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湖春梦
作者:萧丽红
(一) 菜市场——
狭窄的一条旧路,绵延三百馀尺长;全白水湖的街、巷,大、小都拓阔过,单
存它留著,在替清朝做证!
一色的青斗石,在日本人进驻的五十一个年冬内,渐有老款。
上早,日本人来时,最悲伤、偿慨的一群;死的死,活下来的,不论被关抑是
看管,种种曲亏,到後来随著年、月老去——
中、日开战後几年!白水湖的壮丁,逐一被徵召离乡,战事当吃力彼时,飞机
的扫射和枪仔满天落,石头和惊惶的人们同声叫苦:
石头是根无脚走;心日胆骇的人,则是怨叹:生在这时这世!
众人会互相言说:
「莫像牛,知死不知走!」
「去就去!世间我已经叫不敢!」
「径不知路,闯来——」
话是这款;新的囝仔婴,偏偏不断,一批又一批,隔时未隔日的生出来:
在轮转的生死里,所有的性命,就这般死去,活来无停歇——
在最无望的时阵;连天都不敢趴耳来听人间的召叹、叫苦声……战争却意料之
外的停止!
一九四五年秋天,日本人收拾所有能攒的物项,一波一波,像海水相续而去
同一时间,中国船从对岸的福州、厦门,日夜无分驶过来,……白水湖又开始
人声喧哗——
新车路上;三步一店,丰记、六合、全盛……代卖或直销外地客带来的布匹、
衣物、杂项用品……每日,来去相挤的人,全数填满小镇的每寸空间,人和人,连
呼吸都互相听闻!
镇公所未久贴出告示:
一、本镇老旧市集杂乱,新菜市即日迁往青石巷。
二、新开的大马路,街名太平,重编门牌,近日发放。
特此通告周知
白水湖镇公所
镇长 庄海水
锦菊就这般在外家後门开始摆菜摊;冬天、夏天,天热、天冷,在她,也无非
身上的衣衫加二、减一而已……每日她照常四点正起来,至多差五分.煮好大小吃
食,然後赶在四十五分出门!
木荣会和她做伙,到大蚯、内田一带靠山边的农家批菜,载回来後,全是她的
大志,他自己已换杉裤,赶到海关检验所做他的工友,到中午锦菊经常赶回煮饭,菜
市十一点过,就没啥人,有时年节、拜拜抢市,她真实未走之,婆婆会自动煮好给
木荣和大小囝仔吃,省她许多挂虑。
如此——天鸟,天白;天光,天又暗,日子这般过去,一手囝仔也大喽!
锦菊算一下时间:
伊二十岁嫁木荣,廿三岁开始摆菜架……廿五岁才生知理,也不如按怎这粮
生,和她同岁的彩云,十九岁年头嫁,年尾生大树仔……听说前个月,亲事已经讲
好了:
锦菊不敢想:
得等底时,伊才有媳妇入门,……知理十一岁,她的狗皮才八岁半,还在流鼻
涕——
不知得拖磨到底时,才给伊卸这身重担?不过才在讲,时间也是快,才多久,
她已经在这儿卖十一、二年的菜!
菜市像一个米字形,早期自东、西、南、北向入来的人,若遇著熟识,会说:
「你挤甘愿未?」
彼种挨脚拌手的情景,三、二年过,起了变化;爱讲话的白水湖人,一时间
内,无人随意开口——加上外地客日减,白水湖堪若一口热灶,彼鼎水才要滚,忽
然冷下来!
一直到中国船不行来以後,很久,很久,到现时也无半人知伊的彻底详细!
锦菊的菜架在正中心点,四箍围的人,都得经过她眼前,她自然没卖过隔日的
菜,
「底时你若倦,这位让我,价数好讲!」
「——你是想著啥?无事无把,半暝出一个月……我不卖菜,垫厝做舍
妈?」
「你荣仔有头有路,你免吃饱换嗷!」
「谁不知。做鸡就蹭,做人就摒!!」
妇人一听,没隙没缝,忽然一声:
「——你敢是牛母?见著田就犁?」
锦菊一时无诺,来发嫂这才转笑道:
「你这位吃四面风,看五色人,我是真意爱,妄想啦!!」
来发嫂讪讪离开,锦菊才继续拣她的老菜叶:
确实!她在这个位,看不完形形色色的人!
全白水湖最重打扮的是江瑶珠:镇长太太,伊外家是台南富户,听说:她家天
天有干贝吃,干见又叫江瑶柱,所以取这个名字;又讲:她家每个囝仔,都有奶
母,兄弟吃的牛奶内!得掺人参。
江珞珠一年四季,都是合身洋装,怎样的布料、颜色,配怎样的洋伞、皮鞋,
没人看伊重复——
通常她不上市场,家中有煮饭婆和一个清洁女工;两人会轮流来买,当然伊难
免也来过几次,大概家中来什么高贵人客,值得伊指头皆伸!
但其实也无,银菊看她绵白的手,挂著大钻石,指挥著一老一少提著物件……
伊只动眸啁和嘴,身边的人,全照伊的意思!
以往:
白水湖有一些老先觉,爱讲这句话:
「少年的!这出戏,看有无?,」
「看在目里的,不一定真的!!」
「为什麽?」
「用讲的,若会清楚,世间就不会死彼堆人!」
「这就是世情!!」
真正就是!!
锦菊也同意:白水湖最有钱的女人,才不是她;江瑶珠不过是俗语——无三代
富贵!不知吃、穿——内面,那种知吃、知穿的人而已!
双脚随意踏著木屐,不成样式的直统布衫一穿二、三天,头鬃顺手盘起,用一
只柴簪固定,最不可思议的是:
一般妇人,耗时最多的面容,她却是素颜无妆,
老白水湖人会议:
「黄金印没闲工妆扮,抹粉,是因为她一堆金条、银票等她去数算!」
伊出身麻豆首富:伯、叔、父辈,全是下营、新化一带,呼水会结冻的人物
奇的是:伊十指与胸前全无佩戴,上、下无一细软;只在腰间挂两把锁匙!
二副锁匙,各自管著夫家与娘家陪嫁的无数地契、产业……
众人都说:
「翁银川加黄金印的钱财,合起来不知几牛车才载得完?」
「伊若去寄钱,银行的人每次点银票,七点八四,手拢会拽到!」
更加离谱,搬钱彼个人听说第二天免做事,坐著歇喘就好!
「是按怎样?!」
「手伸未直啊!」
话是这般在传,偏偏,每日的柴、油、盐、米,她无一不知,甚至买鱼、肉、
青菜,也无人敢短少她一两、半两!
黄金印也有煮饭婆,但钱项大小,她不交给别人办:锦菊因此三天两头看伊上
菜市;有一日:
伊竟然提二尾鱼来与卖鱼盛仔理论:
「你秤看——」
盛仔一时无话,黄金印慢声道:
「你的一斤,只有十五两平锤!」
盛仔赔笑道!
「可能鱼仔失水啦!补这尾小只给你——真失礼!!」
自此,人人皆知:黄金印货物回去,不是直接煮,得过秤锺,众人以後就不敢
大意。
白水湖最特别的人是:陈棋;现在他不爱众人叫他本名!拜托大家叫他——
「不来」「陈不来!!」
「不来?那会不来?按怎不来?」
「世间苦啊!」
「五花十色;敢有苦?」
「苦就苦在这,给你看无!若真实看有,你们大家一个一个,走得尾溜直直
——不回头!」
锦菊心想:以他讲这款也对!
陈棋还说:「戏也有效,破厝残园变成好光景,书生往往当真;爱到要死要
活;命差一点无矣!」「咱,就是那个书生!」
「人只知晚时做梦,醒来讲:好佳哉!是梦!!不知:连日时也是!弥勒菩萨不
是交代虚云和尚:『凡身梦宅!』」
众人又问:
「真实不来,那不是变罗汉了?」
「阿弥陀佛——趁早修哦!」
他原本在街心开「浑沌馆」,三代人都做择日、看地的事;也奇也怪,四十岁
以前的陈棋,自四十一开始换肠换肚——
「不来」素食以後,每每经过市场;众人会去乱他:
「来喔!今日腌肠甲等的!」
「这尾鲈鱼活灵灵!」
……
众人怎哗,他走过肉摊、鱼店,绝无停脚;众人就讲:
「你嘛,讲半句分我听,真实抑假的?」
「有影无?古早一只猪脚做二顿——」
「沙虾得活的!!」
这种情形,「不来」就说:
「以前无明!是六道的流浪儿;吃鱼,吃肉,都是在这个世间欠帐!」
後来,他的话愈讲愈听无,众人也只好作罢;白水湖照常是荤荤、菜菜的一群
人在浮动!
锦菊想来想去:
一个白水湖专门出新闻,会了未尽的,就是黑猫丹,她老爸柯两传,做过里、
邻代表、农会干事,现时,开二间银楼——
黑猫丹是家中长女,自小与人不同,十一、二岁起,就开始做白水湖小孩不行
做的事,偷吃鸡爪仔、猪脚蹄;大人问她:
「也不是不给你吃!其他部位都也行,你就偏偏拣这二项?」
「这才好吃!」
「你去问看,一庄头囝仔、因仔!看谁吃这!!」
「大家呆!我像伊们?!」
「你不受教,日後吃亏:吃鸡脚爪,扯破册,吃猪脚蹄,姻缘慢。」
「谁看到?」
「有影,我也不惊!!慢就慢,我管伊!嫁人是在做奴才,愈早愈坏……大人爱
吃,就骗小孩!」
两传嫂自己说:
「伊做女儿未嫁时,血压特别低,生一个黑猫丹以後,三时两阵就变高血压,
一条命会给她收去!」
众人劝伊:
「大一点儿会变,还是因仔!」
如此,一年一年过;黑猫丹十三岁那年踏破厝边红瓦盖……十五岁读到初二,
和同窗吵嘴,把人家的书本、裙角扯破——
到十六岁,她母亲讲一句:
「顶一代白水湖人!是不爱女儿嫁外位人!」
那个过年:黑猫丹跟一个新到,讲中国话的警察私奔到台北,家里的人五路去
找,到伊阿舅带伊回来时,已经年初四。
十七岁以後,黑猫丹真正变做为黑猫!一双大目,水喷喷,特别密集的长睫毛,
多动二下,同龄的少年仔,就开始无主意……
她补习半年,考上高商,读一学期,也不知怎样退学在家,有一阵子,她了无
意思,整天上洋裁学校,凡事照规矩来——
自比二年,两传嫂说她的高血压差不多全好了,谁知那年五日节,有歌仔戏来
本地演七天公戏;戏团走的那晚,黑猫丹又不见了!
这次,她二叔是在七股找到人的!她带著包袱,连夜去追那个演陈三的——
廿二足岁那年,柯两传备齐三十两千足黄金和一间店面,将她家给银行一个听
员。
……
卖菜的人,三三、二二,锦菊感觉奇怪,顺嘴问一个人客:
「才十点出,今日败市?」
一个妇人应:
「才不是,去看闹热!」
「?」
「黑猫丹和伊婆婆相战,一前一後去见公道伯,现在还在论理!」
公道伯姓李,叫公道,从日本人的保正,做到现在的里长,前後四十年,白水
湖人不兴诉讼,有纠纷走一遭里长办公处,大都和谐、圆满——
「敢是才嫁四十天?」
「是啊!还做新娘哩!战鼓擂透透,战棚搭未停,两传嫂自己讲:伊得去戴一
个小鬼壳(注①)才敢出门。」
妇人走後,锦菊四顾一番,也快步小跑跟上,说:
「我嘛去看一下……,阿盛仔你眸啁借映著!」
阿盛一面比手,一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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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小鬼壳:比喻假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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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出戏,你们看不厌倦?」
公道伯处,即在市场转角;锦菊见乌盖盖一群人,连柯两传夫妇在内——
黑猫丹胀红面皮,目眶内像什麽直要跳出来;她婆婆大声说道:
「伊讲我苦毒伊!?给伊吃鱼头、鱼尾!我嫁去林家三十三年,一向配头仔、尾
仔,中块留给男人、囡仔;少年到老,未曾怨叹过——」
说著,略停,喘一个大心气,又继续下去:
「——今日,伊讲我虐待媳妇,好,当亲家、亲母和公道伯仔、以及众人面
前,若是我过分,道理绝对给她找到到;看是按怎拢无妨,也行与伊赔不是!!」
其实——
白水湖的妇女,那几个吃鱼中块?
锦菊想了再想:
江瑶珠和黄金印,她就不知!其他,谁吃过,很好算数!
她自己,不是也——除了当年邱老师便当里的那块之外,这些年,她的鱼中
块,不是都留给木荣和囝仔、囡仔?
原来:
所有婆婆收在菜橱内,上好的鱼、肉,黑猫丹才不管五六三十,全捧出来吃下
肚,伊讲:
「留给明贤?好份有他,我就免?他是父母生的,我敢是石头孔弹出来?」
如此之事,莫说公道伯难断,在场的人,一个一个嘴舌吐这长……但不管讲长
讲短,讲是讲非,黑猫丹横、直一句话:
「看谁要按怎?要离要休,我就是不吃鱼头、鱼尾!!」
众人又是一阵评论。
锦菊回到架位!有人正在炼菜,赶紧招呼:
「昨日的荷兰豆,好吃否?」
「普通啦——」
妇人回应道:「不过,『甘仔蜜』没滋没味!」
「哦?抑是换红菜?」
「煮这项麻烦,晚顿不行吃,」
「芥兰好吗?」
……
妇人临走,锦菊放一把葱仔在伊篮内,且说了两句话,又接下一个人客:
「昆嫂,今日吃啥?大头仔买两粒!!」
妇人连说:
「不爱!不爱!!前日买的烂兮兮,菜蔻得硬身才好吃!!」
「是无不对!」
正说著,菜叶上两只肥溜溜青虫,爬著,爬著,顺了妇人衣角而上,妇人只顾
讲,这一看,大叫一声,两只绿东西,一下被甩得无影矣。
妇人又道:
「在讲才讲,昨日的高丽菜!蛀七、八孔,也是这种虫,削削无一半落鼎!!」
锦菊笑道:
「就是啊!古早人讲的:「青菜若无虫,世间就无人!」」
见妇人一时无话,就又说:
「这敏豆,足足十两,拿你半斤的钱就好!算是补你。」
妇人欢喜接过,一面付钱,一面讲:
「阮阿昆也说:莫买无虫的菜!药儿不知下多重.连人淘!」
二人又讲几句.妇人最後满意离开;锦菊手一闲,开始拣老叶仔,一看面前一
撮芥菜,想到一句话来:
芥菜苦刮刮;
父母兄弟做新,无搭偎——
……
嘴未合,鼻内先是一阵香味……免抬头看,锦菊也知谁人来了:
「居前嫂,你这晚?」
「是喔!」
来的人穿一身咸菜色起黄点的毛织衫裙,罩豆沙暗红角格呢外套,看到锦菊,
亲切笑道:
「原来还有菜!临时临阵,来二个稀罕人客,差一点儿漏气!」
「就是这款叵投算!炒一盘米粉,切二条灌肠……」
「是啊!」
妇人一面说,提了芫荽和菜头:「逐日买菜,买到不会买!」
二人说笑後,妇人放了钱,匆匆离去:
「汤还在鼎里——另日再讲!!」
……妇人一走远,锦菊才发觉:她多放五角银;每次,伊不但不像其他人,要
葱、要姜,甚至差个一角、二角,也不找。
锦菊猜想:
可能,伊自小习惯,不与升斗之人计较;
偏偏锦菊自己是那种:没找,会死的个性,两人不时为几角银在那推来塞去,
有时人多,嘴内又不好明讲,她会等隔天折还。
人已经走得没看到影儿,锦菊还楞神想著:
整个白水湖,不论肥、瘦、老、小,或者有钱、没钱.她看来看去,就是伊生
得最十全!
一时间,锦菊也想无什麽话句,来形容那种美丽,她单单记住,那些男人看到
「居前社」头家娘时,会讲:
「哎,堪若一只黑蚁,自心肝头爬过!」
「不止!不止,若像黄蜂叮过——」
「免歆羡!糜烧,伤重菜,菜得配双倍!某姝,伤重夫婿,男人很快报销!」
锦菊看一下手表,十一点二分;菜场内;只有早市时十分之一的人不到,卖豆
腐的阿河老早收摊;斜对面的猪肉摊,没看到水龙的人,他後生福气坐在那儿,一
个头壳不时歪过来、歪过去的盹著!肉砧上什麽都无.只存一片白板油和一条
猪尾溜。
路过的人走过去,又走回来!拿起猪尾去弄他,又拿板油抹他的面:
福气楞楞醒起,一双红目四下看过.问一句:
「几点啊?要去猪灶未?」
在旁众人都大笑不止——
锦菊笑骂道:
「莫戏弄他!」
这一边,卖鱼盛仔正泼水洗货架,一地的臭腥水,四处流,他嘴内哼著:
枋察坐车到枫港,
攀山过岭到台东,
有情阿娘就来送,
阮的故乡是台湾。
锦菊听著,听著,人有些茫,有些要入眠梦……眸啁才要阖,一看菜架前站的
二个人,眼皮像浆过;一下就撑开,二步做一步,走到两人面前:
「素却姊!」
「阿锦——」
……
来的妇人,一身青蓝布衫,素颜无粉,身边站一个半大人款的少年——
锦菊惊道:
「是:苍泽!?才半年没看到,大得未认之。」
男孩嘴角一抿,做母亲的说:
「叫锦姨!你三、四岁时,伊时常去抱你。」
男孩面红连到耳根,同时小声称呼;
锦菊看著眼前的少年,心事不能止,他的眉目,鼻画,完全是邱老师的模仔:
她动著嘴,半天才说:
「阿泽肖鸡,今年!嗯,十三喽!」
男孩从篮仔内,拿出玻璃纸包好的什麽,放在她的货架上。
「这是?」
妇人言道:
「厝边有人嫁娶,阿嬷以前替他们断脐,竟然好意送双份饼,我切水晶和豆沙
肉饼给你们吃看!」
锦菊收了饼,将架上的菜绑了两样,却又放下来:
「师母……」
「阿锦——」
「你看,我一紧张,就忘记……素却姊,我是恨无好菜!苦你不提!」
妇人轻按她肩胛,说:「你也知!家里後院那些蕃薯叶;时常吃未完……若
欠别项,我老早讲过:得算钱才可以!」
……
锦菊真知:自己是恨无透早一货架的菜,由伊去拣,她的邱老师给她的,岂是
三声两句,讲会尽的?
不过,希望归希望!她得顾邱家一家老、小的感觉和众人的看法!
自苍泽阿公过世以後,她每星期都自动送菜去邱家,她们坚持拿钱,她也照
收,那些钱,她一五工十,全塞入竹筒。
她这样想:
等苍泽长大娶妻那天,她才剖开,去银行换大张银票,一定得送大礼!
想到这,锦菊将菜放入苍泽的篮内,也收了钱.说是:
「苍泽六月就毕业,囝仔会大,人会老……先生妈身躯好吗?」
「还算康健,你有闲来坐!伊也时常念你;我提这些布,要去配钮仔色,大小
和拉链,也不早了!」
看著母子二人走後,锦菊的心情,再也好不起来,她懒懒收著菜摊,仅留的一
把菜—自己要煮……又将七、八个袋仔,叠在一个大竹篓内——
市场内,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改骑机车;她将一堆物件绑在自轮车後架时,路
过的人问:
「老菊啊!你的铁马底时换?」
「还顺手呢!等二年!」
「——你的脚敢是未酸?」
锦菊踩著车,缓慢回家,近午的日头没掩没遮,她看著前方延伸不止的路面,
心不住起伏,一路上,她都忍不住想起:和刚才少年同模同样的面容:
她自己十三岁才上公学校,在此之前,日本警察和户籍人员不知来她家走几
遭?她不是抱著小妹就是背阿弟,一年拖过一年:
到後来,日本警察变脸,说要罚钱,还得去做工,她父母这才答应,
读到四年级,她已经十六岁,学校开始叫全班早起上课.下午挖防空壕,中午
一律带饭!
有一天下雨,小妹一手拿姑婆叶遮头,一手将便当交她,也不知姊妹两个!谁
人闪失,反正,她的中顿就——铿——一声落地:
那个时期,白水湖的囝仔,有几个见过真正的饭盒?她所说的便当,只不过是
大碗公里,盛著半乾半湿的蕃薯签饭,上面放一尾鱼脯……再加盖一只粗碟仔。
一直到防空壕完成,她的便当都没变过款式.除了有时加一些高丽菜吃!
当时,小妹一急,伸手将那带著银灰又有些茶色的咸鱼乾拣起,快速塞入她嘴
内,然後要哭要啼,反问她一句:
「这得按怎才好?」
……
它哺著鱼乾吞下,又弯腰将上层饭粒全兜起,塞入嘴内,一面说:
「堵著就知了!有啥办法!顶头这些也行吃;下面弄腌昝,你用叶仔先包好提
回,等我返去,石头,沙粒抹掉,洗洗就和晚顿煮!」
小妹还有些蹰躇;她说她:
「饭粒撒在这……,你在等雷公?」
「那,碗公呢?已经缺角啊!」
「碟儿、碗公拢得提回去,等那补碗的人若有来!」
到下午挖土时,她才知问题并没全部解决;她的腹肚,堪若有啥怪物在那,不
时咕咕有声,和她一组的彩云,先是怪她.後来忍不住,跑去报告:
「先生!锦菊中顿没吃,她的便当倾到,根本没气力!害我……」
在场的二位先生,一个是日本人,另外一位就是邱永昭老师!
他没教过她;在这之前,锦菊只在朝会时见过这人,在街上遇著几遍!
他不知底时,携来一个便当,是「阿噜密」铝制的,然後说:
「我十点半出校外去,到办好事时,因为饿肚.没等回校,就近在『闻香亭』
吃一碗面,这个饭盒,你替我吃.好吗?」
时隔一、二十年,锦菊犹能记得:
当天,她在老相思树下,吃著有生以来,最有滋味的第一个便当:白米饭,一
粒蛋包!两条菜脯,三粒高丽菜炸丸子,一截鱼中块!
之後,便当就一直是她的心事——
家里田地收成甘蔗时,她想要送;那种白甘蔗,小小一支,却是奇硬无比.没
几人咬得下;收成棉仔时,她们一家拣了几暝日的棉絮,看到软柔一团物,也想要
送,但後来都感觉太粗俗,拿不出手,甚至好笑,老师拿它,能做啥用?
姊妹後来商量,早晚多给鸡吃食,且拣来虾壳等物添加,果然鸡母也没白吃她
们,五、六只相争像比赛,连连生二、三十粒卵,她特别拣十粒圆身的,先限阿母
说明前因,就和小妹送去——
老师那天偏偏不在,他做产婆的母亲,和她推半天,才说:
「彼种状况,做先生的,请学生吃个便当,是真平常的事,也不是他自己饿
著,省下来,你有什麽好过不去呢?」
「若讲感激,他才得多谢你,你帮忙他,便当才没臭酸!」
「我是万万无收的理!」
她当时听到这儿,三魂没去二魂,再说不出半句;先生妈看这款;又说!
「看你的个性,记挂这久,若不收,你心未自在!若收,我有惭有愧,也好,
就全部煮熟,大家分分吃掉——无事!」
锦菊才骑到巷仔口,还未探著家门,一大群半大未小,大约十二、三岁的少年
仔,一看她到,纷纷散去,走堪若飞;押後尾那个,手上还拆著竹竿,他一面跑,
一声哗:
「小等,小等,……道友啊!」
众人愈听愈跑,他嘴动手也没闲著!另一只手兜著什麽在衣襟,跑二步,像有
物掉落地,蹲下去要拣,才发觉爹娘只生一双手;这下无法,更加没命,起脚就
跑,!
锦菊一看!地上三、四个红朱朱圆粒在旋转,头再抬起来,这声未直:
一条巷仔,白头至尾,逐门逐户,门头顶的两粒大红圆全无看见——
「你们这『竹鸡仔』(注)好样不学,一巷仔内的红贺全拔去!敢是监囚的?
才放出来!?」
「爱吃不会嘴皮煽煽哩!」
冬至才过六、七天,每户人冢,都在彼日,以双色圆仔祭天地、祖先,再找两
位固仔王!黏在门的两头,祈求新年冬平安,圆满.
这些时,红圆给风吹得又吃又硬,打在手心,堪若石头。……五、六岁时,一
堆囝仔伴,一四界去捡掉落的红圆,再放在灶孔火灰堆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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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竹鸡仔:状如小鸡,无尾.多居竹林,往来无惧。台湾俗语:以比喻小混混.小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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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不会讲,焦过的红圆有多好吃!堪若麻糖,柔软会滴,放在嘴内,还会咬
到舌!
也难怪这群泼猴!
回到家,已经十二点过,读三年级的知理,已煮好饭、菜,且煎了一尾红边:
「咦!这大尾!谁人买的?」
知理剪著前齐额,後齐颔颈的短发,脸甚圆,以致目眼被挤变小……,她边说
边替她盛饭,热菜:
「是三姨婆和她最小的儿子启明舅掠来的!」
「哦!你那还未去学校?不是下午班?」
「今日放假!」
「嗯!啊——你阿爸人呢?」
「吃饱去找文德伯走棋!」
「哼!那得吃!走棋就会饱!」
锦菊洗过手、面,正要扒饭,又问:
「阿嬷呢?!弟仔呢?」
「已经吃饱,阿嬷牵弟仔去五婆伊厝开讲。」
「哦,」
「葱仔尾我均切好,携去饲鸡仔、鸭仔……。还有,今日来二个乞食,我分二
角银给他们!」
锦菊平日把口药袋内零钱留七、八个!放在特定抽屉,交代儿女,若有乞者,
一定得给他!
「好!我知,你也来吃,狗皮呢?」
知理本来面有笑容,被问这句,眉毛开始有忧愁:
「他从九点半出去耍,到现在还唤不入来!」
锦菊懊恼道:
「你吃饱,才去叫他!就讲我在厝里,他若皮瘾,竹签仔随时在等候,给他一
顿粗饱!」
母女对坐吃饭,锦菊因为有心事,未久,一看!知理已离桌出门去了;锦菊随
手扒几口饭,平日,她这个时总是饿到肠仔相告,没吃两、三碗,未做得胀,谁知
今早看到阿泽!?
锦菊的一双箸,无心夹著鱼……,这尾红边,头连著身,大约尺余,知理把它
切成对半,煎八分熟才泼豆油;红边是无细刺的,只有一条脊椎骨,婆婆和水荣把
前身的肉剔去,她回来时,还看到头和细细粒的鱼眼,这下头却不见.当然是知理
吃去!
……邱老师的鱼中块,也是煎过再泼豆油,如果他现时健在,那,他的人和那
个便当,只使她想著感念中未完吧!
但是他却在那种硬扯肠、肚的情形下;自他目里消失,自此不见——
莫说邱家大小,连她,都不甘愿!!
彼年,日本人离开後第二年——丁亥年,二月,春分前的几日:
清晨五点半,天要光不光,四周围若要冷,若不冷,……二十五岁的她,和木
荣载著两大箩筐的菜,从大丘田回来;
在经过白水湖国校时,她远远看到!岔路口,有二辆吉普车停著,因为占著路
中央,往来又无半人,她自然双目直看未移……,二台车并排靠著!里面的人大概
互相有意见,在那争议谁先谁後,比手划脚。
(二)
这时.後头又驶来一台黑头仔车:
因为天还打灰光,她原先是看未清楚,也不很在意!可是,愈接近,她才看到
吉普车上坐的,竟是熟识的人——黄润,双润医院的院长!
她自己难得生苦病痛,有事也只去回春堂;但黄润是白水湖大小通知晓的人,
听说他读的是日本出名的大学,而且是医学博士:娶的牵手是盐水港人,盐水离这
二十馀公里!在那也开分院,大概隔天来去怎样……,详细情形.她并未尽知!
白水湖第一出众的人才,在大清早,穿著睡衫,坐在那款的车内,到底是怎样
的意思!她还未弄明白,黑头车里的另外一人,使得她大声惊叫起:
「——邱先生——邱永昭老师!」
那一段路是小斜坡,她到错身相闪时,才看清楚,可是车已滑走二、三十尺
远:
她一面叫,一面紧急跳下!且将车头旋向;二只脚紧踏无停。
木荣看这个势面不对,自然停住叫她:
「阿菊!」
她未睬,脚愈踏愈快;木荣在身後第三次叫她名时!她回应一句:
「你先回去!今日,生意有做没做无要紧;车内的人是邱先生,我得去看是怎
样?」
木荣骑车跟上来,骂她:
「你是青瞑牛?空有气力!!那些是啥号人,你敢知?」
她全没应他。
「那,全是虎、龙、豹、彪……你知么?」
眼看即要接近,她那里管木荣那些话?她一面回头.一面说:
「——别项由你做主,打算,我无意见,单单这件,我一定得做,若无会
死!」
她从来没讲过这种话,木荣一时被她吓惊,就停住不动。
她人一到;先是开车的人大声喝著:另外一个,穿深色衫神,对她讲一长串
话,她是半句听不来!只停车,看著邱先生,缓步走近;一边问:
「老师——你是怎样?」
她用一种差不多要哭出来的声调在讲,……老师看著她,还未开口.吉普车上
跳下二个人来,双脸怒骂,一边用手比手势,要她即时离开!
当时,老师不知跟车内另外那人讲哈,这二人就被叫上去,然後三车齐声发
动!
她愈著急,隔著车窗,连声叫唤:
「老师——邱先生——」
车窗玻璃被摇下去,邱先生侧著面,微探出来,在愈来愈光的天色里,沈重一
句:
「你和他……赶紧回去!大家保重!」
……
「——好好活著!!」
她说不出来,老师面部的表情;车窗又被摇起来;三部车一一开走,同时间放
出阵阵黑烟——
她先咽咽哭著,到车辆在她目里,从变小到无矣,才开始顿脚、跺路——
回来以後几天,她才发觉自己连月讯也没……知理就是那时有的!!……往後,
她根本无心做生意,不是到邱家照看老小,就逼木荣四处探听,问得到的任何消息
都好……那一阵,菜市内也完全变相,原本大、小声晔的人,忽然阴沈怪气,任何
人都贴近耳孔,才敢讲话。
她呢?三日卖不对菜,二日找不对钱,颠颠、倒倒,白水湖那是这款样?甚至
在战争、空袭时,它都活跳跳!
不止白水湖,传说,义竹、盐水、东石、朴子等地,也有不少人同时失踪——
苍泽那年三岁,她时常去抱他,一面等消息;後来;木荣一个好心的同事,偷偷转
告说:
这件事,天大,地大……还是莫探听好!
这些话,她一直没对素却姊提起,照辈分,得称她师母才对,但二人只差六、
七岁,老师也没正式教她,伊和先生妈都坚持这个称呼!
慢慢,一年!二年,……如今十年都过了,众人也不知要死心不死心,但原本
怀抱的希望,已经像这水泡,一点,一滴,渐渐破灭。
锦菊吃过饭,一边回想,一边在洗知理早先泡下的衫裤,衣服;皂泡随她的动
作,起起、落落,忽然生成又忽然破灭,一时聚圆,一时消散;世间所有的事,难
道全像这泡沫一般!变易不住吗?
知理居然想替她洗衫,一看就知,力头不够,洗过这几件洗未清气.唉!她至
少还得六、七年,才敢想要歇喘!
正想著,姊弟二个已经入门,狗皮边走,边嚎.一双手不停揉目眶,二个鼻
孔,血涔涔流,滴到唇角,嘴内也不知涎泡抑目矢,哭一声.骂一句:
「臭朝宗,驶你祖母,敢打你祖公,路头路尾,莫给我张著!」
锦菊看他那样,先是又气又急,再听後面一些话语,签仔握著就打:
「给你吃甚饱,要来糟蹋谁?一身堪若土牛,我不是铁人呢!」
「不成龟鳖,你才几岁?也敢哆(注)人?骂骂过,谁要抵胀?不是换你娘给
人哆?」
狗皮委屈道:
「他不甘输赢,龙眼子不给我!」
锦菊竹片放下,一面把他洗身,一面倒温听的水来,先用手试,想著又骂:
「他要?全给他!!龙眼子若吃会饱,我那得四、五点出门?……你是苦我未快
老?」
————————————————
注: 哆:张口不正。
金策站在前厅好一下了,感觉脚骨酸,随意找个椅子来坐,但是,才没二分
钟,他又站起,四处乱走—
他穿若宽木屐,这一来一去,声响未停,自己都被吵烦;差出门的人偏偏还未
入门,他再忍不住问:
「是叫谁去的?」
一旁的管事小声应道:
「是同标——」
金策骂道:「他有绑脚否?去这久?!」
「若去天顶,也差不多到喽!」
正说著,那个叫阿标的果然回来,可是背後并无半人:
「头家」
回来这人—满头面的汗:「中医、西医我均请,可是,回春堂的外出未返,我
等半点钟,又去十全医院,医生也是往诊;我不知是要等,不等,先回来问一
声?」
「你不会打电话?」
「电话未通!」
金策心想:不等不行,要等误事!一时也无主意,便说:
「你再走一遭,若在,二人总请,若无;就叫车载你去朴子杨内科:谁在就叫
谁!免逐项问!」
差唤的人一走,金策发觉,刚才一大声,心火上逆,背上渗出汗来,他一边
拭,一边模自己的圆肚想大志(注:大志:大大记载,书写一番,谓之:事件、事情)
不知为啥,自小他的腹肚就圆,同班众人,均叫他金龟!
他的左手,挂一只特大长形印儿指,足足一两重;任何帐面,没它盖过,不能
算数!
这些时,翁裕一直在病床上,前後个余月,有一阵,甚至二房的媳妇、孙儿、
女都分未清楚.只在咽喉内叫唤:
「金策!银川……」
白水湖人私下不叫翁裕!众人同声称呼他:钱伯仔。
当年———
镇上对外地唯一的通道——青石街甚狭窄,日本人为著发展港口,命令街後整
排大厝的後院全打掉,当年家家户户後院相向,这双倍多出来的空间,加上原先的
旧巷路.一铺上石头、柏油,就变做超级宽阔的新车路;白水湖许多人家.因此前
後门对换。
新车路上,钱伯原先就开几家和日本人合资,做糖、盐生意的株式会社,日本
人仓皇一走,中国船来.他的店面益增……,乙酉到己丑这四、五年内,他更赚入
无数家财!
庚寅年以後,中国船停驶,白水湖港也日益淤沙,但翁裕已成气候,大街上所
有挂著「翁记」招牌的,尽是他的事业!
操烦半世人,老人免不了也得躺下来,而且把财产分给二个后生:
金策是少年时即精打算盘,读二年初级商科,就替老父管帐。银川读书人,高
等师范毕业,才回白水湖教书。
兄弟二个,怎样分食,外人不知!但偏偏世上一堆吃自己的饭,烦恼别人家内
事的,他们一人一嘴,说是:
「你看!碾米麻、客栈、戏团、布庄、棺材店、货运行——」
「还有远洋、近海,十数艘发动机船在内!」
「仓库内二只『大切』自动车——」
「钱,全在目里,看得到.安心啦!」
银川则不然;他做校长以後,钱项大小,都交与妻子管顾,那个黄金印,不止
有来历,更是理财专家;众人讲笑道:
「她这个人.可能专门出世要来算钱的!」
「听说店头生意不要,分了三甲土地,其馀全是现金:除了大头仔和龙银,他
二人的『孙中山』全部放在银行里!」
「才不止呢!她在邻镇、外县市,置下无数的房屋和土地!」
白水湖人看金策:
每天,摸著大肚皮,站在六个店面的大洋房骑楼下,指使、调度著,目里看
的,尽是他的钱财和长工,每日钱出、钱入,实在过瘾!
但时间一久,众人又有新看法:
「这出戏,真实看无!」
「翁银川和黄金印才是厉害!因为一庄头,无人想到去向他借钱!」
金策这下来回不知几遭,请医生的人,出去若无矣,想著,他又骂:
「若叫一只蜈蚣去,也到了!」
他走著,往内房来探头,老人倒在床上.似睡似醒,阿蕊、金印二人,交叉著
脚,静坐一旁;
他招手叫自己妻子出来问:
「有清醒否?」
阿蕊摇头道:
「只是心肝窝儿温温,叫也未应,……你去听看,出来的气息粗,吸入的较细
——」
金策一时也无主意;阿蕊又问:
「大大、小小在外面,要打电话全叫回来否?」
二兄弟都已经五十过头,最大的女儿春常、春水, 嫁到外地,中间的男丁:彦
清、彦志;两个堂兄弟在台北读大学。
阿蕊往下未再生育;金田却在三十六、七高龄时,连赶二胎:小女儿春枝,如
今十五岁,每日通车到新营,小儿子还在国小。
金策想著说是:
「台北那两个,是得叫,家内二个小的,不是四、五点就入门?」
此时.黄金印在里面嗯一声,也走出来:
「哥啊!嫂仔!」
她人粗气,声嗓却极清扬,有若乐音;少女时.台南法华寺的出家师父说她:
「声音好听,是一个人前世没恶口骂人!」
金印随便一件家常服,人又往横发展,站在阿蕊身旁;金策平时也未感觉自己
妻子如何,可是这一站!才看出牵手相当出色!
那个黄金印,日夜与财纠缠,整个人,愈来愈似钱筒:
「我过来以前,已经先给银川摇电话,他等下会携彦博赶到!」
每次看她,金策都无法将人和声音联想,他停住一会!略略回神,才说:「那
就好!那就好:」
「还有,春枝是准时坐四点二十那班车马上就到,只有春水,我正想问:哥啊
嫂仔的意见!」
金策道:
「嫁出门,一家一业,照规矩,这个时,还无通知孙女的理;伊二人还好;若
是大口灶,一家公婆,大、小,怎样走?」
金印道:
「是啊!是啊!春常在粟子仑还算近,春水嫁去台南!路头抵天」
正说著,前面帐房差人来讲:
「因为车调度问题,二个司机,直要打起来!」
……
金策低声骂一句,回头交代娣姒(注)二人:
「现在时新世界,也不一定照旧礼,你二人参详看;若有时间,返来看阿公也
是好!」
阿蕊催他道:
「知!知!你赶紧去看一下.」
金策随著那人出内厅,直过天井,再弯一个穿堂,从前厅绕到店面来:
前头.二个粗壮司机,各带随车捆工,正要动手,这边骂:
「我走鹿草线,三步一窟,蹬得要歪腰,你今日讲什么轻巧话?」
那头应:
「谁教你!那条路草坏,世界皆知,你当初嫌太保线物件重,搬得直欲断气,
起,倒,全是你的话。」
金策把话听清楚,往二人中央一站,说:
————————————————————————————————
娣姒:《尔雅.释观》:长妇谓稚妇为娣妇,娣妇谓长妇为姒妇。
————————————————————————————————
「什麽大志?门扇板关不密?」
两下都还有气,看到金策白白一团,隔在中方,又感觉好笑:
「他——」
「他——」
「天破嘛,也行补,什麽未解决?」
金策自少年起管帐,即和长工做夥,悉知众人心性,家中这些人!也无一个看
他动性发火……有啥不对,叫到面前,讲他二句,也抚人哼嘈——他难得出重话骂
人,最气时.总是讲这句:
「我听你在唱!」
看他二人要笑不笑,金策又说:
「好未?你二个,若吃甚饱去驶车!」
二人还是膨头膨面,无一个应答,金策再说:
「若无事去困!有话就来找我讲!」
二人还是无话,金策又道:
「若要输赢比拳头,就去宫口舂石狮!」
……
这下不止二人,在场大家都笑,正闹时,阿标带著两位医生踏入,金策才要开
口,随即又止。此时,管事一头撞进来,上气未接下气,说是:
「老头家.老头家——」
金策这二年胖了不少,他又省,洋服西裤一改再放;他的皮肤极白润!跑起
来,比谁都笨拙,好不容易弯弯、越越,来到内房:
「阿爸!阿爸——」
老人的双眼一直往上吊,这时,从学校赶回的银川,也携著小儿子,从毗连的
後园小偏门入来;
银川除了戴金边目镜,其他身量、肤色与兄长相同,只是肚围较小。
二兄弟齐弯身,摸著老人的手:
「阿爸——」
「阿爹——」
「阿公——」
一房间的人连声叫唤,老人并没再睇开目来;随声赶到的医生,一个候脉,一
个取出听诊用具,放在胸坎上:
「怎样?还有气否?还在跳否?」
「还有救否?」
……
隔天。
「翁记」所有店面和银川的三楼徉房,都贴出「严制」二个白纸黑字。
连著几日,嫁出去的女儿、子婿、外孙,都返来祭拜,孙儿、媳妇、长工、杂
事、姻亲、五族内,所有有关系,无关系的;都找到机会出脚出手,上上、下下忙
乱著。
第三天:
钱伯直直躺在大厅前,脚底是翁家女眷连日连夜摺好的莲花元宝.一落又一
落。
四周围排满纸扎的祭品,地上一个金鼎,不时烧著。姑婆来了!哭大哥,姑丈
公来了,叫妻勇;外甥、侄女,停不了的亲戚……
每个人都点香来和他讲话:
「……死後为神,保庇大家平安!」
拜过的香,一扎一扎,被丢入金鼎,火烧愈旺,上升的烟味袅绕,转弯,後来
就被吸入会喘气的肺里。
偏厅这里,金策兄弟请来陈棋商量;底时入殓,那一天出山……
银川是新派思想,说:
「我是不赞成看日!随时可办!」
金策说:
「我并无坚持,但礼俗无顾,招人评论!」
一旁的陈棋出声说道:
「照请,我是不该来!我早就不以此为业,但金策小学六年和我坐同一张桌
子,总有难推之情!」
「以前,我学的是世间法,趋吉避凶——易(经)为君子谋;现在,我修持出
世法——了脱生死,是曰丈夫。人生是长寝大梦!」
两兄弟有些听得入耳,又有些迷惘:陈棋又说:
「你二人说的,也对,也不对,……不看日是正确的,但必须是证空之人!也
就是钱财、儿女、妻小、权位、不放入心内底……因为知这是——诸缘会合,声过
长空而已——声过长空敢会留?」
兄弟二个;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怎应;
「——若还有追踪,就有命运,就给业力牵著,得用有为法:世间法,因为
『执有在数!』」
这种会了未尽的事,一时也讲没得清楚;二人送走陈棋,正在乱心.管事阿
宝,後脚踏前脚的赶到:
「头家娘请头家……去看!」
「是啥大志?」
「老头家指头仔会挠,我也不会讲!」
兄弟两个,急急就走;一面走,心不免上上、下下,回到前厅,这一看,齐齐
楞过去:
老人弓著身躯,正缓慢坐起来,他先是揉目眶,随便问一声:
「我困几暝日?」
「也无人来叫我吃饭?」
众人此时都没讲话,所有的咽喉同时失声,只是目眼没人睨:
老人待坐好,又说:
「咦!这板好料身!上等樟仔——」
他一面鉴赏,一面模长板,等看清眼前一群人时,笑起来:
「你们大家皆到哦?放帖儿也无这齐哩!这堆人在这做啥?」
因为众人无一个应,他又想起问是:
「我,明明在房间困——谁人吃饱甚闲,把我扛来厅头中央?」
他转身欲站起,却是一阵晕眩,看到脚前满满一碗白饭,上头还插一双箸!旁
边一粒鸭卵,就说:
「谁人这没规矩?箸是不行插这款!不是讲过,那是要给死人用的!」
阿蕊看到这,赶紧近前搀扶:
「阿爹——慢慢来!」
老人坐好,且说:
「我是几顿没吃呢?肠儿、肚儿在相告呢!」
他一面讲!一面捧饭碗,拿著竹箸欲扒,想想又问一句:
「阿蕊啊——我才要问你!他们今日煮什麽菜不捧来?单单一粒卵给我
配?」
……
二兄弟大门上的白纸,撕下来没几天,全白水湖人人皆知:
「钱伯仔又活过来!」
「伊娘咧,有钱放尿会过溪?我才不信阎罗王永远不收他?」
「不知红包有效否?」
「听说!那碗脚尾饭扒甚狠!差一点儿哽到!」
但是,好奇,好怪,原本俭肠敛肚的老人,自那日醒来,开始变款:
他透早透暗,拢在找吃食,菜橱内所有的三层肉,他用大碗公盛满满,大吃大
哺,二、三点钟过,就跑厕所,然後又开始抄菜橱,他不爱饭菜别项,若不给他,
就大吵大闹。
一庄头的医生,皆请来过,竟然结论相同:
既然胃口好,精神充沛;胃肠也无发炎,其实免操烦!老来随在他欢喜!
钱伯就如此这般,乱了六、七十天,兄弟二人也无对策.偏偏就有薄嘴舌的
人,讲些闲话:
「老爸放一堆家财给他,多食几顿!那有啥?」
「免讲五、六顿!一日就照廿四顿,也吃他们未倒!」
这时阵:
钱伯都在金策这边,较早以前,他就很少过银川那里;第一、这儿人来人去,
他爱闹热,而金印与他对坐,时常一日讲无二句话。
第二:同款请人煮饭,阿蕊有闲没闲,拢亲手捧上桌,请他先用;金印就时常
由煮饭的人招呼他吃……时间一久,他干脆说:
「我已经老了,脚也畏走,以後拢总在这吃,为著公平,轮到谁就捧来!」
如今,众人乱了方寸.也不知款待他吃啥,饭菜照常排在桌!老人只爱吃猪
肉,三餐之外,他就抄翻金策这边菜橱仔。
这天。
钱伯差人把金策叫来面前;金策才盖好印儿,拭去朱泥,又套到手上;一看老
人,竟是没有心事的孩儿面:
「阿策.你有听我的话否?」
金策微收著腹肚,略略弯腰去就老人的身:
「阿爸,你交代什麽?」
老人想一下,才讲:
「你有信否?我前一阵,遇到你阿公……咦!阿公今年几岁?」
金策心一沈,阿公不是作古一、二十年了……他倒抽一口气,才说:
「阿公,一百岁了!」
「嗯——」
老人点头夸奖:「你记性好,叫你记帐无层叠……我算来算去,无加无减,
足足一百岁!」
老人认真在讲,金策也认真在听。……这段时日;他也讲过一些五、四、三,
没头没尾.不著边际的话,众人只要感觉无妨碍,也不在心。
「阿策,你阿公吩咐,叫你把所有的渔船全卖掉!那些,後日儿也是帐!不好
算!」
金策一时无回答,自己阿爸不知在啥款情形下说这话;若未清楚,他要讲啥?
「……详细原因,阿公有讲没?」
「那会没?」
老人震动著他的下颏,说是:「他一步一句,特别交代得讲给你知!」
「阿公有啥看法?」
「他讲:人若三顿没法度,来做网鱼菅生,总是有话讲,天也无绝人生路……
若一且富裕,再赚这种杀生的钱,实在没意思!」
金策已经满身重汗,说不出话——
「『若赚失德钱,就出讨债物』,你阿公讲他拚著老命,才会我一面,这句
话!无论如何,你得记在心,不行忘记!」
金策一面拭,汗还是一面流;一件内衣湿去半边,他略略想一下,才小声应
答:
「我知晓——阿公还交代别项没?」
老人唉声叹气:
「我也想要多问几句,都是那个白头毛,长嘴须的老伙仔,一直赶,一直
催!」
「是……什麽人?」
「一个阿伯有够老;问他几岁,讲哈忘记喽,乾会催我赶路!!」
「到一个所在,我从来未去过,他把我推搡一下,嘴内还念:『翁裕,赶紧返
去,吃够数才来!天地拢无亏欠人!!』」
讲到这儿,老人不再说下去,金策听得正入耳,那里肯停?
「然後呢?然後呢?」
老人道:
「我就看到你们一堆人,挤在厅头。」
金策不再出声。
老人反而说他:
「你这,叫做:无事请祖师公!我不过多困一下而已!」
金策还是没讲话——
老人於是说:
「好喽!去无闲你的:船看是怎样发落,想乎妥当!」
金策更是不知该说什麽;
「我有嘴讲到无涎,你得听人去……下回;若再遇著你阿公,我也有交代
——」
早起那些话,一直到黄昏,金策还在心内轧滚;晚饭时,他随意吃一些,没啥
胃口;阿蕊特别挟了芹菜放他碗内:
「不吃这,血压又高起来—.」
金策埋头扒饭!隔一下.感觉满嘴粗茎,又舀汤来配,好不容易吞下喉,才
说:
「芹菜切甚长,堪若牛哺草!下回叫我吃这项,切做芹菜珠煮在汤里!」
等他碗箸放下,阿蕊又泡茶来,金策啜一嘴,就说:
「嗯,这茶和以往的不同。」
阿蕊也道:
「是阿标他家自己山上种的,他拿来半年久!我想:春常买回来那些吃完再
泡,谁知道好!」
金策附声道:
「嘴饮到肚,一路不会讲的甘!」
「阿标说:差在外面一年四采,他们是一冬收一遍,春夏秋冬,菜应该有的
质,拢齐全。」
喝过茶,阿蕊照常催他去後园走走!若无,一个圆肚愈坐愈大——
金策边走边说:
「我乾脆也不对帐了,今日放我清闲一下,若想到老的那些话,我头就肿一
边!」
说著,走出内厅,往後园来:
这一路无声,自己也有些惊疑:往昔,他穿那种日式宽木展,走到那里,人未
到,声先到……偏偏,在前段时日那种乱阵,被阿蕊硬换做塑胶便鞋;伊讲:
「阿爹的事;已经是操心剥腹,你前前後後,一厝内吱吱、嗝嗝响,我这下若
听到柴屐声,心脏就直直要定去!拜托——」
塑胶是那时才推出应市的新产品,不只鞋,差不多的日用品,能替换皆替换:
面盆,水桶,尼龙绳。
他和银川二人的前屋,都是红砖水泥,毗连的後院,也没那个认真去划界;只
架些什篱,栽几排花木隔著,且做一个小偏门,当初也是方便老人两边来去。
五月天,夜合和含笑当季,两下开得无顾身和命。
後园有灯,就著天星、月光,金策远远就看到春枝拂花而过:
「东娘仔,吃饭未?」
「东娘仔」是前清时,台湾妇女自行缝制给小孩戏耍的布玩偶仔;十一、二岁
的小女孩,也有自己动手学做的,当年:
金策因为自己妻子少生育,不时将银川、金印中年以後又生的女儿抱来逗弄,
金策圆滚滚的人,抱著小园仔,久来,他就给春枝取绰号!
「大伯!」
春技此时读初中二年级,正当矜持、羞涩,但因为自小与阿伯亲.比起他人,
当然不同!
「我捧阿公的饭菜来,阿公说他吃不完!叫我陪他吃。……猫咪来!」
她一面讲,一面将盘内的鱼刺、头尾,倒给自花墙上轻跃下来的两只黄、黑
猫。
她穿著制服,系著中学生皮带,直发以夹仔约束住,微红的面容上!两粒杏形
眼睛!
青春;真实偷藏不住!
……
金策怎样看,春枝都不像黄金印的女儿;这些时,伊较常过来,金策愈看她,
愈感觉粗气;只要不开口,那些财富、出身和背景,完全与她无关!
春技骨架较小,全身却圆致致,也无特别像银川,银川的眼眶太大;带著威严
和谋略。
春技圆脸、宽鼻翼以及根根见底的眉毛,不正是他过世母亲的模样?春枝其实
最像阿嬷!!陈棋从前看她,每每摇头感叹:命好之女,无有过者。尤其眉毛排列有
序!旺夫之格!良有以也!
他母亲已经过身十二年,如果今日还健在,一定最疼她——
……
金策正想着这些,春枝已经开了小门回去!她边走边说:
「大伯,我这两日有考试!还未读好!」
金策想著问一声:
「你明年毕业,是考高中,还是啥?若读商专,以後来替阿伯管帐!」
春校停一下,回头说:
「我想:考师范!」
「也好!你兴趣就好。」
小偏门是双面做闩,春枝一走远,金策又开始有心事,他七走八走,竟然回到
自己房内!
一进门!看阿蕊手中拿著帐册,问道:
「谁人不知死活?拿这来?买命哦?我听他在唱!逐日得做喔?叫不敢不行
哦?」
阿蕊笑他道:
「你要和钱使性地?」
金策哼道:
「真实这硬?纳凉半刻——」
阿蕊挪揄他:
「人欲歇困,钱不歇困,谁有法度?人二脚,钱四脚,敢会挡之?」
金策吃脆不应,由著她讲。他坐在床边,先打一个阿欠,没二下,眠床像有吸
力,将他整个身躯吸附过去,阿蕊看他躺下,又说:
「你这个人,不行挨眠床!才七、八点,你要睡到那一个朝代?」
金策听她说,翻一下身,真的放心睡起来:
「——我这二十年来!无一日因饱,真正叫不敢了!」
阿蕊一时无话,等想著什麽要问,却听到一房内的鼾鼾声,厝瓦盖差一出就掀
起来。
(三)
第二天。
金策起得特别早,才五点过一些;天,浑沌半开,若光若无。
他先在小天井甩手,效运动,……然後洗手、面,便往後厅来吃食;此际,天
已光,他一踏入.老人正放下碗、箸,看是他,叫唤道:
「金策,你也来!」
他一走近,问声:「阿爸,你这早?」
「是啊!我吃饱,即要走了!!」
像有什么,一下重重打击金策的头顶……,他匆匆扒一碗糜,配了酱菜、豆
腐,便往房内找洋服裤,摸著二张伍拾圆,又翻抽屉,找到红纸袋.然後换外出
衫、裤,大步踏出门来:
金策先是三步二伐,走到大街,过一下,又停脚自己问道:
「这早,我敢是要看人吃饭?」
想著,开始放慢脚步,款款在走……他自己已经忘记:有多久没往大街行踏,
尤其难得一早起无事。
路上的人,三三、二二,背书包的中学生,交了夜班回来的电信局职员,批好
菜蔬往市场的小贩……
金策走著,先在路口遇著杀猪的水龙,他载半只猪体,停住机车叫他:
「喂!金龟!无闲乎?」
金策规久没听这式称呼,有一日儿未自在,也赶紧问人近况:
「大家好吗?」
水龙道:
「是平平啦!单单欠一个细姨!」
二人互相推一下肩头,说笑二声,才各自分手,走自己的路,没多久,又看到
收早班限时信的阿田和才升电信局长的正茂。
阿田是做到厌倦,在等退休:正茂则是兴趋趋,男儿得意时……
金策其实心里有事,说话有些没下落,但顾虑著别人会说他:「有钱使势,结
参仔气。」所以多讲几句,才和大家分手。
他们几个,和他在白水湖国小同班,自毕业至今,四十年都过了,时间这怏,
过去种种,想来才像是昨日的事!
经过旧「浑沌馆」,门只开一半,原先的招牌已取下,陈棋也通告大家,他不
再以此为业,甚至这个世间,并不想来……众人从此改口叫他:「不来!」
金策早先听众嘴传言,也想过好奇,去问他:怎样一个不来法?像他这款,凡
事绑身,若不来几遭,也是好大志!
这要踏入、不踏入,金策想一会,直接就往码头方向来:内心慢慢想好,等一
下,见著「不来」兄时,该问他什麽!
这两日满潮,加上风势,海浪正大力推挤对方……看那落马下来的,好不容
易,呼三喝四,准备再起,这才发觉:两下难分,你我共体!
金策踩著被泼湿的码头岸边,看到另一头,渔会大楼延伸出来的广场上,刚卸
货的几艘远洋船,早绑好粗缆,被冰冻得异常坚硬的大、小鱼尸,散置地面……,
然後,二个警察和港警走近船身。
金策认出来,带头的警察,正是省三——新任的白水湖分局长:又是一个老同
窗!
船上的人员!此时又合搬出长长一具什么,用塑胶布包著,小心抬到鱼尸旁放
下,然後一些人围上去!
金策不想近前去:刚才看那些僵硬的鱼时,他已幡然欲呕……怪不得阿公叫他
卖船!
人群有一些杂声,塑胶布大概被掀,动来动去的人墙中,微露出一个小隙来!
金策已经回头向街心走,……免问「不来」,他也想通该怎样!
那个人,无论是失足,或者被害,甚至自然病死,他都只有被储藏在冰冷无情
的冻库内,等著靠岸这一天,被当做一个物样,证据,交与家属、官方。
航程如果一个月,他就得和先前被他网拿的鱼只们,一处挤身冰窖;鱼们不知
会记仇否?大家有无齐来争看,这个代表贪心人类,掠它、吃它、卖它的年轻渔
夫?在汹涌的大海和纷乱苦海中,到底是人无辜……还是鱼儿?
经过「不来」处,金策一脚跨入,看到陈棋,说声:
「老兄!一早起,我开了五个同窗会.连你——」
陈棋没讲话,带他往内厅来坐,自己又出去烧水,准备茶具。队棋祖厝在狮馆
巷,妻小都住那边。
金策一人坐在厅里,抬头先看著正中墙面,挂个字匾,书是:
出生死梦曰觉
鸠摩罗什
金策原本随便坐;看到这字,赶紧坐正,头一旋转向,又看到另副对联:
秤锤落东海;
到底始知休。
寒山
看到这字时,金策先想到黄金印:
「咦!这不是在讲伊吗?」
然後,他随即又想到自己:
「这,不是也在讲我吗?」
最後,他想通过来:
这!不就是所有的世间人吗?利、害、得、失,大家不是随身都攒一只称仔
吗?大家一定得等「到底」彼天,才要罢休吗?
陈棋再回厅时,托著茶盘、茶水等物,二人对坐,拿起茶杯就啜:
茶过三泡,二人都无话语;金策便把老人的事,说了一遍,又道:
「我若想到这项来,连衫都穿颠倒边……,像他这款!敢有要紧?」
说著,摸出红包袋,放在茶盘,又加一句:「这次,你一定得收!」
陈棋伸手按住他:
「你拿回去!」
金策道:
「我实在困惑,也无人参详,并未将你看做方术之人!」
「好!」
陈棋当下便说:「我把话讲在先:钱,你收回去,以後白水湖有什麽孤寡,把
它捐出来……随便用一个名,只不行是我的,如此才谈!」
「好!好!」
金策一听,连声答应;又问一句:「要老的八字做参考否?」
陈棋摇头:
「我有老伯的四柱;他六十岁时.自己找我算的,寿元七十五,是今年没
错!」
……
「会这款.是禄神!」
「?」
看金策不解,陈棋又道:
「食禄不足数,他少年太省咧!福分未尽,人是不会走的!」
「那——你这几年不吃,以後怎个了法?」
「吃够即走,是假了,表面了,这世结束。吃一嘴,还一口,没得便宜!若像
签帐簿,後世没来未做得帐!你日日模帐簿,最清楚!」
「别项不说,你想:既然有轮回,这千千万万世,每一世的父母到那里去?他
们不一定再得人身,若到畜性道,你知:你昨天吃的是谁的肉?」
「当然,全素的意义是慈悲,有助修行,但不是全靠这,若是,牛、羊不就全
解脱了?人每个起心动念,都是一粒种子,累劫累世.全存在第八识里,每结束一
段生死,下一粒最强的种子,就带你去相应的世界再投胎。」
「《地藏经》讲:[ 流浪生死 ],我们都在生和死中间流浪,不停歇。譬如:
一个杀人犯走过,看到囝仔跌落水,顺手拉起;杀人是地狱因,一定要去,救小孩
是往人道,所以几分钟内,他就造二世的因、果。其他,若是愚痴、纵欲、杂交,
……得又去畜牲道。若不惜粮、悭贪、吝啬!是饿鬼的路。爱生气、嗔恨是阿修
罗。做十善(注)又到天界。人往往无明,好、坏都做,六道轮着走,其实天界也
未究竟,还在生死、轮回里,福报享尽,迎得投胎!」
「可是——」
金策忍不住问:「因果谁看到?没看见,众人不信!」
————————————————————————————
十善: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倚语。不贪欲。不嗔
恚。不邪见。
————————————————————————————
陈棋道:
「就是知你们不信,佛陀才说此[ 世间难信法] !因果其实在适当之时看得
到:若容易看到,人人一出世,就操刀欲找前世冤家,就失去烦恼即菩提的真实意
义!再说.五戒(注)守不全,後出世想得人身,还得真拚呢!佛菩萨是多少劫不
打诳语,才修到这个果位。《金刚经》说:[ 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
诳语者,不异语者。] 不信,待如何?」
金策模著自己的头,讪讪在笑。
陈棋又说:
「时节、因缘不同!众生亦有利、钝;像我看到因果才起步,不是上根器,在
来未来,去未去之前,恍然觉醒:……大慧禅师有一偈:
生从何处来,
死向何处去;
——————————————————————————————
五戒:不杀生。不妄语。不偷盗。不邪淫。不饮酒。
——————————————————————————————
知得来去处,
方名学佛人。」
金策道:
「我已了解,你为何不来!但你讲因果之事,……敢有什麽我不知的?」
陈棋说:
「不来其实也不对,那是阿罗汉的自了法,其中还有七番生死——讲来话就
长!」
金策道:
「那,你是要来抑不来?」
陈棋道:
「不来,是舍轮回身,逆生死流,不再以凡夫面目来,因为只会造业;要来,
是:世间若还有一人甚至一个生命受苦,就要来!」
「经上说:众生是一群在失火房宅内戏要的小孩;自得其乐,而浑然未知:他
们真实不知,可以叫他欢喜的,就可以叫他流泪。学佛的人觉察,逃开了;罗汉跑
掉不回头,菩萨在出离之後,会再入内背人。」
金策这时是真实说不出话来——
陈棋又道:
「你不是要问我看到的因果?以往,我是看日持齐,还未全素;四十岁那年;
我敛心静坐隔天,家里的狗发出的声音,我突然听知意思。」
金策惊问:
「狗说什么?」
陈棋反而不说,金策又问一遍,陈棋才言道:
「这事我也少对人说,一般人不信;孔子的女婿公冶长不是听得鸟语吗?心的
朦遮愈少,愈知天地,但神通只是佛法的皮毛,如果不是为了利益众生而修行,如
果不发无上菩提心,神能即成魔事,即兴它相应,因为魔爱神通。」
「狗到底怎样?」
「那只狗讲他前世欠我!」
「这世,顾一日门,还几角银.慢慢抵。」
……
「三年过去,有一天.它讲:已经还完,它要离开。隔日,真实没看到狗儿
影。」
金策感觉自己额头热热,问一句:
「你有找吗?」
「四处都去,就是找无!」
两个男人对坐一会无话:后来!还是金策开口:
「我也即要六十了!也得来想一些这方面的大志!不行一天一天过——」
陈棋道:
「我慢入学,多你一岁。」
金策道:
「本来要问渔船的事,早起看海水仔的船,载一个死尸回来,心内就有打算,
又听你讲这!」
陈棋暂且不说,先听他讲:
「卖就卖;另外买一只小船送警察,也行救人!」
这一听,陈棋笑道:
「是啊,趁早收手!你听过:莫为儿孙做马牛否?这句不是讲:你现在拚死拚
活,像牛、像马不值!」
金策问:
「不是又指哈?」
「真正的意思是:钱也无人攒去,何必为著留给後代,去赚那种有业的钱;自
己後世才在背因果?」
二人相笑分手。
金策向前,走约十馀步,都快到大门口!忽然听陈棋在後,无限感慨道:
「以前算命,确定也真实看到——不能着力的那一点,叫做命——真实是力量
到不了的所在!」
「现在想来,自己拼凑一首,也不知算对联否?
人生自有著落处;
尽柱从前错用心。」
金策不免点头称赞,点著,点著,一注意,才看到自己已在大门外——他忍不
住向门内的陈棋说:
「等你那天写好,得送我,我要做一个框,裱起来,挂在店里,天天看;才不
会打一世人算盘,全算未合!」
门内的陈棋听说,哈哈一阵大笑。
金策站了好一下,再举步时,只感觉全身轻快:
他想到他原有的那双大木屐,每次踩在红砖地;发出的吱咽声……此时想起!
竟是不忍再听!!
阿蕊居然找未着?她先是将它收起,时间一久,自己也忘记藏在那里!
他现在脚上,真正是一双方便软鞋!
金策才走二步,远远!他又看到管事阿宝,正用那一贯找他的表情和脚步,往
这边赶来,在这一瞬间;金策真想有个所在,可以藏身起来!
这一、二年:
素却都没做什么衣服,「家庭洋裁」那块招牌,拆下置於後院,这些时.风吹
雨淋,连字都看昧消楚。
也还有三、二个老主顾,一遭一遭来央她:
「减量就好啦,莫全停工!」
「你针业幽,别人未戥我意;」
「工钱也行加啦!」
她今年四十六,已经老花,婆婆早就不赞成接件甚超过;伊讲:
「做这项!步步靠目眼,千针万线,真损啦,我看莫做了;苍泽已经大了
——」
苍泽上师范学校以後,吃、住都无需花费,等三年毕业,做二年兵,或者三
年!不知抽到啥兵种,反正退伍以後,回来白水湖教书,她这身重担;才算卸下。
这些时,她连外家也难得脚步到:她父亲原本在街心开参药行,也给人候脉、
看诊,这二年,年岁已高,回春堂全部交给兄长、阿嫂掌管。
她小学毕业彼年,母亲还健在;费尽口舌!勉强说得她父亲同意,继续给她读
二年的家政科,到第三年,母亲病重,家中、店内无不需要人手,她学业停止,每
天侍奉母亲汤药。
处方是父亲自己开的,大哥抓好以後,交由她煎,从三碗煮八分,四碗煮一
碗,到後来的六碗煮一碗,她再不知.也臆得药是愈下愈重。
半年过去。
母亲也是没起色!甚至才喝过,碗还未放,整个又喷、吐出来……
有几个月,连著大半年,她是全身是药汁,顾不得洗换,得先扶她母亲坐、躺
起来,或者擦拭、捺脊架背——可怜她母亲到後来,别说喝药,单是看她远远捧
来,全身就开始颤起。
如此折磨二年,她已经十八岁:
世事渐知!又气恼她父亲有要无紧,……有一天,提起勇气,与母亲言道:
「阿爹真是——吃他的药,无啥起色,也不要紧送你看西医!」
「听说:盐水港有二家大医院,都是日本回来的医生开的!」
她母亲那时已瘦得只存一把骨头,未等她把话讲完,急急阻止道:
「你到这个岁数,还这浅想?」
她把头低下,不再言语。
她母亲又说:
「你想:我们家连你兄长在内,算是三代为医;……送我去病院!他的面子
呢?」
「面子?」
她当时顾不得有病的母亲生气!反问一句:「面子会比妻子的命重要?」
她母亲长叹一口气:「我不知得怎讲,才能说得你明白,一百句作一句:你总
是少年未识世事!」
她母亲,说一句,出一身汗,讲到後来,一件上衣尽湿。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不止妻子的命,男人的面子,甚至比他自己的命更加
要紧!」
「你记得我这句话!」
她没回应,一面替伊换衫,一面默默流泪!因为看伊销落一身躯肉,忍不住闷
声而哭;她母亲反过来劝她:
「你莫这款,阿却,我看著,心内愈苦!古早人讲:真药医假病,真病没药医
——现在想来,确实是真理!」
伊不说还好,她本来止住了;听到後来这句,差一点失声大哭;
「目眶拭拭:莫给你阿爹看到,」
「做人就是千般万项,全得吞下!若不看破,活未过去。」
「我若有万一,你阿爹一定再娶!」
她去掩伊的嘴:
「你莫讲这话,你会好起来!」
听她这句,她母亲流下两行重泪:
「我是万般不得已,没讲不行!我敢是自己会做得主?」
她再说不出话,只有小声哭,她母亲又道:
「你阿爹若再娶!你得比这时更知轻、重…….得听新娘的话!」
「目色放巧一些,要知死、活——」
她本来在哭,听到後来,目失、声嗓齐出,反问伊:
「阿爹是按怎得再娶?一定再娶?一条街仔,头走到尾.没看到半个再嫁,为
啥男人死去,女人自然会守,牵手过身,男人赶紧就娶?」
她母亲停一下,才说:
「你还末嫁,有一些话,讲也听无,男人、女人,本来心、性不同,你以後总
会明白!」
「还有,日後你大哥娶妻,得与兄嫂和睦!一世父母!二世妗仔,兄嫂,大家
做夥时间长,总是会见到,莫扯破面,免我挂累。」
母亲所有交代的话,确实有几句,是当时的她所未能理解的:
那二年:
为著照顾方便,母女同床眠,父亲有他自己的一间房,但,每隔三、五天,父
亲便来,叫她回房睡,那时;她什麽都不知,原以为父亲出自关心,也算轮夜照
看!
谁知.每每如此,第二天,她母亲就像半死的人一样,面色惨白,下体沁血
伊本来就是妇科病症.她又懵懂不知,以为只是月讯不调!
那年,母亲四十一岁;到伊完全不能起床的最後那月日,她与她讲:
「阿却,我若早知;人生这苦!当初不该论婚嫁,行这条路——像我五个姑表
妹,你会记否?其中一个阿好姨……与我尚亲,伊们姊妹,三个出家,二个带发修
行;彼时若觉醒!就无今日的事!」
她问:
「你讲这.是啥意思?」
她母亲叹气道!
「不行,强行!做人做到这个地步来;不是痛苦,敢是快活?J
「阿却.你知否?彼条路,我也有想过,总是放你兄妹,我心无下落.」
听到这里来,她抱著伊大哭,一边嚎,一边说:
「你不行死!!不行——」
她母亲安慰她:
「无事啦,前回,阿好来,伊法号是妙还——伊才讲三、二句,我的心事就放
下!哎!我若早二年知晓这些,多好!」
「伊讲:不行杀生.自杀亦是杀生,并未解脱!若知自杀以後变怎样,无
人会走那条路!」
「伊怎样讲?」
「比如请:午时上吊,……每天时辰一到,八识心田变现,就得再照吊一次.
一直做到人真正寿元本品尽,每日痛苦一次.算不来!」
「是这款?」
「若放父母、儿女,人生责任未了,还得加罪,所以这条路,那里能走?」
那次:
出家的表亲回来,探视病重的母亲,她一旁听到表姊妹的对话:
「出家有啥好,为何你们全去呢?」
「为著了苦;人生到底,怎样一个下落,只有佛菩萨说得圆满,也做得圆满。
在家也能修!只是阻碍聚!没下大决心,难成就。」
「其他,在在处处,我找无答案;人生苦海,没一项,你行做主,生不由你,
老不由你,病和死,全不由你!」
「不止这,静心想看;那一项,是你真正愿意?除了大菩萨乘愿而来,我们都
是被业力牵来的凡夫,身不由己,业力叫你哭,你笑未出来!」
一句话,说到她母亲的痛处!
「像戏,扮来扮去,你恨这个!後世去报仇,爱这个,後世去交缠,如此而
已,并无了义,一堆爱恨延伸,这世未解决,留待後世办!生生世世,多少种子、
意念,你会跑死!倦死!而且,若有闪失.到三恶道去,畜生、饿鬼.後世还不一
定做人!」
「你的意思,修行人,万般就由自己?」
「是指路给你.但不是人人走得到!其实,人未能靠之,自己也会打算不对
呢!万般由自己,往往害自己.人因为无明,就起惑,有感就造业,造业就受苦,
如此循环未断。」
「我现在只求清心!」
「要清第八识的种子,就由四念处起:观身不净,观受是苦.观心无常,观法
加我。你现时病苦,此身不净.正是当下!」
「众生念头多,又有一堆因缘待了,亿亿万个心识,共同幻想,如何酬、偿?
正是觉林菩萨偈:[ 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自然生一个娑婆世界来做舞台,
但是,戏若散,棚得拆,这个地球是会坏灭的——得要趁早有下落,学佛,就是跟
佛去学,才是下落!」
「我的师父时常讲:若人识得心,大地无寸土。所有的烦恼包括大地山河,都
是杂心、妄想牵引生出来!莫一直做心的奴才!放下!停住!心若清,念佛才有力
量!」
二人讲到这,她母亲吐气道:
「可叹啊!我算无福抑是有福,到要死以前,才听著这话——」
因为妙还师的劝解,她母亲到临去时,反而出奇平静;伊最後的一句话是:
「阿却,人死,像龟剥壳——真苦,真痛!!」
果然——伊料的不错,母亲三月节过身,还未等到年底,後母就正式入门:
芹姨是牛稠底人,只大她十三岁,白白的面容!正中央一只鼻仔特别小,看命
的讲是偏房相格;眉毛淡到看无,时常又勾画得两边不一……
那年,昭和十年。
她已经十九岁,虽然读日本书,一般的浅字也会认之,就在店里帮大哥大小事
项:
药店的生意中等,主要是准备的事项耗时,像白芍要炒米糠,白术得炒红土!
砂仁得加姜制……种种等等,粗工只请一人,其他内内、外外,尽是工作!
有一天:
她低头整理药柜,大哥送药出去,突然有人进来,说是:
「请照处方,抓三帖.」
一般白水湖人讲话,拢是亲呼、热格,这个人这般客气、细声……,敢是外地
客?
她并未抬头看他,只看药方抓药,一看,尽是:防风、荆芥、刈根、羌活之
类.正想:
这个人,一定感冒了!
谁知对方也问:
「请教:这味药.是治怎样病症?」
她回说:
「是驱风寒、邪热——」
说著,往下再看,还有桔梗、冬花、沙参、桑白,就又讲:
「还加咳嗽的药!」
「哦!真多谢!」
那是她第一遍看到永昭!又直又正的鼻子,和一排大牙齿……她不敢看他两眼
——
其实不是?
结婚以後,永昭才讲:真正的第一次:是他十五岁,她十三岁,他弟弟永定发
烧,大人叫他携碗去「磨羚羊」,那日,生意好,她被叫出来凑脚、手。
「大哥取羚羊角出来和磨具,教你和水磨汁……你倒一碗白色的水给我,通找
我三角银——」
三帖药之後,永昭又去过几次,有时她大哥在,通常是她一人,一次买百合,
二次买药洗……慢慢,才对他有印象。
彼年,他二十二岁,台北师范毕业,在外地教过,才返白水湖公学校未久;
她廿一岁时,大哥娶兄嫂,新娘是东石村的人,快脚快手,窄面、阔嘴,大目
眼;是白水湖人一向形容:可以打过十八柴人阵的角色!
彼个夏季,因为「支那事变」(注),连著二年内,众人都传说:
台湾随时有可能卷入战争!
在人心惶惶的时代,邱家正式请媒人来提亲,第二年,她二十四岁,嫁给永
昭。
————————————————————————————
支那事变:指卢沟桥之役。
————————————————————————————
永昭的母亲是助产士,时常大半夜出去,天光才入门,父亲在镇公所上班,偏
偏早出去,晚回来……有一个小妹家到岸内,妹婿是制糖会社的职员。彼时,永定
还在大阪读日专!
平常时:
永昭若去学校,大厝内只有她一人,婚後一年无事,公婆、丈夫,未曾有过半
句重话。
原本以为:自己大概就是这种日子,过它一生,怎知未久「太平洋战争」骤
起,不只物资开始管制、配给,甚至传说:
平均每三户,就有一人被征兵海外。
开始走空袭,更是魂飞魄散,防空壕挖在公学校与内树林一带,小学校也有三
个,跑到的时阵,人颠倒不知要惊骇,因为一路水雷声,人已经被吓到心肝无了
了。
永昭常常讲这句话:
「台湾人是去惹谁?清朝打败,招它割给日本,……日本偷袭珍珠港,美国人
生气,日、夜来轰炸,这明明就是:给黑面的打,要找白面的讨!」
万幸的是:空袭那三、四年,白水湖并无大伤亡。
父老们讲:
「诸天护佑,抢仔全落在水池内,连声都无!」
她从廿六岁,闪边到廿九,……最後那一年,空袭根本无分日、夜,时常解除
警报才完,紧急警报又响!
彼时——
她大著腹肚,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到顺月前十数天,婆婆坚持她留在防空
壕,由永昭陪著,两老趁天黑回去弄吃的杂项;
食物在当时是十项欠九项,好在婆婆因为替人断脐、接生,人面阔,尤其靠大
丘田那边山作农的人家,总有米、豆一类的杂粮……
她做梦也未想到:在那种非常时,自己竟然吃的是:豆签、面线、卵包,和愠
豆油的蕃薯叶!
她三、二天回家一遭,如此几遍过,有一天,人才到门口,肚内开始抽痛.便
与婆婆说:
「欧卡桑,等下若有水雷;我无意出门,在路上麻烦,在防空壕,我不敢
——」
她婆婆是三十年经验的产婆,当然知初产妇.尤其她这种个性的人,在人聚处
的不自在:
「你甚紧张,不是你想的那样!没这快!」
永昭也说!
「你无经验,听卡桑的,未有不对!」
「我!真实不敢!防空壕,一堆人——」
话未讲完,警报又起:
这时间,要走,不走!得当下决定.四个人,互相对看一下,父子、夫妇、
婆媳,大家同时做一个决定!
全部留下陪她!
就这样!她从黄昏二直哀叫到半夜,诉衷叫,其实并无,声音只在咽喉,未
出牙槽口!
自己的母亲!也是经过这般疼痛.才生她的,
婆婆也是如此生永昭!
每个女人,都受过这款撕身、撕腹的苦,才做人母;哀哀无助,生死一线,阿
好姨及早知晓出离,自己的母亲并没!
女人为情拖磨,受苦无数,却又不知原因为何?一代又一代,一世又一世,拖
身搦命,难道就是阿好姨讲的:「偿他宿债」?
黑暗中,整个白水湖静悄无人声,不时有轰炸机飞过,一下在远处,一下又像
近在身边……
她用牙齿轮流去咬每一只手指头,咬到後来牙槽麻了,手也麻了!
婆婆一面教她吐气,一面安慰她:
「免惊!无事!!」
晚来:
家里每个窗户,都以黑布速光,任何小小的光源,都不得泄漏.…:
她知:公公在前厅上香,永昭在灶下看火,烧水,婆婆点起小小的腊烛,就在
她身边走动,她的鼻息,亲切又熟悉——
「开二指半了,可不行太早生,伸手不见五指,连腊条都不行点大久!」
「卡桑——」
她忧虑地问:「如果囝仔这时落土……,敢有要紧?」
她婆婆笑道:
「他这时生,我就做阿嬷了!」
「可是——」
「若能延到大清早,当然是最好的事!」
夏天的早晨,五点一过,天色渐光,人的眼睛才小小一点适应,还未准备好!
它突然像一丸白色的什麽,快速的四处渗出,……没二下,黑幕全收起,换一个清
明天地在眼前。
苍泽真实听阿嬷的话,在卯时的晨光,呱呱落地!
更无人能料,战争竟然在三天後,在最密布的扫射与空袭之後结束!
做月时,她才知:婆婆早在半年前,就托山上人家养七、八只鸡,且在后院种
一畦红菜——
外家这边,大哥也浸一罐药酒加黑豆来,又磨一两的杜仲粉——
母乳足,心情也好,小苍泽长得很快;她的公公身量不高,婆婆说是小时,
吃太多人参的关系,绑住了!
永昭太祖那一代,还算富裕,听说做祖父的,偶然出去买物,因不谙世故,也
不会拒绝,更不知要找钱,常常钱拿出去。店里就拉一车仔大、小项送来,有用、
无用皆不管——生意人当然恨你不买!
似这般少爷行事,渐渐到他父亲一辈,差不多只剩空壳了。
她婆婆常讲这二句话:
「富户人家的子弟,一出世,什麽没学到,先学会用钱!」
「再大的产业,管它金山、银山,若交到一个只知用钱的人的手里,不败,待
如何?」
她的公公一向寡言,脸上是那种根寂寞,好像当看著大阳下山景致的那种表
情!
独独抱著苍泽时,人会变不同款样相;是一个最快乐的人!
(四)
八、九月起,日本人陆续离开,白水湖人,有感伤,也有咒骂,受过迫害的人
当然愤慨:但是,有一部分,却是伊终生绍念的人……,那些教伊们读书,明理的
小学老师,像她同班的唯仁,就是山崎先生拿钱资助,继续读中学校的——
永昭的母亲,大她二十岁,李鸿章去下关写字的第二年出生,他们家姊妹本来
全得缚脚,日本人一来,逐家、逐户;一一去说,软硬都有:
「不行绑脚喔?」
「已经梆的,全得放开!」
「绑脚影响囡仔发育,父母真忍心!今後,若偷绑,就掠父母去关!」
她婆婆常讲:
「若无这款,我那有这双脚,大街、小巷钻,逐条路均走得穿过?」
婆婆与她,愈来愈亲近,每天去接生,回来,就说给她听:
「做女人苦——叫天,叫地,产门开这大……,男人竟然嫌百馀日未同房;另
找出路!」
「是娶细姨?」
「是啊!」
永昭阿公本来娶细姨,老来讲一句话,交代子孙记住莫忘记,他讲:
「砌厝,无闯一冬,娶某,没闲一天……娶细姨,没闲一世人!!」
「阿公老来知醒!」
「甚慢了!伤人的心免用刀……阿嬷一世人不快乐。」
「我厝里,阿母也说:做女人苦!」
婆婆有一对长长的眼睛,她难得叹气,但每每说到这里.便吐气道:
「我一个日本老师,并上琉璃,伊教我接生课,她说:男人,其实就像蒲公
英,只会把种子撒出去!」
「往往是女人,在承担情爱的代价和後果;她教我们:受苦可以,但是不能不
知道原因!」
婆婆讲这些时,她都只有听的份:
「讲情爱,也未必全是,十个男人,有七个,他才不知情爱是何物,只是一种
求偶期的行为而已:听起来悲哀!」
她未想到,三十年接产生涯,婆婆早早把人生解析得这般透彻:
「就讲真正的情爱,也是牵绊人,也是陷阱,像你,就给永昭和苍泽捆住!」
「我不是同款.但经过这麽久,已经不同以往!」
她知晓:
看一堆妇人受苦罪.婆婆在长时间的感慨下,变化成无限悲悯。
伊又讲:
「我七、八岁时,常追阿嬷去寺里,听经、念佛都有,一个很老的和尚师父看
我一眼,说一句:情重,得女身;受苦,没药医!」
「到三十岁以後!我有想过,是不是无情就免受苦,但照我看来,无情的人,
并不是真正卖开,她是绑在另一种我执,有我,无人,自己一点利益,高过任何人
的死活,那种人是受另一种苦!」
她当时无话。
「所以是一人苦一项,各人受各人的苦楚!」
双媳二人的话,常常讲到这里。
鸡年冬尾以後:
镇上的人,渐渐聚来,海关、学校、镇公所、分局、农会、渔会、盐行,都增
加不少自中国派来的大陆人。
本来她照顾幼囝,并没注意外界四月的事,过些都是永昭听给家人讲的!
后来:
她自己也发觉,菜市内有不少生分面;一来,白水湖很少男人买菜,二来,白
水湖,有的人吃肉,无的人莫吃,根少一买一大堆,先赊帐,等月初薪水发下再还
的情形!
阿泽十一个月,会叫爸爸、阿公,再来是妈妈,阿嬷,阿姑,姑丈;最最欢喜
的,自然是公公,到十四个月大,他可以完全放手,自己走路。
所有的记忆,往往只到这里,再下去,她整个就停顿住了……
当时——
她连人都活不过去,像前面是一个窄门,只留极细小缝,她一定得挤过去,才
能活著,但,事实上;她是一个死人,所不同的,她多一寸气丝,但这寸气丝,只
维持她每日拖著身命而已,她真像一个无魂活尸!只会走来走去。那种苦瘾,没经
过的人,难得理解!
现在,想起来:
也不知彼时,她是怎样回魂?可能是婆婆……更可能是阿泽!
苍泽那年三岁,讲三岁是台湾式的算法,事实上才十九个月大:
是二月春分前——
天气变化无常,那几日,也不知为哈,永昭根本不爱讲话,空气沈闷,人的心
情也一样沈重!永昭平时不是这样!她感觉:他像换过一个人来,一坐二点钟,无
半句话,和他讲哈,堪若大梦初醒!
彼天:
她半暝才起来替阿泽盖被,到三、四点,一阵拍门声,她老醒若困,听到二老
去开门,然後三、四个穿深色衫裤的人,闯入房来——
他们讲的话,她一句听无;反正她看著永昭被前来、後架的挟走。……
素却其实不能想这件事,每遍想起:
她若像剥一层皮,全身起颤,没办法控制,血水还涔涔渗出,那种痛,不知谁
知?而且有一丸大石头窒住心头,自己却只像爆过小粒米香!
匆忙中,她找一件厚夹克给他,然後,她这世人没再看到永昭!
她听谁说:
海水是几世代以来,所有有情生命,所流淌的目失累积成——不止是人,牛仔
被卖要牵走时,牛母,牛仔所流的,牛、羊被宰前所流的,狗听妙还师颂经,也会
流泪,所有的生灵,在生、离、死、别,所流的泪,早就成了那片海水!
「无量劫来,众生已经流了这聚的目失!」
妙还师来过一遭,这般苦劝,……伊的话,她们在耳孔.有时入有时出.并不
能口正停住悲伤。
这些年,她所有的泪水,若集起来,可能也会淹倒她自己;而世间可以形容伊
心情的,又是那一句?
一天过去,一个月过去;她们彼时还抱著希望,……然後春天过去!
轮到夏天,日头出来也哭,月娘出来也哭……
一季过完,接下去是半年、一年;一年等无,两年;再下去三年,四年,最可
怜的出是完全没望,而自己不知!
到後来,她慢慢觉醒:永四大概无可能回来了!
她变做较少哭,但是全心意识还是在等这个人:活,见人,死.见尸!
总无这个理,好好一个人,自头到尾,没声没说,完全自这个世间消失!
最坏的打算,总会留一把骨头给她。
苍泽上小学的前一年:
白水湖边来更加聚讲中国话的大陆人,原先用的旧台币,也改做新台币,纸上
印一个人头,众人拢将这项叫做:「孙中山」。
至此。
她的公公死心,不再四处探听永昭的下落!
他瘦小的身躯,和紧紧关闭的嘴,拖一双大木屐……驱驱响,无论走到哈所
在,每次都像踏在她的心肝头!
可以想见:
像公公这款,扒一碗饭,只要三分钟的急性人,遇著这种闷心、气绝的事,他
不得病,是要按怎呢?
前後才几年,一个从来没生苦、病痛的人,就直直倒下来!
过身以前,他叫她到眼前,交代这些话:
「他们众人都说:我是郁滞死的——你说呢?」
她安慰道:
「多桑——莫讲这种话,阿泽当需要阿公牵教呢!」
「你听我讲!以前,我是真郁滞……不过.现在不会了!」
「你想看!他们在猪年杀人,杀的是无辜的人,到牛年、虎年,就失势,走路
……」
「像这款,你敢说,天无天理?」
彼时!他连吃食,汤药都恹气,偏偏出大气力来讲话。
「多桑!你人未快活,莫讲这!」
「我就是拖甚久,才这款!阿却,你得记住!我这个心愿,替我完成——」
「多桑——」
「好好照顾苍泽,凡事自己优重!」
「无论发生啥大志,好好活下去,…….留两个目眼,替我看!」
听到这,她的心肝皆酸!
「白水湖人骂人,最重的一句话是:那种人,出无好子孙。」
「阿却,你要食到七老、人老,替我看详细,这句话,有影无?」
公公病重时,永淑,永定,先後回来;永昭出事那年,永淑回家大半年,陪伊
度过未得天光的日子!
永定和鹤美,她是第一次见面:
永定留西装头,鼻仔真高,两眼有神!挂圆目镜……弟妇是台北郡人,二人阪
医同窗,看来真匹配!
永定说起:
「日本战後破败!正打算回台湾之时,大哥发生的事故,多桑和我丈人.都写
信阻止我二人回来——」
鹤美也讲:
「多桑和我爸爸寄去的信,都写相同的意思:暂时莫动!谁知那是熊是虎?」
她和婆婆都无话。
永定又说:
「大哥出事,我和鹤美没回来,安慰二老,看顾阿嫂,实在不得已,很过意不
去,有违人之常情,真痛心!请原谅。……」
鹤美附声道:
「是——真未过心,真不对!真讲未过去!真矢礼!」
婆婆安慰二人:
「未得过也过了,你二人免挂在心!」
永定功说:
「我,好好一个阿兄,无留半句话,从此无矣,谁会甘愿?」
鹤美道:
「大哥之事传来,永定在日本,三百三夜,未吃未困!」
婆婆叹气:
「抵着横人,仙讲也未直,若像你多桑,倒伤自己,何觅苦呢?」
「你自己做医生,你多桑的病,你二人看,……怎样?敢有央望?」
二人都无应答。停一下,永定才说:
「多桑自少年就这款,性地急,凡事郁着不讲,这件事这大,他那会堪之?」
「真实不留半条路可行?」
「肝的问题较严重,较麻烦。」
……
「除非大哥又活过来;他有心病;二种交集,无人有法——」
听到後来,她哭,婆婆哭,鹤美哭,永定也流了眼泪,他说:
「当初,我离开白水湖去读书,是希望学业完成,返来乡里.一生到老,都看
得到故乡的海水!」
「孰知今日,无人逼我,我却不愿留著……为什麽是这款呢?白水湖明明是我
日夜思念的故乡!」
「我住不下去……我没办法在这住下,在他们还未还我一个公道以前——」
公公过世,一直到百日以後,永定夫妇才依依不舍,回东京旅居!
临走前,婆婆交代二人:
「底时,你才厌倦流浪;不管时返来,东京外乡,总不能住一世人!」
永定道:
「我也不会讲,其实谁不爱回来?……但是没办法!我的伤痕还未好!」
婆婆一时反而无话;素却於是说:
「厝里这大,你随时也行开诊所,」
「我知啦!阿嫂莫挂意——」
婆婆又想起:
「永定小时,爱耍的一粒陀螺,我还收著,一时想未起哈所在,等找到,就寄
给你!」
夫妻走前,再三说是:
「等苍泽长大!卡桑和阿嫂、永淑就相偕来日本住一阵。」
「想著,凝心,有一些事,莫想,也罢!也罢!」
永定走後!她母子就此与婆婆相依为命;素却常想:
若不是有这个婆婆,在经历永昭事件以後,她不知有本事活着无?活著要多少
勇气,全是婆婆给她!
永定回日本,陆续又寄钱回来,婆婆交给她,她当然没收的理:
「那是永定孝敬你的!」
婆婆听:「我这个药箱,若背得动,何必他养我!」
「于饲老母,天经地义!你有你无,他都得给你,并无过分!」
「他信里有讲;有一部分.要给苍泽日後教育费用!」
「阿泽还早哩!」
「你不知!以前,他在大阪,永昭若领月给,时常会寄给他!」
她道:
「这;也是份内事,兄弟至亲。」
「现在,大哥无矣,他凑出力,也是应该!」
「你莫和我推来推去,还分你的,我的?你暂时收著,我一日有半日不在厝,
给你稳当!」
公公过世那年,婆婆五十七岁,她三十七;以後她们每年给他做忌日……
自公公不在,伊开始晚来不出去,其实要和她做伴:
「我也有岁了!也行半退休,……白水湖现时也加三个少年助产士开业!三个
全是我替伊断脐,一转眼,二十岁,护理学校毕业了!」
「是啦!卡桑半暝出去,我也烦恼,好天就好,若透风落雨,风台天——」
婆婆接生的经验多,甚至有难产者,伊能伸手进入,顺利帮助产妇娩出,免送
大医院开刀!
「卡桑,这招厉害!」
「手要真小,一个势,得加经验!若是难产变顺事,大家都欢喜!」
「这麽多人,你印象最深的,是啥?」
「我独独最生气,有一个人,生一个十一娘仔!」
「你是讲;生十一个查某因仔?」
「是啊——」
「生这聚,按怎饲饱?」
「伊居然讲:还要继续,若无後生出面,她不煞,他也不煞——」
连她都听得楞住了!
「这种人,你要气死乎伊?」
「真实是一样米,百样人。」
自嫁给永昭以後,尤其这几年,她愈看婆婆愈爱;伊那种凡事未乱心,做事、
行踏的款式,可能是先天父母生就,也可能是接生久来,训练出来……伊的圆面
上,任谁都看无伊内底的忧愁。
单单在公公做忌时,她祭拜完,香一插,放声一恸时,才是惊天动地!
她一哭,素却才知:
伊不是没目失,伊是全贮存起来,到时,像放大水闸,一捆放掉:
「他若病死,我才蔑哭!」
她讲这些,素却会鼻酸!
「他是好好一个人,硬拗断的!!」
若讲到这里来,她就陪著哭!
一冬一冬过,永昭绝无音讯,她们有几摞(注)年,没去臆永昭的任何下落
到第十三年开始,公公做忌时,二人参详,也摆一张他的相片在厅头:
她现在不行听伊哭永昭;第一次,听伊念:
本曾央你长流水;
谁知溪水倒头流!
时,她整个人就死死、昏昏去——
——————————————————
摞:堆在一起。
———————————————— 水龙半暝三点就出门来:
白水湖通庄还黯嗖嗖;做这项头路,像在做赋,拢在透暝摸黑暗坑!
他今年五十六、七,自少年开始,已经摸三、四十年足;二、三点出来;以前
踩铁马,这些年,也买「我多迈」(机车)骑出庄头,沿水圳、过桥,小弯一下就
到猪灶——
他和青龙、金龙,三个叔伯兄合营一位肉摊,是父叔辈手头放下来!
今天,轮到青龙他们当值,二人先去约好的客户厝里掠猪。
听讲:
今日这只,三百余斤重,他们二人和那些少年的,凑的人手,还不知称有法
否?
前个月,他和青龙就掠一只即要三百斤的,二人称不行,连捆都拚得一身汗,
猪也气,人也气!
说来也奇怪,以前三兄弟跟老爸、四叔,三口灶分卖一只,一家负责三、四十
斤,以前的猪没饲欧罗肥,较结、较瘦身……但是饲年余,是实额的重,他三人时
常卖得直要凸肠头!
少年时,当勇,二十岁彼阵,老爸和他分载一些,一四界去叫卖,连大寮,牛
稠底、蚵仔寮、牛挑湾都走透透;他那个柴耙(注)就是去那拐来的!
现在年冬不同,从他四十一、二岁开始,若慢来,就满台,到十一点,连猪油
都不一定有,落空手的人,有时还会骂:
「骗谁?是买肉免钱麽?」
「免钱!得[ 孙中山] !」
「抑是监囚的,用抢的?」
————————————————————————————
柴绍:粗扫帚。台湾俚俗语称自己妻子。
————————————————————————————
因为这款,三龙店这些年,逐日增加杀屠,一庄内饲猪的人都饲未赴他们掠,
兄弟就分头去别的村、庄,三天二头闯——
若是三看、四看,未够重.就嫌道:
「阿婆,你是有给猪吃否?」
阿婆讲:
「那会无?一日照三顿,堪若伏侍祖公!」
「甚慢啦!饲到底时大?人家别口灶,都用风筒灌的!」
「有影无?你这只猴齐天,莫来骗我!」
一暝、二暝!一冬、二冬!这一、二十年!经过他手的猪只,未计的数,他也
宰得面青面乌!
三、四点时,人们通常当休息,困著,连诸天神只也收声敛气;所有日时的争
斗、算计,暂且挡住停止。
这个时,白水湖美丽的夜空,偏被猪只凄惨,尖到割耳的哀叫声划破——
记挂人世苦难的诸天往下看来:
那是一个杀戮战场,人和猪,强与弱的搏命、厮杀;人在做啥,其实他自己也
不知!
……
水龙一路骑,嘴内乱哼:
竹笋离土寸寸柯,
移山倒海美梨花,
有情阿娘就给娶;
不倘手伊落烟花。
他这下唱著,一闪失,撞著路边一块大石头,人差点倒栽……
「驶你祖公,连你也来做对头,」
石头未应,他继续又骑:
这二、三月日,他隔二日就去枕凤阁找阿采,本来狗兄狗弟一群人,谁都知那
个所在未认得真,也不知阿采一堆步数;他这个老剑仙,竟然神魂无了了!
枕凤阁在後菜寮,自白水湖骑车要十五分,他都拣下哺(注)时溜去,日头黄
昏才回来!
不知真实老就剥无土豆,这阵仔透早、透晚,一躺下就若死人,全身软剿剿
……
二人当好时,他也想过租一间厝,和伊做久长的,但是三吞四吞,看到厝里的
柴耙,就无主意!
最近,阿采开始乱他,一定得正式入他户口,讲一腌缸理由:就是要入门!
他厝,还有一个老祖嬷,今年九十岁,他自小无惧半人,只听伊的话……昨儿
早.他猪灶回来,未去市场,反正福来、福气在——
他去伊的佛堂,老祖嬷这十年来,只是念佛,世事不管!
「老祖嬷——」
老人只顾念佛,并无睬他!
「……老祖嬷!」
——————————————————————————————————
哺:午後申时。《淮南子.天文训》:日至於悲谷!是谓哺时。
——————————————————————————————————
老人睇目看他:
「哈大志?」
这下轮到他无声;一时未晓讲!
「你莫吵我,你们来,拢无正经的!」
伊一讲,他的话就吞落腹去!
「总是——我无你的法,」
「若想娶细姨,横直一句话,那是前世冤仇人!来抽你的骨髓!」
……
水龙到时,灶上的水即要滚了,大大、小小一袋仔猪力排著,猪只捆作一团,
圆滚滚,还在放血,血像水一样,一直流入桶内,已经大半桶……
猪只有时哼叫二声,有时乾脆目眼阖住,不看他们!若像晓得.免对身边这些
人!抱啥希望!
金龙看到他,大声就骂:
「几点了?天都光了,你敢不是给魔神仔拖去!」
青龙插嘴道:
「人去找相好的啦!」
「我才没这闲!」
水龙赶紧分辩,一面自己骂:「——驶伊娘,车轮破风,用牵的,到阿发的
店,才挖他起来补!」
来人静静听他说下去:
「阿发仔,慢步香,补一个内胎不知影久!你要摔头否?」
「你莫听他——」
青龙反拍他的肩胛:「爱,做你去;人在吃大面,他在呼烧!」
「免讲啦!昨方才给老祖嬷挞!」
「老祖嬷那有气力?」
「用嘴免用签;也好,挞过就清醒!」
二人说过,水龙一面找大、小号刀,才看到里面还有一只!血已放尽,已经在
烫毛;福进、福来在一边翻著猪身,一边说:
「福气,柴莫添了,一层皮要落罗!」
三兄弟生五个後生,少年的一代,平均二十余岁,全部接收老爸这途——
水龙又问:
「今日,那会两只?」
金龙大声道:
「你是困醒未?林土水今日娶媳妇,透早得拜天公,你摸东摸西,等下若误人
的事!看得怎样和人讲?」
福进也插嘴讲:
「还有王阿万要办桌,吩咐六十斤上肉!猪腹内全副!」
青龙接下说:
「阿万仔四十五喽,听说:娶一个细姨二七、八……会无闲死!」
水龙一时无语,继续分割猪身:
猪现在当然没声!随在他操刀;他最近愈来愈惊听猪叫,也不知怎样.猪哀最
大声!最尖的二遍,一次在人欲把它掠住,捆离猪槽时,一遍是在猪灶,捆绑到未
得动,选一支上顶利刀,对准头连身的大条脉刺下的一时间,猪只是用所有的气力
在哀。
一时,兄弟、父子,各自做事,到天色将白,屠体已弄妥当,水龙开著小卡
车,侄儿等人.也将猪体搬上。
「我先把这两家的送到,再回市场!福气、日来,你二人相载,骑我的车回
去。」
水龙一一交代,便踩著油门直驶,透早没哈人,三弯、五拐就到林家:
大门口站二个人,一个颌颈拉这长,看到他,一面放心,一面着急:
「来了!来了!天公祖,我们是选好吉时的,不行耽误著!」
「我知!我知!」
水龙应著,一边快手合搬下猪公到门口埋,收卖後,临走,看到新郎,那只嘴
也没闲著:
「恭喜哦!少年的!今日——你得,逐早无闲到半暝哦!」
做新郎的那人,嘴角徵笑著!没有回应。
出林家来,水龙的心情开始轻松:阿万订的货,没这赶,六、七点交他,还真
早哩!
「这老小子,要啥细娘!老牛车罔拖,……无大志!」
自己讲,自己笑起来!
稻仔大肚惊风台,
阿娘仔大肚惊人知——
下面的歌词,他有些忘记,反正唱来唱去,就这一句!
他一面乱哼,没多久就到王家,一入门,一个长天井,他站著就呼:
「阿万,人客来了!」
灶下间走二个人出来,随他到门外,搬好大、小项物,又付他钱账,正数算
著,开杂货店的其全也送烟、酒、汽水到,二人打过招呼,王阿万才自内房出来:
「坐一会,饮一杯茶!」
「不好搅扰——」
二人双双推辞,阿万直送到门口,二人又弄著大拇公向他;一面笑而不语:
阿万自嘲道:
「我也是没法之法,我这是六出祁山——拖老命!」
三人笑过分手。水龙走回车上,一面发车,心内只想:
哼!双头抽,才不信你铁打的龙柱!看你挡到底时做勇伯?你得不管时
——英雄好汉给我看!!
水龙一跆开车来市场,心里也著实不平,车停好,一回架位,一堆人围作一
球,赶紧问道:
「啥新闻?啥新闻?」
卖菜的锦菊看到他,说是:
「 你听看!白水湖开天地到这时,还未听过谁人这款心行、腹肠!」
另外的妇人.也一人一句:
「生这款,就有够可怜,还糟蹋伊,这种人这恶质!这可恼!」
「格没天良,雷公仔点心——」
「问伊敢问会出是谁?」
「一个愣神,愣神!衫都穿颠倒头!」
「一年通天.无洗无灯.一身黑渍渍;穿是不清不状!这个人敢是猪哥变
的,什麽都好?」
水龙一听,就知在讲石榴:
石榴先天不足,父死母不知去处,留伊一人,轮流限二个叔仔住,婶仔们待伊
未亲,一顿有一顿无,衫裤不成衫裤,四季不分,薄罩厚,春天混夏天。
一头面的头须打结虬,未注意,女、男不分,……若有热心妇人家见著,拉她
入室,替伊洗面!净衣,头发剪短,有时伊随意顺从,有时也倔强!不依——
整个白水湖,也无人知,石榴的事,从前,到底是谁人造成,现在应该又由谁
去管?
「现在问题大了,看伊那个腹肚,至少八、九个月!」
「唉,平时就是男褂、女褂乱穿,才会看未出!」
「愈想念可恼,退种恶行,分明是和所有的白水湖人做对头冤家!」
「若知是谁.一人一嘴涎,给淹死!」
「对!还得叫他透暝搬走,不给他等到天光!」
众人一嘴一舌.正在讲,突然有人大声骂:
「却有这便宜,若知是谁,我就跟水龙借那些宰猪刀,二下手把它阉掉!」
众妇人掩口而笑,一看正是阉猪顺,他一面讲,一面比:
「我看地还会做孽,还会畅否?」
水龙听到这儿,那肯放过,正在大笑,抬头一看,自己牵手也赶来凑闹热,
於是眉毛打结,问道:
「你来做啥?」
众人也说:
「水龙嫂,你平时不来,水龙仔已经爬上天喽!谁叫你不逐日来?」
妇人笑说:
「我那有他的法?我是和产婆姆仔携石榴去伊厝!」
「后来呢?」
「本来是要检查一下,那知走到半路头,还未到门口——」
「怎样呢?」
「你臆看?」
「谁会知呢?」
「仙臆也未著,石榴走到门口埋,就站著不动!然後,一只囝仔脚伸出来!」
「真惊人!那不是颠倒生?不是头先出来才对?这款真危险!」
「产婆姆说是胎位不正;也不知真实天公较疼伊,也未哀末叫!」
「未衷不一定蔑(注)痛……後来呢?」
——————————————————————————————
蔑:无也。《诗经.大雅》:丧乱蔑资。《左传》:蔑不清矣。
——————————————————————————————
(五)
「石榴自己伸手一揪,把一个红婴儿倒吊提在手里,血还涔涔滴……」
众妇人听说,都啧啧称奇!
「像这款无人看顾的,也是有伊的法度,所以讲,真真正正——天生、
地养!」
「你一讲,我才想著,前二日,听江瑶珠讲起:台南有一个富户,一口灶全医
生,老爸、後生、叔仔、伯仔、舅仔、妗仔、媳妇、子婿……单生一个女儿,本身
也是医生;更加冤枉,居然生产时,血不知流去啥所在,我忘记,反正就去找伊祖
公吃红龟!」
众人听得楞楞的;
「你讲命,谁比伊命较好?谁比石榴无三二…:你励按怎讲?」
「若由你拣,你要出世做谁?」
「我拢不爱——」
「是有人看到学校的工友.拿糕仔饼给伊,他单身一个,当然有人会乱臆
……」
「但是没看到,那有算?」
石榴这项大志,经过半年馀,慢慢才平下,众人看伊有时抱婴仔,一四界走,
有时婴仔桐著,自己胡乱去.一暝一日才回来。
这段时间.伊住在产婆英厝内;她们婆媳二人,一直热心看顾,这对无依母
子。
这日。
菜市场来一个出家人,水龙还未看出是谁,就听一堆妇人私语!
「……这不是米店的大女儿?」
「伊厝五个女儿,不是全去寺里!这个敢是俗名阿好?也老了,六十有了?」
「人的法号妙还,得称师父,不可黑白叫!」
出家的师父,在经过水龙的肉砧前,忽然念出一些话来:
众人吃肉说好食;
不知它是爹抑娘;
若有天眼乎你看,
伸手欲挟缩回头。
众人一听,有人失色,一时无措;有人惭愧念佛,也有人生气就骂……
正乱时,石榴抹著厚粉走来;出家人见到伊,走到面前,说一句:
「你这苦;底时了?」
石榴平日是无声无说,不言不语,住谁讲话全不应,今日不知何故,看一下师
父,哭倒於地。
伊这一哭,无天无地.未得收拾;自出世以来,所有的屈辱和心酸,都自咽喉
出来——
看她哭穿肚肠,众人也是目矢流尽,有人感慨人生无常,有人怨叹夫婿不顾
家,有人想著夫死于小……
过往、眼前,个个有自家的伤心大志,一时欷声无停,……连水龙亦是楞住无
话。
过了好一会,众妇人才合力牵起石榴,也有人讲伊的前後详细,妙还师叹声:
「来时糊涂去时怨,空到人间走一回——」
说完,摸一下石榴的头,起步要走,石榴忽然抱住她的双脚,手揪袈裟,开声
就呜:
「师父——」
这些年,无人听过石榴开口讲话;不论阿婶的责骂、游童的捉弄,……愈是沈
重,愈无半句。
「你起来!」
「起来!」
众人一人一句,石榴放开手,头顿如拜;众人又说伊:
「一只金嘴,也不开口;谁知你的意?」
「你不行为难师父!」
妙还师看伊形状,问道:
「你是想去寺里?」
石榴又是一阵点头无停;
妙还师道:
「去去,来来,总是生死;无来无去,才无大志,也罢,」
石榴一听,转作欢喜,赶紧站起,全心限辍,一步无离,深怕师父无矣。
那日黄昏。
水龙众人看妙还师与石榴二人离开白水湖,心上一块石头总算放下;伊留的幼
儿,大家商量,就交伊一房膝下无子的远亲扶养。
又过半个余月:
水龙倒在床上,哼哼、哎哎,自石榴离开那晚踣(注)倒,到现在脚还肿呢!
也去接骨,也抹石膏,千方百计,这只脚就是使性不好。
平常,他是七、八点困,二、三点起床,这一阵,未坐未走,一个人直直倒
著,连翻身、放尿等等,全得他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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踣: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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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驶伊祖妈!这身骨头硬要崩去!」
他牵手就说:
「连生苦病痛;一只嘴也不较收著,这无闲!惊人不知你嘴坏?」
「到明儿早;就二十天了,也不知底时会好……伊娘,医生是单单知励(注)
收钱是否?」
「像你心狂火热,莫发炎就真好——」
水龙一时停住无话:
这些时,他日困、暝困!醒来就吃,肠满就放……,他自己详细一想,自己笑
道:
「这款式,还和猪平般样哩!」
他牵手也说:
「是喔!无相笑的,它也没笑你,你也莫笑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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励:勉力。《尚书》:用励相我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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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他困未落息,东想西想,翻来覆去,这二日,他自己小可会翻身,得用手
托半天,慢慢来,老柴耙若困,他是畏叫伊:
真奇哩!想来想去,拢是猪的大志:
少年十五、六时,第一次跟大人去掠猪,两眼睇未开,四边无火无电!时常踏
著「乌金」——
到二十二、三,第一遍担当大志.猪明明捆在後座;……早前,去七区的路草
特别坏,七颠八颤,也不知底时,一只猪一、二百斤摔落半路上,他居然不知不
觉,继续骑到猪灶去!
众人力磨好;水当滚,看他落空车来,那有不骂:
「你是柴头!猪无矣还不知!」
「吃什麽饭的,我看那只猪比你较巧!」
「我看,猪若会踏车,换它载你去卖!」
「自生耳孔,还没听人讲过,也有载猪载到猪走矣.人还在踏车的!」
当他小声说:
「我回头去找看——」
老爸、叔仔都骂:
「你若找有,那只猪也和你同款——」
「是啦!你赶紧!它还在路头等你哩!」
「憨到有地找!」
当他满身重污,回到原路时,那只猪已经挣脱捆缚,在那里走来走去——
四边是温仔寮,他臆:
第一,它可能无地去!路草没熟……
第二,它未分得东、西、南、北、向——
第三,它不忍心,知晓它老走,他就惨!
第四,它不闪避,要面对自己的命运!
第五,它要度他;它这有义,他若不忍宰它,有可能离开这途,不做屠夫——
那晚,他和那只猪,在温仔干路,相相半点钟久,是载它重回猪灶,也是放它
逃生?它路头生疏……去那里好呢?!
还是:他反正回去,无好吃、困,抑是它和他二个,相偕逃命,流浪天涯,不
知得到那里,才找有一个无宰猪,吃牛的所在?
他想来想去,未晓之,伸手捶猪骂它:
「没大没志,谁叫你出这个难题给我!」
猪闷哼一声;他又说:
「也不知你害我,抑是我害你!」
猪还是不应。
当心乱无主,他老爸骑车一路找来,看到他,马道:
「天即要光了,央你会坏事!」
他无讲话.看他老爸动手捆猪,不敢闲著,也近前帮他!心想:
算我欠你一介——
猪哼哼二声,一副前途茫茫的表情!
拜托你後出世莫做猪!
彼日,全白水湖,没人买到猪肉.;父子二人来到猪灶已经五.六点!就此罢
休!一直到隔天——
这些时,水龙也梦见猪叫声:第一遍宰猪,头、身相连的六条脉一时搜无,猪
叫愈慌;……身旁是父、叔的喝斥击,他真是进无路.退无步,仓皇刺一刀,猪若
著阂相同,吱叫一声!
他自彼时就知:
做人和做猪,拢无快活!!
像他这半年来.不时被猪叫声惊醒,宰三十馀年的屠夫,竟然一身沁汗——
他的柴耙,十余日前,就若有若无,前前後後,念给他听:
「我时常梦见一堆猪头,吊在厝内壁顶,猪仔目睇这大——.」
看他无回应,接下又问:
「水龙仔,……你有想——」
他没好声问:
「想啥?我是真想喔!看会像金策仔、银川仔,还是王阿万——我想一堆咧!想
到半暝未因之!」
一讲这,伊就澹(注)矣!
他又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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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安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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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想呢!我还真渴望注呢——渴望死!敢会就有?」
伊半气半委屈,说:
「和你讲有的,你讲一四散——拢无的!」
……
「是讲趁早……去励改途否?」
他若听这二字,眉毛本来横的,就变作直的:
「驶伊娘,改途?伊爸近四就未摄了!变无步数!!你今日才知?」
她没应声,他又讲:
「你若嫌,重嫁不会?」
……
自彼遍以後,伊不讲,他也不讲;但这一倒!头前,後尾,大小事皆来:
先是金龙车仔撞著人,赔人钱财,自己赚皮肉疼,然後,青龙切一只指头仔下
来!再来是福气、福进,「我多迈」骑到温仔底。
但.这些还未要紧,他真正惊骇的是:最近,他发觉自己镒力时,手颤未停!
这话,他还末和任何人提起,……
水龙愈想心愈乱,突然大声一句:
「我全身骨头皆生铣!!医生是讲底时才会好》哎唷,俺娘——」
他牵手听入耳,就说:
「翻身就慢慢、款款来!拗著是才哀爸叫母!」
他哼道:
「你讲这轻松,换你来倒看——」
妇人应他:
「若能换之,替你也没啥,敢能换得?」
见他不言,妇人又说:
「你就是火灰性!赶紧做啥?你没去猪灶,白水湖照常有人卖猪肉!」
水龙还是没话句。
「你没听人讲,死了,江山换别人——身体上要紧,逐项拢假的!」
若是以往,牵手苦劝他,他就大小声:
「驶伊祖妈,我是你翁婿?抑是你子?得听你教示?!」
但是这遍,他竟然只说:
「讲好也未?」
他一讲,妇人就无出声。
「查某人,有狗罗嗦!!想劝去庙里抽一支签,得听你一米萝仔话!」
六、七天过——
水龙夫妇相偕来关帝宫:水龙走路还未顺势!但他那里肯等?
宫里祀奉的关夫子神像,听说:是柯氏不知几代祖,在清朝时.自山西一路背
来的……无论怎样艰难日子,甚至战争、空袭当时!老阿祖每天一定敬备净香末;
甚至自己饿肚没吃:
二人各自上香跪拜,各人也怯怯、呲呲,嘴内念了一堆,忙乱半天,总是抽到
签来:
二人这一对,两支签竟然同号!水龙虽然读了几年公学校,时有缺席、请假,
但是,这支签文.他分明看知:
千百年来碗里羹;
冤深似海很难平;
欲问世间刀兵劫.
但听屠门夜半声。
苍泽二十二岁那年回白水湖,转眼一年过了!
每天!他踩著脚踏车来去!先经过回春堂!若看到大舅,阿妗就点头为礼。接
著是钟表行、布庄、银行、混沌馆招牌没了,但他认得旧址,
再下去是脚踏车店、银楼、米店、菜场出入口、打铁店、五金行、里长办公
处、西药店,……然後是翁记一长排店面,再下去是春柱的家——
每天经过,他脑里想的是:停下来等春技,看她自那扇厚门出来!
但他不能!他的脚会继续踩车:
再下去是电力公司白水湖分处.西装社、牙科,……和空癫有雄的家。
有雄为什麽反形?白水湖有不少传说:有人讲他枭心没娶、有人说他估人家
财,有人请是诅咒自受。
苍泽自小对所有七嘴八舌的话没兴趣,也没认真去听!他只知大洋楼下,有一
个眼睛如铜铃般大的人,每日早、晚,站在那儿胡言乱语——
他一下像和人吵嘴、相骂;未久,又像是与人说话,平常不过!
他的声调忽快、忽慢,不变的是那种表情,真像不放在心上,随便讲二句,讲
的是别人家内事……而他跳脱在外!
与人不同的是:他若像二个人合成一处;不管嘴内讲得多快,似与人争辩,他
的眼神内并无在意,反倒像另外一人,在听厝边讲话时那种不经心,无关联。
那是八、九岁时,一堆同学,好奇去看「空癫雄」的印象。
这三、五年来,不论他是当兵放假回来,或是像现在每天上班的路途,苍泽所
看到的,还是有雄一式的面部表情!
苍泽想过:
这个人是经过怎样的人生,受啥刺激,会变做这款模样?
一个男人,竟然风雨无阻.站在高大洋房的骑楼下!一、二十年来,一直用相
同的面目、表情……他是要表达什麽?
每天他骑车过,看他一遍;下午他回家来,又看一遍……过一段时间之後,他
慢慢有了心得:
他发口有雄其实是在解释什麽,不厌其烦,要将什麽意思讲清楚!
他的嘴唇不停在动,黯红带白的舌,有时会露出来,他一直保持相同的音量,
并无高、低音。
大洋房再过去是镇公所、戏园、客栈.和客运站牌……然後出庄外:
庄外的路途分二,一条往埔仔厝、义竹方面,一条是去白水湖国小,直去就是
纲寮,东石。
即将到学校时,他还远看到春枝的背影,排队上学的学生,看到二人,亲呼叫
著:
「春枝老师早!」
「苍泽老师早!」
春枝闻声,侧过脸,微笑与他点头.人并未停下;校门前一堆人,老师、学
生、纠察队……他略转车向,避免挨撞,再看时,春枝已无影迹!
这些年来,也不知她在躲避他,还是他在掩藏自己,反正前前、後後,二人已
经微妙好久:
春枝小他二日,圆满的脸上,有几粒青春痘,杏形的眼睛,黑白分明,她穿著
白衫,细花的四片裙,撑一把日本绸伞,骑着新式女车;
无论远、近看到,苍泽都能感觉自己的心跳!
春枝因为是校长的女儿,大概是这个原因.反而没什麽朋友,一般同事都与她
保持在某种距离。
苍泽倒是小学时就看过她,奇圆的一张脸;看过以後,很难忘掉!
中学以後,春枝因为提早入学的缘故,只差他一届;二人同样赶六点的早班车
去新营……差不多每天都会看到!无论车班多挤,她常是自己站立.把位置让给老
妇、阿婆。
到读师范时,他住男舍,她任女舍。在南师那段期间,二人都是合唱团成员,
相遇的机会更多,他还帮她买过好几次回白水湖的火车票.
六十年代,纯情的台湾少年,他们思慕的情怀,一直是藏在内心最底层、长幽
微的角落!
到毕业前一个月.他集满有生以来所有的勇气,邀她看电影,他记得自己排了
大半天,买著二张西洋音乐片,票拿到手,插翅一样,飞到女舍.;传话的人进去
後,春枝苍白著脸,扶墙出来:
他一紧张,看她又是这样,想好的话,差些全吞回去:
「你怎样了?」
春枝勉强笑道:
「昨晚淋著雨,大概感冒了……刚才量过体温三十九.二度。」
他一听,开始去想:人生中美好的事,是不是都得经历磨难?
春枝又问:
「有事吗?」
「是——个音乐片,大家都说好看!」
春技静默听他讲下去;
「本来想请你一起——」
春枝婉转道:
「不急嘛!映期还很久!」
苍泽从小对挫折特别敏感,可能跟他成长的环境有关;他自三岁以後,再没看
过父亲,家里只挂著他的相片,对一个孩子,相片太冰冷——
他知:春枝并不是拒绝,但对他这般性向和累积多久才有的勇气,这个结论,
自任何角度,都是闷心一击!
如此延挨,直到毕业离开台南,他都没再尝试。
当兵时,他在中埔螂,邻近白河镇的一个小村落——竹门:
白水湖尽管朴素,也自有她另一番风倩,他想都没想过,天底下,会有这样一
个地方,彻头彻尾的没有遮掩:每户每家,都是柴门竹扉,不上一点颜色。
整个市集,从早到晚,没看到车辆,新营客运只停在老远的庄口外,不驶进
来,派出所的警察,镇日无事坐著,……一条路,头走到尾,竟是鸡和老牛,跟在
身後!
军营就跟畦畦稻田为邻,他们有时帮附近农家割稻,闲来种菜蔬和一些茭白
笋。
他在那里想过春枝……小小的竹门,满布他的相思!
同连有个弟兄,叫陈明辉,嗓门奇大,讲话声音不论远、近,都会以为他和别
人吵嘴;大家因此叫他「火鸡」。
「火鸡」有个女朋友,每二个星期,就从台北跑去与他会面……
在静无人语时,他想过春枝,当「火鸡」的女友来探班时,他竟然也想:
春枝要是也来看他……该有多好!
这样几次,硬熬相思不过,苦苦等到大假期,跑回白水湖!
春枝的家庭背景,即使放假回家,也不轻易出门;三台洋房居中,前、後院深
而且长……也不知她住那个房?
他大马路绕著小巷弄,来来,回回,走了三、四圈,头皮已经起麻:
他只看到春枝的大伯,圆滚滚一个肚腹!皮带若像系不住,站在隔壁楼下派
车、指使……
有可能,他家的货运司机和工人,比他更常看到春枝!
再走下去,他自己都要脸红…,从小路拐出大街,没二步;他又看到「空癫有
雄」站在那里,喃喃自语,迳是一式的表情。
他不知,有雄少年时.曾否经过他这番情境?又是被怎样的事,逼到现在的路
来?甚至他能保持多久眼睛似一人,嘴唇又代表另外一人的不相千神态!
第一年在竹门!就这样过去;他後来提起笔.连信封都写好,并未寄出,只要
想到:春枝学校的教官都要查信,加上自己父亲的关系,懂事以来,他的所谓「安
全资料」「人事记载」都与人殊异,……,连他二叔这些年自日本寄回的家书,都
不知被谁先看够,也研究透.才轮到他们手上……。
他实在厌烦透顶这种整个被解剖的方式,也因此,再多的话.如果表达方式不
可预期,到後来他就自己吞了——
……
第二年。
他清楚春校已经毕业回白水湖任教,就在元旦寄出一张贺卡:
翁春枝老师:
新年快乐!
邱苍泽鞠躬
刚寄出时,他有些忐忑不安,还夹著一点兴奋,一个星期没消息,他开始心被
堵住似的不自在……一个月後,他终於把它慢慢放开。
这期间,他看了老、庄的书和心理学一类的,苦闷的心情,暂被稀释。
但,真实的答案在那里?
第四十天,出乎他意料!春枝的回信偏偏来了:
学长:
以前在台南,常承帮助,甚感激。
我回白水湖国小已半年,教二年级,学校之前放寒假,我今日才看到贺卡。
也视
新年快乐!
翁春技敬上
他真实不知人生会有这种转折变化.从希望、失望到几乎绝想断念!现在——
一封信,又如她的名宇,满布生机?
那时正是三月,距离他退伍的日子,不到一百天。
回来後,他先去白水湖国小报到,也看了教导主任和校长。
春枝其实有些惭父亲:圆鼻和嘴形,可是表情完全不同,一个看来亲切,一个
却感觉他威严十足!
去时,他想过,是有可能碰到她……回来途中才慢慢想过来:
现在放暑假,学校只有行政人员上半天班;春枝自然是不会来!
回家後,阿嬷和母亲正等他吃饭,二人弄了一桌子菜……?
他母亲说:
「阿泽离家五年,阿嬷今天最欢喜!」
阿嬷也说:
「现在不流行找媒人,阿泽自己有无惬意的女子?」
「若有!带回来,阿嬷看一下!」
当时,他不知如何应笞!
他母亲则说:
「初入社会,人生没经验,慢慢来,阿泽没紧张!换阿嬷紧张!」
回来这一年,他遇过她无数回!常常是一堆人在旁,二人老隔著距离,只是微
笑点头:就似这个早起!
这个迷藏,不知要躲避多久?他有时感到失意,可是再看到春枝时,心又活络
起来,又有些不死心!
似这般时有交战,终久会是怎样?他愈来愈迷惘,愈不知路该如何走?,
有一天——
下午授课!他回来途中又看到有雄,这次他大概站酸了,居然坐在长椅上!
他还是一式的声调,讲著无人知解又不关己的事,其实到今日这款样,世间所
有的事!要不要紧,於他又有什麽大关系?
苍泽这一想,习惯看一眼手腕.这才发觉:表面不知几时停住了?
中午时,他就感觉手表乱走,原来故障了
苍泽踩著车,经过钟表店时,刹间停住,一脚踏进去:
读小学时,经过「居前社」,他常常停下来看,它的橱窗内大大、小小的表
儿!闹钟排满著;壁上、四处,挂著大小、各式钟面,圆的、八角、长方……大时
钟下,有个圆锤一般的摆子,永远晃动不止!
时间一到,前後、左右,每个钟各尽职责,敲打响音……
他还记得:
有一对浓眉的老板;留著三分头,无论何时进去,他的右眼永远戴一个超小型
的黑色显微镜,那个小圆镜!只有二、三公分,没有把柄,却可以紧密吸附在眼皮
上,而免担心掉落。
有人入内!他就摘下小镜,来和那人说话,待了解来意,便将表壳拆开,再戴
上小镜!靠它检视里面复杂、细密的零件。
每次他拆表,苍泽就爱凑上前,去看表肚内一堆圆轴、齿轮和几点小小像红宝
石的物件……
看他那样,他会问:
「阿泽,等你大来!我教你修钟表的技术,好吗?」
他问第二遍时,他就说:
「大概得回去问卡桑——」
「免问啦!像我,就只知表儿那里不对:手表、时钟可以修理,官厅不行
……」
说到这里,他的妻子会出言制止:
「你和小孩讲这些,做什麽!」
「我和他讲:表儿不会变面!人才会变面!莫和会变面的人和物交、涉!伤心
神!还会吃亏!」
……
自他知事以来,钟表店的头家娘,常到他家找母亲做不同的四季衣服!伊身上
有一股香味,双眉用梨红颜色勾勒,不似一般人黑色粗硬,而且杀气,……看到他
就说:
「阿泽真乖!」
「我若生一个查某囡仔……你给我做子婿…,好吗?」
等他长大一些,再看到老板娘,若想起那句话,会感觉不自在!
苍泽人一进入,差些定住不能动,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著春枝!
慌乱中,他打了招呼:
「居前婶——」
「阿泽,来坐!这久,没看到你!」
「翁老师!」
「邱老师!」
春技体态有些丰腴,她穿著稻壳色起白圆点的洋装,坐在里面等著,一面和头
家娘细声说话。
老板坐在修理座前,看他进来,小圆镜又拿下来,与他说是:
「我有五、六年…没看到你了——」
「是啊!——」
他略略拭汗,说道:「在师范学校……又去做二年的阿兵哥——」
他剥开表壳,又戴上小镜,一面检查,一面说:
「现在做老师了,还要学修理钟、表的技术否?」
他一时无以为应;他的妻子听闻,又说道:
「你又和他胡说!阿泽,你莫听他,你居前叔爱与你讲笑!」
「我才不是——」
他摘下镜来:「我是认真的……你才没了解!反正,男人的心事,女人不知
晓!你的轴心打断了,这款式,零件现时无货,盐水的代理商等下会来,我打电话给
他们业务……你八点半再来!」
「多谢!」
他又转身与春枝说是:
「你再等二分钟,即要好了!」
「多谢!」
他开始专心修表:他的妻子匆匆入内看火:
「你们坐一下,我在煮绿豆汤——即要好了;一人吃一碗才走!」
店内只有他和春技二人,老板背向他们忙著,一屋子的钟表,滴答作响……他
忽然停住工作,伸手转开收音机来听;说道:
「坐著甚无聊,我找一些好听的歌!」
播音员说了一堆的话,苍泽还不知跟春枝讲什麽好;过一会,收音机流出歌曲
来:
……
我今日来流浪,
看破了爱情——
……
歌词这样忧伤,春枝却在身旁——
苍泽有些理不清自己的心绪:
春枝家是特别有钱,有名望;在俗世的看法里;自己可能是高攀!
但他并不要那些;她可以是钟表店的女儿,五金行、西装社的……
老板终於修好了,将手表递给春枝,且说:
「浸到水,以後洗手得先剥下,」
春枝谢过他,又付钱!二人正要离开,头家娘自屋後追出来:
「我绿豆煮好了!你们莫走!」
「这……」
二人对望一下,不知如何推辞:苍泽小想,便说:
「我晚时来才吃!现在,甚烧!」
头家娘竟然问:
「那,她呢?」
苍泽看一眼春枝的表情,又说:
「伊的一分,我来吃!」
两人一出店门,看外头的太阳略略斜西,大马路上的柏油还是又烫又软;苍泽
於是征求春枝:
「我们走青石巷?」
春枝未出声,推车跟著他走:在白水湖,除了夫妇,以及订过婚的情侣——青
年男女,没有人会结伴而行,他看出春枝的不自在,而自己也该维护一个女子在人
世的评语,却又不忍骤离,只想些无关紧要的话来说:
「小时候看伊,一直到现在.十几年了,老板娘好像都一样!不肯老——」
春技也说:
「伊真正是出奇美丽!大概就是书上形容的:「眉目如画」吧?」
苍泽笑道:
「你的形容词,用得真好!……认真去想,好像也无比它更适当的!」
春枝小笑,弯身将鞋上粘住的什麽拿掉;继续又走著。
苍泽道:
「下次有小朋友不会解释那四个字时,带他们来看伊,就会明白!」
春枝轻笑一声;苍泽止不住自己去看她:
春枝的眉、眼!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好看,尤其两眉,真是雅致到极点,以前的
人形容的「眉如远山」…大概就是那个样子!
……十岁以前,他经过旧的「混沌馆」,会进去看人算命,陈棋後来教他:如
果眉毛排列无有章法、秩序者,这个人不能自制,破,败之格。……他好像就跟他
学这麽一句。之後十年!少有碰面;到他退伍那天,从竹门坐车,一上去看到三、
四十个位置的车内,只坐一个陈棋,他说:我自仙草埔回来……现在,我不会教你
那些了;学拂之人,无相可看!!
(六)
他正出神,却听春枝说:
「我刚才进去时,她站在椅仔上,打开大时钟的玻璃盖,找出绞紧发条的小道
具,逐一上著——」
苍泽也说:
「旧式时钟,好像每天都得上发条,忘记弄它,就天下大乱,白天、夜晚!时
间乱指,我家就有这麽个老爷钟!」
春技笑道:
「她回头看是我,那一转身,整个表情和身段,连我都错觉:那是电影银幕上
的人物!」
小路已经快到尽头,二人的内心也都各有负担,但苍泽还是鼓起勇气:
「暑假以後,会比较轻松……」
「嗯,是啊——」
「那天,可以请你看电影?」
春枝一时停步,没有再走;她伸手将车篮内的提袋挪正,人稍稍想了一下,然
後继续往前。
走了二、三步!两人又同时止住,原来,春技家的後门已经看到了,大围墙上
爬满紫色花朵:
春枝缓慢开口道:
「不知你看出来没?」
苍泽没有出声。
春枝继续道:
「我父母亲对我们兄弟、妹妹管甚严格,我可能不便出来——」
停了一下!看苍泽无话,她又说:
「若直接去说,我知一定是不准,而我又不愿说谎。」
……
「因为,一说谎,事情只会变得更复杂,严重,我真的不习惯!」
苍泽还是说不出话来。
「而且,本来是极单纯的事,不必这样遮掩,事情关系到上一辈的一些观念,
不是三、两句说得清楚……」
苍泽站在那里不动,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多出来的一种负担!
「往後——再看看,好吗?」
分手後!他目送她到後门,看她开锁进入,自己挥了挥手,黯然回家。
一个假期,他都闷问少话,直到开学,他才又看到春枝,但看到她时。心头却
是又甜又苦!
有天晚上,他母亲到他房内来!
「卡桑——」
他母亲已过半百,老态渐显,头发有不少是灰白色……
「阿泽,你有心事,我不知晓?」
他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居前嫂即使没讲,阿泽,你是我一手带大的;我会看不出?」
「你真真何苦?」
他解释道:
「我们什麽都没有!只是互相有好印象,好感觉而已!」
他母亲道:
「就是什麽都没,才好抽退!」
他不再讲话。
「你从小陪我吃这聚苦楚,若不是这条路没得走;卡桑敢会阻挡你?」
他静默一会,回答她:「问题真实大到无路走?没一丝办法可解决?没试……
怎知呢?」
他母亲叹气道:
「一定得满身伤痕,你才知疼吗?一定得去被人鄙视,满面带红,才罢休吗?
免走到那种地步.能事先看出,才不枉我活到这个岁数!」
「我也没想在背後讲人闲话,反正一句话:她母亲是万项都无退步、相让的那
种人……儿女亲事,绝对认真到底!」
他是听过春枝母亲拿著鱼到市场论理之事,……他真的不知该说什麽?
「你将卡桑的话,重想一遍,免将自身试刀才知利——头前的人,已经试过千
万回!」
母子这番谈话过後,苍泽确实消瘦好一阵子,往後,整整有一年,他在学校,
想看春枝又怕看到她……她现在教低年级,他教高年级,教室在不同的楼层,教员
休息室;他愈来愈少踏入,人都在教室,有什麽要拿的!就由学生去!
每天,他都看到有雄,他一迳在那里,说著全人类无能解读的言语,……他这
样不停歇,是为什麽?又是怎样的人和事,可以把心,围堵到如此绝路?
而他自己……现在的苦境,又是谁给的?
家里、学校,都没有他们发展的空间……!他曾经也想过:
就算不顾一切,试著突破困境,他可以不断写信给春枝,夹在书里,亲手交与
她!
如此下去,有二种结果:一旦二人感情到某种程度时,春技起家庭革命,割舍
所有的亲情,二人可以在一起!
白水湖不一定能住下去,又因为她父亲种种关系,原本的教书工作难免受影
响!
二人可能只有到天边、海角……就像竹门那样的地方,一般师范生不愿意去的
小学,二人才有落脚的馀地!
另外一种是:
春枝撑不下去;或者她比他更了解自己的父母,因而顺从了他们的安排。
无论那一条路,他都不忍她走!!
既然没路走,苍泽整整思考了一个年度……那麽,他终於下一个决心:
就把它淡忘吧!
人生际遇里,所有人类一时不能处理的百般难题,到头不是全丢给时间这厮去
解决的吗? 春枝今天没到学校——
她在客运招呼站先锁好脚踏车,才匆匆买票,踏上正要发动的直达车!
学期即将结束!学生这二天刚考完,她连夜改好试卷,本来.今天只需到教务
处交成绩,可是车骑一半,她就把整袋资料托给路上碰著的同事。
父母亲都知道:她今天去台南……
本来资料袋可以交给阿吉去转,他是父亲专用的三轮车夫可是想想欠妥
当:
这麽些年;她学会避免:自己一些事项和她父亲公务混淆,也就没开口。
到新营後,她转到对街来搭火车,因为不是假日,车上没什麽人……她一路想
著、心事!
这个月里:
她听父母不时用日语交谈著……从小,她就习惯听他们讲日语,所以她到现
在,未正式去学日语,却多少知道意思。
他们提到麻豆的大姨,大姨在台北的儿子,还有暑假什麽的……她觉得没意
思,不很注意听,也可能走开去做什麽,反正她不知下文!
这些应该与她无关!
到台南才十一点出头,她叫了三轮车,直奔小西门。
家里大概有一些地契,叫她大姊向这边银行贷款,又要买地,投资什麽等等一
些重要文件,连只挂号,她母亲都不能放心的一堆纸张…不是每隔几个月,伊自己
来一起,即是换她。
大姊夫在西门路开一家秋山儿科,上下五层楼,里面除了紧张的大人和哭哭啼
啼的小孩外,搞来挤去的,就是那些护士。
一楼是诊所,除了患者特别多的情形下,她大姊通常在三楼内房!
春枝一上楼来,春水正背著地,将一包钱交给叫阿莲的护士,大概是诊所昨晚
所有的收入,交代护士去寄存……,一看到她,放下手中物,拉著不放,又欢喜又
意外:
「这早就到!我以为下午呢!」
春技道:
「我一早就出门,若坐到这个时还未到;卡桑不就紧张死?」
春水接过她手上的纸袋!才想起一旁的护士还站在原处!便说:
「我看,你免这遭路!我小妹一来,我得带她走街巷,总是得出门,你回楼下
凑脚手!」
阿莲一下楼梯,春水又拉她双双坐到沙发上,一面详细看,一面说:
「卡桑已经打过电话,你小坐!我先回伊消息,讲你人到了——」
春枝坐在一旁,看春水拨转电话,听见她说:
「卡桑,春枝到了!物件我有看到!你放心!」
「我知!我知!我会和她讲!你免操烦一大堆!你要和伊讲否?」
「日时电话贵?你管它!钱是人赚的!你免这省,……好!好!我会和伊
讲!」
「还有——卡桑,我想留伊多住二天,学校也开始放假,伊也无事!你和多桑
讲一声,我知!我知!!」
春水挂下电话,二楼煮饭的安平嫂端著莲藕茶和蜜水上来,说一声:
「春枝小姐变瘦了!」
春枝略笑,点一下头,看伊下楼,春水才说:
「我即要讲呢!刚才有人在身边,你是怎样呢?至少减四、五公斤!」
春枝无言。
「卡桑前一阵就打过电话来:伊讲你最近有一点变相——又说不出个什麽来;
我万万没想到:有这严重!」
春水大她十五岁,兄弟姊妹里,也是她最能揣摩父母的意思,从小又最疼她,
今天来,春枝原本就为的与她说话商量,也听她的意见…,可是这一来,想想,竟
是无从说起。
春水问:
「是不是有男朋友?谈恋爱了?我来做你的军师,好否?」
「是白水湖人?」
春技点一下头。
「住那里?我有熟识否?」
春技且不答,头往沙发背一靠,拿著手巾,随意盖著脸,然後说:「莫再问
了,你的一堆问题,我都不会回答!」
春水摸著她的肩头,说:
「有事也不找我讲?自己心闷,堪若在孵豆芽!会孵死!」
「你住这远!」
春水著急道:
「你不会打电话?……我若知你这款样,透暝就回白水湖!」
春技缓缓再将手巾揭走;说:
「我还不知是算呢!不算?」
春水骂她道:
「人瘦一圈下去!还什麽不算?你敢会为路边一个无相干的人消瘦?」
春枝说不出话来。
「女人只要情绪不对,就会有病……再下去,小命就卖他!」
春枝於是将事情简单讲一遍:
「通学时,就认识,到南师又遇著,现在,同一个办公室!」
春水静静听着:
「他全棋盘巷,你记得有一个邱水昭老师吗?我出世那年,学校有一位老师被
约谈……以後即失踪。」
「且等——」
春水打断她的话!连说道:「我一年级时,就是邱水昭老师教的!他是很好的
一个老师!当年出那样的事,我一直很难过。」
春枝复何言?
春水又问:
「邱老师是他父亲?」
春技点头。
春水静默一会,才说:
「我已经知道你消瘦的原因了!」
春枝无话,春水又说:
「像邱老师那般男子气概的人,我可以想,就理解是怎样的心情!你莫以为我
小学一年级的印象太远,我到初二时,还看过他!」
春枝也说:
「像他父亲,是很完整的人格!」
春水道:
「遇著我们父母的一些观念,可以想知他的艰难!!」
春枝无话。
春水又问:
「他开过口否?」
「他提议去看电影……二次我都没答应,第一遍在宿舍,我感冒,没得讲。
第二遍,两年前在白水湖,修理手表时遇到。」
「我了解他的心情;像他这种成长过程,拒绝一次,可以停顿十年。」
春枝道:
「我不是考虑自身,我是担心事情一公开,父母亲对他的责难.」
话末讲完,春水忍不住抱著她的肩头:
「小春枝,我真爱你,可怜你受这苦,我却不知!」
妹妹二个都止不住哽咽:小等过去,春枝清一下声嗓;继续说道:
「他当兵时写过信,一张小贺年卡,因为放假,我晚一个月才回!」
……
「其实我们中间有什麽困难,他非常清楚;住在大都市的人,是不是就可以不
管这些?」
春水叹气道:
「你自小就这样,连吃饭也是一嘴菜!配一口饭,绝对不会爱吃的吃掉!後面
的残局留给人收拾。」
春枝无语。停了一下又问:
「我还有一点困惑,想要明白:到你们这个年纪来,四十岁以後,人是怎样回
头看感情这件事?」
春水笑道:
「好!好!我们先谈到这里:本来我就准备带你去看一场电影,看过以後,你
的问题就有答案,我们先吃午餐。」
春水原先要带她去有名的「沙卡利吧」吃台南小吃,可是春枝说:
「安平嫂都煮好了,何必到外面去?」
正说著,煮饭的妇人果然将一些饭、菜端上来安置好;春技知道:姊夫家平时
在二楼开饭,护士们是轮流来吃,小孩要补习也是先吃就走,谁也没等谁,可是她
们娘家若有人来,尤其她母亲,春水一定会在三楼再摆一桌,以示郑重!
姊妹两个相对而坐,春水且替她扶了一碗的菜,催促她快动箸:
「减去的那五公斤,得再找回来!」
春枝却问:
「姊夫呢?!不等他吃饭?」
春水道:
「你赶紧吃——谁等他吃饭,胃就好看!有时到三、四点,还没准呢!」
「长时间下去,不好吧?」
春水道:
「一个人;当他决定赚钱方式的同时,他也已经决定了吃饭的方式,这句话还
是他自己说的!我总不行把他绑来餐桌前?」
吃过饭,二人相偕先到银行寄钱,然後坐车到最近的一家戏院:
电影的片名是「新蝴蝶梦」。
看完之後,春水还不罢休,又拉她过对街去,再看另外一场。等出来时,天欲
晚,二人就在夜市吃东吃西,回到家,已经七、八点。
春水找了宽松衣物,催她洗身,到春枝浴後出来,她忍不住问:
「我都没见著姊夫!是不是去楼下打一个招呼?才不会无礼?」
春水早也洗净出来,歪在软椅上,托著圆圆一个下颏,笑道:
「他刚才上来,扒二嘴饭,听说你在里面,交代留你多住几天,你要下去也
好!不过,阿莲有讲;今晚挂号全满,我看是免!」
姊妹对坐相看,春水忽然走入外房,捧一个圆盒出来,且说:
「要看之前,我把话先讲清楚,这件事,多桑提过一次,卡桑,半年内讲过五
遍!」
春枝有些料著,又有些诧异;父母应该是背著她,在商量与她相关的什麽,详
细怎样,却又说不出。
「大姨第二个儿子,启聪,今年医学院毕业!你小时在外婆家,大舅那边,应
该看过,他仍商量给你们二人先订婚——」
春枝一听,有些突然,又有些恍然大悟!
春水又说:
「你的照片,老早寄去台北和麻豆!」
春枝胸中一片翻搅,眼前又浮起父母亲交谈的种种表倩:
「他们再三交代,由我先和你提起,本来你若没来,我过一阵,也得回白水湖
——就为这件事!」
春枝感觉咽喉一阵乾涩,随手倒一瓯茶,直喉饮下没停。
做姊姊的又说:
「我并没特别赞成你和启聪!其口,我老早厌倦医生圈子内,那种文化和生活
方式!人像竞赛场内的项目,比车子、比财产、比妻子的嫁妆,比别墅大小坪数,
甚至比小孩读的学校和成缜……。」
春枝言道:
「我出门前,问你的那句话,是为了做一个:不欺自己的心,也不伤害别人的
决定,和後提的这项事,原本无相干!」
春水听说,将手中圆盖掀开,道是:
「给你看这个物件!」
「这是?」
春枝看她取出一个细工绣件,是宽约十公分,黑丝缎面,以水蓝线缕锁边。
春水道:
「这是阿嬷贴身荷包——你看!伊绣这好!!」
春枝接过来看:
荷包一面绣的是许汉文借伞,青蛇、白蛇在湖边相别。另面是青蛇、白蛇,各
提剑在前,法海背著拂尘,手上托个钵,身後是金山寺,故事、题材极平常,她却
忍不住赞赏道:
「你看这面部表情!才不到半公分的面积,可以绣出如此这般绝色女子,眉、
眼、鼻、口.真是美丽到了极点,阿嬷这了不起的功夫,到我们时就断了,也无人
传承!」
春水说:
「我十八岁那年,她给我的,你那时才三、四岁,未久,她就过身!」
春枝阖眼来想:
死,也不知到那里去?生,也不知自那里来?
春水又说:
「阿嬷绣这个故事情节,一定有伊的深意!只是不知我们看有看无!」
「你一定奇怪!白蛇传连三岁孩童都知,何必看呢?其实一些人都只看故事,
未知深意,记得吗?当法海向许汉文说:你妻子是妖精时!他竟然害怕到要避藏起
来。白素贞二人以为他落难,为了救他,水漫金山,伤多少生灵,背那麽大的因
果!她不是不知自己在做什麽,得付出怎样代价,她是修了千年,才得的人身,可
以为那个人一下就豁出,爱情有这样可信吗?」
「那个庄子也是一样,以幻术试探,实验妻子,田氏还认真到要去劈棺,人生
所有的一切,全押在情爱上,落得最後自尽。」
「这二个故事其实同一个结论:女人所以受苦最多,原因在:她们对感情完全
投入,太过认真;但是男人不同,他们没那麽当真,不合一直停留在情爱里,甚至
根本就未进入状况;男人,反正不是许汉文,就是庄子!」
春枝说不出话来。
「你想看!男的在避妖精,在害怕,在保护他自己:女的居然提剑去为他拚生
死,折的还是好几世的生死……去干犯天条!」
「你以为只有旧式人物才这样?秋山的三叔,年轻时在庆应大学原有日本女
友!关系已是非常,家中也未尽知,因此要他回来,还和我婶婆相亲,第二年,日
争爆发,反正未得回去,二人就结婚,……一直到现在,家族中无人清楚,他有几
个小的?半年前,有个亲戚从东京回来,传个消息:那女子到现在七、八十了,一
直未嫁——」
「所以呢,免替他们担心,男人是不会有爱情悲剧的!尤其三十五岁以後——
当然二十岁左右,男人也可能会纯情的做些什麽,但过了那段期间,尤其婚後,二
人即不再是男女,而变成亲人,成了伦常的一部分——」
春水说著,看一眼春枝的表情,才又言道:
「我因为太了解父母亲,知道他们的人生是不让半步的,你若选他,我实在不
忍看!不忍说……」
春枝慢声道:
「我有想过,他们会断绝父女关系,而且至死不相认,二人还得离开白水湖国
小,加上他的成长背景,又是独子,丢下老母、阿嬷或者带走,对他都是苦处!」
春水说:
「你已经听明白了!这些压力和迫害,在男女关系时,不起作用,可能没感觉
什麽,一旦进入伦常期,即开始伤害婚姻;二人都痛苦!」
春枝一时无语。
「但是,若选启聪,你可以想知:我现在的状况,正是十五年後的你!」
春水说到这里;停住,长叹一口气:
「如果可行,我两个都不选!」
二人谈到深夜,各自去睡。
春技第二天起来,四处未见著春水;原来她去办母亲交代的那些事!
春技自己由安平嫂招呼吃早饭,她姊夫和二个小孩也围桌而坐,正说些家常闲
话,楼下急诊铃又响,她姊夫匆匆放下碗筷离去!
她不知自己往後是否也得和类似这样的人生活,但,她已觉察春水的疲累!
春水一直到午饭时间才回,看春枝收拾小提袋,问道:
「你不多住一天陪我?」
春枝道:
「多住一天,还不如全年长住,可是,能吗?而且住愈久,要离开时,你愈灼
心——」
春水没回答,她一时不好开口,知自己声音已经哽咽!
春技也不知说什麽好,待想起时,春水已进入洗面!随即走出来,面上犹有水
痕!她生得也不形似父母,倒几分像外家的阿嬷:长圆的眼睛!睫毛根根可数,穿
一件米乳窄绍,同色系上衣;黑又密的头发全盘起。背影看来又有些像春常……
「春枝!你记得我读南女时;有个同学叫郑微婉,去过白水湖,眉毛很淡,和
我平高……她大学毕业没几年就出家了,现在竹溪寺——」
春技想起,说道:
「像她这样,不就如你说的,两个都不选!」
春水略想,也说:
「前几年,我们三、五个同学相约去看她,我问她一个问题:你为怎样的事出
家?」
「她怎麽说?」
「她问我:要听复杂的,还是简单的。」
「我说两个都要;她就说:简单一点,是要跟佛去学做大丈夫的事!复杂嘛?
就是有地球以来.生命所有面临过的问题,一次解决!」
春枝停住好一会,都没讲话。
「春枝,她这样的答案,你听有吗?」
春枝一时怔住,过了好久,才说:
「在这当时,我半句不能说,但它却跑入心的内面……我希望,有生之年;可
以知晓它的深意!」
说著,眼看时间已近,春技提著随身袋子,下来与众人道别。
她先与护士们点头:
「欢迎大家到白水湖!」
护士们则是一片再见声;再走进诊疗室,看到秋山,说一声:
「姊夫,我回去了!」
秋山身上挂著诊筒,手中正写著处方笺,这一听,头转个大弯,说句:
「问大家好!有时间常来!」
春枝到出来时,春水已在门口等地,做姊姊的一路送她直到车站来:
车站内人来人往,大家都是一式的尘劳、奔波;面上竟然带著相同的表情!
二人先看了时刻表!确定车班是三点十五分,春水又匆匆替她买来车票,还陪
她过月台。
姊妹们一上一下走著台阶,春水突然想起!将自己身上一包物件,塞到她手
里;
春枝问:
「这,又是啥?」
春水道:
「是你猜不到的!」
春枝说:
「卡桑的文件,不是老早包好在内层袋!」
春水道:
「老是那几项,有哈意思?」
……?
「是当年阿嬷留下的纪念!除了荷包,还有几个清朝老银戒指!」
「这——」
「既然你识货,又知宝惜,就由你保管!」
春枝听说,将它收好,又道:
「我是最后一班车,才回白水湖!到家很晚了,卡桑如果有电话来,你只提这
点!」
春水很快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伸手按住春枝,也说:
「你做任何决定,我都支持——春被,别忘记,我站在你这条线上!」
列车终於进站来,像个庞大物体,将月台上的人们悉数吸入——
二人依依分手,春技坐上火车,看著春水渐远,自己沈重的阖上双眼:
既然……既然少年的梦,迟早要醒,她自己静悄的在心中下了决定!
火车隆隆的载著她跑,大城市接著小乡镇,一站又一站,……春枝睁眼又开,
这开开、合合,窗外尽是嘉南平原美丽的景致!
她打开春水那个袋仔来看:
除了荷包,另外还有二只老式银戒指,镂刻著人物故事,一个是二堂会审,玉
堂春跪在下面,上头著乌纱帽的正是王金龙……两旁还有陪审官。另一个是状元祭
塔,许梦蛟跪在雷峰塔前!白素贞从塔内伸出头来。
春技抚着阿嬷的手泽,又拿起荷包细看:
这样美丽如斯的女子,提剑而往,她,她们到底在为什麽拚命?
再三看过,才将它收妥,她重新望出个来:
夕阳嵌在西边,鸟只正心急飞向巢去。
春技这才注意到,自己身旁坐一个年轻比丘僧:她在台南上车时,这个位子原
先坐个妇人,也不知何时何站下车?
春枝看他专注读著书,原不在意,自己又阖眼起来,再二站就到了,她所有的
心事一下浮上来:
邻座的修行人,每隔多久;即翻过书页,规则的翻书声,响在耳边……她一时
睁开眼,去看他看的:
发从今日白;
花是去年红;
何必待零落,
然後始知空?
文益禅师
春枝一下坐直起来,她觉得自己一堆混浊心情,突然被放入明攀!
比丘继续翻著纸张,春枝小停一会,又跟著看下去:
独占鳌头,
漫说男儿得意秋!
金印悬如斗,
声势非常久,
嗟!多少枉驰求!
童颜皓首,
梦觉黄粱,
一笑无何有;
因此把富贵功名一笔勾!
莲池大师
如果不是车站广播员的提醒,春枝差些忘记下车,她经过比丘僧身边时,特别
双手合十:
「年轻的师父;多谢你!」
比丘僧念一句:
「阿弥陀佛。」
春枝很快下车来:
她看一下手表,差十几分即五点!回白水湖得到对街坐车,但她得先打二通电
话:
此际,她内心是很久没有过的清澈、平静,……从修手表遇著苍泽以後,她的
心就一直乱着无置放处;车站内设有电信局,她先打给春水:
「阿姊!我到新营了。」
春水听是她,又喜又惊:
「卡桑打过电话,我未说出你离开的时间,只说最後的尾班车到家!」
春枝停一下,才说:「我会跟他把话讲清楚!」
春水也说:
「不一定,过二天!我也回白水湖。」
春技道:
「我是要跟你说,我已经想好了!如果我也行一条你这样的路,那么,等老一
点,五十岁,嗯!不行!我若五十,你已经六十五了,走未俐落,!」
春水在电话那头笑起来:
「你五十岁!要携我去那位?」
春枝认真道:
「等我四十五即好,你六十!或者再早一、二年,我们就去竹溪寺,听你同学
讲经!」
三分钟已到!电信局的接线员问春枝还要继续否?春枝於是另接了白水湖国小
的电话:
暑假才开始,苍泽这些时,应该还在学校,她知道他愈来愈习惯自己留在教
室,直到天黑,如果找未著人,她还未想过是否挂到他家?
因为是指名电话,当接线生告知接通时,她的手有些小颤:
「我是邱苍泽!」
「我是春枝。」
「哦——」
他停了一下,大概是意外.问道:「你在外面吗?」
春枝一时未答。
因为听出来她内心的不安,他又加一句:
「旁边没人!值班的纪老师先去吃饭。」
春技松一口气,说道:「我在新营,正要坐五点十五分的车回白水湖,我想在
前二站下车。」
这下,轮到苍泽无话;春枝又说:
「站名是埔仔厝……你知那个站否?」
苍泽终於听明白她的话,说道:「我知!我会骑车去那里等你。」
他一说,她反而静默下来。
苍泽又讲:
「车程大约二十五到三十分钟,如果你先到,就小等一下!」
二人互道再见,春枝挂了话筒!缴交费用,便走过对街来。
(七)
热太阳此时已无威力,但空气里还是沈闷,四周有蝉声零散,春技走到客运站
前.头一低,只见水泥地上,一只橙身黑翼的蝉儿,落在那里!
她从教科书资料得知:每只蝉,在地底十七年,出土来,只有七天的日子,有
无交配,它都会气力用尽而死!
春技蹲下身,将它捡拾起,也不知怎样,忽然一阵心酸!
她是那样教过学生!她原先以为:人类所有的追逐,是不同於苦唱不止的蝉
只;但——
方才火车上,年轻比丘翻动的偈子,教她重新来想:
不止!还有离开台南前,春水所提,在竹溪寺的郑微婉,她的话更教她重看事
情:
人类自以为有别於蝉只,老以为自己的梦,比较伟大,事实却是:两下都撞破
头在求……
蝉儿已经力竭,只能小动著脚足;春校担心过往的人、车如织,她一面抚著
它,同时找路旁树荫底,将它轻放下来。
再大的悲悯,也代替不了生死!生死真是最孤单的承担!
「蝉儿,再见!」
她说这话时,泪水一下从眼眶出来,滴到蝉身、羽翼:
人类几亿年的生活史里,从仆倒到继续,人们到底在追求什麽?只是饱食?只
是繁衍後代?然後将心愿,一个个完成?只是这样吗?人的心愿,又分多少层次?
像她母亲,用所有的力气要了更多的钱,而苍泽的父亲!也许只想为人类最根本的
东西出力而已;姊夫的心愿是开工家综合医院;大伯却是:放一天假多好;开基者
希望江山永在,「豪杰们」的旗帜则是:「救国救民」……
人的愿望各异,当心事完成,他会因此更快乐吗?像她母亲终日追逐,劳心役
形,而不自知是苦事;整个人类史里,前面的人受什麽苦,因何受苦?为何是苦?
後头的人无一个知,悲剧因而重复!
血泪如果重叠,答案会在那里?
人也用他的触角;分别喜、憎:到尽头时,无非苦死、乐死,如果苦,乐不
著,生命是否有破解处?而那触角,是真可以相信的吗?
在郑微婉的话里,和年轻比丘的书页中,春技愿意相信:
是有人找著了生脱死的大法!
她又看了蝉只一眼,这时,往白水湖的车班已闪出红灯;春技匆匆跨上车!找
一个後头靠窗的位子坐定。
昨日:
她坐车离乡时,经过其中一个小招呼站,有个阿婆上去;
伊的行动特别慢,车内疏疏无人,难得司机耐心等著,以致她能清楚看到小村
落的电影看板。
既然,少年的春梦迟早要醒,既是人生不过似春天的梦境;其中的殊异,又在
那里?那真正该面对的;又是什么?而她,竟得找一个陌生、僻静的角落,才能把
所有的话说清楚。
天欲晚时,回白水湖的那条路,特别美丽,两边的相思树夹参木麻黄……
太阳几乎要沈下去了:边际的红霞,逐渐黯下来!
父母既是交代春水与她正式提起,这件事,最慢,最慢到明年,她一定得有答
覆——
春技想到:
如此一来,自己也不知何时得离开白水湖?最多一年!美丽的白水湖.她最多
只能再住它一年!
世间怎会有一堆由自己做不了主的人和事,像大伯,像她父母.像苍泽!像春
水,像姊夫……
她在车上,远远看到苍泽,他穿著长袖白衬衫,袖子随意摺起:
春技下来时,苍泽早走到她面前;这时,天色差不多全黯了,只有小路灯和店
家的灯火闪著;他与她打招呼道:
「嗨!!」
春枝问:
「车班好像慢分,你等很久吗?」
苍泽笑说:
「学校到这儿,骑车要二十三分,我有小算一下时间,才出发——」
正说著,因几步路前就有一家小吃店,苍泽便问:
「你还未吃饭不是?我们进去吧?」
春枝随他入内,也点了炒面和菜汤。
二人对坐,一时无语,还是春枝说句:
「你不是要请我看电影?」
苍泽只笑未答。
春枝只好又说:
「昨天,到台南看我阿姊,车子经过时,发现这里有一家小戏院!」
「也不知片名;就与你提起。」
苍泽笑道:
「我看到广告板,叫『汤岛白梅』。」
春校说:
「等吃过再买票,应该不会客满?」
这时饭、菜已到,二人取箸来用:苍泽看著春枝,说一句:
「请慢用!」
春技以为自己吃甚快,小怔一下,看苍择自口袋拿出戏票,且说是:
「本来进去前,才想变戏法叫你吃惊,我因为早到五、六分,看著广告牌,就
先买了!」
饭後,距离开映时间还有十来分,二人就在附近的田埂走著。
埔仔厝大约住有百馀户人家,四周尽是田地,夏日夜晚,青蛙、蟾馀两不相
让,各自唱起各自的调来:
苍泽说:
「当兵时,居然认为它们有够吵;现在反省过来,地球又不专属人类所有,应
该是我们妨碍了它!」
戏院在六点五十分开门,观众不多……,春校直到散场出恻门,看手表,已是
八点二十。
剧情她从前听春水提过;春水自少女即爱看电影,她那时太小,跟不上,伊都
是拉春常去的!
自小熟识的男、女,战後皆成孤儿。男的因偷窃,屋主是帝大的医科教授,怜
他聪明误用,给予栽培。及长,二人重逢,男的是医科大学生,女的沦为酒家女;
後在养父以断绝父子关系的状况下,二人在旧日盟誓处分手……
前二年,春技听这哀伤的主题曲,会有无奈和感伤,但此际,她竟然不是:
女的是为著成全分手!分开之後,他富贵、功名都有,娶富家之女,做成功人
物……男的却又是在为他自已,他不放掉到手的一切,还找足了充分的藉口!
戏院五十尺外,尽是田野;最後的一班车,还得三十分後才到:
春技走在田埂间,细沙不断挤著进入她的白鞋内,月亮从头顶照下来,二人的
身影,忽的重叠.忽的又分开,……她突然停步问他:
「如果我脱掉鞋子;你不可以笑喔!!」
苍泽怔一下,连说:「才不会,才不会!」
春枝真的认真跑起来.她穿一件藕色衣裳,风不断把裙裾吹来吹去——
青蛙们到後来也无声矣……,不远的马路上,偶尔有机车骑过,几处村落的狗
吠声,便互相叫起:
月色当好,他们却在这个近乎荒凉的小村庄里!谈著这式没人有过的恋情:
「男的如果不顾一切娶她,他会快乐吗?」
春技突然这麽一问,苍泽也有些意外:
「——我想娶或不娶……他都不快乐吧?」
春枝道:
「可能前头会有一些,但过了三十五,快不快乐,他都会丢开,他有自己要忙
碌、追求的别项!」
时间慢慢接近,春柱回身去找她的提袋和鞋,她母亲视同性命的钱财证明,她
全把它弃舍路边!她先将里面的细沙倒掉,再缓缓穿上。
苍泽道:
「要不要……我载你一程?」
「好啊!」
二人走回路旁停车百处,苍泽跨上车,一脚踩踏板,一脚留在地面:
「坐好啊!」
他一面吩咐春枝,一面踩动著;春枝在後座,人随车晃,也说一句:
「本来我也想坐到前一站……再搭车。」
苍泽未语。
春枝又说:
「可是,又怕你踩不动,怕自己……太重了!先说好,如果累;我就下来走
反正赶赴著尾班车。」
苍泽努力踩车,春技小些向前倾靠著,她知:愈挪前,他愈省力。
月亮还是照著,二人的身影,仍然做著分分、合合的游戏。
回白水湖的路,在前不住的延伸,脚踏车不时会迸出单调又规则的机件响声,
在这一刹间,他俩人心中共同的爱是那个美丽故乡!
春技侧身坐著,手放在提袋上!袋内有文件和荷包,她又想起:那个提剑而往
的美丽女子!
招呼站终於到了!苍泽停车给她下来,这样的一刻里,两人都屏息以对,
过了一会,春枝终於说:
「我,没有办法做什麽事,而不顾父母的感觉。」
苍泽也道:
「我想,多数的白水湖人,都是这样……包括我自己!」
二人停住好一下.春枝才又说:
「但是!这个夜晚,……却是给我自己的!」
苍泽无语。
春枝又说:
「感谢你陪我。」
苍泽仍然没讲话;春枝则背过身去。
车子已经远远驶来,春枝一直没动静……
音泽伸出手,想了一下,还是拍著她的肩,说句:
「我看你上车後再走……,保重!」
春技转过身!看车停住,自己踏上去,再挥著手,也说:
「保重——」
车子一下就开得老远,司机大概急著要回家,春技站稳之後才定住神,再回头
望,已经看不清苍泽的身影……
她不知他要站立原处多久,她只知自己的眼泪流摘下来!
八、九点时,菜市口人群当聚。
卖鱼盛仔以手翻著青亮的鱼身,夸口招呼道:
「上青的鲩鱼,来哦!」
「一鲩二鲳三加纳,知晓赚,也得知晓吃!有钱吃鲩!」
路过的妇人,看看鱼架,随口问他:
「按怎卖?」
阿盛仔答:
「一两六块!」
……妇人听说,吐一个舌尖出来:
「是吃欲做皇帝吗?有钱吃鲩,无钱就免吃!」
阿盛道:
「钱媪豆油,敢会吃得?像溪水仔,赚一堆家伙,今日出丧,我看也无攒去?!
赚著,用不著,不值啦!」
来往的人里,又有一个停住说话:
「是啊;留给子孙拚生死!挨刀,挨棍!大孔,小孔!」
……如此,没一会,已经一堆人各自成群,从巷仔口说到街头,正谈论著,一
阵出丧乐音传来,众妇人挤著到出口处。
有的说:
「莫挤!莫挤。」
有的说:
「一小孔,分我眯一下!」
另一个笑道:
「有啥好看?棺材板底死人!」
挤在後头的看未清楚,又说!
「穿蓝的是查某子?穿黑的才是媳妇,是否?」
前头的道:
「那得看孝服?听声就知!人说:女儿哭肠肚,媳妇哭礼数!」
「是啊!」
另外一人附声道:「父死路远,母死路断。」
说著,看卖菜菊经过!又有人道:
「老菊啊,你吃饱会弄拐仔花,一个知理,饲到二十外,会担会做,透早和你
卖菜,中午送学生仔便当,一个女儿抵人三个!」
「谁人娶到,三代做积德!」
「媒人给我做,替伊找一门好亲事!」
锦菊随口应著,又回她的摊架;另外的妇人推这想做媒的说:
「你慢一步!锦菊仔未生了!单单一个知理!」
一脸意外的妇人连问:
「是谁?是谁?」
「水霖仔!」
妇人楞一下,才问:
「你是讲水源的小弟?」
「是啊!这二年才开电器行那个!水源仔单单一个小弟,兄弟仔店面连相偎,
你每天走大路没看见?」
「那个旧址不是双润病院:本来医生馆?」
「讲来话头长!啊,看新娘啦!」
原来,送葬的队伍过完未久,换效迎娶的人马,一时锣鼓声不绝;众人这下换
了话题来:
「今日好日,红、白事都有。」
「等下,大家去看开箱;听说嫁妆一堆!」
「那有效?若像黑猫丹,日日相战,哎?伊那会不厌倦?前世可能是将军.每
日开战!」
「若像武男的某也是无输赢!」
「是啥大志?」
「逐暝无歇——」
讲到这,妇人互贴耳孔,小声说著。
一个又问:
「敢不是四十外?」
「愈老愈颠倒!」
「哎!你那会这窗光(注①)?鸡母相踏的事……你也知?」
另外一个说:
「莫讲这!来讲知理欲嫁谁人?嗯,头前讲到啥?那会刺(注①)到十八天外
去?」
「讲到医生馆!」
「实在罪重,也是情会尽!做做,不知留给谁人赀(注③)账?」
「白水湖的人才呢!一个医生,一个老师,不知掠去哈所在;连身尸都无!」
「未好啦!」
「曲亏一个素却!做衫栽培後生,现在也做老师……那个盐水查某!和人不
同!」
「是啊!二个囝仔,全是白水湖国校第一名毕业,竟然不给他读册,拢去学工
————————————————————————————————
①窗光:比喻洞悉诸事。
②刺:以刀击之。〈说文〉。整句比喻:打斗或讨论激烈。
③赀:罚钱。抵账之意。
————————————————————————————————
夫!」
「真实——情会尽!无人这款!」
「伊讲:读册?读哈册?谁比他们老爸读较(注)?读到放某放子!」
「老师去找伊,甚至拜托!」
「无效;伊讲:全白水湖,谁有他老爸的学历?敢有路用?——先锋十个死九
个,时局一变.那些想愈远;看愈远的,愈早被收拾!书读,若不知人世凶险,
换朝代时都在填命!还是先教他们二人按怎过日!」
苍泽困在车阵里,前後半小时:
他今早到户籍课办一些资料,准备寄给二叔,想回学校,才发觉车子破风!
就在车店小坐,等内胎补好要走,才发量嫁娶、发丧的队伍不断……幸好离开
教室时,已经交代铁城,如果第二节课赶不回来,由他做小老师!
苍泽自己教了这麽些年书,还未看过天分这麽好的学生,甚至有些数学课外
——————————————————————
:积、聚也。见〈说文〉。
——————————————————————
题,苍泽自己都得多看一遍,铁城竟可以题目看完,答案已经出来!
铁城今年五年级,一般的身高,和一堆同学站在一处时,也会推推、挤挤,只
是你会发觉:他还是比那些人少说几句话——
做老师的,一教到这种学生,真可以用如获至宝来形容!
他教了一学期,才发日他与人不同的身世:
原先,他只知铁城家开家具行,父亲黄水源是个木匠,自家的店面做生意,是
极平常的白水湖人家。
一班学生四十五个,如果表现没有异样,迟到,旷课等等;老师不会特别去做
家庭访问.除非偶然碰到。
二天前:
在学校服务了四十年,即要退休的石景山老师,与他谈起这样的话题:
「你听过黄润这个人否?」
苍泽一时被问住——
停了好一会,两人都未再出声;石老师是他的前辈,平日和蔼、近人,是苍泽
尊敬的长者,可是这样的话题,他无法马上接下去。
看他这样,石老师道:
「这件事,迄今无人公开谈论,丁亥年,一九四七年初春,白水湖失踪的二个
人,一个是令尊,另外一位是——黄润先生。」
那一年,那件事,一直是他家内每个人心上的创伤,一直没好,也一直没结
疤!他们平日不去碰那个刀口,因为大痛!
四下无人,苍泽略想,才说:
「家里的人,很少提起相关专项,只会言说:先父往昔种种……。我到稍大,
才从长辈谈话,略知三;黄家眷属,不是早早搬离白水湖?」
石老师道:
「说到这里,我每每想顿脚;黄水源、黄水霖,前後都是我教的:水源有够聪
明,毕业时是县长奖,全校第一!他母亲竟然不同意地升学,叫他到外地学木工!
做为一个教育工作者.你说我痛心不痛?」
苍泽这一听,连想起铁城站在讲台上,竟是怎样的原因:
「原来:他是黄润的孙子!」
石老师道:
「当年,我跑穿鞋底,他母亲都未答应;我以为是经济的关系!我说:水源读
书所费,由我来出!」
「但是,伊讲:伊有二间厝宅,钱项不是问题,是伊对这个世间胆寒!」
苍泽听到这里!心微微抽痛著。
「到水霖毕业,事情又重演.她叫他去学电工——我和伊讲到後来,只欠没跪
下!」
听著,听著,苍泽感觉自己也是这创伤的一部分,他真的没办法形容出那种
痛!
石老师继续说:
「伊还是一句:胆寒!」
苍泽站在原位,一直不能动,他想著水源兄弟所受的伤害:不!那该是整个人
类的创伤!
「不久她就搬离白水湖!好像回盐水,这边的旧址租人,到最近三、五年,才
陆续回来开店!」
苍泽道:
「离去又回,原来中间有曲折!」
石老师道:
「我教了三十几年书,他兄弟二人,是我的得意,也是我的至痛!当然,我永
远记得他们母亲讲的这句话——免先教他读书,得先教他怎样过日子!」
苍泽牵著车,枯站的这些时,他看一眼手表:十点五分,铁城他们已开始上音
乐课,他不必急著回去。
车队和众人终於过完,街路又还给大家。苍泽走两步.忽然将车头掉转。
不远处,就那麽十来个店面,黄水源家具行就在眼前!他推著车走过去:
他在门口停车时,水源正背著地在刨木材,他穿著汗衫,双手推著刨刀,一去
一来,手动处,薄如片羽的刨刀蔫,应声而起,再落到地面!
他不停在做,刨刀蔫一直不停止,……没多久,一地上都是卷成圆圈的削屑,
淹没他的脚!
他换个姿势,脚又踏出木屑堆上,再刨二下,停住,伸右手去拂前额,可能在
拭汗!
大概太过专心,苍泽站在身後这二、三分里,他一点也不察觉!
苍泽愈看,愈是不想惊扰他,才要後转,这才发觉自己已经退不回去:
「邱老师!」
铁城有个读一年级的妹妹,可以心算二位数相乘,因此全校皆知:
苍泽看过她给铁城送饭,瘦小的身躯,剪得奇短的头发,最叫人注意的,是那
双乌黑、漆亮、又内敛的眼睛:人类、社会不知多少资源,蕴藏里面!
她这一叫,黄水源才转身过来:
「老师是吗?来坐!」
他伸手拿颔颈上的乾手巾先擦汗,放回,再将夹在耳後鬓边的铅笔取下,然後
找来二只圆椅,领著苍泽离开木屑堆:
「坐啊!老师!!」
苍泽道:
「搅扰了!」
水源又向屋内叫著:
「阿娘!铁城的级任老师来!」
「来了!来了!」
随应声处,妇人捧著茶杯出现!她一一安置好.一面说:「老师:罕走!铁城
常提著老师!」
苍泽点一下头:「我出来办事,刚好车轮破风,补好,就过来坐一下!」
「老师真客气!铁城若是调皮,不规矩,请老师直说。」
苍日道:
「铁城真难得!是好孩子,我真放心!」
听说如此,夫妇二人才放松下来,齐说道:
「多由老师教导!」
苍泽道:
「你们有他——和妹妹,使人歆羡!」
说到这里,他看了铁梦一眼,也不知谁给她取这样的名字,没人有的!
她正在摸那一堆刨刀向,在城市,有钱人家这个年龄的小孩,在学钢琴、跳芭
蕾舞、补英文、数学……她却因为父、祖受迫、害,间接受创;在这个他相信找不
出玩具的屋内,陪著父亲的谋生工具,把弄而已!
水源一直少言语,只是静静坐著,听妻子和老师说话,看到刨刀时,便说:
「铁梦,去洗手!!」
铁梦未动,兀自蹲在原处,将刨力花卷成细条,想编做什麽,小手动作著,薄
羽般的材花偶有断裂,她即放舍,继续翻找适合者!
水源的妻子也说:
「你先准备上下午班,那些物,我扫好後不会倒掉,你放学回来再做!」
学校因为教室不够,三年级以下,分上、下午班上课,苍泽看铁梦看了他一
眼,才缓缓离开,便道:
「教室不够,一直是问题,孩子其实早晨学习,效率、精神较好.我们做老师
的,也很惭愧……」、
他一面说,将茶水喝完,一面起身告辞。
两夫妻送到门口:苍泽与水源,各自感慨:
当年变异,二人同为孤离,却是各自天涯,生分加陌路!
二人都说:
「今日才得相识!」
「枉费当年一同受苦!」
「希望日後无嫌!时常相找!」
二个男人说著,互相用力握手,久久没放……
应开黄水源家具行,苍泽只向前,一路用力踩车.他深知自己从腹内,一直到
咽喉、鼻、眼、都酸楚不能止:
从小到大,他还不曾为自己的遭遇真正哭过;一样的事故,二个不同的女人,
有这样迥异的反应:
他母亲和阿嬷,以女性特有的生命轫度,完满的托护住自己,他不是没受伤,
但她们帮他减到最轻微!
而水源、水霖,因为是那般刚烈的母亲,不止幼年失怙,那般的好实质,被硬
按下来,他们到底受几重伤害?
苍泽想著水源所受的屈辱和磨难;他才大自己四、五岁吧?早婚的关系,铁城
都这麽大了!
当他每日清晨,打开店门,静默做著养活这一家的工作,只字不提过往,在满
头面木屑的当下,挥刨刀的手同时拭汗:
生命所有加诸身上的,这个男人都咬牙撑住!也因为这样,他的不发一语,反
而是一种最强的控诉!
他的身影和面部表情以及每个动作,才是叫天地晃摇的真正控诉!
出庄外!苍泽的脚才慢下来:
这些时,他不会再看到春枝;春枝早在半年前出嫁,两家办喜事的盛大车队,
也同样困住过他!
他在要转进小巷路时,听见鸣炮声,人一怔住,本能的抬头看,新娘盛妆著,
自大门出来,正要跨进黑亮、气派的大型轿车。
春枝可能远远即看到他,也可能没有;二年前,当他载她一程,之後互道珍
重,他们已将各自的心事;作最完满的结局!
他自己……可能还留存根小很小的一点感伤,极淡的一道心事,但随著时间过
去,他愈感动,并且佩服春枝的聪慧!
因此,当他看到她是一个新娘时,从最内心涌出的一句话,竟然是:
「谢谢你给我的东西!希望你过得幸福、快乐!」
她当然听不到;但苍泽觉得:自己已经说了。
此时,春枝已不再是他的心事,他现在的心事是:黄水源兄弟!以及铁城、铁
梦。
春枝变成那式不注意,就无人看出的伤口;虽然那个痕迹也曾经大痛过!
在快到学校前,他看到知理:
知理是锦菊姨的女儿,自小他就看到锦菊姨,因和父母是故旧,虽无血缘,和
母亲的交情有如姊妹。
知理一向称他邱老师,他则叫地名宇;二人的辈分,严格说不似兄妹,却又有
些像兄妹!
「邱老师——」
知理看到他,将她担里的便当找出,笑道:「阿姨说,你昨天的饭盒未带回,
她今日重买新的!」
苍泽想起道:
「是啊!昨日回家甚赶!竟然忘记!」
知理笑道:
「阿姨交代:你今日回去,新、旧两个,都得带回!不行忘记,我先走了。」
「多谢你。」
知理摇著手!加快脚步离开,因为下课钟刚响起!
苍泽看著她,心上难免感慨;知理可以算是白水湖的一景!
她每天十一点开始,挑起扁担,沿著大街,将家家、户户,就读国小高年级学
生的便当,集放在她的前、後二个竹篮,然後一步路,十滴汗的挑到学校;她并无
特别高壮,只是圆润,丰满;骨架也比他人大一些。
为了对抗日头,她时常一身晒盐女子的装扮,长及肩的粗布手套,头上戴著斗
笠,外罩大花布巾……,整个脸,遮去三分之一。
差不多每个白水湖人,都看过她在大毒日头下,快步大伐的行走节奏!偶有小
耽误,为了等某家、谁人小孩的便当,若有延迟;她还是会在後半途中加速快走,
以赶在十二点下课钟响的当时,将温热的便当,送到每个饥肠咕噜的孩子手上!
她还要够聪明;谁家、那个便当,从不弄混、记错……
当然.众人也看过:她送完便当,两个篮仔相叠,一肩扛著的轻松模样;因为
长年运动,她的两只小腿!特别健硕结实!
不论来、去,她那双脚踏在土地上的劳动身影,才是真正的生活者!
在愈来愈多堕入风尘的女子,分辩著自己的无奈时,任何与知理擦身而过的
人,总会从内心疼惜起这样的白水湖女儿!
每个月,她只收人家六十元,家苍泽那一分,她母女二人原是坚持不收,他和
母亲自然反对!
「知理这样辛苦,如果不收,谁吃得下饭?只好自己回家!」
母女这才无异议,提起钱,他母亲说起一事:白水湖有个会头,标走所有的
会,连夜搬走,只悄悄将知理的八千块留在她家,众人议论:
「知理的钱,是一粒汗、一粒汗换的!」
「谁若敢倒,吃会饱、困入眠,我也输他!」
「不是逐日鱼鱼、肉肉?」
「会好!也未久啦!」
白水湖这几年;偶尔会有这一类风波,老一辈的,开始感叹:
「人心变坏了!」
他阿嬷也说:「早三十年,白水湖人捡到钱,最最烦恼,也免吃,也免困,比
那个人还操烦。」
苍泽回教室时,学生一个个正掀开便当,一屋内的饭香……,他一坐下,铁城
已走到身旁来:
「老师,您的信,」
他把信压在一堆收齐的作业本下,苍泽看他小心取出,置於桌上。
他看一眼,正是他二叔寄的!
「谢谢,我吃过再看!」
铁城返身要走,苍泽又问:
「你吃饭没?是妹妹送的?」
铁城有个奇宽的前额,脸上是阳光印子混著红润肤色;笑起来时,两颗大门牙
非常明显、特别:
「铁梦只送到昨天!今天是那个知理阿姨送的!」
「哦!」
说到这里,他突然附著苍泽耳边,小声道:
「妈妈说;再过半年,阿姨就会嫁给水霖叔。以后我得叫伊阿婶!」
「那,很好,你快回座位吃饭,不要冷了!」
铁城回去後,苍泽自己也开始吃饭,这二年!他习惯在教室和学生一起午餐;
教员休息室,愈是难得停留!
(八)
饭後。
有人小睡,有人到教室外走动、说话。铁城又走到他身旁来:
「老师——」
他换了一脸心事:「知理阿姨如果嫁阿叔,就得替他看店!或者像我妈妈有一
堆事……那她还能再送吗?那小朋友怎麽办?」
苍泽笑道:
「老师也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铁城想想,又说:「如果这样:那还是——叫阿叔不要娶她!」
苍泽笑道:
「铁城!你不需要烦恼这种问题!阿姨如果决定结婚;她自有打算!你就相信
她的人和她的打算就好!」
「即使不能做,白水湖说不定有另一个阿姨.会做这工作!」
「我也爱她做我的阿婶!」
铁城终於放心回去午睡!
苍泽找出剪刀和信,将封口铰开:
这大半年,他永定叔、婶回白水湖二次,大部分时间在台北:他们原有意将日
本的工作告一段落,因阿婶娘家在北部,也有兄弟开业做医生,种种人事有关等,
就与那里的亲友商量、筹画!
永定叔回来,每次都讲相同的话:
「当初——离开白水湖,一身出外,是怀抱著怎样的美梦?」
「是为著日後回来,再看故螂美丽的海水;少年的我,以为人的经济富裕,手
头不缺,才能优闲过日!」
「现在,我已年近六十,钱项免烦恼,才发觉自己的梦,早就碎去!」
「当我返来,我已经找无原先的海水,港湾每日进出的船只用油,汇成一股黑
流……」
「彼,才是我流下的目失!」
……
信根短,寥寥数行——
苍泽贤侄如晤:
叔今夜班机偕汝婶母飞日。返台乙事,暂止勿议。
古人曾言: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
是说:不和他同此天地。甚至明知:打未赢他;也免回头去找救兵,只要路
上相遇,就扭打、拚命。
叔,无用之人,占住此间日久,身心日灼!再奔天涯,岂一声无奈所表矣?
叔永定手笔
信看完;一直到黄昏回家,苍泽的心情都沈重不能触摸!
从三岁开始,他已经背负它二十五年!它曾经没日没夜,堵住他的胸口,不只
不能呼吸、喘气.甚至像酸液相似,一点一滴咬穿他!
不仅水源兄弟,他相信事件所有的当事人,都是这样一块巨石塞心胸;而这样
一块大石头.他不忍也不想铁城、铁梦他们继续扛著!
但是:
只要事情的真相,还被隐藏、遮盖,只要想欺瞒世间人的任何一股势力,还在
文饰,涂抹……他们的大石头,是要放也放不下来!
晚饭後。
他在书房内,听著母亲与阿嬷在厅里的对话,再听下去,竟与自己有关:
「这张相片,你看怎样?」
「咦!很有人缘,真甜!」
「永淑寄人这张相,说是她们岸内国校的老师,要给苍泽看!」
「阿泽今年二十七、八了,自己不去交女朋友,他阿姑比他还烦恼!」
「现在人,很少相亲,我看,由他自己去!」
「我看;他并没想这方面的大志!」
「可能缘分未到!」
「我这个岁,存这项挂在心头。」
「……昨早洗衫,他内袋有一封小姐的信!」
「真实的?你也不趁早讲我知!」
「才开始!莫问一堆,你知他个性!」
「也不知几岁?下颏圆抑尖?别项没要紧!这项上重要,最好圆下颏,老来他
就知!」
「是!按怎熟识的?」
「我还未问,信封写鹿港国校,我臆:可能前次去台北参加教师研习会;若
无,他并没出外,也没去过被所在!」
苍择本来在看书,听著,听著,竟然看不下去.他开始回想雪津给他的印象!
她正是那种看一眼,即会被看出是小学老师的模样,
报到时,他看见雪津,才想起她和自己同一班火车到台北,下车後,一起出月
台,後来各自坐车!弯弯、绕绕,又赴同一目的地。
研习会期,二人小有认识,但都是放不到心上的话语。一直到会期结束,二
人竟买著隔号车票!
火车要离开台北的那一刹那间!雪津问他:
「我是不爱台北的!你呢?」
他说:
「我谈不上任何感觉;你的原因,又是什麽?」
原来雪津二舅,二十五岁那年,也为著相同的事件,在台北遇害——
当苍泽告诉她:
自己正是事件的受害者时,他可以感觉:二人在极短时间里,连成一线。
但,微妙的不是这些,而是彰化即将到时,雪津在准备下车前,与他说的那句
话!
她说:
「我们苦等的,是真相大白於天下的这一天;希望大家都勇敢的活著!」
是的,就这句话,闯入他心里!阿嬷、母亲、永定叔、婶、小姑、他,还有水
源兄弟和铁城他们,不都是苦苦在等? 8
知理记得她嫁给水霖,好像才是昨日的事,谁知一目睨、一下手,二十年就过
去!
水霖退伍回来是廿三岁,第二年,就在他家旧址开店,她昔时廿二,每日早起
帮母亲卖菜,中午送小学生的饭当,每天从他店门前过!一天、二天,一月、二
月,一季、二季……,一个年都快过完;有一天:
他不知按怎在她的竹篮内捎一封片信,大概是她放下担仔,到小巷路拿便当
时!她到送完百馀个饭盒.才看到他写的几个字:
小姐,我可以请你看店吗?
……
她那时,也不知是谁,又无姓名,以为是什麽无聊男子变把戏,看过即丢落学
校的垃圾桶。
过一个月;同款的纸,同体的字又出现,她将它收起,前前後後,她收著六、
七张.包括头前揉掉的。
到後来,水霖开始写毛笔字!
小姐,请你替我看顾店,好吗?
知理如今想来好笑!昔时,她整个面,蒙遮去三分之一,只留目、鼻孔,那
个人到底在惬意什历?
婚後,她问他,水霖说:
「你没听过这句话哦?慑到顶腹盖(注),会吃末消化!」
————————————————————————————
慑到顶腹盖:整句比喻中意到了极点。
————————————————————————————
当她收齐十来张,正不知该如何时,水霖来买菜!
彼时节,冬瓜当出,他每隔二天,来买一斤冬瓜;一般白水湖男人,少有买
菜,她当然就多看他二眼;那时,她只知这个人,在街顶开电器行,也未尽知底
细,当下不知按怎;二人拢有一些面红——
买冬瓜,一向得加送老姜,水霖偏偏还她!
她讲:
「煮这项,一定得掺姜,若无,甚冷。台湾头走到台湾尾,众人皆知!」
他一听,伸手提走,但是多放五角银!
知他心性以後!她就先将姜的钱扣掉,再讲价数,如此无事。三月日过,冬瓜
已尽,高丽菜大出,他就未曾再来。这般又过半年!无片无墨。
有一天:
值著大阵雨,她穿棕蓑、戴竹笠,到校门口时,看到他穿塑胶雨衣,推著脚踏
车,若在等人!
她当然不知他为谁去?
便当送完。再出校门,她走几步,发觉这个人跟在身後;她继续走,雨阵愈
大,水霖忽的快步到她身旁,讲一句:
「我载你——」
知理差一点儿晕去;大到二十四岁,她还未遇过这款事,这种大志!
就在她还楞神时,水霖将她的竹篮置於车前方,篮仔甚大,遮去大半个车轮
他跨上座,将扁担半置篮内,半搁他肩头,然後叫她坐在後座!
知理大概想了三十秒,就侧坐上去……雨那麽大,她不坐!是要怎样?将扁
担抢回来?
以前旧式的车较结实,真真正正叫做铁马,四头饱填,全无虚华。
她坐上水霖的车,开始将那些纸、宇,跟这个人联想一处……
二人并未讲话,一路雨催愈紧,一阵夹带一阵,全无停歇,也不知他按怎踏
车?知理在满头面的雨水里,内心起一阵惜意:
一直到庄外即要入街,雨才转细,她坚持要各自回去,他才停车,由她下来!
以後:
一遇雨天!他就在校门等,几个月过去,她自然与母亲提起,有这个人,有一
些事!
她母亲说:
「这个少年仔,是真感心,人看来也实在.没得嫌;就是他老母,罕得和人讲
话、开讲……不知好款待否?」
她当时并无意见,她母亲又说:
「他已经有兄嫂,若是叵(注①)剃头,应该有闲话传出来,也并无听见哩!」
她母亲後来去水霖大哥的店买家具,熟识他大嫂以後,对二人往来,就无意见
但,菜市场众人,尽是红目有仔——凑闹热,皆来出主意:
「你知理这乖,若遇著恶阿家(注②),全白水湖不就怨叹死?」
——————————————————————————————————————
①叵:无法,不好做之事。《後汉书》:大耳儿,最叵信。「叵剃头」比喻:这
人不好沟通!
②阿家:妇谓夫之母。《北齐书》:天保时,显祖尝问乐安公主:「达於汝何似?」
答曰:「甚相敬,惟阿家憎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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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啦!那有媳妇讲阿家不是?若有,你也没得听!」
「得去她外家探!才有真实话语——」
三人四嘴,果然那些人不知怎变步!找到大嫂外家七婶八姆婆,传回来的话
是:
「这个阿家真性格,新妇时,有关规矩先和你讲乎清楚;以後就万项无管!」
「知理是点灯儿火找的,伊也找无孔榫,算伊子识!」
这事以後,水霖家托媒人来讲,伊前脚才走,另一个媒人也到,提的是白水湖
人人叫阿舍的一个财主:
想著这项,知理就气:有妻有女,竟然嫌他牵手未生後生!
市场来人议论:
「这,敢是人讲的话?」
「钱,也无输赢!」
「聘金一百万,另外一家布店由知理扦,锦菊仔会乎气死,讲伊在嫁女儿,不
是卖女儿——」
因为这件事,水霖他们尽快来提亲,是他母亲、大舅、兄、嫂等人。
她家,十万聘金未收!只吃六十盒大饼。
括订以後!到二人结婚!前後才三个月:这段期间!还是大嫂买菜,婆婆只来
过一次!
伊!彼时五十六,只大素却姨一岁,全身上、下,总是沧桑,独独两个眼睛不
愿老!
水霖还替她订做一种二轮改装手推车,送饭盒时,人只要来回一遭,肩头免出
力,省事不少。
结婚前,她自水霖那里,探询婆婆对这项的意见!隔天——伊找人少时,来到
市场和她谈,伊讲:
「这事,你问我看法,是尊存我:这是粗重事,若疼媳妇,照讲不甘你在毒日
头下煎!」
「但是一堆学生仔要吃饭,临时不送,人欲怎样呢?」
知理自己思想:也是有理!
「这话给你做参考,要,不,由你自己掠主意,若有人肯做,你那手车让他!
那是最好!」
她这一说,知理又有些无主张。
「婚後若有身,这项总是微未久!」
这二十年,她与婆婆内、外无第二句话,除了她深深明白,伊少年时!与素却
姨相同,受那种不是人受的苦,她想来不忍,不甘她受苦,很自然,想对伊好,另
外一点,就是当年伊和自己讲的这些话。
伊算是顾她的!
婆婆说得真准,婚後第二个月,她就怀铁彰,连三顿饭都煮末全,胆,吐得要
落去,免想操车,也好佳哉,手车趁早让给一个厝边,她从此无心事,全精神和水
霖顾家、看店。
今儿早,知理因为洗著水霖一件旧夹克,正是当年下雨,他第一遍载地时穿
的!!
就是这项旧物!一个早起,知理竟然三想四想,未停之!
水霖这些年,整个人放大一号,原先的旧衫裤,好料身,她就留给二个後生,
较差的,或者车做桌巾、拭布,总是有用!
单单这领夹克,他好天,坏天.不时罩著。
这二年,洗衣机全换作单槽的,(注)下就免管它,但是知理习惯将腌脏处
先用手洗过。
她公公出事前开诊所,整个厝宅也宽也长,前头二兄弟隔一堵壁开店,后院庭
未分,一大家人;洗裤披衫,都会见著!
原先的一口井,枯荒在那,很早就牵管用水道水。
早起:
知理也看到阿娥,娣姒二人,还闲谈说话,她回身找物,再出来时,即没见著
人影,一竹竿的衫,老早披好,脚、手儿真快!
知理用力提著衣衫手肘处以及袖口、领园,每次水霖送货出去,回来就是一身
一命!
一堆浮沫,随著她的动作起起、落落,忽聚忽散,忽有忽无……
她一时想到:
自己十一、二岁时!洗著一家大、小衣服的状况,又联想起:二个男孩在台
————————————————————————————————
:福州一带谓上掷下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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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换下的衫裤,得自己洗.未知——
好不容易,一盆子衣物清好,入槽内,知理接好插头,按下开关,事项就交
给机器去操心,自己回屋内吃早饭。
这二年——
铁彰、铁记前後考上大学,都到台北读册,存她和水霖,还有婆婆三人,婆婆
每月轮流在两兄弟处吃饭,其实无差别:
水源大哥早成家;水霖一直和母亲住!
初来时,她还一个心肝吊著,总是阿家、媳妇的日争,不管时都听见,但是未
久,她就知:婆婆是一个少年甚操心,老来不爱管事的人!
水霖还讲,未婚前,婆婆即和二兄弟讲明这条原则:
事前看清,事後莫吵,愈吵愈早弄家散宅!
伊还言明在先:
「你自己去交,有适当,我赞成:不合的,我撼(注)头,若你不听坚持要,
——————————————————————————
撼:摇也。《唐书》:不为势权所撼。
——————————————————————————
我也没意见,未阻挡,总是,人生,各人试各人的咸淡滋味!」
因为这句话,她问水霖;伊对她按怎表示?
水霖头先不讲:
「你臆看—.」
她假作不睬他,他後来自己就讲一堆:
「你逐日自门口过,是妈妈自己看戥意,逐日叫我写片信,招你散步、
趋陶——」
饭桌边只有婆婆一人,水霖早吃饱在店头前,用过的碗、箸横在那儿。
婆婆叫她:
「你也赶紧来吃,等了冷去!」
「好啊!那眯来!」
知理坐近桌前,添碗加箸,盛著糜,才扒入口,又说:
「今日的蕃薯红心的,五号种的,煮熟堪若卵仁!」
婆婆也说:
「有比黄心的好吃!我看水霖多添半碗;存这;你敢会饱?」
知理连说:
「有够!!有够!!」
婆婆没讲话,又将锅内的大半碗添给她,知理没得闪,都把它吃了!
「前遭没看到这种,今日若有,得多买二斤。」
「对啊!对。」婆婆也附声责成。
饭後,知理洗好碗碟,又到後院披衫,全部妥当,一看时间:已经差五分九
点:
她找出篮仔,准备买菜,皮包里一张五百块,应该有够,她走到店前,水霖正
低头修电器,叶片上的污黑抹得一手……
「我去买菜!」
她说一声,也不知他有无听入耳,自己就出门来:
菜市场离店面只有二分钟的路,她母亲已经七十了,也有十几年没卖菜,二个
小弟,弟妇都在邮局、卫生所上班,摊位老早让人!
市场在她,比灶下还较熟,知理平日来去,都是平般心情,谁知这一走到,人
差一点儿楞去:
这边看过来,这边看过去,整个菜市场已经散市,卖鱼的现在有三个摊位,都
在洗鱼架儿!
卖内的,老早不是水龙伯他们,而是外地来的二个少年兄弟,二人正收著一捆
猪刀,弄出很大的声来。
知理不敢信自己的眼睛,伸手看表:不是才九点三分!敢是表儿故障?
「啊,是几点,你们卖到无半项?」
两兄弟笑道:
「你真没窗光!这时阵才来?」
「昨晚满天落银票……你没拣著?」
知理无以为应,白生一只嘴,一个舌;这时,也有妇人才到,一看情形,就
说:
「是饥荒用抢的?」
她说著,看一下知理的菜篮,一时间和她同病相怜起来:
「水霖嫂,你也买无乎?」
知理道:
「是啊!也不知哈天年?有钱买无物?」
妇人说:
「我就臆知:今日一定这款,所以提早半点钟出门,竟然无伊法!」
知理一时听无:
「哦?」
「他们是有分给我,我想:提这种钱,有吃也生无肌肤,一定坏腹肚!」
「众人却说:不提.敢是你老爸老母生你大赣呆?有钱不晓用,我提也不得,
不提也不得!」
讲了半天,知理才想到这事:原来明日要选举。
她嫁水霖以来,每隔三、五年,就有一个选举;原先是香皂、味素、彩色锅;
这二年换做现金……未家以前,选举的传言,常会听到,结婚後才变少了:因为水
霖家和素却姨他们,椿脚们向来不走脚到;知晓她二家都有一个缘由!
知理气极,骂道:
「他们在印银票?扬出去,不欲收回?後日儿,不知谁要凄惨?」
妇人也说:
「是啊;吃到一肚横横,那有意思,」
说著,两人都走到素料摊位,买了豆皮、腐竹,又选了二把青菜。
知理道:
「这天清胃肠:也无人规定,每日得吃鱼、吃肉!」
妇人附声:
「往日白水湖一个钱伯仔人,留这句话:早吃早返去,没吃没大志。」
二人结伴回来,经过里长处,看到一大群人,小探一下;原来黑猫丹与媳妇互
相打得头破血流,正闹若要休要离……。妇人也挤入去看闹热;知理没兴趣,自己
一人回家。
一进门,水霖看伊表倩,问道:
「你是吃到膨饼麽?」
知理不言,先回屋内洗面冲水,又倒温罐的茶润喉,再倒一杯到店前给水霖,
这才自己开口:
「现时才有声;方才咽喉坏矣!」
结婚这久,知理从来没这种怪形状,水霖也心知有事,且听她说下去:
「七早、八早,猪砧光溜溜,连猪皮都无,你臆啥大志?」
水霖道:
「禁屠!」
「才不是!」
水霖又道:
「是:幸猪的娶媳妇,自己厝内欲用!」
知理道:
「你莫乱讲—.」
「是买物免钱,大家用抢的!」
知理道:
「正正给你料到!免钱,是免用自己的钱.;也不知用谁的?以後欠谁的账?」
水霖一听,停住不说.知理以为他修物件,心思不在这,谁知这人忽然一句:
「好好的嘴,何必讲这些人!!」
知理没话说,走回灶下,正看见阿娥背影;她在水檀边放一条小三层肉——
「阿嫂!」
阿娥回身过来,说:
「我想你晚出门,可能买无半项!我八点二十到,只买到这,留一半——」
知理找著钱袋,手遐未伸入,阿娥伸手将她挡回,一面轻声骂道:
「你要笑死人是否?」
阿娥回去後,知理开始洗米煮午饭;每次看她阿嫂,她总会想到铁城兄妹:
铁城从小到大,往拿过第二名,连大学毕业都是;做阿兵哥,退伍,二十五出
国,四年半拿到博士。
铁城出远门七年,从未回转,有时寄来美国片信,众人就欢喜半天。
後来,分局的警察才来讲:
「你们黄铁城,在美国,时常批评我们的政府,当然不行返来—.」
「你们最好写信,叫他莫驾!」
知理不知,铁城到底批评什麽;但她明白,自她当年送便当给他,到後来嫁水
霖,他叫她一声向婶,到他出国前,自小到大,她所看到的铁城,一直都是诚信、
正直的白水湖好子弟!
像:今日菜市内的大志,连她都气,何况铁城!
铁梦大学毕业是至校第三名,本来欲出国,想想又多做二生事,赚一些钱,自
已经松,家里也无负担。这几年,都在台北,过年才看到人.
孩子一走远,也不知底时回来,这几年,她愈来愈了解她阿嫂的心事;她自己
那二个,再过三、五年,也是走这条路,也是相同的问题!
她不知出国对他们兄弟,甚至对他们夫妻,代表哈教意义?她只感觉:嫁水霖
以後,连心肝都不是自己的了。
昨日:
她在邮局遇若素却姨,伊提著小包,欲寄什麽给台北的二个孙子。
她婚後第二年,邱老师娶一个鹿港小姐!圆圆的下顿,笑起来真可爱;学生都
叫伊:颜老师!
颜老师脚快手快!一遍生双胎,老阿妈有够欢喜!
二个後生和铁记同龄,今年全考上前三志愿:一个土木、一个资讯、一个资
管。
她自己弄不清,那在做啥,只知一个在砌厝、一个做电脑、一个管人做头!
邱老师现在已经是校长,早该改口:她时常却换不过来。
他做校长第二年,学校周边整地,学生掘著白骨,一层层往上报,整个白水湖
被掩遮的一个痛处,突然掀开来;
邱大哥通知水源、水霖兄弟,二家人齐齐赶到现场,连她母亲都去!
先到的有警察、记者、引魂人和镇公所职员。拣骨的师傅,依照民间习俗,吩
咐家属撑起黑伞,遮住头面骨,以防阳光直曝。
事过四十馀年,二个白水湖好汉,俱成枯骨……
一面探,她和母亲陪著婆婆和素却姨无声吞泪;所有的梦;在这堆铁证下,碎
灭去!
她公公整个身躯是趴倒的,由後头骨向上,看出来;眼镜落在一边,框早就歪
歪不成形。
邱大哥的父亲,是靠一个表壳确认无误!二人相距不到一尺——
素却姨提起:那个手表因为前一天故障不走,本该送修;差错过去,因此靠它
辨认。
众人都知:当时状况,所有能用物都被剥走、不留存。
在看到尸骨的一瞬间,知理也明白过来,自当年到现在,婆婆是怎样在和这个
世间拚斗,刹那间,她了解了她全部的心情,
她阿嫂外家在近郊的东耳寮,出白水湖二、三里,……遗骨拣好,水源的老丈
人,提供十八坪旱地,二家合议各自在那造墓、安葬。
自此以後,二家情谊更是不同:
邱大哥时常来找水源;也会过这边店面小坐,与水霖和她开讲,总是愈老,愈
知什麽可贵。
想来好笑!水源、水霖,这二个月,竟为一事相争,做大兄是讲:
他的囝仔大了,铁城兄妹不时会寄钱回来,他有做、无效,都好过日!这二
年,他也不再做木!只摆样品、型录,人客若看中意,打电话订货,大卖工厂抑是
中盘商,就会送来!轻松不少,却是——
水霖和她,铁彰兄弟才大二、大一,正当要用钱……就提起:
不如老母一年逐天在他那边吃!
做大哥是一片好意,谁知水霖竟说:
老母寄你饲;我的腹肚乾脆也寄你吃,看会饱否?
水源夫妇此後即无再提。
她过後念水霖,
「讲什麽话?那有饭寄人吃的?」
水霖道:
「是啊!饭若不行寄人吃,老母那有寄人饲的?」
他这一说,知理一时定住,说不出半句。
「那,都是各人的大志,未得相替!!」
说的也是,知理只有听的份!
「除非有一天,饭若也行寄人吃,老母才有寄人的理!」
一个下哺,知理就东想西想,一堆过往像水涌,未收煞……
到晚来欲困,她牵著婆婆入房;楼下只有婆婆一间内房,她和水霖,和囝仔
的,全在二楼。
当初,做这种决定,就是不放心伊爬高爬低!
老人坐在床头.已经有困意,知理替伊拟好蚊罩,又看四周有无隙缝,才给伊
躺身入内:
也不知为何,连十一月天也有蚊仔?
她已经替婆婆挂了二十年的蚊罩,也无论冷、热、寒、暑;老人已经习惯.一
日无这!就困未落息。
婆媳起先还讲二句话:
「……舅公下月日娶孙媳妇。」
「铁梦过年前会回来!」
「伊有写信讲伊出国延期,另外换学校。」
「我也这久没看到她——不知变怎样?」
後来,知理没听见回应,只有鼻息声。
(九)
看伊阖起双眼,知理可以了解:
活著!曾经是多麽艰难的一件事!!而躺著的这个人,就是那样拚过来的!
她问过水霖:
「你国小第一名毕业,妈妈却反对你继续升学,在做学徒吃苦.双手黑墨墨
时,你怨叹谁?」
水霖说:
「我学修电器、线路,至多电著、手疼、没算啥大苦,水源较可怜……他得背
师傅厝里的囝仔,一面做工,田仔若放尿,师娘买菜不在,抑是按怎没来替换,他
时常一领衫,湿穿到乾,乾又穿到湿……彼时,他才十五、六岁——人生有苦
否?」
水霖每次讲到这,知理就难忍哭起来,他讲一回,她哭一回,
後来水霖就不爱再讲。
他只说:
「我母亲有伊的缺点,但是我们都只想这项……」
「父亲出事以後,她没再嫁。像桶箍箍住木片,这个家才没四散……我们兄弟
才未分离……」
他说这些,她也哭。
「这点,你一定要了解,」
知理在小学课本读过「惊弓之鸟」,她想:婆婆正是这只鸟儿!
伊不知:在那种时局未明,一路读书下去,看到不公不义,就会开口评论,是
不是会再制造一个悲剧?
伊不敢再做试验,伊真实是胆寒!
婆婆已经七十六,也不知还能和她做夥多久?想到这,知理一阵心灼:
伊一日活过一日,就为了人世还伊一个公道;像素却姨,也已经七十五,而伊
的婆婆,那个老先生妈,已经九十余——
连她都有情些忘记,自己真正几岁,好像九十五,抑是九十六……
她们这般苦苦活著,就在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那一天,底时到呢! 铁梦接到帖时,手在颤,她强作镇静,将它弄开!
从头到尾,她看了二遍,一个字没漏掉:
陈允亮
王妍妍
於一九九O年六月三日在芝加哥市河滨教堂举行婚礼。
特此敬告
诸亲好友
她闭起眼来!想著允亮做新郎的样子,然後睁开,将红帖对准字纸篓,一丢
——
这些时,才二个半月吧?老总有七、八个大会议;由她代表出席,又配合开发
部门上个月新产品说明……她根本未去注意,远在伊利诺的允亮,起怎样的身心变
化?……
允亮大她一届,二人都是登山社会员;不时在活动中心遇著;她後来又参加晨
曦社,喜欢听佛学讲座和有关书刊。
大四时,他已毕业,一个礼拜有三封信来:
如果现在,她当然知道他无聊,但当时她没有能力看清事相……二人很快好
起!
毕业後,她做过一年助教!碰巧他第二年的预官在台北,二人在一起的时间愈
多,更是亲密:
但,那种亲密,常止於某种状况!再下去,她就跳开——
「为什么?」
「因为我是白水湖人!白水湖女孩只在婚後touch性!」
为了这个原因,二人彼此闷过一、两个月不讲话,不连络。
这其实就是二人之间的大迥异,但她当时不懂!
早先铁梦想得简单,他出去一年,她随後到;这家世界级电脑公司在台北的分
公司,整个制度、年薪、福利;都叫她做这种选择!
——多一些积蓄,出去不必打工,学位可以早些念完!
现在已经五月下旬,她原本六月初就会提辞呈,出国的种种准备,也都一一进
行。
没想到允亮先来这麽一张纸帖!
这三个月!彼此就有些异样,刚到时,他一周二通电话,半年後!改成一通.
甚至一张FAX……上个月,二人竟在电话里差些吵起来,她只问:
「最近忙什麽,怎没动静?」
他居然回一句:
「男人,那里快乐,就往那里去!」
如果她够清醒,他讲这句话时,她就应该知道:彼此间出现怎样的状况?
镇日与机器为伍,有时人会变得少用思考,她那时也不是全没感觉.只是没有
馀力去深究,也相信:有时深究往往变做另一种伤害,因为代表彼此不相信!
做学生时,她住第九女舍,同室一个物理系的学姊!毕业刖留下这句话:
「男人,其实不太禁得起寂寞,你们不要拿他们做实验做太久!」
如今,做出这样一个实验,她有些想哭,又感到着实好笑!
这个变易的时代,她听过一百个以上类似的故事,可没想到:自己也淹没在这
个相同又俗气的结局!
往後,二个星期:
铁梦平静的结束了原先的工作,公司众人早知她要出国拿学位.只提早半个月
离职,也不意外。
早先,她申请和他相同的学校,这一来,喜帖打乱整个计画,而今,第一个浮
上心头的是:
暂时不出国,她实在不想再看这人!美国的学校一堆,她可以再申请,明年再
走!
第二是:
逃离台北——什麽都不做,什麽都不想,无论如何,就是离开!
这日。
铁梦退了房租,没用、有用的东西,都做了处理,所有可以不要的物件,她都
丢掉,包括二人合影的一些照片和往来书信……
撕了一上午!几年的情感变成一堆垃圾,人生够无常吧?
忙乱半天,只留下一大一小二个行李,在离开台北的前际.她想到这麽几个
人:
她先回学校,到五、六宿舍看铁彰、铁记,留了五千元给二个堂弟,也带了水
果去看邱苍泽老师的两个小孩!
然後地开著车,在校内统一圈;平时,外车不可随意进入,但她认得校警,又
押了驾照——
她在共同教室附近停下,忍不住走进土壤肥料组那个小白门;以前,她和允亮
会在这里相约,……小径直走,四局遍栽枫、槭树,最尽头有株老桃.三月时,整
棵上、下,怕有一千朵桃花,也不知为何,此际桃木已伐,连根都无,只留一个桃
冢!
老天!老天!!
她竟是来凭吊一段桃事……
走出小门,铁梦同时将前尘与桃花一起掩埋!
在行政大楼前,她拨了通话给沈月照老师;铁梦从大三起,修过伊几门课,当
助教时,又常被安排书沈先生印讲义,改考卷,登记学生分数。
系里的女教授本来就少,伊又未婚,五十岁的人,单来独往;有二次,因为晕
眩,铁梦陪著,去卫生组看病、领药,又送伊回住处!
有时人出国开会,铁梦也去过温州街宿舍帮伊看家,……如此种种,二人维持
著既是师生,又兼同事,又像姊妹的情谊。
电话里,她未言详情,只说:
「要离开台北了,想去跟老师道别。」
月照在电话那头道:
「我今天煮杂菜面,你要来吃晚饭否?」
「好啊,好——」
挂下电话,她转出校外,先在新生南路的小巷买了老师爱吃的水果!才找著旧
路前来。
这一带,她几番过往!尽是不同心情;也曾经与允亮牵手而过;也送过老师回
家:或者来拿成绩。
这里,学人宿舍和普通宿舍毗邻,巷、弄里常看到学校老师,偶尔碰上一个,
被认出来,就喊一声:
「黄铁梦!」
铁梦有自己的型;她剪著齐眉刘海,两个眼睛黑漆一般,又是没人有的一个名
字,教过的人,很难忘记。
她到时,月照早盛好两大碗面,就著电扇,正在吹凉!
天气是放暑假前那种闷热,没人有它的法!沈先生和她又都不爱吹冷气,二人
还真有相同处!
铁梦自己到灶下拿竹箸,又替老师拿了一双,二人对坐著吃面,电风扇!摇过
来摇过去。
才喝一口汤,铁梦直称赞:
「真好吃!」
月照笑道:
「我小妹前几日来;跟她现学的!香菇一定得用姜爆过,不然凉底!蒂头得切
掉,老辈的人说蒂头青。」
吃完面,铁梦抢著去洗碗,又一一置好,回客厅时,月照已泡好茶。
二人对饮茶水,做老师的问:
「几时的飞机?差不多都办好了吧?」
这一问,铁梦喉间一紧:
「电话里我说不清楚——」
便将收到帖子的经过,前後说一遍。
听她说完,月照静默半晌,才再开口:
「我自己从做学生时,即很清楚:自己只适合做研究工作。而学术工作,往往
使人很难兼顾婚姻!当然也有很多全能者,但我不行!」
「这也是我当初一直不敢沾染感情的原因。」
听她这样讲,铁梦一直无语。
「除了深知自己的性向!还有一点,在国外时,我看过大多太多受伤的婚姻。
你们在一起才多久?真正的认识不到二年;我很多同学甚至恋爱了十来年才结婚,
照样是离婚收场。」
听到这里!铁梦忽地插入一句:
「我这些年也听了不少这类的故事,自己做一个结论!也不知对否?——离婚
跟人的想法有关,跟婚前的认识长短无关!」
月照适:
「你讲这句话,我整个放心下来,可见你不乱心,一直保持冷静在看事!当
初,我就发觉你有这项特质;可能也是学理工的女孩比较特别的地方!」
铁梦反而无语。
月照又问:
「现在打算怎样?」
铁梦想一下,才说:
「先离开台北,到山上住一阵,我参加过佛学夏令营,认识寺里的师父,老住
台北,心都僵硬了!」
「然後呢?」
「学校重新申请,我不想与那人同校……一切重新开始!」
二人静默一会。铁梦想著还要上路,不好久留,於是起身相辞:
「多谢老师!我该走了!」
月照问:
「现在也不早:八点半,你到那里?」
铁梦道:
「是浦里的莲花寺——」
月照说:
「你去散心是很好,可是一个女孩子,开车直到大半夜.还是叫人担心!!」
「尤其後半段是山路,我愈想愈不妥当,不如在这儿休息一晚,明早再出发,
你说好吗?」
「我是怕麻烦老师——」
月照笑道!
「你难得来!以後也不在台北,再见面不容易啊!我们就多说一些:」
铁梦道:
「多谢老师!我一心逃离台北,匆促想出这麽一条路线,这叫有勇无谋吧!」
……
事一转绥,二人又投身回椅垫,这才轻松下来;月照道:
「刚才提到我妹妹,我来说她的故事:我叫月照,她叫月塘;小时候,我常跟
家里长辈抗议:说她的名字比较好听,月塘就说:她的跟我换——」
「我的祖父是教私塾的汉学先生,对文字相当敏锐,我可惜没有这方面的遗
传,月塘就有,她读语文,是宾州大学比较文学博士。」
铁梦屏息听著;
「我忘记讲,我们真的对换过名宇,彼此互相叫著,不到一个月,我就不想换
了:原来自己名字好听!!」
「月照、月塘,都很好听!」
「月塘有好几年,一直是研究寒山诗的……你听过这麽一个人吗?」
铁梦道:
「我是在晨曦社的刊物上,看过他和拾得的事迹和所写的局,好像:拾得是被
捡到国消寺的,寒山则住天台山的山岩,常去寺中杜下找拾得……,二人讲的话,
众人都不知意思:他们看猪看牛,都能叫出它前世的名字。」
月照也道:
「月塘就为了这个因缘、典故,开始记佛经,她曾经提起:这二人到山脚下,
看见村人办喜事,呵笑道:你看,他娶他祖母,吃他姑、姨;她还念一首偈,我是
记不起来!」
铁梦道:
「我因为印象很深.所以记得:
可叹众生苦,
孙儿娶祖母;
六亲锅内滚,
牛羊座上坐。
月照又道:
「就是这首偈!月塘看後,开始全素,说她再没办法吃任何肉!」
铁梦道:
「书上提到:他二人是大菩萨示现,看穿的是前、後际的生死!」
「但是父母尚在,她又说不动二老点头,就一直未落发,但这些年,我看她的
心老早出家,!」
铁梦无有话;月照想想又说:
「对啊!你不是要上山,可以去她那里!」
铁梦道:
「我也想看她呢,」
「她在石冈,大寂寺,我几个姑婆,就是祖父的一些妹妹,当年都未嫁,在寺
里出家!原先以为她只像找著论文题目,钻进去三、五年即好;她三十一岁回国,
至今十五年了,居然还讲一句:一万只牛也拉她不出的!」
「藕益大师讲过这句话:[ 万牛莫挽] 。」
「上次来,她送我一幅水墨画,你要看麽?」
月照这一问,铁梦跟她走到书房,果然墙上新挂一幅猴儿骑牛图!
近前再看,旁边题著几个字:
猕猴骑土牛。
拾得
月照看她看得认真,笑道:
「月塘常说:我们人,心如猿猴,纵横上下,七驱八策,无一刻定著。但身似
土牛,……土牛那堪这般倾翻?」
「正是——」
「结果是忙乱一场,分崩离散!」
那晚:
一直到躺身在床,铁梦竟然想的是那只:简略几笔即勾勒出来的水墨猴仔——
她也想起:曾经绑她甚紧的公司业务、会议纪录,种种议题,从前,耗尽心力
工作,自视甚重,也颇有成就之感,现在呢?
人离开,很快有人取代你,公司照常运作,自已并无原先想的那样重要!
至於允亮——
她只在意念里小闪一下这麽个人,随即淡掉,天,她差些跑到国外要去嫁他!
第二天。
铁梦很早即到巷口买豆浆、烙饼,回来後,忍不住又去书房看那猴仔一眼。
月照才起来,正要看报,铁梦一面置好早餐,一面说是:
「老师,我有新发现!」
月照道:
「一定是关於猴仔,」
铁梦即笑又止:
「也对,也不对,书上说:寒山即文殊;普贤拾得子,文殊是诸菩萨里智慧第
一,我看拾得也是不得了!只用五个字,轻势一拨,几千年来,众人说不清的,竟
然透彻见底!人的心念!真的像猴仔,而身体是土做的,禁不起——怎么比喻
得这麽好?」
月照道:
「月塘常说这句话:顺境则乐,逆境则嗔。……人,其实是被事相折磨死
的!」
二人说著,也吃完早顿,月照又将地图和详细资料,一一交与,铁梦也把大行
李和存摺一并寄放。
出发前;月照和她走到大门口!看她发车,又讲一句:
「到了打电话!」
「我会,老师。」
「自己凡事小心。」
「也请老师珍重!」
铁梦一上高速公路;已经九点整:
她这辆喜美,是当助教时,有个洪教授应聘国外,让她的,虽是二手车,倒很
顺手,有两次过年.她还开回白水湖。
南、北二路往来的车辆如织,铁梦不敢大意,找著妥当的车子,一路限著,一
有大卡车切入,即换车道,如此一路无事,直到下丰原交流道。
再下去该走省道三号公路.她却沿途找著一家餐馆坐下:
小计时间,到时,至少十二点过半,说不定一点多!寺里的正规是持午的,肚
子的事,不该令师父们起烦恼心!
她叫了一碗素面;店里没别的顾客,老板还在准备他的午饭生意,才十一点五
分,他大概奇怪:这人吃得这早?
炉火烧得正红,上置的大锅内,一鼎波开沸水……他跑过来,跑过去,拿起已
拣好羽毛的鸡身,这样一丢——
……
从省公路到土牛国小前,果然如图所示是两排龙眼树,她正要停车,心中一事
浮起,又将车往前百来尺,正是一家修车行!
她人在山上,车子三、五个月不发动!下来时,怎麽回去?
说明来意後,老板笞允定期保养,只收六百元。铁梦拿了收据,这才离开。
她慢步往山下走去,经过国小的後门围墙!因为有嘈杂声,本来也无意停下观
望.也不知为何,竟是伫立不动。
由梦看到路旁有个石块!便站上去,这一探,原来人家办迎娶之事,正借了场
地设宴:
麦克风放著巨大声响!贺客们轮番闹著…:.
铁梦远远看着一堆人正在吃、喝……此院:
她不该是想著这事,想起那二人;但她偏偏想的正是:
天台山下,看到村人办喜事的那二人!
……
铁梦宁可想这样的禅偈:
文殊与我携水去,
普贤犹未折花来——
她弯了两个坡道,才开始上山。
路旁起步处,有个指标,「大叔寺」三个字!写得小而谦卑,不注意看,就忽
略过去:
沿著石阶上去,前後尽是景致,月桃花的香味,弥漫其间,小小的流水声,也
不知从那儿传来,铁梦这一走,以前登山社的活力,好像全回来!
她一步步向前,心里忽然想起:
刚才的三个字——
那不是沈月塘的宇吗?她题在沈先生书房内的水墨猴子边的,不就是那个体!
正想著心意如猿的比喻,竟然就走到分岔路来:
右边是平坡路,不知连到那村?那里?另一头则往寺里的上山小道。
铁梦继续沿石阶上去,起步处,她又看到这么小小一块木牌:
智不住三有;
悲不住寂灭。
三有即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以菩萨的法眼,阿罗汉的慧眼看下
来:三界尽是众生共业幻成。等於为著未能杼解的一堆情绪,自己搭了戏台要演!
月塘的字,看似柔软,却又屹立!未知是怎样的内心境界?
她小站一会,向前又走:
悲不住寂来——悲为什麽不住寂减(涅)——到她下山时,再经过此处,她
又是怎样的体解?
想到这里,抬头一看,两个老姊妹横在前头石阶,一个兀生不动,一个指著对
方揶笑不止……看到铁梦走近.二人都小些面红;坐著那个赶紧找鞋来穿,铁梦看
伊手上提一双带绊的有跟凉鞋,要穿不穿!
站著的说是:
「这时阵才来?……我是七早八早即出门——」
铁梦先是不经心,再一听!伊竟是对她讲的!
拿鞋比脚的那个,鞋也不套进去,大概脚走痛了,要穿实在不情愿,只对铁梦
讪讪笑著,面上是孩童表情,二个眼睛被挤得没看见,说道:
「後遍来,我不穿这双啊!」
在这时刻,铁梦确定:自己不在台北!
都市人是不会在山中小径与擦身而过的人,讲起她今日的心事!
除非在白水湖!在石岗!在……
尤其那个松散的笑容,……相较之下,紧绷着全身过日,实是至可悲悯的生活
方式!
「再见,阿姆!」
闪身之後,铁梦往上直走,再回头时,已无二人身影。
又走几步,脚关始有酸意,方才吃面的能量,都用尽了,她停住脚,正想坐
下,後面随即有个老者赶上来——
他,半头灰发,一身轻便,肩後背个大袋。
铁梦看他时而将袋仔置放肩头,两手相扶,时而又背到背脊上,轮流出力:
「阿伯,你去大寂寺?」
「是啊!我自东势来,这次车班慢!」
会身时,铁梦扶一下那袋仔,老人脚步快,正是赶路的走法,才一刹间,二人
已隔隧好远!
但是那触觉,还停在她指尖上!那是一大袋米!
铁梦已经忘了脚酸好事,她沿著老人足迹上去,他真的滴汗在石阶……一滴、
二滴、三滴,她沿途数著,到後来;也不知太阳大,晒没了,还是他已擦去!
这一段路程,她尽想起这麽一句:
前世负米上庵门——
他不像米店伙计,该是个优闲养静之人!就因为他不说:
我背米到寺里。
铁梦相信:他做这事,不著在善因福报里,他只是一个护法者,深知山中诸
事。
……山门终於看到了!
这一路上,也有风吹也有汗,往下看:大甲溪蜿蜒而过,溪床,河谷,尽属大
地。
她回身看另一面岩壁,整片攀满藤葛、枝叶,近处、远方.全是山色、溪声。
寺耸立半山上,看近却远,几番以为到了,它老是不即不离的!
不知多久过去,总算走到山门前!
铁梦且坐到石头上,先喘几口气,这才注意到:往後有几处石碑!刻著已风化
的字迹:
前尘後际,见来时路,知身大苦,还等龟剥壳;
诸缘幻化,梦楼止境,心空常寂,且做究竟人。
莫待成牛,前村吃草去,
直心了却,溪後有水声。
看到这里,铁梦更清楚:自己身置闲处!
午後的山中寂寂,时有鸟语,掺夹著蝉音断续。小坐後,铁梦再站起,继续向
前。
没多久,大寂寺倏然放大几百倍般,现在面前;钱口走近大殿,先在西侧水台
洗净手、面,然後直入里内行礼。
她先问讯,然后做礼佛三拜;这一参,出自内心的大赞叹:
佛是自尘劫修行完满的丈夫,证知诸事幻成.因而不受苦逼。却又不舍众生受
罪如此,一本一本的佛经,正是剖心深嘱。
当她跨过门口,看到殿里巨大的佛菩萨金身时,铁梦感觉:
自己在一寸寸的缩小!
从前社团的老师,是文学院哲学系的比丘尼教授;伊告知大家:
礼佛这一参拜,是在拆掉自身的贡高、我慢,……世人常在尘劳中,不知不
觉,放大他自己!
再起身时,她又绕佛数遭,然後出殿外来:
经过东侧的知客室前,她想起该向沈先生说一声,便找出零钱.来打投币电
话:
先是答录机接听,铁梦对著机器说了二句,沈先生才有回音:
「老师,我人到了!」
「找著月塘无?」
「我在门口;她在寺里。」
「无事即好!」
说完,正挂下话筒,二个著灰衣的尼师,自她眼前走过,铁梦赶紧向前相问:
「有个沈月塘师姊!不知在否?我从台北来,是她姊姊的学生。」
二个尼师对望一下,其中一个说:
「阿弥陀佛——请这边走!」
铁梦跟著名一声佛号,随著较瘦小的尼师往内走.由弯几处回廊,又上二层阶
梯,才到一个小门前:
带路的师父叩二声门,无有回应:二人正没主张,只见长廊另面,又来二位尼
师,其中一人.以手示意什么,再比著另个方向直指。
於是换另一位年国尼师带她,先回下石阶.弯弯绕绕,也不知几上几下,只往
後寮房走,一看铁梦有些跟不上,便放慢脚步,道:
「昨日!有个大学才毕业的女孩,从台中来,一直要落发,……正在苦劝
呢!」
铁梦一时无话,便说:
「你来这儿多久?习惯否?」
年经的尼师道:
「我二十岁时和姊姊来的,已经六、七年:母亲在生最小的妹妹往生,到我
们长大,觉知做女人的苦,又无意婚姻、情爱,种种紧缚,就上山了!」
「哦!」
「现在回头想,那样的起心是不对的,佛门那里是人逃脱、避难的所在?当时
事,只能算是学佛的一个因缘和初机!」
说著!二人在一处寮房前止步,年轻的尼师叩门:
「谁人?门未闩,请入!」
听到回应,尼师细声道:
「我前头还有事,你自己进去。」
说著小步离云。铁梦再三点头致意,便伸手推门:
她看到的沈月塘,穿著居士服,直发齐耳,素净的面容.透出生命本质的兰色
与光仰。
不知为何,在看到她的一刹问,铁梦想起,禅宗的偈子来:
我来问道无余话;
云在青天水在瓶。
这些年,她在台北,所知所学,尽是浮面上的东西,而此时,她见到的是:生
命的最深际,最内层。
禅宗所以不立文字,原来真正的感动是说不出来。
(十)
月塘身边的女孩,腮上还有泪珠,见她进来,手一拭,脸同时别过去。
铁梦忙说:
「我是黄铁梦,是沈月照老师的学生!对不住,请继续谈,我到外面等。」
月塘道:
「你不必出去,我知你要来,姊姊今早来过电话。请坐!」
「是——」
「她叫澄惠,是我远房侄女,都不是外人。」
屋内二张小木床,各占著角落相对向,她二人都坐床头,铁梦便扶著屋内唯一
的柴椅坐下,月塘又说:
「有一些话,我正要跟澄惠说,你如果在场,也不必特别避开;如果对你有
用,就不必重讲一遍!」
「是!」
月塘於是继续与女孩说道:
「——阿姑也年轻过,知道感情出岔是怎么一件事,可是你的观念有些混淆,
空门这个空宇,是十方随佛,经累劫累世,修、证而悟如,那里成了感情受创栈,
用来遁入的?」
「在这种状况想落发,佛门实在是遭到曲解,……师父是不会答应的!」
女孩低头垂口,手巾捂住鼻,嘴,只是咿唔声:月塘又说:
「当然!你来一阵,把心松绑也好,昨天我拿来的那些书你慢慢看!心境若
转,才能了知父母苦心。」
铁梦觉得:这些话也是对自己讲的!
「过一阵子,家里的人会来接你,得有心理准备才好!……我带铁梦到另一间
房!」
「知道。」
月塘说著,向屋外走;铁梦人跟著她出来,才到门口,澄惠追著二人,手上握
著书.说是:
「这本我已看完,不知这位姊姊要看否?」
月塘接过书来,又递给铁梦,二人继续走,月塘先问:
「我带你去打投币电话,省得月照担心!」
铁梦道:
「我初到寺门口,已经打了!」
「哦!那就好!」
书名是:《密勒日巴传记》——铁梦才要看,月塘已在另个门前停住,原来她
与澄惠只隔一个房间。月塘取出一圈锁匙,找著其中一支,开了进去。
屋内铺设与前两无差别,月塘先将二面窗户打开,又开了後门:
「这儿下去,阶梯走到底,小弯转,有一排水槽,可以洗衣物。旁边是晒衣所
在!直走就看到浴室。」
铁梦连连说好。
「你远路来.休歇一下,有事找我!澄惠知所在!」
「感谢——」
月塘待要走开,看到她放在桌上的书.说道:
「它写一个西藏修行人的事,我第一次看时,真正……哭倒於地.不能自
已!」
铁梦小动著唇角,应不出半句,她镇定自己,好一会.再移脚步时,月塘已掩
了门出去。
伊一走,她人埃桌坐下,全副精神要来读书,刹那间,排山倒海的蝉声,乍时
响起:
初到时.太阳正猛,蝉儿大概也是爱困、颠倒,只那么三、二只咿哎哼著……
这会,或许午睡饱眠,赶紧扯开声喉,好补前段空白处!
铁梦就在一片蝉音声里,读著《密勒日巴》。……读著,读著,澄惠偏偏来敲
门:
「四点半是「药石」时间,阿姑交代和你一起去!」
……哦!
她知:出家众通常过午不食,有因身体不堪受的,若用晚餐,只称此名。
二人结伴到斋堂,各自取碗添饭,每桌十人为满.澄惠与她,凑到一桌只坐六
人的,此时月塘也来,勉强加到九人,於是开动。
月塘又介绍其中二位阿婆道:
「这二位老菩萨和你二人隔壁;伊是我阿姊学生,爱听佛经。」
「真好哦!这少年即知!莫待我这老时!」
阿婆一夸,铁梦正在自省,再看,桌上摆着饨素的四菜一汤……第一次,面对
食物,她生出惭愧和恭敬心来!
禅宗的祖师,常有一句话,提醒弟子:「拣几茎菜,搬几捆柴。」
连六祖都做砍柴、舂米的大供养……。而她,不费一丝气力,却享这样的福
分!
她刹间了解:灶下的粮种工作,净是菩萨行。做的是供养的事!成全了福、慧
命。这样的角落.正是世间金钱,堆不到的位置!
任谁付再多的钱,她都只能付着很小的一部分……大多数是她付不起的,在实
质上;她是亏欠的!!
当下,铁梦想到:
今晚将书看完,明日起,她开始到灶下!多少凑手脚……连拾得都在国清寺洗
碗,自己有多大福份,这般用它??
饭後,她欲收碗去洗,谁知众人无一个肯!
「不敢——」
「惭愧……」
「无有这个理!」
「不好啦!」
……
结果是人人各自洗好,放回大竹篮覆著.才一一离开,因她事先说明要找月
塘,澄惠即与阿婆结伴而去。
铁梦跟著月塘,小步走著,至人少处,月塘想起问道:
「你,书未看完么?」
铁梦道:
「才不到三分之一。」
月塘又说:
「晚课是六点半到八点,只念佛号,你能来麽?」
铁梦略想才说:「我现在心不专一:等《密勒日巴》读完!」
月塘道:
「也是!也是!我自己从前一本书末看完,不可能做别件事!」
……
铁梦被说中,有些不好意思!
月塘又说:
「明晚,师父要讲《华严经》……可别错过!」
铁梦知道:
华严是佛法的真髓,是菩萨的课程,一般人听不入耳,多半拂衣而去!
她略想!说是:
「惭愧.我每每想听,唯恐根基不够——」
月塘道:
「你知道祖师大德常提一句:非思量处可思量……经义其实不是用世间聪智
理解的,你把所有悬念放下,只把它听入耳,不强作世间解,久了自有体会处。」
「正是——」
说完,月塘念了佛号,即要离开。
铁梦又问:
「还有,我不能白吃十方的饭,很想交一日钱,不知怎麽做适当?」
月塘一听,停脚道:
「除非你想长任!只是五天十天,倒也无妨,如果心理有负担,随意添个香油
好了!」
铁梦道:
「至少……五、六个月!」
月塘道:
「这倒是我原先未想到的。」
铁梦自手中纸袋,取出一扎钱,交给月塘:
「这是三万块,不知会不会太少?」
月塘道:
「寺里前后都种菜,菜自己会长,只用些时间照看,不另外花费,只有米粮,
一部分来源,是施主布施,正是十方的钱!一部分是众人出力;像後山的水果有包
商来收,算是固定收入。」
「以我自己为例,来前,即没打算离开,我带了卅万,师父不收,後来将它变
通,存在山下的邮局,每半年利息悉数向米店订米,按月送上。」
钱梦道:
「我的已经少得不能少,就托师姊一并交给管事的尼师,看换多少一起送。」
月塘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身边也得留一些,以应急用!不必超过二万即可!」
「我是还有。」
说了半天,月塘坚持她留下一万五,才带她交了钱,拿着收据。
二人分手後,月塘自去准备晚课。
铁梦心上的石头已落地;她原先会想起:负米上庵门的老者,会想到此门中,
人人尽知的千年老话:
施主一粒米,
大如须弥山;
若人不了通,
披毛戴角还!
施主的一粒米!果真如须弥山,她如果没遇著老人!看他的汗,从滴落到消
失,也难有大体悟!
看月塘回寮房,铁梦自己一人轻快回来,先找出衣物,从後门小阶直下,到淋
浴处。
多数尼师都已洗净好,赶向大殿,铁梦缓慢洗著身,心上竟无一事可想!
回屋後,端坐桌前,再翻开书,此时,晚课的钟响不止!忽远,忽近的,忽在
深山中,忽又到铁梦耳内,
她就在一片佛号里,读著昭如日月的心迹:
密助日巴六、七岁丧父。其父临终前交代无数财富,暂由兄弟、姊妹保管,等
他成年才给与。
谁知:叔、姑将之吞没,每日只给馊食,并做苦工。母亲因此起嗔恨心,叫十
五岁的他出外!学习西藏人的放咒,用来报复。
少年的密勒日巴,流浪在外,吃尽苦头,学会咒术,才施展,叔、站有事不在
场,反而是跆过的人和无数牛羊遭殃。
当下,他反省出自己造下多大的罪恶,立志寻找真正的大修行者.学习真道,
以补过错。
遇著师父後,师父不知用尽多少方法折磨他,叫他砌屋,又二拆毁,反覆不
知几次,整个背、胸;前後溃烂。
到他开悟,才了知:没有经过这些,他杀了三十五条人命和多少牲口的业,不
能消去,修行难成就。
赶回家乡时,母亲已死,妹成乞者……当他看到叔父和姑母,当下的感觉是:
面对这一生的大恩人!……
……
读到这儿,铁梦掩书而叹:
「只有出三界的,才是大丈夫!!」
如果当初,他们把遗产给他,密勒日巴只是一个富翁,一个凡夫,继续吃喝、
玩乐,在生死里造业,又浑然不知!
即使拿过钱财,帮助穷人,这属人天小善,善恶并不相抵,至多有一世不匮
乏,银钱不缺,却是烦恼重重……距离生命的真实大义尚远。
既不知生命的大苦在那,人因此胡做,非为而不自知!
叔、姑的迫害,反而以另一种逆向的力量,助他成为大菩萨,更容易看穿——
如聚沫般的人生幻法!
已近子夜,晚课不知底时结束,铁梦回想著甘露滋味,并无睡意:
密勒日巴离开师父时想哭,师父说了这麽一句话:
「哭有什麽用?这世上一切含灵、有情,都具佛性,只是他自己不知,被业缠
缚,在轮回海受生死之苦……好不容易,这一世里得著人身,若不知趁此修行,脱
去这苦,才该哭!」
他在面对冤亲,想度彼出苦,他的叔父还说:
「若是去修行,(放下这些)我才是上等的蠢呢!」
成道後;他常以歌谣,唱醒人心,音声绕著西藏的高山上:
是故应舍诸远虑;
此心无复念今生。
不知觉中,铁梦真的在一片音声海里困过去……。直到山海一般的蝉嘶,再度
将她包围,睁开眼,四周通亮,已是隔日清晨:
六点五分,早课应已结束!
铁梦匆匆起来,换衣,漱洗,然後往灶下疾走,早斋六点半!这个时才去,该
做的.师父们不都做好了?
只好去提菜!
才到灶房走廊,果然大、七人正搬动几个大锅,准备往斋堂;铁梦伸手分工,
一面说:
「师父们好有福报;每天供养这麽多人,也分我一份!」
当下,一堆人回她一句:
「阿弥陀佛——」
众人於是各自分工,每桶菜,十来斤重,由两个人合提;与铁梦一组的,是个
高脚、壮硕的尼师,铁梦问她:
「中午的准备工作.我会趁早来,一定赶赴著!请问大家几点来到?」
尼师道:
「差不多九点半!可以慢十馀分。」
「我一定来找到!」
铁梦来回这二趟,都看见月塘与澄惠;她二人抱著柴薪往灶间堆放,因为是背
影,没去惊动人家,倒是有二句读过的禅偈,浮上眼前:
山中无别事
运水与搬柴。
接著早斋!九人又围一桌,用前,众口先念「监斋仪」,然後是「食时五
观」:
⒈计功多少,量彼来处。
⒉忖己德行,全缺应供。
⒊防心离过,贪等为宗。
⒋正事良药,为疗形枯。
⒌为成道业,方受此食。
「为成道业,方受此食」,念到第五观,铁梦已经泪流满面,哽咽不能言……
她想到在大都会里,鸡、鸭、鱼、肉,人人食前方丈,自言富足;而眼前的清
糜、素菜,是丛林清规下的自省谦逊。
她拨著米粒往唇舌间,泪水只是不能止……。
也不知多久过去,从此,大寂寺里,人人认得一个「念食时五观」即大哭的女
子。
往後三个月,铁梦每日都往灶、厨来:
灶间总共四人,二个是专业的出家师父,各式素食都在行,听说圆顶前即学过
怎麽煮素菜,另外二个助理,是寺里年轻一辈的尼师,每个月轮流。
连她在内的五个人,每人都有自己学佛的因缘和故事:
众人称「自来师」的大师傅,年已近六十,全身圆团团,面如满月,嘴角常保
持笑容:
「你信否?我四十岁时上山,像树顶那只!」
……
铁日是很难相信,再听她提起过去:
「十五岁以前,养母每天打,无一日好过,二十以後出嫁,翁婿则是拳加脚;
有一次,为著买他的配酒菜延误,追到市场,打得齿血、鼻血一身。」
彼时,师父正好路过,将她扶起,讲了一句:
「你这苦——不知要念佛?」
师父口开後,她忍著一身疼痛,跛脚,一拐一拐,跟著师父寸步难舍。一直跟
到山下,忍不住抱著师父痛突:
她要求出家,师父自然不肯!
「佛门不是避难所!」
她当时心无主张;问了一句:
「不然呢?」
师父开示道:
「人要学习,转自已的内识、内心!不与苦相应,佛法就是教你这些!」
师父问知她有一子,公婆已故,交代等他二十成年,入伍当兵,义务了尽再
提。这二年,教她以心念佛,善根回向。
也就是这二年,「自来师」开始学做素菜,每日离染!
每每说到这里,她会摇头感叹:
「二年一过,没人相信,一个浪荡子,是怎样自头换到尾!」
听的人,一个个也是无限感慨……
「他真实恶习尽去,收脚洗手!」
众人听得讲不出半句话来;
「一回头,他还想做世间的思爱夫妻,那有可能呢!」
说到这里,众人也是同意,都点头不停。
「我却是看破脚手,看出破绽!人就是这样到世间来的;再陷下去,苦无出
期,恩怨相叠,一世一世来,演著一棚一棚的戏,心有所系,业力强牵,……几时
了呢?我避都不及,还要做此苦事?」
「上山前,他竟然流泪!你信否?他以为我怨叹他过往种种,我才不是!」
「师父说过:伊若直接去度我,我还不一定听入耳,还粘著这呢!像蛆抱屎,
不甘放呢!」「他才是度你的人!」「得感谢!」
「原先,我只知婆婆苦!一心出离,被师父说了一番:
『佛菩萨早免轮回,还是一遭遭来,为著不舍我们……你不能自己跑掉,丢下
一堆人不管;「为利众生,愿修诸行」,成佛不是为了自身解脱,是因为到达八地
菩萨以上境界,才有般若智,度不同根器诸含识——如果只知修行,没有大愿;不
发无上菩提心,後出世只是个有钱势的人,动机若不对,甚至到魔天去……苦行若
换一场人间富贵,正是:山中无纳子,世间无将相。如果这样,没有意思!!』」
另外一个「了因师」,正是二师傅,三十五岁那年听经,闻法,听师父说到:
释迦牟尼佛昔为歌利王支解肢体时,未起嗔心,说一句:我成佛,先度你。当下起
大反省心.决心学佛。三、二年内,受尽先生反讽,一直到四十一时,在家拜忏;
拜至半夜,看到碗大的田螺,一只只吸附在脚上,怎样踩也不掉落。之後,问起事
由,先生大惊,这才回忆:
六、七岁时,逢著战争、空袭,家中断饮,母亲就到苗栗深山,抱回一堆像碗
一般大的田螺,天!天.已经几十年过去,它的业识仍不消失,还在等著对方福份
微薄用尽时?
夫妇二人,当下了知,经上所述:「纵经百千劫,所做业不亡」的话真实不
虚。三个月後,双双出家。
铁梦听後,问她:
「寺里全是女众……?」
「果然师在水里清凉寺——」
「了因师」虽瘦,脸上已无棱角,她轻淡提著自己的红尘前劫,尘世生死结中
的那人,转成一个法号,这又是怎样的绝决?
「听了佛的话,我们只是尽早回头,不敢在生死海里没出没入:山河大地,无
一不在说法,连那些田螺、蜗牛都是!」
铁梦心想:
田螺们讲的法,她和果然师都听懂了;她们都及早面对问题,不等「因缘际会
时,果报通自受」的那一天到来,再作怨叹!
那她自己呢?「了因师」的事,令她不断去想:
人.为什麽要在花棹所有的钱後,再去面对债务呢?
「自来师」和「了因肺」,二人炒菜,从不试咸淡,却又可口、适当;众人会
问:
「师兄,底时也将功夫教我们!」
二人即道:
「那有什麽功夫?」
「佛菩萨未供以前,谁敢先吃?」
「自来师」俗家时的儿子,成家後来看过母亲,几次以後!伊留著他吃饭时用
的竹箸,做为纪念,偶尔想起,不免感伤。
了困师於是提醒:
「师兄,您又起烦恼心!」
「师父说过:有一针!一线不舍,都落轮回,都得再来!……我们不要忙了半
天又被业、缘绑来,最好是乘愿来!」
当下,「自来师」将竹筷与众人所用混合清洗,无复烦恼!
铁梦每每听众人互称师兄,总是不解;三、五次过!便问年轻的尼师:
「为什麽是师兄呢?她不是女的吗?」
尼师正色回答道:
「我们都已经是大丈夫了——」
这样一句话,她在心上盘了一日夜,也总算明白:
自己开了半天车,跑这麽远的跆,不就是为著来听这句话的吗?
除了厨务,她也参加晚课.听师父讲一系列的《华严经》:
现一切有悉皆如梦。
说诸欲乐无有滋味。
知诸家生皆无有我。
知一切声悉皆如响。
知一切色悉皆如形。
大抵一千个人听经,即有一千种注解,因为众生往往照自身境界,生出许多意
思,也因此佛法著实难说,但不说又不行!师父是七十上下的比丘尼,不过精
神、体力都似五十岁的人;当她讲这句话时:
「不要枉得一次人身,莫要辜负你前世的修行;只有聪明没有用,经里说的
[ 虽慧莫能了] 啊!」
铁梦会全身颤抖!
一百天过去,她的睑更圆,体重增加,心中实在无事可放:
每日六点起,只能去抬菜,澄惠已被母亲接回,现在是她和月塘搬柴。……每
个下午,才是她留给自己的时间——看经,或者到菜园浇水,有时月塘也去。
慢慢的!她也跟著在斋日持午,体力和精神反而更好;後来知道「过午不食」
的原意在於悲悯,更是确定方向不疑!
早起是诸天食,中午是佛和人道,鬼道只在临晚才用;饿鬼道诸生灵因前世多
计谋人,悭食、吝啬,又不惜食物,受无物可食或到手即坏的果报,在听着傍晚人
间铿锵炒菜声,碗碟声,愈是痛苦。
古代的许多高僧,当修行至某种境界,饿鬼道哀哀呻吟的声音贯耳不绝.过午
不食,就出自内心的至忧与不忍——陪著饿肚子。
她问过月塘,除此之外呢?
月塘这样说:
「整个宇宙就是一个音声海:佛讲经的音声,阿修罗打仗的械斗,人间的痴
缠、竞争……都飘过耳际,只是我们凡夫心昧听不见……。玄奘法师第一个收的大
弟子:窥基大师,不是连床下一只断脚虱子唉叫一夜,都历历在耳吗?」「还有,
寺里早、晚课的钟声特别久,是师父慈悲,地狱的狱卒!在听著寺院钟声时.会停
住手和刑具,暂止不罚。」
她们常在午後的菜园遇著,除了浇水,月塘也将自身的法喜分舆她:
人的六根追著尘境走,因为一世又累积,六、七识早勾入无数妄想意念,
全堆在第八识里。
人系每完成一们所谓「梦想」,常得攀无数外缘,才能完成:往後这些幻缘.
又得一一去历——因此自劳、奔波,可以想见!
「但,因为是幻生幻成,实质并无,只赚一顿疲累而已!祖师有过一句:往来
三界疲极,觉悟生死如梦。……」
铁梦恍然道:
「我们凡夫死便死了,後世不知前生,不能做总检讨;他们因为是一世一世连
著看,有些像回顾展!」
月塘又道:
「做学生时.我们都读过[ 知止而後有定] ,但诸多追求,几个停得下来?如
果不是缠义讲得这般微细,我大概还在有为法里舍身忘命!」
铁梦无语——
「你看过圆笼内的松贝吗?它跑了十圈、百圈,却迩在原位拨弄.只是枉受心
苦。?
从唯识、止观、禅宗到净土,月塘无不深入:
空,为什麽是空?
「空是诸缘会合,不具有能独自存在的单一本质!就像这些菜,从种子、土
壤、阳光、水,缺一则生命现象即无!以此比喻,世间人、物、事相;尽同此理,
都只是五分之一,十分之一,甚至万分之一。空亦不作[ 无]解 ,是不长驻,停
留,宗喀巴也说:未曾有一法,不是因缘起。」
「既是性空、缘起!菩萨深知一切法无我,因此苦、乐不受!」
铁梦心想:
几分之几的原因、由来,拼成一幅现象,暂住如露,一过交集处,每个因子各
自抽退,一点不具体,要叫谁受?师父才会说:有为法如云,智者不能信。
月塘又道:
「菩萨因为断了见、思二惑及尘沙惑,是不流泪的,如果有泪,也是为众生流
的!经上说[ 别泪成海] :众生无始劫来,轮回六道,受无量苦,所流的泪水,淹
成大海……却又不明所以:若从何来?」
铁梦静默一会,方说:
「这二天正读《楞严经》,读到第三卷——阿难尊者对佛的偈颂;流了一夜的
泪:
妙湛总持不动尊,
首楞严王世希有;
销我亿劫颠倒想,
不历僧祗获法身。
伏请世尊为证明,
三月后世誓先入,
如一众生未成佛,
终不於北取泥洹。」
……
她念局颁时,本来看著远方的山头,三、二分过去,月塘都无回声,才把头低
下,只见一滴滴泪水,雨帘一般,纷纷落土……
她定定看著地面上米豆大小的湿润,逐渐扭散,才意识到:原来二人都在流
泪。
不知多久过去,双双都停止了,铁梦才说:
「说来惭愧;从前,我甚至分不清菩萨、神仙。」
月塘道:
「神仙觉得他在做善事:旧的传奇小说不是写,上天界、仙山,得积三千善
行。因为是著相行善,福报享完,还堕轮回!而菩萨不作人、我的分别,甚至所有
功德,全部回向十法界。……《金刚经》说:[ 菩萨不受福德!] 」
铁梦的眼眶又微微湿起,想著说一句:
「我读过:有分别是识,无分别是智。也许没有分别才是大智慧!」
月塘道:
「人身大苦,都缘於心的起落太频,禅宗祖师指它是:[ 鬼家活计] !」
铁梦道:
「就是沈老师书房里那只猴子!」
月塘小笑道:
「我们凡夫,人人心上一只。」
铁梦道:
「也是!也是,常常管它不听!」
月塘道:
「累劫至今,它自然[ 难调养伏] ;佛法讲的,就是心的对治!」
铁梦道:
「管别人容易:管自己才难!偏偏,世上的学问,都是管别人的方法多!」
月塘道:
「心的活动愈小,自性回到大寂无为,真正的智慧才会出来。得,不知无得的
境界;历代祖师就这样证著生命如亘古长空!因为彼此磁场一样,不再生减如泡,
不再是一段段的生死!」
澄惠走後,月塘把经书,一本一本捧到铁梦屋里;她到临走前一周,才读完自
己的所有功课:
一滴精血凝,虚妄执为我;人的痛苦,就在他以为有我!而这个「我」,却只
是前因、宿缘所衍生出来的报身,五十年或八十年,即成泡影!
如果一定要说有一个我,那是玄奘大师所指:投胎时最先到,死时诸根坏去,
而後离开的八识心王——是无始劫来的生死本!
罗汉只证我空,却执在法上,大菩萨到圆满处则是:我空法空!诸相皆尽。
八识田中的如来藏,本质清净和为,当身心意识起诸多功能时,它不发挥作
用,只在:心所有的造作、经营都停止时,生命的大拙才起大用!那才是生命真正
的能量!
人为了豢养那个假我,什麽业都敢做:为了满足诸根——眼、耳、鼻、舌、
身、意,怎样的因果都去背!而真正的宝物,弃置不顾……
苍生啊!苍天!
(十一)
这段期间,沈老师转来一些申请表格,铁梦先有些犹豫,月塘却说:
「你年轻,人世还有许多因缘……就照原先的计划,出国或读书,亲近了佛
法,诸境俱转,会更明白,其口到那里,都是道场!」
「遇到相知之人,也可以考虑婚姻;同修同参,……莫因种种,致未知者诽谤
造业!」
听了她的话,钱梦在十月底将申请资料悉数寄出,她同时收到两封铁城的信!
出国迄今,铁城没回来过,她当然知道是怎麽一件事,给他的信,也一一经过
检查,因为厌恶这种压迫感;这二年,她根本不写信。
除了贺年卡.另一张问她近况,底时出国?那个学校?
她回信只说:有事延一年,学校未定;过年会回白水湖。三月到台北办相关手
续,出国前,再和他连络。
就这样,铁梦从夏天直到冬天.看尽山头的树叶,由青变黄。……走前一日:
她自己爬上後山顶,从最高处放眼下来:
人烟苍茫.世事浮波……
她在空无一念之际,闪出志芝庵主的偈子:
千峰顶上一间屋,
老僧半间云丰间,
昨夜云随风雨去,
到头不似老僧闲。
不知怎麽,她竟是呵呵笑起。
晚来,铁梦随众人上课,师父正讲《阿弥陀经》最後章节:
——为诸众生,说是一切世间难信之法。舍利弗,当知我于五浊恶世,行此
难事,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一切世间,说此难信之法,是为甚
难。——
听到这里,铁梦惊觉自己泪留满面。
课下後,她告别注师父,也与熟识的尼师一一相辞。再回寮房时,廊下遇著阿
婆:
「老菩萨,我明日回去——你在念佛用功?」
阿婆道:
「真惭愧,阿慢去听经,我今日脚疼未得去!」
铁梦看她手中数珠不断,说是:
「你也在精进呢!」
阿婆合十道:
「我这老,不认真,会输一只鸟儿!」
「?」
看铁梦一脸不解,阿婆又说:
「寺里原有一只鹦哥,自己飞来就不走,大概有人放生,它每日早晚!只会一
句:「阿弥陀佛,你好!」三年过去,真殊胜,居然站着往生!没倒下来,赢过一
些人要去之前哀爸,叫母,爬床,抗席,」
那晚睡觉,铁梦一直看见:阿婆与鹦哥在一处念佛;阿婆每念一声,周界就生
一朵小莲花,然後合集成好大的莲花.将伊和鸟儿一起托住,飘走——
而她自己,不止输一个阿婆,还输一只鹦哥。
……
半夜三点许——
铁梦一惊起,再也无法入睡,她望出窗来!天空犹是星光点点,山上一片凉
意;
她加了外衣,走出门前:廊下还有小椅两只,昨晚与阿婆说话未收。
坐著椅身,凭靠栏杆处,远看大殿的灯火通明:
埂方所有世间灯,
最初成就菩提者;
普贤菩萨正是这样赞叹如来!
她因此想起《华严经.普贸菩萨行愿品》里令人动容的一段经文:「……是人
临命终时,最後刹那,一切诸根悉皆散坏!一切亲属悉皆舍离,一切成势悉皆退
失,……如是一切不复相随。唯此愿王!不相舍离——」
所有的了义、究竟法,是诸佛累劫证知;此一刻时,她应该伏身下去,为了自
己曾经深深辜负!
换衣、洗面後,铁梦到来时!一殿的佛身皆默然。她特别在观世音菩萨和普贤
菩萨前,跪身下来,深作顶礼。
当她头顶著地,小翻两掌,再合起站立之际,她看到月塘:
她穿著罗汉褂,手上是些细竹条团成的那式大扫帚,正一去一来,扫著大殿前
的落叶!
「师兄——」
刹那间,铁梦只叫了这麽一句,再说不出话来,月塘只说:
「四点一刻早课.师兄们常常抢早扫地……惭愧!」
钱梦近前,将畚箕对著已聚成堆的枯叶,手一拨;再倒进旁边大袋。
月塘如果说惭愧.那她通有什麽宇、句,言说自己?
弄好前头.二人又到殿後来;寺依山而建,後山畸岖不甚平,大石头参差错
置,扫帚没得用处,二人只以双手捡拾。
铁梦一弯身,看到一群蚂蚁沿著石头边沿爬过,有去有回,既搬食物又赶路,
实在辛劳!
月塘看她定住,自己也停手下来:
「每次看它们,就会想起藕益大师的偈子:
曾为王侯争城邑,
曾为蝼蚁丧尘土。」
铁梦没有出声;月塘又道:
「第一次看这偈,冷汗迸了一身!」
冷汗直迸的;岂止一个月塘?
铁梦站立原处好久,看月塘收著扫地工具,也忘记自己怎麽洗了手,直到听见
钟响,想起这是她在寺里唯一赶赴著的早课,便与「自来师」借了海青,列在最後
排,跟著大众颂:
《妙法莲法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
课後的钟声良久未止!她又想起月塘的话来。
早斋时:
这是她在山上最後一次的早斋,……铁梦念著「食时五观」……仍然没有办法
不落泪!
离开斋堂,她缓步回寮房拿行李,出来时,看到月塘在廊下:
「我和你到山门!」
除了分享法喜,月塘平日甚少言语,少言语亦是门里功课。
铁梦静静与她走在寺院,到大殿西侧才停住;她放了物件,直入殿里:
礼敬诸佛。赞叹如来。广修供养。忏悔业障。请转法轮。常随佛学。恒顺众
生。普皆回向。……这些都是普贤菩萨教她的功课!
当她再跨出门槛的同时,并未弯出底下,却直往大场前走:
一殿的佛菩萨,二六时中所跳望处,就是这麽一个点、面,她不能不在心!
走至尽头处,铁梦往下看去:
山下是蜿蜓溪水,四处有户户人家,极小极微,似火柴盒一般的屋舍、宅居
这一俯一仰!万缘在目,眼前的山河大地,溪壑、川湍……
铁梦恍然觉醒:
原来——众生大怨,才是汝放身命处!
她静悄与月塘跨出寺外,一路走来无话。
铁梦此时相信:
她的人生,如果未经这一段,如果没有允亮和别人的结婚帖子,那才是遗憾、
欠缺!她自己也不知要忙碌到几时方休?
两人错肩走著,月塘说道:
「寒山诗把我从世间梦里叫醒,但,真正下决心是读到《地藏经》[ 旋出又
入,劳斯菩萨] 时的大惭愧、大忏悔!」
「不过,真正确定自己:菩提道上永不退转——是憨山大师的「但尽凡情,别
作圣解」!」
铁梦道:
「不就是师父说的经句:不作圣心,名普境界。若作圣解,即受群邪。」
月塘点头道:
「经上说[ 心开如连] ,某些体悟是很难说的……就用这几个字,大家共
勉!」
说著,已到了山门下,月塘停鲫,将自己腕上念珠取下,放置铁梦手中,说
是:
「一声佛号,摄:悟、修两门:常念才好!」
镶梦这时没有半句话;月塘又道:
「此门中人,心,相皆昼;我早无世间离情!」
「珍重!好去!」
她说完,略略晃动手势,然後转身离开。
铁梦站在原处,一句话都无,木椿一样,看著月塘一步步往大寂寺走,直到整
个身影不见,再无回顾。
菩提珠串在手中,只是轻盈一握!但它却是最重的!!
小小的一百零八颗菩提子相串而成;铁梦平日看月塘将之三挽,套在手腕处,
她亦见过念佛老参,无时不在手指间拨数这一式念珠;在都市的公车上,在听经的
讲堂中,在念佛念出心得、功夫的隔房阿婆手里——
而她手中这串,自有份量:
历经十数年,梨香色的树子,早成褐赤;月瑭心念的单一和戒体的纯净,交集
成今生了却处!
如是一会,铁梦的脚,还是无挪移;从她跨出大殿的那刻时起,耳内一直响著
这样音声,这一路下来,她都听到佛陀的殷殷嘱咐:
「弟子啊,不要相信你的心!当你变成阿罗汉,你才能相信你的心!」
(慎勿信汝意,汝意不可信,得罗汉已,始可信汝意!)
阿罗汉是诸惑已断;人的心却变易无常,偏偏世间人没有一个不为心所役!
心的最内层,最灵亮的八识田,志公禅师指它:
不见头,亦无手,
天地坏时渠不朽。
……
开悟的高僧是不妄语的,天地在有为法里,自然是成、住、壤、空。天地坏
时,我们的至性真质还完好如初,还是发光体!
人如果能知:世间人争破头抢著要的那些,其实不重要,那真正要紧的,反而
弃置路上,被自己践踏而过!
如果知晓这些,人会大哭,但人无知觉;每日的勾缠、争斗、奔驰、纷扰……
所有的聪明、巧计!代替了大拙大能——
这不是密勒日巴师父说的:人类真正该大哭的事吗?此际:
铁梦没有大哭,她又要回到滚烫如沸水的人世!
她将菩提子绕住手腕,开始一步步往山脚走;
上山前:
她在丰原的一处小街集,吃了一碗面,她记得:自己是第一个上门人客,时间
尚早,老板还在准备其他菜色等物:
那人烧了一锅水,已经滚透直响;他手上提著拔先羽毛的鸡,往热锅内这样丢
下去:
铁梦全身跟著震动!
不止当时,她到现在还感觉:那水是整个烫在她身上!
也不只那鸡只,是所有的争竞、追逐者,都在那滚烫的沸水里,头没!头出!
大寂寺几乎就要看不见了,铁梦止不住回头再望一眼,如今她手上还多了一串
菩提子——
佛恩,己灵,往後,她不能再辜负!!
人身难得。佛法难闻——得一世人身,且出生在有四众弘法的地方,是多麽不
易啊!她想到《法华经.譬喻品》里有一句:
若作骆驼,或生驴中身常负重。加诸杖捶,但念水草,余无所知,……更受
蟒身……宛转腹行。
从前,她只是略知,不曾去想:有世界以来,多少生命,受著苦楚:背著重
物.还要被打,心只想着水草,什么都不知道。或者做蛇,原来是用腹肚走路,你
的肚皮摩著砂石.是痛不痛?…….
相较之下,人身有这样难得:多少生命甚至百千万劫中,未闻佛名!未知解脱
真义!
难得,已得;难闻,已闻;闻後也未必能信,而她的这一念净信,是所有佛菩
萨护念!
感谢月塘和师父!感谢每一位弘法者!
下山的路.总是轻快非常!走著,走著,她老远即看到起步处那块木牌……
经过时.她想对它会心一笑!
往下再走,阿难尊者的话又浮到眼前:
伏请世尊为证明;
五浊恶世誓先入——
这一刹间,铁梦只想跪身下来,深深顶礼——
十方三世一切佛菩萨。
谧静的午休时间:
苍泽坐在校长室里;已经一月底,学校就要放寒假,他不经意望出窗去:
那株老梧桐,才二日未加细看,已不知底时迸出几许绿来!
雪津平时都到他这儿,二人一起吃蒸的饭盒,今日因母亲有些感冒症状,她上
完第三节课,即匆匆回去。
他二十七岁那年,到台北参加教师研习会,雪津与他同班,之後连络不断,隔
年,两人决定厮守终身。
婚後!雪津请调到白水湖!此後二十年,大半生就这般过去!
他们有二个小孩;跟水霖,知理的小儿子同届;三个大男生都在台北读大学,
明年毕业。
祖母在九十五岁那年过世,正是父亲的遗骨被发现後第二年;
父亲和黄老先生骨骸,经两家人商量,重葬在近郊的东耳寮,出白水湖不远,
三分钟车程即看到。
叔父、阿婶这些年也回来过,去去、来来,大多数时间在东京。
他自已教了二十三年的书,这几年换成行政工作,那麽多的学生里,他老是会
想起黄铁城!
苍泽自抽屉里,翻出一张美国邮简:
老师:
我出国近十载,未曾回转,亦无一字一墨;人生在世,最大的无情与冷
淡,不过如此,
但是——每至深夜,扪心自问,这几年所坚持、奋斗的,都只为了——不
欺己心,不负深恩而已。
申请回台,屡遭驳回,……老师,我可能是你教过的学生中,唯一的黑名
单人士!
回想:如沐春风的白水湖国小,老师,请相信:我所有的作为,都只是为
着继续我们父、祖辈所坚持的一个理念而已。
学生铁城百拜
一九九二、九、二十八
去年,收到铁城的信,之後,长长一个冬天,苍泽都心情郁滞,只要往这方面
思想.他就沈闷不语。
雪津要进入前,看到一个学生家长走出来:等他走远,她看苍泽双眉打结,便
问:
「是——有事吗?」
苍泽道:
「他新开一家电动玩具店,这学期发觉自己孩子课业退步,要求换班!或者换
老师!」
雪津先是没讲话,停了一下才说:「这就是世间人的颠倒!如果一件事,别人
的子弟因为它受害,自己的小孩怎能幸免?」
苍泽道:
「我坚持:换谁做老师都无效,请他回去想原因!」
雪津道:
「希望他能想出来!」
苍泽又问:
「妈妈要紧吗?」
「一点腹泻,改吃清糜,已经好了;倒是妈妈要我问你,说管区警察来过二
遭,问我们下个月要去台北参加追悼会否!去的人数得先讲!」
苍泽没说话;倒是雪律又追:
「……到不到会,又怎样呢?如果事实不公布,所有的人不能从真相里学到什
麽,事件很难过去的!他们真的不知这点?」
说著,降旗时间已到,苍泽丢下一句话,转身往操场走:
「去也可以,听听他们还要说什麽!」
一九九三年二月二十八日。台北总统府举办了二二八受难者追悼会」!与会
者,扶老携幼,一、二千人。
从台北回来後几天,苍泽难得开口讲话,那时已是三月天——
空间,周边,忽热忽冷的转换著春天欲来的讯息——有这麽二天,音泽都感觉
自已昏沈易入梦。
这日,正值假期:
不知为何,他忽然起个大早,看看表,五点未到,身边的雪津睡得正熟。
他换了衣服!推车出来!
整个白水湖幽幽、暗暗,人们大概都还做著春天的梦境未醒!
也说未出原因,苍泽只是突发奇想,将全部的白水湖街心绕一遍:
这几年,他们买了车,雪津也考了驾照,有时下雨天,载著母亲四处走走;总
是方便些!但,无事时,独自一人骑上脚踏车!还是有许多意思!
同样的钟表店、银行、米店,布庄,水源兄弟的店面,回春堂已收起,他舅父
老去,表兄弟搬到台中。
他从二十二骑到今年四十九,……这麽些年,人一个个变老,每幢建筑物也转
作沧桑。
钟表店的老板还在,只是换他儿子管店;不同的是:在这样的大清早;每个店
面都还关著,门尚未拉起:苍泽初看时,原先熟悉的一幕幕,竟有些突兀不能相
认!好像一个人忽然变脸,明明是认识的,却又不似了!
……
经过春技家时,他的心有时会颤那麽一下:
这麽多年来!他是见过她几次:
几乎都在极昏黯的夜里!春枝穿著厚黑外套和她姊姊回来奔丧!父亲之後是母
亲,然後伯父、母……
再有钱势、名声,所有的人,终究都得走一条路!
他也看过她的弟媳推著婴儿车,慢慢出、入那户门。
每一扇门都接进过新娘,也扛出来棺木:每一户人家都轮流著喜丧、生死的
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人类可以一直繁衍!但如果悲剧不会重复……
这些年,他其实难得想过春枝;在此时刻,不知怎样,他整个心思起一种未曾
有的清澈:
这一生一世,他应该思念她!
春技是爱惜他的!这爱,不同於人世根器所能理解和尽知!
她不拆毁他周围的世界,在他父亲的浩劫之後,那个祖孙三代活命的根基、凭
靠,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父亲,会怎样对付他!
爱!不会是单单二个人死命要在一处,而把外面的情形带到绝境!
她那年才二十四……
春枝啊!春技!
为什麽她少年时即能懂得的,他自己要到接近半百,才了然於心?
我今日来流浪;
看破了爱情——
苍泽想著,不自觉的哼起,当年与春枝在表店相遇.老板所放的那条歌曲——
再下去是大洋楼.空癫有雄早已作古,那无人知解的谜团和他的喃喃自语,一
起收理。
往下两旁的房子,全在翻修、改建,有时他也无暇细看!
出庄外以後,路分两线,一往学校!一往东耳寮,埔仔厝……
他是会想到:二人去看电影的那个小村落——
骑著,苍泽先向学校转,然後突然来个大反向,没多久,在两个小土堆前停
住:
夜晚的水气未尽,坟上的小草尚沾露珠,天要光不光!
他在四处绕著,找来几株小野菊!各供在二座石碑前:
「父亲,还有黄前辈,我来看您们——」
二月底的会,水源等人没有参加;从台北回来!苍择就更清楚:
如果不是受重创的人,自内心将它真正放下,整个事件怎样结束?
此时,突然有人自身後,触摸他肩头,苍泽一回头!啊了一声;以他的个性!
极少这样忘情。
「是——铁城?……铁城!」
「老师!」
当年的铁城,无异是他的小助理!整天在身旁转!上了中学,大学;偶尔
来找他,然後是出国,无音讯,
时隔二十二年,他长成这麽好的白水湖子弟!!
铁城可以说,是他教了这麽多年书以来;最聪明、资质最好的小孩,当然还有
铁梦!
这样的资源,曾被冻结在外……他在教书,但苍泽真实不知,其中的症结在那
里?
当年的屠杀者,怎会料到:人类真正最宝贵的那相,是不易被灭亡的!去掉第
一代!掩藏、尘封住第二代,然而第三代还是会昂然凸显……因为:
当一个人去做一件事,去说一句话,不是为自身打算时,天就得替他打算!
苍泽站在那里,眼眶像接通的电线一样,不断灼热起来,他只差没有哭出来:
铁城忘情的抱住他,二个男人都激动得说不出话:
「几时……到的?」
铁城的睑微红而润,一如当年:
「——昨晚九点出机场,就从桃园坐夜车回来,到家二点多!」
「没人接你?」
「原先担心入境会延搁,我父母又难得出大门;摸未清楚,只会著急,所以没
说详细,只打电话讲到:这二日内回家!」
苍泽又问:
「你才到未久,也无躺一下休息!」
「时差,又是兴奋,并无睡意,全家讲话到三、四点,还有阿叔,阿婶,又给
阿公拈香,後来自己就骑车出来,一路上、心中直想大喊:『白水湖!我回来
了!』」
苍泽未语;铁城又说:
「这里是外公本来的田,小时候我们常来!」
说著!二人一起向祖先合掌、行祀!神情肃穆。
这时。清晨的云气稍退,太阳这才探头出来。铁城搭著他的肩胛,二人随意在
阡陌间走著;苍泽问:
「你回来多久?底时得离开?」
铁城这一听,停住道:「老师!在普林斯顿,我每天做梦都想著回来,那会再
走?」
苍泽道:
「好啊!大方向定了!其他慢慢说!铁梦呢?」
「她在柏克莱,还得二年半才能毕业;她一知我要回来,寄来这麽一首偈给
我,老师,你看,」
铁城说著;自上衣口袋,取出一纸邮简,又展开来,呈到苍泽面前:
铁城:
知道你要回家,了解你的心情.特别附一首偈:(保证你从来没读过!)
还乡尽是儿孙事;
祖父从来不出门。
南泉普愿禅师
铁梦一九九三、二、廿三
苍泽看过,且说:
「情境实在好;铁梦真是聪明!这份是有深意的,不在表后意思,一时也说不
清,以後再细细体会,不过我也想抄了寄给在日本的二叔,我相信看过之後,他会
举家搬回来!」
铁城道:
「好啊,好啊!若真的回来,我们就跟铁梦讲,她一定欢喜!」
说著,苍泽提议:
「走!我们骑车旋绕到学校的旧路,然後,老师请你吃米乳、饭丸!」
「好啊!」
二人一路并肩踏车;经过半山和牛稠底,铁城又问:
「我小学就想问道问题,既然叫白水湖,湖在那里!」
苍泽一手扶车,一手指著:
「你看,我们刚才经过那里,往东的方向,那一大片半湿半乾,像沼泽的洼
地,上面乱长著小树苗……就是老一辈认定的白水湖;几千万年前,它可能是湖
泊,但时序变迁——」
铁城接下道:
「这,就叫做沧海桑田吧?」
二人愈骑,感觉愈热,都忍不住停下来脱厚衣!
季节真的在转换,气候日渐温暖起,春天是真的到来——
但春天也会再走,在来、去流转间,他、他们的心上轻放著,许多祖先们做
过,却没有做完的未竟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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