学生在练唱,随着微风,不经意地在空中
流旋,若有若无地飞进她心里。
「……若我不能遗忘……
……这纤小躯体怎能承担……」
端木芙微微一怔,随即抱紧了书本,紧抿着双唇快步掉头而去,忙着奔回家中,紧
紧的把门关上,她有些儿喘,顾不得别的,一口气便冲进了书房,架上的书发着巨光,
像一排排的白铁锁环。
她伸出手去抚摸着书架上堆砌得重重叠叠的书籍,厚而重的巨册散发着过分古老的
芬芳。她让自己的手指逐一的滑过去,精装的、平装的、线装的……从一册巨型的廿五
史、十三经注疏、索引到全唐诗、全宋诗,像一块又一块灰色的水泥砖,筑成一座高墙,
把她紧紧围在里头。十多年来,她便把自己囚在里面,岁月、青春和爱。端木芙突然打
了一个寒噤,眼里闪着泪光,她凑过脸去偎在书册上,轻轻地来回摩擦着,却不料腿一
软,整个人便跪倒在书前。
「但屈指西风几时来,
却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她一字一句细细地咀嚼着。这些年──她想起了那一串逝去的岁月,流年似水,─
─她哭了,她在书的监狱中囚禁了一生。三十六岁,她的日子既不是快乐,也没什么不
快乐,像一截绝缘体。
她微颤着哆嗦的身子,整个人在书前匍匐着。终于,她打开了那个最底层的抽屉,
扑簌簌地取出了藏在里头年深月久的一束纸札。纸札泛黄了,晕浑得有些模糊而不实在,
然而──她是化了灰都认得的──那些封锁了不只是这卷纸札的长长的岁月。束在纸札
里的信件,尽管被埋葬在她生命以外的时间中早已腐化成记忆,但她却连自己也一起埋
葬在这记忆里面了。端木芙轻轻的捧起了纸札,用自己频频发抖的手指抚摸着系在上头
的蓝缎带;隔了十几年,粉蓝的色泽褪成了苍灰,浮着枯寂的气息。她一封一封的把信
抽出来,却没有勇气再去读它的内容;她紧紧的捏紧了它们,用力地按在手口上,眼泪
忍不住的便淌了下来,一滴滴的往下滑。她闭起眼睛,泪水滑到嘴角,带着微咸的苦涩,
她忆起了从前收到信时雀跃、兴奋的心情,那一种烫人的激情──
整束信件的最底下,是一张烫金的大红喜帖,和一张彩色的照片。纪相如,端木
蓉……隔着泪眼看去,她竟觉得照片上的新嫁娘就是她自己──她们姊妹原本就长得十
分相像嘛,何况──她痴痴地注视着照片中并肩倚偎的人影,然而,她的泪是冷的。
认识纪相如,是在那个遥远的十八岁的夏天。那年,她刚刚告别燠热的南国,踏上
负笈的旅程来到人文荟萃的北地,年轻的心洒满一季的新绿,她是那样的眩目于知识的
宫殿和山水的眉黛;双溪潆秀,清畴平旷,她傍着每一个晨昏,徜徉在山间水湄;然后,
她的生命中突然闯进了纪相如──一个宁静的破坏者──她开始朗声欢笑,也开始嘤嘤
啜泣。然而,她是喜悦的。她几乎是用所有的快乐去迎接每一个初升的朝阳,沐浴每一
个光芒万丈的云霞;她清楚的记得,他第一次牵着她的手,步过飞满了芒花的溪畔,阳
光反映在芒花上,闪着金粉色的红霞──一如她羞涩的双颊。
她不经意的微笑着,她有着爱和被爱的充实;默默的相对,默默的无言,眼底散着
含蓄的快乐;这就够了,够她回味一生了──她想。然而,她更忘不了那一个夜晚,那
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夜晚。当她正忙于准备大二下学期的期末考试的时候,相如完成了他
的学业,在他毕业典礼的掌声和喝采声中,戴上了方形的学士帽,走向另一个灿烂的光
辉,她分享着他的兴奋和骄傲,也倾听着他的理想和抱负──两人并肩坐在溪畔,溪水
中倒映的月色发着朦胧的光。毕业的夜原来是这样的令人沈醉,然而,她却记不清醉人
心怀的是毕业的夜,还是毕业的月。她倾听着,是风声和水声,水里有她的梦和她的爱,
轻轻悄悄的细诉──她有些疑惑,分不清她听到的是天上的月还是水底的月。
空气中混杂着草和泥土微潮的馨香,还有男子身上特有的汗酸气息,溪畔奇异的宁
静洗净了夏夜的燠热,蛙鸣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她从风声听到水声,从水声听到蛙
声;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啊……不……不,不可以的!」她猛然推开了他,双手紧抓着胸前敞开的衣襟。
她战栗着倒退了好几步,隔着夜空直直的瞪着他;然后,她迸出一声低呼,回头便往宿
舍跑去。六月的热风在她耳后无情的颳着。
一冲进寝室,端木芙立刻把自己躲进书里,她有着很好的理由,期末考。她拚命的
用书本去治疗她的惊惶,她必须暂时封锁一切。在此后相如即将离校的几天中,她不顾
一切的避开他的目光,她不能──虽然她明白,他的举动是非常人性而且是非常正常的;
然而,她不能──端木芙就是端木芙,她有她所必须坚持的。她并没有责怪他,也并非
一味的矜持着,只是,她无法除去这份战栗,这份隐藏着羞怯、惊恐和几分莫名的战栗。
美丽的爱情在打开包装纸以后──她咬着嘴唇发抖,竟然肮脏得像修鞋匠的围裙,这对
她的刺激犹如一场噩梦,甚至连记忆都失去勇气。躲开他!她埋葬了心目中唯美的爱情,
残忍地杀死他留在心里的影子;甚至到了暑假,她都把自己锁进图书馆,抵死不肯回到
那回归线南的家乡去,只因为他正在那儿服役。
然而,她是爱他的。在纪相如从军队中断断续续的寄来几封信以后,端木芙确实花
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去想他,她仔细地回想着那相恋的两年;但是,端木芙始终没有回信,
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下笔,她的爱使她辗转犹豫,也使她痛苦莫名,虽然她明白,纪相
如那夜的举动并非对她有什么不尊重的成分。但她始终没能说出她想说的话。
就在纪相如离开她的第五个月,端木芙鼓起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独个儿找到了
他服役的营区。她畏畏缩缩地在附近徘徊,踱着细小的步伐;鲜亮的国旗在晴空中招展
着优美的弧度,一排排整齐耀目的钢盔……她轻声长叹,默默地绕着广大的军营走了一
圈,一步又一步的踩着千缕万缕的情丝;太阳斜照在她的脊背上,温热中却透着袭人的
寒意,冷飕飕的,像一把刀子,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连夜便退回到她的书堆里
去了。
她平板而机械式的生活着,终日埋首在那古老的智慧中,对纪相如──他的一举一
动她都清楚,他同她的妹妹端木蓉恋爱了──她几乎每星期都可以读到妹妹对她悄诉衷
情的信,告诉她如何认识了一个「她爱他、他爱她」的男子,告诉她心里的喜悦和悲伤;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她再也没有收到纪相如的片言只字。她独自默默地咬紧了牙,不
住地用舌尖去舔舐这份苦涩;端木蓉──她的妹妹,多么好的讽刺!
她索性去配了一副眼镜,并不是因为视力,而是怕别人看到她的眼神,她刻意将自
己安排了修女式的生活,一丝不苟的读书、做卡片,躲在知识和学问堆里,她开始有了
一种被保护的安全感。
在她准备硕士资格考试的时候,她收到了纪相如和妹妹的结婚喜帖,她捧着那张洋
溢着金红喜气的帖子,发了半天楞,然后沈静的把它放进抽屉里。过几天,她又收到了
两人的结婚照片;她咬紧着嘴唇,呆坐许久,终于微颤着发白的双手,取出以前纪相如
写给她的信,连着那张喜帖,一并紧紧的系在一条蓝缎带里,锁进抽屉的最底层。然后
她抱着头坐回书桌前,继续读着方才被邮差打断的诗经,正读到〈击鼓〉篇,她低下头
来默诵着: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
忧心有忡。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
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外头在落着雨,泣泣诉诉的呜咽得断了声。她强睁着眼睛读书,低头直瞪着书页─
─她并没有掉泪,掉到白纸黑字上的是她咬破了唇的血丝。在此后的十年中,她就这样
子度过了,赢得了尊敬,也埋掉了青春。她的冷漠淡泊使得不少对她深具好感的单身男
子各自成家,也封锁了她的一切。她像是不属于这世界的另一种魂灵──然而,她却弄
不清楚到底是这个世界遗忘了她,还是她抛弃了这个世界。
「但屈指西风几时来,
却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她苦笑。三十六岁,是怎样漫长的岁月,寒来暑往,有谁知道她是怎么度过的?
「相如!」她低低地呻吟了一声,这个她早就准备把他遗忘的男人,她深藏了十几年的
遗忘的人!然而,她此刻却是这样强烈的想见他。只要能够再看到他,即使只看一眼─
─她想。她不要他知道,也不要他看到她,什么都不为──她只是想再见到他,即使只
能再看他一眼。
她突然年轻起来,彷佛又回到了往日的春天。只要能再见到──她愉快的想着,心
里竟升起了一股童稚的喜悦,她自己也觉得诧异。然而,她没有多馀的时间再去研究自
己的情绪了,她准备马上就动身。她跳起来,冲进后阳台去开热水器洗澡,「轰」的一
声,火焰就立刻燃了起来,一排整齐的蓝色的焰光像连绵并列的毋忘我,中央却燃烧着
火红的花心,她站在一边只管微笑着,一蓬热气直冲到她脸上,脸上全是笑意,她觉得
那火红的花心蜷曲着毋忘我的花瓣已经燃到了她脸上。
端木芙特意换上一袭柠檬黄对着珠灰色的方格子洋装,自己揽着镜子照了又照,终
于还是戴上了眼镜,然而,她还是一迳的愉快着,连平日坚冷的楼梯都松软了不少,旋
在上面像踩在云端里。端木芙有些儿兴奋,因此用手按着扶梯尽量的放缓步子走。
正行到二楼的转角边,里头猛然又闪出了小龙,一迭声叫跳着「爸爸!爸爸」的,
抢先奔下楼去,端木芙由不得一呆,便觉得心口有些扑通,一眼却瞥见小龙的母亲,她
今日心情有点异样,因此倒先招呼了起来。
「卓太太,出去啊!」
「不,只到巷口接他爸爸。」桌太太微笑着,一低头看到了她手上提的小皮箱,便
又讶异的问道:「端木老师要出远门去?」
「嗳,去看我妹妹。」端木芙局促地说,脸上逐渐红了起来。「她住在南部。」
「那可要好好的玩几天啰!」
说着已来到了门口,两人刚跨出大门,便瞧见走进巷子的卓先生。小龙骑在他脖子
上,双手高高举着他那大而黑的公事包,红通着脸,学牛仔的怪声怪叫,一边大笑着踊
跃颠摇,卓先生怕他跌下来,两只手紧扶着小龙的两腿,额角淌着汗水,嘴角却开心得
笑大了舌头,夕阳在两人背后交织着闪金的光辉。卓太太倚在门扉上,见他父子两人淘
气,忍不住轻抚着微凸的肚子,满眼尽是笑意的对端木芙说:
「真是──男孩子就是这么爱调皮捣蛋,成天乱撞,野得就活像条小龙,也就有这
种爸爸,惯着他不说,还跟着他一起胡闹!小小孩、老小孩的,闹得我没一点儿清静的,
下一个──要是个女孩儿多好!」
端木芙心里像蓦地种下了一棵速成辣椒,一下子就开了花结下了果,通红通红的往
鼻端眼眶上冲,又辛又热,一时便含糊着说:
「我赶车子,卓太太,再见了!」
也顾不得其他,一口气便冲出了巷子,太阳已经偏过了西,天边抹着一色的青紫,
那一头,月亮早探出头来了,是白色的,有光。
公车冲破黝黑的自强隧道,朝着圆山驶去,越走,月色就越白。端木芙悄然默坐,
她不敢去看窗外,她怕黑夜会动摇她的决心,然而──「不要紧的,」她安慰着自己,
「太阳很快就会回来的。」
她仔细地端详着自己,衬着黑夜,火车的玻璃窗像一面模糊的镜子。端木芙暗暗叹
了口气,犹豫着取下了眼镜。车窗里的自己惨淡而朦胧,那一双碧清的杏眼竟也那样的
跳动了起来,她慌忙低下头,注视握在手上的眼镜。
火车隆隆向前驶,两条长长的轨道无限制的延伸──像生命。端木芙双手捧住脸,
用力闭起眼睛。她旁边坐了个年轻的母亲,怀中躺着个小孩咿咿唔唔的比划着,唱着不
知名的歌,孩子乱舞着四肢,那柔软坚硬的小脚便不住的踢着端木芙的腰侧,小小的棘
红斗篷中包裹着新生命的喜悦。……年轻的母亲带着一种充实的满足,她的孩子和她的
爱;而端木芙──她偏偏什么都不是!
车厢里的人大半都睡着了,邻座的婴孩红嘟着小脸沈沈睡去,然而,端木芙却睡不
着,倒不是因为多年没坐火车的感觉,失眠,在她来说早已成了习惯;方才走的匆忙,
忘了要带本书在车上看;车上太寂静了,静得让人害怕,手上那份报纸,她早已一字不
漏的看过好几遍了──端木芙叹着气,窗外黑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她总要有一样
东西让自己去看呀!在这个当儿,思想确实是太可怕了!
她看看那熟睡的婴孩,又看看自己的手,她忽然瞥见黑空中竟闪着颗隐约的星,她
仔细地搜寻着,满心想找出那颗若有若无的星星,她的心企盼着。突然,她心中升起了
一种奇异的旋律,像无声的乐章,她试着把它哼了出来,低低的在静夜里,她清晰地听
到她自己回旋在心里的声音:「……若我不能遗忘,这纤小躯体怎能承担……」
窗外透出一抹乳鸽色的灰云,渐渐烘染开了,便飞满了万丈的霞光,鸟声吱吱喳喳
的叫亮了黎明,端木芙缓缓吁出了一口长气,天,终于亮了,台南,也快到了,她毕竟
度过了这段辛苦的旅程。
天刚破晓,空气中透着清冷,然而,端木芙却顾不了这些,她急急的走着,手提小
皮箱不住的摩擦着她的裙襬,柠檬色的黄摇晃着细碎的光。路上还不大有行人来往,一
个送报的工读生骑着脚踏车从她身后擦了过去,背上的汗水透过黄卡其衬衫浸了出来,
两个轮子却转得飞快,就像他的年轻!端木芙不觉一楞,脚步缓了下来,慢慢的踅进巷
子。
她看了看手表,才六点钟,只怕他们还没有起床吧!她往屋里伸头张望了一下,黑
漆漆静沈沈的没半点声响,是来得太早了!她不禁哑然失笑,慢慢的又踱了出来,在巷
口找了家豆浆店坐下。
豆浆是滚烫的,有着沁甜的香气,冒着腾腾的烟。端木芙倾着调羹小口小口的吸吮
着,心里又突然害怕起来──她只想偷偷的看他一眼,然而,看了又怎样呢?她知道,
他早已不再爱她了,如今,他也不该爱她了。她战栗的想着,该让他知道吗?这些年─
─她为他──她的爱给了她无穷的痛苦,而他呢?做着他的好丈夫、好爸爸?她不懂自
己为什么还想再来看看他;「若我不能遗忘,这纤小躯体怎能承担……」她的手颤抖着,
调羹里的豆浆一阵摇晃,便溢了出来,桌面上溅湿的雪白的豆浆沿着桌脚迟缓的流淌下
去,一点,一滴,一年,两年……就像她的青春,她捏紧了手上的调羹,后背紧贴着墙
壁,她不能原谅自己的固执,固执得想再见他一面──即使只是偷偷的看他一眼也好。
「只要能再见到他……」她喃喃的告诉自己;她情愿独自忍受着爱的痛苦。毕竟,
她曾经爱过他,这就够了;也许,她沈迷着的唯美的完整的爱,才是她真正的对象。那
么,就让它继续吧!她想着,心中浮起了他的影子。
他们最后一次的相见是在纪相如的大女儿娟娟一周岁的时候,相如带着妻女来到台
北度假。然而,两人什么也没说,当着端木蓉,她只平静的唤了声「妹夫」;然而,此
时此地,她却想起了他的尴尬、他对她说的话。
「这些年,还好吧?──唉!见了你,我总觉得自己很浊,很浊──」他说。
「是你的错觉吧!」她有着反常的平静。
「不,不是的,我确实这么想,」他苦笑着,「毕竟,我是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
──」
「这世界本来就是由大多数的平凡人组成的嘛!」
是的,平凡人。我也是平凡人啊!她在心里喊着。而且,她只是个平凡的女人!十
多年来,她被别人用不平凡的眼光注视她、崇拜她;然而──她打了一个寒噤,那是什
么样不平凡的日子呵!
她又走回巷子里,停在门口,却不见里头的人影,她不敢去按铃,她不能让他看到
她。她犹豫着在门口徘徊,她愿意等──等他出来。
时间是过得这样的慢,她走出去换硬币,打了一个长途电话回学校请假,再踱回来,
屋里还是没有动静。
对面的门「呀」的一声开了,走出一个上班的男人和他那背着书包的女儿;背后跟
着一个中年妇人。
端木芙看着那父女走出巷子,心里不禁疑惑起来,是该出门的时候了,怎么──是
搬家了吗?还是旅行去了?世界竟有这么巧的事吗?
正疑惑间,对门的妇人却走过来了,不断地打量着端木芙道:
「请问,你是找纪太太吗?」
「哦,是的,我……」端木芙结巴的应着,一时却不知该怎么答话。
「那你是纪太太的妹妹吧?」那妇人说道,「你们真的长得好像。」
「不,我是她姊姊!」
「哦,真对不起,我弄错了,」她又打量的端木芙,「你看起来倒比纪太太年轻好
多哪!」
端木芙不安的笑了笑,便又问道:
「我妹妹──咳咳,他们不在吗?」
「怎么?你还不知道?他们家出了好大的事,你不知道?」
「我──我今天才路过台南,顺便来看看他们,」端木芙红着脸说,「我们一向很
少联络──我在台北教书,──」她嗫嚅着,却又急巴巴的鼓起勇气问:「他们出了什
么事?」
「那到我这边坐着聊罢!唉!真是上天没眼哪!」
端木芙忐忑地望着手里捧着的茶杯,不停地转着杯口,却没有去喝的意思,一颗心
扑通扑通地跳着。
「罗太太,我妹妹家究竟出了什么事?」
「唉!说来可就长了──」罗太太说。「那天,正好放假,孩子也是爱热闹,纪先
生就带着纪太太和两个孩子上儿童乐园玩儿去,没想到啊!就这样子再也没有回来!」
「怎么了?」端木芙陡的一惊,险些失手打碎茶杯。
「还能怎么?」罗太太拭泪道,「出了车祸啦!纪先生的摩托车撞上了大卡车,可
怜哪!两个大人,两个小孩──」她一时哽住了,竟再说不出话来,眼泪便七零八落的
直掉下来。
端木芙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自己像掉进了万丈深渊,托、托、托、托……一根鼓
槌一记一记的把她往下捶,心里的升降机失去了控制,一下子沈到地底。她极力的想保
持镇定和平静,一张脸挣得通红,十只手指却被指甲掐得雪白,她挣扎着,尽力去克服
声音中的颤抖:
「罗太太──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都两个多月了!纪家好像也没什么亲戚了,我们也只是知道纪太太彷佛还有一个
姊妹的,只是没见过你来,也不常听说,根本没有办法通知你──」罗太太泣道。
端木芙嘴角已经咬破了,正淌着猩红的血丝,格迸着她的两排牙齿:
「那──他们的丧事──」
「还亏是纪先生的同事、朋友,大家凑着一起办的,纪先生、纪太太平常人缘好,
出了这种意外──真是谁也想不到哪!多好的一个人家,一下子死得剩个小毛娃──天
不长眼睛啊──」罗太太说着,眼泪又涮了下来。「他们这个房子四处托了人,只是到
现在还没人敢买;端木小姐,这回你来,看能不能接收,里面的东西都没动,还是好好
的,不过纪先生在邮局的几万块存款,大家是替他提出来办丧事了──」
「这些──我就这么作主罢!家具啦什么的,您瞧着那位合适就送那位吧!至于房
子,也一并麻烦您把它捐给慈善机关吧!」端木芙沈吟着说:「您刚才说,我妹妹还有
一个小毛娃,他在那儿?」
「大夥儿也实在不好带,没办法收养,只有送进孤儿院了!」
「在那家孤儿院?」端木芙倏地站起来,抓着罗太太的手臂说:「麻烦您带我去一
趟好吗?我一定要找到他,罗太太,求求您,帮我把他找回来!」
「当然好,」罗太太说:「你是说,你想收养纪耘?」
「是的。」端木芙坚定的说,双手却不住的发抖。
阳光从车窗里照进来,随着火车的前进左右摇晃着。端木芙怀抱婴儿,呆呆的坐着,
来时是黑夜,她看不清飞奔的烟树云影。而回程,她更看不清了,朦胧得更加朦胧,清
晰的,也模糊成惨白一片了。她眼前彷佛装上了一层厚而密实的白色鲛绡,轻纱,把她
和世界隔开了;风一吹,掀起一层鲛绡,那白茫茫的一行便往旁边一晃,风停,又回到
了原处,再大的风,都吹不乾湿透了的白纱。她流着眼泪,无声的,一行一行的,直往
下涮。
他死了么?他真的死了么?那她要怎么办呢?便只是一眼,她也看不到他了;连这
么一点点小小的喜悦,小小的希望都无法拥有吗?他使她埋葬了自己的幸福,给了她无
限的痛苦……她是应该恨他的。然而,她却希望他活着,活得好好的;只要他是快乐的,
那就够了。而现在──她觉得她这一生都虚度了,这无意义的一生像一支巨大的棒槌,
托、托、托的把她敲到记忆里去;一声,两声,今生,来生;她为他──可是,现在什
么都完了,连他都已经不在了,什么都没有了;她不再希望,不再渴盼,她只是哭泣着。
她想起小时候,牵着妹妹的手去上学;姊妹俩从小就长得十分相像,妹妹比她丰腴
些,老是连跑带跳的像一个浑圆的小球……她想起她到台北读书的时候,妹妹抱着她大
哭大叫,……而最后,妹妹却嫁给了相如!
「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却不道流年暗中偷换。」突然她又想起了这句词;她慢慢停
止了哭泣,三十六岁的未婚女子,隔着这条未婚的路去回顾她的三十六年;生命,自顾
自的过去了,再怎么沈重也不过是带着枷锁吧……她觉得胸口塞着样东西,叫她透不过
气来,端木芙挣扎着低头去看,正好对着纪耘的眼睛,两丸水晶缸里盛着水的圆墨珍珠;
端木芙不觉一楞,孩子挥动着两手,正抓着她的胸口,嫩白的小手伸着柔圆的手指,孩
子脸上洋溢着喜悦,微张的嘴里露出粉红色的牙龈,一股子婴儿身上特有的乳香四溢……
她叹了口气,孩子的拳头紧紧的抵着她的胸口,毕竟,这是真实的!
端木芙抱着纪耘,跨出了计程车。二楼的小龙正和一群孩子蹲在门口玩泥巴,一个
打破了的花盆斜扔在一角,里头的泥土有的已经捏成了泥人,却有一半都上了众孩童的
脸上,闹嚷嚷的跳跃着红光。端木芙不由得心头一阵酸热,抱紧了纪耘,正待弯腰去提
皮箱,小龙却看到她了,便扔下了玩伴,红通着脸蛋跑到她跟前,仰起头说:
「阿姨,你昨天没有回家──」
端木芙蹲下了身子,柔声说:
「阿姨昨天到台南去了。」
「阿姨,这是你的妹妹吗?好漂亮噢!」小龙伸出了双手,忽又马上缩回身后,不
住的往裤子上用力的擦着。
「是弟弟,不是妹妹──」端木芙忍不住笑了,「以后好好跟弟弟玩,好不好?」
「好──」小龙拖长了声音说,一面回头朝着阳台大叫道:
「妈──妈──快来看阿姨的弟弟喔──」
一时,卓太太便在阳台上惊呼着说:
「哎呀!端木老师这么快就回来啦!」边说着,边走下楼梯来,「怎么不多玩两天
呢?」
「我学校里有课,不能去太久!」端木芙低下头说。
「哟!好漂亮的孩子,是外甥吧!」
「是,我妹妹的孩子;」端木芙脸上微微一红,接着说:「卓太太,只怕还得麻烦
您陪我去买点孩子要用的东西!」
「那没问题,」卓太太说。「不过,我看你今儿个坐车坐得也挺累的了,天也晚了,
还是明天再买吧!今天就将就点,用我们家的旧东西吧!一会儿让我先生搬上去就行
了!」
「那,那怎么好……」
「邻居嘛!还客气什么?」卓太太一下子打断了她的嗫嚅,「大家住着一个公寓的,
本来就是要互相照顾,互相帮忙的嘛!」
夜里,端木芙被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惊醒,她赶忙起身奔到摇篮前,一边推动着摇篮,
一边手忙脚乱的为纪耘换尿片,她轻轻的抱起了纪耘,低声唱着催眠曲,在屋内来回走
着,一边哄拍着他小小的背脊。
哭声渐渐停了,孩子再度合上眼睛,沈沈睡去。端木芙将他放回摇篮里,蹲在一旁
轻推着摇篮;孩子身上盖着嫩黄色的小丝被,像一圈温柔的光晕,她把脸偎在摇篮边上,
不住的跟着摇晃;婴儿安详的睡姿和他红润的脸颊上未乾的晶莹的泪珠给她一种新生的
感觉,那是一种充满了希望的生命的气息。她突然觉得,她这些年来的压抑、苦闷、忧
郁、孤僻、冷漠和生活上的单调呆板和无意义,在这一刹那间都化为乌有。
她踮起脚尖轻声地走到阳台上,夜空里清明地托着一弯新月,更远处有一颗星在闪
着……
明天,一定有一个好天气,她想着;下了课,她可以推着小车子带纪耘到公园里去
晒晒太阳,还可以约了卓太太带小龙一起去──
一阵风吹来,有些凉飕飕的;她把背靠在门上,轻抚着自己的手臂;她想起了那年
六月的风,如果──她轻轻叹息一声,什么都过去了,这又是谁的错呢?是谁在捉弄人?
她的一生,又是谁安排的?她把头埋在胸口,用手捧住它,如果一切都能重新来过,她
的选择还会一样吗?这一生,她是错过了,她那唯美的、唯灵的柏拉图式的爱情观……
直到此刻,她才了解了生命的意义和爱的意义。
她举起头来仰望着天空,穹苍下覆着万物;那里,有着无比的宽广的包容,一望无
际的圆弧里是生生不息的宇宙间慈祥的、温暖的爱。
她静静的立着,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屋里的纪耘出了一阵声响,等她走回摇篮边
时,纪耘却又睡着了;起伏着均匀的鼻息,安详的酣睡着。突然,她觉得鼻子一热,不
由得流下泪来;她想起多年前读过的一首诗: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
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她流着泪,今生今世──她望着纪耘,伸出手去轻轻推动摇篮,摇篮的世界是温柔
的天堂;在那里静静的躺着,他和她的爱。
──一九七七年十一月中央日报副刊
2.如梦令
白玉瓷底上托着晶莹欲滴的墨丸,圆得有些儿不定,微向两边闪烁着。黑水晶里面
还是黑水晶,反覆交映成无数个光影;只一眨,便蒙上了一层水雾,亮汪汪的分外清晰,
隔着一盈浅水,黑白却也分明得游离了起来。孟无痕轻轻的吁出一口气,回手拈起另一
只隐形眼镜,再度把眼睛回到镜子里去。指尖上柔软透明的半圆弧镜片清冷冷的附上了
眼珠,给她一种沙痒的感觉,像是里面饲养了一只能言的鹦鹉,老是在必要的时候摩擦
着她心里的那根弦。
她站起身来,踮着脚尖悄声开门走了出去。却不料一眼就看到孟太太正坐在客厅里,
持着小剪刀剪红纸,面前一盆清供水仙,有几枝茎叶上已经套好了小红纸圈。
「哦,无痕,这么早就要出去?」孟太太穿着青莲色丝绒旗袍,推了推银丝边眼镜,
抬起头来对她说。
「是──是的。您早。」
「我才熬了锅八宝粥,吃点再走好吗?」说着,已经起身面向厨房。
无痕暗暗一叹,却实在不忍拒绝,便含糊着说:
「啊,好……谢谢您。」
一面却低下头来,漫不经心地移动着水仙花上的红纸圈,盆里的水纹经她这上下来
回的红影一阵摇晃,便也细细碎碎的轻颤着,回旋起微红的浮光;水波下的盆底却冷静
沈稳得毫无表情。她从滚热的八宝粥中挑出了一颗莲子,清酥中带着沙沙的沁甜,混合
了红枣、核桃的气息;「她一定是费了好大的工夫……」无痕心里想着,眼光已经止不
住的转了过去。孟太太还在低着头剪红纸,柔和的光线穿过水仙花细长叶瓣的折纹,不
知怎的,在叶上留下一片灰白;映在孟太太侧面的脸部线条上,竟也有稍许灰白飞上了
鬓角。
「噹!」的一声,无痕慌忙把头低了回来,心还在扑扑的跳。小银匙空空的撞到了
碗缘,声音却这样的大,她觉得耳朵里轰轰的。她多么想过去和她说说话啊!也许只是
一两句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家常话,随意的聊聊;或者,只是一些无意义的纯粹撒娇的
言语,扑到她怀里去「胡说八道」!甚至,嗯!告诉她──那个「他」的种种?让她分
享一些些喜悦?无痕捏紧了小银匙,一口一口快速的把粥咽了进去;「哦,算了──下
次吧!下次再说好了──」她在心里呻吟着,实在没有勇气去实现她想扑向前去的冲动;
她只是匆忙的吃完了粥,便挟着斗篷和皮包三步并作两步的奔出了家门。
她自己也弄不懂,为什么和她继母之间会有这么深的隔阂。「她实在是一个很好很
好的人……」她想着。甚至于继母给她的印象已经几近于「完美」,一个可以被尊敬被
崇拜被效法的典型了;「怎么就是还有这么一道墙呀?」她是非常喜欢自己这位继母的,
但是她觉得,自己实在是不能了解她。她无法想像继母为他们兄妹所作的种种牺牲,也
无法想像继母和父亲之间的「传奇」。三十年代的妇女,兼有旧式女性的柔婉和新女性
的刚毅──那一种用现代眼光看起来,简直就是「自我虐待」的生活,对她来说,几乎
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困惑了──在她还快小很小的时候,她那个大她七岁的哥哥无忌就曾
经告诉过她「继母的故事」,这么多年来她始终没有忘记,并且已经成了她心里不可或
缺的一个东西了;继母和她的父亲原是一双青梅竹马的爱侣,但却在大陆沦陷的时候失
散了;几度辗转,两人逃出铁幕在台湾重逢时,却不料父亲早已「使君有妇」,并且也
已经有了她的哥哥无忌。伤心之馀,她「现在的继母」便独自远赴南部乡下教书。直到
她的生母去世而父亲也病重垂危的时候,她才又赶了回来照料他们一家;就在父亲不治
去世的前一天,她在医院里请了几个朋友做见证,办好她与父亲的结婚手续。此后,她
就以「孟太太」的名义带着九岁的哥哥和两岁的自己,度过了十八年漫长的岁月……
「真不知道她是怎么过的;」无痕心想。冬天的清晨里有风,一路把她镶着兔毛边
的浅紫色斗篷颳得鼓在身上,不住呼呼的响着;更糟的是她眼里的隐形眼镜迎风作痒,
又酸又涩,梗在眼眶与眼睛之间。「我们都这么大了──」她想着自己兄妹,这么多年
来连一句「妈妈」都没叫出过口;她一定很伤心吧!这该怎么说呢?她毕竟是──,无
痕难过的想着。也许就是因为她这种过度的完美,才让他们兄妹「可望而不可即」吧;
她照顾他们是无微不至的,甚至放弃了自己所应该拥有的一切;但是,总是少了那么一
点点呀!「譬如说今天,她就不该忘记了。」无痕轻声嘀咕着。今天,她的生日呢!二
十岁了,整整的二十岁,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这是她盼望了多久的日子啊!以后,她
就是成年人了。这成长的过程,「从十九岁到二十岁可是多么的长啊!」这一天的意义
──偏偏,继母就是忘记了。这使她必须独自度过这个严肃而沈重的成长纪念日,没有
祝福,也没有掌声。
「如果她是我亲生的母亲,她就不会忘记了。」无痕悄声长叹。其实,她对自己的
生母倒真是「毫无印象」,去世得太早了,她才只有几个月大呢!然而,也就是这种一
片空白的记忆给了她种种的假想;──她心里的母亲与她真正的母亲根本是两回事──
「啊,她一定会记得这个日子的,到底是不同的呀!」虽然她也明白,用这件事的被遗
忘来谴责她的继母是不公平的;继母已经付出得太多太多了,怎能因为这么一件小小的
疏忽,而抹杀她这一生为他们所作的牺牲?她实在不敢去想,如果没有她继母,今天这
个世界上还有没有「孟无痕」的存在?那无父无母的两岁的孤女──被送到孤儿院去吧?
或者,也就在乏人抚养的情况下跟着父母一起死去?「我们是天下最幸运的孤儿,」她
想起了她十二岁的时候,她的哥哥无忌对她说的话,那年他刚上大学。「不,啊,我们
不是孤儿;毕竟──她也算是爸爸的太太!」无忌接着又更正了说。哥哥这样「语无伦
次」的心情,她是了解的。她又何尝不是和哥哥一样?事实上,她是多么希望继母就是
她自己亲生的母亲啊!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不会没有人听她说话了。她是需要一个能够「听她说话」的
人──老是对着镜子说话给自己听是多么的乏味!她常常忍不住想把一些事情告诉别人,
小小的喜悦啦,小小的秘密啦,忽然飞来灵感杜撰的一两句小诗啦,甚至于──对「爱
情」的看法啦;她也愿意听一听别人对这世界的看法,对那一件事那一本书的感想,她
是想知道别人是怎么「生活」的呀,平常想些什么,做些什么啦。但是,「一个斯文内
向的小女孩」所拥有的朋友是那样的少──可以说是「几近于无」了。到学校里也只限
于上课,何况,像她这样文静用功的「好学生」是不被注意的;老师们关怀的爱心全都
被「调皮捣蛋」的学生吸引得老远。没有人知道她这些咬噬性的小问题。哥哥的年纪又
大她太多,当她稍微懂得一些儿「烦恼」的时候,哥哥已经在忙着读大学、考研究所了;
而当她也兴奋的成了黉宫里「青青子衿」中的一名时,哥哥却来不及分享她这「大学新
鲜人」的喜悦,戴着荣誉的徽章,理所当然的服兵役去了。而继母──其实无痕也曾经
不止一次的努力想打破她和继母之间的僵局──她是多么需要一个「母亲」来关心她、
陪伴她,听她说说话、撒撒娇啊!从小,她就是孤独的;一个人默默的上下学,默默的
做功课,默默的抱着洋娃娃说「悄悄话」,一个人独自守着空旷清冷的房子等哥哥放学、
继母下班!她是已经十分习惯于这种「没有第二个人」的生活了。但是,习惯可不是喜
欢呀!她是──是该有「第二个人」出现在她生命中的,那是一个父亲、母亲、兄弟、
姊妹、朋友的综合体。
「傅砚青,」她突然加快了脚步;冬天的风在冰里浸过,咻咻的替她掩盖了微带羞
涩的低语,却无法拂去她心中的喜悦。唔,就快到了;她知道,再走个三、四分钟,就
可以到达那个依傍在溪边的网球场了。啊!又可以看到他了,他一定会在那里的。无痕
想着,再也顾不得酸涩在风里的眼睛;她觉得自己心跳得特别剧烈,嘴唇也微微颤动着,
浑身都回荡着些许轻绵的、奇异的力量,脚步却不自觉的慢了下来。
自从她在一个偶然的清晨提前到学校里来以后,她的生命就开始有了一些她所不自
觉的转变。其他人对她的冷漠、疏离、不关心,对她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她也不再去
计较这世界对她的疏忽和遗忘。几个月来,她心中充满了神秘的、莫名的喜悦和那种特
殊的充实感;一切都有了意义。她开始每天都在很早很早的晨曦中来到学校里的网球场
旁边,只是为了看「他」──那个名叫「傅砚青」的男子──他总在将近七点钟的时候,
带着球拍,挟一叠子书,半跑着小步子自助教宿舍的那一端甩着额前飘飘的短发而来;
然后,他会「砰」的一声,将书放在水泥地的一角,开始练起球来;通常,他是和其他
的球伴对打,但有时他也会默默的独自面壁练习。「啪!啪!啪!」的撞击着每一根牵
动她的节奏;那样的韵律──啊,他的背影所给予她的感觉是包含了多少特殊的意义!
那跳动而飞扬的头发,那宽阔挥跃的肩膀;而那微侧着闪着汗光的雕像似的脸部线条,
更给了她一种濡湿的喷水池中矗立的古铜色塑像的感觉。偶尔,他会稍稍的停下来,举
起手把垂到眉梢的头发掠上额去,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半露着微笑,眼角的馀
光便直朝她漾了过来。几个月来,这一串串的影像和光辉早已成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
随时随地的在她眼前回旋着,扩大了她不自觉的笑意……
于是,无痕发现自己在恋爱了!每天清晨的网球场,和一个陌生的男子。
啊,不不,他不能算是一个陌生人,她对他的身影和打球时习惯性的小动作是这样
的熟悉,尤其是那一小撮飘扬在额前的短发!──,当然啦!自己是还不「认识」他;
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不久的将来」,她想着,在不久的将来,她就会有另一个人
来陪着她了,就可以被了解、被关心──还有,被爱。也就会有人说话给她听,也听听
她说话;「那是多么美好的事啊!」她幻想着他陪她在夕阳下散步的情景,在溪边闲聊,
在图书馆对坐着看书……他会掠一掠那额前的发,微侧过头来对她笑,爱怜的逗逗她,
他会愿意听一听她那微带着羞涩的、兴奋的颤动,而又梦呓似的声音;她也不会再感到
孤独和寂寞了,在不久的将来──无痕低下头来看了看手表,六点四十八分,马上就可
以看到他了,她想。
他一定还是甩着那飞扬在额前的飘飘的短发,挟着书,带着球拍,跑着小步来到球
场,旋风似的给她那种莫名的喜悦;他一定还是──一阵冷风扑来,无痕慌忙低下头来,
隐形眼镜禁不起风吹雨打,再怎么适应都免不了刺眼,微微的有些儿痛,眼底便彷佛有
水;她慢慢的踱到球场旁边的树底下,低头坐了下来。皮包里带着小镜子,她取出来仔
细的照了又照;眼镜是隐形的,不易看出她所感觉到的不适。「真难过……」无痕嘀咕
着收起了镜子,其实,她的眼睛过敏,不能适应配戴隐形眼镜;但她却需要拥有「戴隐
形眼镜」这个小秘密的喜悦;也需要一样能真正属于她的东西留在身边,给她一种被保
护的安全感来填补眼前的空虚;更何况,她早就习惯了在隐形眼镜的后面看世界!
「下次不要戴了──」她想着;但是,不戴隐形眼镜可怎么看他呀?平常隔得老远
的看去,他的身影已经够模糊了,如果取下镜片,啊,那可是要连他那飞扬的短发都看
不见了!她楞楞的想着,按照惯例的把自己悄悄的往树后藏去;唯有隔得远远的,她才
敢毫无顾忌的看他;这样子隔了二三十步,又是躲在树后,他才不会看到她的面红耳赤
和那颤抖的眼光──她始终鼓不起勇气来让他知道。他给她遥远的美感一如她所深爱着
的、美丽的浅紫色,上面罩着缥缈的烟雾;她全心全意地沈浸在浅紫色的幻梦中,而分
不出身来吹散烟雾。
风势越来越大,无痕只顾拚命的低着头;风从发梢拂来,微有几根掠过眼际,便更
加的痛涩。啊,他今天怎么迟了?她看了看手表,不免悄然自问。几个月来,他是从来
就没有过例外的呀!而且,到了像今天这样的星期天,他往往延长练习时间,而从来不
曾「休假」过的啊!
那么,他是病了么?还是搬走了?哦,不,他是学校里的助教,不会在学期中途离
职迁居的;那么,他一定是生病了!无痕难过的想着,一边随意的拔起小草,下意识的
揉了又揉。八点多了,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她始终没有再看到他那飘在空中的发。他
是真的病了!不能出来练球,而必须盖着厚厚的被子躺在床上吃药;唉!他那么飞跃的
人生了病,一定很难过吧?
不能再跑不能再跳,他的双眼只能张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绿茵──无痕默默的咬着
嘴唇,抬起头来望着冬季里苍灰色的天,一迎着风,又慌忙低了下来。她觉得心里好像
少了些什么似的,啊,连他都不肯陪她度过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日子!二十岁的生日呀,
连这么一个「看到他」的小小的喜悦都失去了,在她刚刚有些儿体会到生命中的沈重部
分与严肃意义的时候,她竟然必须独自去面对这成长的考验!
十点钟了。他是不会来了,今天──无痕懒洋洋的站了起来,怀里揉碎的小草抖落
了一地。她忽然有着一种微带绝望的恐惧感;明天,仍然应该企盼吗?她感到迷惘。这
到底是不是「爱情」?这种见不到他的失落感,和那种见到他时的不安……等待、渴盼、
不安,这一连串无始无终轮转不已的情绪给了她莫名的痛苦,而一切一切的问题,她与
那名叫傅砚青的男子始终不曾交谈过一句话。
太阳悄悄的半露着脸出来了,灰暖暖的只在她颈窝间挪动。无痕只管漫无目的的走
着,星期天往郊外野餐的人多了些,因此路上也比往常要热闹;然而,这一群一群人们
的扰嚷所给她的感觉也只不过是银幕上的影像,电影里的欢笑愉悦,不关她的事。「傅
砚青,」她想着,他一定会了解她的,了解她那所有不为人知的一切;下次再见到他的
时候──嗯,也许就是明天呢!她决定要鼓起勇气来,把心里想说的话全都告诉他;然
后,再仰头去看他那飘飘的发,嗯……一定的。她想。
作了这么一个决定以后,无痕突然觉得自己的脚步竟然轻快了起来,阳光在她脸上
洒了一层淡金,冬天的风像灰鸽的翅膀,不住的鼓着要飞了去的羽毛。这一切一切的喜
悦,给她的感觉一如初熟的草莓,淡淡的沁甜中带着微酸,是那样怯怯的诗意;她低着
头走,只觉得脸上有一股温馨,彷佛是粉霞的红光;猛一抬头,却是路口的红灯肃穆的
亮着。对面的车和人也都停了下来,只有马路中央的交通警察还兀自挥舞着双臂,在指
挥着左右两边的车水马龙;无痕眨了眨隐形眼镜后面的眸子,脸上隐藏不住的笑意直漾
了上来,她自己一时也弄不清到底什么事这么开心,嘴角眉梢直在顾盼间嫣然巧笑,再
看一看马路四周,又笑得更深了,是一种小女孩恶作剧式的娇痴。
对面的路边有一座教堂,外面布置得喜气洋洋,窗棂上也挂满了亮晶晶的小东西;
这时候里面想必有人在做礼拜吧,隔着马路,听不见里面唱诗的歌声,但是确实是有影
子在里面摇晃。她又笑了起来,忽然有一股冲动想奔进教堂去;在众人都低头默祷的时
候,奔进去大叫一声:「我二十岁啰!」她是常常想大声叫出来的呀!那为什么不这么
做呢?……她低垂着颈子,偷偷的想着笑着,虽然她知道,她奔进去实行这个疯狂的意
念的可能性几乎是零,她不会有这种勇气的。
绿灯亮了,像是小精灵的魔棒又这么一点,所有静寂的车辆又复苏了过来。无痕快
步的走了过去,斑马线交织在脚底,眼一花就像蛛网。她走过教堂门口,又忍不住偷偷
一笑,再过去是银行、布店、书店、电器行,星期天顾客特别多,连阳光中都是人的笑
语。再不远处,就是菜市场……无痕突然转身折了回去,她决定到教堂里去,去听一听
天使的诗歌,看一看祈祷中的人们;虽然她知道,她绝不敢真的大叫,自己也不是教
徒……但是,那有什么关系呢?
门口缀着彩纸,细细碎碎的垂摆着,一旁停着花车。哦──是有人在举行婚礼!她
不敢再偷笑了,阳光透过浅棕色的玻璃窗,晕在雪白的蜡烛上,便把那烛光也染上了一
片羞怯;四周张着肃穆而神圣的祝福,是一种虔诚无私的爱。无痕停住了脚步,把背靠
在门上;婚礼进行得怎么样,她不清楚,隐形眼镜使她不方便极目远视,况且,「那有
什么关系呢?」她想,她的祝福一样可以让这两位陌生的新人知道的;啊,在这一天,
她分享了他们的喜悦,而他们──也分享了她成年的喜悦呀!多么凑巧,在她二十岁的
这一天,他们三个幸福的人!她想着,悄悄的注视着新郎和新娘,圣坛隔得太远了,两
人都只有模糊的身影,新娘被包围在白纱中,新郎的礼服太挺了,只看得到他梳得整整
齐齐一丝不苟的头发;然而,这一切都是美丽的。她倚着门,屏气而立,在这一刹那间,
她感到满怀善意的温暖,「有一天,也有一个人掀起我的白纱……」她想着想着,眼中
又浮起了傅砚青那头飞扬在空中的发……四周劈劈拍拍的响了起来,无痕慌忙回过神来,
跟着用力鼓掌。新人在那一头缓步移动,白纱中间一点红,是亮丽的红玫瑰;旁边已经
有人高声唱起了「蝴蝶」,多部合唱,荒腔走板中溢满了欢笑的祝福。铺着艳红地毯的
过道中间挤满了人,赶着过去撒米和彩纸;无痕手中也捏了一包碎纸屑,预备着新人走
近的时候祝福他们。
四周的人们都处在极度的兴奋中,有些人甚至是带着任性的意味尖声笑叫;无痕虽
然还有些儿一贯的羞怯,双手却也忍不住轻颤着,脸颊红扑扑直要映上云霄;碎花纸在
她手中捏了又捏。新人渐走渐近前后左右全都挤满了贺喜的人,围了一重又一重;却又
像滚雪球似的,越走围的人越多。众人一拥而上,无痕倒被挤出了门外,她一边笑着,
一边索性多退了两步,让围着新人的宾客们一个个的迸出来。
终于,新郎和新娘冲出重围的出来了,无痕捏紧了花纸迎上前去。新娘正低头弯着
腰,提起白纱裙子跨门槛,新郎挽着她,一起走出来,满头的花纸屑,红绿交织,盖住
了每一根牵绊的发。猛然一举头,却正好面对着无痕,刹那间,彷佛一箭射来,正中红
心,一下子将她钉在当场;她心里的保险丝烧断了,灯全灭了,一片漆黑。
她终于看到新郎了!那个她渴盼着等待着再见的人──那个名叫「傅砚青」的男子,
啊,那个满头花纸牵住头发的新郎竟然是傅砚青。
她楞楞的站着,旁边的人很快的围了上去,闹嚷嚷的又绕满了一圈。由于隔着隐形
眼镜,看起来便不太具有真实感,倒像是撮尖了眼睛,隔着玻璃在看一具虚幻的、七彩
拼色的万花筒,一点一串的在眼前飞掠而过;然而,这一刻所给她的感觉竟有一世纪长。
花车、鞭炮,「贺新郎」。但是,她是一个不相干的人,不属于这个喜洋洋的世界;
笑声人影,什么都模糊得不可辨认,恍惚间,她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不小心被摔破的瓷
娃娃,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由于是「事出意外」,一时之间还不能深切体会到什么,因
此她也就楞楞的站着,看着眼前模糊的一切逐渐远去……就像一串绮丽的泡沫,吹得散
了、远了、碎了……
太阳斜过一边了,是一种灰黄的颜色;无痕一步拖过一步,只管在路上飘来飘去。
身上像是少了件什么东西,但却又多了一包花纸;她紧捏在手中不放,沾着冷汗便黏成
一团。路正长,一行行的人与车在她面前飞来飞去,嵌在眼上的隐形镜片漫不经心地回
映出一大串的光影;然而──她只是无止无休的走着。
北风大口大口的在吞吐,无痕整个人就彷佛是高速公路上飞驰的快车,兜着风,到
那里也不是。等她稍稍的有些儿知觉时,她看到了她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网球场。
「成长,真的是这么慢,这么苦吗?」无痕顺势在草地上跪了下来,脸埋在膝盖上。
连这么一点想像的安慰都失去了,几个月来支持着她的那一股子兴奋早已化为乌有;
「多么残忍!」她整个人蜷曲成一团,卧倒在寒风里。二十年来,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
么感到孤独和空虚、绝望、恐惧、疲倦……这样的日子,她以后还要再无限制的延长下
去;她突然感到一阵委屈,「不公平,这是不公平的──」她想着,要一个二十岁的小
女孩对自己生命中的缺陷,负起这么沈重的责任,那是不公平的;但是,这又是谁的责
任?又有谁能替她负责呢?她裹在斗篷里,可是风从她的发沿直吹进颈项里去,她感到
寒冷。
然而,成长毕竟是一件无法用其他东西代替的、必要而且重要的事;谁也无法给她
协助和指示。天色渐渐的黑了下来,顷刻间,校园里笼罩着的灰雾就转成了墨青,溶溶
的一望无际,像一只大碗将要盖住了头。云开处,月亮悄然伫立,是那种即欲翻飞的微
黄。无痕慢慢的抬起了头,直视着月光;她把背靠在树干上,抱膝而坐,云的灰、月的
黄和天的黑看起来像一张老人的脸,可是不会说话。
她静静的靠着树,初升的月光渐次明亮,浸在身上,有着奇异的清晰。树干上斑驳
着岁月的痕迹,是另一种皱纹的年轮,几个月来,她在这棵树下做了一个漫长而美丽的
梦,怪诞的、荒谬的、莫名的但却又迷人的梦。曾经使她迷惑,使她沈醉……但此刻,
她却突然清醒了过来:「我的生命中确实是缺少了某些东西,但是──」她想着,心中
有着令自己讶异的明晰,是她从未曾使自己在思想上拥有过的冷静和理智。
「我为什么要孤独、寂寞?为什么?」二十年来,她把自己深锁在小小的自我世界
里,从来不去注视别人、关心别人,自然,别人也就把她遗忘了。所谓的疏离──无痕
忽然想起了她的继母,「啊,她那样的爱我──」她看着月亮,心里忽然升起了一股说
不出的歉意和愧疚。「她是应该比我更孤独更寂寞的,可是她却活得比我有意义──」
她扭紧了双手,那一包花纸还在手掌心。
那就是爱──无痕忽然明白了过来。继母和她的父亲,那一点点单纯的爱情,在继
母的心中竟孳息成这样广大而悠久的爱心!她对他们兄妹那无私的爱,她那不为人知的
默默的伟大──「我竟错了那么久!我怎么一直不肯承认她是我的母亲?」无痕颤抖着
想。「为什么?」她想着;忽然,她又想起了傅砚青,「我怎么会以为傅砚青能了解我,
而没有想到继母呢?」她试着去分析自己的心理,她根本不认识傅砚青,怎么会认为在
爱他呢?
「啊,我怎么这么傻?」她低低的笑了。那不过是一种对「爱情」的憧憬罢了!她
觉悟了,这么长的一段日子来,她所爱的只不过是那一种朦胧的美感,那一种追寻爱情
的过程中所感觉到的喜悦而已!「傅砚青」也不过是她的幻想的投影,和真正的傅砚青
──甚至说,这和爱情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而这些日子来,她的这一个「爱情的梦」,也不过是她成长过程中的一个小泡沫。
「我是该长大了──」她想。今天二十岁,以后就是成年人了,虽然她的成长是这
样的缓慢而痛苦,但是度过了这么一个沈重的阶段,毕竟是有了另一层严肃的意义。而
这种意义,对每一个生命来说,都是重要的。
许久以来,她一直都在期待着二十岁的来到,而此刻,她才真正的了解了「二十岁」
的意义。
她也不再害怕没有人听她说话,没有人关心她、了解她。「如果,我的生命中必须
要有这些缺陷的话──那也没关系,我总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她站了起来,沿着网
球场走出校门去。风势越来越大,但她已经不再害怕寒冷──不,她还是怕冷;只是她
已经知道,不能因为怕冷就不把路走完──路旁是溪水,水面上倒映着十二月的天和月,
荡在风里,一层紧接着一层的涟漪徘徊前进,溪水很浅,流得也很慢,从福山的那一头
源源而来,无始无终,无止无息,一如生命的永恒。无痕走到校门口路边上的桥头,两
旁的路灯默默的照亮着黑暗的桥和路,一行行的延续了过去,直入无止尽的那一端。桥
下还有另一个月亮,在涟漪的碎波中;冷月无声,静拥土地。
无痕痴痴的站在桥上,空气里有着森寒,桥下的水却不曾止息。她举起手来,把掌
中的那包花纸碎屑对准了水面的新月掷了下去。
「祝福你,傅砚青!」
她喃喃的喊了一声,终于吐出了「傅砚青」这三个字。她突然觉得彷佛松出了一口
长气。一时间,她倒觉得自己实在应该感谢「傅砚青」这三个字和那个名叫「傅砚青」
的陌生男子。在她这二十岁的成长的过程中,「傅砚青」是扮演了一个多么重要而且多
么不讨好的角色!「傅砚青」曾经寄托了她多少的等待、期盼、渴望和幻想,「傅砚青」
也曾陪伴着她度过了多少个寂寞的晨昏,多少次成为她倾吐的对象!而现在,她终于了
解到,这些日子来,她心里的「傅砚青」并不就是那个飞扬着头发打网球的陌生男子,
「傅砚青」在她生命里存在过的这种感觉只代表着某种东西,某种意义──一个在成长
的过程中,必须经历的种种情绪。
她是多么的感谢他啊!这么一个帮助她成长的「幕后工作者」。她没有亲自把花纸
掷在他头上,但此刻,她却是全心全意地虔诚祝福着他。她看着那串花纸在月影中浮荡
着,然后随着流水逐渐漂流,一会儿工夫,就远得看不见了
「再见了,傅砚青!」她说。
月亮在天上缓缓的移动着,渐次把影子往桥下挪去。她知道,明天,啊,明天以后
的早晨,她不会再到网球场来了。生命中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那才是她应该把握和珍
惜的。
她在网球场的每一个早晨,给她的感觉恍如一梦,但她知道,她同样的珍惜这个美
丽的、浅紫色的梦;她不会忘记它的──这个奇异的梦。月亮真的挪进桥下了,无痕抬
起头来往天上望去;唔,还好,另一个还在,而且是真实的那个。就着月色,她轻轻的
走下了桥头,伫立在风里。她忽然又想到了她的继母,「啊,我更该感谢她的,她比傅
砚青──」她难过了起来,想着她的继母;「一死生,乃知交情」,继母和父亲之间,
那「生死不渝」的爱。父亲去世得太早,她实在没有什么印象了,但是能让继母这样对
待的男子,想必也不是等闲之辈吧!无痕想着,心里忍不住的骄傲了起来,能有这样的
红粉知己爱他一生一世,自己的父亲也该是「死而无憾」了。这样的爱情──无痕突然
怀疑了起来,自己是不是因为对继母和父亲的「生死恋」太过熟悉,才会对「爱情」有
着高度的幻想?「那是不一样的呀!」她知道,什么都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有的
只是她已经长大了。
一辆公车自她身边擦过,车上的人已经非常少了;风仍在呼啸,她下意识的低头去
看表,这一惊却非同小可。不知不觉间,竟然已近深夜;出来整整一天了,两顿饭都忘
了吃,她倒不觉得饿,只是心里着急了起来。太晚了,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晚回家过,继
母一定要急坏了!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独自在家里等继母和哥哥回来,不料那天
哥骑车擦伤了腿,继母顺道先陪哥哥到医院去擦药,自己独个儿守着逐渐逼过来的黑暗,
哭得睡着了又做噩梦哭醒了过来……
无痕急急的往家的方向走去,间杂的跑着小步子。黑夜里,整条路上没有第二个人。
那一头,月亮还兀自照着马路,她越走,月亮就越白;可是她越急就越觉得自己走得慢,
也许是因为冷,两脚只管发抖,也就真走得慢了。她一边走,一边打开皮包找钥匙,先
将那串金属捏在手上,才又急忙的跑了起来。
幸好是住得并不远,不久她就看到了自己的家门;无痕暗暗松了一口气,望着那偶
尔从窗帘的缝隙中透出来的灯光,竟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她觉得心里温暖了不少。
走到门口,她就放轻了脚步,打开门,她就踮起脚尖走进去。
却不料沙发上面正坐了一个人,这么一来,两个人便都被对方吓了一跳。无痕心下
疑惑,一时倒又说不出话来,只管楞楞的瞪着。
「哦,你一定是无痕了!」还是「客人」先开口,「我是无忌的朋友,姜秋雯。」
「哥哥回来了?」无痕猛然一喜,微笑了起来,「他在哪里?姜小姐,他人呢?」
「他和伯母一会儿就回来!」姜秋雯说着便垂下了头;无痕倒没有注意到,便又问
着:
「他今天放假吗?往常星期天他也很少回来的,大老远来回费事,只有放好几天假
的时候才回来一趟!」
「怎么你糊涂了?」秋雯不觉笑了,「他早就退伍啦!这几个月他留在南部是准备
一些资料今天才回来,也是有点事情耽搁了!」
「哦,」无痕脸上一红,讪讪的说,「我怎么忘了?那他们到哪里去了?」
「一会儿就回来的,」秋雯低着头说。「无痕,伯母本来打算好好庆祝一下你的生
日的;可是你一直没回来,伯母只好去买了一个蛋糕回来,刚刚她说,要你回来的时候,
先吃蛋糕──」
「她还记得?」无痕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喃喃的说。
「你来切好不好?」
「不,啊,不用了,等他们回来再切吧!」无痕恍恍惚惚的说,心里像是塞满了东
西。
墙上的钟响了,太清亮了,反而搅得乱成一团;无痕只得等钟声停了,再去看它,
是十一点了呢!
「姜──姜姊,他们到底去了那里,为什么让你一个人在这里?这么晚了──」
「伯母是怕你回家来没人在──」
「那他们到哪里去了呢?」无痕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起来,不由得追问着。
「伯母去买蛋糕的时候,给车撞伤了,无忌陪她到医院去了──」秋雯嗫嚅着说,
一时却又忙着补充:「你别急,伤得不重,只是有一点擦伤,伯母是叫我别告诉你的─
─」
无痕惊得脸色雪白,半晌,才挣扎着说:
「姜姊,他们在那一家──」
秋雯坐了过来,在她身边柔声说:
「他们马上就回来的,无痕,别跑出去了,等一等,等他们回来,我陪你!」一边
紧握着她的手。
「天哪!」无痕无力的瘫在椅上,「我要怎么办?我──」
一时,她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所有的血都往脚下流去,心里就是那么一片空白。
「我真该死──」她呻吟着,却再也没有力气发出声音来。她想着,继母也许真的伤得
很轻,不会有什么要紧,但是,那都是因她而起的啊!她是真的辜负了继母……啊,这
一天,二十岁的这一天,为什么要发生这么多事情呢?便纵是考验,也不该让继母受伤
啊,这比惩罚她的夜归的任何方法都要不公平!
她把头搁在椅背上,呆呆的直瞪着天花板。「我错了──」她痛苦的想。
终于,她听到了一串汽车的煞车声,轮胎和地面的摩擦声;在深夜里既刺耳而又巨
大。秋雯一下跳了起来:
「他们回来了!」
无痕跟着她站起来,赶着去开门,只是她觉得自己虚弱得即将匍匐着过去。一时间,
她竟有着说不出来的愧疚、羞惭和自责;门开处,果然是孟太太和无忌回来了!无痕一
抬眼,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正看到无忌,见他眼中掠过了一瞥责备的神色,却马
上又转了笑了起来说:
「哈!丫头,你可回来了?没给人绑架?怎么?二十岁了,可以不要家了么?」
「哥!」无痕低呼一声,明知无忌是故意笑着的,也不自觉的黯然垂头。
「伯母回来了,药都上好了吧!」秋雯忙过来打着圆场,一边儿推着无忌说道:
「快扶伯母坐着吧!一回来就乱开玩笑!」
「第一次到我家就不帮我说话?」无忌笑道,「你们认识了吧?丫头,见见你未来
的嫂子!」
「哦,我早见过了呢!哥,瞒了这么久还好意思说!」无痕看着秋雯红透的脸笑了
起来。一回头,秋雯便过去扶着孟太太。
「您的伤……」无痕低声问说。
「不要紧的,」孟太太轻拍着她的肩膀,「只是擦伤了一点皮,那摩托车煞得快,
根本没有撞到人,过两天就好的。」
「都是我──」
「这不关你的事,」孟太太微笑着说,「别管伤不伤了!无痕,今天可是你等了好
久的二十岁呢!我买了点蛋糕小点心,还做了几个你爱吃的菜,本来无忌、秋雯都等着
给你庆祝庆祝的,现在晚了,会吵了邻居,不能给你唱『生日快乐』了,大家只好在心
里唱了。来,我们先把那二十根蜡烛点上──咦,无痕,怎么了,不高兴了还是──」
「哦,没有,没有什么,」无痕脸上两行泪水只管淌了下来,「妈妈,麻烦您先把
蜡烛点上,我的隐形眼镜戴得太久了,好难过,我去把它拿下来!」
──一九七八年二月中央日报副刊
3.一剪梅
窗纱外冷冷的凝着一轮即将沈落的夕照,红光在岁月里洗过,只剩得一圈黄橙,颜
色淡得发白,轮廓却显得分外清晰;隔着公寓的窗棂,正好把疏斜的光点洒在靠窗的乌
木大书桌上。
桌上是整齐的文房四宝,一方端石砚台,傍着笔架、笔洗。笔筒却有两个,竹制的
镂空雕花笔筒里插的是写字用的各式毛笔;黄杨木雕的镂空人物笔筒里插着各色画笔,
从画松石用的鸡狼毫到专事翎毛的红豆五号笔,一应俱全。白色的小瓷碟子上备着石青、
雌黄、黛赭、胭脂、洋蓝各色颜料;大碗里却注满了清水,文风不动地等着。
七十八岁的宇文老先生颤巍巍的走近了书桌,把一幅毛毡平铺在桌面上;随后在纸
筒中取出了一卷宣纸,铺好了,便用文镇沈沈的压住了两边,这才提笔作画。他穿着黑
缎面起暗色团花寿字的织锦长袍,足下一双玄色绣着紫红编蝠的棉鞋,立在桌前,沈稳
无声;只有画笔落纸的沙沙,和他那偶尔停下笔来发出的轻咳。
冬日的夕阳原本就嫌匆促,瞬间便落了下去;屋里的光线也就逐渐的暗了,不多时,
四周都已模糊成一片。宇文老先生缓缓的放下画笔,吁出了一口长气;一边移动着步子
去开灯,一边又忍不住咳了好几声。
「进来!」他听到敲门声,挣扎着忍住咳嗽说道。
门打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少妇,宽大的孕妇装下掩不住鼓成圆
球的便便大腹。
「爸爸,您该吃药了!」宇文冰心轻声说着,把手里的托盘小心翼翼的搁在书桌旁
的几案上,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几案上置着座古铜香炉,一把残香却早已冷了。
「唔,好──你自己弯腰小心──」宇文老先生说着,忽又发出了一阵轻咳。
「爸爸,您又累着了!」宇文冰心忙上去扶着他到太师椅上坐下,「您还没大好呢!
干么要起来,还是多躺躺才是啊!」一边说着,一边轻轻的为他拍着背。
「不要紧的,冰心,」宇文老先生止住了咳说,「爸爸画这点东西的力气还是有!
倒是躺多了,反而难过──」
「您先把药喝了,过一会儿就开饭,」冰心又把那碗汤药端了过来,「现在应该不
很烫了!」
宇文老先生捧起了药碗,试着喝了几口,忽然叹了口气,摇着头说:
「我这个年纪──真是难为你们两口子了!唉!要是你母亲还在就好啰,也免得你
挺着十个月的肚子,还要张罗这些药罐子!」
冰心听了眼眶一红,却强自忍住了,勉强的笑了笑说道:
「爸爸,您怎么这么说话呢?我是您的女儿,这是应该的呀!」
「唉,我说的是真话,你母亲她──」宇文老先生说着说着,又只管长声叹息了起
来。
冰心低下头去,暗自咬了咬牙;接过空碗,便忙着把话题岔开去:
「爸,这是您今天画的红梅?」她举起了画纸。
「唔,原先打算画的『岁寒图』,」宇文老先生点头沈吟着说:「方才只画了一枝
梅──」
「那我给您收起来吧!今儿晚了,明天让铁君给您送去裱起来!」
「啊,不;你放着,」宇文老先生挣扎着站了起来,「等会儿吃了饭,我还要把松、
竹都画完呢!」说着却摇摇晃晃的走近了画桌,一只手扶着桌角,一只手颤抖着去顷那
画纸,自己凝视着那一枝红梅,漫声吟哦了起来:
「画图里,一枝忽报先春,料旧园窗外,几经摧折,无限酸辛──」他放下了画卷,
把两手背在身后,缓步踱着,「怪道铅华卸了,香腮点点,不是胭脂,应是啼痕;」吟
到这里,忽又咳了起来,冰心赶着过来扶住。宇文老先生咳了半晌,才立定了身子;望
着窗外,良久又愀然念道:
「只如今,梦残故国,销尽香魂;何日江南重到,赏横塘疏影,暗月黄昏?」
正吟哦间,猛然一阵脚步声传来,却是他的女婿铁君回来了。一进门,便直奔到书
房来,朗声笑着说:
「爸,您来看看,这株迎春花开得可好?您说过不喜欢重瓣的日本品种,我特地给
您挑的是单瓣花呢!」
他手上果然捧着一株盆栽迎春花,花色鹅黄,随着他的脚步枝摇叶曳的近前来。到
了屋里,更觉金花照眼;铁君四处一看,便将那植在泥盆中的迎春花连盆搁到几案上,
傍着香炉而立。一眼却瞥见炉里的香已经熄了,只剩得一堆冷灰,便又重新点燃了一把
檀香,将那古铜香炉里的烟火又续了上来。
「傻孩子,怎么把花放在香炉旁边呢?犯冲啊!端过来放到书桌边吧!我书房里点
着香,一会儿,你们还是把花挪到客厅去好了!」宇文老先生忍不住笑了起来,缓声说
着。
「爸,您就留着吧!客厅里有一大盆万年青呢!况且迎春花搁在书房里才合适呢!」
铁君边说边挪花盆。
「其实,迎春花最宜栽为花篱,最好是就着它的姿态和适性,种在池畔、水滨──
只不过,现在大家都往好几层楼的公寓住着,那里还能够──唉!大陆上的迎春花可以
种到一丈高以上呢,才又叫做金梅花──」
「爸爸,」冰心故意笑着插嘴,「您留在书房里,赶明儿,您在那幅梅花旁边把这
盆迎春花也画上去,再添点儿水仙和山茶,就可以改成一幅『雪中四友』了,『岁寒图』
画的人太多了,您干么还要凑热闹呢!」
「呵,呵,说的也是啊!」宇文老先生眯着眼点头,忽又喃喃的吟哦起来:
「为问名园最深处,不知迎得几多春──」重复了两遍,却才又侧过头来,「冰心,
我以前教过你这首诗没有?还有两句是什么?怎么一时就是想不起来了呢?」
「是不是刘敞的诗?」冰心想了一想说,前两句好像是──『沈沈华省锁红尘,忽
地花枝觉岁新──』
「忽地花枝觉岁新?」宇文老先生彷佛一惊,嘴角微一抽动,呆了半晌;「唉!箫
鼓声中老客星──我可是迎了七十八个春啰!真是──唉!说得好,说得好──绮罗堆
里埋神剑,箫鼓声中老客星哪──」
冰心在他身后,暗一皱眉,忙朝铁君使了个眼色。铁君会意,赶上来笑着说:
「爸,这话您可要改一改啰,过几天哪,您可就要『绮罗堆里抱外孙』
「哦,哦,是啊!」宇文老先生回过神来,露出一丝笑容。「这孩子,才真的是
『迎春』呢!」一面却又直直的看着冰心叹道:
「要是你母亲还在,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爸──」
「我们开饭吧!」铁君故意笑喊了起来,「爸,我饿得快没力气说话了!」
饭桌上,宇文老先生一时兴起,便摇晃着花白的头颅,不住的对他们夫妇俩说:
「我们家和冬天还真算是有缘。」他喉头有些儿沙哑,说起话来显得挣扎;「冰心
是在隆冬生的,你另外那两个哥哥也是在冬天生的;如今,呵呵,眼看着我这个小外孙
也要赶在春天以前出世呢!」
「这就叫做『巧缘』啊!」铁君附和着说。
「岂只是这个巧啊!」宇文老先生笑了起来,又微微的叹了口气,「我第一次见到
她母亲,也是在冬天呢!」他用筷子指了指冰心说道。「那一年,我刚从剑桥读完书,
回国来,年轻好玩,一直赖在上海不肯回家乡;成天的就和几个写诗弄文的朋友瞎起鬨,
什么正事也不做。我们中间有个舒仲安,写诗的时候笔名唤做舒豪的,诗才极好,在那
个时候倒还小有名气;偏偏也就是他,名士气比谁都重,年轻爱淘气,什么点子都想得
出来;」宇文老先生侧着头,停下了筷子。
「是那天,赶着元宵节的,好大的雪哪!大夥儿挤在他家的暖阁里,闹酒、猜灯谜,
喝得半醉,又吵着要击鼓传花,行令吟诗;」宇文老先生眼里渐渐亮了起来,两颊上笑
容虽然加深了,却是陷在皱纹中间,便不易察觉。「亏他想得出呢,竟然说什么家花那
有野花香,行令传的花要偷来的才香──」他忽而又扎舞着双手,呵呵的笑了;却不料
这一番费力的活动又引得喉咙轻咳了起来,冰心忙站到他身后捶着背脊,一边儿埋怨道:
「爸,您说得慢点嘛!瞧您咳的──」
「不要紧,不要紧,」宇文老先生边咳边说,「铁君哪,你跟冰心都是在台湾长大,
那里见过真发得像浪涛一样的梅花呀?尤其是你外公家的梅花,那才真是『花海』呢!」
「是啊,大陆上的梅花是特别美,光是看您画的,就想像得出来了!」铁君点头应
和着说。
「那里是你想像得到的咧!你们外公家的梅花──咳咳咳,算起来该有四十一年啰!
那梅花开得一朵都有茶盎大呢!大夥儿喝得酒酣耳热的,也不记得是谁先看到你外公的
梅园的──反正是,最后该我和舒仲安划拳,输了的,就得爬进去偷一枝梅花。没想到
──冰心哪!还亏得是我划输了拳,才给你赢了个母亲呢!」
「哦?爸爸是这样子跟妈订亲的?」铁君笑问。
「订亲?那可早得很哪!」宇文老先生眯着两眼,开心的笑道。「你以为要做人家
的女婿,都像你这么容易呀?」
「那么爸爸,您该不会被外公乱棒打出吧?」冰心凑趣着说。
「那倒没有!」宇文老先生又开心又得意地说道。「那天我也是醉得半迷了眼,给
人推上了墙头,也就胡里胡涂的往下跳,跳进园子里,胡乱折了一枝红梅,可就出不来
了!」
「为什么?难道爸爸给人误为贼,捉将官里去了?」铁君正挟了一筷子的菜,此时
便赶紧放了下来,极夸张的瞪大了眼睛。
宇文老先生哈哈一笑,说:「只缘身在冷香中,不知百花向何人,满园红梅,我又
喝多了酒,那里还知道什么东西南北,闯来闯去,还道是在自己家里花下醉吟呢!谁晓
得会一头撞在一个丫头身上,倒挨了好一顿臭骂哩!」
「看来女婿果然不是容易做的!」铁君故意叹着气。
「不容易的还在后头呢!」宇文老先生瞅了他一眼,含笑说:「这座园子正是你外
公的别院,正是远近驰名的『梅园』。你外公姓梅讳沅字君白,中过逊清最后一科的进
士;在当时,因为同情革命,宦途就不甚得意,最后索性给革了职。倒是辛亥以后,还
出来在地方上做了些事情;年纪大了,退休以后,就盖了这幢别院,自号绮园老人,闭
门隐居,养花自娱。你母亲是庶出,也是他最小的女儿,闺名叫吟雪──」他忽又提高
了声音说道:
「你母亲的名字是好的。梅吟雪──」宇文老先生沈吟着反覆了一下:「她年纪最
小,也只有她还没出阁,在你外公膝下承欢。那天,她正在暖阁里画梅花呢!下雪,颜
色调不开,随时要用热水化彩墨,这才叫个丫头出来提热水,却不料正碰上我一头撞了
过去。」
「怪不得爸爸也爱画梅花呢!」冰心笑着替宇文老先生舀了一调羹火腿笋丝汤到碗
里。
「可不是吗!不过,还是你母亲画得好。咳咳,我是半路出家的,那能比得上她那
份才慧!唉!新时代书城的世家小姐,谁会料得到她以后会吃那么多的苦!实在是──唉!
我们不该认识的!」
「那可不成!」铁君笑着抗议,「您要不是想去偷人家的梅花,不认识梅家小姐,
那怎么会有冰心?我怎么办?还有您那外孙──」
一语未毕,宇文老先生已经笑了出来,却又间杂地咳了几声。良久,他才又哽着沙
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
「你那里知道,我害得她有多苦!」他拖长了调子说道。「我们认识的时候,你们
那两个哥哥,大的十岁,小的也近七岁了;你外公家是名门世家,他们的小姐那里能给
人做小?再说,我也不敢这么委屈她呀!你们那头房大娘,也是个好女人,换了谁都不
忍心要她离婚,再加上两个孩子──唉!怎么都没法子两全其美──偏偏,我又是那种
人,拿不起也放不下──」宇文老先生楞着两眼,无限的感慨。「就这样,拖了两年,
不晓得让她淌了多少眼泪!后来,上海打起仗来了,全国都在抗日;真让我惭愧,在剑
桥念了五年书回来,竟然整天无所事事,喝酒看花的,临了又牵扯上剪不断理还乱的儿
女私情;不管是对国家、对社会,一点心力都没尽──这一打仗,倒激得我从酒精里醒
了一大半过来,只想从军去,尽一个中国人的本分,所以就千里迢迢的跟着政府到了重
庆。后来,终归还是教书,唉!当兵不行,也只好这样了──怎么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没想到,唉,也就是这么一来,竟然在西南联大待上了八年!更是──谁也不会想
得到,她那么个娇弱的人,竟有那么大的胆气,敢一个人单身冒着千险万难的,穿过沦
陷区到联大去找我──」宇文老先生摇着头又重重的咳了几声,吁着长气叹道:
「唉!少年荒唐!少年荒唐──多快!都四十多年啰!吟雪,唉──她,也死了十
年了!一晃,什么都过去啰──」宇文老先生黯然低头,再抬起时,泛白的双眉下和乾
皱的腮上竟然微湿的闪着珠光。
「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他哽着声低吟起来,一时间老泪
纵横,反反覆覆的低诵着这几句,下面的再也接不下去了。
铁君夫妇对望一眼,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冰心低下头默然不语,铁君无可奈
何的放下了碗,立起身子,走近宇文老先生,低声唤着说:
「爸爸,爸爸──」
「嗯──」宇文赦先生含糊了一声,「哦,哦,吃饭,大家吃饭;冰心哪,怀孩子
的时候要多吃点,多吃──」他渐渐回过神来了。
「爸,您的汤凉了,我给您换点热的吧!」铁君弯着腰说道,一边去取宇文老先生
面前的小汤碗。
「不用了,铁君,你们吃吧!我饱了,饱了。」说着已经挣扎着站了起来。铁君忙
替他拉开了椅子,扶着他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另一边,冰心已经捧着块热气腾腾的
毛巾过来了。
「你们吃饭,别管我了,我坐一会儿就是。」宇文老先生说着,又轻咳了几声。
「爸,您请用茶。」铁君转身沏了杯龙井,将那盖碗捧到宇文老先生面前那张嵌了
纹石的茶几上。一面又过去打开了电视机说:
「爸,您先看看电视,我们吃完饭再来陪您。」
宇文老先生捧起了盖碗,吹开浮面的茶叶,啜了一口,却又不自觉的摇着头;热水
瓶里的开水泡的茶,再好的龙井──他徐徐吐出了一口长气,热茶的水雾氤氲弥漫,如
烟云般袅袅腾空;他突然想起了江南的故园,啊,那年吟雪用梅花瓣上的积雪煮茶……
宇文老先生眯起了眼睛,热腾的水雾一下子就散了,对面是电视的萤光幕,他看到了一
群约莫七、八岁,活泼可爱的小女孩子自里面跳了出来,执着缎带花且歌且舞:
「太阳下山明朝依旧爬上来,
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地开,
美丽小鸟飞去无影踪,
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我的青春──」
「哎哟!」冰心突然叫了一声。
「怎么了?」铁君慌忙放下了碗。「是不是肚子又疼了?」
「嗳,他在里面动呢!」冰心两手按着肚子,轻声笑道。「倒是没怎么疼。还幸亏
这孩子斯文,以前听说怀孕怎么难受,怎么的苦法;还好,他没把功夫使出来对付我,」
他低下头去,轻抚着浑圆的肚皮,「好乖的孩子!」
「孩子自然是好孩子!」铁君笑道,「你看看他爸爸就知道!」
「贫嘴!」冰心噗哧一笑。「快吃吧!搬来这公寓里没有院子让爸爸散步,他一个
人坐久了,难免无聊,赶紧吃完饭过去陪陪他说话!」
「是,小狗子的妈!」铁君笑着忙忙的把剩在碗底的饭扒完,便站了起来说:
「你先过去陪爸爸看电视,我洗好碗筷就过来!」
「你已经洗了好几天了,今天该我洗,你去陪爸爸下棋吧!」冰心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来洗,你的预产期到了,这几天奉送!」铁君柔声道,捏了捏她的下巴,托起
背脊转向客厅的方向:「听话,乖乖的去看电视!」
电视上正在报告当天的新闻,国事、天下事,小小的一块画面急剧地跳动、前进着,
温文儒雅的播报记者忙着把一天的新闻快速地传达给观众。冰心端了一盘新鲜的草莓,
吃力的弯下腰来。
「爸,您──」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一侧脸,发觉宇文老先生坐在沙发中,垂着
头,两唇微张,眼睛却已经合了起来,早已然睡去。她赶忙在他身边坐下,轻轻的摇
了摇宇文老先生的手臂,低声唤道:
「爸──」
「唔,」宇文老先生慢慢的睁开了惺忪的睡眼,含糊着咕哝了一声,才又缓缓的说,
「什么事?」
「爸,我扶您回房去睡吧!这样子会着凉的!」
宇文老先生呆呆的出了一会儿神,这才站了起来说:「唔,好吧,看样子,我那幅
『岁寒三友』,哦,是『雪中四友』只好等明天再画了!」
他哆嗦着移动步伐,往卧室蹒跚行去,一边不住的说:
「你别扶我了,小心你自己,唔唔,我自己走,你小心别动了胎气。」
正说着,铁君已然洗好碗筷,走了过来。便抢先一步,扶着宇文老先生回房去。
冰心长叹一声,只好回到客厅坐下。新闻报告完后,跟着预报明天的天气。她懒懒
的听着,最高十二度,最低八度,阴霾的天气;明天还是冬天!她站起来把电视关掉,
一个人又退回沙发上。
「怎么一个人呆坐?」铁君过来了,握着她的手问,「是不是孩子又弄痛你了?」
「不是,」冰心摇着头说,「我害怕,铁君,我好害怕──」她说着不自觉的捧住
了脸颊。
「别想得太严重,医生不是说过了吗?尽量把心情放轻松一点,很容易就生出来了,
别怕,我陪你。」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冰心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突然迸出了牙齿缝中最深最利
的声音:
「生命,难道就是这样吗?」她说。「铁君,我们的孩子就快要出世了;可是,出
世了又怎么样呢?刚怀孕的时候,我是又兴奋又紧张又害怕,可是,我又是多么的快乐!
想想,多么奇妙!我要做妈妈了,我竟然可以孕育一个生命,这个跟我们小的时候捏泥
人,抱洋娃娃是不一样的!那种感觉是说不出来的,那就是创造。还有什么比创造一个
生命更神奇的?一个母亲,她所创造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能跑能跳,有思想有灵
魂的人,而且是一个不被固定的另一个生命体,这是多么奇妙啊!渐渐的,我可以感觉
到他的存在;他的心在跳,他会动,他是一个可以感觉出来的真实的生命啊!现在,他
的生命依附在我的体内,流着你的和我的血液,他的心跳延续着千古以来的生命;不久,
他就要成为一个独立的人了,变成这个世界上的一份子。可是,铁君,成了一个人又怎
么样呢?」她顿了一顿,注视着铁君,慢慢的接下去说:
「我亲眼看到妈妈死去,她才进中年,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逝了。多么可怕!铁君,
你想想,一个人死了以后,没有知觉,没有思想,这一生──活着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
化为乌有;什么都没有了,这就是死亡。再看看爸爸,我觉得好悲哀──铁君,我们也
许是亲友口中一对最标准、最孝顺的女儿女婿。可是,只有我们自己明白,我们对爸爸,
是同情心胜过了爱心。我们一味的顺着他,逗他高兴,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的听他回忆
往事,是因为我们知道他已经『去日苦多』了。我们关心他、照顾他,可是,我们根本
不了解他,我们也没有办法进入他的世界,甚至于帮着他逃避现实,我们,我们多么虚
伪──」
铁君默默的听着,冰心已经淌下了泪水。
「当然,我们并不是不爱他;可是,这又是多么悲哀的爱──」她说,「再换一个
角度来说,爸爸年轻的时候是名闻一时的『江南才子』,他从剑桥留学回来,论学识论
胆气,都可以说得上是『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光寒四十州』;在学术界,没有人不钦
佩爸爸的学养,他的着作、演讲,谁又挑得出毛病来?他教了二十多年的书,从西南联
大到台湾,造就了多少人才。可是,铁君,你是亲眼看见的,从爸爸退休以后,他的心
智退化得跟七、八岁的小孩一样!每天生活在过去中,除了回忆,什么也没有!身体、
精神──铁君,你有没有想到过,有一天,我们的生命也会处在这种无可避免的衰败的
侵蚀中,直到死去。而我们的孩子也会──就是这样不断的循环下去!出生、成长、颠
峰、衰败、死亡;没有人逃得了,无论怎么样,我们一生的过程都已经被注定了──」
「生与死,就这样子轮回下去,生命──」她掩面喃喃,声调中充满了抑止不住的
悲哀。
铁君起身去沏了两杯茶,重又坐回了位子。
「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呢!」他叹了口气,费力的望着冰心。「当然,有一天
我们都会衰老、死去,形体会消失,精神也是──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我们的孩子、孙
子、曾孙,他们也都会死去;可是,每一代都会有下一代,人类就是这么延续下来的。
在这一代和下一代中间的几十年,就是生命奋斗的过程,也就是人类智慧累积的一个层
次。生死循环,本来就是这样的,宇宙之间,生生不息,永无休止,这也就是生命的意
义。只要有新的生命,就有新的希望;个人生命自然是有限的,但是宇宙的生命却是无
限的永恒的──」他停了一会儿,沈思着说:
「我以前看过一篇文章,叫做『让未来等一等吧!』这话我是很赞成,与其成天担
心未来种种虚幻的、想像中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形,还不如把握现在──冰心,你怀着孩
子,难道你不感到骄傲?不感到充实?不觉得正充满了希望?推动摇篮的手间接在推动
着世界,你何尝不是?你现在还没有推动摇篮,可是你已经推动了生命──」
他说着捧起了茶盅,递给冰心。这时,宇文老先生的卧室里传来了一阵剧急的咳嗽
声,夹着「呼呼呼」浓重的低喘。铁君连忙站了起来说:
「我进去看看,爸爸咳得不轻呢!」
「我也去。」冰心说着,一边挣扎着站起来;却不料因为坐久了,人都陷在沙发里,
起身不便,猛然间挺腰,一下子太过用力,鼓起的腹部稍一扭动,整个人重心不稳,茶
盅一下子「狂朗」落地,人也倒回了沙发,「哎哟」一声,再也动弹不得。
「冰心,是不是──」
「没──没有,你先去看爸爸。」冰心强自咬着牙,一边却忍不住用力按住了肚子,
等铁君一走进卧室,她便一头倒进沙发里,不住的呻吟了起来。她十根手指全都紧紧的
陷进了沙发套中,却仍然掩不住一阵紧似一阵的疼痛;「不要紧的,一会儿就会好的;」
她安慰着自己,一面却又下意识的升起了一股无名的恐惧感;「啊,我的孩子!」她喃
喃的唤着,她感觉到婴儿的身躯在她腹中翻滚着、挣扎着、冲击着……
「铁君,铁君──」她想喊叫,但声音却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楚。她只觉得腹部
的疼痛彷佛是整个肌肉被撕裂开来一般,一条条的纤维压挤着、抽搐着、痉挛着,整个
人都在扭曲、发抖;「啊,他要出世了!」她脑中突然闪过这道白光,双手拚命的抱住
了自己的肚子。珍珠般大的冷汗雨点也似的自她额上淌下;然而,她觉得自己疼得快要
晕过去了,眼前都是模糊的一片,所有的,只是那无止尽的、刺骨的痛、痛、痛……。
「睡不着,咳咳,你陪我下盘棋吧!」朦胧间,她听到了她父亲的声音,和着拖曳
性的脚步,渐近客厅。
「铁君──」她拚起全力的力量,自喉头压出尖细的呼喊,有着世界末日求救式的
恐惧。
「冰心,冰心,你怎么了?」铁君已经看到了她,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过来,托起
她的身子,焦急的问:
「冰心,怎么回事?」宇文老先生也已来到身边。
「痛……好痛……」冰心挣扎着说,不住地反覆呻吟,时而痛得不能自己时,便成
了尖锐的哀号。
「只怕是要生了!」铁君说道。「冰心,你忍一忍,我马上送你到医院去。」
「快,快呀!看她疼得──」宇文老先生扎舞着四肢,急得无法自主;一边猛力咳
嗽,一边直打转。
「爸,您先打个电话通知医院,我去按电梯上来。」铁君说着已经朝门外走去。
「哦,好。」宇文老先生漫声一应,便朝电话冲去;没想到年纪大了,脚步不稳,
这么一来,足跟滑跌,「狂朗朗」的一声,竟整个人都扑倒在电话上,连人带电话全掉
在地上,两手却犹自挣扎着去抓话筒和电话号码簿。
「爸──」冰心痛苦的惊呼了一声,紧按着肚子辗转呻吟。
「爸爸,爸爸,您摔着那儿了?」铁君慌忙回头跑了过来,伸手去扶宇文老先生。
「不──不要管──」宇文老先生喘着气,断断续续的说:「赶快──送冰心──
去──她,她──」
「可是──」
「别管──」宇文老先生用力吼了半声,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只管喘着气。
「爸爸──」冰心又挣扎着哀号。
「铁君眼眶湿成一片,看了看两个各自呻吟的父女,一咬牙,猛的抱起了倒在地上
的宇文老先生,快步将他抱进卧室,来不及脱鞋,就把他放到在床上,胡乱拉过棉被来
替他盖上,口中不停的念了下去:
「爸,您先休息,我送冰心去医院,等会再回来看您;可别再起床,我尽快回来!」
「别──别管──」等宇文老先生挣扎出声音来时,却发现四周是空的,铁君
已经不在了。他费力的竖起耳朵,潜心听着,一会儿,远远的传来公寓大门「砰」的一
声巨响,和汽车轮胎急烈的摩擦地面的声音。他有些儿放心了,这才缓缓的去闭眼睛。
但是,他的年老使得他的眼皮也不肯听从他的指挥了。合了又合,他却始终没能闭
上眼睛。在这一刹那间,他发现到他自己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他彷佛嗅到了一股
腐朽的死亡的气息,那是一种无法抗拒的、自然的力量。他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
看不清,但脑中却有着异样清晰的意识。
「啊,吟雪……吟雪,冰心就要生了……我们就要有外孙了……」他在心里喃喃的
念着。忽然,他想起了多年以前的一个冬夜,一个和今夜有着极多相同点的冬夜──他
抱着方始呱呱坠地的唯一的女儿,踱着方步给她取名字,直到天色破晓,才猛然想到了
要用「一片冰心」的典故……而今夜──他现在想到了,该给他那即将出生的外孙取一
个名字;「啊,不,那是铁君的权利,不该──」他知道,关于这个纤小的新生命的一
切一切,他们夫妇早已不知道暗暗商量过多少次了!取名字,「不该剥夺了他们初为人
父人母的第一桩快乐的使命──」但是,他忽然强烈的想抱一抱那新生的婴儿,握一握
那小小的通红的手掌;那柔软纤细的小小的心脏中,跳动着一部分属于他的血液,那鲜
红的新生──那包围在柔亮光滑的小躯壳中的血缘,涌贯着千万年来的历史,从他的祖
先透过他,到他的女儿,现在,流到了他那跳动的新生的小外孙……他想着,他的小外
孙柔红的脸颊一定像极了梅花──他想起了那幅未完成的画,那一剪红梅,「何日江南
重到,尝横塘疏影,暗月黄昏?」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他想着,模糊的思绪
断续地跳动着;有一天,他携着小外孙嫩红的小手,在江南故园的明月林下,再折一剪
红梅,再唱一阕新曲……江南雪残,他可以携着小外孙去赏那「一行冷香迷淡月,十里
清艳叙繁霜」的寒梅……
「明天就把迎春花给补上……」他模糊的想着,春天是快来了,画好了,正可以赶
上做外孙的见面礼。以后,他要教外孙画画、吟诗、填词……然而,他发觉到自己的神
志正在逐渐涣散,眼前是早已漆黑成一片了,四肢和躯体也不知现在何处;他努力的集
中起最后一点残馀的神志,吃力的想着;模糊间,他彷佛觉得自己画的红梅正在眼前跳
动,那红梅逐渐凝聚成一团红光,彷佛是明天的太阳,阳光下跳跃着婴儿鲜嫩的脸庞,
交织成另一个新的气象,彷佛是迎春花的金光,一闪一闪的逐渐在他的意识中来回游移。
他想,也许他已经等不到明天的阳光了,但是,他仍然渴盼着那有着和婴儿相同光芒的
旭日。朦胧间,他彷佛听到了一阵新生婴儿嘹亮的啼哭声,哇──哇哇──由远渐近,
在他耳际回绕着,渐次清晰起来,依稀就在耳旁。
然而,他脑中却不知不觉的袭上了一层不可抗拒的困倦感,悄悄的掩了过来,彷佛
一缕黑纱覆上了他的额头。他集中起全身的力量到耳膜中;试图捕捉着,挣扎着潜心去
听那深长的儿啼。
──一九七八年三月中央日报副刊
4.大登殿
化妆室里乱烘烘的一片熙攘,蒸得众人头上都顶着一层热雾。刚出场了几个演「四
五花洞」的学生,第二出上〈二进宫〉的三个学生又忙着临阵磨枪的在对戏词,一句
「怀抱着幼主爷……」唱得中气十足,只可惜挤在斗室里的二十来个人都各自忙得手足
无措,谁也没有注意到是李艳妃的哭还是杨波的唱。
尹秋水背对着镜子站立,弓着腰,双手轻轻的把水红色的胭脂拍在纤纤的脸上,从
眉间到腮下,只留出一条雪白的鼻子。
「妈,这会不会太红嘛?」纤纤仰着脸,眼珠子还挣扎着留在镜光里。
「不会的,规矩是这样──〈武家坡〉的王宝钏在寒窑受苦。颜色得淡点;到了大
登殿,就要显得富艳才好。」尹秋水随口淡淡的答着,双手却忙得俐落,扫罢蛾眉,一
边又拿起唇膏来仔细的描饰着纤纤的嘴角,半晌才吁出一口气来:「好了──先别忙着
照镜子,得勒头了──。」
「秋老板;」那一头,正捧着上〈二进宫〉要用的「喜神」走过来的老俞,对着她
咧嘴一笑:「您小姐是头遭儿登场吧──难得哪!这年头,爱上这个的年轻人可真少;
您好福气,生了这么个小姐,总算后继有人,可以把您当年的绝活儿给传下去了!」
「您好说了!俞大哥,」尹秋水慢慢的叹着气说道:「这不过是他们这群享惯福的
大学生,闲了掏点老骨董出来,玩儿个新鲜罢了!那里就指望他们哪──」她抬起头来,
对着老俞无可奈何的笑笑:「名堂儿就叫『课外活动』了,应卯似的一年公演一次;有
谁还会把一辈子的心血都耗在这上头呢!我这丫头呀,那里敢说是『唱戏』,压根儿就
是在凑热闹!」
「哈哈哈哈──」老俞仰天大笑。「孩子嘛!做什么事不是在赶着凑热闹呀?」
老俞笑着走开了,把手上捧着的「喜神」恭恭敬敬的递给了唱「李艳妃」的女孩,
又忙着挤到角落去帮着人找戏服;纤纤望着他微驼的背影,估量着已经听不到声音了,
便朝尹秋水嘟了嘟嘴说:
「真讨厌──您这朋友,倚老卖老!」
尹秋水猛然一楞,不由得叹了口长气,却不再说话,只管去料理勒头的带子。四周
里全是嘁嘁喳喳毕毕剥剥人挤人的声音,既热闹又冷漠;这时,她突然听到了人语喧哗
声中,夹着一个断续而微弱的呓语似的声音,在耳际不住的回旋着:
「热闹……呵……呵……热闹……」
她仔细的听了又听,心里微有些儿吃惊,眼睛便不由自主的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半
晌,才发现了是来自靠墙角边上,正赶着给「代战公主」上妆的一个模糊的身影。她定
睛的看了许久,忽然哆嗦着声音,朝那边颤声喊道:
「王师父─王师父!」
那王师父却恍然未觉,依旧垂着眼睛,脸上一片肃穆的给饰代战公主的女孩贴片子,
只有两片嘴唇还在阖来拢去的抖动着,声音给四周嘈杂的噪音盖过去了,嗡嗡的一片茫
然。
「王师──」一阵酸楚渗进了声音里面,尹秋水不自觉的张开了嘴,人却僵住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感到有人在推她,把她推回眼前来。「妈──」是纤纤在
拉她的衣角。「您怎么了嘛──您认得他呀?」纤纤的声音里又是好奇,又是兴奋:
「那个老头,我们社里的人告诉我说,他精神有点不正常耶!」
「嘘!别胡说八道;」尹秋水回过神来低声喝道:「人家王师父扮戏是一绝,早些
年在大陆上不晓得帮过多少名角儿呢!小孩子不懂,不许瞎说!」
她吃力的一口气急下,便有些儿喘了;弓着一把腰,拖起脚步绕到纤纤身前开始梳
头的工作。
「是真的嘛!」纤纤还在那儿嘀咕着:「瞧他,老是自言自语的,说话也一样的莫
名其妙,正常人那里会那样子?本来江淑娟死也不肯让他化妆的,是我们社长死劝活劝
的说会化妆的人少,实在没有办法;好可怜喔──江淑娟现在一定怕死了!」
「你们──」一霎时,尹秋水的声音全都拔尖拔高,颤巍巍的像拔到了圣母峰:
「早个几十年,想求他扮戏,还得等着,一个个的轮呢!」
「我才不信呢!」纤纤噘着嘴,压低了嗓子说:「看他那样子,怪里怪气的,怕死
人了。幸好,妈妈,您从前也是名角儿,不然哪,要他给我化妆,那我宁可去参加别的
社团!」眼珠子一转,又悄悄的问:「妈,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尹秋水默默的低着头啪好线尾子和发网,嘴里只管说着:「你先深呼吸一口,要勒
水纱了。要勒得不松不紧,待一会儿再戴上了凤冠,站在台上,才不会觉得头晕──好,
深呼吸──」
「妈,人家刚刚问您的话呢!」纤纤摇了摇身子,满是不依的喊道:「您先跟人家
说了再勒嘛!」
尹秋水双手一阵剧颤,咬了咬牙半晌没有作声,只在纤纤身后抬起头来,呆呆的看
着前方那镜子里的两个世界──一个是珠光宝气、粉装玉琢的舞台妆扮,一个却是蜡黄
苍褐的斑白半秃头颅──是红粉骷髅了。她下意识的举起手来,按在脸颊上,那两颊上
的肌肉不住的抽搐着;许久,她突然间向镜子里笑了一笑,哑着嗓子说:
「记不得了,总不过是扮戏吧!」
纤纤眯着眼,听话的深呼吸了一口,等着尹秋水帮她勒好了水纱,准备戴首饰时,
又微偏着头,睁大了眼睛好奇地询问着:
「妈,那您以前怕不怕呀?」
正说着间,化妆室里突然冲进来一个满脸胀得通红的男学生,喘着气,额上冒着一
排的汗珠,嘶声大喊了一声:
「上〈二进宫〉的同学预备──」
一阵风卷云涌,化妆室里顷刻间又是人潮波动了良久,演出〈二进宫〉的学生嘟嘟
嚷嚷的离开了化妆室,又听见一个声音在室内响着:「〈五花洞〉就要下了,先预备着
茶水──」是老俞在说话。
「妈,一场戏就这么短呀?没多久嘛!」纤纤刚戴好了凤冠,正往镜子里照得自己
顾盼生姿,嘴里说着话,脸却舍不得转出镜子去。
「你还当真个是王母娘娘啊,唱个几万年的!」尹秋水笑了一声。
「那多可惜呀!」
「傻丫头,有什么好可惜的?戏,总是要下的,就好像人总是要死的;好在一场戏
下了,下一场也就跟着上了。」
「道理是不错,」纤纤笑道:「可是人家好不容易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上去这么
一下子就没了──」话还没说完,忽然斜刺里传来一阵叫唤,猛的打断了话头:「纤纤,
纤纤!」是那个扮「代战公主」的江淑娟。
「哎呀,总算好了!」江淑娟一下子脱箭也似的冲了过来:「好不容易──」她挤
过纤纤身边坐了下来,轻喘着气,伸着舌头说:「哎,刚刚可真是提心吊胆──」
「谁叫你没个会唱戏的妈妈呢?」纤纤打趣着推了一把江淑娟的肩腰,两个人便笑
成一团。
「对了,尹妈妈,您看看,我这脸──画得怎么样?好──不好?」声音里是十二
万分的不放心。
「好,怎么会不好?」尹秋水仔细端详着,那张工笔精绘成艺术品似的「代战公
主」,眼里却藏不住的一股狐疑。「来,照照镜子,自己看好了!你瞧,王师父把你的
眉呀,眼呀,吊得多俊哪;片子也贴得好,高低前后都贴得恰到好处;瞧瞧,脸庞儿看
起来可清瘦些了吧,这是两旁的片子贴宽了点,把你原先的圆圆脸都贴成瓜子脸了呢!
头面也戴得好,这可真是十足的『代战公主』了呢──还不快去谢谢王师父!」
「噢,不,尹妈妈,我──」江淑娟嗫嚅的说:「我──我怕呢!待会叫我们社长
去谢好了──」
尹秋水呆了一呆,叹出一口气来,勉强说道:
「那──好吧!你自去穿行头吧!时候也不多了。」一边说着,一边又吃力的移动
着步子朝放戏服箱的角落边走去。
那一头,老俞早露着笑脸迎了上来道:「秋老板,您歇着好了!您小姐的、代战公
主的行头,我早理好了,您放心吧──来来来,两位小姐,这儿过来──」
纤纤和江淑娟手挽着手走了过来,到了老俞跟前,忽然互相做了一个鬼脸,各自抢
着抱起了一堆戏服,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自己会,不用人帮忙!」纤纤说罢又忙着拉尹秋水道:「妈,我们到那一边
去穿──」
尹秋水一口气还没喘过来,却又担心她们穿错行头,只得无可奈何的对老俞抱歉似
的笑了笑,话也来不及说了,弓着一把弯曲的腰,跟在纤纤后头,嘴里急急的一迭声喊
道:
「先穿彩鞋……先穿彩鞋……系裙子……」
好不容易等她二人穿好了行头,尹秋水早已满头大汗;看着两人都收拾整齐直瞪着
镜子不放,她才略略的调匀了自己的呼吸,然后又对着二人嘱咐道:
「趁还有点儿空,你们赶紧再对对词儿;尤其是宝钏、代战合唱的那段〈十三咳〉,
可是一点儿都马虎不得的!」
她心里惦着王师父,这时便摇了摇头,转身走开去,四下里寻找着王师父的身影。
不料才转过两步身子,忽然从门外边涌进一堆人来,真的、假的潘金莲和武大郎,手里
各提着一瓶可乐,兴高采烈的吱喳簇拥着,化妆室里的人见了他们进来,也忙着涌上前
去迎接,尖叫笑闹得几乎掀翻了天;却不料这两边的人一挤,尹秋水险些儿便站不稳身,
直踉跄了好几步才停下来;四周的人群正热闹着,便没人注意到她,任她自己挣扎了好
半天才找着了王师父。
「扮一个……又扮一个……还有几个……一共……几个……」王师父缩着花白的脑
袋,不住的喃喃自语;身上一件洗成灰白的长袍倒是挺得十分梗直。
「王师父──」尹秋水走到他身边低唤着:「王师父──」
「唔,唔,」王师父慢慢的抬起头来,布满棕色寿斑的一张脸微露着茫然和倦怠,
双眼的眼圈上已经开始溃烂,眼眶里淌着水,睫毛是早烂光了,露出一段嫩得出奇的粉
红色的肉来。「谁……那个?扮……扮什么角色?」
「王师父──王师父,我是秋丫头!」尹秋水嘎着声音凄苦的喊了起来:「您怎么
不记得了?我是秋丫头呀──」
「哦……哦……秋丫头……」王师父眨着一双血红的泪眼,含含糊糊的点着头:
「是……秋丫头;唔,秋丫头,你今儿唱那出哇?」
尹秋水突然举起双手来,用力蒙住了脸,哆嗦着身子,颤声道:
「我……我不唱了──王师父,我已经不能唱戏了!」
她痛苦的说着,整个人都几乎要倒下去;王师父却浑然未觉,还兀自在那里咕哝着
喘呼呼的说:
「不唱了……好端端的……为什么……」
这时,四周突然响起了一个吼叫的男声,把众人的熙攘纷闹都给压了下去:
「上〈大登殿〉的同学预备──」
话声一停,空气冻结了几秒钟后,轰的一声更乱了,该准备上场的人和不准备上场
的人都在穿梭不定的来回走动;王师父猛力的晃着花白的头,自言自语的含糊咕哝着:
「年轻……就是热闹……热闹……」他把背贴靠在墙上,嘴里一连串的漏出断断续
续、破碎的语音,眼皮子又缓缓的垂了下去。
尹秋水一阵轻颤,茫然的张开了嘴,唇角牵动了两下又停住了。
「妈妈──」打人群里斜挤过来纤纤,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妈,我好紧张,怎么
办?妈妈,我好怕──」
「放心,妈给你看着呢!」尹秋水回过神来,拍了拍纤纤的手背,半带哄着安慰她
道:「上了台,就别往台下看。先吸两口气,稳住了,只管唱去,尽当是平常练着玩儿
的时候,唱给妈妈一个人听好了!」她边说边带着纤纤走到舞台上的帘子后面。
唱〈二进宫〉的几个人下场来了,走过纤纤身边,便故意的朝她扮了个鬼脸,纤纤
却没看见,嘴里满口的念念有词。不多时,场面上的锣鼓声又响了起来,准备出场的人
也都已各自等在帘后。纤纤的双手还在发着轻颤,掌心也微微沁出了冷汗,只管紧握着
尹秋水的手腕,一秒钟都定不下来。尹秋水比她还紧张,全神贯注的立着,额上斗大的
汗珠悄悄的沿着鬓角流到耳际和颈项间,像一条斑烂的小锦蛇。
「纤纤,该你上了──」一个负责把场的人扭过头来轻声提示。
「妈……」纤纤突然整个身子向后一退,声音也更慌了;却在这犹豫的一刹那间,
尹秋水已经托住了她的腰背,掀开帘幕轻轻一堆,便已把她推到了前台。
王宝钏终于登殿了。尹秋水猛的松出一口长气,整个躯体一软,便身不由己的在后
台瘫跪了下来。仅仅隔着一层帘幕,前台的一声一响都传来得清清楚楚;从锣鼓、胡琴,
到每一个角色的唱念……她紧紧的闭上了眼睛,双手用力捏紧了绛红色厚重的帘幕,彷
佛要把整个舞台都握进掌中去似的。
胡琴咿咿呀呀的拉着,诉说着千古不尽的凄凉;十八年老了苦守寒窑的王宝钏,彩
楼配的韵事也彷佛隔了一个世纪。尹秋水独个儿跪在后台上,在昏斜晦暗的灯光下,影
子拖得极其纤长,衬托得越发像舞台上幽艳神秘的气氛,但却不是一出热闹戏。
然而,伊秋水并没有去看她自己的身影;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得异常厉害,像是许多
年前,初次上台的时候,一颗心只在腔子口上扑通;又像是更远更远的岁月里,初闻到
胡琴抑扬的那一刹那间,整个心都被吸进了那硃红洒金的辉煌的背景里一样,串串缭绕
的琴音都化作了幽沈的庙堂舞曲,凤丝龙笛间紧扣着人的是楚楚的心絃。──
「龙─凤-阁-内……」
一段唱词低低的传来,骤然间,她彷佛看到了自己,在舞台上,飘曳着,飞舞着,
回旋着,跪低,升起,倒行,长长的水袖缠绵着掩抑着悲凉的古乐,转成一圈圈的游涡,
由疾而徐,由徐而疾,正旋着,反旋着,从楚虞姬到汉明妃,从白蛇到苏三,从间关莺
语到幽咽泉流,歌不尽的悲欢离合,唱不完的阴晴圆缺,任舞台上的宇宙洪荒,天玄地
黄,只有她在歌着,舞着,飞旋着飞旋着飞旋……
「啊──啊──啊──」
笙管笛箫齐奏着,琴瑟琵琶合鸣,倒板慢板西皮二黄流水,絃絃掩抑声声思,似诉
平生「──啊──啊──啊──」
她感到自己浑身都在火中燃烧飞腾,全身的血液四下里乱窜,两腮滚热,也像烧着
了似的熊熊焚炙;锋利的刀片在喉咙里滚动着,发着一阵阵的刺痛,痛得她像要化成了
灰烬一般;焚烧,焚烧,烧得她要凌空而去「──啊──啊──啊──」
她不自觉的失声尖喊了起来。也就在这时,耳畔多了一个声音:「老太太……老太
太……」她猛然感到手臂一阵剧疼,疼得她慢慢地睁开眼来。
身旁蹲着一个年轻的男孩,正用力的抓着她的膀臂,不住地摇晃着,一面压低了声
音对着她喊道:
「老太太……我扶您到化妆室去休息好吗……老太太──」
尹秋水十指软软的松开了帘幕,手臂也垂了下来;汗水沿着她深陷的两颊流到了下
巴,乾瘪下塌的嘴巴,一张一翕的抖动着,喉头发着嘎嘎的呜咽,脸色却胀成了紫红,
在汗水下发着微光。
「老太太──」
「什么?」她哑了嗓子,眼珠子也僵了。
「老太太,您在这儿会影响到台上的演出──」年轻的男孩吃力的用舌头舔了舔嘴
唇,额上微冒着汗气,说话的语气却十分的恳切柔和。
「我们回化妆室去好吗?我扶您回去,老太太,那边的声音前台听不见,您爱怎么
唱就怎么唱,要胡琴伴奏也没关系!我们回化妆室,好吗?」
她觉得浑身发软,汗湿透了衣裳,冷冷的贴在身上是一种沁骨的寒意,不由得她从
骨髓里打出寒噤来;脑子里却是嗡嗡的一片响,拂不去胡琴的凄凄凉凉。
可是她说不出话来。那年轻的男孩见她没有反应,心里越发的急了,便回过头去朝
后面招了招手,不一会儿,又过来了一个年轻男孩,踮着脚尖轻步而来,蹲下身子低声
问:
「什么事?」
「这位老太太好像──精神有点……呃,呃,恐怕是病了,一个人在这里唱了起来,
现在只好先送她回化妆室去再说了!」
「好。」
两人说着,便各自去扶她的两肩,尹秋水双手挣扎着向空里乱抓了几下就被两人握
住了,将她半拉半扶的架了起来,慢慢的朝后退去;她佝偻着腰背,夹在两个年轻男孩
中间,头只齐他们的肘弯。不料才走了几步,她的喉头却突然「呀──」的一下发出声
来了,粗哑的哽着一迭声喊道:
「我──我要……自己走!」
她挣扎着低呜,两个年轻人只得停下了脚步,对望一眼,头先的那个便结结巴巴的
说道:
「老太太,我们扶您回去呢!」
尹秋水迟滞的转了转脸,面向那两人望了半晌,突然自己笑了起来,喃着声音说:
「是……回去……我……自己回去。」她说着又吃力的挣着双臂;那两人便只好轻
轻的放开了她,整个人一下子就软成了一堆。「回去……」她自己又微微一笑,强将两
只手掌按在台上,撑着躯体,慢慢的朝后面匍匐了过去,一步一步的爬下了后台的木梯。
「老太太──」两个年轻人又赶过来跟在身后,尹秋水也不理会他们,只管拖着一
把弯成弓的腰,浑身抖个不住的用手攀着墙,朝化妆室移动着。
「喝!秋老板,您小姐唱得好哇!真是龙生龙,凤生凤哪──」旁边传来了老俞嘻
嘻的招呼声,却没见到人影;她也没有停下步子,仍然疲弱的挪动着双足。「咦,秋老
板……您的脸色不对呀……是累坏了吧……怎么整个人抖得这么厉害……秋老板,您敢
情是着凉了!」
老俞赶了过来,手上还抱着一堆东西,像是刚买回来的消夜;尹秋水朝他摇了摇头,
凄然的笑了笑道:
「我到后头──歇会就──好;您……忙……自个儿的吧!」
「秋老板,您不打紧吧?」
她用力的摇了摇头,「不打紧的──」脚步又移动了,一步步的,迟缓、沈重而虚
弱。
「快,快散场了……消夜也买来了……」一群人迎面而过,七嘴八舌的从她身旁擦
了过去。
她哆嗦着走进化妆室里,人都走光了,四周里静得嗡嗡作响,透出一股寂寂的清冷
来,尹秋水把背抵着门板,喘了好一阵子气才缓过来,可是汗湿的衣裳仍旧贴着前心后
背,冷到骨子里,她抬起头来呆呆的朝四处张望了一圈,里头乱糟糟的,桌上椅上堆满
了戏服头面,地上满是果皮菸屑和空可乐瓶;空气里浓重的混夹着汗酸、脂粉香和菸丝
味,在冷清中更令人闻之欲呕。
她再抬了抬头,微有个身影在轻晃着;她聚起眼神看去,角落里仍然蜷缩着王师父,
正低着头在摺叠戏服。她猛的感到心里一酸,不自觉的移开颤抖着的双腿靠近身去,走
得近了,才发现王师父仍然在含糊不清的喃喃自语:
「扮一个……七十三……再扮……几个……一共……」
「王师父──」尹秋水突然一个重心不稳,「砰」的整个人都跪倒在王师父膝前,
双手抓住了他的长袍,眼泪也就扑簌簌的落了下来:「王师父──再给我扮一回──再
给我──」她哽咽着,发狂了似的喊了起来:「我……我……我……」
──一九七九年四月联合报副刊
5.焚香记
一片片的茶叶逐渐舒展了开来,缓缓的在氲氤的水汽中袅袅飘升,溢出一股子铁观
音特有的浓郁的茶香;梅夫人轻托起茶盅,吹了吹浮面的茶叶,不一会儿,深色的茶叶
便都沈了下去;她啜了口茶,微有些儿烫,和涩涩的苦味,过后才回沁出一丝芳馨来,
她把头仰靠向椅背,合起眼睛来细细的品着这丝若苦能甘的茶味。多年来,她早已养成
了品茶默坐的习惯,尤其是自梅教授去世之后,晨昏黎明,伴着她的便是这一盏盏的铁
观音──她是不喝香片和红茶的。
梅教授生前也爱喝茶──她想起那几年,他们刚到台湾的时候,梅教授老是为了找
不到上好的泉水沏茶而唉声叹气,便不自觉的笑了起来──「真是!就像个长不大的孩
子……」梅夫人摇了摇头,眯起眼来微笑着自言自语。梅教授的「赤子之心」虽然是识
者共知的,她却是体会得最深刻的一个。梅教授除了做学问用功与指导学生尽力之外,
其馀诸事都不放在心上;饿了,冷了,时间到了,都得要她时刻注意着,还要提防他一
离开家门和学校就迷路──想到这里,梅夫人倒不禁「噗哧」的笑出声来;结褵五十年,
半个世纪的岁月哪!梅教授的纯和真始终没有改变,高兴的时候可以把满头白发都笑得
乱蓬蓬的,闹起脾气来又可以噘着嘴半天不理人,常常她还得要让着他、哄着他,论年
纪可比她大了十来岁呢,怎么倒像个小弟弟似的……「唉!到底,还是他先走了一步─
─」
想到这里,梅夫人又忍不住的哽咽了起来,两行泪水怔怔的淌到颊上,她也不去拭
擦,哆嗦着手指将茶盅搁回几上,双手费力的按着几缘,缓缓的站了起来;她的背十分
佝偻,走路也显得十分蹒跚,她颤巍巍的拖着脚步蹭到墙边;一张小小的供桌上搁着香
炉和净水,墙壁上悬着梅教授的遗像,相片外面罩着玻璃镜框,在昏暗的暮色中发着微
光:清臞的脸庞,端正的长袍,厚厚的眼镜片后面流泻出来的目光是严肃的、和煦的、
寂寞的,而那唇角的笑容却浑然天真得像个婴儿,透着圣洁的光晕。梅夫人痴痴的仰望
着,眸中却是一片模糊。
「噹……噹……噹……噹……」钟声响了起来,老旧的机件发着异常沈重的声音,
梅夫人微震了一震,定定神,她迟缓的转过头去看了看,七点正──那么,再过半个钟
头,那个叫做易秋湖的学生就要来了──梅夫人想着,心里略略的感到有些儿忐忑;梅
教授生前桃李满天下,上门求教的学生接踵而来,她是早就习惯了,然而自从梅教授去
世之后,她却越来越害怕这些登门拜访的学生了。「易──秋──湖──」梅夫人仔细
的把这三个字重新念了一遍,不觉又摇了摇头;前天接到电话,她反覆思索了许久,对
这个名字实在没有什么印象了;梅教授生前教过的学生太多了,一年一年的毕业出来,
那里全都记得?「二十年前毕业的……那差不多是复文、荣源那几届……」梅夫人默默
的思忖着,过去拧亮了屋里的电灯,一面又吃力的朝厨房的方向喊了声说:
「阿英哪!等会儿有客人来,预备点水果喔──」她沈吟了一下,又吩咐了声:
「再煮点咖啡吧──」她恍然记得前天在电话里,易秋湖告诉过她,他刚从美国回来。
「年轻的孩子,又是在国外住了那么多年,一定喝不惯茶的──」
阿英在厨房里一迭声的答应着,梅夫人才猛然想起,这两件事,好像早就交代过她
了──幸亏是阿英,在这里做了二十几年了,晓得她近几年来记性越来越坏,一件事常
要不自觉的重复说上好几遍,并不是故意噜囌,要是换了别人──梅夫人苦笑一声,深
深的吁出一口长气来:「老了……真是……不中用了……」她叹着气,慢慢的踱回梅教
授的遗像前;相片上的笑容是永恒的笑容,守候着每一个桃李芬芳的春天,那笑容是她
最最熟悉的影像,也是支撑着她的力量的泉源;笑容本身就是一团柔光,照着她的生命,
多年来,这团柔光也早已成为她信仰的中心,时时牵引着她……「好快……都五十年
了……她不住的喃声,手指发着微颤,心口慢慢热了起来,眼眶又是一片濡湿,整个身
躯也不住的摇晃着:模糊中,那笑容渐行渐近的闪烁着,微翘的唇角,清柔的弧度,发
着漾在她心底的光辉。蓦然间,她又回到了初识梅教授的那年,在那严寒的北地,校园
中满满铺着皑皑白雪,而梅教授的笑容,却在寒冬中为她带来了春的温暖。
是那一年,那个雨雪霏霏的冬日,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的;那一刹那间的心情,是喜
悦,是羞涩,是茫然不知所措,又带着一丝沁甜:梅教授的第一封信端端正正的在她的
信箱中出现了,信封上没有邮票,也没有邮戳,那是梅教授趁月色亲手投掷的……「啊!
那个傻子……那个傻子……」颊上薰得暖暖的,捧信的手指也带着奇异的兴奋,慌忙间
急急的奔回房中,锁上门,半晌才平缓过心跳与喘息,蹑手蹑脚的取出裁纸刀来,小心
翼翼的轻启封口,舍不得多裁去一分。
采苹──
哦!这疯子,这疯子……竟然这样的直呼名字!这样的不加掩饰,不怕招人非议与
嘲笑吗?她还是他班上的学生呢……世界都起了震动,起伏的是她小小的心湖:「梅教
授──」她把脸埋在枕头里轻笑,心底也在轻笑;甜甜的,柔柔的,啊,这种奇异的醉
人感觉是诗的感觉──是诗!「嗯,梅教授──」她低唤着;这可爱的傻子!可爱的疯
子!冬天,他永远是一袭宝蓝丝棉长袍,一条雪白围巾,笑起来又像星星又像月亮,讲
起课来那口带着浓重安徽腔的国语又可以滔滔不绝的旁徵博引,三十多岁的年纪,眼镜
片却一圈又一圈的厚得彷佛背负了五千年的历史……可是,他的信──哎呀,他的信,
她读了又读,一遍遍的默念着,咀嚼着;整颗心漾在湖上,漾在云上;真的,那是诗!
他们的婚礼订在迎春的二月,她刚刚满二十岁,小小的心是玫瑰色的爱,人在层层
的白纱中像个甜密可爱的糖娃娃,新烫的发上覆着洁白的珠冠与轻纱,恍如白首的誓言。
梅教授向来率真,对于「第三者们」诧异的眼光和议论丝毫不放在心上,更遑论「私奔」
之讥;寒假里不上课,两人相依相对,只是盈盈的笑,笑得她双颊上永远停着一朵彤云。
春季开学的时候,得到消息的班上同学一大早便挤在门口用力揿铃,等她出来开门的时
候,众人一拥而上,朝着她顽皮促狭的齐声大喊:
「梅──师──母──」
一阵热潮涌了上来,烧红了脸,也蒸湿了眼,整个人像是在熔炉里炼冶了半世纪似
的;是激动,也是骄傲的颤抖,「梅──师──母──」这三个字不是她的名字,但却
是她最好的、终生的称呼,她永远引以为傲。
热潮慢慢的升华之后,眼眶上的雾也逐渐散了,眼前的人影便分明了起来;易秋湖
身上是一套笔挺的铁灰格子西装,白底条纹衬衫,暗红色的领带;一头梳得整齐服贴的
发,衬着黑边框眼镜,鬓脚的珠灰色便映得分外清晰;颀长的身材,四方脸,面色白净,
温雅中还略带几分谦冲。梅夫人看着只觉得陌生,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坐定了,还只是
淡淡的怅惘,彷佛是隔着窗纱看月亮;记忆在这里老去了。
阿英送上咖啡与水果,是一盘柳丁、一盘苹果,易秋湖欠身道了声谢,便随手拈起
一片柳丁来,慢慢的送到唇边;梅夫人捧起茶盅,方才触到唇角,一股凉意便透了进来,
冷茶的涩味四溢;她怔怔的把茶盅放下来,才到心口又停住了。
「师母,」易秋湖往咖啡杯里搁了两块方糖,用小匙子慢慢的搅着,「师母大概不
记得我了──」他长着两颗极大的虎牙,一张嘴便露了出来,又彷佛带着几分腼腆的神
色:
「在外头住了二十年,什么都生疏了。」他顿了顿,声音渐渐的哑了下来:「老师
去世的消息,我很早就在国外的报纸上看到了,登得并不详细,几个住在美国的老同学,
平常都各忙各的,隔得又远,没什么联络了,想问问也不容易──」
「唔,是,是啊──大家都忙啊──」梅夫人漫声一应,缓声道:「连我们老二也
联络不上,打电话给他,那头没人接;过了一个多月,才接到他电话,说是在别的地方
开会,刚看到报纸……老三正在闹离婚,事情没解决,走不开身……后来,四个孩子,
只有老大回来……反正……」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便成了一串听不清楚的呢喃,彷佛是轻柔的怜惜。
易秋湖既听不真切,也就答不上来,只好默然而坐,猛一抬头,正好面对着梅教授的遗
像,映着橙黄的灯光,像一尊肃穆的金色的神;易秋湖微颤了一颤,挣扎了两、三分钟,
才迸出声来:
「老师──」
他猛然握紧了自己的拳头,搁在膝盖上,那膝盖也在发着轻颤,人却不由自主的站
了起来,一步步的迎上前去,弯曲着腰,执到供桌前人也彷佛低了几寸。
他抬起头来仰望了许久,金色的光自天上来,四周缭绕着祥云,易秋湖只觉得心脏
跳动得异常厉害,一时也忘了鞠躬行礼,伸手拈过三枝香来,拿起供桌上的火柴,燃着
了香,合十在掌中,心里却是一阵阵的翻腾。
檀香淡淡的散了开来,三缕青烟也在向上飞升。易秋湖站立了许久,半晌才把香枝
插在炉上,哑着声音,慢慢的摇着头:
「大师故去……莘莘学子又少了一个追随景仰的法式……学术界又倾塌了一根栋
梁……」他缓缓的转过身来,朝着梅夫人说:
「老师的学问、风骨,一向都是我们心里的明灯;不止是为我们传道、授业、解惑,
更是我们希望、信心的寄托和效法学习的榜样;现在,这盏明灯熄灭了──」眼神中尽
是黯然,声音也越来越低了。
「我记得……老师最爱同我们讲论《资治通鉴》,说那不止是人君求治之术,更是
『史鉴』……要我们牢牢记住的……」他指着靠在窗边的一张破旧的太师椅眯起眼,出
神的说:「那个时候,老师就坐在那边,一面喝茶,一面畅论历代兴亡得失;椅子不够
了,大家就坐在地板上听;老师最爱讲淝水、讲赤壁,常常一讲便是整整一个下午还意
犹未尽……多少年了,倒像是昨天的事一样……。」
「是啊,是昨天的事……」梅夫人茫然应道。
易秋湖闭起双目,慢慢的沈思着说:
「老师治史,讲求『鉴古知今』、『究往穷来』的史学精神;常对我们说,史学是
一种生命之学,研究文化生命,历史生命,该寻求其永恒与日新之道,要在永恒中有日
新万变,又要在日新万变中认识其永恒持续的精神,才是人生文化最高意义和最高价值
之所在。老师常说,研究史学的目的在于从人类过去的经验中寻找指导未来的方向;是
孟子所谓的『所过者化,所存者神』,历史的永恒与日新的意义也就在这里──」
「这些年,我常常想起老师的这些话来──」易秋湖停顿了一会儿,才又慢慢的睁
开眼来,注视着那张太师椅,声音低沈而缓慢:
「还记得我出国的前一天晚上,到这里来向老师辞行,那天老师正闹关节炎,走路
都不大方便,可是精神却好极了,听说我要继续念书,高兴得不得了,同我说了一整夜
的话──」他说着又将头转向梅教授的遗像,凝望许久才又接下去说:
「这些话,我一想起来,就难过得不得了;」他的声音哑了起来。「那次,他向我
讲起中国近代的动荡变乱,民族文化的花果飘零和灵根自植的复兴之道,知识份子对时
代环境的艰钜责任,人类的前途,历史的发展……」他猛的用双手抱住了头颅,一阵摇
晃,把满头的发都弄乱了。「那次老师同我说,中国历史的精华即是中国文化,是中国
人数千年来安身立命的基磐;而今,中国文化正面临着巨大的考验与转型;如何继往开
来,如何兴废继绝,在现今的苦难与冲击下,为中国文化绘出一套切实可行的蓝图,为
中国民族设想出一条合理生存的途径,是这一代知识份子的使命,也是每一个研究历史
的人的任务──」他沈沈的抱着头,闭起双眼,眉头却紧皱成一团。
「朱絃一拂遗音在……却是当时寂寞……心;老师毕生治史,眼光深远,见解独到,
以他邃密博大的史学修养来同我们讲述中国之未来,肯定中国文化的历史价值和意义,
明白指出未来中国的光明远景,和这一代中国人应该淬砺奋发的方向;老师的话无异是
暮鼓晨钟,发人深省,更是汪洋中的灯塔,指引着迷航的舟子;现在,老师去世了,沧
海之中,何处再有指南的罗盘?再有砥柱中流的一代大师──」
易秋湖一阵激动,声音便哽咽得发不出来了;梅夫人早已泪流满面,不住的用手绢
按住鼻端,半晌才立起身来,蹭到饭桌前,拿起热水瓶重新砌了一杯热茶,先暖了暖手,
捧起茶盅,坐回椅上,这才低头吹开浮面的茶叶,啜了一口,深深的吁出口气来,沈思
良久,又抬起头来向着易秋湖道:
「你们老师是──已经──去了──他未完成的心愿,全都要你们来代他实现了─
─斯文有传,他──他会含笑的──」
「师母,」易秋湖突然提高了声音,声音中却充满了痛苦。「师母,我很惭愧;我
──我辜负了老师的教诲和期望──师母这么说,真是叫我无地自容;」他又握紧了双
拳,眼角的肌肉微微的发着痉挛:
「师母,我在国外待了这么久,严格说起来,真是一事无成──原先,我一心要出
国去念历史,研究人类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为中国民族、为全世界人类寻找一个新的
理想与方向……可是到了国外,一晃好几年,什么心得也没有;那些日子胡里胡涂的过
去了,人也越来越困惑,越来越迷惘……后来我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研究历史的资
格──」他顿了顿,啜口咖啡,苦笑一声说下去:
「毕竟,人是太复杂了!人的历史对我来说只是一团迷雾,想得我几乎发疯──我
──我念不下去了,最后只好改念地质,那,那里是念书,根本就是在混文凭;熬几年,
把文凭弄到手,换口饭吃,毕竟,毕竟地质要比人文单纯得多了,不必用心,就可以分
析得明明白白──」
梅夫人默默的听着,咽下一口茶,沈吟着说:
「念地质也很好嘛!反而更可以直接裨益于国计民生,现在正需要这样的建设人才
呢!说起来要比念历史,对人类的贡献更实际,更能立竿见影呢!」
易秋湖又不由自主的苦笑了起来:
「师母说的固然不错,可是,可是我那个时候改念地质,并不是为了裨益国计民生,
那完全是一种逃避──」他沈思了一会儿,黯然道:「逃避那种千钧重担……那种使
命……」
梅夫人神色肃穆,只是无言。易秋湖摇了摇头,又不自觉的叹了口气:
「前几天,此地的报纸登了我回国的消息,说什么『归国学人』、『地质学家』,
看得我自己都脸红了……」他讪讪的说着,两只手掌扭在一起。「这些年,我住在国外,
躲在大学的象牙塔里哄哄洋学生,每隔几年便挤出本着作来敷衍学校当局,混个续聘……
好像就只为了聘书才动动脑筋,那里还敢往『裨益国计民生』上想?」
他转过头去,注视着梅教授的遗像,眼神中一阵阵的沈痛:「对老师来说,我是一
个逃学的学生……逃学……一逃就逃了一生。常常想起老师来……我……我真是对不起
老师……」
梅夫人默然,只是低下头去望着掌中的茶盅,澄褐色的茶汁清明明的,恍若梅教授
的眸子,映着光影,将整个岁月都吸了进来;她感到晕眩。
她突然想起梅教授死于心脏衰竭的那个晚上,一头白发在枕上痛苦得飞张了起来,
眼神中却彷佛凝聚了千古以来的智慧,坚定的眸光更像是要把历史上所有的苦难都一起
带走似的,那光芒融合了庄严与神圣;床头柜上搁着一盆素心兰,正发着幽幽的冷香,
沁入了梅教授最后的呼吸;也伴着她,紧握着梅教授逐渐冷去的双手。
「从前老师常对我们说,读书是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
万世开太平』的;没想到,我读书只是为了混日子……师母,这么多年来,我没有一天
不想回来,可是又一直不敢回来,怕回来要面对自己以前立下的心愿,怕面对老师……」
易秋湖黯声说着,伸手取下眼镜,用力的揉了揉眉心,喃喃的接下去说:
「住在别人的国家,骗骗自己,把日子混过去……真是……十年磨剑……五陵结
客……把平生涕泪都飘尽……」
梅夫人仍然低着头,眼前尽是梅教授临终前的目光,那光辉是永恒的。
「师母,」过了半晌,易秋湖才勉强镇定了起来,重新戴上眼镜,缓声说道:「我
这一趟鼓起勇气回台湾来,就不打算再走了──」
「哦──」梅夫人慢慢的回过神来,却没听清楚易秋湖说了什么,只得含糊应了一
声。
「总也是住在台北吧!等过几天,安定下来了,我再来问候师母;」他顿了一下,
又望望梅教授的遗像道:「也该常来温习温习老师的教诲──」说着低头看了看表便站
起身来。
「家都搬过来了吗?孩子们都很大了吧?」梅夫人随口道:「还是在这里念书的好,
到底是中国人嘛!回来多念点中文──」
「哦,师母,」易秋湖尴尬的笑笑:「我已经离婚了,两个孩子已经念中学了,都
留在美国跟他们母亲住;「他讪讪的摇着头,无可奈何的笑了一声说:「这样也好,我
自己一个人,生活也简单些──」
梅夫人微微一楞,叹道:
「怎么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离婚──我们两个孩子也都离婚了,孤伶伶的住在外头,
也不肯回国,弄得几个小孩跟他们外国母亲住,一句中国话都不会说了,简直是一群小
洋人!」
易秋湖苦笑着搓了搓双手,许久才又慢吞吞的说:
「世兄们都好吧!也都快二十年没见着他们了;都在美国,可是从来就没什么机会
碰头……记得从前,我们还常常一起骑了脚踏车兜圈子的,那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易秋湖歪了歪头,眯着眼,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忙推了推黑边镜框道:
「哎,不早了呢!师母,我该告辞了。您请早点歇着,改天我再来向您请安!」
他说着便取过大衣来穿上,整好了衣裳转身朝门口走去,才没几步,忽然又停下身
来,不好意思的笑笑,讪然道:
「师母,我刚回来,什么都生疏得很……不晓得老师的着作集子出版了没有?」
梅夫轻震了一震,好一会儿方才沈吟着说:
「还没有呢!」她怔怔的叹道:「拖来拖去,也快两年了──」
「这,为什么呢?」易秋湖不解的问:「老师的着作,是中国史学界的瑰宝,应该
及早问世才是啊!」
梅夫人摇头说:
「不容易啊!」她长声一叹,沈默了一会又说:
「这种书不见得有销路,不大有人肯出版,好不容易谈妥了,集子又整理不出来,
日子就一天天的过了,还说不准那天才整理好呢!」
「集子怎么会整理不出来呢!」易秋湖十分诧异,微偏着头问道:
「同学们在国内的不少嘛,好些位在学术上也都大有成就了,大家凑起来帮忙整理,
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困难的呀!」
梅夫人苦笑一声:
「就是因为学生多,意见也多。还有,你们老师有些稿子留在学生那里的,就不肯
交出来──」她说着由不得长声叹息了:「这些孩子们──」声音中却只有安详的怜悯。
易秋湖默默的思忖了一会儿,摇摇头,回首又望了望梅教授的遗像,眼中尽是不胜
的唏嘘。
「老师──」他默念了一声,却又无话可说,叹了口气,便无可奈何的回转过身来
道:
「师母,我告辞了。」
他举步走得快了些,梅夫人便跟在后头走了出来,易秋湖连忙一迭声的道:
「师母,您留步……我认得路的,您这儿的院子、大门完全和二十年前一样呢!」
「外头马路可就不一样啰!」梅夫人说:「离你住的地方近不近?现在的马路就跟
迷宫一样,不好走呢!」
易秋湖笑道:
「是不好走,我叫个车回去。师母,你别出来了,我会顺手把门带上的。」
「不要紧的,我也出来透口气。」梅夫人说着慢慢的迈出了玄关。
易秋湖忙又拦了一拦:
「师母,外头冷呢,您还是请回吧!」
外头不只是冷,还下着雨,台北的冬夜是一种刺骨的气候。梅夫人站在檐下,望着
易秋湖一步步瑟缩脖子走出院子,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易秋湖走到门口,回头朝她躬了躬腰,替她把门带上,「砰」的一声锁住了再也看
不到他的身影。
梅夫人怔怔的站了一会儿,抬头望了望黑空,天上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无边雨
丝细细的连绵不断;倒是街道外边的爱国西路上高高矗立着大厦,万家灯火,一片通明,
电影看板和商店的霓虹灯亮得耀眼,更显得这幢古旧的日式木造住宅分外低矮,分外寒
伧;整条街上也大都是新盖的公寓,总共只剩下两三间这种多年不曾翻造的旧屋了,冷
雨打在低矮的瓦檐上,淅淅沥沥的,听来分外凄冷。
一阵寒风颳来,梅夫人猛然惊觉到颊上早已冻得发疼,手脚也在抖个不住,而四周
却除了风声雨声的缠绵外,一切都凝住了,留下大片大片漫无边际的寂静。她彷佛记得,
从前常在冬夜里听到卖馄饨的梆子声;前几年,夜里也常听到「烧肉粽」或「蚵仔面线」
的叫卖声,而今夜,大地却是空茫茫的无声。
夜深了,幸好她也早已习惯了孤独。梅夫人漫无所觉的摇了摇头,举步踱回厅里,
木造的房子关起门来比外头暖和;梅夫人佝偻着背走到梅教授的遗像前,凝望了一会儿,
才发现易秋湖方才插上去的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了香棍还在,她慢慢的拔去残香,重新
燃了三枝,插在香炉上。
檀香的袅袅青烟又重新四下散溢开来,一些淡淡的气息,渺远悠长,缓缓上升,在
梅教授的遗像四周翔舞;梅夫微一凝眸,青烟中的梅教授恍如永生。蓦然间,一缕缕的
往事又涌了上来,五十年──她想起了梅教授少年的万种豪情,中年的流离困顿,和老
年的诲人不倦……一天天,一年年,都在檀香的青烟中流转,流转着五十年的朝朝暮暮。
──一九八○年二月中央日报副刊
6.浪淘沙
阳光照着他灰白的短发和厚长的耳垂,暖暖地有些儿痒;黑紫团花缎面的长袍,在
晨曦中斜斜伸出硕大的身影,那倾斜的双臂轻轻地摇晃着。江士行老先生眯起眼睛,仔
细端详着吊在檐下的蝴蝶兰,小心翼翼地把碗里的蛋清均匀地涂在叶上。
「唔──再过上几天,就该萌生花茎了……」江老先生咕哝了一声。攀在树根板上
的气根,闪着朝露的莹柔,那肥阔的兰叶上,有着弧度曲婉的叶脉,阳光在上面闪着丝
丝金线。
他涂好了蛋清,倒退几步,一一比对着参差悬挂的各式兰花;一面移动身子,换了
好几个角度,看了又看,这才放下碗来,背剪着双手走进屋里。
屋子里收拾得纤尘不染。春日的初阳从窗棂间一路密密地洒落满地的琥珀。江老先
生挺着饱满的胸腹,泰然地走到茶几旁边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随手在几上的
陶制茶壶中倾出一盏「水仙」,浅浅地啜了一口,又深深地吁出一口气,半眯起眼来,
安适地四处浏览着,不自觉地满意地点着头。
四处陈设得十分古雅:一座木雕大屏风隔开了饭厅,高几上一只天青细磁胆瓷中随
意插着参差的孔雀翎,壁上悬着一幅已经略略泛黄的人物画。画中是一位雄姿英发的青
年将军,骑着一匹高大的黄骠骏马。腰间斜挂着闪亮的指挥刀,一袭军披风在肩上飞扬
着直干云霄。骏马正长嘶,前蹄高高跃起,蹄下是日寇的旗帜,后蹄踏着一个哀号着的
日本伤兵;背景是漫山遍野的尸体和跟随着冲锋的国军,画像的上方空白处是江老先生
亲笔题上去的狂草:
落日照大旗
马鸣风萧萧
画裱得极为讲究,几可比拟樗圃锦背了。悬在微有几点霉绿的黄铜挂钩上,时时唤
起江老先生的回忆。
江老先生年轻的时候带兵打仗是出了名的骁勇。对日抗战期间,歼灭的敌军人数在
几次战役中常创出新纪录来。平日里闲聊的时候,江老先生常半开着玩笑,用力拍着自
己的大腿,仰天朗声说:
「光是我这双脚呀──踏过的死人骨头,都要比别人踩过的砖块多呢──」
战场上的故事,更是他所津津乐道的。所有辉煌的、光荣的往事,在江老先生心中
是永不褪色的。
「当初从军的时候,一心想要『马革裹尸』──」每逢谈起往事,江老先生总是这
样地半眯起眼来,无限感慨摇着他那灰白的头说:
「真没想到啊──我这把骨头还能剩下来抱抱外孙,弄弄兰花哪!」
历经大小几十次战役,昔日的袍泽几乎死伤殆尽;每逢过年过节,几位硕果仅存的
旧属大老远的从清境农场赶来拜望时,从不把生死放在心上的江老先生有时竟也忍不住
老泪纵横起来。回思战场上的种种,悼念阵亡的战友,江老先生最常有的神情,便是轻
抚着他的外孙江锁的头顶,默然不语的摇头叹气,而任凭两行泪水在满是皱纹的脸上起
伏不定地流动着。
尤其是近几年来,他的续弦夫人和女儿相继过世之后,陪伴着他的只剩下不解人事
的外孙江锁和一株株完美无瑕的兰花,江老先生便更容易陷入回忆的漩涡中了。即使是
没有来客成为听讲对象时,他也可以对着兰花和江锁侃侃而谈。光荣的战迹和死亡的印
象时相交杂,彷佛是红白色纸拼成的一具万花筒,而生命的两极连成了一个无始终的圆。
然而,江老先生并不是无法排遣情绪上的种种困扰的。近几个月来,他更索性舍弃
了读报的习惯,为的是避免在白底黑框的讣闻中发现了足以牵引记忆的名字而平添伤感。
越近暮年,识尽了寂寞的滋味,越害怕去面对寂寞。眼看着身边围绕的人一个个逐渐凋
零,那感觉要比在战场上看到成千上万的人一下子死去更刺心、更恐怖。有些时候,长
寿反而是另一种残忍,尤其是对江老先生而言,几乎各型各类的死亡,他都目睹过了。
而今,他是宁可去注意兰花的开落了。
江老先生养兰的功夫十分独到。几十钵名兰在无数的心血和时间的照料下,成长得
异常茂盛。这十几钵名兰在江老先生心目中,是最接近完美的生命,而填补了他的寂寞
和残缺──唯一填补不了的是他的外孙江锁的残缺。
一想到江锁,江老先生便不由自主地微皱起眉头轻声叹息了。十年来,女儿的死状
常在梦中重复出现。那圆瞪着的突出眶外的眼珠;血红的三寸长舌……,彷佛在一遍遍
地控诉着无言的怨愤和不平。那梦境常令他在醒来后拧亮屋子里所有的电灯,呆坐着凝
视熟睡中的江锁,直到夜尽天明,阳光普照。
「冤孽啊……」江老先生喃喃地长声吐气,眼角也悄悄泛起了黯红,「天地不仁……
以万物……为刍狗……」他迟缓地摇着头,立起身来,拭了一下眼角,这才朝江锁住的
小房间走去。
房门上加了一把极大的锁,扣得死死的。江老先生取出钥匙来拨弄了好半天才将房
门打开,一脚跨进房里,忙又把门关上。房间里一片漆黑,江老先生摸索着拧亮了电灯,
立刻便有一阵刺眼的强光射来,江老先生忙举起手来挡住眼睛,一面喊了声:
「小锁子──」
房间里一扇窗子都没有。四面的墙壁牢牢地合成一个世界,像密实的蚕茧。室内也
没有任何家具,空荡荡地十分洁净。地上铺着厚软的地毯,一条棉被随意横着,一个十
来岁的男孩一腿压着棉被,背靠着墙,兀然坐着。
男孩长着一张扁平的小脸,眉宇间倒是异常清秀。嘴却张得奇大,一串口水正缓缓
地流着。睡衣的襟边和胸口早已濡湿了大片。
「小锁子啊──」江老先生一声叹息,快步赶上前去,蹲下身来,掏出手绢一把擦
去江锁嘴边的口水,又忙着再用手绢去接住淌下来的馀汁,收拾乾净后才用手指重重的
把江锁的两片嘴唇合在一起;一面顿着足说:
「你要什么时候才学得会……」说着竟哽住了,双目不断的溢出泪珠来。「公公老
了……管不了你多久的……。」他伸出手掌,重重的按着江锁的头顶,哑声道:「你娘
死不瞑目啊──。」
江锁只是兀然而坐,直直的看着江老先生。过一会儿突然咧嘴一笑,咿呀的发了一
声,惹得江老先生淌着泪珠也跟着笑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怜惜:
「要什么东西?嗯?……瞧瞧,公公真是老胡涂了……怎么忘了把早饭带进来!哦,
饿坏你啦!」他笑着拍拍江锁的脑袋,又是笑又是流泪:
「傻小子,也知道饿啊!好,好,给你买馒头去!」
江锁又咿呀了一声,只管吃吃地咧大了嘴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常弯成新月的
弧度,像极了他的母亲,看得江老先生心中一惨,连忙站起身来回头快步走了出去。江
锁是既吃不来饭也不会喝汤,必得要江老先生一匙一匙地喂。因此早餐总以馒头为食,
既方便又俐落,也不至于让江锁吃得一身汤汤水水,饭粒菜肴的,收拾费事。
江老先生快步走出巷子,一拐弯就有一家卖早点的小店。这时客人已经不多了,小
店老板优闲地坐在竹凳上,慢慢地点着小额钞票和铜板,嘴里轻哼着几句「天女散花」
里的二黄慢板:
「悟妙道好一似春梦乍醒,猛然醒又入梦长夜冥冥;未修真便言悟终成梦境,到无
梦与无醒方见性灵……」
江老先生是老主顾了,小店老板一眼看到他来,便住了声,立起身来招呼着:
「江老,怎么今儿晚了?还是两个馒头,一套烧饼油条?」
「是啊!」江老先生一面付帐,一面笑道:
「吴老板好嗓子啊!那天票两出哇?」
「见笑!见笑!」吴老板忙挥着双手笑说:「小时候的营生,还提它做什么?卖馒
头卖得我一肚子面粉哩,几时见过人家胖成这副德行还上票青衣的?」
说着两人哈哈笑了一阵,江老先生便揣着温热的早点慢慢的踱了回去。长长的巷子
像一个邈远的梦,江老先生走在上面,突然感到一阵恍惚,莫名的,说不出是什么样的
疑惑。他抬起头来望了望蓝天,太阳早已悄悄地躲进云层里去了。
他感到有些儿头晕,彷佛苍森的天在看着他旋转。江老先生勉强定住了神,走回家
来,脚步便更加缓慢孤独了。
门是半开着的,想是方才忘了锁上。江老先生又不免摇头叹着气推门而入。才没走
得两步,却猛然发现地上多出了一摊东西──原先吊在檐下的蝴蝶兰,不知怎的,已经
摔落尘埃。
一阵微风轻轻拂过,地上的兰叶与气根微微的抽搐了一下又僵住了。江老先生心里
猛地一紧,双手一松,烧饼油条和馒头便落了下来,人却三步并做一步的冲了过去,到
了跟前却又顿住了。他出神许久,才慢慢俯下身去,颤着双手将那摔下的蝴蝶兰捧了起
来。
兰叶折了,气根断了;将萌生花茎的蝴蝶兰却因为这么一来而整个破碎了。江老先
生楞楞地望着面前这株残缺折损的兰花,心里只是一片空白。丝丝寒意升起,额角微沁
着冷汗,怅惘像一条无形的小蛇,在慢慢啃噬着。
看多了人的死亡,如今是花的死亡。生命的残缺是无可弥补的遗憾。江老先生脸上
的肌肉轻轻的跳动着,那断碎的纤细的气根令他不由自主地记起一串串迢遥的印象──
战场上堆积如山的白骨;尸体上蠕动如潮的蛆虫──一下子排山倒海似的又涌回眼前。
那是一种痛楚的了悟,江老先生用力闭上双眸,可是寒冷的感觉还是悄悄地由脚心爬了
上来。
他想起了那几场猛烈的战役,无数生命在一刹那间化为乌有。那时,他正值壮年……
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他的两位夫人都死于慢性疾病,在病榻上缠绵辗转直到咽下
最后一口气……唯一的女儿却死于自杀……过多的死亡连串着往事,留给他的仅仅是衰
老与孤独。
从前,他对死亡的感觉不是这么强烈的。战场上有多少人死去都是理所当然的。以
杀止杀,战争是寻求和平的方法──最最无可奈何,却也是唯一的方法。战争中没有珍
惜生命的馀地──江老先生苦笑了一声,默然的甩甩头颅。人到暮年,一步一步的接近
死亡,那心情便不同了。然而,最可怕的并不是死亡,而是死亡前的感觉:一点一滴的
淌着衰老与孤寂的恐怖滋味。
江老先生静静的坐着,彷佛在倾听自己缓慢的心跳和血液的流动,生与死就只是这
样的一线之隔。他感到自己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了。
生死的奥秘永不可解,宇宙间生生死死的经验远胜过一个垂暮的老人。对江老先生
而言,记忆中充满了死亡──唯一的例外便是江锁的生。
然而,江锁只不过是个白痴。白痴的生命等于是零。十年来,江锁的世界也仅仅是
那个空洞漆黑的密室,唯一流通空气的机会也只有江老先生一日几遭的开门出入。至于
阳光,那和江锁更是完全绝缘了。
幸亏江锁是毫无知觉的,不懂得需要,更无所谓欲望,生存也彷佛是一种多馀。
「真是冤孽──」这便是江老先生唯一使用的伤叹的字眼了,却也成了江锁全部生命的
符咒。他的父亲是个不知名的暴徒,母亲在心灵饱受摧残后自尽弃世。所有的罪恶消失
了,留给江锁的只是一片空白,一片浑然的安详与宁静。
伤痛的是江老先生的心。挨过了抚育江锁的十年岁月,还有下一个十年吗?江锁整
个的生命都在绝望中成长,绝望得令他不敢遥想未来。「冤孽……真是冤孽……」江老
先生茫然的不住长叹,半晌才立起身来,猛一抬头,壁上的钟已经指到十点五十分了。
江老先生不由得吃了一惊,又苦笑地摇着头自言自语着:
「真是……老胡涂了,什么都弄忘了!」
他四下里张望了一阵,叹着气走到前院,拾起了那包早点,馒头和烧饼油条都装在
塑胶袋里,并没有弄脏,只不过都冷了。
「唔──小锁子一定饿极了──唉!」
他捧起早点,重新走回屋内,一边犹豫着是不是要把馒头放到电锅里蒸一蒸,一边
走向江锁的房间,嘴里不住的喊着:
「小锁子──小锁子,公公来了──」
房门是半开的,想是方才忘了关好,可是江老先生的心却猛的一跳。「小锁子──」
他走进屋去叫唤着。
棉被像去了壳的蜗牛般地摊着,软软地,皱得不成形状,在空洞的盒子似的房间里
看来便是一种凄凉。江老先生一颗心倏地沈了下去,流星般的坠落成粉碎。
屋子里那里还有江锁的踪影!江老先生纵步赶上前去,双手抓起棉被来用力抖了两
下,嗄着嗓音低声一呼:
「小锁子──」
棉被里没藏着江锁,房间里更是空的。江老先生两眼都楞直了,拖着蹒跚的步子,
僵抖着双手,仔细地搜寻着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
冷汗一缕缕的冒了出来,一头灰白的短发却彷佛要燃烧得冒起烟来了。江老先生找
遍了整个家,没看见江锁,眼睛却红起来了。「这孩子……会丢了……」他急喘着气,
又找回客厅来,心在绞紧,人却力不从心的颓然松倒在太师椅上。
擦去了额上的汗,却解不开心里的锁;江老先一壁喘着气,一壁懊恼着自己忘了关
妥房门,更着急江锁的去向,脸是早已胀成紫红,手足却僵麻了。他倒坐在太师椅上,
半晌动弹不得,只有眼珠子慢慢地转着,环顾空旷的客厅。
目光掠到了壁上的画像,江老先生心中又是一紧。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那
是多少年前的意气了!当年万里觅封侯,怎会想到鬓已星星时,是如此的光景?江老先
生不免又是一声苦笑,想到了从前,又想到了江锁。看了看钟,十一点三十五分。江锁
至少已经失踪了两个小时了。江老先生勉强定了定神,颤着手倾了盏茶,一口灌下冷涩
的苦茶,仔细的寻思着。
「小锁子……会到哪里去了呢?」他轻皱着双眉自言自语了一声。实在是无从想起。
江锁从来不曾单独走动,对他来说,连阳光都是陌生的,更何况是道路?
可是家里没有人影,必定是他独自走出了大门。江老先生想着,双手按着几面撑起
了身子。他决定到门外四周找找看,也许有邻居看见过,可以顺便问问……。各种念头
一起涌了上来,双足也就立定了,一步步的走出客厅。迎面而来的是参差悬挂着的各式
兰花。碧莹苍润的兰叶在微风中轻摇,几瓣微绽的花苞也轻散着若有若无的幽香,彷佛
来自天堂。
他突然感到晕眩,像置身在花海之中,而每一朵花的容颜却都是江锁的脸庞,缓缓
地浮起沈落着,绮丽缤纷中发着柔光,层层重重,满是江锁的影子,在他眼前旋转。他
清楚地记得江锁几种固有的呆板的神情,几个简单的发音,不灵活的动作,睡得太扁的
头颅……没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的生命,究竟是一种残缺,还是一种完美?江老先生默
然想着,慢慢地走出门去,一面摇头轻叹着喃声自语:
「人──之──大患……」
日正当中,柏油路面晒得软了一些,走上去脚步也就不由自主的放慢了。江老先生
旨在找人,阳光和道路也就不重要了。正午的街上空而且热,一辆公车夹着灰黑的烟滚
滚而来,彷佛要驶出路的尽头,天的尽头,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江老先生在附近的几条街上来回绕转着。他想:江锁是走不远的,一定就在附近。
可是他问过了杂货店的老板娘和面包店的小妹,都说不曾见过江锁,四处已经无人可问
了,只有继续找遍每一条街道巷弄──不然,就只有报警了──江老先生无可奈何地想
着,一步踏着一步的影子,穿过了前街,又转到了吴老板的豆浆店。店门早已紧闭,白
底红漆字的招牌默然竖着,在大太阳下闪着刺眼的光晕。江老先生不由得举起手臂来遮
了遮眼睛,将阳光都挡在衣袖外了。他眨了眨眼睛,低下头转进可以走到后门口的小弄
堂里。
窄窄的弄堂里没有阳光,走在阴影中分外清凉,弄堂底下是挖空了的水沟,输送每
一户人家排出的污水,因此弄堂里不免有几许蚊虫飞舞,江老先生厌憎的挥着手赶拂,
走了几步便不免眼花撩乱了。
弄堂已经走得将近尽头,江老先生这才放下手来,猛然间却看到弄堂的拐角处彷佛
多了一堆东西。他用力揉了揉眼睛,甩甩头便举步走了过去。待得走得稍近了几步,才
觉得彷佛是个孩子蹲在角落的背影。江老先生不由自主地猛力一颤,快步并上前去。
果然是江锁!像支不知名的箭射来,射麻了江老先生的心,浑然失去了知觉,张大
了嘴却发不出声来,倏然涌起的却是两行泪水,热热地,从心底奔出眶外。全身没来由
的抖个不住,江老先生双手撑着墙,颤着双足慢慢的移了过去,移到江锁的身后。江锁
却仍然蹲在地上,浑然不晓得他的到来。
「小锁子──」哑了声,江老先生带着哽叫唤着,音量出奇的小,江锁丝毫没有反
应,江老先生却不自觉的弯下身去了。「你在做什么──」
阴沟上的盖子不知何时被掀起了一块,漆黑的污水半汙在沟中,滞得死死的;死水
中生长着无数的虫豸,一纤一丝的闪动着,偶尔竟也会泛起微细的涟漪和光影,自成了
一个小小方塘的世界。黑水中倒映着江锁的脸庞,眼珠子在水影中看来特别晶亮,微微
发着幽光。
那幽光是纯净的、清澄的,不杂丝毫世故的尘埃;那眼神是专注的、认真的,充满
了尊重与了解。
江老先生俯身下望,原先只是好奇着江锁在看些什么,这一望便见着自己的脸庞也
倒映在黑水中了。饱经风霜的刻痕居然让水光滤得乾乾净净,不留一缕皱纹和人世的沧
桑,水影中映着他的眸子,单纯的双瞳,泛着微光,彷佛是一圈浅浅的粉蓝──那是婴
儿时期的他所拥有的──在那里和江锁的脸庞重叠着。水中的虫豸依旧是自歌自舞自开
怀。
江老先生不由得心中一热,几十年来,从没有的平静、澄明的灵思在这一刹那间升
了上来。这就是生命的意义!无论是战争中的死亡,或是成长上的残缺,都不足以影响
生命的意义。
他出神的望着水面,望久了,泪水便不由自主的滚了下来,一起滴向漆黑的水面,
使水面微微的泛了泛涟波。这下子却惊着了江锁,他张大了眼睛,把头俯得更低,朝沟
中看了又看,半晌又迟缓的左右转动着,找寻了许久,又发了一会呆,才转过头来,一
只手慢慢的抓着了江老先生的长袍下襬,轻晃了一下,才仰起头来,正对着了江老先生
的泪眼,江老先生越发的哽咽了。
「咿──啊啊──」江锁突然咧开嘴叫了几个单音,露出嫩黄的牙齿,双手挥动着,
满满溢着笑,笑声又清又脆。
「小锁子──」江老先生鼻中一热,一股泪水夺眶而出,猛然间一把将江锁按在怀
里,紧紧贴着心口。那小小的温暖的躯体给了他一种奇异的感觉,那连着他的心跳和呼
吸慢慢的渗入他的感觉中。十年来,他头一次感到,他怀中抱着的是他的外孙,是一个
人,而不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白痴。
「好孩子──」江老先生不住的喃声,双手紧抱着江锁,任凭热泪一行行的滚落下
来。
──一九八○年十二月台湾时报副刊
7.大悲咒
水沸有双重声音,一耸一耸地交织着,谛听起来呜呜的彷佛是两种挣扎;白拂尘微
露着疲倦的神色,怔怔的听着,也没有仔细去分辨,只管漫不经心的伸手去关瓦斯炉,
那闪烁不定的火光顷刻只剩下一圈小莲心,「拍」的一声又消失了。她提起水壶来沏茶,
一股热气冲到脸上,眼前便模糊了片刻,像是雾中的哭泣,哭过了也还留着淡淡的惆怅。
厨房里四壁贴着白磁砖,雪亮光洁的方格,只有在靠近瓦斯炉上面的地方沾了些油
垢,黄黄的、腻腻的,洗不掉的一块遗憾。白拂尘看了看那块油渍,轻皱着眉头,将剩
馀的滚水冲进热水瓶里,这才托起茶盘走出厨房;那方块磁砖一格一格的,彷佛要把世
界分割成小方块后再连接起来,连成冷冷的无涯;然而,白拂尘走出去的时候顺手关了
灯,失去了光,便什么都没有了。
客厅里也是一片死寂,只有在远远的角落里还点着一盏昏黄的小灯;四壁的名家字
画和一堂桃花心木的中式家具在黝黑中沈落着,像一幢幢巨大的黑影。白拂尘从它们中
间穿了过去,走到角落上,弯下身来,将手中的茶盘搁在小几上,这才朝着坐在几旁的
轮椅上的白老将军轻喊了一声:
「爸爸──」
瘫坐在轮椅上的白老将早已然睡去,头歪在一边,残留的几茎白发垂了几丝在耳
际,身上盖着黑色的毛毯,一只枯如鸟爪的手掌搁在上头,黑白对比之下,越发的容易
联想到白骨。
他的脸也是一样的,白骨上绷着黄色的人皮,白色的眉与黑色的唇;合着双眼,勉
强是一副安详的睡姿,可是他睡得并不安稳,白拂尘轻轻的一声,便将他惊醒了。
「唔……唔……」白老将军费力的睁开眼来,他的睫毛早已掉光了,眼皮抬起来的
时候,眼眶便露出一截子粉红色的肉和米黄色的眼屎来;他惺忪的眨了两下,又发出一
声「唔──」
「爸,您喝茶──」白拂尘捧起茶盅,举到白老将军唇边,让他就着喝了两口。
「都几点啦?」白老将军咽下热茶,缓过气来问话。「怎么?我都睡着了──」
「快九点钟了!爸,您是该睡了,我送您回房去!」
「哦,不,等会儿……」白老将军挣扎着说:「我还要问问,打点明儿的事……你
去叫宋副官跟老廖进来,还有,司机也一块儿叫来!」
他一迭声的吩咐着,要叫人来问话,便不免令白拂尘为难了。
「爸,您放心好了!」她委婉的劝道:「年年都是按着规矩办的,宋副官跟老廖又
都是老成人,不会出错的;您就别再费神了,早点歇着,明儿还要出远门呢!」
「不,今年……跟往常不大一样了!」
正说着间,门上却传来了两下轻叩的声音,随即门打开了,一个穿着灰呢中山装,
驼背秃头的老人走了进来。
「长官,小姐。」他恭敬的喊了声道:「我回来晚了──」他说着随手在壁上拧亮
了客厅正中的大灯。
「老廖哇,你才回来哪──」白老将军禁不起突来的强光,眼眶里泌出水来了。
「我正要找你问问呢!明天的事可准备齐全了?」
「是,我这就给长官详细报告──」他说着,恭恭敬敬的走到白老将军跟前,然后
侧过身去,到他身后推过轮椅。「长官,到您的房里,我给您详细报告──」
老廖边说边推着轮椅,服侍着白老将军回房里去了。白拂尘茫然的张着双眼,坐在
那里,只是出神发楞;将近四十岁了,她的脸远看白皙,近看却白得发青,是那种终年
不见阳光的生活所造成的,说不出来的憔悴与安详的交互替换的神色。
白老将军其馀的子女都沦陷在大陆,膝下只有白拂尘随侍,自从白夫人去世之后,
白公馆里就只有他父女相依,除了「冷清」二字以外,再也没有更好的形容词了。
白拂尘四十未嫁,多年来也习惯了这份冷清;独自坐着,常是无端的出神,幽幽的,
保持一种石膏像似的姿态。
「小姐──」老廖从白老将军房里走出来了,对她欠了欠身。「长官睡了。」
「哦,辛苦你了!」她微笑着说:「你也去休息吧,明天后天,还有得忙呢!」
「是,小姐也早点休息吧,我来关大门。」
「那你多费心,我先回房里去了!」
白拂尘说着便离开客厅,走回自己的卧室。她默默的打开衣橱,取出睡衣来换上;
一天又过去了,无声无息的,时间流走了,而她呢?是时间流转下的牺牲者,生命中既
无企盼,也没有追寻,只是在一分一秒的度过时间。
白公馆里有着太辉煌的过去,因此就没有未来了;而处在这个夹缝当中的她,便只
有一点一滴的被磨掉了。
她在梳妆枱前坐了下来,对着镜子仔仔细细的去看她自己,那无声无息的生命,来
到世上近四十年了;小时候,生命中是父亲雪亮的指挥刀,飞扬的军披风,光耀的勋章
和成千上万的部属,长大后,面对的却是父亲一天天衰老的过程……她几乎看不到自己,
四十年,她生活在父亲的影子里,彻彻底底的被牺牲了。
她叹了一口气。这也算是──这一代的悲哀吧!可是,更悲哀的是上一代,是白老
将军那一代。
不记得有多久了,每年一次的到大觉寺做佛事,成了白老将军生活的中心,唯一关
心的事和唯一可做的事──明天,一年当中唯一的复活日──白拂尘想着,不自觉的摇
着头,双手环抱着胸口;她忽然有一种恐怖的感觉,莫名其妙的升了上来。
幸好白老将军并没有这种感觉──一路上他神情肃穆,一言不发,坐在车子里,把
背挺得极其正直,完全无视路途的遥远与颠簸了。
大觉寺位在深山中,是座香火鼎盛的大庙,年年翻修增建的结果,使得里里外外都
是一派金碧辉煌的气象,吸引了许许多多不远千里而来的信徒,这座深山便比人间还要
繁华了。早些年,白老将军是大觉寺的常客,也是最大的施主,他与大觉寺的住持广明
法师更是方外好友;迁台三十年来,白老将军每年冬至都要在大觉寺做一堂佛事,悼念
昔年阵亡的袍泽部属;而十年前,白老将军的胞弟出家为僧,也是在大觉寺完成剃度仪
式的;因此,白老将军对大觉寺别有一番特殊的感情,前来的路上,自然也特别兴奋了。
然而,等到车到大觉寺前停下来的时候,白老将军的精神却再也支持不住了;经过
了大半个上午的车程,等着老廖和宋副官合力将他从座车上移到轮椅上后,白老将军的
脸上早已笼上了一层灰色的困顿,因此众人只得忙忙的将他送到寺中的客房里休息;而
改由白拂尘独个儿去见住持广明法师,和她法名大悲的叔父,商议从零时开始的诵经法
会的种种细目了。
正午过后,短暂的冬阳游离着躲进云层里去了,天阴了下来,到午后两点钟左右,
竟慢慢的飘起雨丝来了。
安置白老将军休息的客房,是大觉寺新近加盖的一排两层楼房,顶上覆着明黄的琉
璃瓦,背倚着山,山上的竹林密密的延续下来,沿着客房的围墙,丛丛的在微风细雨中
发着苍脆的响声。
白老将军倦极而眠,因此这一觉便睡得十分沈熟,全部心神都沈漫在梦里了;白拂
尘进来看了两三次,见他熟睡,也只好退了出去。
白老将军在梦中回到了少壮时代,带着部属冲锋陷阵;雨,越下越大了,打在竹叶
上,彷佛是马驰黄沙的声音,越发得给白老将军梦的幻觉了。
白拂尘再一次的推门走了进来,这一次,她的身后跟进来了一个穿着玄色架裟的白
眉老和尚,两人一起走近到床前望了一望,便默不作声的退开了去,在一旁坐下。
「五叔,您请坐。我来喊醒爸爸。」
「哦,不用,不用,我坐着等会好了。」这老和尚正是白老将军的胞弟,十年前辗
转来台后出家为僧的大悲法师。
正说着间,宋副官也推门进来了,端着两盏热茶,恭敬的摆到两人跟前。
「大师父,小姐,请用茶。」
不料这些声音却惊醒了白老将军,翻了一下身,喉头便发出一声「唔──」来。
「长官,您醒了。」宋副官忙走到床前,哈着腰低声唤道。
白老将军慢慢睁开了双眼,沈重的眼皮起落不易,白老将军微感到吃力。
「爸爸,五叔来看您了!」白拂尘也跟着走到床边侍立,俯身向白老将军说。
「哦……老五……」白老将军费力的转动头颅,一只手掌从棉被里伸了出来。
「大悲在这儿。」大悲法师伸手接住了白老将军的手掌,两只手紧紧的握在一起。
宋副官走开去,端过一张椅子来,摆在床边,让大悲法师坐了下来。
「老五……老五……」白老将军的声音沙哑了。「我险些……见不着了!」他说着,
让宋副官扶着,奋力的半坐起身子,把背靠在枕头上。
「方才,我听拂尘说──」大悲法师面色沈重的垂首说道。
「唉……我自己也没想到……」白老将军叹着气又点着头,然后他突然奋力的躬身
向前,掀开了盖在身上的棉被的下襬。「你看──」用尽了力,接着是一阵喘息。
他的双腿在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完全截去了,身上穿的棉裤也只有及膝长。「脚没
有了──」白老将军自己看着那段空缺,眨着一双模糊的眼,喃喃的说:「那里想得
到……跑过大半个地球的脚……多少年的枪林弹雨都没把它打掉……那里想到……会从
骨头里面生出癌细胞来呢!」他的声音低而哑,连带着使四周枯寂了。
「阿弥陀佛──」过了许久,大悲法师才低低的宣了声佛号。
宋副官也是满面悲容,走上前来,替白老将军掩上了棉被。「长官──」他尽力使
气氛平静下来。
「把轮椅推过来吧!」白老将军对他说:「时候怕也不早了,这一觉睡得长了──
我到大殿上瞧瞧广明法师去!」
「爸爸,」白拂尘迟疑了一下劝着说:「外头下着雨呢,这样好不好,您陪五叔聊
聊,我跟宋副官去请广明法师到这儿来!」
「也好。」
于是,白拂尘与宋副官一起走了出去。屋子里少了两个人,少了一些声音,四周更
寂静了,也衬得屋外传来的雨声更清脆更激越了。
冷雨打在竹叶上,还挟带着呜呜的风声,听起来彷佛是一大群人在奔跑,或是哭泣,
别是一番愀然彻骨的寒意,刺进人的心里。
白老将军与大悲法师默然对坐着,谛听了许久,白老将军才慢慢的叹出一口气来,
发着微弱的声音说道: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老五──」他用力握紧了大悲法师的手,枯
瘦的脸颊上缓缓的淌下一颗泪珠来。「方才,我又梦见咱们那干兄弟了……打从北伐起
就跟着我的……都是我的子弟兵哪……年年,我都到这儿来,做堂佛事,追祭他们……
不晓得……他们……可领受得……」他说得泣不成声,五只鸟爪般的手指也在簌簌发颤。
「十万大军,尽丧敌手……三十年来……我……」
「大哥──」大悲法师一阵激动,再也抑止不住了;猛然扑倒在地,双手环抱住棉
被里的白老将军,头俯在他怀里,浑身发着颤抖;他的悲愤与感慨不是十年的僧侣生涯
可以遗忘的,这一下便忍不住放声宣泄了。
「你做了和尚……」白老将军轻抚着他的光头,幽幽的说了下去。「我是八十多岁
的废人了……如今,没了脚,站都不能站了……国仇家恨……都没指望了!……早晚一
炷香,一卷大悲咒……」他老泪纵横的说着,眼皮终于支撑不住沈重,软软的合上了。
「今年春天,骨头里长出癌来了,医生说得把小腿锯掉,又怕我这把年纪了,受不住……
我说,怕什么呢?我这副血肉之躯,挨过的子弹,数都数不清了……水里来……火里
去……难道锯个腿……还会皱眉……不成?我还笑笑,跟医生说……死去原知万事空,
但悲……不见九州同;老五哪……这三十年……我没有一天……睡得安稳……十万子弟
兵……连你都被俘……教我……」
「大哥──」
小小的客房中满布着悲戚,白老将军气息微弱的说着话,大悲法师跪伏在他怀中,
也满眶是泪。屋外的雨声却逐渐的小了,因此雨声中夹带着的若有若无的梵唱也慢慢的
清晰了起来,如丝如缕的,慢慢升起了慈悲与和详的气息。
随着这气息到来的,却是大觉寺的住持广明法师。他身后只有白拂尘跟着,宋副官
没有同行。
「将军──」他走到床前,双手合十,躬身为礼。
「老师父──」白老将军向他颌首道:「我成了老废物了,一到这里就昏睡──」
「这有何妨,」广明法师微笑着说:「一应事项,都已准备齐全;将军年年亲自前
来,这已经成了小寺的惯例了,当不致有所差失,将军自然无须费心;而要以贵体为重
才是。」
白老将军等他说完,微微的点着头说:
「不过──老师父,今年,我却要多出一件事来呢!」他看着广明法师,费力的说
话。「我断腿失足……此生将不再行走……因此,我手抄了一卷大悲咒,要藉贵寺供奉
呢!」
「那自然──小寺自然为将军代化!」
「唔,拂尘,你将我手抄的那卷大悲咒取出来,交给你五叔,送到大殿上去吧!」
大悲法师双手恭捧着白老将军手抄的大悲咒走出了客房,雨已经停了,雨后的竹叶
在萧条中微带着清意,天色却已经昏暗了,湿而寒的空气让人有踏在冰霜上行走的感觉,
他满面悲肃的走着,穿过重重的回廊朝大殿走去。
大雄宝殿上早已准备好了子时开始的盛大佛事,鲜花水果和一应法器早已摆满了大
桌,可是时辰未到,却是一个僧人也没有,灯光通明的殿里空荡荡的,十分静穆;金色
的释迦牟尼佛顶天立地的矗在大殿的正中,散发着闪闪的慈光。
大悲法师步履虔敬的跨过了门槛,走进殿中,一步步的走到佛前,高高的将手中的
大悲咒举过头顶,然后将它搁在供桌上;他们自己却退过身子,凝眉敛目的在佛前的蒲
团上直直的跪了下来,口中低低的诵起大悲咒来。
──一九八一年十月自由日报副刊
8.仕女图
挂好了自画像,方雪柔提起裙襬,从椅子上跳了下来,然后赤着双足,仰起头来,
重新仔细打量着她的自画像;厚重的木质画框嵌在乳白色的壁上,衬得分外显目,可是
画面上所传达的气息却是一片幽冷;她披泻着黑雾似的直直的长发,一身黑衣,倚壁而
立,目光清明明的,停在那里。
她看了看,又朝四周环顾了一遍,默默的把椅子搬回餐桌边,再走回来,在画像正
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毛绒绒的地毯触得脚心微有些儿痒,她习惯性的把两脚缩了上
来,蜷坐着,目光停留在自画像上。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她过着几乎完全封闭的生活,完成了这幅自画像,画出了她希
望中的自己,清明明的,独立而自主,完全不受任何外在因素的影响。
经过了一段长时间的昏乱,她实在需要清明──从丈夫被补到被判处五年的有期徒
刑,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她不由自主的陷入了精神半疯狂的状态中……几个月的时间,
她忽然增加了许多新的朋友,也忽然失去了许多旧朋友;每天忙着四处奔走,聘请律师,
商议案情,然后,她以家属的身分出庭。然后,一声雷鸣,震得她粉身碎骨:五年有期
徒刑……支撑了她好几个月的奇异的力量消失了,她回到了往日的纤弱;而更甚于往日
的,不只是纤弱,而是在身心交瘁中所兴起的旁徨感……
过去,现在,未来,搅乱的丝;天地日月,昏转成一团……新认识的朋友来看她,
热心的代她筹画着:
「乾脆,你就出来竞选民意代表吧,大家都会支持你的!」
这是玩笑话。她不能想像自己站在台上哭哭啼啼的样子;「我的丈夫坐牢了,所以
请你们投我一票。」这是她唯一的「政见」,要求大家使她成为民意代表的唯一的理由
──某某某之妻;她摇摇头,丈夫也不会希望她这么做的。
「要不,你可以出国──」
出国?做一名流浪者?那该叫做自我放逐,还是投奔异域?去成为国外的中文报纸
上的一则不大不小的消息?
她不愿意。
丈夫从来就没有出国的打算,被捕前也不曾东藏西躲过;现在,她更无须如此了。
丈夫被捕的时候,她正在作画,是一幅题名「不寐之夜」的油画;她全神贯注在绘
画中,没有注意到门铃声响,可是丈夫走进她的画室里来了,握着她沾满油彩的双手,
对她说:
「雪柔,我要走了。」
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目光也异常的镇定。她中止了作画,陪他走出来;客厅里有
许多人在等他,一个个谦和有礼,面带微笑,可是她却几乎晕厥。
丈夫在他们的簇拥中登车而去,那态度的安详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从认识他的
第一天开始,他所带给她的感觉,就是狂热的激情,而不是祥静与平和。
那还是在她十八岁的时候。那年,她高中毕业,考上了大学的美术系,什么都还没
有开始;而他,在她的班上讲授「中国现代史」,站在讲台上,他高瘦的身子散发出一
种奇异的热量来;他侃侃而谈,激昂愤慨,内忧外患,流离颠沛,近百年来的中国历史
上的种种苦难,都成了他的声音与粉笔的呐喊……
他成了她私心崇拜的偶像。在她玫瑰色的幻梦中,他是一种力量的象徵;在他炽热
得几乎要喷出火焰来的眸光中,他彷佛看到了中国的新希望;瘦削的面孔,说话时飞扬
的头发,握着粉笔微颤的手指,那是她心目中中国知识份子的典型。
她开始期待每周两堂课的「中国现代史」,上课的时候,两眼眨也不眨一下,痴痴
迷迷的仰望着。下了课,她偷偷的以他为绘画的主题,一幅一幅的,靠着回想画出了他
上课的神情,那几近燃烧的眼啊唇啊,在她的画笔下题着良心、正义、理想、人道。
偶然中得知他常为一家杂志社写稿,她更是迫不及待的到旧书摊收购了一套过期杂
志,引颈企盼着每月初出版的新书……生吞活剥,一知半解的,她读着杂志上的每一篇
文章,「自由」、「民主」、「法制」、「人权」……一串串的字眼跳动着;杂志上的
文章大半是深奥的政治学理论,她素所熟悉的梵谷或石涛的名字却从未出现过,但是,
她有着超人的耐心,细细的咀嚼着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只为了他的名字在里头。
慢慢的,她对他的了解增多了;他的史观,他对政治、社会改革的意见,他理想中
的未来的世界,这更令她对他产生了疯狂的崇拜。
〈从历史的角度看台湾的前途〉,他一篇长达四万言的论文在杂志上发表了。她吃
力的读着,有一些小地方却也引起了她微弱的共鸣;她出生于民国三十九年,自己虽未
受过兵燹,但也曾听父母说起过昔年渡海来台的一页痛史,回想起来,不无沧桑之感;
虽然这份沈重是隔了一层,时代的创伤没有延续到在锦衣玉食中成长的新生代,但是问
题却仍然存在。他的文章着重于比较,而不下结论,令她深深感动的是字里行间所流露
出来的伟大的悲悯的胸怀。「这块我们所安身立命的土地──」引言中如是说,她读了
好几遍,忍不住的想冲到他面前,跪伏在他的脚下,向着他顶礼膜拜;但她毕竟忍住了
这份冲动,而把一切的热情都隐藏在暗中,只是一篇又一篇,一遍又一遍的阅读着他的
着作。
默默的忍受着自我克制的痛苦,所有的崇拜与仰慕都在暗地里进行;然而,大一的
课程马上就要全部结束了,「中国现代史」的课程只讲授到民国三十八年就面临期末考
了;她慌乱的在考卷上答题,一宗宗的战争,事变,纷扰的年代,动乱的史事,一千一
百万平方公里上面四亿人口的苦难……心灵在忍受着煎熬,眼前忽然浮满了他写过的文
章:中国的前途,中国的命运,中国的未来,中国的希望……中国的历史……中国……
中国……在错乱中,她用力抱住了自己的头。
漫长的暑假,她除了读他的文章就是画他的像,在她的心目中,他是伟大的救世主。
假期刚过了一半,她在报纸上看到了一则出版广告:他与朋友合办了一份新的杂志。
杂志网罗了许多知名之士撰稿,编辑委员也都是一时俊彦;她看着,兴奋的淌下了
眼泪,偷偷的为他喝采、欢呼,然后,她忽然涌出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来,好几天不
眠不休,完成了一幅题名「不朽的冠冕」的抽象画,画着宇宙间的星星月亮太阳永恒的
运转,画好了以后,她将它高高的挂在床头,每天睡觉前凝片刻。
终于,在开学前,他所合办的新杂志问世了;十六开,一百页,素净典雅的封面上
题着一位学界大师的亲笔,发刊词却是他撰的稿,「承先启后──我们的方向」,端端
正正的宋体字,带着一股新书特有的油墨味道,把一篇慷慨激昂的发刊词衬得分外有力,
「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文章结尾,他引用了司马迁的话──他是以天下为己任
的──她捧着书,喃喃自语着。
升上了大二,课程中没有「中国现代史」的必修学分了,她偷偷的鼓起勇气,跑到
大一的课堂上,做一名更专心的旁听生。
「老师」终于发现了她。「你是方──雪柔──」下课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同她
说话:「对这门课,很有兴趣?」
崇拜了许久的偶像居然站在面前同她说话──她的羞怯与兴奋一下子全都搀在一起,
倒进了调色盘,画笔在她心里眼中颊上涂满了光艳流丽的彩霞,生命中一切的美好都到
来了。
她背得出他写过的文章,了解他的思想……不久,她在求学之馀,兼任了杂志社的
美术编辑;他们的杂志一本一本的如期出版,广受观迎与重视,逐渐成为知识份子必读
的期刊之一,影响力的广大深远证实了他的努力没有白费,也更证实了杂志本身所秉持
的立场与见解得到了无可限制的共鸣。
杂志社里还有其他三位主要的负责人:来自台南农家的张先生,留学归来的丁先生,
他的同学韩先生,他们都在大学里任教,他们自称为「士」──一群有理想的知识份子。
杂志的发行遍及海内外,来稿与书信的往返同时在世界各地进行着,他们的杂志成
为天下的「士」共同关注的中心,也成为各种意见公开发表、讨论的园地,短短的一段
日子里,他们的杂志成为一种精神的象徵了。
她也逐渐的了解了他的生活环境:他的父亲原是一位医生,抗战期间成为一名贡献
良多的优秀军医,却不幸在渡海来台途中得病死去;那年,他十岁,随着母亲到台湾定
居,长大后,他研读历史,完成硕士学位后,他教授历史,并且计画将来撰写历史。
「医生,有时候会连自己的病都治不好;」他额上的皱纹与双眉深深的叠在一起,
眼睛在青烟中发出坚定的光。「就像我父亲──医治战后的伤患,还不如去设法避免战
争──所以,我研究历史……」
「中国,需要史学家,研究过去的经验来改革现在,规划未来!」
他说话自然而然的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额角冒着汗珠,眼睛散着火花,瘦直的两
肩彷佛正担负着救亡图存,复兴中华的千钧重任,压得他发着微颤。她仰望着,从仰慕
与崇拜中滋生出来的一股爱意,使她情不自禁的伸出纤细的手指,为他抹去汗珠,抚揉
皱纹,终生依附着他。二十岁生日的第二天,她慌慌张张的跟着他冲进法院,一个小时
以后,他们回到杂志社,向同仁们宣布他们的婚姻。
匀出了一周的假期,做为他们的蜜月旅行;是金黄的灿烂的秋,大地展现着丰收后
的成熟美,东西横贯公路的伟壮秀丽正是天地人三者的交融,令人身不由己的流连忘返。
可是,他在夜里接到了长途电话。
「雪柔,真对不起,我们得提前──明天一早,我们就赶回台北去!」他沈重的声
音中透着无比剧烈的悲愤:「日本人撕除了我们插在钓鱼台的国旗!」
她依在他身边像一只纤柔的小猫。白天开会,讨论,座谈,晚上他熬夜写作;他们
的杂志在这个时候发挥了最大的力量,从学术出发,来贡献出全部的力量,青年学生们
更以实际的行动来响应他们……支持着他们的,是爱国的情操;而她对她新婚的丈夫,
也更加的崇拜、敬仰和热爱了。
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球中刻划出了中国知识份子的形象,她为他感到骄傲。然而,经
过了几个月的过度辛劳,他终于因为体力不支而病倒了,无可奈何的住进了医院。
沸腾的人声,激昂的群情,都离开他了。医生检查出来他身上的其他疾病,诸如心
脏、血管等等,都必须长期安静的在雪洞似的白色的病房中接受治疗。
从医院里出来的时候,他瘦得不成人形,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太久没有晒太阳了。
丁先生到他们家来辞行。
「也许,有一天──这里需要我的时候──我还会再回来的!」他讷讷的说着,双
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气焰与光芒没有了,他应聘回到他远在美国的母校,去做一名
研究员。
她看到丈夫的眼中闪过一抹痛楚,她静静的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身来,握住他的
手。
下一个前来告别的是韩先生,时间上隔了半年,他的健康状况已经有了显着的改进,
可以放量说话了,可是他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韩先生决定到南部乡下的一所国中去教书。「教育……」他握紧了拳头,在空中用
力挥舞。「教育才是百年大计……救国之根本……下一代,我们的下一代要争气,要强
大……自立自强,退出联合国又算什么!」
韩先生头也不回的走了,只剩下嗡嗡的声音在空中回旋着:「教育……救国……」
他沈默了许久,然后哆嗦着嘴唇唤她:
「雪柔──陪我到杂志社看看!」
杂志社还在勉强维持着杂志的出版,可是读者少了,杂志也常常脱期,变成一朵枯
萎的琼花了。
张先生孤独的主持着社务,在艰苦的环境里他发挥了中国农夫的本色,坚忍的站立
着。他的身材略有些矮胖,面色红润,国语却很不标准,夹带着浓浓的闽南腔调;他在
台南的乡下有一大片果园,定居台北以后,他保持着每半年回乡巡视一次的习惯,而每
当他意兴遄飞之际,便计画着要卖掉那片果园,来办一份报纸。
「杂志绝不能停刊……绝不能……」他喃喃的说着,「这是希望……我们可以等
待……」
等待的本身就是希望。她感到欣慰,毕竟,自己的丈夫没有向现实妥协;大病一场
之后,他仍然没有放弃自己,他仍然是当初她心目中那个满怀理想、热情与良知的中国
知识份子的典型。只是,她对他的感情变得更真实了,从心目中偶像式的崇拜里多出了
一份血肉相连的感情,融合了两人的思想;了解了他为这片大地所付出的一切,自己也
在不知不觉中对它付出了更多的关爱。
他微有些改变,变得比较深沈寡言了。从他病后就没有再接到学校的聘书,与张先
生合力支撑着赔亏的杂志社,种种经济上的负担逼使他出外谋职,终于,他很勉强的成
为一所私人机构的研究员。
他还是经常熬夜写作,血管里奔腾着永无止尽的热与爱,厚厚的完成了的文稿堆满
了抽屉。
这一年,她大学毕业,放弃了出国深造的机会,留在他身边;她专业作画,可是她
的画在画廊出售的情况并不理想,「别着急,总有一天,你的画会受到重视的──」画
廊的梁经理是她母校的学长,在画坛上不得意,便索性出资开设画廊,却不料画廊居然
鸿图大展。
她微笑着接受了梁经理善意的安慰,每个人的等待中都是充满希望的。可是他们的
杂志社却日复一日的在走下坡,内部一次又一次的改组,仍然无法改善问题,现实的压
力越来越大,要把人的背脊都压驼了。
既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攻击,无声的孤寂像一阵大雪飘落下来,覆盖了一切,他
们的杂志成了被遗忘的一种莫名其妙的个体。
他的两位热心的同事,得知了他们的困境,自动加入杂志社……由于徐先生和唐先
生的加入,杂志社又做了一次改组;杂志乾脆改成了季刊,采轮编制,每期由一个人主
编,每期定一个主题推出专号……
徐先生是个极度情绪化的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起话来常不自觉的握紧双拳
来加重语气;他曾经是多愁善感的诗人,出版过两本以情诗为主的诗集,前几年他出国
留学,回国以后,他的热情转变了方向。而唐先生则比徐先生多了几分老成持重的感觉,
他是个用功的学者,终日以读书思考为主要活动,长期的缺乏运动使他有点未老先衰,
还不满四十岁,就已经两鬓斑白了。
杂志开始以新的面貌呈现出来,也陆续有新的伙伴加入,慢慢的稳定了下来;唐先
生主编的一期特辑里,刊载了一篇引起争议的文章,他们的杂志又慢慢的引起了人们的
注意;唐先生便费心的安排了一场笔战,把一个平淡无奇的古代历史上的一个毫无重要
性与影响力可言的小问题,以他诉诸情绪的文字,吸引了许多专家学者参加笔战,唐先
生的世界也登时热闹了起来,杂志也开始复活了。
春天到来的时候,她开了一次成绩中上的画展,忙了一阵子;画展结束后,她才注
意到,许久没有看到张先生了。
「他最近有点……他跟唐先生,有点儿意见不一样!」丈夫深锁着眉头回答她的问
题。
「哦。」
她没有继续问下去。在她的看法上,张先生是个朴实正直的人;几年的相处,她了
解张先生的为人,原因不会是因为一点儿的意见不合;可是唐先生已经隐隐的成为杂志
的主人了,她用沈默的眼光来注视自己的丈夫。
「我想,我应该找他谈谈──」
张先生来了。
「当初,我们抱定的信念是『学术救国』;这样子,涉及人身攻击,蓄意安排笔战,
我是不赞成的!」
寂静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丈夫的声音:
「我生平最服膺伏尔泰的一句话──我不赞成你的意见,可是我拚死要维护你发表
意见的自由!」
她沏了一壶好茶,茶香四溢,于是,大家不再说话了。
张先生走了,唐先生邀请了他的朋友黄先生参加杂志社。不久,唐先生在杂志上推
出了一期纪念他一位已故去的老师的专号,在久为人景仰的学界大师的盛名下,唐先生
以衣钵弟子的身分出现,因此也赢来了不少青眼,唐先生便开始为大众认知了。
杂志一期一期的出版,唐先生开始计画在一年以后恢复月刊的形式。他仍负责撰写
社论,常要为杂志本身所推出的专号,和所制造的笔战辩护,他常在夜里把自己关进书
房里;午夜梦醒的时候,她总是听到丈夫在书房里来回踱方步的脚步声。
徐先生打电话来,约他们在咖啡厅见面,他刚刚离了婚。
「所谓的爱情──都是经不起考验的玩意儿!」他咆哮着,眼睛红红的,牙齿黄黄
的,烟抽得太多了。
安慰徐先生的话,莫过于往昔已矣,今后还有新的开始等等;可是,天底下所有安
慰别人的话都是在隔靴搔痒,徐先生在情绪极不稳定的状况下,发愤着述,一篇篇充满
火药味的文章陆续出现,同时,他变得越来越暴躁易怒,看到别人不同的意见,便发狂
似的痛予驳斥。
丈夫对徐先生充满了同情与容忍。「徐,原来是个很可爱的人──」他说:「很有
才气,很用功,本性很纯真……也许,是因为他怀才不遇……」
「这样,总比他变得颓废、沮丧要好吧!」
于是,杂志社的同仁从一群有理想的人逐渐换成了一群不得意的人。
她第二次开画展的时候,张先生前来道贺,与丈夫寒暄、握手,一如往昔的,亲切
如兄弟。
「这个世界,需要的是知识份子的良心,不是野心。」临走的时候,张先生用他那
不标准的国语慢吞吞的说了一句话。他现在又发挥了农夫的本色,带着学生作田野调查,
研究台湾的山地与农村问题,并且与他的学生办了一份小型的社区报纸。
丈夫没有答话,她明白他处境的槛尬。
唐先生把杂志带进了一个新的世界。「我们要尽快实现我们的理想……为了这个目
标……在这个过渡时期……极需要使用手段!」他正在筹办座谈会,预备在会上攻击一
位「躲在象牙塔的人」。
徐先生、黄先生都热烈响应着,杂志社里一片密锣紧鼓。
「雪柔──」丈夫回到家里,人在摇椅里晃着,闭着双眼,悠悠的说话:「我们去
开一家店,中间是咖啡座,左边摆书,右边挂你的画──」
这是他的「归去来辞」。可是她明白,他根本不可能离开杂志社,在那里,他有一
份割舍不掉的感情。
近来,他对着述也开始意兴阑珊了;所写的,只是杂志所需要的文章,而不再是他
素所投注心血的史论。
她不免有点儿担忧。幸好,几个月之后,他的精神又振奋了起来;那是因为他们的
杂志终于恢复了月刊的形式。
杂志社为了庆祝这桩盛事,特意的举行了一个小型茶会,会中他以硕果仅存的创办
人的身分说话,向与会的新朋友讲述几年来这份杂志所经历的兴衰与沧桑,以及今后将
要担负的使命。「我们相信,将来要撰写中国历史的人,都必须详细阅读我们这份杂
志……」他两眼发光,滔滔不绝的说着,意气飞扬得与当年一模一样,她看着,不自觉
的流下感动的热泪。
她的感动中带着几许激动,她想起多年前自己画的那幅「不朽的冠冕」;几年的时
间,她从崇拜偶像变成了崇拜真人──那天夜里,她激动得握着画笔,为他画像,完成
之后,她将它题名为「不朽者」。
他撰写社论,又恢复了往日的使命感。杂志的内容已经从学理逐步走向实际,外来
的稿件很少了,在意见的表达上,杂志成了「同仁刊物」,由唐先生与黄先生负责策划,
他和徐先生负责撰稿,然后用不同的笔名出现,好在读者并没有减少。
徐先生颇具文学素养,因此把杂志带进了一场文学论战里。原本是享有绝对自由的
文学家创作的方式,在众人的笔下成了争论的焦点,有几份报纸副刊与杂志纷纷成为论
战的据点;徐先一的才华一下子得着了发挥的机会,兴高采烈的试图把文学艺术上多元
的形式定于一,一篇又一篇的文字陆续发表;唐先生和黄先生对徐先生十分支持,尽全
力的指挥着杂志在纷争中的攻击与防守。
「从『写实』出发」、「文学的触角」、「论『新写实主义』」……丈夫的社论也
在尽量的配合徐先生,甚至在社论中引用徐先生所提出的口号和文字,来做为整个杂志
的立场与文学观;不久,他又撰写了一篇长达三万字的〈中国古代文学思潮的流变〉,
阐述了历代的文学思潮,而特别着董于政治清明与否对文学思潮的影响;徐先生紧接着
提出了一篇〈中国近代文学思潮的流变〉,越发引得众人侧目了。
像一场玻璃珠游戏,五彩缤纷的弹珠在沙盘中滚来滚去,交错撞击着,发出令人炫
目的火花;然后,冲撞中的玻璃珠滚得更快了,一下子全撞在一起,撞得彼此都破碎了,
缤纷和绮丽都消失了。
盛宴之后的冷清更令人难耐,无声的世界容易令人窒息。黄先生一边背剪着双手踱
方步,一边向杂志社的同仁提出他的意见:「我们要改革……改革一切……除了文学,
还有很多,别的方法!」两天后,深思熟虑的结果产生了。
大家开始筹措经费,支持唐先生竞选中央民意代表;杂志社显得更热闹了,开始进
入另外一种天地,新奇,而且充满了兴奋与紧张所带来的刺激。
唐先生马上辞去了研究工作,专心准备竞选活动;杂志也一连串的刊登为唐先生竞
选铺路的文章;「在我们的时代里」,丈夫在社论中如是说:「实行民主政治,必须有
反对党的参政……」唐先生以组织反对党为政见,发表演说的时候,慷慨激昂得每至于
声泪俱下,站在高高的台上,他的身影宛如一支燃烧中的白蜡烛,常令在台下听他发表
政见的选民们担心他的健康状况。
丈夫的助选工作还是撰稿,杂志是唐先生竞选的后盾,可以用文字的传播力量来吸
引群众,对唐先生的竞选是大为有利的一点;于是,杂志成了一团火烫的熔浆,在众人
的手中掷来掷去,作火球戏,被兴奋震麻了手心,并不曾感到它的灼热。
然而,唐先生毕竟是「壮志未酬」了。正逢中美断交,选举延期了。
唐先生回到杂志社来「坐困愁城」;丈夫却又夜以继日的埋头写作了。「中美关系
的历史回顾」,在杂志上发表的时候,可以说是掷地有金石声──她感到欣慰了,毕竟,
他在本质上终究是历史学者,不是巧言令色的官僚,也非野心勃勃的政客,他是真正的
知识份子的典型。
她深深的感动着。丈夫也厌倦了复杂的活动,回到自己的书房,致力于历史的研究,
开始着手撰写计画已久的〈中国近代思想史〉,预备分期在杂志上连戴。
徐先生认识了新的女朋友,忙于新的恋爱;百般无聊的唐先生只得计画携眷出国谋
职……杂志社的一般事务落到了黄先生肩上,由他全权处理着。
她举行了第三次画展,终于引起了广泛的注意和好评,也受到了一两家国外画廊的
注意,前来与她接洽,希望邀请她到外国开画展,她婉拒了。就在这时,唐先生实现了
出国的计画,变卖了房屋,举家远赴异域。
「过段日子,欢迎你们到美国来找我──」饯行宴上,唐先生志得意满的说着。
送行本来是件伤感的事,但这次却是宾主尽欢颜。
几个月后,徐先生与黄先生结伴前往香港,在香港,徐先生转到美国旅行;黄先生
却去了日本,游玩了两周后返回国内,回到杂志社的时候,还带来了一些极为罕见的书
籍作为礼物,其中不少是史学上的重要资料,丈夫忙不迭的道谢着,带回家中,在扉页
里盖上了他的藏书印。
「中国近代思想史」第一卷完稿后开始在杂志上连载,时间始自晚清,人物始自康
梁,终于民国缔建;第二卷以后便自民国元年始而详述细论各种思想与思想家。
她常常陪着他彻夜写作。静坐一旁,随笔画着素描,他伏案的肩与背,凌乱的头发,
支着额头的左手,执笔的右手,凹凸的指节,手背上的青筋,枱灯的光掩映着清楚的影
子……一张张,画满了一本素描簿了。她仔细的看他,脸上深深刻着好几道的皱纹,两
鬓已经微泛起灰白,可是眸中却仍然发着炙热的光。她莫名其妙的崇拜偶像的热情已经
逐渐转化成永恒的信念,屈指算来,这其中竟然经过了十年的时间!
她不觉的要流下泪来。也真是一段历史啊!后世的人会用什么样的文字来品评这一
段历史呢?她想着,心里有一股冲动,想要跪下来嚎啕痛哭,可是,她忍住了。
就在这一天夜里,黄先生以「涉嫌叛乱」的罪名被捕,杂志社也被查封了。
在料峭的春寒里,他握着电话筒咆哮:
「什么?这怎么会……我不相信……」消息来得突然,他发疯似的狂吼:「究竟为
什么?」
他倾听了大半个小时,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发着轻微的战栗。
「不,我不走。」
电话的谈话结束了,他跳起来,冲进书房里。
「雪柔,我要把书写完──到最后一秒钟──我蕴积的研究心得,必须要让它流泻
出来!」
〈中国近代思想史〉才写到第四卷,距离全书完稿还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他瘦削的
背在书桌前显得更加弯驼,彷佛正在接受风吹雨打似的;她在他身边静坐,四周的空气
显得万分肃穆,一个小时后,她离开书房,走进画室,钉上空白的画布,动手画下「不
寐之夜」的第一笔。
两天后,黄先生的罪证在家里被搜查齐全了,所有的文件、书籍、报刊、照片都一
一列出;报纸的社会版用了不少的篇幅来报导黄先生其人和所犯的罪行,最后结论,近
日内将移送军事法庭审判。
移送军事法庭审判的有两个人──她的「不寐之夜」还没有画好,丈夫就被捕了;
那天,他的〈中国近代思想史〉刚写到第五卷第一章。
他触犯的是知匪不报与为匪作宣传的罪名。
她的时间停留在民国六十八年二月十八日,此后就是一片空白。「雪柔,我要走
了。」──他在家里说的最后一句话,这一天,这一刻,一切都顿住了,僵冷了;她再
也没有机会与他单独交谈了。
天昏地暗了。
再听到他说话的时候,他依然有着平静清晰的声音。站在军事法庭前,他侃侃而谈,
解释自己的思想和着作,律师为他辩护:他是一名单纯的史学研究者,终日埋首书堆,
对于黄先生的身分与作为所知不多……然而,黄先生所赠送的书籍对他造成了极为不利
的证据;他在杂志上发表的每一篇文字,组合起来,也造成了另一项罪证。
几个小时过去了,他说完了自己想要说出的话,同时也承认了他与黄先生的朋友关
系,杂志社的发行人身分,和他所发表的每一篇文字均出自亲笔和自由意愿。
「您多保重──」退庭的时候,律师合上了手提箱,走过来同她握手。
「谢谢。」她强自支撑着:「谢谢大家──」
回到家里,她独自在黑暗中等待着;一天,两天……等到宣判的时刻……五年有期
徒刑……从法庭出来,她茫然的在马路上走着,空白与混乱互相交错,脑中纠缠着一千
根针尖,刺得她麻木得失去知觉。
春临大地,空中洒着阳光的闪金;可是世上只有她一个人孤独的在大地上行走。
虚弱而疲倦,精神也几乎崩溃;她照了照镜子,镜中也是一片茫然。
她的「不寐之夜」还没有完成,可是她把它从画架上取了下来,放到角落上去了。
信件、电话,家里不断的有人来拜访……两天后,她通知电信局,停止电话的通话,
也不再去打开信箱取件……她要自己与世隔绝,一周后,她走进画室里,画自己的第一
张自画像……
天色黑了起来,自画像挂在那里已经看不清楚了;方雪柔慢慢的直起腰来,自沙发
上站了起来,默默的在屋里踱了一圈。
她走到窗前,不自觉的伸出手去,触到了厚软的窗帘才猛然惊觉;记不清有多少天
了,彷佛是从那天开始,窗帘就没有再拉开过;就这么的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她迟疑
着,捏了捏那软绵绵的布,慢慢的把身躯移近了一些;终于,她掀开了一角窗帘,把头
伸过去,靠在那冰冷的窗玻璃上。
隔着玻璃窗仰望,云天浩渺,灰黯而终于沈黑的天登时漆然一片,却慢慢的升起一
轮明月来了,永恒的光烘衬着万家灯火,台北的夜是闪亮的。
她兴起了一种欲泫的感觉。星星、月亮、太阳,都曾是她作画的素材……她想起了
丈夫,想起了自己尚未完成的「不寐之夜」,想起了这十年来的岁月……幸好,她的神
智是清明的;她想着,对自己说,回到画室去吧!你执画笔的手不能停顿下来,你心中
蕴积的,必须让它流泻出来……她想着,转身离开了窗口,在黑暗中摸索着拧亮了壁上
的灯,然后一步步的走回画室去,在经过她的自画像的时候,她却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
静静看了一会,然后把脸偎在画像上。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中国时报副刊
9.红豆词
下午四点钟,阳光淡成了清橙色,斜斜映在文府雪白的窗帘上,看上去便彷佛窗帘
也在微笑了;大厅上珠灰色的地毯软而柔,踏上去像踩在云端里,艾秋靠在粉色的湘绣
椅垫上,静静的看着自己的红鞋,眸中微透着迷迷的水光;厅里飘拂着小提琴的乐声,
宛转低回的萦在耳际,像心弦般的细长曲柔,令她感到无限的恍惚。
皮包里带着小型录音机与纸笔,偎在身边有一种硬硬的触觉,这触觉对她来说有一
种亲切的感觉,是三年多的记者工作所培养出来的,她下意识的伸过手去,隔着皮包捏
捏录音机,亲切如故,却又多了另外一份莫名其妙的感觉──今天,她是分外的不定心,
不由自主的感到紧张了,而且是属于工作以外的。
昨夜的音乐会彷佛还在眼前,令她深深的受到震撼:「这份荣誉应该归之于我的老
师──文若愚教授……」演奏者在谢幕的时候流着两行热泪向观众激动的说着;掌声如
雷电般涌动,文若愚教授在贵宾席上站起来答礼;她看到了一个穿淡灰色长袍的身影,
长长的,背微有些儿弯,像是承载了过重的音符,在那里飞扬着;舞台的灯光移到了他
的身上,在圆弧的光影里,人是淡金色的,分外衬出一份儒雅来;她远远的望着,看到
了他的笑容和眼神,充分显露着音乐家的气质;她出神了,在四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忘
记了自己的职业和工作,也迷失了自己。
「文若愚,五十一岁,南京市人,德国波恩大学音乐学博士,甫从西德回国,在某
大担任客座教授一年……」一大早,她就迫不及待的查到了资料;他住在山明水媚的外
双溪畔,临溪而居,即使只是地址也充满了诗意,她有着异常的兴奋──「为他写一篇
专访吧!」她替自己找到了理由。
「欢迎你来。」电话里传来低沈的声音,国语不太标准,还带着浓重的南京乡音,
可是说话却简捷有力。
她握着话筒出神,那一头却已经挂断了,延续着的是她特异的情绪。走在临溪的路
上,芒花飞满了水影,季节在云天中映出浪漫的诗情来,她心底的蓓蕾也开始绽放了。
报社的同事告诉过她:
「文若愚在国际上是非常出名的音乐家,可是在国内,大家对他的学生反而比较熟
悉呢──」
「听说,文若愚这个人有洁癖──而且,五十多岁了,还没有结婚,恐怕怪怪的─
─」
话还在耳际,可是与事实一对证便分外让她觉得言过其实了。一尘不染的文府大厅
给她的感觉是幽雅和典丽,丝毫没有怪异的感觉;一个没有女主人的家竟然也令人感到
温馨呢!
她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小时。「您请坐,文教授还在琴室指导学生──一会儿就
下课了,您请用茶──」应门的一个老者驼着背含笑招呼她。
琴声悠扬,演奏得宛如一尾鱼在水中优游流转;她想像着那操琴的手,指与掌所生
出的力量彷佛象徵着永恒;细细袅袅的琴弦在音符的世界里如云行水流,音乐中永远都
是真善美。艾秋的梦在音乐声中越发的尽善尽美,一颗心更是盈盈的宛在水中央了。
她没有注意到一曲已毕,当四周寂静下来的时候,猛然一惊觉,脸便挣得通红;可
是琴室的门并没有在她的预期中打开,是他忘记有客在等待了,一会儿的时间,琴声又
扬了起来,一首令人回肠九转的曲子,红楼梦里唱过的红豆词;她微有些儿诧异,没有
演唱者,一把提琴的魔力更大呢,使她几乎要随着琴声轻唱了。
她把这段共鸣的感觉写进了专访里,文若愚教授在她的笔下说出了一切心里的话,
报上的白纸黑字都注入了生命。
「谢谢你,艾小姐。我第一次读到和我本人这么接近的访问稿。」见报的那天,她
接到了文若愚的电话,意外上升到了一万分,她几乎是在无意识的精神状态下答应了喝
咖啡的邀约。
文若愚给人的感觉永远都是修长而光洁。走在永康街长长的巷子里,身畔有和风、
儿童与小贩的声语,真实的人间,一块砖一块瓦,一双筷子一只碗,而文若愚是这里的
过客。
咖啡又浓又香,店名康桥,那是诗人的金霞和彩云。「艾小姐,你很能揣摩别人的
心理──有你这么出色的女记者做采访工作,我真应该多提供一点资料才是呢!」
她抿嘴轻笑。「谢谢您。」
「我的一位老师,去世多年了──他才是中国音乐史上最该被立传的人,以后有时
间,我会把他的一生详详细细的跟你说一遍!」
可是他一直都没有时间;作曲、教学、开会、安排学生的音乐会……时间排得满满
的,没有容下她的空隙。有一次他路过报社,顺道进来看她,一阵地动天摇,她在慌忙
间丢下手中的纸笔,跌跌撞撞的随他冲出报社。
「别,别急,没什么事,我只是经过这里,想到这个时候是你的上班时间,就顺道
走了进来。」他慢条斯理的说话。
「可是,你的目标太大了──」她苦笑着,这下子,整个报社都要对他们行注目礼
了。
「没有关系嘛!」他笑起来有一种孩子气的天真,逗得艾秋啼笑皆非,可是他又说
得理直气壮:「拜访朋友,谁都不会反对的!」
「可是,我们──」艾秋嗫嚅了一声,人也竟然有点慌张。「我们,不是──」
「我们不是朋友吗?」文若愚歪过头来,笑嘻嘻的说道:「是不是新闻记者永远只
把别人当作采访对象的?」
「不,不是──」艾秋急急的说话,鼓起嘴来摇头:「不是这个意思!」
话声才停,文若愚已经仰天笑了起来;黄昏的天色是柔柔的金粉,落日的壮阔与晚
霞的绚丽编织着碎细而长远的梦,风在微声呢喃,走在马路上的人分外有一种喜悦的感
觉,艾秋连飘拂着的发梢都在风里笑了;两人走进路旁的餐厅里,风被挡在门外,迎面
而来的是一股烘烘的暖气,薰得艾秋展开了眉头。
文若愚却显得异常兴奋,一直不停的说话,整个人正坐在餐厅的一盏莲花灯下,鬓
边的白发越发的散出一种如诗的魅力来;「音乐家,我是偏好柴可夫斯基──不需要任
何理由,就是我个人的──从直觉出发吧!」微偏着头,双手交叠,谈起音乐来,他的
两眼发亮了,晶莹的光在闪动着:「听他的音乐,我会受到震撼;也许,该说是有一种
感应──从前,才十几二十岁的时候,常常一个人关在房里听唱片,一听就是整个晚上
──有的时候,还会以为自己就是鲁宾斯坦,正坐在钢琴前面,演奏他的曲子呢──」
餐桌上的一水瓶玫瑰盛开,柴可夫斯基的精神恋爱和音乐一样的令人沈迷。文若愚
常到报社来,久了不但众人见怪不怪,而且引以为习了。那是每周的星期五,下午没课,
他总在黄昏时分到达,两人一同走在美丽而短暂的暮色里,乐曲中更添加了梦与诗。
夕阳残照,却成了艾秋的企盼。
下一季的音乐会前,文若愚完成了六首新作,准备在音乐会中发表;艾秋成了第一
个听众。在演练的时候,他的十名学生分别用各种乐器代替文若愚发言,流泻过串串音
符的诗意,如烟云般朦胧。
学生们纷纷猜测他的秘密,问到文若愚跟前,他总是笑而不答,却更勤于作曲了,
一首一首的,越来越给人美的感受。
那一季的芒花开得分外灿烂。艾秋忙自己的工作,也忙着帮他准备开音乐会,终日
和他的学生们相处,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倒是学生们和她相处得极好,一群大孩子,把
青春都飞溅上外双溪的水珠了。
音乐会如期举行,文若愚在由学生演奏他的新作之外,特别安排了一项额外的演奏
──由他亲自演奏一首小提琴独奏的「红豆词」。
艾秋在台下听得痴醉了,一根细弦在耳中盘旋萦绕,惊鸿与游龙,在提琴声中腾空
翔舞着。
「我研究的是西洋音乐,却希望能给中国音乐尽点心力──」文若愚是在日常生活
中都有在台上演奏时的风度的;「这也是我一位老师的心愿,我一直没有忘记──艾秋,
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要告诉你一个音乐家的故事?就是我这位老师──找个时
间,我让你看看他的照片和书信,你会了解的,他教给我的,不只是音乐学理论,更是
一个音乐家该有的涵养、理想、见识──他去世多年了,国内实在该有人为他立传──」
「你喜欢小提琴独奏『红豆词』,也是这个原因?」艾秋好奇的问。
「不完全是。」文若愚微笑着:「小提琴独奏『红豆词』,本来,是偶然间尝试成
的,后来,我自己都爱上了这种馀味不尽的感觉,自己奏了又奏,还教给学生;怎么?
你喜欢吗?」
「喜欢啊──」艾秋说话有点漫不经心了:「真是馀味不尽!」
她突然有一种酸楚的感觉,像「红豆词」吧!她在追寻红豆词的美感,酸楚中也微
微有一点儿小小的快乐。
文若愚的新作获得很高的评价,因此人也更忙了;艾秋为他的新作和学生音乐会所
写的专访十分引人注意,因此,当文若愚的学生将在高雄举行音乐会的事情一确定,报
社立刻又指派艾秋南下采访了。
是暮春了,花事的缤纷已是最后的明媚;艾秋在轻便的春装中显得分外有神,头发
盘成了辫子,看上去人瘦多了;她在忙碌着,不单是来采访的新闻记者,而是文若愚的
左右手了。
可是两人都忙得没有单独交谈的机会了;在一个不熟悉的地方开音乐会,琐碎的小
事特别多,学生们又年轻顽皮,照顾起来更费时间,艾秋的身兼数职每天都要延续到凌
晨才能休息。
正式演出的前夕,她忙到凌晨两点钟才停下来;洗完澡,人在梳妆枱前坐了下来,
正对着镜子,她忽然有一种凌乱的感觉,人在镜中,镜光中的人是难以正视的,虚虚幻
幻,彷佛一切都是镜花水月。这家旅馆,这个房间她已经住了七天了,而此刻,她却突
然害怕了起来;这屋子是不着边际的。
宁静中一阵巨响,是电话铃,在静夜里简直要惊天动地了。她冲过去接,全身一阵
颤抖。
「我想你还没有睡觉──」即使是这样的电话,文若愚的声音依旧是从容而流露出
儒雅之风来的。
「艾秋──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现在讲,也许迟了──」
「没,没关系的。」艾秋握着话筒,慢慢的把人坐到床缘,双脚蜷进棉被里去。
「七月的时候,我要回到德国去──」
「噢!」
电话嗡嗡的,有些话听不清楚了,她索性把电话挂断,整个人缩进棉被中御寒。
窗帘是淡色的,上面无限止的延伸着抑郁的紫色的小花,正对着她;艾秋伸手按灭
了床头灯,窗帘上的小花一起黑了下来。
第二天的音乐会十分成功,文若愚和他的学生们的音乐魔力照亮了高雄的音乐生命,
数不尽的掌声和文若愚的崇拜者,他们的音乐会创下纪录了。
艾秋的特稿比她本人先回台北,见报的时候,社长特别当面嘉勉了她一番,由不得
她只好苦笑而退;这件事,她就没有告诉文若愚,很快的把它遗忘了。
文若愚仍然是每周五到报社来看她,度一个黄昏;最后的绮丽令人留恋,也许正是
因为夕阳山外山了,艾秋还是充满了喜悦。
夏天来了,季节里的某一天,艾秋度过了她二十六岁的生日;「长大了呀──」她
同别人半开玩笑的说着,人却越来越沈默了。
「二十六岁,」文若愚半开玩笑着:「我的一半呢!」吃蛋糕的时候已经没有别人
在了。「好不容易,我安排自己今天休假──」
「为了我的生日?真不好意思哦──」
文若愚笑了起来。「生日嘛,小狗长尾巴呢!不过,这倒不是我今天休假的主要目
的噢!」
「那又为了什么呢?」艾秋其实并不感到好奇,甚至有点懒懒的,发问也只是随口
的话。
「因为,明天,我就不在台湾了──」
「为什么?」这回,艾秋问话是连人都跳起来了。
「提早告别了──明天,我到东京,开会,停留一个月,然后,就直接回西德,等
再回台湾,得要好几年以后了!」
「噢。」她平静下来了,惆怅与清狂也许只是一种描写。「临时决定的?还是为了
我,要提早离开?」
他笑而不答。「都安排好了,机票是明天上午的,现在告诉你不算迟吧?」
「迟了。」艾秋淡淡的说:「我若是你,就悄悄的上飞机,今天什么话都不说,作
无事状。」
「哈哈,可惜,我做不到。」
「但你却不能不走──」
「艾秋──你要听我说一个故事;」文若愚沈吟着,起身踱着方步,他走到窗前,
站立片刻才又说出话来:
「我十五岁到德国,在音乐学的领域里瞎摸,自己都成了一团迷雾,不知道方向,
也不知道目的,成了每天练琴的琴匠。直到两年以后,我认识了一位杨晓石先生,跟随
他学音乐,这才改变了我此后的一切──」
艾秋微有些诧异。「杨晓石?你是他的学生?你是说写〈中国音乐史〉的杨晓石?」
「是的。」文若愚点头道:「他是一位伟人──伟大的音乐家、史学家,来,我们
到书房去,我给你看点东西。」
他的书房都已经整理成两个空书架了,书桌上也什么都没有了,不过四坪左右的书
房,看上去广阔得有如天涯海角。艾秋有点茫茫的,自己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来,在椅
子上坐了下来,看着文若愚在墙边提起一个小手提箱来,慢吞吞的递了过来:
「原先,就是要留给你的──看一看,你会了解的!」
他打开了手提箱,取出一小叠文件来,一个小套子里,装着几张陈旧的照片,那边
上已经由白泛黄而泛褐了,彷佛一触即成粉似的,有着久远的年代。文若愚小心的隔着
透明塑胶套指给艾秋看:
「这就是杨晓石先生──」
出国前的杨晓石先生穿着长袍马挂,少年英气,在斯文中透出热情来;留德时的杨
晓石先生是春华秋实,内敛浑然的学者,目光中流露着成熟的智慧。
「你再看看,这些文字,我用红笔划过的,特别要看──」
艾秋接过书来,首先便读红迹旁的文字,那本书有着淡淡的异味,是旧书特有的,
令她感到了一种近乎亲切的敬意。
「吾国音乐进化,除律吕一事外,殆难与西洋音乐进化同日而语,但吾人既相信
『音乐作品』与其他文学一样,须建筑于『民族性』之上,不能强以西乐代庖,则吾人
对于『国乐』产生之道,势不能不特别努力,而最能促成『国乐』产生者,殆莫过于整
理中国乐史……」
「国人饱受物质主义影响,多以自然科学为现在中国唯一需要之品,而不知自然科
学,只能于吾人理智方面,有所裨益;只能于吾国生产方面,有所促进;而不能使吾民
族精神为之团结。因民族精神一事,非片面的理智发达,或片面的物质美满,所能相助
者;必须基于民族感情之文学艺术,或基于情智各半之哲学思想,为之先导方可。尤其
是先民文化遗产,最足引起『民族自觉』之心,音乐史,亦先民文化遗产之一也。其于
陶铸『民族独立思想』之功,固胜于一般痛哭流涕……」
「老师齎志而殁──」文若愚不住的摇头叹息,十分沈痛的说道:「我又天性驽钝,
不及老师万分之一,这许多年来,他遗下的宏愿还没有完成──」
艾秋默默的点了点头,继续读了一段文字:
「西洋汉学家,对于吾国近时学人,颇多轻视,谓其缺乏普通常识,一解治学方法;
现在中国人已无自行整理国故之能力,须西洋学者出面代为整理云云。余甚望国内同志,
能一洗此种奇耻大辱!」
半晌,艾秋才抬起头来,轻轻的说道:
「我懂了──」
「这一年,我回国来──一面教学,一面收集资料;现在,该走了──」
文若愚说着,合上了手提箱,郑重的交到艾秋手上,沈沈的说:
「这个,是希望你留着,将来为杨晓石先生立传──不管是多少年以后──」
手提箱捧在手上十分沈重,艾秋几乎担负不起了,她站在那里,把手提箱抵在心口,
良久才说出话来:
「我会──我记得的──」
文若愚站在那里,半头鬓发都白了,艾秋忽然看见他连髭须都有一半转白了。
第二天,艾秋没有去送飞机。然而,这以后,她深深的爱上了音乐,一有空就专心
研读杨晓石的着作;生活中她没想要给文若愚写信,但她不但搜购了许多唱片陪伴自己,
闲时,也常爱轻哼着几句:「……恰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一九八一年十二月中央日报副刊
10.鹧鸪天
毛线是典雅的秋香色,绷在钢针上来回穿梭交织,那重重叠叠的线纹望久了便有如
梦的感觉,彷佛是一幅古老的金陵图。姚太太汪莫愁静静坐在沙发上,手指轻握着针与
线,低眉垂首,专心一意的织着毛线;面前的茶几上搁着一水钵的万年青,凝聚着苍苍
的绿意,旁边配着莹白的鹅卵小石,越发衬得晶翠相得。
姚退之老先生站在一旁,背剪着双手,撮尖了嘴逗笼里的九冠鸟说话;身上一袭古
铜色的织绵长袍微有些儿波动。
「早安。莫愁。早安。莫秋。」人语鸟声同时迸了出来,紧跟着的是姚老先生爽朗
的哈哈大笑声:「唔……哈…哈……总算是学会了……呆呆,还不算……太呆嘛!」他
得意的笑着,转过身来,摇晃着满是白发的头。
「──」莫愁也被逗笑了,停下手中的针线,抬起头来笑嗔道:「瞧你,你们,一
人一鸟,正好是呆、呆──两个呆子!」
「那里!」姚老先生抗议着说:「凤兮凤兮,只有一凤;呆呆,呆呆,也只有一呆
──哦?是不是?呆呆?」
「是──不──」笼里的九冠鸟扑着翅膀嘶声叫着。
姚老先生越发的乐不可支了,站立着只是大笑,那只九冠鸟不解人事,只会无端呱
叫,尖着嗓子又喊了一声「呆──」,这下子,便连莫愁也忍不住大笑起来了。
可是,人的天真原只在童年与暮年,莫愁的笑中便隐藏着几分不定心;一边笑,一
边还得要暗中留意姚老先生的神色。果然,姚老先生笑着笑着,一时便岔住气了,笑声
还未止住便已经用力的咳了起来,眼眶角的泪水也就缓缓的溢了出来。
莫愁慌忙丢开手中的针线,赶过来扶住了姚老先生,拍背抚胸的帮他平住了气,又
撑着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自己也蹲下身子,替他解开了颈口的钮釦,再继续为他抚拍
着胸口。
「老了……真是……不中用了……」姚老先生半晌才回过气,发出声来,便不由得
摇头叹气了。「连笑……都笑不动啰!」
莫愁默不作声,对她来说,无限的感慨都在忍耐的范围之内,而忍耐,早已成为她
的习惯了。她半蹲着身子,身上是一件茉莉色的旗尖外罩珠灰色的毛衣,头发松松的绾
起,在脑后盘成了一个髻,一只木质的簪斜插着,同时相映的,是耳上的一副玉色的耳
环,圆而柔,彷佛是两颗泪珠。莫愁看起来要比她实际的年龄来得苍老,常让人误以为
她有四十岁的光景了。
她等着姚老先生的气息完全正常了,便起身去沏了一盏茶来,捧到姚老先生跟前,
让他从从容容的啜了一口。
「唔……唉……莫愁啊!」姚老先生一迳的摇头叹气,却顿住了话头,没再说下去;
咳红的血潮逐渐褪去了,他的脸色是淡黄的,满布着皱纹与寿斑。
莫愁呆了一下,见他停住了话,便勉强的微笑着,柔声说道:
「下午静庵说好了来下棋的──现在都快十点钟了,该上书房了!」
「哦,哦,静庵约的是今天吗?他,下午几点来?」
「三点钟。」
「唔,好,」姚老先生点着头说:「也只剩下静庵一个朋友了……对了,他爱吃的
冰糖莲子炖了没有?」
「早预备好了。」莫愁微笑着回答。
姚老先生听着,不自觉的点了好几下头,才又迟缓的站起身来,莫愁也赶忙跟在他
的身侧;姚老先生迈开步子,踱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转头向莫愁说道:
「我老是忘记……想到好几遍了,就是忘了跟你说;」他摇了摇头,接着说:「我
那回忆录,海元跟我提过,第一册出版的时候先写个序,我自个儿想着呢,序是不必了,
你代我填阕词,算是序吧,这样儿可好?」
「好。」莫愁漫不经心的答着。
两人随意踱到落地窗前,姚老先生深深的呼出一口气来,眯起双眼,向外眺望着;
沙窗外日影悠悠,无尽的广阔天地在轮转着,同时包含了姚老先生所经历过的七十五年
的岁月。
「壮岁旌旗拥万夫……」面对着细格子灰纱窗外的天光云影,姚老先生不禁又感慨
了起来,摇着头不住的喃声:「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咳!真是──老
去填词,一半是空中传恨!」
莫愁默默的听他说话,不知不觉中,眉头又已经聚在一起了。「朱彝尊说的不对─
─」她费尽心思想着下一句话,适合姚老先生听的;她说:「还记不记得,从前,静庵
给你写过的一幅字?是石达开的两句诗──何如着述千秋业,宇宙还留一瓣香──」
「是啊!」姚老先生记起来了。「那还是──我还在任上的时候呢!」他绽放出笑
容,眯着双眼叹道:
「那时候,忙里偷闲的时候,总是跟他嘀咕着,要早点儿退下来,得了空,好好儿
的写一部回忆录,把这五十年来大大小小的事儿都详细记下来,给后来想写外交史的人
留点资料,也算是,我到人间,没白走一遭──」他说着倒又摇起头来了。「那里想到,
他急急的把这两句诗给写出来了;倒是我自个儿,退下来都两年了,连第一册都还没有
完稿呢──唉!吾老矣……」眸光灰黯了,姚老先生转过身子,背负着双手,微步踱到
鸟笼前,不住的喃喃叹气:「追往事……叹今吾……」
「呆──」冷不防笼里的九冠鸟对着他呱叫了一声,这下子又逗得姚老先生笑了出
来。「好──好,」他笑着说:「骂得好,是呆啊──」
「瞧你,」莫愁笑着接口道:「一上午呢,尽在那儿逗鸟玩;该上书房了!今天的
进度得提早写完,下午要下棋呢!」
姚老先生笑着点头。「唔,好,好。」他举步朝楼上走去,步履微有些儿蹒跚,搭
着朱漆扶身,背也衬出弯驼来了。
莫愁松了一口气,目送着姚老先生上楼之后,便默默的坐下来,继续织毛线,心中
却一阵阵的恍惚不定;姚公馆像座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洞府,可是姚老先生却是活生生
的,注定要被写进中国历史的一页,这对莫愁而言,更是分外的沈重了。
姚老先生早年从政,五十年的时间,度过了许多关键性的时刻,经历了许多近代史
上的大事;退休以后,他开始着手写回忆录。
人到暮年,累积了长长重重的回忆,生命便充满了苍凉的感觉;姚老先生多采多姿
的一生在变成文字的记载的时候,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甚至连莫愁都受到了感染。从
助理秘书到填房夫人,她整整的陪伴了姚老先生十五年的时间,到现在,她彷佛已经是
姚老先生的影子了!
「莫愁──请你上来一下!」姚老先生的声音传了过来,莫愁猛然一惊,慌忙间站
起身来,膝盖撞着了几脚,手中的钢针和毛线也乱了,线球滚落在地上,线也绊住了身
子。
「莫愁──」姚老先生又叫了一声,十万火急似的,招得笼里的九冠鸟也四处扑扑
乱跳。莫愁顾不得膝盖的疼痛,高声的应着,抽身从毛线的牵绊中脱出来,便急急的跑
上楼去。
姚老先生正坐在大书桌前,低着头焦急的东翻西找。「有一叠文件,不见了……」
他错错乱乱的说着。「里头有十七封电报,六封信……昨儿明明留在桌上的,怎么就不
见了……可是要紧的……赶紧……帮我找找……那是……民国四十六年五月的……」他
越急越慌,低着头,喘着气又喊了声:「莫愁──」
莫愁快步向他走来,一眼却正好看见一叠文件掉在书桌脚下,棕色的地毯上斜落着
米黄色的卷宗,分外的明显,她走过去,弯身将它拾了起来,递到姚老先生面前笑着问
道:
「是不是这个?」
姚老先生接在手里,瞪大了眼睛看着莫愁。「咦,你是──怎么找到的?」
「因为──原先就是我藏起来的嘛!」莫愁笑嘻嘻的说,「好啦,现在交给你啦,」
她不住盈盈的笑:
「四十六年五月──」
「唔,好,」姚老先生应着,「还有日记,莫愁,麻烦你取四十六年五至十月的日
记给我!」
莫愁在大木箱中找出了姚老先生要的日记本,泛黄的纸与褪黯的墨水,龙飞凤舞着
一种痕迹,往事历历,在文字中复活了。
「五月三十日,我国在沙乌地阿拉伯成立大使馆……」姚老先生伏案疾书,一面喃
喃自语着,全副心力都集中在眼前的纸笔上;莫愁却定不下心来,神思在恍然间游离着,
她走到一旁坐了下来,书房里四壁是紫檀木大书架,角落里置着一缸绿藻红鱼,鳞光耀
金,相映成趣,这是书房里唯一的生气了。架上的图书层层排列,一册册厚重坚实的累
积着人类的智慧;当中特别留出一格来,陈列着姚府的「传家之宝」──族谱、家谱之
后,是姚老先生的祖父着作:《西园先生文集》八卷,姚老先生的父亲的着作:《风云
室存稿》八卷;姚老先生已经出版的着作共有三册:《清代政治研究》、《中国古代政
治思想》、《中国古代外交之研究》,再接下来的则是他的长公子的硕士论文《植物病
虫害之防治》,最后的一册则是莫愁的手稿,尚未付梓的一部《如梦吟草》,手写线装
穿订,封面则是姚老先生亲笔题字和莫愁手绘的兰草与磐石。
「六月二日,日本首相兼外相岸信介访华……十日,驻日大使沈觐默返任所……」
姚老先生还在低头自语中写作,一头白发已经显得凌乱了,额头却微冒着油光;隔着短
短的距离,这在莫愁的眼中分外有着唐诗宋词的缱绻,悠悠长长的,连绵不断。
她出神的坐着,窗外是金粉金霞的冬阳,是延续宇宙的光与热。姚老先生还在一心
一意的回思他早年担任外交工作的往事,虔敬的,诚恳的,转成文字的记载──就是这
一层,令莫愁深深感动的,天地间的一股大气。
「七月六日,巴拿马新任驻华大使韦嘉,呈递国书……」姚老先生忙得起劲了,精
神上的复活使他忘了时间的流逝,一口气接下来,一页又一页的写着,足足过了两个多
小时,方才重重的吁出一口长气来,放下笔,往后仰背,整个人贴在椅上,闭着双眼懒
声道:
「唔……好啦……今天的进度赶完啰!莫愁哇!你在做什么?」
「没,没做什么;」莫愁回过神来,朝他走近前来:「我方才想到了辛弃疾的鹧鸪
天,就依韵也填了一首,算是你回忆录的序吧,我可交卷了!」
「哦?这么快呀?念给我听听吧!」姚老先生兀自闭着眼睛,怡然自得的说话。
莫愁走到他身边,立在一旁,朗声念道:
「壮岁常思敌万夫,不辞千里风雪途,一身报国全忠义,五十年间岂尽书──」
「唔……」姚老先生听着不住点头:「下半阕呢?」
「思往事,鉴今吾,豪情未减寸心如,信知着述千秋业,何用春风染白须。」
「好,好;」姚老先生不由得张开眼来,坐正了身子,凝神道:「说得好──正是
这话!」一会儿等静庵来了,让他给写出来,我要把它挂在书房里,天天瞧着!」
等静庵到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三点钟了;他原名荣祥,字静庵,隶籍满州正白旗
人,姓郭布罗氏,民国以后,便只称荣祥,不知道他身世的人常以为他姓荣,有时竟误
称他为「荣静庵」,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常自称「荣静庵」了。
这荣静庵是个胖子,又兼秃头,一张脸便颇有弥勒佛的味道,穿一件雪青丝棉长袍,
一双厚底棉鞋,说起话来声如洪钟:
「退之啊,你气色是越来越好了!到底闲下来了,可以好好调养调养,看你今天这
个样儿,跟二十年前比起来,还要精神得多哪!」
「那里噢!」姚老先生忙摇着双手道:「俗语说得好,老健春寒秋后热,那能长久
哪!说什么二十年前!我只巴望着自己这把老骨头,能撑到写完我的回忆录就成了!」
正说着间,莫愁捧着托盘进来了,上面是两盅冰糖莲子。
「静老,您尝尝。」莫愁躬身将两盅冰糖莲子分别端到两人面前,便在姚老先生身
旁坐下。
「唔,好。」吃罢莲子,揩过了手,静庵又说起话来了:「说起你这回忆录,退之
啊,我在外头可是听到了不少言语哪!今儿我来这一趟,下棋倒还其次,倒是真要问问
你这件事的本末始终呢!」
「怎么?外头有些什么样儿的闲言闲语呢?」姚老先生神色一楞。
静庵哈哈一笑,随即正色道:
「退之,咱们是大半辈子的老友,我就直说了──外头有不少人,说你既不透露大
纲,又拒绝新闻记者访问,已经写好的部分也不先发表──弄得众人都在胡乱猜测,就
我所听到的,都有五种以上的谣言了;其实啊,最严重的一点,就是恐将有不利于某某
某啊!」
姚老先生听了,静默了好一阵子,方才背负着双手,站起身来,踱了两步,叹出一
口长长的气来。莫愁紧张的望着他,目光随着他的身体移动,一秒都不敢转开去。
「唉!你不说我也知道──」良久,姚老先生才叹气说道:「静庵,我这一生,凡
事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
「是啊──当年,你跟吴铁老,邱云老,给称做是日月星三光;这那里是那些做官
做成水晶猴子的人能比的?当年,要不是仗着你们三个人的刚毅耿直,公正无私,足智
多谋,那些个难关还不知道要怎么度过呢?」
「日月星三光,那是谬赞了!」姚老先生摇着头说:「我们做事,只是用心如日月
罢了!就如我这回忆录吧,所记的,完全是实事,对任何人都不存褒贬的──我在动笔
之初就想定主意的;这是我个人一生的经历,所记的史实,是留给后人的一点点资料,
至于别是非,存褒贬,那就留给后来者完成吧!」
他说着话,背对着客厅,仰面向着纱门外的云天,直要把一口气逼上天际;巍巍的
站着,恍若一尊神像。
「这么说起来,倒是那些人多虑了!」静庵不觉又哈哈笑了起来:「这倒是──哈
哈,孔子作春秋使乱臣贼子惧,你哪,这么虚晃一招,也使乱臣贼子惧了!」
姚老先生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重又踱回来,一边缓缓的坐下身子,一边说道:
「这也怪我,年轻的时候脾气大,说话冲;到老来,还让人家误以为我拿的不是笔,
是枪哩!」
莫愁见他笑了,眉头也渐渐放松了,起身收拾起碗盏,又含笑道:
「静老,我给您沏盏碧螺春去,一会儿,两位就可以『闲对楸坪倾一壶』了!」
她说着端起托盘走了出去。静庵看着她的背影,不禁点了点头道:
「外头盛传『不及姚家有莫愁』这句话呢!退之,你真好福气啊!」
姚老先生听了便叹着气说:
「别……唉!这些年,真苦了她了!」说着又摇摇头,不住的叹息。
「退之,你──」
「哦,这会,我倒记起一件事来了──静庵哪,上午莫愁代我填了阕词,得劳你驾,
给写了出来,我要挂在书房里头呢!」姚老先生打断他的话,自己一口气说下来。
「好哇!是什么词?」
「是首『鹧鸪天』;」姚老先生答道:「是和辛弃疾的韵,真是道尽了我的心意
哪!」他说着,转过头去朝里头大喊了声:「莫愁──快来──」他对莫愁说:「静庵
答应给咱们写字呢!咱们上书房去吧!」
莫愁闻声赶忙过来照顾二人上楼,却又边走边说:
「静老,您这『书画双绝』,可真是少有的;实在该收几个学生教教,把您这绝活
儿传了下去,以后在书画史上,好留个『荣派』啊!」
「『荣派』?哈哈,那谈何容易啊!」静庵仰天笑着:「小妹子,这成一家之言以
前,还得先穷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呢!我荣静庵,早年是个浪子,晚年是个孤老,书
画自娱而已,那里配去开馆授徒,自封是一代宗师呢?还不如闲来下盘棋,喝个茶,落
个清静!」
「静庵就这个心境让人服气──葛天氏之民,无怀氏之民啊!」
说着三人都不禁笑了起来,走进书房,静庵先就走到鱼缸前,观看了好一阵子,点
着头道:
「世间万物,就是鱼儿好!优游自得,羡煞人也!」
莫愁正在磨墨,闻言不禁笑了出来:
「静老,可要换鱼?」
「不,不,」静庵连连摇手:「『换鹅』已俗,何况是『换鱼』!」
「您先看莫愁填的词吧!是不是?正道尽我的心意了!」姚老先生笑着把词交给了
静庵。
「说的是啊!」静庵一口气读完了词,含笑赞许着说:「信知着述千秋业,何用春
风染白须──好,真好!莫愁词家,虽是拟作,还这么得心应手,真是难得!而且这份
立意又是高了,不悲不叹,不为私情,不为自我,出自女子手笔,少见哪!」
「也别太夸她,」姚老先生含笑道:「到底还年轻,不宜过誉!」
这时,莫愁已经磨好了墨,取过一卷宣纸,平铺在桌面上,用文镇压住了两边,又
取出笔来搁在旁。
「静老,您请。」
「唔,好。我连辛弃疾的原词一块儿写吧!」
他走到书桌前,卷上两卷衣袖,取过毛笔来,浓浓的蘸上墨汁,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挺胸直立,神色肃然,目光虔敬,端端正正的举起笔来写道:
鹧鸪天,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
──一九八一年十二月幼狮文艺
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
──《洞仙歌》原版后记
梵谷在他的自画像中,由燃烧得彷佛要喷出火焰来的眼神中传达了一个艺术家对生
命的狂热的爱;一双眸子所承载的不只是光与热,而是梵谷整个不朽的艺术生命;一幅
画的传达力在此得到了明证。
艺术的力量是无限的,透过各种形式的表达,可以成为人生总体的代言;无论是绘
画、音乐、文学,乃至于电影,都是一种生命的语言,艺术家藉着各种的语言来倾诉心
声,完成表达,也完成了创造;而在这创造的背面,所蕴藏着的原动力,又超乎于艺术
本身了。
戏曲中的《桃花扇》就是一个最好的说明。才子佳人的背后是整部的晚明衰亡史,
一柄桃花扇,唱尽了无限江山的兴亡事。孔尚任的〈桃花扇小引〉上说:「《桃花扇》
一剧,皆南朝新事,父老犹有存者。场上歌舞,局外指点,知三百年之基业,隳于何人?
败于何事?消于何年?歇于何地?不独令观者感慨涕零,亦可惩创人心,为末世之一救
矣。」一段话道尽了仁心与史笔,这样的作品,相信已经不只是「使人净化」和「令人
感动」了。
中国文学自来就有为历史作证的传统,诗经便是个最好的例子。当然,「以诗证史」
的用心表现得最明显的,莫过于「诗史」杜甫,他的伟大也正是建立在这一层用心上。
后人比较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与白居易〈琵琶行〉的境界,同是因女伶的
惊才绝艺而兴尽悲来,有感而发;但是,白居易所悲者不过是个人的身世之感:「同是
天涯沦落人」,而杜甫却在「感时抚事增惋伤」一句中道尽了对昔盛今衰、礼乐崩坏的
哀悼;那岂只是惋伤公孙大娘与李十二娘的舞艺,而是对整个的天宝之劫的刻骨铭心的
哀惋和伤痛啊!这两首诗的比较岂只尽于〈后村诗话〉中所谓的「壮士轩昂赴战场」与
「儿女思怨相尔汝」的阳刚与阴柔!
这其中的不同该不在于文辞章句,而在于立意了。个人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毕竟
是小事,实在没有「小题大作」的必要。人生的总体合成了历史,聚积着任何时间空间
都无法脱离的一切,艺术家所关心的,也莫不以此为中心,从而发挥人的生命之爱。
古往今来,艺术家们的成就已经蕴发出了璀璨的光芒,不独是前人精神文明的结晶,
也给予后人深心的启示;昔年王粲登富阳县城楼而出「冀王道之一平」之语,范仲淹登
岳阳楼乃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志,仁人之心,是「俨然有如释迦、
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的伟大胸襟与气度,表现在文学作品上的,更是春秋笔与圣哲
心的交融。
登高可以望远,回顾历史可以作为来日的借镜;文学史的完成从来都是一项伟大而
痛苦的使命,「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红楼梦》的
作者对写作的感触该是最深刻的了,夜半不寐,一股强烈的创作欲和使命感充塞胸臆,
孤灯与纸笔,蕴结着庞大的力量,真可以惊风雨泣鬼神的,这种使命感的驱使写作者,
正如医道之于史怀哲啊!
从开始写作至今是整整四个年头了,仰怀先人的遗作,仁心与史笔的交融可真是典
型在夙昔,古道照颜色呵!「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渺小的
一粒沙也会仰望天空的啊,《洞仙歌》的写作虽然稚弱不堪,却也代表了一份心思,一
种意念和一重使命;十个短篇小说,我藉着它们传达了一些些「心事」,诉说一些些微
渺的意愿:〈如梦令〉只是一个小女孩心理成长的过程,生命的成长所经历的一个阶段;
〈一剪梅〉的三代之间所产生的是生命的延续;〈大登殿〉代表了我对传统文化艺术没
落的哀悼;〈焚香记〉为纪念一位先哲而作,「中国文化的花果飘零与灵根自植」的问
题,该是日夜萦绕着每一个现代中国人的心里的,这份深心悲愿常是我挥之不去的思考
中心;〈浪淘沙〉希望说明的是生命的意义;〈大悲咒〉是一份对历史的哀悼;〈仕女
图〉则是反讽的语言,正反面都该是历史的真相吧;〈红豆词〉不是一首歌,是一段历
史;〈鹧鸪天〉希望写出一个榜样,理想的蓝图也许实现起来并不困难呢。而〈洞仙歌〉
对我而言,该是纪念性最高的一篇了;是苍白的二十岁吧,外双溪的山间水湄,粉白黛
绿的青春在人心的奥秘上有着探究的好奇,〈洞仙歌〉描写一个人心理上三转三变的过
程,人心中有着永不止息的爱。第一篇作品绝非最好的作品,但是最初的总令人回味,
选它作书名,是一个纪念的意义。同时,〈洞仙歌〉在四年后拍成了电视单元剧,我在
改写电视剧本的时候,感触不能说不深,「一番滋味在心头」,真是点点滴滴的烙痕啊!
十个短篇小说,陆陆续续的写着,《洞仙歌》从第一篇作品变成了第三本书,在时
间上延连了四年,十篇作品排列下来,也是一种成长的过程呵!从艺术性到历史性,从
探究人心到关怀历史,很难说明的是客观的程度;「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自己
的努力究竟有多少,那真是一个未知数啊!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是王国维论人生的第一个境界;独上
高楼,我是以王粲和范仲淹的高楼自期的啊!漫长的人生,望断了天涯路,欲穷千里目,
还须更上一层楼;《洞仙歌》只是一粒小小的沙,必得等到累积千万,才能成为登楼的
阶梯。
──一九八二年二月中央日报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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