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误
作者:毛志成
毕业分配的风
毕业分配的风刚刚从校务处吹出,刚刚吹到了系领导班子那几个半秃的头上、那几
张温厚的脸上,就有几张抢先透露喜讯的嘴悄悄对她说:“放心,你的留校前景是乐观
的,不会有什么非议的……”
她没有说话,脸上还是原有的严肃之情。因为她自信,也相信世上的事不会过分违
背内在逻辑。
然而,当四五个留校名额都相继有了对应人选的时候,她发现系领导们都不似以前
那样,每遇到她都主动和她打招呼,而是一脸讪讪之色地躲避着她。
她终于摸到了“内部消息”——她的分配在档次上是末流的:去一所无比平凡的郊
区中学当语文教员,从那个地方进城需要坐长途汽车。
幸亏系领导班子不是铁板一块,她还能获得一点有关自己沦落至此的内情。
班主任兼系副主任温老太太是个富于同情心而又喜欢用牢骚活证明自己正直的人,
她对满脸晦气的茹尔萱说:
“唉!一塌糊涂!一塌糊涂!反正我有看法。我保留意见,到一万年也保留意见!”
据温老太太说,系里定的四五名留校人选她都不满意:一个是校花吕茵,只因她和
系里某某副教授“明确了关系”就照顾了她,这显然说不过去。一个是迂夫子韩之奇,
他年纪太大且已结婚生子。只因他那个河东狮吼式的老婆闯进系里大闹几次,扬言她丈
夫若是被分配到普通中学去她就上告,要把“你们学校的各种猫儿腻都抖落出去”。系
领导班子就做了妥协,这叫什么事儿!一个是耿昌,此人是高教部某某大员的公子。大
员的电话都是直接打给院长的,这简直是肆无忌惮的不正之风!还有一个是梁世怡,外
号“傻大姐”,做作业、写论文都是人人皆知的女文抄公,但她偏偏又是一位百万富侨
的未来儿媳……
温老太太发牢骚的目的是为了在茹尔萱面前证明自己正直,乃至“不阿”,但绝对
无意去帮她茹尔萱什么忙。因为这位由附中教导主任折合成的系副主任,既无心搞学术
也无意抓教学,全部之爱都用在她独生女为她生的外孙子上。谁要是当着她的面把她外
孙子夸个够,她当即就会低声对你说:“过一二天就要讨论分配,我会侧应的……”
茹尔萱不想听温老太太那淡而无用的絮叨。她知道这老太太是个闲极无聊着流,办
任何正经事都嫌烦,都会血压升高。
系总支副书记是几届前的留校女生,漂亮而精明。她干了几年团委工作,通身上下
没有左气,认为友谊是做好行政工作的桥梁。
在校园的雨路上遇到了茹尔萱,她故意看看四下有人无人,然后亲昵而严肃地对茹
尔萱说:“你到这边儿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两个人向路旁跨了几步,来到一架葡萄架下,女总支副书记低声说:
“你是个嘴严的人,我对你也用不着戒备。如果允许我客观地说几句话的话,你在
做事上也有令人遗憾的疏漏。你那篇论文送到杂志社时,托的是谁?我听说托的是总务
科的老许……”
“这有什么?他家离杂志社很近,几乎是近邻!”
“唉呀,你真不懂事!你的论文写好之后,就没听出系主任吴教授的意思?他虽然
用的是玩笑语气,但说的是正经事呀!他说‘让我先睹为快’,你没理睬;他说他愿意
给你写个小序,并亲自送到杂志社去,你又没当一回事儿,对吧?后来他都把话说到多
知心的地步啦——向你透露某某学术杂志的主编是他内弟,你仍然没有反应。吴老头子
见你的论文发表了,能不揪心?我看他有权利这样想——这学生如此桀骜不驯,留了校
怎么得了……”
老实说,茹尔萱的内心深处还真有那么一点儿看不起吴教授的意思。因为这老头子
那很秃很秃的脑袋里实在没有什么真学问,一部《写作法教程》其实是几部同类书籍的
剪贴,连他本人写的千字短文中都不乏三五个病句。
何况,现在去向吴教授补这个情也晚了。
“那也不该把我打发到远郊去!”她睹着气对女总支副书记说,“这不是欺人太甚
了么?”
女总支副书记想直言,但还是咽了几口唾沫,没有开口。她不能再说出更深的机密:
吴教授的女儿原是那所远郊中学的教师,闹调动已经闹了几年。对方声称:“除非给我
们调来一个正经八百的大学生来对换!”
系总支副书记毕竟刚刚结束学生生活,对学生的苦衷尚有较多的同情心。
“别说气话了,想一点儿切实可行的补救办法吧……”她晓示茹尔萱,“我是没有
什么能量的,没有力挽狂澜的本事。但是咱们学校并非没有这样的人物……比如说,今
年我们研究毕业分配方案时没有受到很大的阻力,一二次会就定下来了,那是因为有一
个重要人物因家事缠身,没有露面……每年有他在场,大家讨论三天三夜也不顶用,最
后都得以他点头摇头为准……”
响鼓不用重锤敲,女总支副书记说到这里借口有事,走开了。
茹尔萱心中一亮。
她要诉说!因为她终于意识到了有人会成为她理想的诉说对象的……
六十五岁,由典型的“鹤发”和出色的“童颜”结构成的老年美男子——边世达教
授,才真正是本校的学术泰斗,是一言九鼎式的人物。数年前,上峰有意任命他为院长,
他谢绝了。举荐了一位年轻的副教授以自代,这便是现任院长。不用说,从这天起边教
授的身上就有了太上皇的光圈。
边教授是个严肃的人,待人和治学同样严肃。每年他参加中文系毕业分配方案的讨
论时,最关注的就是留校人选的确定。老实说,系里举荐八个,他往往要否定七个,而
最后又注定要以他的意见为准。这不仅因为他是本校教授中学术成就的佼佼者,也因为
他通身无私,出言以公。
今年边教授遇到了丧妻之痛,情绪尚未恢复,故而始终息政于家,未参与任何校事
商定。
茹尔萱将自己的悲剧原因归纳了好几条,其中之一就是边教授没有露面。
她的论文在写成之后,送出之前,呈请过目的唯一者边教授阅后曾慨叹着说:“难
能可贵的不在于一文之成,而在于学术细胞的发育度。你是我在你们这一届学生中发现
的唯一学术良种……”
忆起这个镜头,茹尔萱的信心越发萌动了。
星期六下午没课,大部分同学都回了家,有的去参加周末舞会了。茹尔萱来到教师
宿舍区的高知楼,敲响了边教授家的门。
边教授的愁云
遗憾的是边教授现在的兴趣是将自己的悲凉之情诉说给别人,而不是听人诉说。
茹尔萱走进门之前,室内已经有了一个听众,而且是第一流的听众。听到伤情处,
她便用手绢擦着眼角。
“实在是一首诗,一首动人的诗……”这位女听众的眼圈果真湿漉漉的,“看来,
真正懂爱情的是你们这一代人;和您那代人相比,我们这一代都该归在薄情寡义者流
里……尔萱来啦?快坐,坐,你也来听听边教授的爱情史吧,我们都应该在这方面接受
接受启蒙呢……”
这位捷足先登者名叫沈杏村,本届中文系毕业生中唯一因为成绩不过关而只能领到
肄业证书的人。不过,这位漂亮而且具有家庭妇女精神境界的大龄女生似乎毫无焦急、
羞赧意味,像她以前四年的一贯性情态度一样。沈杏村入学的时候就已经二十八岁,是
带薪学习的“调干生”,由于她在特殊部门工作过,工资很高,甚至高过了副教授。因
此她不认为一张大学毕业证书对她有什么实际意义,倒是她的年长而未婚使她懊恼。四
年来,她为了“见面”而费去的精力和时间都太多,故而功课较差。不过,教师、学生
都不讨厌她。她在班里当生活委员当得很出色,除了主管教室、宿舍卫生之外,还很有
兴致地给男生理发、洗衣,给女生烫头、设计服装。每次来到教师宿舍,任凭别人和老
师谈话,她总是手脚不闲地收拾房间、调整陈设、下厨房烧菜,她的出现往往给空间里
增加了很浓很浓的家庭气氛、生活气氛。
她又是很富于女性同情心的人,不论哪一对男女朋友之间出现了裂痕,她都替女方
落泪,鸣不平。无疑,才女茹尔萱是看不起她这样的平庸之辈的。不过她不在乎,因为
她从来不想从别人那里索取过分的敬重。
例如今天,她出现在边教授这空荡荡的家中,就使边教授觉得这冷清的房间里顿时
暖洋洋起来。因为沈杏村走进这房间时,不像一伙伙吊慰者那样象征性地说些虚谈之词,
而是一推门便带了抽泣之声。
“我的边老……呜呜呜……”她双手抓起了边教授的手,抹了抹泪,随即便收拾房
间,又跑进厨房给边教授做了一碗鸡丝挂面。边教授再也不挑剔这学生的学业不佳。吃
过挂面便要她坐下,向她谈起自己的悼亡之痛来,沈杏村陪了许多伤感之泪。
边教授讲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想起了这女学生是肄业生,毕业后的去向未定。便同
情地说:“唔,你的毕业分配问题……”
“哎呀老爷子,”沈杏村不耐烦地说,“现在我哪儿有心思去想那些淡事!大不了
回原单位,到哪儿不是工作、挣钱、吃饭!我的事不提啦!不提啦!您只管说您的事
吧……”
沈杏村的情态是诚挚的、无饰的,边教授颇为感动。就在这时,茹尔萱进了门。
茹尔萱一走进,边教授就从这女生沉重的凄然神色上预感到她是有事相求的,他下
意识地感到一点儿扫兴。
“尔萱,尔萱,千万别用别的事打岔。”沈杏村等茹尔萱坐好之后,提醒说,“快
来听边教授讲自己的事吧!这可是我们的课堂上听不到的呀,太动人了……边老,快往
下说呀!”
“唔……尔萱同学,有事么?”
“没什么事,不过……”
沈杏村赶紧打岔说:
“尔萱没别的事!她本来前几天就要来看望您,估计您这儿客人多,就往后推了。
那天听到您夫人病故的消息,尔萱难过得都傻了,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今天好多了……
边老,您接着说您的吧……”
“唔……那好……”
边教授已经讲过了他与妻子的初识过程:那时他刚刚从国外留学回来,许多人都给
他介绍“高层次女郎”。他偏偏逆俗而行,娶了女仆为妻。他们在社会舆论的重压下,
过着恩爱生活。妻子对他的爱,是世上最无私、最虔诚的爱,当然他也以同样的爱做了
回报。
“五十年代初,我来到本校任教……”边教授接着说,“当时的工资都以小米折合,
不足二百斤小米要维持两个大人、两个孩子的衣食。多亏了妻子的东方美德——克勤克
俭,她自己付出了无与伦比的操劳,而却偷偷以稀粥度日。就这样,她居然还为孩子输
过1500CC的血……”
“啊!”沈杏村惊叫一声,继之呜咽起来,“别说了边老,别说了边老!我受不了
啦……”
茹尔萱脸上的神情则要逊色得多。
边教授发现了这一点儿,心里又掠过一种扫兴之情。
沈杏村偷瞟了茹尔萱一眼,用手绢揉着眼,对边教授说:
“老爷子别再讲下去了,说的、听的都受不了呀!怪我听入了迷,让您收不住口。
为了您好好保重身体,我们不再撩您往下说啦……言归正传吧老爷子,我答应给您找个
保姆的事儿,三二天就给您回话!有个人伺候您,有益于您保养身体,同时也是伴
儿……”
她站起身,向茹尔萱投了个眼色,示意告辞。茹尔萱心中有事,没有起身。
边教授见沈杏村要走,本已扫兴;又见茹尔萱坐着不动,知道她要说的话是索取而
不是给予,于是就做出看了看表的样子说:
“噢,你们走吧,我不留了,因为再过几分钟姜院长和几个院领导要来看我……”
茹尔萱也察觉出边教授今天无意听任何人诉说与他丧妻无关的事,只好快快起身,
与沈杏村一起离去。
下了楼,沈杏村见四下无人,嗔责着茹尔萱说:“我的傻妹子,你真是念书念呆了!
你今天一进门,我就猜出了你的来意!可是,你这人也真是个迂,边教授现在是个什么
心情?他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来安慰他,都听他唠叨他那一套爱情史!你偏要他当听众,
听你抖落什么不幸,他哪儿有心思去听!”
茹尔萱沉吟了一会儿说:
“可是……我听有些知情人说……边教授跟他老伴的关系并不好……”
沈杏村连忙伸出一只手捂住茹尔萱的嘴,惊恐地四下看了看,见附近没人,这才战
战兢兢地说:“天!你的迂性子真犯啦?这哪儿像聪明人说的话……其实,嘻……”沈
杏村自嘲地说,“往他那儿跑的人谁不是有求于他?包括我本人在内,也不是白白赔眼
泪来的!关键是你得顺着他兴致说……”
“你……求他帮什么忙?”
“嘻……我不会成为你们这些大才子、大才女的竞争对手的!我的事,是另一码
儿!”
茹尔萱见沈杏村不愿公开自己的秘密,也不便苦苦追问。
沈杏村见茹尔萱脸上的愁云未散,笑着说:
“别太难过了!不就是为了你留校的那件淡事吗?如果你信得过我,嘻……我包
啦!”
茹尔萱听了一惊。
她对沈杏村这样的庸才,是很少给予什么尊重的,但对这种庸才在人情世故上的神
通又往往认为不可低估。
侯蛮蛮的出场戏
边教授家里来了个年轻的保姆,二十二三岁,叫侯蛮蛮。是沈杏村介绍来的,据说
是沈杏村的表妹。
茹尔萱起初不认识这位侯蛮蛮;但在侯蛮蛮一次特殊的亮相中,茹尔萱不仅认识了
她,而且当时的情态只能用瞠目结舌来形容了。
这一天又是周末,茹尔萱硬着头皮到边教授家去,意在补一补前次的失误。
没想到,边教授家却发生了一场“大战”。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边教授的老伴死后,这老学者以为他的凄伤之情会被很多人
誉为“情深义重”;不想生活却结结实实给了他一场嘲弄,而且是他很难招架的。
边教授老伴的娘家人,大都在农村。这一天呼啦啦来了一大群。一派兴师问罪的架
式。边教授一再解释:老伴的死讯之所以没向她娘家人提前汇报,是担心路途遥远,往
返费时。娘家人可不管这一套,七八个人闯进门来就把火车票甩出,要求报销。还说他
们已住在大旅馆里,食、宿费用都要由边教授负责。对于这些条件,边教授都咬着牙同
意了。但事情并未就此了结,这伙人依旧天天来缠边教授,使他不得安宁。而且,这伙
人一进门,就由死者的一姐、一妹带头,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呼应,将场面弄成
忆苦会、控诉会。两个老太太发疯似地坐在地板上,拍着大腿哭。这个说她妹妹自出嫁
后没享过一天福,活活被累死、被苦死了;那个说她姐姐不该嫁给“资产阶级”,否则
也不至于落得一辈子“被压迫”。侄子坚持把姑妈的骨灰盒带回去,埋在老家;外甥立
刻要边教授出一万元“坟地费”。几个女孩子也不含糊,甲说她要带走姑妈生前的衣物,
乙说她姨妈生前曾许下给她买一件皮大衣,现在需要姨父还愿!
校领导、教师、学生来访,见此光景只得好言相劝,但自然无济于事。
边教授陷在深深的懊丧中。
他央求对方离去,承认他没有太高的经济能力,一时无法满足对方的要求。
死者的妹妹——一位尖刻的老太太,瞟了漂亮而荡气十足的年轻保姆侯蛮蛮一眼,
撇了撇嘴说:“哼!钱都用来养小老婆了,哪还有办正事的份儿!”
侯蛮蛮猛地站起来。
正在这时,茹尔萱推门进来了。见室内坐了很多人,她礼貌地说:“啊,边教授家
里有事呀,那……我回去了……”
她转身欲走。
“啪!”她听到身后传来抽嘴巴的声音。
这时,侯蛮蛮这个在体态上具有超级性感的野姑娘的第二掌、第三掌又已经落在那
说话尖刻的老太太脸上。
“我操你妈!操你们一伙人的十八辈祖宗!”侯蛮蛮又起腰,一脸凶气,“你们这
一伙都给我听着——刚才这老丫挺的不是说我是边老头子的小老婆吗?说我是我就是!
甭管大老婆小老婆,是老婆就有财产继承权!你们这伙子人中的带‘窟窿’的听着,谁
若是承认我是边老头子的新任老婆,就留下来等着分钱!没这个胆子的,就他妈的给我
滚!”
乡下人虽有贪财之欲,但无打架之能。一时间,都惊呆了。
侯蛮蛮继续叫阵。她指着一个个女性人物的鼻子,一叠声地骂着:“瞧你那德性!
妈的,土坷垃打釉子,盖不住土里巴叽!”
茹尔萱为了显示自己大学生的文明气息,对侯蛮蛮说:
“有话好说,不要骂人……”
“去!一边凉快去!你丫挺的犯什么酸?妈的,平时巴结教授像巴结亲爹,到了老
师挨整治的时候就缩脖子,装什么孙子!”
“你……”
“去去去!今天谁也别惹我,惹急了我,我就跟她翻脸!”
茹尔萱一气之下,甩门走了。
在场的乡下人中,个别胆子大的挺身而出,声称“这样骂人不成,我们要上告”!
“告你妈的X!嘻……”侯蛮蛮一边抓电话一边冷笑着说,“想尝尝派出所、公安
局的滋味?现成!姑奶奶这就成全你们丫挺的……”
她拨通了电话,洋洋得意地对着话筒说:
“是派出所吗?……你丫挺的是谁?噢,是姜三儿呀!我向你报案——大名鼎鼎的
边教授家里闯进一伙子抢劫犯!你快来,多带几副‘镯子’来!嘻……没的说,今晚上
我在松鹤楼请你丫挺的‘撮’一顿儿……”
放下电话,侯蛮蛮悠然坐在沙发上,从裤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得意地吐着烟圈儿。
“实话告诉你们——”她翘起二郎腿说,“本人在这一方也是排得上号的,赶明儿
闲下来可以打听打听,问问‘侯蝎子’是什么主儿……”
这个绰号,连边教授都闻而生畏。
经过边教授说情,侯蛮蛮眯起了眼,示意在场者可以走了。
茹尔萱想试一试
边教授每次遇到茹尔萱时,虽然尽量寒暄几句,但潜意识的冷漠是显而易见的。
茹尔萱的预感越来越可怕,她发觉边教授是不可能帮她的忙了。
茹尔萱的心,格外悲凉。
这天晚饭后,她到操场上散心。途经教工宿舍楼门口时,见侯蛮蛮从门内走出。
侯蛮蛮不记仇,抢先招呼她:
“哟!是你呀……喂,别生我的气。我这人的嘴太骚,你别介意……”
“唔,没什么。”
“我下班回家,来,陪我遛一段儿。”
茹尔萱想了想,同意了。她之所以愿意和侯蛮蛮一起走一走,意在从侯蛮蛮嘴里了
解到一些有关边教授对她的看法。
“姐们儿,嘻……”侯蛮蛮笑着,一边走一边说,“听我表姐说,这次毕业分配你
让人家给‘涮’了?操,这年头,哪个衙门也没正经的!听说你有意让边教授给你说句
话?嘻……这老头子挺好摆弄的……”
茹尔萱的心又一动。
她真不明白:边教授在她看来很神圣也很神气,为什么沈杏村、侯蛮蛮却都认为他
很好调动?这简直是对她这位高材生的绝妙讽刺!
她好奇地问侯蛮蛮:
“边教授和你……也会有什么共同语言吗?”
“什么共同语言不共同语言的!嘻……大知识分子和小知识分子一样,都有那么个
毛病儿,嘻……”
“什么毛病?”
“动不动就犯‘色’……”
茹尔萱一惊,她既不相信侯蛮蛮的话,也不愿相信她说的是真的。边教授在她茹尔
萱心目中是个偶像,她不愿意看到这个偶像坍塌。
“不要胡说……”她嗔责侯蛮蛮。
“哼!老迂!我看你这假正经的毛病不改,什么事也办不成,就等着挨‘涮’吧!
嘻!”
茹尔萱很难再逞强,因为她实在不是强者,在目前的处境中很难和乞怜二字绝缘。
她见侯蛮蛮生气了,便笑着说:
“瞧你这脾气!我无非是开个玩笑嘛!老实说,有些事我还真得拜你为师呢!”
“哈!这就对了!姐们儿,我这人重义气。只要你信得过我,我就有招儿拉你一
把!”
“那……我就谢你啦!”
“说虚话不成,你也得帮我办件事!”
“说吧……”
侯蛮蛮向茹尔萱透了底;她这次来给边教授当“小老妈子”,原本是有另外意思的。
侯蛮蛮原是个体户,开了个包子铺,每月能挣二三千元。前些时候由于卖变质肉和
偷税漏税问题,被好几个部门一起下令停业整顿。她为了躲躲风,暂且找个别的营生混
一混。
这是她出来当保姆的缘由之一。
缘由之二是:她的对象(男朋友)是个大倒爷,手里已经划拉了上百万。这小子手
里有了钱,烧包,突然嫌起侯蛮蛮的“层次”太低,有意让她向“高层次女人”学学风
度、气派。她到边教授家里来当保姆,目的之一就是借此见识见识女大学生,从她们身
上学学“派”。
“姐们儿,嘻!”她对茹尔萱说,“什么真学假学的,无非是从你们女大学生这里
趸几招儿,去蒙蒙我那个‘孙子’!嘻,我就拜你为师啦!只要你答应扶持我,实心实
意,你的事呀……嘻嘻嘻……就包在姐们儿我身上啦!”
茹尔萱怎能相信侯蛮蛮有这样大的神通?
侯蛮蛮要她茹尔萱办的事,何等微小、何等简单!世上难道存在着这样的不等价交
换么?
不过,试试也无妨。
她笑着说:“你要我办的事,我答应啦!可你答应我的事,嘻,我看是拿我开玩
笑!”
“骗你,是驴配马下的!”
“……我还是不敢相信。”
“打赌!”
“怎么赌?”
侯蛮查一跺脚说:“你明天晚上七点钟,一分不早,一分不晚,去边老头子家找我。
别敲门,推门就进,我要让你亲眼看看边老头子给你当马骑,你提什么条件他都答应!”
茹尔萱又惊愕又迷惑。
不过,她打算试一试。
门开了
第二天,侯蛮蛮伺候边教授吃过晚饭,没有立刻离去。
“老头儿!”她故意撩拨着边教授说,“我没什么瘾头再伺候你啦!我想辞工!”
她要的是边教授的挽留,果然,边教授失控地投了乞求的一瞥。
“别……”他说,“我可以提高酬金……”
“屁!你那一点儿钱我看不上!”
“那你辞工的原因是什么?”
“嘻!你是大人物!在你身边晃悠的都是女学者、女大学生,够你开心的了!我摆
在这儿,没意思……”
“你说错了……”
边教授阐扬了一个观点:知识女性徒有一点儿教条知识,但在许多方面都是苍白无
力的,甚而连女性色彩本身也在蜕化。美的第一含义是朴实,甚而应该带有原始性。
“嘻……”侯蛮蛮早就从边教授的目光中看出了他的某种心思,“这么说——你不
嫌我‘野’?”
“野性美也是一种美嘛……”
“够意思!有学问……实话说吧:我在你这大知识分子跟前坐着,憋闷得很!就拿
这大热天来说,要是在我们那伙子哥们儿、姐们儿跟前,我早就不捂上这么厚的衣裳啦!
可在你这儿,我就得规规矩矩,捂痱子!”
“你不必拘礼嘛,越随便越好。”
“那……你带个头儿!”
边教授笑着,将上衣脱掉,只穿背心,又到内室将长裤换成短裤。
他走出内室、回到客厅之后,侯蛮蛮早已换成短打扮了。长衫脱掉,上身只剩一件
无袖凹领的弹力背心,米黄色的;裙子脱掉,下身只剩一件超短裤,紧绷绷。
边教授忘乎所以了,他失神地盯着她。
“哟!老头儿,傻啦?”她半嗔着说,“这么傻眉呆眼地看人家大姑娘,羞不羞?”
“唔……搞文学研究的人往往也要关注生活本身的美呀……”
“那……你可太亏本儿了!”
“这是什么意思?”
侯蛮蛮乜斜着眼,笑着,两条腿颤动着,嗤地笑出了声说:
“就您还研究什么美哪?真是笑掉我大牙了!您那个老伴儿,活着的时候我也见过。
嘻,瞧那张核桃脸!还有那个身段儿,嘻,整个是三道弯的蔫黄瓜!就是她年轻的时候
什么样儿,我也猜得出,入不了流儿……”
“问题是……”
“是什么呀?嘻……你在外人面前吹牛,说什么你们是恩爱夫妻,一块儿吃过糠、
咽过菜的,一辈子的感情都很‘铁’。我看这是拿瞎话当真话说罢了!冲她娘家人的那
场穷折腾里头,我已经品出味儿来啦!有这样的娘家人,她本人能大贤大德到哪儿去?”
这野丫头的几句粗俗之言,对边教授的刺激几乎抵得上一篇大块儿文章!
不幸的是,这女孩子的眼太犀利了,她说的话很难归到无知妄言一类里去。
骗别人容易,骗自己就难了。边教授几十年都生活在这样一种强造出的幻觉世界中。
老实说,他当年娶女仆为妻,实在不是出于什么本意。战乱,饥馑,使他与相依为
命的女仆草率同居。解放后,他到大学任教,本想否定这桩草率婚姻,另觅新侣;但他
又热衷于“在政治上要求进步”,而抛弃出身贫苦的妻子又有“坚持资产阶级立场”之
嫌。在后来在十几年生活中,他发现妻子的好出身给他提供了政治上的某种光泽。在入
党的发展会上,介绍人宣读他的“社会关系”时,妻子家族中一大串儿贫下中农很有力
地抵消了他本人亲属的暗淡色调。“”之初,妻子患了风湿症,下肢瘫痪,他每天
傍晚都用小推车推着她在操场上散步。这个举动,使军宣队、工宣队都深受感动,认为
他“具有无产阶级感情”,他避免了很多同事都未能避免的风险。
渐渐地,他在别人眼中有了光泽,也慢慢麻醉了自己的心——他把自己设想成果真
爱妻子、果真具有“糟糠之妻不下堂”美德的人。
今天侯蛮蛮的话像蝎尾蜂针那样蛰中了他的心,他本能地抗议了:
“你怎能这样理解我和我妻子的关系!你不懂!你应该向你表姐询问一下……”
侯蛮蛮止住了笑,佯作愤愤不平的样子站起身说:“算了!算了!我本来可怜你,
打算和你亲热亲热,让你这可怜的老家伙也尝尝男欢女爱的甜味。没想到你这么迂!哼,
我走啦!”
侯蛮蛮做出要离去的样子,抓起衣服就要出门,边教授失控地拦住了她,脱口说:
“别……唔,我说话重了……”
“岂止是说话重了,瞧你那脸子!你就不会笑一笑呀?笑!”
“嘿嘿嘿!”
“嘻……这模样可爱多啦!”
侯蛮蛮趁势凑近一步,附在边教授耳根小声说:“别那么迂!男的、女的在一块儿,
该图个痛快就图个痛快,若是像根木头棒子似地傻戳着,没劲……”
边教授心里有一团火在蔓延,但又没有勇气做出冒失之举。他的额上冒了汗,双颊
泛红,呼吸也显得粗重多了。
“嘻!”侯蛮蛮用手指头戳了边教授脑门一下,撩拨着说:“一看你就是一辈子没
风流过的主儿!见了女人就像见了老虎……”
边教授浑身抖动着,迷迷糊糊地伸出了双臂,抱住了侯蛮蛮。
就在这时,门开了。
茹尔萱惊愕地立在门外。
侯蛮蛮笑着对茹尔萱说:“哈哈哈……瞧你们的大知识分子,真有股子浪漫劲儿……
好家伙,六十多岁老头子能把我搂得出不来气儿!”
边教授松了手,退后一步,木雕似地站在那里,惶恐地望着茹尔萱。
侯蛮蛮一个劲儿地向茹尔萱递眼色,继之匆匆穿上外衣,做了个鬼脸儿说:
“嘻……我走啦!鬼知道你们俩之间有没有猫儿腻呀!”
她甩门而出。
现在,相对而视的是边教授和茹尔萱。
边教授站在学生面前,意识到了原来形象的破坏,这对他来说是极惶恐,极尴尬的
事。
茹尔萱对边教授刚才的镜头,有一种本能的反感。但是现在,她聪明多了。她知道
边教授现在最需要的是宽恕、谅解,她为什么不把这当成交换物投给他呢!
“嘻……”她轻松地笑了笑说,“边教授,这没有什么,很正常。我甚至这样认为:
您有这种风采比以往的正人君子形象显得更可爱些……”
边教授有一种获得解放的感觉,如释重负。
现在,他再不能固守原来的形象。为了使茹尔萱不至于鄙夷他,他必须换成另一种
时髦形象炫耀于她面前。
“看来,一切隐瞒都无意义,”他俨然是个解放派了,“我索性坦率地对你展示我
的一切!你也许很惊诧——我从来都不是迂腐派,绝对不是!我从来都是主张人性解放
的……”
“这才好!这才是好老师!”
“你一定会疑惑——边教授在对待他老伴的问题上不是属于东方观念的人么?”
“是呀!我是这样想过。”
“那只能怪你幼稚……知识分子特别是高级知识分子,就观念上说都与最现代意识
相通。”
“那……我真要为您祝福了。”
边教授的心已经松弛,他觉得他已有资格在学生面前饰演解放派形象了,而且这种
形象很可能更有魅力。
两个人坐在同一个沙发上。茹尔萱此时也在反思。她过去只想凭刻苦攻读、凭发表
论文来营建自己的前途。付出的代价太多也太艰辛了。而所获竟然是那样的微小,甚而
抵不上一个平凡女人的几个微笑、几个示情动作。现在,她还能那样傻么?不,绝不能,
她也要聪明起来。
“嘻——”她俏皮而狡黠地一笑说,“我真该死……打扰了你,你恨我吧?”
她第一次使用了“你”。
“不……”边教授解释说,“坦率地说,我对她的爱抚中包括着长幼之爱……”
“即使这样,我也很羡慕她了……”
她向边教授投了深情的一瞥。
边教授的心又有所动。
“来,我给你收拾收拾房间吧……”茹尔萱站起来,“看来你的生活结构中确有欠
缺。”
茹尔萱开始收拾房间,重点收拾了边教授的床铺。她一边为边教授铺床,一边说:
“在生活上,女人离开男人往往能自立。而男人一经离开女人,就要狼狈得很……”
望着茹尔萱那柔情脉脉的女性风韵,边教授又陷入了非非之想。
天已很晚,茹尔萱告辞,边教授的眼神中充盈着不忍之情。
走到门口,茹尔萱回眸一笑说:
“怎么,你认为我不该这么婆婆妈妈?”
“不……你比任何时候都富于女性……”
“嘻……需要我么?”
“欢迎你常常到我这里来……”
边教授走过去,抓起了茹尔萱的手捏了捏。茹尔萱笑着说:“我该走啦,祝你做一
个浪漫的梦。”
侯蛮蛮的神话故事
侯蛮蛮已经几天不到边教授那里去了,她的小铺子要开张。
又是一个星期六下午,她到学校去找茹尔萱。茹尔萱刚刚走出教室楼门,就见一丛
花卉后面侯蛮蛮正向她招手。
她走过去问:
“有事么?”
“没大事儿。今天晚上我的‘那孙子’要在松鹤楼饭庄请大客!我来请你!”
“这……合适么?”
“瞧你这粘糊劲儿!有人请吃饭,甩开腮帮子吃就行了,管它那一套呢!……再说,
我想在这之前把你请到家里去,给我排练排练‘风度’,叫‘那孙子’吃一惊!”
“我……”
茹尔萱犹豫着,架不住侯蛮蛮连扯带拉,她只好跟她走了。
走出校门,早有一辆出租汽车等候在那里,侯蛮蛮把茹尔萱推上了车。
“姐们儿,”侯蛮蛮坐在茹尔萱身边,车子开动后对茹尔萱说,“嘻,叫你也排场
排场!我知道你们大学生都是穷光蛋,腰里不硬!”
“你不想再到边教授家里去了?”
“嘻,傻姐们儿,我得把空子给你留出来呀!我若是在他眼皮底下晃来晃去,可就
显不出你的‘色香味’啦!姐们儿,给那老头子加加码,什么事都能办成!”
“瞧你!真没正经的……”
车子开到侯蛮蛮那尚未开张的包子铺门口,两个人下了车。侯蛮蛮把钱付了,打开
了门。两个人走进门之后,侯蛮蛮指了指七八张餐桌说:“姐们儿,我守着这几张桌子
虽然没有你们大学生坐在课桌上神气,可比你们实惠!实话对你说——一个月少说也挣
半‘方’!”
“半方?半方是多少?”
“五千块!”
茹尔萱吃了一惊。
小餐馆是平房,但在房顶上又建了一个小阁楼,算是女老板侯蛮蛮的客厅兼卧室。
两个人沿楼梯上了阁楼,侯蛮蛮让了座,随即从冰箱里取出了饮料,递给茹尔萱。
一张高档的席梦思床上罩着床慢,床幔上的图案是裸体洋女人。
茹尔萱看着这床幔,皱了皱眉。
“嘻,怎么,嫌艳?”侯蛮蛮笑着,嗤的一声拉开床幔,“姐们儿你再看这儿!”
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姿势的男女裸体大幅照片,不过都是一个男人和侯蛮蛮的。男人
是粗家伙,黑得像个铁疙瘩。茹尔萱羞得担过头,生气地说:
“快把幔子拉上!否则,我要走啦!”
“哟!大学生儿,就这么一点儿道行呀?”
“总得注意一点儿嘛……”
“到底是大学生,不像我们这种老夯!我们这种粗家伙,‘瞄’上了谁就饿狼似地
扑过去,爱就爱个硬碰硬、实碰实,瞅冷子就敢动‘真格的’!没那么多讲究。”
对于侯蛮蛮这样人的两性生活,茹尔萱自然是鄙夷的。她认为这种粗俗之辈根本不
懂精神生活,不懂作为精神生活的爱情。
她信口问侯蛮蛮:
“你的‘那位’叫什么名字?”
“嘿!大名鼎鼎——常克隆!怎么,你没听说过?真是隔行如隔山!在本市捣腾买
卖的人中,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常泥鳅’!单是产业百八十万这一点,就够个第一流大
名人!”
“嘻……这么说你看中的就是他这一点?”
“你也真把姐们儿我看扁了!我跟他之间也有一段子大浪漫呢!”
侯蛮蛮确实有侯蛮蛮的世界,她这个世界里的风云气象是茹尔萱很难想象的。
两年前,侯蛮蛮开卤菜铺子刚刚得手,就由于诸多违章行为被罚了个底朝天。她想
再干,但手中一点本钱也没有。想来想去,她想从本市最有名的“大倒冒”常克隆手里
借两万元。当时她认为她本人的“资本”就是:她是女人,而且身段、模样都馋人;但
是她也明白常克隆这家伙不是吃素的,他在女人身上是不会白白高抬贵手的。侯蛮蛮有
精神准备,她有对付一切男人的办法。
她鼓足了勇气,于一天晚上大咧咧闯进常克隆家。
常克隆住在自建的两层小楼中,他正躲在他的客厅兼卧室里看黄色录像。见一个短
衫短裤、性感十足的漂亮丫头敲开了他的门,顿时真觉得像是撞上了《聊斋》上的事!
他关掉录像机,瞪着一双色惺惺的眼睛看着这个初识的丫头。
“姐们儿这是——”他嘻嘻笑着,“找我这儿借宿的吧?”
“那就看你丫挺的有没有这气量了!”
“这是怎么说?”
“我亏了本儿,借两‘方’(两万元)!”
“这……”
“嘻!瞧你那德性!一看就是个耍小钱儿、玩贱屁股的主儿,巴结不上高档货!像
你这号子泥鳅,也想‘叼’上一条龙井鱼过瘾?嘻,下辈子吧!”
常克隆勾搭过的女人不少,但从来还没见识过这样的丫头。
“是借?是‘宰’?”常克隆问。
侯蛮蛮摸出一张借据,递过去说:“我跟你没那交情,犯不上‘宰’你!好借好还,
利息照付!”
常克隆取过借据看了看,见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他摸出笔,在上面写下了歪歪斜斜
几个字:利息免了。随即又盖了手戳。
常克隆将借据在侯蛮蛮面前晃了晃,笑嘻嘻地说:
“嘿嘿嘿……姐们儿,我够意思了吧?这笔利息也一‘吨’(一千元)多呢!”
“你小子若是没别的心思,白扔给我一‘吨’,那可真像个大君子!可是,嘻,我
看得出,你这一‘吨’是鱼钩儿上的肉,想钓我这条鱼呢!”
“嘿嘿嘿……总也是个交情嘛!”
“好,听你的!那就让你丫挺的看着我的价码!千儿八百块,划拉个有屁股没脊梁
的女人富富有余。可轮到我头上,一‘吨’的价码只够买一张参观察的!来吧小子,让
你开眼!”
侯蛮蛮脱掉上衣。
常克隆丢了魂。
“我……”他神魂颠倒地说,“再出‘半方’!”
说着,他打开柜子点了两万五千元放在侯蛮蛮手上,侯蛮蛮把钱塞进挎包,笑着说:
“半方?只能让你在一米开外看个全景儿!”
侯蛮蛮脱掉了短裤,随即从挎包里摸出一把小小的匕首,挑战似地说:
“小子!来鲁的我不怕……嘻嘻嘻……小气鬼!再出半方,就让你吃咂啦!”
“……说透底儿吧——我要是把借条子撕了,你能不能跟我钻一个被窝?”
“拍板!我绝不在你丫挺面前栽了!”
欲火已经烧焦了常克隆的神经,他把借据嗤啦一声撕了。
常克隆像饿虎一样扑上来,抱紧了侯蛮蛮便向床上拥去。侯蛮蛮佯作顺应的样子,
但又作出叹了一口气的神态说:
“急什么?反正我已经任你揉搓了!不过,你也得祷告两句,求得神灵保佑嘛!”
“祷告?祷告什么?”
“咳!我是有主儿的人呀!”
“那算个蛋!有主儿没主儿,在我这儿都是一个味儿!没什么两样!”
“咳!你没闹明白!你知道我是谁的人?”
“是他妈的天王老子的婆娘我也不管!”
“我是冯二蔫子的未婚妻!”
侯蛮蛮的这一句话,使常克隆像被蛇咬了一口,被蝎子螫了一下,他浑身一抖,脱
口说:
“你在哄我!”
“哄你干什么!我说的是真话!”
“以前我怎么没听到过这样的信儿?”
“嘻!那是冯二蔫子知道你的为人——见了有几分模样的女人就放不过!”
常克隆浑身又抖了一下,他不知不觉地已经松开了侯蛮蛮。
假如侯蛮蛮说的是真的,他常克隆就该羞得撞墙!
冯二蔫子是典型的窝囊废、松包蛋。他活了二十多年几乎都是在受凌辱和忍气吞声
中度过的。只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救了常克隆一命,才开始了人生的转折。他是司机,
给一个很刁很凶的厂长开车。在车子通过一个光线很暗的涵洞时,恰遇喝醉酒的常克隆
从对面走来。这位冯二蔫子紧急打轮,车子撞在一侧的洞壁上。厂长和他本人都受了伤,
常克隆却安然无恙。事后,他被厂长开除了。常克隆赌气之下,给了他三万元,要他办
个小商店。
冯二蔫子过了几天好日子,不想肝癌发作夺去了他的生命。
侯蛮蛮说她是冯二蔫子的未婚妻,常克隆不相信也不敢相信。他问:
“你和他……是什么时候搞的对象?”
“我们是从小定亲!”
“他是那么一个窝囊人,你……”
“嘻!有人爱孙猴,有人爱猪八戒,各有各的心思!我图的就是那小子脾气好,一
辈子不会给我气受!”
侯蛮蛮说得这样真切,不容常克隆不信。
常克隆一经信了这样的事,心里的滋味就很难形容了。
他绝不是什么君子,这是毫无疑义的。但正像中国古语所说的——“盗亦有道”,
他也有他的信条。在他的信条中,不管“仗义”这两个字的含义多么模糊,但他毕竟不
能把它当成“扯淡的事”。例如,在他得知侯蛮蛮是他的救命恩人,且又是个可怜家伙
的未婚妻之后,他就再也下不了手去玩弄她。他认为倘若自己这样干了,他的脸就不如
屁股,此后在任何哥们儿面前都不能人五人六地活着!
“我操你妈!”他朝侯蛮蛮吼了,“你丫挺的成心腻味我!冯二蔫子刚死几天?你
就跑到我这儿抖落屁股……滚!滚!”
侯蛮蛮笑嘻嘻地走出了门。
十几天以后,常克隆打听出来了,侯蛮蛮所说的与冯二蔫子有关系云云,全是谎话!
根本没有那么回事儿!
不过,他不恨侯蛮蛮,心里反倒更敬重这丫头。他无意再索回那笔钱,怕的是丢面
子。
几个月后,侯蛮蛮来还他钱,一分不少,连本带利。他一想起当初曾被一个丫头耍
了,就羞得无地自容,红脸低头而已。
出乎常克隆意料的是,侯蛮蛮这一次主动凑近他,笑着说:
“泥鳅……我这一回不瞒你——我看上你小子啦!真的,我说的是实打实的话!你
丫挺的真他妈的不是凡人,身上真有几根子正经公鸡翎子!找爷们儿就得找你丫挺这样
的……”
“别再涮我!”
“不信?那——我就钻你被窝啦!”
侯蛮蛮说完,果真坐在了床沿上脱鞋。
侯蛮蛮简要地把往事说了一遍,茹尔萱如听神话故事。
她不解地问;
“你和常克隆的感情不是挺热乎的吗?你何苦还要去学什么‘风度’、‘气派’?”
“咳!那小子是受了……”
侯蛮蛮讲出了又一种隐情。
拜师学艺
常克隆本来对自己的“泥鳅”境界很满足,对侯蛮蛮的气味很适应,闻着满舒服。
但是由于一个人闯回了本市,他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了导,他就是不能服这个软!
一个月前,本市日报上登载了“爱国侨胞巩岳生先生反哺乡梓”的消息。一时间,
一市上上下下都对巩岳生其人投以仰视之意。对巩岳生表示“眼里不眨”的,就是常克
隆一个人。
倒退十几年,本市人眼中的“二虎”,巩岳生只能排在“老二”,常克隆才是“老
大”。这两个人对“造反派”的冷漠、鄙夷,加上他们在别人都“闹革命”时却只热衷
捣腾买卖,成了“造反派”们进行“狠狠打击”的对象。不过,这两个不足二十岁的亡
命徒后来还是慑住了“造反派”。他们的道行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不怕打,在挨打的
事上显示了超乎寻常的功力。当对方累得出了一身汗时,他们本人却能做到不吭一声。
二,当他们发现单独行动的“造反派”时,出手之快、之狠,足能使被报复者及闻者吓
得身心战栗。
后来,二虎中的老二巩岳生终于因为出手太狠而打死了人,而且死者是某造反团的
“司令”,落了个全市通缉。是常克隆找地方藏匿了他,后来又把他送出本市。这个巩
岳生潜逃几个月之后,偷渡到香港去了。
十几年之后的今天,他以百万富侨的身份回乡探亲,却一下子成了风光人物。他当
年打死的人早被定为“四人帮”爪牙,这更给他增添了“除暴英雄”的光彩。
巩岳生回本市十几天后,由于被官方人士缠得很紧,抽不出时间走亲访友。常克隆
愤愤地说:“妈的这孙子,整个是个忘恩负义!跑到外边发了一点财,有什么了不起!
老子要是过那边去,照样是‘老大’,哪儿能轮到他充大尾巴草鸡!哼,抖什么臭威风,
老子眼里还像过去一样——不眨他!”
几天后,巩岳生碍不过情面,终于拜访了常克隆一次。这小子西装革履,拎着文明
手杖,再不是当年的痞子样,那风度实在够“派”。最使常克隆自惭形秽的是:巩岳生
的胳膊上持着一个女大学生——沈杏村!
沈杏村是侯蛮蛮的表姐,巩岳生是边教授先妻的表侄,听说是边教授把沈杏村和巩
岳生撮合到一起的。
沈杏村那风度、那气派,把野腔野调的侯蛮蛮衬得黯然失色。
事后,常克隆对侯蛮蛮说:“妈的巩岳生和你表姐这两个洋串子往咱们俩跟前一站,
嘻,那气派,那神气儿,把咱们俩都反衬成大傻蛋了!我能在巩岳生这小子面前丢‘份’
么?绝对不能!还有你,一身浪哄哄,别的神气儿没有,这怎么成!”
“怎么着?你是让我死一回再重新托生呀?”
“没志气!你我就不会练练那套戏场子上的功夫?”
“只要你丫挺的有这志气,我保准落不了后!”
于是,两个人都准备学一学“高层次人物”的气派、风度,以便在巩岳生、沈杏村
面前不致“丢份儿”。
侯蛮蛮讲了这样的背景,这才对茹尔萱表示殷切的希望。
“我估摸着,”她说,“什么‘气派’、‘风度’又不是真格的本事、才学,没什
么难学的!关键是教的人别粘糊,怎么抄近儿怎么教!我看姐们儿你是个爽快人儿,这
才想到拜你为师!”
茹尔萱不会把问题看得这样简单,她认为“高层次风度”是自己这一类知识女性所
独有的资本。若是任何什么人能轻易地学到手,那就等于亵渎了自己的尊严。为此,她
必须强化这种资本的尊严。
她站起身,很有气度地在侯蛮蛮面前踱来踱去,像教师在对无知而幼稚的小学生讲
话:
“你把问题看得也太简单了!气质、神韵是那么容易学的么?你不明白:风度、气
派只是外在表现,而起决定作用的是一个人内在的教养、知识、情感,这叫‘神’决定
‘形’,‘神’寓于‘形’,而‘形’又是‘神’的外观体现……”
这一大套邪乎理论,把侯蛮蛮说得一个劲儿地眨巴眼,如听天书。
“别跟我讲这八竿子打不着的玄乎道理!”她一跺脚说,“我现在哪有兴趣去听什
么侃大山!你就给我说说眼皮底下的事儿吧——比方说坐相、站相、走相,另外再教我
几句现成的应酬话儿……”
茹尔萱还想卖关子,侯蛮蛮生气了,她把脸扭向一边说:
“哼!我对你可是一百一呀!今天我还打算在饭桌上帮你敲定留校的事呢!”
“什么?”
“今天常克隆请客,请的就是边教授!”
茹尔萱不解地问:
“常克隆为什么要请边教授吃饭?”
“咳!这里头的事儿……你该猜得出!”
据侯蛮蛮透露说,常克隆也有意突击性地学一学“高层次人物”的气派、用语,还
打算学两句“唬老戆”的外语什么的,用以和巩岳生抗衡;也用来对付外商、侨商什么
的。因此,他想拜边教授为师,每晚把边教授请到他家里去“开课”,一次酬金一百元
整。边教授之所以有意应允,说来说去还是经济拮据所致。他虽然打发走了已故妻子的
娘家人,但出于他本人的面子考虑,他还是愿意满足他们的经济要求。那笔钱的数目不
算小,他没有那么多积蓄。
茹尔萱没有想到如此神圣的边教授也肯于这样跌价,一瞬间,她心里甚至产生了某
种悲凉之情。
正在她失神沉吟之际,门外有汽车停下的声音,侯蛮蛮说:
“都怪你太磨蹭!听,出租汽车来了,咱们该去饭店了!”
茹尔萱真不想在这种场合遇到边教授,但又抗拒不了侯蛮蛮的推推搡搡。
不一会儿,她和侯蛮蛮一起坐上了车,来到了高档的松鹤楼饭店。
常克隆特意在这个饭店里包了一间雅室,连饭费一起出资八百元。
边教授见侯蛮蛮、茹尔萱进来,脸上难免讪讪一番。多亏沈杏村善于辞令,她很会
平息人的各种不安心理。
今天的沈杏村,衣装格外考究。她身上穿的一件高档真丝旗袍,市场上是没有的,
价钱在千元以上。这件衣服使侯蛮蛮见而生妒,她瞟了常克隆一眼,常克隆也觉得面上
无光。
沈杏村见侯蛮蛮、茹尔萱的走进给边教授的脸上带来讪讪之色,便笑着说:
“看!咱们今天这场聚会多有意思,真是改革时代的产物!大学者、大企业家、大
学生走到一起,互相取长补短,互相支持,这才叫改革、开拓。蛮蛮是我表妹,这么论
起来,克隆也就和我沾亲啦!克隆是搞经济、搞财贸的,他跟我提过多少次啦——深感
自己的文化水准不能适应工作需要,迫切需要学习,几番想拜边教授为师;人家边教授
是那么好搬动的?若不是人家有意将学问、知识普及到全民族中去,才不会屈尊来收克
隆这样的徒弟呢!”
她的话太多,引起了侯蛮蛮的不快,侯蛮蛮说:“今天这席面是给两位‘师傅’预
备的,你怎么也冒上来啦……怎么,你不懂我说的‘师傅’指谁?嘻!边教授是克隆的
师傅,尔萱是我的师傅……”
沈杏村微微一笑,颇为得意说:“我是代表一个人来赴宴的……代他顺致问候……”
“哼!巩岳生自己怎么不来?他在我们克隆面前充什么大尾巴草鸡?”
“瞧你这嘴,嘻……岳生安排好了身边一切琐事,就来看你们……”
常克隆说:“今天谁也不兴说冷话!咸的、淡的都撂到以后再说!今儿个咱们在座
的都是边教授的徒子徒孙,大家都只有一个义务——把边教授伺候得舒舒服服,让老爷
子高高兴兴……”
茹尔萱第一次见到常克隆,觉得此人虽有一副样子,但眉宇间也有几分赤诚。常克
降自然也是西装革履,但粗气仍没有掩尽。
酒菜上桌,常克隆带头向边教授敬酒。
边教授觉得总端着教授架子太累,总固守讪讪之情又太苦,于是他要来个自我解脱。
“我很欣慰——因为你们发现了我的个性!”他作出有气概、有风采的样子说,
“我这个人绝不是那种只会啃书本子,只会做死学问的腐儒!今天我能坐在这里,能与
知识层以外的人士纵谈豪饮,就是证明!我绝不相信那些唯以啃书本为能事的纯儒有这
种气度……”
他用这样的话开脱自己,解放着自己。说完,他下意识地瞟了茹尔萱一眼。
抢先恭维边教授的是沈杏村、常克隆。侯蛮蛮起着哄地和边教授碰杯,边教授见她
依然像往常一样说说笑笑,心里的芥蒂也就彻底消失了。
边教授的酒量比侯蛮蛮差得远,碰了几杯之后,他便有些醉意了。
侯蛮蛮乘机说:“老头儿,你这么爽快,我索性趁热锅贴饼子,提醒你一件事儿!”
“请赐教……”
侯蛮蛮扳着茹尔萱的肩头,笑着对边教授说:
“我们这位姐们儿是你们学校的大才女?这话不假吧?”
“唔……可以这样说……”
“那就太不公平啦——为什么连个留校也摊不上?”
“此中确有问题……”
“你不当说几句话呀?”
“我不便……”
“听听,又犯粘糊了不是?刚才你把你说成是个通达人儿,我倒要看看你在这事上
够不够交情!老头儿,你要是‘栽’在我手里,那可就屁面子也没有啦!”
沈杏村也敲边鼓,要边教授给茹尔萱帮帮忙。边教授无可奈何地说他尽力而为。
侯蛮蛮见边教授已经应允,又举起了一杯酒说:“老爷子,看来你身上真还有几根
公鸡翎子!来,咱俩灌了这杯!”
边教授又喝了半杯,他已经半醉了。
席散之后,常克隆搀边教授下楼,才迈下几级楼梯,他索性背起了边教授,一边下
楼一边对擦身而过的人们喊:
“闪开!闪开!我们老爷子喝多了两口……”
边教授并未醉到十分,他一再对常克隆说不要这样,常克隆故意高声说:
“一日师徒,终生父子,我孝顺您还不是一百个应该、一千个应该!”
“对!对!”侯蛮蛮也帮腔说,“老爷子你就成全他个大孝子名声吧!”
出了饭店的门,常克隆要了一辆出租汽车,提前付了款,如茹尔萱说:
“下边,就请茹小姐辛苦辛苦了!你一定要把老爷子送到家,把茶沏好,才能撤!”
侯蛮蛮说:“对!送进楼不行,要送到屋、送到床板子上,再撤!”
茹尔萱怀疑侯蛮蛮的话中有他意,但此时她也无需去深想。
边教授、茹尔萱坐在车上,车子启动了。
边教授有些兴奋,他慨叹着说:“你也很可能有这种感想吧——具有民间色彩的生
活才是生动活泼的,充满生气的!而我们知识分子的生活,太古板也太苍白了……”
“我也有同感。”
“读书误呀!我真想返朴还淳!”
“我看我们知识分子首先应该学习他们的豪爽、通达、重友谊……”
“的确如此。”
茹尔萱看了看表,此时已是晚九点。
她莞尔一笑
茹尔萱把边教授搀扶坐在沙发上,给他沏了茶,然后坐在他身边。
边教授酒意未消兴奋未消,他还回味着在餐厅时受到常克隆、侯蛮蛮的恭维,以及
那种欢乐气氛。
“学术生活是乏味的……”他又一次慨叹着说,“我真后悔陷此困境……”
茹尔萱下意识地接着说:“嘻……学术是乏味的,难道也意味着学术女性都是乏味
的么?”
边教授像个突然大彻大悟的觉醒者,故意自嘲着往昔的混沌,颇有陶渊明离开官场、
回归田园之感。
茹尔萱听腻了,哂笑着说:
“接触了几个粗俗人物,见识了一点他们的放肆生活,就值得像发现新大陆似地激
动?其实这都是你平日把自己封锁太死的缘故,对我们当代太沉重的真实生活了解太少。
实话说吧,我们知识层的青年在生活情趣、生活方式上也不像你想的那样‘止于礼’,
他们同样放纵而无忌。嘻……包括你很欣赏、时时给予表扬的人物在内,她们的隐蔽生
活也足以使你吃惊……”
茹尔萱举出了几个女生的名字,这几个女同学在外表上文质彬彬,虔诚攻读。在边
教授面前,尤其是一派端淑凝重模样。但是,实际上她们的私生活远远超乎边教授的猜
测。
“就拿那个吴景鸾来说,嘻……”茹尔萱说,“她在你面前几番表示对物色男朋友
的事不仅冷漠,而且反感。仿佛是个专心攻读的大修女,你最欣赏这样的女生。实际上,
嘻……”
“实际上她也很自重!我了解她。”
“嘻……实际上她已经多次和她的男朋友发生性关系,而且她的男朋友就是她在你
面前时时讽骂一番的姜洛明!”
边教授的心突然不平静了,他得知自己所喜欢的女学生在实际上已被别人占有,便
无端地产生了一种失落感。人的心思就是怪,似边教授这样的大君子,他在喜欢某个女
学生时绝不可能有非分之想和逾矩之举,但他又希望她永远不属于任何别人。
茹尔萱进一步刺激边教授:
“嘻……也真怪,很多女同学都能揣摸你的心理。她们都能从‘第六感官’体味到:
假如她们被你得知是有了男朋友的人,她们在你眼中的可爱程度就会减色很多……”
边教授想辩解,但又无力。
茹尔萱透露了一个更加刺激边教授的材料:边教授的那位毕恭毕敬的课代表马凤钗,
在暗中却是某位讲师的情人。两个人每到假期都要一起外出旅游……
边教授越发被失落感压迫得窒息了。
“即使是我,嘻……也没有你想得那样单纯……”
茹尔萱这次说的是谎话,有意试探边教授的妒火燃烧程度,“你……相信么?”
边教授这一生中的憾事太多而艳福又太少,因此要他在别人的好事面前显示出超然
大度之情是很难的。听了茹尔萱的话,他浑身一抖,不禁呆呆地望着她发起怔来。
茹尔萱看了看表说:“时间太晚了,我该走了。”
“别……唔,咱们不是还有一件事要商量么?”
“哪件事?”
“……关于你留校的事……”
“你先大体上表示个态度嘛!”
“问题是……唔,你跟我谈谈你的想法嘛……”
茹尔萱看得出,边教授对他自己说了些什么话都是心不在焉的,他只是有意挽留她
多逗留一段儿时间而已。
决心不再迂下去的茹尔萱,今天不会再吝啬应有的所失,否则她将不能有所得。当
然,她对自己的所失也必须是有严格的限制的,过分蚀本的事她是不会干的。她敢于在
边教授面前投出一点儿必要的资本,是因为她掂量了边教授的男性能量。他的年老、衰
迈,以及他的精神羁绊,都使他不会对她实行过度的破坏。就是说,要她失去未婚女人
的完整去换取什么利益,她仍是不干的。她渴望的是把这一场交换活动干得很俏,适度
地失去一点儿女性的自重,换得的却是她用四年苦读也未获取的东西。
她凝视着边教授,边教授的目光是贪婪而哀怜的。她鼓足了勇气,做了有生以来第
一次有出卖色相之嫌的表演。
她莞尔一笑,轻轻站起身,走到边教授面前,用双手抓起他的双手,柔情绵绵地说:
“你问我留校的动机是什么,我毫不隐瞒地对你说——其中包括愿意给你做助手的
意思。真的,不骗你,我早就有这种想法了——你的学术应该有人帮助整理,你的生活
应该有人照料。而那些号称崇拜你的人,又都不具备这种双重能力……”
说完,她一闭眼、一咬牙,索性坐在了边教授的膝上。
边教授的怀中,突然纵身而入这样一个有风采、有魅力的年轻女性,他的心顿时失
控,浑身抖动起来。
他知道女大学生不是保姆,茹尔萱不是侯蛮蛮。他虽然绝对不能再平息神魂荡漾,
但他又想同时不失去高级知识分子的形象。
他轻轻地抱着她,不失轻柔。
他吻她,不失文质彬彬。
他抚摸她,但只在她的头发、颈部、脊背上摩掌。她的恐惧感渐渐平息,安全感增
加了,觉得这场冒险是如愿的。
“我的意思简单地说,就是守在你身边。”她回吻了他几次,低声说,“……理解
么?”
“唔……谢谢你的美好感情……”
“你该当机立断!”
“是的,我即使从客观上评价你,也认为你是留校的合格人选……”
“你什么时候办成此事?”
“几天之内吧……”
大学生的釉子
第二天晚上,边教授腋下夹着讲义夹子,走出了校门,校门外有一辆出租汽车等他。
他坐上车,车子驶走了。这番风貌,很像是去做学术报告,去外校、外单位讲学。然而,
他是去给“个体企业家”(实际上是大倒爷)常克隆的“讲课”的。
他心里自然有一种窝窝囊囊、羞羞答答的感觉。但当车子开到常克隆小洋楼的门口,
又见常克隆毕恭毕敬接驾时,他的心又舒展了。
楼上客厅里已经摆了酒席,常克隆要边教授边吃边讲课。边教授为了不失教授尊严
和教学风度,故意瞪了常克隆一眼说:
“教与学是件严肃的事!怎能搞成儿戏?”
“哎呀老爷子,你真是死心眼儿!我又不是真想修道成仙,无非是按照老道、和尚
的样子比划几句‘阿弥陀佛’就可以了……”
“要学就一丝不苟、循序渐进地学!不严肃的事我不会干!”
“好好好,好好好,老爷子既然是这么个脾气,我也就只好进哪个庙门儿,守哪条
规矩了!”
“坐好!要有个正襟危坐的作派……”
“没的说!”
常克隆无可奈何地端坐在椅子上,心想:操,这老家伙要折磨我了!
边教授打开讲义夹子,一本正经地讲了起来:“根据我对你原有文化水平、文化素
质的了解,我是这样制定自己的教学计划的:我认为应该首先提高你对文化含义、文化
内容的认识。你很可能以为‘文化’的含义就是认几个字、会计算一些帐目。不,这个
理解是狭隘而偏颇的。文化是个广义概念,包括一个民族、一个人认识社会的能力和方
式。人是三维概念,包括人性的人、社会的人、文化的人……”
讲述这些问题的时候,边教授颇为陶醉,似乎又一次体验了做教授的幸福。
悲哀的是常克隆太受罪了,他听不懂边教授的所云,强撑着听下去,不一会儿就打
了哈欠。
两个人又谈了一阵儿,常克隆打电话叫来出租汽车,送边教授回家。
正在这时,有人来敲门。
常克隆开了门,见一个衣装淡雅、神态傲然的女郎站在门口。女郎微微一笑,很有
“派”地说:“假如我没有猜错的话,您就是常先生吧?在我正式向您表露我的身份之
前,请允许我以一个陌生朋友的名义向您表示美妙的祝福……”
常克隆的惊愕只有半分钟,因为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人是侯蛮蛮。
常克隆失口说:“操!你丫挺的这是……”
侯蛮蛮猛地伸出手捂上常克隆的嘴,提醒说,“你白白向边老头子学‘风度’啦。
怎么还是这样野腔野调的?来,讲几句文明词儿我听听!”
常克隆用手拍了拍脑门儿,继之忆起了边教授的训导,这才拿腔作调地说:
“不知侯小姐仙影突降,鄙人无限惶愧……”
“常先生不必客气,我们会在朝夕切磋中互明肺腑的。”
“得识侯小姐芳颜,又蒙赐教,不胜欣慰。”
侯蛮蛮的词儿用完了,她眨巴着眼睛说:
“下边我该说什么啦?你丫挺的倒是给我提个醒呀!刚才我用了两个钟头的工夫,
就跟茹尔萱那丫头学了这么几句!再往下说,我可就没词儿啦!”
略坐片刻,侯蛮蛮讲了沈杏村的忧愁。据说,自从前几天沈杏村和巩岳生干过那种
事后,巩岳生就扫了兴。别瞧这小子在外边混了那么多年,玩过的女人够一个排、一个
连,可脑袋瓜子里还有一角儿是装“老八板”的。在正经八百讨媳妇的时候还死死地想
讨个原装货!他发觉了沈杏村在这上头有缺憾,脸就一下子冷了下来。
那天晚上,他被沈杏村带着去参加学校的舞会。好多女生都有意趋近他;唯独茹尔
萱见他进门之后便不再入场,躲在一边和某位老师讨论学问。沈杏村将他介绍给茹尔萱,
他便主动要求茹尔萱跳舞,茹尔萱冷冷地拒绝了他。沈杏村从旁说情,他也说了好多殷
勤之语,没想到茹尔萱却不耐烦地说:“这就不得不使我感到奇怪了!舞场上的气氛应
该是通达的、轻盈的,巩先生如此固执是没有道理的。”茹尔萱说完,便走出了舞场。
没想到就是这样的小小接触,使巩岳生很动心。他在事后与沈杏村的谈话中,多次
提到“茹小姐”,而且颇多赞叹。沈杏村越是踩茹尔萱,说她是书呆子、女古板,巩岳
生越是神往之。
侯蛮蛮简要地介绍了这桩事之后,常克隆脱口说:“我也看出你那个表姐白白抹了
一层大学生的釉子,骨子里间没有多少贵人气!你看人家那姓茹的丫头,精气神儿里头
就是有一股子高贵气儿!不过巩岳生这小子太嘴馋也太霸道了,好像什么山珍海味他都
得尝头一口!妈的,我才不服……”
常克隆心里确有一般妒火在升腾。
侯蛮蛮从常克隆的话中越发嗅出了怪味,她暗暗下了防备常克隆“打野食”的决心,
嘴上却没有表示出什么。
跪地磕头为哪桩
侯蛮蛮气冲冲来到巩岳生住的凌霄宾馆,她的本意是来找她表姐沈杏村的。
敲开门之后,见巩岳生正要外出,沈杏村可怜巴巴地坐在沙发上。
巩岳生一身雪白西装,手里拎着文明手杖,确实有一股子洋气派。侯蛮蛮不得不暗
暗骂常克隆是土包子,被巩岳生比得没了人。
“唔,不知侯小姐驾临,失迎失迎,”巩岳生很有风度地说,“坐,坐。侯小姐在
生意上的气魄和智能,久已如雷贯耳。我几番为常兄有此贤内助而欣慰……”
侯蛮蛮也想把茹尔萱教她的文明词儿甩出几个来,无奈一时想不起来。
“你小子有事就忙你的去吧!”她索性直言,“我找我表姐有话说……”
“好,恭敬不如从命,告辞。”
“你到那儿去?”
“这就不是侯小姐应该过问的了……”
“嘻!我无权过问,难道我表姐也无权?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就算是从家里放
出一只狗去,也得留神它到谁家串门子去了!”
巩岳生不介意,微微一笑,走出了门。
侯蛮蛮这才没好气地对沈杏村说:
“你也缠这小子好多日子了,到底给他上好了笼头没有?你心里要是没底,可得趁
早给我透信儿!”
沈杏村做出在爱情上遇到不幸的上流女人的样子,叹了口气,无比伤感。
在她此前的生活史中,她并不属于迂腐之人。她没有把幸福、前途寄托在似乎只有
男人才感兴趣的学术。事业之类上,而是寄托在“女人的资本就在于她是女人”上。一
年前,当她跟一个美国留学生暗暗打得火热,并从中看到了做洋夫人的美妙前景时,她
曾经自负过,并认为自己有权利嘲笑一切女学究。然而,那个留学生毕业回国之后,再
不愿意给她写一封信。今天,百万富侨巩岳生仅仅发觉她身体的一点小小异常,就顿时
冷下了脸,似乎不再承认她是女人。她有什么抗争能力么?没有,她只能做出失恋者的
伤感样子,幻觉般地等待着莫测的同情之风吹来。
“你丫挺的倒是说话呀!”侯蛮蛮急了,“光会做这种臭样子有屁用!你要是没这
神通,就干脆把姓巩的让给人家茹尔萱算了!也省得把这块馋人肉放在外面,招得一些
馋嘴家伙在那儿流哈喇子!”
沈杏村一怔,疑惑地望着侯蛮蛮。
侯蛮蛮当然不能把心里的事对沈杏村说。沈杏村毕竟是她的表姐,她同情她。
实际上已毫无办法的沈杏村只能乞怜于侯蛮蛮。侯蛮蛮鄙夷地说:
“操!白白上了大学!连这点事都对付不了,我真看不上!你若是能摆出个玩命的
架势,他要不肝儿颤才怪!他是有百万家财的人,你是穷光蛋。你光脚的还怕穿鞋的?
你在他丫挺的面前一站,半尺长的刀子一抓,问他想活想死,他立刻就打蔫!”
这样的招数自然不是沈杏村能采用的。
她只会落泪。
“当务之急——”沈杏村难过地说,“我认为……倒是应该把茹尔萱打发离校……
她若是去郊区那所中学报了到,也就不会有脸面在本市晃悠……这样,巩岳生也就死了
那条……”
“不行呀!边老头子正在为她留校的事帮忙呢!万一边老头子给她活动下来……”
“现在还没到那地步。”
“你这一招儿也够‘损’的,不过……咳,事到如今也只好咬这个牙了!”
侯蛮蛮离开沈杏村时,心里快快的。她究竟为什么事而难过,连自己也说不清。
这天下午学校没课。
茹尔萱刚刚走出校门,要到侯蛮蛮那里去,常克隆就从出租车的窗口伸出头来向她
打招呼。
她走过去问:
“怎么回事?”
“侯蛮蛮说了——今天在我那儿聚!我来接你。”
茹尔萱没有多想,坐上了车。
来到常克隆的小洋楼中,走进客厅兼卧室,见侯蛮蛮还没来,餐桌上已布满丰盛的
酒菜。
茹尔萱仍然没有深想。
“来,茹小姐,咱们边吃边等!”常克隆一边斟酒一边说,“那浪东西一会儿就到!
她有话:让我们边吃边等。”茹尔萱坐过来,面前是一杯啤酒。
常克隆抢先喝了一杯白酒,继之又满上。
“嘿,茹小姐,经过你这么一调理,侯蛮蛮这几天还真有戏!”常克隆借题发挥着
说,“我一高兴,打算赏她三千五千的!她是您徒弟,她的赏钱怎么也漫不过您去!只
要您开个价儿,我要是磕巴一下,我是您儿子!”
茹尔萱也想开几句玩笑,借以活跃活跃气氛。她笑着说:“听人说你是个豪爽之士,
我可是从未全信!你要真想取信于我,我可不客气啦!你不是要替未婚妻谢师傅么?还
吹下大话说三五千元不心疼!那好,我开口拉——谢我一千元怎么样?”
“嘻……”
“你笑什么?”
“我笑茹小姐漏了馅儿——看来茹小姐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千金!把千把块钱当
成压手货,没气概……”
本来就出身平民之家的茹尔萱,听了这样的刺激之话后,自尊心果真受了刺激。为
了挽回面子,她说:
“我可漫天要价了,你受得了?”
“茹小姐用不着犯二意……”
“嘻,我要三千!”
“操,我真纳闷儿——人的胆气怎么总是鼓不起来!”
“哟!还逼我?那——我要五千!”
“还是小家子气!”
“八千!”
“这就到头啦?没劲!”
“还有没有胆气呀?要是没有,我就说话啦!”
“听你的……”
常克隆起身走到柜子前,将柜门打开,伸手从中扯出一叠钱,甩在茹尔萱面前,一
挥手说:“点一点,全是你的!”
面值百元的一大叠钱,茹尔萱笑着点了一点,最后发觉两万有余。
“我可要装腰包啦!”她以为这是玩笑,故而也以玩笑神态报之,“你不后悔?”
“说话不算数的,出门就撞在汽车轮子上!”
常克隆的神态无比诚挚,似乎唯恐茹尔萱不接受这笔馈赠。
金钱之欲,俗人有、雅人也有。在茹尔萱的生活史上,从未接触过这么多钱,一种
本能性的索取欲望在她心底蠕动了。但是,随之而来的又是一种本能的恐惧感、警戒感。
她不相信突降的意外幸运后面不尾随着灾祸。
她怔住了,疑惑地盯着常克隆。
常克隆不妥协地说:“茹小姐,你也甭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跟你说实话吧——你
现在正在难处,我门儿清!依我看,要你的人不少,实打实地帮助你的不多。边老头子
是个泡打灯,他未必能给你使什么真力气!不是我吹牛,就你那点淡事,放到我手上没
什么分量!豁出三万五万没有办不成的事!”
常克隆说这番话的时候,脸色铁青,眼珠子发直,不过这倒正好说明他不是油滑之
人。
若是果真能占有几万元,一切事情都会好办,这是茹尔萱绝对承认的。现在看来,
这几万元离她是很近很近的,几乎唾手可得。不过,她同样能意识到这个大钓饵后面的
钓钩。
“摊牌吧,常兄!”她今天也不再露怯,索性直言,“你出这么大的本钱,到底想
干什么。”
“嘻!冲你这么一问,就说明你茹小姐确实聪明,什么都看得透!”
“别绕弯子,你就把心思直筒筒地抖落出来吧!”
“我还是得解释解释:茹小姐你听着,我要跟你干一场那‘活儿’,绝不是因为身
上冒了什么邪火。我若是为了煞火用不着找你,有侯蛮蛮就解决问题了!我化上三五万
都不心疼。找你在床上来一觉儿,为的是争一口气!不能让别人抢在我前头伸筷子!”
“我不懂你的话。”
“长话短说——你跟我来一觉儿,三万五万随你要价!甭担心侯蛮蛮会闯进来,我
今天根本就没通知她来!”
茹尔萱的脸烧得通红。
在一瞬间、仅仅付出那么一点点代价,就可以得到几万元——几乎相当于她几十年
的工资总和,这使她无论如何都会动一动念头的。在这一瞬间,她脑海里涌现了同学中
好几个不把“贞操”二字看得神圣的女性人物。更何况贞操这东西本身价值是弹性的,
在迂腐角色眼中它可以和生命并重,而在另外通达者的眼中它可以轻于鸿毛。
茹尔萱下意识地偷瞟常克隆几眼,发现这家伙的模样并不难看,颇有几分雄性美。
常克隆已经伸出了手臂,抱住了她,并向床的方向用力。
就在这一瞬间,一种特殊的自重意识从她心底的火山口喷发出来。她是二十多岁的
女性,怎能没设想过未来的、与两性关系有牵连的生活呢?她想到过婚姻,也想到过婚
外的感情补充。就是说,她并非多么看重“从一而终”的中国传统观念。但是,她所设
想的未来生活境界又毕竟是由知识界人物构成的。就是说,她设想的未来丈夫是学者,
她设想的未来情人也是学者。在这样的世界中,不贞的含义几乎与浪漫相同,名声的瑕
疵也与“追求自由”同义,没有人会鄙夷的。倘若她和常克隆这样的愚民式人物有过瓜
葛,她的自尊心和名声都将染上一层俗鄙色彩。
她不能毁掉自己!
想到这里,她浑身冒起了羞愧的火,后怕的火!她吼了:
“常克隆!请你尊重我!”
“哟!这话是从何说起?”
“我是堂堂的大学生!是有自尊心的!你怎能这样对待我?”
“我刚才不是说……”
“我什么都不要听!放我走!”
“莫非……你已经对巩岳生那小子……”
“住口!对你们这个层次的人我统统不感兴趣!我有我自己的世界!”
她说完,大义凛然地推门而出。
侯蛮蛮早就立在门外偷听了。
“姐们儿,我服你了!”侯蛮蛮扑通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继之又冲进门去,“常泥
鳅!我操你妈……”
茹尔萱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杏村暗中弄鬼
茹尔萱刚要走到教工宿舍楼前的时候,见一个穿着雪白西装的男人刚刚从高知楼里
出来,上了一辆出租汽车,车子开走了。
茹尔萱推开边教授的门时,见边教授正凄然地坐在沙发上抽烟,神态沮丧极了。
茹尔萱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一口气把常克隆的下流行为以及她的拒绝讲了一遍。
边教授有一点儿激动了,他愤愤地说:
“为什么一个女学生稍稍有一点儿容貌、一点儿才气,就有这么多人打她的主意!
这些人也真是自不量力,无非就是有那么一点儿钱嘛!”
“你这话里好像……”
“刚才那个巩岳生来过了!他竟然要我向你转达他的非分之想……”
边教授说着,可怜巴巴地望着茹尔萱。
茹尔萱为了给边教授的精神压力加码儿,故作惊喜地说:
“呀!他有这个意思?那他为什么不自己谈!”
“怎么,你也有另外的想法?”
“天大的好事嘛!百万富侨毕竟是个诱人的形象……”
边教授的神态越发可怜了,身体也好像蜷缩了许多。
茹尔萱果真对巩岳生有什么好感么?
倘若巩岳生是标准式的年轻富侨——家世清白、身无劣迹、为人正派、性情温厚,
茹尔萱很可能认为她遇到了意外幸福。她虽然是自认为高居于平民层之上的女大学生;
但在精神境界的某些角落里仍然隐匿着与凡俗女人无异的意识,觅夫贵在对方的政治上、
品性上具有较高的保险系数。巩岳生拖着一条偷渡犯的尾巴,且又有诸多野性,这样的
人自然没有被茹尔萱视为如意对象。
为了刺激边教授,她故作动心之状,边教授的心里又不能平衡了。年老而孤独,使
他恐惧于失去任何一个精神支柱。
茹尔萱吻了吻边教授的脸。
此时的边教授又进入神魂颠倒境界,他像将一件珍宝失而复得似的,那么贪婪、亢
奋是空前的。
“老头儿……”茹尔萱大胆地说,“你信么——我今天敢住在你这里……”
“唔……唔……”
“你有这个勇气么?”
“我当然也不是一般的迂腐之辈……”
“不过,我还是决定把这种美妙镜头留到以后……留到你确实把我留校的事办妥那
一天……”
心急火燎的边教授发誓说:
“我也请你放心!此事必办!明天!”
茹尔萱将嘴附在他耳朵上小声说:“那好……明天晚上我将和你一起庆祝此事,而
且以特殊方法……”
说完,茹尔萱挣脱了他,笑嘻嘻地说:
“为了明天,我们今夜就可以做个好梦了,再见!”
她说完,做了个鬼脸儿,开门走了。
边教授不知他现在陷入的梦境是美梦还是恶梦,这一夜他失眠了。
第二天上午,有人敲门。他奔过去开门一看,见来者是沈杏村。
沈杏村从边教授的急切而继之又索然的神态中便揣测出了一切。
“边老,我是来为我的朋友茹尔萱说情的,”沈杏村精明地说,“你要快些帮她把
留校的事落实呀!如果拖得时间太久,人们的嘴可就难以抵挡了……唉,这些人说话真
难听!”
“你听到了什么?”
“不用理睬那些人!他们说出的话还能好听!”
“你到底听到了些什么?”
沈杏村做出很气愤的样子,“揭发”了一些人的污言秽语。据她说,有人已经发现
了边教授和茹尔萱的暧昧关系,并做了种种可怕的猜测。有人断言边教授一定会力争使
他的“小情妇”茹尔萱留校的……
“不要理睬这些!就当是什么也没听见!”沈杏村作出义愤填膺的样子说,“而且
我认为,假如您真的喜欢茹尔萱,并且真的有了什么非同一般的关系,就更应该为她做
些事!否则。你就更对不起她了……”
羞愧、恐惧转化为愤怒,边教授吼了起来:“无稽之谈!我和茹尔萱有什么特殊关
系?没有!一点儿也没有!”
沈杏村窃喜了,因为她的目的恰恰是撩拨起边教授的迁执和清高之情。
“您也不用遮掩,”她再一次强调说,“我现在什么都不关心,只关心我朋友茹尔
萱的前途!你只要把她的事办成,我就认为您这个人有情有义,确实分得清远近亲
疏……”
沈杏村越这样说,边教授越懊恼,他不得不再一次辩驳:
“你不要这样损害我的人格!事实可以作证!”
事实是什么呢?只能是边教授撤回对茹尔萱的惠助意愿。
沈杏村的目的已经达到,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便走了。
晚饭后,茹尔萱特意修饰一番,穿上了一件颇为艳丽的连衣裙,急匆匆、兴冲冲来
到了边教授宿舍。
边教授不禁讪讪一笑,又继续掩饰了。他坐在沙发上吸着烟,极力作出胸有成竹、
另有决策的样子说:
“坐,坐,现在我正想和你以空前严肃的态度来研究一下你的前途问题……”
茹尔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认真地考虑过了,我们为什么要乞求?”边教授大义凛然地说,“你的学术功
底,以及你的才气,本来就是第一流的嘛!这是事实,谁能否认?唔,我出于对你前途
的真正尊重,我决心玉成你走一条真正属于你的道路……”
边教授说得如此神圣庄严,茹尔萱不知他到底要摊出什么绝妙方案。
“说呀!”她催促着。
“我决定从现在起正式接收你为我在学术上的私淑弟子!此后你的每一篇论文都由
我来命题,写成之后由我来修改、定稿,并负责推荐到杂志社或出版部门去……”
“哟!你怎么说到岔路上去啦?我要听的是我的留校问题。”
“不必争一日之短长嘛!”
“什么?难道我就糊里糊涂地被打发到郊区的那个中学去?”
“那里倒也安静,便于做学问……”
茹尔萱像是被马蜂蜇了几下,被蛇咬了几口,她猛地挣脱了边教授的抚摸,起身跳
出了几步。像看一个陌生人那样盯着边教授,一派茫然之态。
“怎么?”她的牙齿打着战,“你戏弄我?”
“你要理解我的肺腑之情嘛!我是出于对你的珍惜,才这……”
“不要说了!”
茹尔萱本想说几句愤慨之言,但当她认真地观察了边教授的神态之后,她只能怪自
己糊涂。似这样一个在实际上很可怜、很卑怯的老头子,她居然曾经乞灵于他!
回到她的宿舍之后,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入睡。现在,摆在她面前的路是什么呢?无
非就是到那个郊区中学去当一名萎琐不堪的教师,这和她四年来的美梦是何等不谐调!
躺在床上,胡乱地打开枕边的袖珍收音机。收音机中播出的本市新闻一条条、一款
款,她听而不闻。因为她的心里长满了杂草,像个荒丘。
但是,仍然有一条消息刺激了她,这条消息在她心里铺开了一片光明。
消息中说:由于“爱国华侨”巩岳生有意在本市进行巨额投资,玉成家乡建设,市
政府将授与他“本市荣誉公民”称号。
茹尔萱很看重这条消息!
巩岳生获此称号,这就证明他那条“偷渡犯”的尾巴已经不存在了,政治保险系数
已经十足,变成了标准式的华侨。也就是说,他的通身都放射出了夺目光彩。
茹尔萱仿佛又看到自己的眼前出现了一条五光十色之路,郊区中学那灰暗的世界有
可能不再是她的必然归宿!
这一夜,她似睡似醒,梦是杂乱的、怪诞的。
第二天上午,班里要开什么会,她因为头疼而请了假。在宿舍中,她闷坐着、胡乱
地想这儿想那儿。
门“当”的一声被踢开了,闯进来的是侯蛮蛮。侯蛮蛮几步冲到茹尔萱面前,虎着
脸说:“姐们儿你对我够意思!你在常克隆那小子面前很有一股子骨气,满对得起我!
我这人知恩必报,今天就是来跟你叙交情的!你的事砸了锅,都是沈杏村那东西搞的鬼。
她为的是把你打发得远远的,让巩岳生收心……这东西也是恶有恶报——巩岳生已经正
经八百地声明跟她吹了!”
据她介绍说:沈杏村被巩岳生正式通知“分手”之后,也曾想大闹一场。她的意思
是把巩岳生和她之间发生的事抖落出去,借以往巩岳生的脸上抹黑,要挟巩岳生。不想
巩岳生现在正走运,他的投资对象之一就是这所大学的校办工厂。该厂厂长又是由学校
教务处副主任兼任的,这位副主任已同意追究沈杏村在一年前和那位美国留学生的关系,
这就会使沈杏村自顾不暇。可惜,她现在还蒙在鼓里。
“我顶瞧不起卖朋友的主儿!”侯蛮蛮愤愤地评论著沈杏村,她用手整理着茹尔萱
的头发,亲见地说,“到现在我也不瞒你,巩岳生那小子‘瞄’上你啦!你若有意,我
替你跑腿儿递信儿!”
“瞧你,我……”
“别粘糊!粘糊办不成事儿!这可是你的生死关头呀!”
茹尔萱索性不再拘泥,她猛地站起身,一跺脚说:
“我也用不着再犯酸!这事儿,我应了!”
“痛快!痛快!你本该是痛快人……不过,这回得由我给你当师傅,抽个时间我要
好好排练排练你。对巩岳生那小子的脾气、心路,我比你摸得清!”
茹尔萱不以为然地一笑,她绝不认为她在处理这种事上会比侯蛮蛮更笨拙。
茹尔萱问侯蛮蛮:“你跟常克隆的关系还能维持下去吗?”
“妈的,我都跟他到了这地步,哪儿还能退身?不过,哼,这小子欠我半斤,我就
亏他五两,我才不干赔本儿的事……你看着吧,我也要划拉个小白脸过过瘾……”
茹尔萱对侯蛮蛮这种层次人物的事不甚感兴趣,她心里想的是巩岳生。
“蛮蛮……”她脸上泛起了红晕,“巩岳生这个人……文化素质怎么样?”
“你还别说,这小子在外面混了几年,还真地镀了一层墨水儿。大庭广众面前讲起
话来,文明词儿也是一套一套的。时不时地还放几个洋屁,把台下的人唬得一愣一愣
的……”
茹尔萱在心中暗暗勾勒巩岳生的形象,她是很看重文墨光泽的。
真假“露水”
茹尔萱离校在即,她实在等不及了。
她要独自去见巩岳生!
女学者的迷梦被灭之后,她似乎只能转移到百万富侨夫入的宫殿里去。至于去做什
么中学教师,那是不堪设想的。
在离开她的宿舍之前,她对自己的外观细细修饰是四年来的第一次。她按照“华侨
——半个外国人”这个概念,推测着巩岳生的审美类别。她想当然地认为:华侨理应是
满脑子西方意识,他们心目中女性美的根本含义是性感。于是,她便按照这样的蓝图来
描绘自己。
无袖、凹胸的半透明纱连衫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穿上的。面脂、唇膏也是她第
一次使用的。她因为宿舍中无人,故而对镜梳妆也无需不好意思。
巩岳生吃罢晚饭,坐在宾馆的房间里喝咖啡。常克隆在两个小时前已经打来了电话:
“兄弟,我给你划拉了一个‘露水’,价钱都讲好了!她今天晚上就‘上工’,你坐在
房间里等着就是了!大约六点半左右,她就推门进去……”
真是阴差阳错,这个女人刚刚走出家门,就因另外的劣迹而被派出所的警察带走了。
巩岳生不知此事有变,仍然间坐在房间里,等待着敲门声。
咚,咚,咚……
敲门声果真响了。
巩岳生按捺住心头发痒,起身走过去开了门。
他一惊!这……不是他为之动心多日的茹小姐么?这不是他曾经动过觅妻之念的女
性么?她……怎么会在这时候突然出现?天!千万别和常克隆的电话有什么牵连呀!
巩岳生之所以有此恐惧,原因之一就是此时出现在他眼前的茹小姐与他当初见到的
茹小姐判若两人!如此裸意十足的衣装是当初那个茹小姐不会穿的……
茹尔萱的神态大不似往常。
她已经按照“半个外国人”的审美意识推测过巩岳生的情趣了。今天,她要在巩岳
生面前展示的形象,只能是通身自由气息的现代派女郎,或日性感女郎。
“嘻……”她一边往房间里走,一边傲然地笑着,“想不到我会来么?是的,你应
当奇怪。不过,这也正是我的行为逻辑——当别人需要我的时候,我未必就范;当我需
要别人的时候,我就会毫无顾忌地走到他面前……”
她坐在沙发上,脸上是一派自由之笑。
巩岳生寒暄一番之后,坐在她身边。为了解开心中的疑团,他婉转地问:
“最近见到常克隆了么?”
“嘻,怎么,难道你以为我的行动是什么媒介物可以制约的么?巩先生,我希望在
我走进你的房间之后,就把一切多余的话题都排除掉!”
巩岳生越发犯疑——这女大学生的话虽然含蓄,但并未否定她的到来是和常克隆的
安排有关的。
他把这个疑团藏在心底,暂以别的话过渡。他说:
“茹小姐,你只身一人到我这里来,就没有预感到什么危险么?”
茹尔萱以为巩岳生在“考”她,意思是想试探她的观念是新的还是旧的。她认为自
己有必要表现一下她的解放意识。
她笑着问:“你所说的‘危险’,含义是什么?”
“我想我的意思很明白——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单独接触总是包含着某种危险
的……”
茹尔萱站起来,在巩岳生面前踱来踱去。她用一种近乎发表宣言式的神态和语气,
将那些从书本上、从电影或小说中借用过来的语言做为自己的观念卖弄着:
“你把我们九十年代大学生的观念看得太陈旧了!嘻……男人和女人在接触中可能
产生哪些情感、哪些心理反应和生理反应,我们都能想象得出,并且毫不惊奇。因为这
是人性,是正常而又正当的。假如男性和女性在接触时丝毫不产生与性意识有关系的情
感和心理,那倒是十分奇怪的,世界也很可能就不再成为世界……”
她很满意自己的表白,她相信他也一定会对她肃然起敬。
这样的见解,以及持有这种见解的女人,巩岳生在外面见得多了。老实说,这也正
是他不能娶她们为正式妻子的原因。
为了促使茹尔萱把话说更直率,巩岳生不得不做出一点嬉皮笑脸的样子了:
“嘿嘿嘿……听你这么一说,我浑身松快多了!刚才还真有一点紧张呢!”
“为什么会紧张呢?”
“嘿嘿嘿……我一见茹小姐这么漂亮,骨头就发软,心里也开始不老实……”
茹尔萱继续显示着她的解放意识:
“嘻……吓我么?那你可看错了对象!我做为女性,完全能猜测出男性的正常心理
冲动,而且我认为这是正常男性才有的机能反应……”
巩岳生越听越怀疑茹尔萱就是常克隆替他物色的那个“露水”。为了进一步证实,
他鼓起勇气,从衣袋里摸出一叠美元,笑着递给茹尔萱说:“茹小姐,我是个直性人。
你看,我想不出另外的表达友情的方式,只好如此不雅地送给你这么一点儿俗物。如果
茹小姐不接受,我只能认为这是茹小姐对我的鄙夷,那么……我也只好送客了……”
茹尔萱绝不是贪财之人,但是这同样没有杜绝悲剧发生的可能性。她似乎过分随意
地猜想了“现代派女性”的应有性格,认为在接受他人财物馈赠时应采取爽快态度,否
则便有土气、古板之嫌。
“嘻……”她作出大度的样子笑着,“怎么,以为我没有勇气接受么?不,我们九
十年代大学生没有那么迂腐!凡是做为表示友情、表示美好意愿的馈赠,我们都敢接受!
否则倒是不通情达理的……”
她走到巩岳生面前,挑战似地伸出了手。
至此,巩岳生已经有理由认为她就是常克隆荐来的那位“露水女郎”。这个发现对
于巩岳生来说虽然会带来一瞬失望和悲凉,但他毕竟不是君子和思想家,一股不做赔本
生意的意识流在他心底涌动起来。
他将钱拍在她手上,看着她傲然装进挎包,他又从衣袋里摸出一枚戒指,笑着说:
“请茹小姐笑纳……”
茹尔萱伸出手,巩岳生将戒指给她戴上,并趁势一拉她的手,将她揽在怀里,一边
抱吻,一边笑着说:
“茹小姐果然爽快……看来什么多余的话也不要说了,让我们……开始吧!”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当然是要使茹尔萱吃一惊的。但她很快就认为这很可能是“西
方人”示情动作的通例,若是她表示出某种拒绝之意,反倒会被对方视为“层次太低”。
她没有拒绝他。
“嘻……”她笑着,她的嘴唇被他的嘴唇挤压着,只能在他的间歇中开口,“果
然……如我所料……你的勇敢性……比大陆人……强得多……”
巩岳生伸出双臂,像抱一个婴儿那样抱起了她……
收戏后的遗憾
茹尔萱离开巩岳生所住的宾馆后,一连几天没有去看他。她像大多数初恋的姑娘一
样,总认为向男方做了某种示情表现之后要冷一冷,由男方急切地找上门来,似乎这样
才能显示出女性的尊贵。
遗憾的是:巩岳生一连几天没有露面。
她的心有些不安了,甚而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打电话给宾馆,接电话的是个陌生
的老头子,哇啦哇啦说着英语……
她刚刚走出校门,就见侯蛮蛮风风火火地奔过来,把她扯到门侧的一丛灌木花卉后
面,一跺脚说:
“你真是个二百五!我不是对你说过吗——让我排练排练你,再去见巩岳生那孙子!
你就是不听话……我问你:你怎能头一次见他就……完了,完了,全完了!那小子想讨
的正经八百的老婆,恰恰是那种深闺淑女式的人物,道地的中国货!”
茹尔萱的头像是挨了重击,一阵晕眩。
“不过也用不着为那孙子动情!”侯蛮蛮叹了口气说,“他也倒了大霉!嘻,他那
两下子,跟常克隆这号子土鳖一样,在捣腾买卖上能耐的野手艺,赶不上趟了!就在他
回国的这些日子,他在外国的买卖已经被人家大洋佬儿吃掉了!他急赤白脸地奔回去,
就是哭他的产业去啦!常克隆这孙子这几天也耷拉脑袋了,他好像也看到了自己的坟
地……”
茹尔萱无心听这些,她自己的丧气事也是无法排遣的。候蛮蛮安慰茹尔萱一番,继
之沉吟良久,最后突然低声而诡秘地对茹尔萱说:
“姐们儿,我这话只对你一个人说——你可不能往外给我散哪……我也不想缠在常
克隆这棵歪脖子树上了,以防有一天跟他一块儿被人家当劈柴烧了!姐们儿,你的男同
学中有没有可人疼的角色,给我划拉一个!模样差一点儿没什么,家底子、手头子穷一
点儿也没什么,只要是个稳当人儿就成……”
茹尔萱头疼欲裂,她强撑一番,最后还是身子一歪,昏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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