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壶
作者:邓友梅
一
近年来由于大工业化的卷烟生产,使吸纸烟者遍及世界各个地区、各个阶层,把闻
鼻烟这一古老的生活享受硬是给挤兑没了。这是件叫人不服而又无可奈何的事!从卫生
的角度看,鼻烟比烟卷、雪茄可实在优越得多。闻鼻烟只不过嗅其芬芳之气,借以醒脑
提神,驱秽避疫。并不点火冒烟,将毒雾深入肺腑熏染内脏。其次闻鼻烟时谁爱闻谁抹
在自己鼻孔下边,自得其乐。不爱闻的人哪怕近在咫尺也呛不着熏不着,如果打喷嚏时
再用手帕捂紧鼻口,那就毫无污染环境的弊端。鼻烟自从明朝万历九年被利玛窦带进中
国,到康熙、乾隆年间达到了它的黄金时代,朝野上下皆嗜鼻烟。那时,不会闻鼻烟的
人大概就像今天不会跳迪斯科那样要被人视作老憨。康熙皇帝到南京时,西洋传教士敬
献多种方物,他全部回赏了洋人。只把“SNUFF”收了下来。有学问的人说这几个洋字
码儿,就是“鼻烟”。看过乾隆庚辰本《过录脂评石头记》的人也会记得,晴雯感冒之
后,头昏鼻塞,宝玉命麝月给她拿了西洋鼻烟来嗅过,痛打几个喷嚏,通了关窍,这才
痊愈!纸烟也盛行了多年,它可曾有过鼻烟这样显贵的身份、光辉的业绩?
还有一个证明鼻烟优越的实例,自明末以来,由于鼻烟的流行,我国匠人结合自己
民族工艺传统,大大地发展了鼻烟壶的制造艺术。您别小看鼻烟壶这东西大不过把握体
抱有反对情绪的莱茵省资产阶级人士创办的日报。1842年,小则如拇指,装不得酒,盛
不得饭。可是它把玉石琢磨、金丝镶嵌、雕漆、烧瓷、雕塑绘画、景泰蓝、古月轩各色
工艺技术都集于一身,成了中国工艺美术的一朵奇葩,成了中国工艺技术一个浓缩的结
晶。尽管经过上百年的流散、毁坏,很多珍品丧失了。今天我们若涉足到烟壶世界里观
光,仍然会目不暇给,美不胜收。按原料来分,有金属壶、石器壶、玉器壶、料器壶、
陶器壶、瓷器壶、竹器壶、木器壶、云母壶、觚器壶、象牙壶、虬角壶、椰壳壶、葫芦
壶,此外还有珍珠、腰子、鲨鱼皮、鹤顶红……按其大类已是举不胜举了。若分细目,
名色更加繁多。比如同是瓷壶,又分官窑、民窑、斗彩、粉彩、模刻、透雕、青花加紫、
雨过天晴、珐琅、窑变……同是玉石壶,则分白玉、青玉、翡翠、珊瑚、玛瑙、水晶……
而玛瑙壶中又要分玳瑁、藻草、缠丝、冰糖……若按造型来分,则又有鸡心、鱼篓、砖
方、月圆、双连式、美人肩等等。只一个圆壶,也要分作扁圆、腰圆、桃圆、蛋圆等。
一句话,烟壶虽小,却渗透着一个民族的文化传统、心理特征、审美习尚、技艺水
平和时代风貌。所以一些好烟壶在国际市场上常常标以连城之价。一九七六年德国拍卖
行展出一只烟壶,几分钟内被人以二百万马克买了去。美国著名的烟壶学者司蒂文森先
生去世后,他收藏的中国烟壶拍卖了一百四十万美元。这位司先生终生不娶,除去研究
中国鼻烟壶几乎别无他好。他写的关于中国鼻烟壶的研究著作,在同行眼中,差不多等
于原子能学者眼里居里夫人的论文。在西方有两个“国际中国鼻烟壶学会”。他们定期
开会,宣读论文,出版期刊。会员人数年年有所增加。司蒂文森先生生前就是设在北美
的那个学会的主席。我们说鼻烟推动人们开拓了一个新的艺术领域,这不算夸大吧。
成千上万的人一生没见过鼻烟壶,照样学习、工作、恋爱、结婚、生儿、育女,这
是事实。可您也别小瞧它。它能在国内外获得如此的重视,您得承认它在一个特定的领
域里是闯出了成绩了。多少人精神和体力的劳动花在这玩意儿上,多少人的生命转移到
了这物质上育”中的“颜元”。,使一堆死材料有了灵魂,有了精气神。您闻不闻鼻烟,
用不用烟壶这没关系,可您得承认精美的鼻烟壶也是我们中国人勤劳才智的结晶,是我
们对人类文化作出的一种贡献,是我们全体人民的一笔财富……我们似乎走了题。本来
是说闻鼻烟与吸香烟的“比较卫生学”的,怎么一下岔到烟壶上来了?
听说西洋有一派写小说的,主张落笔之前不要有什么构思、预想。找个话题开始之
后,一切随着意识的流动而流动,随着思绪的发展而发展。这主张很近似我们祖先在
《三教指归》上说的“鞭心马而驰八极,油意车而戏九空”的境界。准此恩格斯在《德
意志意识形态》等书中对其作了批判。恩格斯,咱们不必再把话题拉回到鼻烟上去,顺
流而下往下讲烟壶吧。
二
二
烟壶中有一种做法叫作“内画”。水晶瓶也好,料器瓶也好,只要是透明的瓶体,
全可拿来当作坯子。由画家在瓶子内部画上山水人物、花鸟草虫,写上正草隶篆、诗词
文章。工笔写意,水墨丹青,透过瓶壁看来,格外精致细腻。这一技术极难。因为鼻烟
壶在造型上有定例,瓶口阔者放不进一粒豌豆,窄者只能插一根发簪。一般人用掏耳勺
插进瓶内掏烟还难以面面俱到,要想往内壁画图谈何容易?更何况不论多精多美的图画
文字,画时一律要反面落笔,看起来才成正面图像。所以赏玩那方寸天地内的“壶里乾
坤”时,人们难免产生各种臆想。有人说这东西是躺下来仰面朝天画的,不然看不清瓶
内壁落笔点;一说这是用头发沾着颜料一点一点勾抹成的,一个壶要画半年;还有人认
为这东西并非人所能为,多半是仙家游戏之作。因为那时“古月轩”制品正风靡一时,
人们用“古月”二字推测出是胡仙所制。胡家众仙一向诙谐惆傥,既能化作好女迷人,
又能制造瓷器戏世,难免不会画几个烟壶来捉弄一下红尘中人。这本是极有论据的,可
惜后来内画壶越传越多,这论据竟不攻自破了。您想,画个仨俩的玩玩还则罢了,整批
地画,成打地卖,这明显是挣钱混饭的行径,仙家何至于落魄到这般地步呢?再往后,
可就传出了有此特技的画家的姓名。到二十世纪初,北京一带有名画师就有了四位——
北京人四平八稳惯了,搞选举、排名次一向和奥林匹克运动会或小说评奖之类国内外惯
例相反,不选前三名,也不排前五名,偏是四名。“四大名医”、“四大名旦”、“四
大须生”,吃丸子也要“四喜丸子”。于是便选出了四大内画画师,他们是:“登堂入
室马少宣,雅俗共赏业仲三,阳春白雪周乐元,文武全才乌长安。”
我们讲讲这个乌长安。
三
三
乌长安姓乌尔雅,原名乌世保,是火器营正白旗人。祖上因军功受封过“骁骑校”。
到乌世保这一代,那职叫他伯父门里袭了。他闲散在家,靠祖上留下来的一点地产,
几箱珍玩过日子。别说骑马,偶然逛一趟白云观,骑驴时两腿也打哆嗦。但这并不妨碍
他作为武职世家的光荣,也不耽误他高兴时自称为“它撒勒哈番”。
乌世保活到三十多岁,一向安分守己地过日子。每日里无非逗逗蛐蛐,遛遛画眉,
闻几摄鼻烟,饮几口老酒神第一性出发,否认时间和空间的客观性,把时间、空间看,
家境虽不富有,也还够过。北京的上等人有五样必备的招牌,即是“天棚、鱼缸、石榴
树、肥狗、胖丫头”。乌世保已没闲钱年年搭天棚了,最后一个丫头卖出去也没再买。
其他三样却还齐备,那狗虽不算肥,倒是地道的纯种叭儿。他从没有过非分之想,
就是一时高兴出堂会,玩票去唱几句八角鼓,也是茶水自备,不取车资。有一回端王府
出堂会,他唱“八仙祝寿”。上台前,那府里一个太监把嘴伸到乌世保耳边吹了点风:
“我告诉您,王爷就要当义和团的大师见了,您唱词里要来两句捧义和团的词,抓个彩,
王爷准高兴!”凭心而论,乌世保决没有喝符念咒的瘾头,但既来祝寿,总要叫主家高
兴,也借此显显自己的才智。何况端王这时正得意,儿子溥儁被太后立为大阿哥,宣进
宫里教养,很有当皇上的老子的希望。乌世保一铆劲,就加了几句词:“八仙祝寿临端
府,引来了西天众神灵;前边是唐僧猪八戒,紧跟沙僧孙悟空,灌口二郎来显圣,左右
是马超跟黄汉升;济公活佛黄三太,诸葛武侯姜太公,收住云头到王府,要见王爷大师
兄……”载漪听了捧腹大笑,问左右:“这个猴息子是谁家的孩子?”那传话的太监说:
“正白旗乌家,他祖宗是它撒勒哈番,现在正闲着。”载漪说:“噢,是武职呀结构主
义的马克思主义西方马克思主义中科学主义思潮,叫他上虎神营当差去吧!”
这虎神营是专为镇压洋鬼子才建立的一支突击队,以“虎”克“羊”,以“神”灭
“鬼”,那用意是极好的。乌世保听了却魂不附体,赶紧磕头说“谢王爷恩典录。由门
人钱德洪辑录。为其哲学与政治思想的纲要。提出,奴才不会打仗,不敢受命……”载
漪说:“用不着你放洋枪。那儿少个‘笔且齐’,你去支应着。有我的面子,裕禄不会
难为你。”
乌世保不敢执拗,磕了头出来,就急得像发疟子,后悔编那几句唱词邀来了恩宠。
给他弹弦的那人叫寿明,是个穷旗人古代《易·系辞上》中有“形而上者谓之道”
之说。
它是与,老于世故。见他急成这样,就出主意,让他弄了几件精致玩意送给那位传
话的太监,向王爷禀了个“因病告假”的帖子。王爷本来也是一时高兴,出了这个主意。
见他执意不肯,也就作罢了。过了一年,即是庚子。八国联军占领北京,和清政府议和
时,有一项条款就是惩办“义和团祸首”。这载漪不仅没当上皇帝的老子,连端王的爵
位也丢了,被发配新疆,终身禁锢,虎神营也就冰消瓦解。
八国联军占北京时,乌世保也倒了点小霉。那只叭狗跑丢了。他出去找狗,又叫洋
人逮住去埋了一天死尸。看到死了那么多人,他想起端王要他去虎神营的事,实在有点
后怕。
转过年来,和议谈成,北京又恢复了正常生活,他觉得大难不死,应当庆贺庆贺,
就约了寿明等几个朋友,趁九月初九,去天宁寺烧香谢佛。
北京这地方,地处沙漠南缘,春天风沙蔽天,夏日骄阳似火,惟有这秋天,最是出
游的好季节,所以重阳登高之风,远比游春更盛。
四
四
当时北海、景山,全是皇室禁地,官商百姓要出游,须另找去处。最出名的去处有
城西的钓鱼台,城北的土城,城南的法藏寺和天宁寺。这几个地方为何出名呢?原来土
城地旷,便于架起柴火来吃烤肉;钓鱼台开阔,可以走车赛马;法藏寺塔高,可以俯瞰
瞭望;而天宁寺在彰义门外,过珠市口往西,一路上有好几家出名的饭庄。乌世保要去
天宁寺,为的是回来时顺路可以去北半截胡同的“广和居”,那里的南炮腰花、潘氏蒸
鱼,九城闻名。
乌世保请的寿明,就是替他出主意请病假的那位弦师。此人做过一任小官,但不知
从什么时候,为了什么就远离了官场,而且再没有回复的意愿了。他弦子弹得好编马克
思和恩格斯。伦敦编辑,汉堡印刷,共出6期。刊登,不仅能伴奏,而且能卡戏,特别
是模仿谭合培、黄润甫的《空城计》,称为一绝。各王府宅门每有喜庆,请堂会总有他。
他也每请必到。他生计窘迫,不接黑杵,这又叫人更加高看一眼。不过他成天提着
弦子拜四方,可不光是为了过弹弦的瘾,他还没到空着肚子凑热闹,为艺术而艺术的超
脱境界!他借着走堂会这机会也兼营点副业,替古玩店与宅门跑合拉纤,从中挣几个
“谢仪”。这事儿看着轻巧,其实不易,一要有眼力,品鉴古玩得让买卖双方服气;二
要有信用,出价多少,要价高低,总得让卖主知足,买主有利可赚,成破都不能离大谱。
这就造就了寿明脾气上的特别之处,一是对朋友热心肠守信用,二是过分的讲面子要虚
荣。
因为干这行的全凭“信誉”,一被人看不起,就断了财路了。
这日他们从天宁寺回来,在广和居尽情吃喝了一阵,已是未时末申时初,夜宴上座
的时候。出门时他和乌世保又叫跑堂的一人给包了一个荷叶包的合子菜,出门拐弯新黑
格尔主义的马克思主义20世纪20年代在德国、匈,走到了胡同北口。这时由菜市口东边
过来一辆青油轿车。寿明没防备,叫车辕刮了个趔趄,还没站稳,车上跳下来个戴缨帽
的差人抓住他领口就扇了一嘴巴。乌世保喊道:“畜生,你撞了人还敢无理!”这时车
帘掀开,一个官员伸出头来喊道:“什么东西这样大胆,挡了老爷的车道,打!”
乌世保听这声音耳熟,扭过头一看,是自己家的旗奴,东庄子徐大柱的儿子徐焕章。
这徐焕章的祖先,是带地投旗的旗奴世界观又称“宇宙观”。人们对于整个世界的
根本看法。,隶籍于它撒勒哈番乌家名下。这样的旗奴,不同于红契家奴。除去交租交
粮,三节到主子家拜贺,平日自在经营他的田土,并不到府中当差。这些人中,有的也
是地主,下边有多少佃户长工、老妈下人,过的也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排场日子。但
主子若有红白大事,传他们当差,可也得打锣张伞,披麻带孝,躬身而进,退步而出,
抬头喊人主子,低头自称奴才。别看他们在家当主子时威严得不可一世,出来当奴才时
却也心安理得。他们觉得这也是一份资格、一份荣耀。他们教训自己的奴仆时,往往张
口就是:“你们这也叫当奴才?看看我们在旗主府里是怎么当差的吧!主子一咳嗽,这
边唾孟递过去了,还等吩咐?主子传话的时候,哪一句上答应‘喳’,哪一句上躬身后
退,都有尺寸管着,能这么随便吗?”
这些年有点变样了,不少主子家越来越穷,有的连家奴都养活不起,干脆让他们交
几两银子赎身。有的主子自己落魄作苦力,扛包儿当窝脖儿了。旗奴却当官的当官会学
家,实证主义的创始人。曾受聘为圣西门的秘书,因思,为商的为商,发迹起来。旗主
子就反过来敲奴才的竹杠。有位主子穷得给人扛包儿,他的旗奴赎身后作了太仆寺主事,
这主子一没钱用就扛着货包在太仆寺门口转悠,单等他的奴才坐轿车来时拦着车喊:
“小子,下来替爷扛一骨节儿!”太仆寺主事丢不起这人,只得作揖下跪,掏钱给主子
请他另雇别人。按着“大清律”,奴才赎身之后,尽管有作官的资格,仍保留着主奴名
分。旧旗主打死赎身旗奴,按打死族中旗奴减一等定罪,不过“降一级调用”而已,没
哪个奴才敢惹这个漏子。
徐焕章的父母是赎身脱了奴籍的。可徐焕章是家生子,尽管脱了籍,也要保持奴才
名分。徐焕章连半个眼都看不上乌世保,焉能甘心受这窝囊气呢?有舍银子舍钱的,还
有舍奴才当的吗?当奴才可以“弗洛伊德主义的马克思主义”。,总有点什么捞头才行。
为了和老主子抗衡,他得寻个新主子。如今连太后皇上都怕洋人,不如投到洋人名
下最合时宜,于是他信了天主教,并且由天主教神甫资助上了同文馆,在那里学了日本
话和法国话。为此,闹义和团的那一阵,他可当真丧魂失魄了几个月,躲在交民巷外国
医院当了义务杂役。直到八国联军进城后的第四天,他才敢回家。八国联军进城头三天,
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徐焕章知道底细,没敢出门。乌世保是正白旗,徐焕章既是乌家
的奴才,自然也住在正白旗的防地,也就是朝阳门以北东四大街以东的这一地带。这一
地带在联军破城之后归日本军占领。徐焕章一路走来,就见有几家王府和大宅门口挑出
白色降旗,上写“大日本国顺民”字样。自家门口,只见也挑了幅白旗,却没写字。到
家之后,问起原由,才知道这日本占领区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不挂归顺白旗的人家,
日军就视作义和国拳民,任意杀戮。几个王府大户带头挂出了白旗,没来得及逃走的百
姓也只得效法。但有的户无人识字,有的人不甘心自己戴上“顺民”帽子,便只挂旗不
写字,多少给自己留点脸面。徐焕章听后,连连摇头,叫他女人赶紧把旗解下来。他爹
听了,忙拦阻说:“别价,太后跑了,八旗兵撤了,连肃王府都挂了白旗,咱能顶得住
鬼子的洋枪吗?”徐焕章说:“我不是要撤下来,我叫她把旗解下来写上那几个字。”
他女人说:“不写字鬼子兵也认可,咱何苦自己往上立那亡国奴的字据!”徐焕章说:
“住口!我们这谈论国家大事,哪有你说话的地方?”“德性!”他女人往地上啐了一
口,出门把白旗解下,扔在了书案上。徐焕章是在同文馆学过日文的,就研好墨,润好
笔,展开白旗,端端正正写了几个地道日本文字“顺民の家”,挂了出去。这招牌一挂,
立刻生效,第二天下午一个军曹带着四个日本陆军士兵就来找徐焕章谈话了。那时全北
京城里,要找两个会日本话的中国人,实在比三伏天淘换两个冻酸梨当药引子更难办。
日本军成立临时伪政权“安民公所”,正寻找“舌人”,自然要找这白旗上写日本
字的人来。第三天徐焕章左胳膊上就套上了白箍,上边写“大日本军安民公所”,盖了
关防。
从此晃着膀子跟日本巡逻兵一块抓拳民,杀乱党,替日本军队搜罗地方上的痞赖劣
绅组织维持会,一时间成了北京城东北角上的伏地太岁。日本人知道敢于出头干维持会
的人,没一个在老百姓眼里有斤两的,叫他们出来临时维持一下街面秩序可以,靠他们
长久为自己效劳绝对没门儿,就交给这维持会一项任务,要他们探听在这一地区居住的
王公大臣们的行踪和品行,以便发掘可委重任的大角色。也是该当徐焕章发迹,这区内
住着一位铁帽子王,曾任镶红旗汉军都统、军咨大臣,现任民政部尚书的善青。善耆跟
前一个戈什哈和徐焕章住邻居。这天徐焕章从维持会回家,路过这戈什哈门口,看到那
人在院里槐树下放了个小炕桌就着黄瓜喝烧刀子。他看了一眼,并没在意。他走过去后,
只听背后咣当一声急忙把大门关上了,这才引起他警觉,心想:“这小子不是随肃王保
着太后跑陕西去了吗?怎么突然显魂了?”想到这,连家门都没进,原地一扭身又走了
回去,照直走到戈什哈大门口,用手把门拍得山响说:“沙大二爷,开门!”
这位戈什哈,去年夏天因为自己老婆在徐焕章门口扔西瓜皮,和倒洗衣袋水被徐焕
章老婆骂了几句,他曾到徐焕章门口寻衅打过徐焕章他爹一个脖溜。这次回来一听说徐
焕章发迹了,当了通司展的产物——人脑的机能。其自然观虽未超出机械唯物论的,先
就有几分胆怯;偏偏刚才喝酒忘了关大门,被徐焕章看见了,又加了几分不安,所以赶
紧关上了门,门关好后往回走了几步还不放心,又回来扒着门缝往外瞧。他刚一伸头,
徐焕章正好用劲来拍门,几声山响,先吓走了他三分锐气。等把门打开,一见徐焕章那
一脸假笑,干脆把为王爷保密的规矩全忘,只记得讨好姓徐的,以免遭其报复。于是问
一句答一句,便把肃王奉旨回京议和的事全交代清楚了。
徐焕章第二天恭恭正正上了个密札,告诉东洋人善耆从西边回来了,正躲在府里抽
大烟。日本人为这赏了徐焕章十两银子。这善耆正是日本人要物色的理想人物,他不光
爵高位重,提倡洋务RheinischeZeitung·OrganderDemokratie)。马克思、恩格,而
且特别跟日本人有渊缘,有名的浪人川岛浪速,和他素有交往。日本占领军得到徐焕章
的情报后,立即找川岛拉线,派安民公所总办柴贵亲往肃王府拜会,从此打下了今后几
十年善耆一家为日本帝国效劳的基矗善耆为日本军队出的头一把力是由他出面推荐介绍
三百名步军和绿营兵,为安民公所组织了一个“巡捕队”。日本人就把徐焕章派在巡捕
队办文案。后来八国联军撤兵,善耆就以这个汉奸队为基础办起中国最早的警务来。
乌世保在八国联军占领时,被抓去埋死尸,曾经碰见过徐焕章。只见他头戴凉帽,
身穿灰布长袍,胳膊上带着白袖箍使事物的一般特征表现出来。主张公共教育,让学生
德、智、,手提大马棒驱赶中国人抬尸体挖坟坑。他想招呼一下,求徐焕章说句话把自
己放了,可话到口边又咽了下去,并且故意转过睑把帽子拉低躲过徐焕章的视线。他实
在丢不起这个人!他宁可皮肉受苦,也不愿叫大伙知道这驱使自己的人原是自己的奴才。
当时他咬咬牙忍住了,今日一见这火又勾上来了,何况撞的是他的朋友?乌世保提
高嗓门,慢悠悠地问:“我当是谁呢?徐狗子呀!你好大威风?”
徐焕章转头一看,不由得吸了口凉气儿,暗说:“有点崴泥!”这不是在巡警衙门,
是在大街上,大街上还是大清国的法律年1月。首次发表在1844年的《德法年鉴》。编
入《马克思,要叫他兜头盖脸骂一顿,往后怎么当差管事在人前抖威风呢!好汉不吃眼
前亏,先把事情化了,有什么章程回自己衙门再说。想到这儿,就满脸堆下笑容说:
“哟,主子爷,您吉祥!”跳下车来就打千,“奴才瞎眼了,奴才罪过!”
这时间祸的车夫和听差赶紧躲开了。寿明见坐车的人请安赔礼,是自己朋友的奴才,
也就不再发作。忙说:“不要紧,没碰着,走吧!”偏巧凑来看热闹的人里边有几个人
认识徐焕章,早已恨得牙痒痒而找不着办法报复他,一见这机会,可就拾起北京人敲缸
沿的本事,一递一句,不高不低在一边念秧儿:“这可透着新鲜,奴才打自己的主家!”
“人家有了洋主子了,老主子还放在眼里吗?”
“子不教父之过,奴欺主是旗主子窝囊!”
“这话不假。”
“您不瞧,如今这奴才什么打扮,什么身份?再看这两位主子爷,那行头不如奴才
的马夫鲜亮了!反了过儿了!”
“大清国没这个家法!倒退二十年,时松筠当了内阁大学士、军机处行走,他主子
家办白事,他还换上孝服在主子灵前当吹鼓手呢!”
这菜市口是南方各省旱路进京的通街大道,又正是游人登高归来的时刻,围观的人
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有人就喊:“打!”“教训教训这个反叛!”
乌世保哪受过这种辱谩,恰又喝了酒,便一扬手举起荷叶包朝徐焕章砸了过去,大
声骂道:“你小子当官了,你小子露脸了,你小子不认识主子了!我今天教训教训你,
让你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看热闹的人一见这穿得鲜亮体面的官员被个穷酸落拓
的旗人砸得满头满脸猪肝猪肠、头蹄下水,十分高兴,痛快,于是起哄的、叫好的、帮
阵的、助威的群起鼓噪,弄得菜市口竟像谭叫天唱戏的广和楼,十分闹热火爆。
徐焕章见过世面,知道在目前这情势下若要反抗,大伙一人一脚能把他踩扁了,便
红涨脸,垂手而立,高声称谢说:“爷打得好,爷骂得对,谢谢爷教训奴才!”
乌世保是个中正平和人,杀人不过头点地,见他认了错,这气就消了一半。寿明在
开头时虽很恼怒,可他是个冷静人,一听人们议论,一看徐焕章的打扮排场,觉出有点
不妥,这人看样眼下颇有权势,闹过了未必能善罢甘休。乌世保这样的旗主子,最大的
本事就是今天这两下子了,这奴才真要使点手脚,他还未必有招架之功。赶紧又反过来
劝解。乌世保这时酒劲已消了大半,便把口气放软,教训徐焕章说:“今天我也是为你
好,你年纪轻轻,前程还远呢,这么不知自制还行?不要忘了自己的名份!去吧。”周
围观客发出一片遗憾扫兴之声,也就散了。
乌世保回到家中睡了一觉,到晚上酒消尽了,回想起这件事,多少觉得有点过分,
可也没往深处想。过了两天,这事传开了,认识的人见了面赞扬他“大义凛然,勇于整
顿纲纪”,他这才意外地发现自己很有点英雄气概。他正想是否要进一步发扬自己这一
被忽视了的美德,忽然刑部大堂派人来把他锁链叮当地拿走了。到了那儿一过堂,问的
是他在端王府跟着端王画符,在单弦儿里念咒和报效虎神营的经过,他这才知道是把他
当义和团漏网分子看待了,大喊冤枉。堂上老爷说:“你有冤上交民巷找洋人喊去,这
状子是日本使馆递的了。我们都担着不是呢!”便右手一挥,给他上了四十斤大镣,押
到死回牢去了。
乌世保的女人是香山脚下正蓝旗一位参领的女儿。旗人女孩,向来在娘家有特殊的
地位,全家都得称呼“姑奶奶”,有什么喜庆节令,也不随众向长辈行跪拜大礼,因为
保不齐哪一位姑奶奶哪一次应选会选进宫,不能不预先给以优待,这就养成了一些满洲
少女的特别脾气。这些脾气跟好的内容相结合时,显着自信自尊,敢作敢为,开朗大度,
不拘小节;若和坏的内容相融合,也会变作刚愎自用,不诸事理,自作聪明,不宜家室。
乌世保进监狱后不久,徐焕章忽然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来看老主子了。说是那天在
街上车夫冒犯了大爷,他专程来谢罪。乌大奶奶哭诉,大爷被抓走了。他听了大抱不平,
拍着胸脯说他挖门子钻窗户也要打听出大爷的下落,把他营救出来。大奶奶正着急得团
团转,来了这么个义仆,自然信赖他,便托他搭救大爷。
徐焕章亲自领大奶奶见了刑部主事,办案的师爷。这些人异口同声地说大爷的案子
是洋人亲自交涉的,非要大爷首级不可,难以通融。徐焕章当着大奶奶的面向这些人说
情许愿,这些人才答应找有权者说说情,但要的价是极高的。到了这时候,救大爷的命
要紧,大奶奶哪里还顾得上银子呢?先收帐款,后卖首饰,上千的银子都花出去了,还
没有个准信。大奶奶刚要对徐焕章起疑,徐焕章把喜讯带来了:“大爷的死刑开脱了,
明天请奶奶亲自去探监。”
大奶奶头一次进刑部大牢,又羞又怕。幸好徐焕章早有打点,该使钱的地方使钱,
该许愿的地方许愿,大奶奶一说是探乌世保的,没费大事,见着了大爷。尽管两口子平
日说不上怎么亲爱,这时一见可就都哭了。大奶奶问大爷打官司的经过。大爷说头一天
过堂要他供加入义和团、烧教堂杀洋人,他没有招认,此后就扔在死因牢里不再问他。
后来徐焕章来探监,偷偷告诉他已经买通了堂官,以后再过堂叫乌世保什么话也不
回,只是大声哭妈,这案子就有缓。虽说乌世保对徐焕章的来意起疑,也禁不住抱一线
希望去试试。谁知这么哭了几堂,竟然灵了。打昨天起把他换到了这个优待监房里来,
伙食也好些,牢子也客气,都说他的死刑开脱了,可没见判文。
大奶奶叹了一声说:“平日我说话,你不放在心上,反把你那刘奶妈的唠叨当圣旨,
死到临头才品出大奶奶我的手段来吧?告诉你,这死刑是我花钱给你买脱的,徐焕章是
我指使来的!从今以后谁亲谁后,你掂量掂量吧!”
大奶奶和刘奶妈有什么过节,且不说他。当时乌世保对大奶奶实在是千恩万谢、五
体投地,答应出狱以后,再不敢违背夫人的管教。
大奶奶回来后,见到徐焕章,满口感激之词,并问徐焕章,大爷何时才能出狱?徐
焕章说:“以前花的钱,是买大爷一条命,这已人财两清了。要出狱还得另作计议。”
大奶奶说:“我能变卖的全变卖了,再用钱从哪里出呢?”徐焕章就说:“我们家
给奶奶府上经管着的一顷二十亩地,近年水旱蝗灾,也没出息,您不如把契纸给我,我
拿它去运动运动,把大爷保出来。”
大奶奶从来没把地亩当作财产,也不知道一顷二十亩是有多少进项,心想多少珍珠
翡翠全变卖了,一张契纸算什么?便找出契纸,交给了徐焕章。知道大爷出狱是指日可
待的事了,这才为如何向大爷交代这一程子的花销犯起愁来。
岂不知,从一开头这件事就是徐焕章和刑部主事等几个人做好了的局子。日本使团
来的文书,本就是徐焕章拟就专吓唬刑堂官的。乌世保听了徐焕章的主意,上堂就哭妈,
问什么都不回话,堂官实在为难。大清国以孝治天下,儿子哭考姚,即使在大堂上堂官
也无权拦阻。问一堂哭一堂,这官司怎么向洋人交待呢?这时主事俏俏进言,申报犯人
得了疯魔之症,压在一旁,等他清醒明白了再行审理。并说洋人问案一向有此规矩,断
不会与大人为难,堂官乐得顺水推舟,就把乌世保丢在一边了。当初放风说非判乌世保
死刑不可,一来就把他关在死囚牢里,也是主事等人作的手脚。不仅乌世保蒙在鼓里,
连堂官也不知情。
乌世保在优待监房里只住了两天,就又被提出来扔到一个普通牢房里去。伙食也糟
了,牢子也不客气了。
五
五
这间牢房也不大。乌世保进来时早已有两个人住在里边。一个瘦长个儿的老头,谦
卑斯文,少言寡语,心事重重;一个强壮汉子,粗俗蛮横,穿一件库兵的号衣。年老的
管年轻的叫“鲍兄弟”,年轻的管年老的称“聂师傅”。鲍兄弟草席底下压着一本《三
国演义》,每天早晨放风之后,都问聂师傅:“再来一段?”聂师傅便点点头,拿起书
靠牢门光亮处坐下,读上两回。乌世保从他念书的流利、熟练劲儿上,知道这是个有书
底子的学究。牢子禁头对这聂师傅也相当客气,每日三餐送来的饭,总比给乌世保的要
多一点,精一点。给乌世保吃棒子面窝头老腌萝卜,给聂师傅的白面花卷一荤一素。乌
世保看了气不过,便问牢子:“一样的坐牢,怎么两样饭食?”牢子奚落道:“人家住
店给店钱,吃饭给饭钱,凭什么跟你一样?”乌世保虽听不懂,也不好再问。至于库兵,
他根本不吃牢里的饭,天天有人从大库里给他送饭来,不仅送肉送鸡,甚至滚热的鸡油
下边盖着绍兴花雕,冒充鸡汤送进来。他一开饭乌世保就把头转向门外,因为那味道实
在诱人,他怕不小心露出馋相惹人看不起。这两人受的待遇比他高一等,他由不忿而产
生了敌意,所以整日自己缩在一隅,不与他们交谈。这库兵不仅饭量大,酒量大,而且
烟量大。一般人用烟壶,宽不过二指高不过一拳,他用一只岫玉武壶,竟像个酒葫芦,
烟碟像饭桌上的烧碟。一倒倒个小坟头,用大拇指沾上,左右从鼻孔下往上一抹,嘴上
画个花蝴蝶。乌世保看着又厌恶又眼馋,因为他的烟瘾也不校近日里外边断了消息,愁
得饭吃不下,觉睡不着,就是想间烟。烟闻光了,偏偏又没有新犯人来暂住,屋里只有
他们三个人,想张嘴向库兵淘换一撮,又觉有失身份。便拔下挖耳勺使劲刮那空烟壶,
刮几下,磕一磕,就有些许烟末空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全都抹到鼻子里也还闻不出味道。
库兵不光烟量大、闻得勤,而且声色俱厉,闻起烟来鼻孔、嗓子一起作响,打个喷
嚏也先张嘴朝天“氨几声。闻鼻烟跟打哈欠相似,也有传染性,那里一闻,这边就鼻子
难受。所以他一闻烟,乌世保就刮烟壶。越刮落下的烟末越少,后来就干脆什么也倒不
出来了。乌世保不肯相信烟壶当真挖得这么干净,希望总还有哪个角落没挖到,便举起
烟壶对着窗户照,用眼仔细的搜寻。
乌世保用的是茶晶背壶式的文壶,浅驼黄色,内壁挂上烟的部分则呈墨褐色。他对
着窗户照了半晌,终于发现左下角还有一疙瘩豌豆大的烟末没挖下来,便把掏耳勺的头
弯了弯张“敬鬼神而远之”;相信天命,强调人要“知命”,“不知命,,小心伸进壶
口里去。这时那位一向沉默寡言的聂师傅忽然伸手拦住说:“别挖了,再挖可就破了布
局了。”乌世保把手停住,直着眼看看聂师傅:“你说什么?”聂师傅指指烟壶说:
“你自己再看看!”
乌世保举起烟壶对着窗户又照,这时那大汉从身后也探过头来,大呼一声:“咦,
妙啊!竹兰图。没想到您倒有双巧手,能在烟壶里边作画!”说完他和聂师傅一起大笑。
乌世保经这么一提必须采用现象学还原的方法,把前人留下的间接知识以及有,才
发现他用那挖耳勺在壶内刮的横道坚道,无意间竟组合成一幅小画:左下侧像一墩兰草,
右侧像几根竹子。自然只是近似,并不准确。他也不由得笑了起来。聂师傅一时兴起,
就把烟壶要过来,从大襟上解下胡梳和挖耳勺,把挖耳勺顶头稍弯一下,伸进瓶内,果
断地、熟练地刮了几下重新交给乌世保,乌世保迎着阳光再看,原来只这几下,聂师傅
就把这画修出了郑板桥的笔风。
乌世保本是个有慧根的人,见此,便拿过聂师傅的耳勺,在壶的另一面试着用正楷
题了一首板桥的诗,并署上了“长白旧家”的代号。虽是头一次试写源泉。认为个人有
限的意识是“普遍心灵”的再现,事物只,倒也还看得过去,写完他把烟壶递给聂师傅,
聂师傅两眼盯着乌世保看了又看,连连点头。
乌世保作个揖说:“不知道老先生是大手笔,失敬失敬。”
聂师傅忙还礼说:“雕虫小技,聊换温饱而已,倒是老爷无师自通,天生异秉,令
人羡慕。”
这时库兵把烟碟递上去说,“您要犯瘾,来点这个。就别再挖那壶了,免得把画再
挖坏了。”
乌世保伸出拇指和食指,狠狠挖了一挖,按人鼻孔,痛痛快快打了两喷嚏,这才笑
着说:“好几天了,这两喷嚏就一直想打没打出来。”库兵说:“好几天了,我等着您
伸手找我寻烟,可您就是不赏脸,您是不是不认字,怕我叫您念三国?”乌世保说:
“是不熟识,不好意思,您要让我,我早闻了。”库兵说:“您是旗主,怎敢造次呢?”
言来语去,三个人就熟识多了。
乌世保把鼻烟报仇解恨般地狠吸了几摄,一股辛辣芳香之气直人脑际,两个喷嚏一
打,心情更开朗了些,便问库兵犯了甚案。库兵说偷了库里的银子,叫堂官抓住了。乌
世保说:“听说你们进库干活时都要把全身脱光,到库里换上宫中的衣裳,出库时也全
身脱光,这银子怎么带出来呢?”
库兵说:“人身上是开口的,哪儿口大往哪里塞呗。反正不能用嘴,因为出库时在
堂官面前口中要呐喊出声。”
乌世保听了,脸上有点发热,小声嘀咕说:“那能带多少?为这么点小利坐大牢,
值个么?”
库兵说:“实在不容易。十两一锭的银子,我才夹带了四锭,走在堂官跟前偏巧要
放屁,就掉出了一块来。这本是祖宗留给咱们旗人的一条财路,懂事的官长应当一扭脸
就过了的,谁想这位堂官是新来的荒子!大惊小怪,把我送进来了。”
“判了吗?”
“拟了个斩监候。”
“哎呀!”
“您别怕,死不了。补一个库兵得花几千两银子的运动费,比买个知府当还贵呢!
不许屁眼里夹银子谁还干这个呀?当官的懂得这里的猫溺。”
问到聂师傅,更是出奇。他不是坐牢,是借祝他是个作内画和烧“古月轩”的艺匠。
前一阵他别出心裁烧了一套烟壶,共十八件,每件取胡笳十八拍一拍词意作的工笔彩画。
这套东西被载九爷买去。九爷越看越爱,约聂师傅面谈一次。聂师傅奉命到府里见他,
他正有事要出去,要下人们安顿聂师傅先住下,说回来再谈。这一切本来都挺平常,只
是九爷最后两句话交代坏了,他说:“找个严实点的地方给他住,省得别人把他找去让
他再烧一套,我这个就不值钱了。”哪儿严实呢?监狱最严实。刑部大堂和九爷有交情,
下人们就把聂师傅存到监牢里来了。已经过了有两个月,九爷还没腾出工夫来跟他谈话。
乌世保说:“照这样你多咱出去呢?”
聂师傅说:“谁知九爷哪天想起我来呢?”
从此乌世保和这两人就交上了朋友。牢房里每天闲坐,心焦难熬,乌世保就索性请
聂师傅教他在烟壶内壁绘画的技法。聂师傅知道他是旗人世家,不会以此谋生,不致抢
了自己饭碗,也就爽快地在一些基本技法上作了些指点,这乌世保是天资聪明的,把那
烟壶四壁用水洗净,库兵叫人弄了墨来,他就用发簪沾了墨画,画完一回,请聂师傅作
了评论指点,再把旧画洗去,从头再画,慢慢地就有了功夫。正想再进一步钻研,乌世
保因为心中积着愁闷,饮食不周,忽然生起病来。库兵出钱请牢子找医生号脉开方抓药;
煎汤送水的事就落在了聂师傅肩上。乌世保上吐下泻,那二人洗干擦净,毫无厌恶之意。
乌世保虽然自幼就当闲人,但落到这个地步,人家两人一个死刑在身,一个满腔冤
苦,还这样伺候他,不由得不动了真情。稍好一些时,便说:“您二位对我恩同再造,
我怎样得报呢?”聂师傅说:“患难之交,谈什么报不报?为你作点小事,忘了我自己
的愁苦,这日子反好过些。”库兵叹口气说:“大爷,我倒要谢谢你呢!前些天我常想,
如果我这斩监候弄假成真了,到了阴曹地府,阎王爷问我生前干了点什么事,我说什么
呢?
我以前当牛当马,给人家偷银子;这两年当牛当马,为自己偷银子,这阳世之间有
我不多、没我不少,我死了连个哭我的都没有!你们说我为谁奔呢?乌大爷这一病,我
为你多少出了把力,就觉着活得有滋味多了。我要真死了,我敢说这世上有个人还念叨
我两声,您说是不是?这可不是银子钱能买来的。”说着库兵便擦眼泪。聂师傅忙说:
“他是病人,哭一鼻子还可以;你平日有说有笑,今天怎么了?”库兵说:“我平日说
笑是哄我自己高兴,我怕一沉静下来就揪心。这两天我不说笑了,是心里稳当了!”乌
世保说:“你那群库兵弟兄待你不错,你不该觉着孤单冷落。”库兵说:“他们怕我过
堂时把他们全咬出来,是堵我的嘴呢!照应我是为了他们自己,哪有真交情?我要能出
去,也不会干那缺德勾当了。或是给聂师傅打个下手,或是为你乌大爷作个门房,你们
收下我作伴当吧。我有银子,不用你们发切。你们只要拿我当哥们弟兄待就行了。”
这库兵言谈,大异于往日,不由得两个人追问他的历史。才知道养库兵的人家,有
一种是花钱买来的不满十岁的乞儿孤子,从小就训练他用谷道夹带银两。先用鸡蛋抹香
油塞人谷道,逐步地换成石球、铁球,由几钱重加大到几两重,由夹一个到夹几个,稍
有反抗即鞭抽棒打。那办法极其残酷狠毒,就如同渔人驯养鱼鹰子相仿。到了人伍年龄,
主家给补上缺后,白天当差要赤身露体搬运银锭,下班之后,主家在门口接着,一出门
就用铁链锁上,推进车内拉回家,直到第二天送回大库门口上班时这才开锁。庚子年,
主家叫乱兵杀了,他在库里躲过了这一难,才熬得成了自由人。他无家无业,租了马家
香蜡店的两间厢房住,偷来的银子就存在香蜡铺。香蜡铺马掌柜是个好人,答应攒到个
整数时帮他说个人成家的。人还没说成,没料想犯了事。乌世保说:“你该小心点就好
了。”库兵说:“这样露白,也是常事。别人犯了,有家人或主家出钱去疏通奔走,关
几天就放了。可我只靠几个库兵弟兄替我纳贿说项,就不像别人那样追得急走得快,到
现在还没有个准信儿。”
从此,三个人就更亲密了。过了些天,牢头忽然传话,有人来为乌世保探监了。乌
世保又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总算又和外边通了气,又见着了家里人;害怕的是半年多
没见家人,怕家中出了什么大事!到了会见处所,乌世保一看,不是大奶奶,也不是刘
奶妈,却是寿明,心中又是一惊!忙问:“寿爷,怎么敢劳动您哪?”
“朋友嘛,不该怎么着?”
“怎么您弟妹不来,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事!”寿明说完打了个愣。乌世保敏感到有点什么内情,还没问,寿明抢着说:
“我来一是跟你告个罪,我查清了,您这官司全是徐焕章那小子一手摆弄的。可您是为
我才得罪的他,我不能站干岸。您放心,我想什么办法也得把您救出去。现在刑部大堂
换了人,徐焕章有来往的几个人都走了。我正活动着,不用几天您这儿就会有信儿。我
嘱咐您一句,您上了堂实话实说,就说端王确是荐你上虎神营的,可您没去。至于唱堂
会加的词,是临时抓彩,唱过就忘了,实在与义和团无关。您一句话推干净,剩下的由
我去办,您都甭管了!”
乌世保回到牢房,把寿明的话告诉两位难友,两人都给他道贺。碰巧这晚上又有人
给库兵送了酒来,三人尽兴喝了一场,酒后,聂师傅正襟危坐,把二人拉在身旁左右,
说:“咱们相处一场,也是缘分。如今乌大爷一走,何时再见,很难预期。我已经是年
过花甲的人了,朝不保夕,来日无多,有几句肺腑之言,向二位陈述一下。”
两人听他说得郑重,便屏息静听。
聂师傅说,他虽然会画内画壶,但看家的绝技不是这个,而是烧制“古月轩”。
“古月轩”是乾隆年间苏州文士胡学周发明的。胡学周祖上几代作官,很收藏了些
瓷器。
胡学周几次赴考未中,无心进取功名,就以鉴别、赏玩瓷器自娱。久而久之,由鉴
赏别人的作品发展到自己创制新的品种。他把西洋的珐琅釉彩和中国传统的料器、嵌丝
铜器等工艺结合,造出了薄如纸、声如磐、润如玉、明如镜的这么一种精巧制品。在落
款时把自己姓字分开,题作“古月轩”。人们也就管这种制品称作“古月轩”。乾隆南
巡,苏州地方官以他造的器皿进贡,博得了皇上赏识,降旨把胡学周调至京城内府,专
供皇家烧制器皿。这些器皿由皇帝赏赐亲王重臣,才又流人京师民间。一时九城哄动,
价值连城,多少人试图仿制,皆因不得其要领,不得成功。胡学周身后几世都是单传,
所以这门技术始终未传到外姓手里去。胡家做活,也用帮工打杂,但只作粗活,到关键
时刻,不仅要把雇工打发开,连自己家的人都要回避,制作人把门锁紧,自己一个人在
屋内操作。
胡家第七代孙名叫胡漱石,生有一子一女。这时他家已积蓄了点家财。男孩子六岁
时,请来位先生开家馆,为了不让儿子太寂寞,便把他失去父母的表侄聂小轩招来伴读。
也是救助孤苦的意思。这聂小轩十分聪明勤奋,正课之外,酷爱书画,山水草虫,
无师自通,比胡家男孩更有长进。胡漱石有空便指点他一二,十二岁时便教会了他内画
技术,算是给他领上条自谋生路道儿。后来家馆散了,聂也没离去,帮胡家打打杂、跑
跑腿,算作几年来供他食宿的补偿。
咸丰十年,胡家少当家已二十岁,正要跟他父亲学“古月轩”技艺时,赶上英法联
军进攻北京,当时他去天津收帐,在河西务碰上乱兵,叫洋鬼子打伤,回家后不上一个
月吐血而亡了。胡家女儿,幼时生过天花,破了相,二十七八还没说上人家,为父亲主
持家务。胡漱石年近六十,遭此打击,人顿时萎靡下去。他看自己日子不多了,担心女
儿后半生没有着落,也不愿自己家传手艺由他一辈绝了根,就把聂小轩招到跟前,问他
可愿继承自己的门户。如果愿意,须拜师人赘一起办。聂小轩早就迷心于“古月轩”绝
技,只是不敢妄想学习;自幼和表姐相识,也没什么恶感,自然叩首谢恩。于是请来本
族人长,择吉日立了约,行了拜师礼,同时入了赘。但胡漱石仍不放心,怕日后生变,
便把制“古月轩”的技艺分作两半,配料、画图教给了聂小轩,烧窑看火传给了自己女
儿,叫他俩起誓互不交流,为的是使两人永远合作,谁离了谁那一半技术都没有用处。
说到这里,聂师傅拉住乌世保的手说:“没想到事过三十年后,我女人走了我内兄
的旧路,又死在八国联军的炮火下边了。幸好在此之前她把她的手艺传给了我的女儿,
我父女合作才烧几只胡笳十八拍酒器来。如今我在这里吉凶未卜,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
呢?本来我也想学我师傅的办法,选一个既是女婿又是徒弟的年轻人,把技术传给他。
只怕没机会了。”
库兵说:“听那话,九爷对您也没有歹意,何苦把事想得这么绝呢?”
聂师傅说:“什么事都有个万一,万一发生不测,这门手艺绝在我这一代,我不成
了罪人?当前最最紧要的是找个人把我的手艺接过去,我就无牵无挂生死由之了。世界
虽大,可我能见到的就是你们二位,只好求你们中间的哪一位来成全我这点心愿,给我
个死后瞑目的机会。”
库兵说:“我是粗人,出力出钱,我都能办,可这事不行。我大字不识,画扁担都
画不直溜,哪能学画呢?”
聂师傅把目光注视到乌世保身上。
乌世保沉吟了很久,才说:“这事太重大,太正经了,我不敢应承。我这三十来年,
玩玩闹闹的事、任性所为的事干过不少,如此正儿八经的事我没干过,也不知道我能干
不能干。这样的重托,我可不敢应承。”
聂师傅说:“我知道您有份家产,不愁衣食,也看不起以劳力谋生的卑俗事物。可
我问您一句,人活一世吃现成穿现成,天付万物与我,我无一物付天,大限到时,能心
安吗?”
“这话我想也没想过。”
“打个比方,这世界好比个客店,人生如同过客。我们吃的用的多是以前的客人留
下的,要从咱们这儿起,你也住我也住,谁都取点什么,谁也不添什么,久而久之,我
们留给后人的不就成了一堆瓦砾了?反之,来往客商,不论多少,每人都留点什么,您
栽棵树、我种棵草,这店可就越来越兴旺,越过越富裕。后来的人也不枉称我们一声先
辈。辈辈人如此,这世界不就更有个恋头了?”
库兵在一边说:“真有您的,连我也懂点意思了。乌大爷,您还没参透这禅机吗?”
乌世保还有点难下决心,说道:“如此绝妙的技艺,短时间内怎能学得成呢?”
“您能写、会画,又熟悉了我的画法,这就事半功倍了。要紧的是学会釉色的配方。
怎样出红,哪样变绿,这里有一套诀窍。我们世代口传心授,是最珍贵的。坊间仿
照‘古月轩’的能人不少,有的已仿得极像,但就是有一招他们仿不出来,釉的种类和
色气,我家祖传能出十三色,坊间赝品,出三色、五色,七色的就绝少了!我如今把这
传给你,是豁出身家性命,乃托艺寄女的意思。我是求您学艺,不敢以师自诩,咱们是
朋友,朋友也是五伦之一,想来您不会有负我的重托的。”
乌世保看到聂师傅满脸诚意,想起自己病时人家对他的扶难济危之情,觉得再要推
辞就显着太无情了。他思忖一阵,忽然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纳首朝聂师傅拜了
下去。聂师傅急忙拦住说:“这又是干什么?”
乌世保说:“既然干正经事,咱们就郑郑重重。”
聂师傅说:“我是代师传艺,决不敢给乌大爷当老师。”从此二人正式授受了“古
月轩”的绘釉技艺。
乌世保跟着聂小轩学了不到一个月,传乌世保去过堂了。不知寿明使了什么法术,
让书办作了什么手脚,新尚书审理旧案,一翻存卷,头一份就是乌世保的案卷。题签上
写着的理由却是端王派他去虎神营当差抗命不到。尚书说:“这虎神营也是招八国联军
的祸首之一,他不到任不正好与他无干么?”这尚书向来是不看本卷的,便召乌世保来
过堂。乌世保得到寿明指点,上堂来不再哭爹喊娘了,只一个声地叫冤枉。上边一问,
他句句照实回答。新尚书是满员,叹口气说:“八旗世家就这么随意关押禁锢?可真是
人心难测了!放!”并嘱咐书办把此案整理个简要文书,他要参前任一本。
乌世保这才磕了三个响头,结束了一年零八个月的铁窗生涯。
乌世保出狱时,聂小轩从腰中掏出个绵纸小包。打开来看是一对包金手镯。他叫乌
世保以此作信物去见他女儿柳娘,柳娘自会相信他。
六
六
一跨出刑部大牢,乌世保看街街宽,看天天远,看人个个光洁鲜丽,看整个世界都
明亮繁华,这才衬出来自己头发长、面色暗、衣裳破、步履艰。走道的人拿白眼往他这
一看,自己先就软了八分锐气。不等人斥挞,不由得就学黄花鱼往边上溜,低头急走,
惟恐让熟人碰见。康熙年间,曾有旨意,八旗兵营在北京各有驻区,几百年下来,人丁
消长,房产买卖,有了不少变化,乌家倒还住在烧酒胡同没动。几辈子的祖居还能认错
吗?可乌世保进了胡同竟找不着自己的宅子了。他顺着胡同来回走了几遍,最后在他隔
壁谷家门口停了下来。谷家是正白旗牛录佐领,跟乌家住了几代邻居。乌世保还和谷家
大少是同窗,这门是认不错的。他就上前拍了几下门环,里边一阵响动,拉开了一条门
缝,是门房周成。周成扫了一眼,马上把门又关上了,厉声说:“走走,快赶个门去吧,
我们历来不打发要饭的!”
乌世保忙喊:“老周,是我!怎么连我也不认识了?”
“谁?”周成再打开门,定睛瞧了半天,发小声自问了一句:“这是保大爷吗?”
接着就大声问候,打起千来,“大爷好!您的灾满了?”
“唉,好,好,可我怎么找不着家了呢?这刚搭的天棚、新油门柱、上了灰勾了缝
的砖墙是我们家么?……”周成被问得张口结舌,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好。这时后边走来
一个穿洋经短打、辫子打得松松的,手拿折扇的中年人,问道:“周成,跟谁说话哪?”
乌世保凑上一步打千说:“二叔,是我,吉祥哪!”
“是世保啊!瞧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啦?听说你跟蒙古王爷去山东发了财呀,怎么打
扮得跟金松似的?要唱跪门吃草呀?”
“二叔,你玩笑,我这是……”
谷二爷把脸一板,冷笑道:“当过拳匪,坐过大牢,你还有脸上这儿来?你不嫌丢
人我还嫌丢人哪。怎么摊上了这么个街坊!周成,关门!”
大门当嘟一声又关上了。
乌世保气得浑身哆嗦,想喊喊不出,要走走不动。正觉得头晕眼花,那门又开开了,
仍是周成,却压低了嗓音:“乌爷,快走吧。你这宅子早已经卖给太平仓黄家了!”
“那我们家的人呢?”
“大奶奶去年冬天就归西了。少爷叫刘奶妈抱走了。”
“您……”
这时谷大爷在里边喊周成。周成摆摆手,把一吊大钱扔在乌世保脚前,蔫没声地把
大门又掩上了。
乌世保只觉眼前发黑,胸口发堵,也不辨方向,直估笼统往前走。刚走到南小街北
口,从东边来匹顶马,两个戈什哈护着,一顶蓝呢大轿过来。人们一见就喊:“快回避,
豆芽胡同马老爷回府了!”众人躲还躲不及,乌世保却眼中无物耳边无声仍直着眼珠往
前闯。恰好一个地保走过,怕他犯了卤簿,出于好心,上去啪啪两个嘴巴,把他操到一
家烟铺大幌子下边,按他蹲了下去。这两个嘴巴,把他打清醒了。他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哭了一阵,心里轻快些了,才想到如今投奔哪里去呢?
他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槛楼,心想这副蓬头垢面的样儿见谁也不行。天也黑了,腿也
软了,腹也空了,不如找个地方先住下来,休息一晚明天再作盘算。这里距朝阳门不远,
那里有不少骡马客店,不如就近投那里去。凭手中这串钱,吃几两面,蹲一宿大炕或许
还够。
乌世保趔趔趄趄走到一个骡马店前,刚要进门,一个伙计迎了上来,问道:“您找
谁哪?”
“住店。”
“往里请。”小伙计刚说完,一个端着水烟袋、靸着鞋的中年人从帐房迎了上来,
拦住乌世保问:“上哪儿去?”
乌世保说:“住店。”
“住店?”那人上下打量他两眼,冷冷地说:“没房了!”
“不住单间,伙祝”
“大炕上也满了,您趁着还没关城门,到关厢看看去吧!”
乌世保刚转过身去,就听那人念叨说:“做生意要长眼,你招这么个人进来谁还敢
来伙住?一脸烟气,几天没过瘾了,这种人手脚能干净吗?”
乌世保打个冷战,退了出去。木木地顺着人流出了城,来到护城河边上。看这城门
内外,人来人往,竟没有一个为自己解忧之人;大道两旁,千门万户,找不出留自己投
宿的一席之地,才相信自己是真落到孤苦零丁,家败人亡的地步了,不由得长叹一声,
说道:“天啊!天!我半生以来不作非分之想,不取不义之财,有何罪过,要遭此报应
呢?公正在哪里,天理在何方呀?”
那从城门口厢处传来如风如潮的市井之声,随着他一步步才于远去,也低了下来。
天暗了,回头望那市街上,已燃起一盏两盏风灯,亮起一扇两扇窗棂。他觉着心发
沉,腿发软,口发干,气发虚,便扶着一个歪脖柳树,在护城河岸上坐了下来,望着那
黑黝黝、死沉沉的河水,他问自己:眼下连个住处都找不着,往后又怎么谋生活呢?于
是那些败了家、除了籍、流落街头的穷旗人的种种狼狈景象,一古脑儿都出现在了他的
眼前。
他问自己:要活下去,这种苦吃得了吃不了?若算能吃,这口气忍得下忍不下?气
或能忍,这个人丢得起丢不起呢?
想来想去,越琢磨这世界越没有恋头,越寻思越没有活路。不由得便抬头看了看那
歪脖树,两手摸了一下腰上的搭包……您可听清楚了,我仅仅说他一时觉着死比活着容
易,死比活着好过,有点想死,可没说他已经下定非死不可的决心。想跟做这中间还差
着好大一截路呢!人到了被厄运逼得难以忍受时,总要找各种手段来进行抗争。别的手
段都找不着,死已不失为一手绝招了。但是这一招只能用一回,而且付出的代价太重,
人们轻易并不肯用它。“想一想”的时候可是常有的。“想一想”意思仿佛是对自己说:
“甭怕,大不了还有一死。两眼一闭,千难万苦又奈我何?”
乌世保正这么想着,双手松松搭包,以此来向厄运示示威。刚一解扣儿,就觉得腰
间一动,哗啦一声,沉甸甸一样东西砸在脚上。
“什么,莫非我还有用剩的银两忘在身上?”
他用手朝那包东西一摸,噢,原来是聂小轩交给他的那副包金镯子。
“哎呀,净顾为自己的事悲苦,倒把聂师傅托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乌世保一边
把镯子拣起,小心揣在怀里,一边自语:“与朋友交而不信乎?聂师傅家我还没去,这
件事赤口白牙答应下来我还没办,怎么能半路上就去死呢?真要去望乡台,也该等把这
件事办妥当再走呀。”
想到这,乌世保振作一下,站起身来。……乌世保这自言自语是心里话吗?他这人
能为了别人的事把自己死活置之度外吗?
乌世保说的倒是真话。他这人虽然游手好闲,擎吃等喝,可一向讲信义重感情。不
过,这还是使他“起死回生”的一半原因。还有一半,刚才我们已说过,他虽有对自杀
的向往,但并没有决心去行动,暗地里正想再找出个充足的理由来压下想死的情绪,支
持自己活下去。一见这镯子,当然立刻回心转意,打起精神寻客店去了。
他心想这朝阳门是走粮车的大道,店大欺客,不如往北奔东直门,那里专走砖车,
店小势微,不敢欺人,便奔东直门而去。快到掌灯,才找到了个偏僻冷清的小店。这店
临街三间穿堂,门口挂着个带红布的笊篱,门外用土坯砌了几个长条高台算作桌子,摆
了几个树墩、拗轴算作机子。乌世保坐下,先要了四个馒头吃下肚,才问掌柜的说:
“我要进城,天晚了,你这可有方便住处?”掌柜见这人穿戴虽旧,款式不俗,吃相文
雅,算帐时还给伙计两个鏰子的小费,便满脸堆笑地说:“有有有。东耳房一铺大炕,
现在就住着一位赶车的把式,您二位正好作伴。”便命伙计领他进去,还特别叮嘱伙计
给沏壶高末,打盆水洗脸。
车把式正盘腿坐在炕上,就着驴肉喝烧刀子。见又来了客人,忙欠欠身说:“来了
你哪。喝我这个?”乌世保从走出监狱快一整天了,到这时才碰到个说人话、办人事,
并把他也当个人看的地方,而这地方竟是他几十年都未曾到过的。他冲这位素不相识的
车把式深深打了一个千说:“偏了您哪!”
这车把式本来也是行个虚礼儿,见乌世保正经八百地谢他,索性跳下炕来拉住乌世
保说:“烟酒不分家。既然投店同宿,前生就是有缘的,说出大天来您也得赏我个脸。”
乌世保闻到酒味,本也动心,经这么一劝,一边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便
坐到炕桌对面去。伙计一看这位客人入座了,上前边拿筷子时顺便把这新闻就告诉了掌
柜的。
掌柜的既好热闹,这种半乡下店主也尚存几分古风,特意刮了两条丝瓜爆炒出来,
端到屋里说:“听说二位一见如故,给小店也带来喜星,和气生财呀,我敬二位一个
菜!”
车把式拉店主人席,店东稍客气两句,也打横就炕沿坐下。从乌世保一进门,他就
觉得这人有些蹊跷。几杯下肚,乌世保眼神有点活泛了,店主便打听鸟世保的来历。乌
世保正憋了一肚子话无处可讲,便把怎么受冤,怎么坐牢,怎么出狱后寻家不着,怎么
到城关投店不收,—一讲了一遍。北京人向来管烧酒叫做“牛皮散”,有道是“喝了牛
皮散,神仙也不管。”乌世保借酒倾述一完,那车把式就借酒大骂起来,声称他要见徐
焕章敢抽他鞭子,碰上谷位领,准骂他祖宗。店主直等他拍着桌子把一肚子的侠肝义胆
抖落净,这才插话:“我说这位爷,您眼下打算怎么办呢?”
乌世保说:“天亮我头一件事是去找朋友。”
店主摇摇头说:“您头一件事是剃剃头,打打辫,洗洗澡,光光脸,然后借也好,
赁也好,换一件洁净行头,就您现在这副扮相,进城找谁也找不到,弄不好净街的许把
您当游民再抓起来。说句不怕您生气的话,东庙门口那叫街的都比您这身打扮囫囵!”
乌世保说:“您说的满对,可是我赤手空拳,囊中惭愧。”
店主说:“有东西还愁变不来钱吗?”
乌世保说:“我蹲了一年多牢,连个送饭的都没有,哪儿来的东西?”
店主说:“刚才在外边您付饭钱,我看见你从怀里掏出个烟壶来,茶晶背壶,隐隐
约约像是里边藏着图画文字,这可是有的?”
乌世保不由得手往肚子上一语,失声说:“哟,敢情露了白了!”
店主说:“开店的,这眼睛是干什么使的?正经客人带着贵重财物,我得经心点,
照应点;黑道上朋友带来行货,我也不能不察,弄不好就得贪官司。要没这点分寸敢留
您老住下吗?我是个俗人,不懂文玩古器。可到底是住在万岁爷的一亩三分地上,没吃
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知道这不是个等闲之物。恕我直言,按您现在这穿装打扮,这
东西带在身边准给您招祸。见财起意也好,诬良为盗也好,这世界上什么人都有,黄鼠
狼可专咬病鸭子。不说别的,就来几个青皮无赖,找由子跟您打一架,就势把东西抢走
您能怎么着!依我说,不如卖了。像您这样的世家,这些玩物必不止这一件。明儿找到
少爷,你玩什么没有,何不用它救个急呢?”
乌世保听他讲得有理,并且也想趁机试试他这内画技艺,就点点头说:“那明天我
拿到古玩店叫他们看看。”
店主笑道:“您又差了。店大欺客,凭您这身打扮,人家一看您就等银子使唤,他
们能不压价吗?”
乌世保问:“你说该怎么办?”
店主说:“我替您找几个熟人看看,他们要,咱就省事了,他们不要,我陪您到鬼
市儿走一趟,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私下买卖,佣钱是成三破四,上鬼市儿可就凭您自个
儿赏了!”
这店主原是个替人跑合说生意的行家。
当年往两江福建去的水路是靠运河。通县通北京的石板官道在朝阳门外,这东直门
的关厢是个冷落所在。在这一带开店房,免不了接待合字上的朋友,替他们销赃落个水
过地皮湿。这种买卖是进不得高台阶大字号明来明去作的。店主联络下的主顾不过是当
铺老西和鬼市儿上夹包打鼓的,所以他不劝乌世保去古玩铺。他已相信乌世保不是贼了,
但在做生意这点上他还得拿他当贼对待,好赚两个佣钱花花。他见乌世保赞同他的主意
了,便要求乌世保把烟壶拿出来过过百。
“好东西!”车把式见乌世保掏出烟壶来。抢先抓到手中看了一眼,不由得叫了出
来,“这枝枝叶叶的,您说可怎么画进去的?有这个您还愁换不了行头吗?我赶半年车
怕也赶不出这么个烟壶钱来!”
“那你小心掉地下摔了,连车带马赔进去!”店主开个玩笑,把烟壶夺了过来,仔
细地品鉴。店主是粗人,这方面二五眼。但那年头时兴用这种东西,更何况他还常替人
倒腾货,见的多了,自然就懂点门道。内画技术自嘉庆末年道光初年至现今,已有了七
八十年的历史,人们也看熟了。甘恒、马彤、桂香谷、永受田等人,玩烟壶的人大多知
道;新近的内画家有几个简直是家喻户晓。如马少宣能在拇指大的壶内恭楷书写全篇
“九成宫”;业仲三画的红楼人物、聊斋故事被称为一绝。而玩烟壶的人若不知道周乐
元的名字就像书家不知王羲之,简直要被人笑掉大牙。这周乐元把龚半千的樊头被杖法
用到了内画壶上,所画的“寒江钓雪”、“风雨归舟”和“竹兰图”,人称神品。店主
曾经手替人卖过一只“三秋图”壶,刚才瞥了一眼乌世保的烟壶,觉得与那壶很像,是
周乐元的作品,所以紧抓住不放。看了一会儿后,他却“唉”了一声,摇起头来。
乌世保问:“您看出什么包涵来了?”
“没落款!”
“那‘长白旧家’四个字也算款!”
“没有印!”
乌世保心里想:“大狱里弄到墨就不错了,上哪儿弄红色去?”便说:“马少宣的
壶也常不押樱”最后店主说:“别的壶都是磨砂地、暗茶地,您这壶怎么透亮的?”
乌世保不由得“哦”了一声。他一直觉着自己画的画跟通常的内画壶有点什么地方
不像。店主这一点他才明白,别人画的壶画画面透明,壶壁并不透明;他这全是透明的,
所以线条不精神、色调没光彩。他想起见过早年甘恒画的一个壶,也是这么透明的,但
人家那是白水晶坯子,看得清晰。他便说:“这个你不懂。道光年间画的壶多是透亮的。
这才证明我这壶够年头!”
车把式困了,又听不懂他们的话,便说:“你们在这争有屁用,明天市上看行市要
价呗。我后半夜就套车去黄寺,你们要跟车可早点歇着!”
七
七
天交四鼓,车把式就套好了铁箍大车,顺着护城河往北往西,奔德胜门外而来。
在德胜门外,天亮之前有两个市集,一叫人市,一叫鬼市。两个市扶着,人们常常
闹混②指一定的人生观、政治理想或主张。孔子有“道不同,不,说:“上德胜门晓市
儿去!”其实这两市的内容毫不相干。人市是买卖劳动力的地方,不管你是会木匠,会
瓦匠,或是什么也不会却有把子力气,要找活儿干,天亮前上这儿来。不管你是要修房,
要盘灶,要打嫁妆——那时虽不兴酒柜沙发,结婚要置家具这一点和当代人是有共同趣
味的——天亮前也到这儿来。找人的往街口一站说:“我用两个瓦匠、一个小工!”卖
力的马上围上去问:“什么价钱了?”这样就讲定雇佣合同。那时钟表尚未普及,也不
讲八小时工作制,一律日出而作、日人而息。这交易必须赶早进行,大体在卯时左右,
干这个活儿的人称“卖卵子工”。
鬼市可是另外一套交易。这里既不定点设摊,也不分商品种类,上至王母娘娘的扎
头绳,下到要饭花子的打狗棒,什么也有人买之是非“无定质”、“无定论”。继承并
修正王阳明良知说。主,什么也有人卖。不仅如此,必要的时候还能定货,甚至点名要
东西。你把钱褡子往左肩一搭,右手托起下巴颏往显眼的地方一站,就会有人来招呼:
“想抓点什么?”“随殓的玉挂件,可要有血晕的。”“有倒是有,价儿可高啊!”
“货高价出头,先见见!”这就许成就一桩多少两银子的生意。当然也有便宜货。
“您抓点什么!”“我这马褂上五个铜钮掉了一个。”“还真有!”“要多少钱?”
“甭给钱了,把您手里两块驴打滚归我吃了就齐!”这也算一桩买卖。在这儿作买卖得
有好脾气,要多大价您别上火,还多少钱他也不生气。“这个锡蜡扦儿多少钱?”“锡
的?再看看!白铜的!”“多少钱?”“十两银子!”“不要!”“给多少?”“一
两!”
“再加点。”“不加!”“卖了。”怎么这么贱就卖!蜡扦是偷来的,脱了手就好,
晚卖出一会儿多一分危险。因为有这个原因,在这儿你碰到多重要的东西也不能打听出
处。
也因为有这个原因,确实有人在这儿买过便宜货。用买醋瓶子的钱买了件青花玉壶
春的事有过,有买钢痰筒买来个商朝的铜尊这事也有过;反过来说,花钱买人参买了香
菜根,拿买缎子薄底靴的钱买了纸糊的蒙古靴的事也有。但那时的北京人比现在某些人
古朴些,得了便宜到处显摆,透着自个儿机灵!吃了亏多半闷在肚里,惟恐惹人嘲笑。
所以人们听到的都是在鬼市上占了便宜的事。自以为不笨的人带着银子上这儿来迟早的
越来越多。
有人看准了这一点,花不多钱买个料瓶,磨磨蹭蹭,上色作旧,拿到市上遮遮掩掩、
鬼鬼祟祟故意装作是偷来的,单找那灯火不亮处拉着满口行话的假行家谈生意。若是旗
人贵胄,一边谈一边还装出份不想再卖、急于躲开的模样,最后总会以玛瑙软、软玉的
高价卖出去。天亮后买主看出破绽,鬼市已散。为了保住面子,反而会终生保密的。
四更多天,乌世保和店主坐大车到黄寺的西塔院。车把式告诉他,这塔院是当年萧
太后的银安殿,乌世保很流连了一会儿。前些年在庆王府堂会上,他听过一次杨月楼的
“探母”(JohannCottfriedvonHerder,1744—1803),,梅巧伶扮演的萧太后。他设
想那胖胖的萧太后要在这院里出人走动,可未免有点凄凉。因为这时北京的黄教中心挪
到雍和宫了,黄寺已经冷落。
店主领着乌世保往西走了里把路,往南一拐,就远远看见了灯火如豆,人影憧憧的
鬼市,而且听见了嘈杂声。他们急走几步克己复礼儒家倡导的修养方法。语出《论语·
颜渊》:,不一会就到了近处。虽然是临街设市,但是极不整齐,地摊上有挂气死风牛
角灯的,有挂一只纸灯的,还有人挂一盏极贵重又极破旧的玻璃丝贴花灯。摊上的东西,
在灯影里辨不大出颜色,但形状分得出来。锅碗瓢盆、桌椅板凳、琴棋书画、刀枪剑戟;
索子甲、钓鱼竿、大烟灯、天九牌;瓷器、料器、铜器、漆器;满族妇女的花盆底、汉
族贵妇的百褶裙;补子、翎管、朝珠、帽顶……有人牵着刚下的狗熊崽,有人架着夜猫
子,应有尽有,乱七八糟。
乌世保问:“咱们也没带个灯来,怎么摆摊呢!”
店主笑道:“到了这儿您就少说话吧!瞟着我别走丢了就行。”
店主走到一个摊前停下,蹲下来看摊上的货物。这摊不大,一块蓝布上摆了两个笔
洗、一方砚台,几个酒杯,还有三四个瓷烟壶。店主拿起一个盘龙粉彩的壶问:“要多
少?”卖的人伸了四个手指头。店主把它放下,站起身来。那人问:“你给多少?”店
主说:“大爪龙也能卖钱吗?”那人马上说:“要好的说话呀!”便从腿下抽出个钱褡
子,从钱褡子里掏出个绵纸包,轻手轻脚打开绵纸包,又拿出两个用棉花裹着的烟壶来。
乌世保伸过头凑近去看,只见一个是马少宣内画壶,画着谭合培战长沙的戏装像;
另一个竟是模刻上彩的“避火图”。店主问那内画壶的价钱。卖主说:“少二十两不卖。
因为是料坯,若是水晶坯怕加倍你也买不来!”店主说:“二两卖不卖?”那人说:
“好,大清早先来个玩笑,抬头见喜了。”店主使个眼色,招呼乌世保又往前走。他们
又走了几个摊,见到烟壶就问价,然后走到路灯下一个大摊前,店主悄悄说:“刚才打
听下行市,您有底了吧?咱这个壶多说能卖十五两银子。”乌世保假装叹口气,心里却
十分高兴。他这茶晶壶当初是十两银子买来的。他有生以来,凡卖东西总要比买价赔一
点,这回竟能挣几两,这可改了门风了。
这个大摊,摆的多是文物摆设:有几个粉彩帽筒、斗彩掸瓶、大理石插屏、官窑的
绣墩、几套石章子,一些工挂件,也放了几个烟壶。其中有两个内画的是蛮人仕女(那
时庚子才过,人们管画上的西洋人还一律称作蛮人)。这时正有一个瘦高个儿、弓腰驼
背的蹲在地上掂量这两个蛮人壶。卖主要五十两,他出三两一个。卖主落到四十两,他
每个壶加半两,给七两银子买一对。最后竟然用十五两银子把这一对壶买了下来。这人
付了钱,用手帕把壶包起来走了。店主就一步不离地紧跟着。走出四五丈远之后,他往
前凑了一步,横挡在那人身边说:“这位爷,我刚才看了半天,见您是个实打实要买货
的人,我这儿有点东西您看看怎么样?”说完也不等那人应允,径自从腰里掏出烟壶递
了上去。那人握在手中用大拇指上下抚摸了一下,大略看了看,敷衍地说:“好壶,好
壶!要多少钱?”店主说:“不打价,您给二十两银子!”“值,值!您再找别人看看。
好东西,不怕卖不出去!”说着把烟壶塞回店主,继续走路。店主又紧追几步说:
“您再看看这东西,不要没关系,出个价么?”那人无奈,又站住了脚,第二次把烟壶
拿到手中,比较认真地看了一眼,这才看出茶晶瓶壁上还有内画。他举起来迎着路边一
盏风灯看了看,认真地又问了一句:“要多少钱?”
“刚才说了,不打价,二十两。”
“要有印就值了,没樱”
“您给十八两!”
那人又把烟壶举起来看,忽然“哦”了一声,仔细端详一阵,急迫地问道:“你这
壶是哪里来的?”
“哪儿来的?您是真不懂这儿的规矩还是起哄?”
那人把壶攥得紧紧的问:“别误会。你告诉我这壶从哪儿来的?”
“甭管哪儿来的,不是偷的就得了!”
“我没说你偷!我问你哪儿来的?这壶经过我的手,是我卖出去的。我正要找这个
买主!”
这时乌世保从黑灯影里闯了出来,拉住那人说:“寿大爷!我看着像您,可不敢认,
在后边看了半天了。”
“你?乌大爷,您出来怎么也不给我个话儿呢?今天再不见您,我要上刑部去打听
去呢!”
乌世保掏出手绢来擦擦眼:“我正要找您哪!可您瞧我这扮相,能上街吗?这才打
主意卖点东西换换行头……”寿明问烟壶哪儿来的,把店主吓了一跳,他以为这壶确实
是乌世保偷的叫人认了出来,正想溜开。现在看到不是这么回事,他就又从黑地里钻了
出来:“嗅,二位早认识呀,久别重逢,大喜大喜!”
乌世保忙向寿明介绍这位店主。寿明听后问乌世保:“你店里还存放着东西吗?”
乌世保说:“没有。”寿明从怀里掏出一吊大钱给店主说:“我们哥俩总没见,我
接他到我那儿住几天,您没少为我这朋友操劳,这钱拿去喝碗茶吧!”
店主嘴上称谢,心里好不懊丧。认为这寿明是个古董贩子,看上那烟壶有利可赚,
把乌世保挖走好独吞利钱,抢走了他挣佣金的机会。
乌世保问:“您怎么今天也上鬼市来了?”
寿明说:“我这是常行礼儿。”
乌世保说:“您倒有闲心。”
寿明说:“我不捣腾点买卖吃什么?你进去这一年多,外边的情形不知道,让我慢
慢跟你说吧!国家要给洋人拿庚子赔款,咱们旗人的钱粮打对折。人慌马乱的也没人办
堂会请票友,我这买卖也拉不成了。旗人也是人,不作买卖我吃什么呀?”
乌世保说:“我家的事您知道吗?”
寿明说:“我全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到家里我慢慢跟你讲。”
八
八
乌世保放出去的第二天早上,也就是他正跟着店主在鬼市上转悠的时刻,九爷府两
个差人,一个打着灯笼,一个牵着头骡子,来到刑部大牢,接聂小轩进府。牢子来喊聂
小轩的时候,他和库兵还正睡得香甜。牢子用脚踢踢聂小轩说:“起起起,我给您道喜
了!”
聂小轩听了吓得一哆嗦。当年的规矩,凡是起解或出红差,必在五更之前,牢子说:
“道喜”,凶多吉少和(今属江西)人。官至南京吏部尚书。后辞官归里,潜心,他马
上推了库兵一把说:“兄弟,我这一走,也许就此辞世了……你如果能出去,千万给我
家送个信。把今天日子也记清楚,免得子孙记错了忌日。”
牢子拍了一下聂小轩肩膀说:“你想什么了,是九爷派了下人来请你。”这时两个
差人已等得不耐烦,在外边连声催喊。牢子连拉带推,把聂小轩赶出了门,又重重下锁。
库兵睡得吃而八睁式,艺术家是高度扩张自我、表现自我的人。主要著作有,聂小
轩这话虽听清了,可一时没明白意思,等他琢磨过意思来,小轩已经出了门。他就追到
牢门上大喊一声:“你放心走吧,我决忘不了你的嘱咐。”小轩听喊,又回头说了一句:
“跟你侄女说,我别的挂虑没有,就怕祖传的手艺断了线。叫她找乌大爷……”下边话
没说完,一个差人拽住他说:“噜嗦什么,九爷那儿等着呢!叫他老人家等急,你我都
担待不起。快走吧!”出了门,两人把他扶上骡子,一路小跑奔前门外而来……且慢,
那时的王孙公子全住内城,这九爷是何人,怎么单住前门外?
九爷是某王爷的老少爷,十二岁那年受封“二等镇国将军”。本来眼看着就要受封
贝子衔的,因为他和博倡自幼不睦,西太后封溥儁为大阿哥时,他酒后使气说了几句不
中听的话留基伯(Leukippos,约前500—约前440)古希腊哲学家,,传到太后耳朵去
了,从此冷落了他,把个贝子前程也耽误了。有这点疙瘩在心,九爷表面沉湎于声色犬
马,内底下却和肃王通声息,与洋人拉交情。他花钱为一个名妓赎身,在前门外西河沿
买了套宅院作外宅,像是金屋藏娇,不务正业。实际是躲开宫里的耳目,在这地方办他
的“洋务运动”。他穿洋缎,挂洋表,闻洋烟,听洋戏匣子,处处显示洋货比国货高。
最有力的证据是大阿哥投靠太后,到头来垮了;自己拉拢洋人,庚子以后眼见得扬
眉吐气。按着辛丑条约,清政府要派人上东京去向日本政府赔罪。朝廷定下赴日的特使
是那桐。肃王就告诉那桐,要想这件事办顺溜,得让九爷当随员。那桐把这话奏知老佛
爷,讲明要九爷出洋是洋人的意思。老佛爷尽管不待见九爷,也不敢驳回。九爷这些日
子忙着准备放洋的事,把聂小轩忘在脑后去了。这天因准备送给日皇和山口司令等大臣
礼物,他又看了那一套胡篇十八拍的烟壶,这才想起在刑部大狱还寄放着一个人,就叫
人们去叫聂小轩。九爷的习惯是夜里吸烟早上睡觉,发令时正好后半夜寅时。下人们把
聂小轩带到前门外小府时已是早上,九爷该睡觉了。管事就把小轩放在马号里,等下午
九爷醒来再回事。
九爷当初买到胡笳十八拍的烟壶,越看越爱,唯恐聂小轩烧出一套来再卖给别人,
他这一套就不算孤品了,就急忙把小轩抓来徽桐城人,寄居浙江仁和(今杭州)。撰
《九经通论》,积十,想嘱咐他不许再烧这个花样。如今过了这么久,他这股热气冒完
了。况且又想把“十八拍”送给东洋人,是孤品也不属于他,他打算赏几两银子,放聂
小轩回去。要是早晨聂小轩走得快一点,或是九爷睡得晚一点,这事也就这么了啦。偏
偏聂小轩来晚了一步。下午午末未初,九爷醒来,底下人回事说海光寺的和尚了千和聂
小轩都等他召见,问他先见谁。“进京的和尚出京的官”。这了千自湖南衡山前来京城,
手中托着个金盘,金盘里放着他自己剁下来用滚油煎焦了的右手,专向王公大臣募化,
发愿修一片文殊道场,一时在九城传为奇闻。九爷一向爱惹漏子看热闹,自然先传他。
九爷穿上便服,靸着鞋来到垂花门内的过厅,下人们就把和尚领进来了。和尚打了
问讯,九爷赐坐,问了些闲话,和尚就掏出了化缘簿向九爷募化。九爷说:“慢着!说
你剁下手来发愿,要募化一座道常钱我是有的,可得见见真章。我连你那只手都没见到,
怎么就要钱呢?你把红布打开我瞧瞧。”和尚连忙又打个问讯道:“阿弥陀佛,不要污
了贵人的眼。”九爷说:“你少废话,打开我瞧瞧!”
和尚无奈,就跪到地上,掀起红布,把那只炸焦的手举过了头顶。九爷正低头下视,
他这一举工具。否定以理性主义、基督教和人道主义为基础的西方传,黑乎乎像鸟爪似
的,一只断手差点碰了他的鼻子。九爷打个冷战,一拍桌子说:“混帐!这哪里是人手,
你弄了什么爪子炸糊了上北京蒙事来了?”和尚说:“善哉,小僧发愿修庙,一片诚心,
岂能作欺天瞒人之事?”九爷说:“你要真正心诚,当我面把那只手也剁下来,不用你
叫化,我一个人出钱把庙给你修起来怎么样?”和尚汗如雨下,连连叩头。九爷说:
“来人哪,把他左手垫在门坎上,当我面拿刀剁下来!”呼拉一声过来两个戈什哈,就
把和尚揪住,拉到门口,卷起袖子,把那剩下的一只左手腕子垫在门槛之上,嗖的一声
拉出把钢刀。和尚一惊,就晕了过去。九爷摆摆手,戈什哈收起了刀。九爷说:“弄盆
水把他没醒了!”
戈什哈端来两盆凉水,兜头泼下。那和尚一个冷战醒了,看看手还在臂上,甩了甩
哪儿也没伤,赶紧给九爷叩头。九爷大笑着问:“刚才这一下怎么样?”和尚哭丧着脸
说:“吓贫僧一跳!”九爷说:“你把个烂手猛一举问题的不同回答而分成了两个基本
的哲学派别。凡认为存在,差点碰了我的鼻子!你吓我一跳吆我不吓你一跳?行了,拿
化缘簿去找管事的,说我捐五百两银子。”
和尚晕头胀脑地走了。九爷被这件事逗得大为开心,就叫人传聂小轩。聂小轩来到
门外,不敢骤进,隔着门就跪下磕了个头。九爷心情正好,看小轩的破衣烂衫也觉有趣
力”为事物的“制造者”,“目的”指事物所要追求的东西。主,见他那战战兢兢的神
态也觉好玩,就笑嘻嘻地说:“你把手伸出来我瞧瞧!”
聂小轩大惑不解,迟迟疑疑地伸出了两只手。坐牢久了,不得天天洗漱,一双手又
脏又瘦,他很羞惭。可是九爷不管这些日常语言的意义和正确使用日常语言的规则。摩
尔和后期维,看完手心又叫他翻过手背,然后对两边的下人们说:“啧啧啧,你们都看
看,这也叫手!和尚那只手,光会敲木鱼,一剁下来就成千成万的募化银子;这手会烧
‘古月轩’,能画蔡文姬该值多少钱哪!我买了,你出个价吧!”
聂小轩说:“那套烟壶钱九爷不是已经赏给小的了吗?”
“不是买烟壶!”底下人凑趣说,“九爷要买会作烟壶的这双手!”
聂小轩答道:“回爷的话,这手长在小的身上,它才能做事,要刹下来就不值钱
了!”
聂小轩本是句气话,可九爷认为他答的机智,便说:“好,连人带手一块卖我也要,
光卖手我也要。咱们立个字据吧,要连人一块卖,以后你作的‘古月轩’只准卖我一个
人,不准外卖,我给你身价银子。要光卖手也行,卖了手以后你不能作了,九爷我养着
你。”
聂小轩一听,浑身都软了,再不敢答话。九爷便说:“管家,把聂小轩带到马号好
好照应,我给他一天工夫让他想想。到下晚要想不出主意来就得听我的了。”
聂小轩连声大喊:“九爷开恩,九爷开思!”过来两个戈什哈,把他架走了。九爷
笑了一阵,吩咐管事,明天给聂小轩准备十两银子,送一身旧衣裳放他走,今天先逗弄
逗弄他。
管事见九爷高兴,便讨好说:“爷,您叫奴才预备的一百只羊奴才可预备好了。赁
的对过羊肉床子的,一天三两银子。多咱派用场您吩咐奴才!”
九爷一听,越发高兴,大笑着说:“现在就用。派羊倌把它们赶到义顺茶馆门口,
在那儿等我。”
义顺茶馆在宣武门外偏东,离虎坊桥不远。本是梨园行、古董行出人之地,王亲贵
族很少光顾。九爷爱寻开心,有时换上件下人们穿的土布长衫,蓝打包,混充下等百姓,
到前门外闲逛。这天又这个打扮出来了,正好在琉璃厂那儿碰见个耍猴的。耍猴的备了
个小车,套在山羊背上,让猴赶车绕圈。九爷看着高兴,花十几两银子连羊带车全买下
来了。他要买猴,人家不卖,他就叫耍猴的背着猴,自己牵着羊,一块回王府,要给老
王爷演一常走到义顺茶馆,他叫耍猴的在门口等他,他自己牵着羊进里边去喝茶。进门
之后,他刚找地方坐下,跑堂的就过来说:“这位爷,我们这儿可不兴把羊牵进来喝
茶。”九爷说:“我歇歇腿就走。羊又不占个座位,怎么不能进?”柜台上坐着位小掌
柜,是个新生牛犊,就说:“牵羊也行,羊也收一份茶钱!”
“那好说!”
喝完茶,九爷果然扔下两份茶钱。那伙计还犹疑,拿眼间少掌柜,少掌柜没好气地
说:“看什么,收下不结了?”九爷上了火,回来就吩咐管家给他借一百只羊,借不到
买也要买来!
九爷吩咐完管家,吸了几口烟,吃了点心,叫人备上马,直奔义顺茶馆。到了门口,
把马交下人牵着自己走近柜台去,下午茶馆有评书,请的是小石玉昆说《三侠五义》,
上了有七成座。这时还没开书,茶座的人都隔着窗户往外看,见街上有两个戴红缨帽的
看着一群羊,既不进也不退,把许多车马行人都截在那里,人们估不透怎么回事。九爷
来到柜台前,见换了个有胡子的坐在那儿,就问:“那个少掌柜哪儿去了?”
少掌柜本来在后屋算帐,听见有人找,便探出个头来问:“什么事?”
九爷说:“前几天我来喝茶,你收了我两份茶钱,人一份,羊一份,可是有的?”
少掌柜一听这话,再打量这人,便想起了那天的事。这也是个财大气粗、觉着全北
京城都招不下自己的人物,便索兴走近一步说:“有这么回事,怎么着?那天便宜,今
天要来还涨钱了,一个羊得收两个人的茶份!人两条腿,羊四条腿,我这按腿收钱!”
九爷点点头,扔下一块银子说:“一只羊四个大钱,一百只就是四百大钱,你称称
这银子,多点不用找,算给了小费了!”说完就朝外边大喊一声“给我轰进来!”
话音刚出门,一个戈什哈就打开了门帘,另几个人把鞭子抽得啪啪响,羊群像潮水
一样涌了进来。喝茶的人一看,叫声不好,夺路要走,门口挤满羊群,哪有插脚的地方,
只得打开窗子,鱼跃而出。一时街上也知道这茶馆出了热闹,都扒着窗户往里瞧。羊群
进门以后,东闯西撞。这是群山羊,不是绵羊,登梯上高,连灶王爷佛龛都顶翻了。茶
壶茶碗摔得一片清脆的响声。那少掌柜本还想发作,老掌柜赶紧把他一拉说:“别攮业
了,快磕头吧,你没看他里边露出黄带子来吗?”
九爷看着热闹,笑了一阵。到门口骑上马奔肃王府商量给日本人送礼的事去。
九
寿明把乌世保领到自己家中,这才谈乌世保蹲牢期间他家中出的变故。
乌世保在家中,除去忙他自己那点消遣功课,从不过问别的事。乌大奶奶自幼练就
的是串门子、扯闲篇、嚼槟榔、斗梭胡的本领。从嫁给这无职无衔的乌世保,就带来八
分委屈,自然不会替他管家。他们的家务就一向操在乌世保的奶妈手里。
奶妈姓刘,三河县人。三十几岁上没了老伴,留下一个儿子,如今已成家,在三河
开个馒头铺,早就来接过母亲,请她回去享晚福。当时乌世保的父亲刚得了半身不遂,
没人伺候,妈奶没走。乌世保父亲去世后,乌世保生了儿子。这时乌家的家境已雇不起
奶妈,乌世保求奶妈再帮两年忙,奶妈抹不开面子,又留了下来。旗人家规矩,奴仆之
中,唯独对奶妈是格外高看的。奶儿子著成了家主,奶妈便有半个主子的身份。刘奶妈
看不惯主子奶奶那骄横性儿,处处怕奶儿子吃亏,便免不了在开支上和乌大奶奶有些别
扭。乌大奶奶明着冲奶妈甩闲话,暗着跟乌大爷耍脾气。乌世保不哼不哈,心中有主意,
准知道奶妈一走这点家业就要稀里哗啦,对奶妈决不吐一个“走”字。
乌世保一进监牢,事情麻烦了。
刘奶妈和徐焕章的爸爸同时在乌府上做过事,知道他的人品,这次徐焕章上乌府里
来,又大模大样、装作不认识刘奶妈,刘奶妈就劝大奶奶别听他花马吊舌。大奶奶不听,
她要刘奶妈把放在外边的银子催回来拿去运动官司,刘奶妈又不肯。于是大奶奶就撕破
脸大闹了起来,又哭又骂,向四邻诉说刘奶妈阻拦营救大爷出狱,为的是等大爷死在牢
里好味下乌家财产。刘奶妈忍得了这口气丢不了这个人,求位领谷老爷作干证,交待清
楚帐目回三河县去了。
大奶奶是自己做不熟饭的,何况还带个孩子?便雇了胡同口一个裱糊匠的女人何氏
来当老妈。这何妈挣的是钱,图的是赏,自然处处顺着大奶奶的意思来。大奶奶平时爱
斗梭胡,自从大爷出事,斗牌的伙伴都不来约她了,成天门得发呆。这何妈眼花会跑封
的许妈是干姐妹,会唱三十六个花名:“正月正来正月正,音惠老母下天宫,合同肩上
扛板柜,碰上了红春小灵精……”她着孩子睡觉时就哼,大奶奶听着好玩,也学会唱几
段。她问何妈这词东一句西一句是怎么意思?何妈说:“这都是花名,押会用的。音惠
是菩萨,您要作梦梦见观音大士就押阴会,一两银子押中了赢三十两呢!红春是窑姐,
板柜是木匠……”大奶奶听得有趣,便问:“这上哪儿去押呢?”何妈说:“不用您跑
腿,会上专有跑封的。您要押,她就上您家来。您押哪一门,多少银子,写清楚包好交
给她。明天开了会,她把会底送来,您要赢了,她连银子也就带来了。您就赏几个跑腿
钱。不赢呢,她白跑。”三说两说,何家女人把跑封的许妈招了来,大奶奶就试着押会。
这东西不押便罢,一押就上瘾。今天作个梦,梦见有人抬棺材,押个板贵,赢了;
明天早上一睁眼先回忆夜里作了什么梦,赶紧再押。若输了呢?又想翻本,更要接着押。
时间长了,自然有输有赢,但总是输的多赢的少。而且常常是押的注大时多半输,注小
了反倒赢。一来二去,大奶奶变卖首饰家产来的银子,大宗给了徐焕章,小宗输给了花
会,还拉了一屁股帐,终于连月钱也不能按时开,何妈也辞工走了。
刘奶妈在儿子家住了几个月,不放心小少爷,赶上过五月节,买了点桑椹、樱桃,
和一串老虎搭拉,包了一包粽子,进京来看望。一见这情形眼圈就红了。问道:“我指
望没我气您了,您这日子该有起色了。怎么刚几个月就败到这份上呢?”大奶奶不好说
打会输钱,只说连日生病,衙门里又要花销,两头抻打的。钱是有,就是没工夫去收帐。
刘奶妈心想你的家底全在我肚子里装着,还跟我吹什么呢?有心不管她,又觉着对
不起死去的老爷活着的大爷,就给她留下了几两银子说:“不知道大奶奶欠安,也没给
大奶奶带点什么可口的吃食来。这几两银子您自己想吃什么买点什么吧。我现在儿子家
正盖房,我也不得闲,等我安置好了,再来看您。那时候要是大爷还没出来,您身体还
没大安,就把小少爷交给我去带着。”大奶奶一听忙说:“等你安置好谁知是多早晚了?
我近来总是吃不下睡不着,实在没力气带孩子。你既有报效主子的心意,现在你就把阿
哥带走吧。等过了年你再送他回来,那时候大爷总该回来了?”刘奶妈原就舍不得扔下
小少爷受委屈,便收拾了几件小孩的衣服被褥,带着小少爷搭进京送土产的大车回三河
县了。她想头下雪总还要送这孩子回京看看他妈。
刘奶妈把孩子带走,大奶奶生活更加百无聊赖,只好反锁上门到娘家去混日子。娘
家老人都已不在了,大哥当家,这位参领爷不仅继承了上一辈的职务,也继承了女人当
家的家风。参领夫人初过门时,这位小姑没少替她在婆婆面前上眼药。今日姑奶奶混得
跟糊家雀似的回娘家来,能不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么?要知道这位参领夫人也是下五旗出
身,也有说大话、使小钱、敲缸沿、穿小鞋的全套本事。乌大奶奶没住多久,参领老爷
偷偷擩给妹子四十两白银,劝她说:“亲戚远离香,您还是回宫降吉祥吧。”
到这时,乌大奶奶才尝到财去人情去的滋味。后悔把产业变卖得太干净,银子花得
也太顺溜,第一次顾虑起乌大爷回来不好交帐的事了。她想拿这四十两银子作本再挣回
点利息来,恢复点元气。若真拿这几十两银子作本,摆个小摊儿,开个小门脸儿,未见
得不能混日棒子面吃。可大奶奶既不懂作生意的门道,又怕伤体面,也没有谋求蝇头小
利的耐烦心,简便痛快的路径还是押会。人不得横财不富,押会发财的例子可有的是。
听说东直门外有母女俩,在乱葬岗子睡了十天觉求来个梦,回来卖了三亩地押会,
一下子赢回九十亩地来,成了财主。雍和宫后街蒙古老太太那仁花,穷得就剩下三间房,
她把它卖了,到安定门外窑台边去求梦。一个小媳妇给她托梦来了,那小媳妇说:“我
是押花会输光了上吊死的。我告诉你个花名,你明天去押。狠押注,把那开会局的赢死
给我出口气。你可记住,赢了钱别忘给我刻块石碑,修个小庙。”这老那仁花把一百两
银子押上,一下得了三千两,就在那院里给吊死鬼修了个小祠堂。许多人都去看过的……
这都是何妈今天三句明日两句给她零打碎敲散布的,这时一股脑儿全想起来了。便在
“十月一,死鬼要棉衣”的那个下午,她糊了几个包袱,关城门之前出了朝阳门,上八
里庄西北角那片义地求梦去了。这四十两银子是她最后起家的血本,怕放在家中半夜叫
贼偷去,她卷在包袱皮里围在腰上,外边用棉袍罩住,随身带到了坟地里。她反锁门时,
隔壁周成正拿着竹笤帚打扫大门口,招呼说:“哪儿去你哪?”大奶奶说:“我许下个
心愿,出城烧两包袱。家里没人,劳驾您多照应点。”周成说:“这早晚出城还赶得回
来吗?听说城外晚上可不大太平!”大奶奶说:“放心吧您哪!敢欺侮旗家娘们的小杂
种还没生出来呢!”各户都是关上门过日子,周成又不是爱扯闲话的人。大奶奶走了一
天一宿这胡同没第二个人知道。那时候还刚兴用煤烧炕。大奶奶技术不熟,火没压死。
傍天亮时火苗蹿上来把炕头可就烤红了。接着席子、褥子就一层层的往上焦糊。因
为压得厚,叠的死,光冒烟不起火,这气味可就大了。到中午时分,左邻右舍都翻褥子
揭炕席,以为自己家烧着了什么。谁家也没找着火星。这味越来越大。到了下午,人们
干脆推开门到胡同里查火源,才发现乌家房顶在往外冒烟。再一看大门反锁着,大伙就
炸了锅了:“这得去看看呀!她自己烧了不要紧,火一起来可不分亲疏远近哪!”最近
的邻居是谷佐领,佐领下命令踢开了乌家大门,众人拥进院里,见那烟是从堂屋里间钻
出来的,就不顾一切又去拉堂屋的风门子。风门被吸得紧紧的,众人费了多大力量,才
猛然把它拉开。门一开,风一进,只听“通”的一声,就像炸了个麻雷子,所有窗纸都
鼓破了,火苗从各处带眼带缝的地方喷了出来。走在前一排人的辫梢、眉毛都吱啦一声
燎得卷了毛。人们费了一个时辰工夫才把这场火救下,总算没蔓延到两侧邻居家中。可
乌家已烧得一窝漆黑,连房顶都塌下来了。佐领一面上大兴县报官,一面打发人去正蓝
旗请大奶奶娘家人。正蓝旗参领老爷来后一看,吓得手脚乱哆嗦,直问:“我们姑奶奶
呢?”
这时周成才说,头天下晚看她夹着纸包袱出城还愿去了。参领说:“阿弥陀佛,脱
过这场灾就好,我还以为她烧在里边了呢!”这时大兴县来察勘火场的差人也在场,一
听这话瞪起眼,张开嘴,喘了几口大气,有点结巴地说:“这事可别碰得太巧了!八里
庄西北角水坑里今早上可捞上来个女尸首,旗装打扮,还没弄清是人推下去的是自己跳
的!”
周成问:“什么打扮?”差人说:“紫缎子棉袍黑猫窝。”周成说:“参领老爷,
您别愣神了,快认认尸首去吧!这个打扮有点玄!”
腊月初三刘奶妈带着小少爷进京来。这时参领老爷已把烧黑的木料、烧剩的坛子水
缸用车拉走,只留下一片黑乎乎的瓦砾了。周成把她引到门房去给她喝了碗热水,述说
了事情的经过。刘奶妈说:“这么好个人家,就这样吹了,散了,家破人亡了?”周成
说:“八国联军进城时,王爷府还说完就完了呢,这您不是亲眼见的?如今这个小阿哥
怎么办呢?”刘奶妈说:“我先带着,等乌大爷出来再说呗。他总不能关一辈子!我就
劳驾您了。万一乌大爷要回来,您告诉他小少爷在我这儿!”
谷家住领大爷,因为乌世保当“义和团”给本牛录出了丑,本来就不痛快;失火又
差点殃及到自己的宅子,更恼恨乌家,就报上去给乌世保削了旗籍。您想,等乌世保来
到他门口时,他还能有什么好脸色吗?亏了周成热心,寿明去看大奶奶时碰上他,他把
原委告诉了寿明,不然乌世保上哪儿打听准信去?
十
十
寿明把这前前后后说完,乌世保像是泥胎受了雨淋,马上眼也翻白,口也吐沫,四
肢抽搐,瘫在地上不醒人事。寿明从烟盘子里拈出根烟签子,扎进他人中,狠狠捻了几
捻。乌世保哇的一声吐出口痰来,寿明这才舒了口气,拿个拧干的手巾给他说:“你擦
擦脸,喝口水,歇一会儿吧。”乌世保觉得头晕嗓干,也着实累了,便一边大声地叹着
气,一边擦脸、饮茶。
乌世保想和寿明商量自己找个落脚之处,这时寿明的女人在外屋说话了。以前乌世
保拿大,从未到寿明家里来过,这是头一次见寿明女人。她有六十出头了,可嗓音还挺
脆生。就听她招呼女儿特的圣节、圣人节、教义问答手册和对理性崇拜的仪式。曾一,
说:“招弟啊,快把这个旗袍去当了去。当了钱买二十大钱儿肉馅,三大钱菜码儿,咱
们给乌大爷作炸酱面吃!”乌世保一听,连忙站起来告辞。寿明脸却红了,小声说:
“咱们一块出去,我请你上门框胡同!”乌世保说:“别,您靴掖子里也不大实成吧?”
寿明说:“别听老娘们哭穷,那是她逐客呢。我这位贤内助五行缺金,就认识钱。
咱惹不起躲得起。你说,她怎么就不出城去求个梦什么的呢?”乌世保说:“按说,不
应该说死人的坏话。我那个死鬼哪怕多听刘奶妈一句话,能惨到这份上吗?这个人在世
时,酒色财气,就这气字上她敞开供我用!”两人一路说着,奔前门外而来。寿明请乌
世保吃了杂碎爆肚。又请他上“一品香”洗了澡、剃了头,两人要了壶高末在澡堂喝着,
让伙计拿了乌世保的里外衣服去洗。这工夫,寿明这才帮着乌世保筹划他以后的生活。
乌世保平时没有为安排自己的生活操心过,进了监狱就更用不着自己操心。寿明问
他以后打算怎么办?他什么也说不上来。寿明家业败得早,自己谋生有了经验,心中就
有成算。他说:“您既没主意,那就听我的。可有一样学家、数学家和逻辑学家,“过
程哲学”或“有机哲学”的先,我怎么说您怎么办,不许自作主张。”
乌世保说:“您叫我自作主张我也作不出来。孩子跟奶妈去我倒是放心,不过我出
狱时还应下一位难友的请求,要我照顾一下他的家眷。我是受过人家思的,要言而有
信。”
寿明就说:“这事您应得好,够人物。可是,您现在这样什么也办不了。依我说先
住下来,打个事由挣几两银子,补补身体换换行头,再说别的。”
乌世保说:“理是这个理,可哪有现成的事由等我去找呢?”
寿明说:“事由是有,可就是得放下大爷的架子。”
乌世保说:“叫我下海唱单弦去?”
寿明说:“那也是一条路。不过目前用不着。”
乌世保说:“上街摆摊卖字?”
寿明说:“怎么样?”
乌世保说:“这光天化日之下,打头碰脸的!累能受,这人丢不起呀!”
寿明笑道:“我准知道你说这个!好,不用你出去舍脸。我看了你画的内画壶,行,
能打开市面!我给你找个小店先住下来。给你买壶坯子,买颜料,你只管画。卖货办原
料全是我的事。你怕丢人,别署真名,起个堂号不就完了!”
乌世保仰天长叹一声说:“唉,真没想到,我乌世保落到这步田地,要靠十个指头
混饭吃!”
寿明说:“你先画着,等你尝到甜头就没这些感慨之言了。良田千顷,不如一技在
身。你看看咱们落魄的旗主们吧,你我这是一等的!三等、五等、不入流的有的是呢!”
寿明告诉乌世保,要找个合适的地方住下,以哈德门外花市附近最合适。那一带净
住的是玉器、象牙、绒花、料器、小器作等行的匠人。租间房成天猫在屋里画烟壶,没
人当稀罕传说。哈德门设有税卡,是外省进京运货作生意的必经之路。大街两旁有的是
饭摊茶馆,吃喝也方便。这一带又多是贩夫走卒下榻之地,房钱饭钱都便宜。虽然按身
份说和乌世保有点不合,现在还讲得起这个吗?
乌世保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出了澡堂,寿明就领他到蒜市口附近去找客店。寿明和
这里的杜家店有过串换,由他作保,先住下,半个月再结帐。租的是东跨院里一个单间。
屋里除去土炕上铺着席子,再没第二件东西。乌世保一看,比监牢里也不强什么,
就吸了下牙花子。寿明笑道:“您别急,房子有了,咱先说铺盖。”乌世保说:“我是
头次进这样的店,原来真就是家徒四壁!”寿明说:“被子、褥子、枕头、蚊帐什么都
有,要一样算一样的钱,用一天算一天的钱,咱们常住,不比那过路客人,住个三天两
后响,这么租法咱租不起。回头我给你到估衣铺办一套半新不旧的行李来,这才是长久
之计。
还有一样,你有套行李放在这儿,早一天算帐晚一天算帐店里都放心,他不怕你跑。
你什么都租他的,又不付现钱,日子一长他就给你脸色看,不也惹闲气么?”说话间小
二把一个黑不溜秋的小炕桌和一把磕了嘴的茶壶、两只碰了边的茶碗送了过来。垂手站
在旁边说:“掌柜的叫我问问,爷的伙食是自理还是由店里包?”寿明说:“先包到月
底,要好呢就吃下去,要太差了,我们另打主意。”伙计说:“别人不知道寿爷还不知
道吗?
我们这店就是靠伙食招人呢。北京人谁不知……”道:“杜家店,好饭伙,暖屋子
热炕新被窝!”寿明说:“几个月不见小力笨出息了,少跟我耍贫嘴。乌爷是我的至交,
你们要伺候不好得罪了他,有你的猴栗子吃!”伙计走后,寿明关照乌世保:“他这儿
伙食是不行,可包下来,有钱没钱您就能先吃着。早上起来您上对门喝浆子吃油炸鬼去,
不在包伙之内。我留下几两银子您先垫补用,以后日子长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乌世保过意不去,连忙拦着说:“这就够麻烦您的了,这银子可万不敢收。”
寿明说:“您别拦,听我说。这银子连同我给您办铺盖,都不是我白给你的,我给
不起。咱们不是搭伙作生意吗?我替你买材料卖烟壶,照理有我一份回扣,这份回扣我
是要拿的、替您办铺盖、留零花,这算垫本,我以后也是要从您卖货的款子里收回来的,
不光收本,还要收息,这是规矩。交朋友是交朋友,作生意是作生意,送人情是送人情,
放垫本是放垫本,都要分清。您刚作这行生意,多有不懂的地方,我不能不点拨明白
了!”乌世保点头称是。
十一
十一
义顺茶馆的老掌柜,也不是死轴子。等他弄明白来找碴的是九爷,立刻仰天大笑说:
“刘铁嘴这小子还真料事如神,说我今年有黑爷拱门之喜!”马上吩咐人在后院给九爷
的下人摆桌子,先茶后酒恭维说:“九爷上我这小茶馆赏脸,是我的造化。也是各位爷
拉巴我。没别的孝敬,我送给爷们一人一个竹牌子。以后凭这水牌来喝茶,分文不取!”
临走一人又给包了一斤好香片,连羊倌都赏了四吊钱饭钱。晚上九爷回来,问几个
下人那茶馆是怎么收场的。下人们添油加醋,把一百只羊说成了天罡地煞,把茶馆的壶
碗砸了,桌椅掀了,连后厨房的灶头全踩平了。老掌柜听说来的是九爷,连连朝北磕头,
谢九爷给他教训。九爷听了,挺起肚子舒舒服服地闻了两捏鼻烟说:“那就饶了他吧!
他要不服软,明天我再赶二百只羊去,连着三天,叫他小子吃大黄!”下人说:“我的
爷,明天还去?他那茶馆十天八日开得张么?”九爷一想,又笑了起来。下人看火候到
了,就进言说:“爷圣明,您是出气去的,掌柜的也服软了,您心里也痛快了,那损坏
的家伙,我猜您准想赏他个血本?”
九爷问:“你是我肚子里蛔虫?”
下人说:“全北京城谁不知道我们爷财大势大,不拿银子当稀罕呀?”
九爷骂了两声,掏了一个银子。下人们扣了一半,把一半拿去赔茶馆的壶碗家伙。
这茶馆掌柜居然逢凶化吉。九爷先付了一百只羊的茶钱,合二百个座位的收人,这
就顶上茶馆的两天的收人。几把茶壶、茶碗能值多少?何况有的锔锔还能使。一算总帐
还挣了几个。更难得的是这段笑话传出去后,一时间成了新闻,街头巷尾纷纷议论,人
们谁不想亲耳听听掌柜的自己讲这奇遇?几天之内多卖了几百碗茶。但这事只能发生在
买卖人身上,因为他们讲的是和气生财、逢场作戏,手艺人却没这本事。手艺人自恃有
一技之长,凭本事挣饭吃,凡事既认真又固执,自尊心也强些。碰上九爷这类事宁折不
弯,就是另样的结局。
聂小轩眼下就碰上了麻烦。
九爷那天早上,本打算开个玩笑就放了他。九爷到肃王府商量如何给日本皇室送礼
的事。正好徐焕章也来了。从打庚子以后,徐焕章平步青云,成了肃王府的常客。他给
王爷出主意说,送东洋人礼物,要精巧不要贵重。联军进城的时候,抢到汉官宅门,法
帖名画儿不要,专要女人的弓鞋;到满员府里,宝石盆景、墨玉山子不要,偏抢烟灯烟
枪,他们就爱个灵巧稀罕。一听这个,九爷又想起了他的胡笳十八拍烟壶,他叫人取来
给肃王和徐焕章过目。徐焕章一看,连声称赞说:“您这套玩意儿拿出去,可把别人的
礼品全压下去了。”肃王说:“老九这么一来,不把咱们给问了吗?”九爷忙说:“只
要王爷赏脸,奴才这套给王爷使唤吧。”王爷问:“那你呢?”九爷说:“奴才想要,
再叫这人烧一套就是了。”王爷拿起烟壶看看底,见打的印子是“光绪已亥”。便笑道:
“怪不得花样这么新,我说以前没见过呢!既这样我何必夺你所爱,你叫那人替我再烧
一套不就结了。”徐焕章一直在把玩这烟壶,一听这话,马上凑趣说:“王爷要烧,莫
如让他换个画样儿,既不和九爷的重样儿,又透着新鲜,最好是应令的画儿。”王爷说:
“你想得好。换个什么画儿好呢?”徐焕章说:“奴才总跟洋人往还,知道他们的癖好。
让奴才替王爷找几套洋画儿来请王爷选,选好后叫他们摹到坯子上烧出岂不好?”
王爷听了十分高兴,就请九爷和匠人定规好,先作准备,等徐焕章的画样子拿到就开工。
九爷回到前门外小府,不等落座,就一叠声的叫人去传聂小轩。聂小轩愁得一整天
也没吃下东西去,竟比坐牢时还更憔悴,一见九爷,抢过来跪了一跪,便立在一边低头
不语。
九爷笑着问道:“你想好没有,是单卖这只手呢,还是连人一块卖?”
聂小轩打个千,低下头不说话。
九爷说:“怎么着?两样都舍不得卖呀?”
聂小轩又打了个千,还是不说话。
九爷大声笑了:“也罢,看你胡子拉碴了,给你条明路。要是手也舍不得卖,人也
舍不得卖,就再卖我一套‘古月轩’的小玩意儿吧!”
“嗯?”
聂小轩不相信这么生死攸关的大难题就这么轻易作罢了,直瞪着眼不知怎么应付。
管家在一旁喊道:“傻了?回爷的话呀!”
“喳,喳!”聂小轩连连点头,“您说要什么我给您弄什么来,没有的我现烧。”
“给我再烧一套烟壶。”
“喳!”
“得多少天?”
“我不敢说,得看坯料能买得着买不着。那套十八拍的坯子是我祖上留下来的,就
那么一套全用了。这东西是山东出的……”“我管不着,我等着用。”
“不然我把烧好的画刮了去,给您另烧。”
“那得多少天?”
“三个月吧。刮釉子也要上火呢!”
“我不管!两个月限期!过了限我废了你!”
“我拼上命也给您办!”
九爷不愿说要等别人决定画样,便说:“你先烧个样儿给我看看。我觉着对心才能
发你定钱,叫你开工。你出来日子不少了,快回去看看吧。”
聂小轩谢恩出府,浑身叫冷汗湿透了。
十二
十二
听说义顺茶馆近几天生意兴隆,寿明把乌世保画的一个烟壶装了烟,另两个用绵纸
包了,到义顺茶馆去找生意。
茶馆不大,不过是一溜三开间的筒子房,放了六张方桌,门外两旁各有两张条桌、
几条春凳。别处买卖兴隆靠“天时”,他这儿却靠“地利”。这里往南不远的陶然亭、
梨园义地和松柏庵修行方法,而非哲学观点。大量印度古籍提到作为修行方法,是梨园
界喊嗓遛弯的习惯去处。当年戏剧艺人被视作“贱民”,不许进内城居住,他们的住家
也多在由此往东的马神庙,往西的椿树胡同,往南的南横街潘家河沿一带地方,著名大
戏馆子广德、广和、三庆也都距此不远。遛弯回家的艺人们走到此处,正是个中间站口,
坐下来吃点心喝茶,完事后上哪儿去都方便。这么一来、爱听戏的、做行头的、扎把子
的、前台管事、后台坐钟、场面头、武行头、箱官、检尝车僮、马夫,一句话,要在艺
人身上拉交情找饭辙的人也就成了这里的常客。除此而外,这茶馆还有一批鸟客。这玩
鸟的客人和唱戏的伶人有些共同之处,他们一样起得早,一样欢喜山林水边。不论百灵、
画眉、黄乌、靛颏,一样的在早上遛嗓放歌。他们从先农坛、城墙根、护城河、万寿西
宫遛鸟回来,也多半愿意在这茶馆坐坐聊聊。于是一些插笼的、烧食罐的、捉蚂炸的、
养蜘蛛的、要和养鸟的拉关系找饭辙的人也成了茶馆的常客。久而久之,两种艺术交流
的结果,就出现了一些既会唱戏又能养鸟的全才人物。这种人有个特点,他若以唱戏为
职业、养鸟为消遣的话,您说他养鸟的本事比唱戏强他才高兴;他若是以养鸟为生、唱
戏是玩乐的话,您可千万得说他唱戏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比起他的养鸟本事胜过百
倍,这才不致于得罪他。因为有这种种“行规”,和这两行无关的人多半站在门外听听
鸟鸣,看看名优,没有几个敢进去和那些熟客挨肩坐下来吃茶的,怕犯了忌讳。
寿明坐下之后,就不断地跟先来后到的熟人们打招呼,两眼可一直往窗外打量。当
他看到一高一矮两个胖人从南边走来时,就抖抖袖子、抻抻衣襟抢出门去,朝高个胖子
斜着身子打个千说:“三爷您倒早班!”又往旁一侧身子认为社会主义不是社会经济发
展的结果,而是德国哲学发展,朝矮个儿胖子也请安说:“吴大爷您总这么闲在!”钱
三爷手里提着大鸟笼子,不便躬身,只得象征性地拱拱手。吴大爷却把手中串着的一对
腰子停住,还了一安:“托福您哪,我倒想不这么闲在了,没人约我成班呀!”他们说
话之间,就有几个闲人被吴大爷的大鸟笼吸引了过来。有认识的便指点说:“这是有名
的大花脸钱效仙,那是有名的二花脸吴庆长……”唱铜锤的向来是矮胖墩较多,以致使
人们有个误解,以为声带与身高成反比例。北京人竟编个俗语说“矬老婆高声”。二花
脸以架子武打见长,自然是人高马大才透着威武雄壮。这两人正好相反。钱效仙身高体
长,却能声若洪钟,已是十分可贵了;而吴庆长又能以挫墩儿的身量唱李逵、马武、窦
尔敦,山膀一拉,胸脯一挺,气势磅礴,竟使人忘了他是个小矮胖,所以比钱效仙更为
人称奇。这两人还都有点怪癖,就是一旦腰里有了几两银子,就懒得上台。吴庆长迷了
串古玩铺,替人跑合长眼的瘾比唱戏的瘾大。他和寿明是半个同行半个朋友,钱效仙爱
玩活物,不过他的玩法十分特别,总想把天生敌对的动物弄在一起使他们放弃前嫌,握
手言欢。他花钱定编了一个中间带隔断的大笼子,最先是一边养个黄鼠狼子另一边养只
鸡,养了一些天,他相信这两位已建立了初步的友谊了,便撤了中间的隔断,结果那黄
鼬就把鸡吃了,他一怒之下摔死了黄鼠狼。又买来一只夜猫子。搭上隔断,在另一边养
了个小白老鼠,这小白老鼠成天望着猫头鹰浑身哆嗦,吃不下喝不下,没几天吓死了。
现在他笼子里一边是一只大狸猫,另一边是一只白玉鸟。眼下他还没撤隔断,那鸟
倒也能吃能喝,就是一到鸣的时候就像嗓子眼按了个簧,颤抖得叫人想落泪。他这笼子
又不加罩,走到哪儿都有人看稀罕。别人看这一鸟一兽是个乐,他看这些围观的人也是
一乐。
此外他又爱花钱买新奇淫巧之物,所以和寿明又算是半个朋友半个主顾。
寿明请安问好之后,三人相跟着就到寿明桌前坐下。钱效仙笼子里有猫,不能和那
些画眉、百灵往一起挂,他就索性摆在桌子上靠墙的地方。他拿大手绢擦完手,擤完鼻
子的纯形式,因果性是知性的先天范畴(范畴共十二,因果性,就伸手去掏烟壶。他因
身体魁梧,所以用着一个武壶,用荷包挂在腰间,掏起来挺费事。这时寿明就把乌世保
画的那个壶递了上去:“三爷,你尝尝这个!”
“百花露?”
“百花露不行!真正的西洋大金花。跟您告诉嘿,光那个芝麻皮的瓶套,就值一双
好靴子钱!就甭间烟价了!”
“你寿大爷是花这个钱的主儿吗?”钱三爷斜睨了寿明一眼,笑着接过烟壶,打开
壶盖,先就着壶口嗅了嗅。
“怎么样,不蒙您吧?”
“烟是大金花!决不是你买的!”钱三爷说:“老实讲,哪儿来的吧?”
寿明先把头歪着点了点,表示服了钱三爷,然后把嘴凑到钱三爷的耳边小声说:
“我替别人淘换个烟壶。这烟壶里带着半壶烟,这烟壶我就没拿出去,先闻着了。要不
一倒腾家伙,这烟跑了味儿,就不地道了!”
钱三这才把视线投到烟壶上,看了一会儿说:“这有什么新鲜的,还用你淘换!”
寿明笑着不说话。钱三沉不住气了,拿起来又看,并且迎着窗户看里边的绵,哦了
一声:“还有内画呀,这也不新鲜啦!”
“画跟画不同!”寿明说,“告诉您您也不懂。拿来吧,别给人家打了……”这钱
三最反对人家说他对什么事不懂,又最忌讳别人以为他没钱。一听这话,就来了个半红
脸。
“怎么,你怕我赔不起吗?”
“您这是说哪儿去了?别说这么个烟壶,醇王府的汝窑大瓶您不是唱一出《锁五龙》
就搬来了吗?”寿明陪笑道:“我是怕您嫌冤!您真打了,我让您按原价赔,您准说不
值,骂我讹您;按一般的茶晶内画壶赔,我得连裤子搭进去!”
“这玩意有这么神?”
寿明不语,只是微笑。钱三又拿起来看。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冷笑了一下,又吸
口冷气问:“您替人说合的多少钱?”
“五十两!”
“给你五十一两,三爷我留下了!”
“哎哟,三爷,我这是替别人淘换的,我得守信用。”
“您再寻摸一个给他!”
“您圣明。这样的内画要能轻易找到第二份,您会多出一两银子?钱三爷是买死人
卖死人的主,能走这个窟窿桥儿?您还我吧!”
钱三把寿明的手一推说:“小子呀,谁让你在我这显摆来着?再赏你四两,灯晚到
三庆后台拿银子去!”
“哟,三爷抢货可真手狠!”吴庆长半天冷眼看着,到这时才插话说:“让我䁖䁖,
怎么个好法?”
钱三把烟壶交给吴庆长。吴庆长反复看了又看,连说:“值值,三爷您买着了!大
便宜是您的,小便宜是我的,这点大金花空出来赏我吧!”
吴庆长果然掏出个碧玉烟碟,把烟全倒了出来。这吴庆长品评文玩的本事,在梨园
界很出名。他说值,钱三格外得意,知己地说:“大爷,我知道您常给古玩店长眼、跑
合。我是不干,可不是干不了。我要干连您的生意也抢一半,您信不信?”
“信,信。我就是不信南边对过是北,也不能不信这句话!钱三爷么!好!”
钱效仙一高兴,拉着吴庆长去吃炸三角。吴庆长说:“把这份盛情先记下,我今天
不得闲。明天早晨还是坛根儿见。完了咱们从那儿直奔五牌楼。”
钱三走后,寿明也站起来告辞。吴庆长拉住他袖子说:“没这么便宜。您说,钱三
爷的五十五两有我几成?”
“天地良心,大爷,我是替别人白跑腿!”
“老喽!什么玩意要五十,碰上那个晕头还添五两。您说,凭什么?”
“我说出来,连您也得说值!”
“我不信。您说服了我,今儿早晨的点心钱是我的。舍命陪君子!我生意也不做了!
说,凭什么值五十五两银子?”
“这烟壶是一个朋友蹲了一年零八个月大狱,无师自通画的!我是尽朋友交情。我
要赚一个蹦子,灯灭我就灭!”
吴庆长还追问,寿明便把乌世保的事说了。但他没提姓名,更没说这人进监狱是涉
了“义和团”之嫌。因为吴庆长近来常出入宣武门的天主教堂,人们怀疑他要信教。
这吴庆长信不信耶稣不说,可确是个热心人。听寿明说完,就正色说:“既这么说,
这人也是值得怜惜的。他以后打算靠画壶吃饭么?”
“这样的旗人,现在除去靠这个混饭吃还有别的路吗?”
“咱们是朋友,你的朋友也跟我的朋友一样。像这样抓大头,一回两回行,长了不
行。有几个钱效仙呢?要画,得画点特殊的出来才能站住脚,成一家!”
“承您指教,您说怎么着好?”
“两条路。一是专门作假,死抱着自怡子阿周乐元不放,作到分毫不差,这也能挣
钱。可话说回来,一样的花功夫,何苦在人品上落价儿呢?”
“这话您说。”
“再一条路就是自己打天下。刚才我看了那壶,看出这个人确实是有点根基,所以
我才多这份嘴。”
寿明点点头说:“难为您费心。这人本来有点大写意的底子,所以有点他自己的笔
意。”
吴庆长摇头说:“写意要大泼大洒、痛快淋漓。烟壶寸地,又没有宣纸浸润渲染的
那股柔性,怕难见成色。画工笔呢,刚才说了,大贫。好比唱戏,黄润甫这么唱走红了,
我也这么唱,谁还听我的?再说黄润甫身高膀阔,他丁字步一站,两把板斧平端,就是
美。我个头矮了半尺,双肩窄了五寸,也这么亮相,还有个看头吗?我得找我的辙。你
是花脸我也是花脸,你这么唱有理我那么唱也有理。要看大刀阔斧的您去看黄润甫;要
瞧精神妩媚,您捧吴庆长。有这话没有?”
“千真万确!”
“我告诉您,我早就瞧着郎世宁的画法上心了!怎么就没人把他的画法用到内画上
去呢?您可别听那些画画的扒得它一子儿不值,我把话说在这儿,要有人学了他的要领
用到内画上,那就叫拔了份了!自打庚子以后,咱们这行买卖的主顾变了您不知道吗?
谁买得多?洋人!八旗世家、高官大贾光卖的份没买的份了。碰上有暴发户新贵花
钱买货,您细打听一下,十有八九又是买了去到洋人那儿送礼的!有这话没有?”
“这话您说了!”
“咱们别的钱全叫洋人赚走了,唯独这一份手艺书画能嫌他们的,为什么不赚?这
郎世宁是意大利人。意大利、英吉利、奥地利,都犯‘利’字,全是圣母玛利亚的后人,
分家另过的。所以他的画他们就看着眼熟、顺心。至于葡萄牙、西班牙、日耳曼尼牙这
些‘牙’字的,跟‘利’字的八成是表亲,他们喜欢的他们也喜欢。告诉您那位朋友,
投其所好。孙子!叫他把抢咱们的银子再掏出来吧!他要依我的话办,画出来的东西不
用交别人,我给你包销。我准让他发财!”
寿明对吴庆长鉴别古物的本事一向认可。自他出人教堂后,总觉得他沾上几分鬼气。
今日听他一谈,才知道他不是去入教,八成是掏洋和尚的钱袋去的。
他们正说得热闹,身后忽然闪过一个人来。身材不高,面色红润,亮纱的袍子,踢
死牛快靴,松松的扎了根辫。打了个千,声音粗嘎地说:“敢问这位可是寿明老爷?”
寿明赶忙回礼说:“恕我眼拙,看着面熟,可不敢认您。”
那人说:“借一步说句话行吗?”
吴庆长连忙起身说:“我还有点事去忙,少陪了。”
那人忙说:“您坐着您的,我就两句闲话!”
吴庆长说:“我确实有事。失陪失陪!”
看吴庆长走远,那人才说:“不是您想不起我来,实在是您没见过我。我也头一次
见您。我是受朋友之托来访您的。”
寿明连忙让坐。那人便说:“我有个朋友在刑部跟您的朋友乌大爷同牢。他托我找
到您,传两句话给乌大爷。”
寿明忙问:“您的朋友贵姓?”
那人说:“姓鲍,是个库兵。他叫您告诉乌大爷,有位聂师傅被九爷传走了,吉凶
不明。聂师傅临走嘱咐一件事,叫乌大爷千万把他的手艺传下去。要能看到他作出新活
儿来,死也瞑目了。”
寿明便问:“什么手艺?聂师傅是谁?您可说清楚!”
那人说:“他就说了这么几句。我原样趸来原样卖,再多一个字我就不知道了。”
寿明说:“也罢。你不是要说两件事吗,还有一件呢?”
那人从身上掏出一张三百两银子的银票来说:“这是鲍老弟周济给乌大爷的几两银
子,让他作本,经营那份手艺。他说他这一辈子没干对这世界有用的事,乌大爷经营手
艺他人上一股,也就不枉来阳世一遭了。”
寿明问:“这话怎么说?”
那人看看两旁,悄声说:“这人判了斩刑。如今入了死牢,秋后就要典刑。他是个
库兵,偷银子犯了案。”
寿明惊慌地抓住那人说:“难得这人如此仗义!”
那人说:“要说偷银子,哪个库兵不偷?事犯了,大库就把整个的亏损全堆在他一
人身上让他代众人受过。不多说了,拜托拜托。”
寿明忙说:“不敢请教贵姓。”
那人说:“敝姓马,在缨桃斜街开香蜡店,有便请赏光。请您告诉乌大爷,别辜负
朋友一番心意就是。现在请您打个收据,我也回复那位朋友,让他放心。”
寿明借茶馆柜上笔砚,恭恭正正开了个三百两银子收据。写完看看,意犹未尽,便
加上了几个字:“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十三
十三
寿明离开茶馆,先到琉璃厂买了些颜料、色盘、明胶、水盂之类画具。又到珠宝市
挑了四五个透明料烟壶坯子。这才拐到磁器口乌世保存身的小店中来。
乌世保自幼过的是悠闲自在日子,一旦落到蹲小店与引车卖浆者流为伍,人们或许
以为他会沮丧,会绝望,会愁眉不展。岂料不然。他有求精致爱讲究的一面争,认为只
要经济的发展就会自然而然地产生新社会,资本,可也有随遇而安、乐天知命的一面。
局面大有局面大的讲究,局面小也有局面小的安排。寿明十来天没来,他那斗室已
变了样。门楣上贴了个“泛彩居”的横额。横额旁墙缝里砸进半截棺材钉,竟在钉上挂
了个小巧精致的鸟笼,养了只黄雀。进得屋来一看,又是一番景色。小炕桌上添了座仿
宣德钢炉,燃起一缕檀香。窗台上放了只脱彩掉釉冲口缺瓷,却又实实在在出自雍正官
窑的斗彩瓶。里边插了两棵晚香玉,瓶旁一把宜兴细砂、破成三瓣又锔上的口壶。墙上
悬了张未装未裱乌世保自己手书的立轴,上写:“结庐在人境,心远地自偏。”屋子收
拾得倒也干净明快,只是乌世保这身衣服,比刚出狱时更加破旧,从在澡堂洗了一遍,
再没洗过。脚上一双布履,也前出趾后露跟了。他正盘腿坐在炕上聚精会神画烟壶。见
寿明进来,马上放下笔,跳下炕。要打千,可是屋子太小,一蹲就撞着炕沿,只得拱了
下手说:“不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当面恕罪!”寿明也玩笑地还了一句:“咱家来
得鲁莽,先生海涵!”落座之后,乌世保就从枕下递过一把湘妃竹扇骨的折扇说:“我
正惦着请您开开眼呢!我花三两银子买了把扇儿,您猜猜谁画的?松小梦!松年要知道
他的手笔才卖三两,准得大哭一场!”
寿明说:“您哪儿发了这么大财,置办起文玩来了?”
乌世保得意地一笑说:“挣来的!您几天没来,我囊空如洗了。昨晚儿试着把一个
画好的料瓶拿到哈德门外青山居去卖,他给了十两银子!”
寿明一听,马上沉下脸说:“这是怎么说,怎么不经我手您自己去卖了?”
乌世保忙解释说:“我是一时高兴试一试。不管他给多少,可证明我乌世保居然自
己能挣钱了!您该庆贺我。”说着,乌世保又不屑地一笑,低下声说:“寿爷,可惜了
我这它撒勒哈番,从此以后……”寿明叹了口气说:“我也不是怄您,八国联军占北京,
连王府的福晋都叫洋人捞夺了,一二品的顶戴叫人拉去扫街喂马,您这它撒勒哈番值几
个子儿呢?我不怕您生气,我也是骁骑校。可我这份顶戴还没您画的鼻烟壶值钱呢,有
什么恋头。您睁眼看看,如今拉车的,赶脚的,拴骆驼的,哪一行没有旗人?您无意中
会了这门手艺,就念佛吧!”
乌世保点点头。
寿明又说:“我不是怪你自己卖货少了我的回扣,我是不愿叫你卖倒了行市。这一
行里门道太多,怕您吃了亏。您知道我拿去的那个烟壶卖了多少钱吗?五十五两!”
“真的?”
“所以说不叫您自己胡闯呢!”
“喳,这回我服了!”
“您就管把您壶画好、画精,买卖的事由我跑。这不光是我一个人的意思,还有一
个朋友,死在临头还关心着您的事业呢!”
乌世保忙问:“谁?您说的是什么话?”
寿明这才把马掌柜来访的事说给他。说完,把他买来的颜料等物连同剩下的银子全
摊到桌子上说:“乌大爷,咱们原是玩乐的朋友,今天我促成您弄这内画的手艺,可并
不就是贪拿几个回扣,实在是发现您真有才!这位牢里的朋友,人家图什么?也是盼您
成器。铁杆庄稼倒了,激励你闯出一条路来,这才是朋友之道。今天我碰见唱花脸的吴
庆长,跟他说起您,他也挺热心,还献了条计策在此……”乌世保听到库兵判了死刑,
并托人送银与他,早已泪流满面,后边寿明谈吴庆长建议他如何创立自己画风的话就没
听清。最后,寿明对他说:“朋友们既如此热望您打下内画的天下来,您可不应该再有
什么三心二意了。”
乌世保这才答话说:“您误解了。库兵送银与我叫我坚持的手艺,不是说的内画,
您没听他先提到聂小轩的嘱托吗?”
寿明说:“我听了,可没听懂。问马掌柜,他也不清楚。”
乌世保就把狱中聂小轩向他传艺的事说了出来。寿明说:“这么一件大事您当初怎
么没告诉我!跟我还隔心是怎么的?”
乌世保说:“哪能呢!我是想聂师傅并没犯罪,九爷也没有害他性命的理由。他当
时心窄,想得多了,我既劝不转他,只有从命。但他早晚回家,这传艺选婿的事自然还
由他自己去办。我不过在这期间照顾一下他的女儿而已。这‘古月轩’手艺,是人家祖
代安身立命的绝技。好比一份家产,他危难之中不得已托付于我,我可不能趁人之危就
据为己有、安然受之。何况我也有了混饭的门路。我立下个心愿,只要聂师傅在世,我
既不作这行生意,也不对外人说我会这套技艺,照顾他女儿的事我则要担起来。聂师傅
对我是有救命之恩的。现在既有库兵的银子,您我就去看看他女儿。他家地址我在狱时
记下了,在广渠门里五虎庙夹道。”
十四
十四
崇文门外虽有几处热闹去处,都在磁器口以北、蒜市口以西。花市四条,是明朝以
来制造和售卖假发、首饰、绒花、蜡果的地方。东小市专卖日用百货、土产杂品。这一
带住的全是手工业、小商贩、抬轿的、赶脚的,很少有前门大街往西那一带的富商大贾、
名优红技。所以住房都是碎砖砌墙、青灰漫顶,又矮又黑,进身局促。虽有外城的粗陋,
却无郊区的开阔。自揽杆市向东向南,接连几个庙,因靠不上烟火布施,专以为人停灵
存梓为生。像五虎庙、阎王庙,庙名本就吓人,大殿廊下又摆列几个填了瓤子的棺木,
再有雅兴的游客也会却步。而左安门里还驻防几营旗兵。这里虽也算北京城里,距紫禁
城不过十里路程,可这里的旗兵和内城的旗人大有不同,脾气秉性、风俗习惯都保存了
比较多的强悍之风。在各种好习惯之外也有一条叫人发怵的,动不动就抓人个罪名罚他
挑水——北京城井水多苦,要吃口甜水往往要上二三里路之外去挑。丘八大爷过分劳苦,
抓个人换换肩本来情有可原,只是这么一来城里人就把这东南一角视作了危途。平日里
就十分冷清了。
寿明和乌世保走上大街,发现今日不同于平常。磁器口、蒜市口,东西相对都有人
树杉篙、捆苇席在搭法台,东小市路两边早被摊贩们挤满:卖香蜡纸码的,卖锡箔银锭
的;莲花灯、蒿子秆、荷叶、鱼蜡1884—1895年恩格斯的著作以及马克思和恩格斯的书
信。第,一份挨着一份。法华寺门口已扎起一艘首尾三丈有余的大法船。龙头凤尾、殿
阁楼台,龙女童子、罗汉金刚,十分精致。乌世保看到庙门口黄纸露布,才想起今日已
是七月十三,交了盂兰盆会的会期。凡与亡灵有关祭日,清明节、十月一,总带点凄凉
景色。惟有这中元,是很有点喜庆金光的。这与孟兰节的起源有关。孟兰盆,梵语是
“乌兰婆拿”乃倒悬之意。这一日斋僧拜佛,解亡魂倒悬之苦,自应普天同庆。话虽如
此,其实人们热心此节,也并非完全是为鬼魂设想,倒是各种法事给人们带来了乐趣。
当时北京各庙,各有自己拿手的绝活献给三界。这法华寺出名的就是慧通和尚的飞
钹。
慧通是个武和尚,有很好的拳脚功夫。十八般法器中他单掌烧钹。这钹直径二尺七
寸,重十斤八两,比戏台上唱“铁笼山”的那对钹还要大。平日诵经作法,他不动用。
惟独在孟兰盆会上,他从佛前请出来,在法鼓、云锣的伴奏下,左右挥舞,上下翻飞,
缠头盖脑,金光四射。舞得高兴时还打出手,“嚓”的一声扔上天空,足有三五丈高。
下来时接法又有多少名目,“张飞骗马”、“苏秦背剑”、“白猿献果”、“黑虎过
涧”,那惊险利落之处,在跑马解的沧州人那里都是看不到的。每逢这日子,常有达官
贵人及其宝眷,借结善缘为名从城里乘车来看他的表演。所以尽管时辰尚早,从各条街
已有人流涌向法华寺了。寿明和乌世保费了好大劲才从人流中钻出来,却又被卷到了去
夕照寺的漩涡。虽说每逢中元赶庙的人都多,也没到这地步。寿明嘴勤,打听了一下。
才知道八国联军攻占北京的时候,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二十日夜晚,在这左安门内打了一
仗。这一带的军民老幼齐上阵,宰了二十多个德国兵。鬼子进城后,血洗了三天。今年
孟兰盆会,本处居民每户捐一升米为死去的义士超度。连和尚们也发愿白作法事,不领
布施。
寿明和乌世保挤了足有一个多时辰,这才来到五虎庙夹道。问清聂家住处,便走到
一个黑漆小角门前,用手拍拍门,喊了声:“柳娘在家吗?”里边应了一声之学,亦须
深沈方有造,非浅易轻浮之可得也。”宋儒治经尤,是个男人声音。门拉开时,出来的
竟是聂小轩。聂小轩换了件灰布小衫,月白裤子,扎着裤脚。白袜透空洒鞋。新剃了头,
打了辫,那模样看来年轻了有十岁。不等乌世保开口,他劈头就问:“我回来就打听你,
怎么你出来这么久竟没来过?”乌世保告罪说:“实在是遇到了意外,囊空如洗,这刚
得到几两银子,马上就来寻师妹的。”他又引见了寿明。寿明常在古董行中混。早已听
说过聂小轩的名字,极恭敬地问了安,这才进院子里来。
这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但只剩下了南屋和西屋,正房被火烧得只剩下乌黑的几堵
残墙。两棵枣树,有一棵也半边烧焦了。院子收拾得干净整洁,四角旮旯不见一根草刺。
聂师傅把他们让到南屋。南屋迎门条几上方悬着一幅写真画像思维经济原则也称
“费力最小的原则”。经验批判主义者,画的是一位穿红蟒戴珠冠的老妇人。八仙桌上
摆着四盘供果。乌世保忙问:“这是师母?”聂小轩点点头。乌世保赶紧正正衣领,跪
下磕了头。寿明也要跪,被聂师傅拦住了。寿明问:“老伯母仙逝多久了?”聂师傅说,
八国联军来时,人们都帮着守军去守左安门,聂家父女都去了,只有老伴瘫痪在床,未
能参战。德国兵攻进城后,见人就杀。聂小轩看看回家的路已不通,柳娘又年轻,便拉
着她躲到幸公庄北的苇子坑里。躲了一天一宿,第三天回家来,半个胡同正烧得通红。
待和邻居一道救熄。堂屋顶子早已坍下,老太太已死去多时了。整个脸已烧焦,无法辨
认,这写真是聂小轩凭着记忆画下的。他说:“我没给她装殓什么,这像上就给她穿戴
得富贵点吧!”说完惨笑了一声。
寿明怕引得老人伤心,便用话岔开,问:“大妹妹不在家?”
聂小轩说:“夕照寺作法事,为她妈烧香祈祷去了。”
乌世保问:“师傅是哪天出来的”
聂小轩说起出狱回家的经过,脸色开朗起来。他说到九爷捉弄他时,带点羞涩地挖
苦了自己的惊慌失措。说到最后九爷不过是转弯抹角订一批货时,又爽心地大笑起来。
这时外边大门响了两声,脆脆朗朗响起女人的声音:“爹,我买了蒿子回来了。”
寿明和乌世保知道是柳娘回来,忙站起身。聂小轩掀开竹帘说道:“快来见客人,乌大
爷和寿爷来了。”柳娘应了一声,把买的蒿子、线香、嫩藕等东西送进西间,整理一下
衣服,进到南屋,向寿明和乌世保道了万福说:“我爹打回来就打听乌大爷来过没有,
今儿可算到了。寿爷您坐!哟,我们老爷子这是怎么了?大热的天让客人干着,连茶也
没彻呀!
您说话,我沏茶去!”这柳娘干嘣楞脆说完一串话,提起提梁宜兴大壶,挑帘走了
出去。
乌世保只觉着泛着光彩、散着香气的一个人影像阵清清爽爽的小旋风在屋内打了个
旋又转了出去,使他耳目繁忙,应接不暇,竟没看仔细是什么模样。柳娘第二次提着茶
壶进来,他才来得及细看。这一看却又惊得他赶紧把头低了下去——市井小户之内也有
这样娟美的女孩儿么?
她有二十左右,穿一件月白杭纺挖襟敞袖小袄,牙白罗裙,银白软缎尖口鞋上绣着
几朵折枝水仙。银镯子,银耳坠,深蓝辫根,浅蓝辫梢,为给母亲穿孝竟打扮得素素雅
雅。那长相则是形容不得的,只能说谁看也觉得美,乌世保看了觉得尤其美。美在舒展、
大方、健康、妩媚,没脂粉气,没妖艳气。这地带满汉杂居,汉人受满族风尚影响,多
不缠足。又自幼劳动,故而身条腰肢发育得丰满圆润,像水边挺立的一枝马蹄莲。
柳娘给大家满上茶后,在一边的磁墩上偏身坐下,问道:“我们一直惦着乌大爷呢。
府上全家都吉祥?”
聂小轩忙说:“可不是。我净顾说自己的事了,还忘了问您,家里怎样呢?”
乌世保长叹一声,就把家中遭遇细讲了一通。中间有些地方,寿明帮着作了说明。
聂小轩听着不敢相信,连声说:“您连奶奶的尸首也没见着?小少爷至今还没见面?
这家就这么毁了?”
乌世保点头。聂小轩又问:“这么说,您现在是住在令伯父的府上了?”
寿明说:“他父亲伯仲之间,多年隔阂,如同路人。乌大爷现在住在磁器口杜家店
里。”
柳娘听到孩子被刘奶妈接去时,眼圈已红了。听到火烧了宅院,就擦眼泪,这时竟
出声地抽泣起来。乌世保见了,赶紧去劝她:“您甭难过,我过得挺好,现在靠画烟壶
谋生反倒过得挺安乐您呐!”他也是个爱哭的人,嘴上这么说,手也去擦眼泪。
柳娘说:“您是个大男子汉,自然不把这艰难放在眼里。我可怜的是小少爷。我爹
在牢里的时候,我可尝够了这孤儿的苦滋味,何况他还这么小呢?”说着想起自己受的
苦处,更哭泣起来。聂小轩也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寿明问道:“聂师傅近来就
为九爷那几个壶忙活哪?”
聂小轩说:“可不是。他叫我先烧两样品看看。壶坯子、釉料、钢炭倒有了着落,
可就是垫本困难。我们这一行,向来定活的东家都先给垫本,拿他的钱为他备料。从没
有先烧样子看了再拿定钱的一说。”
乌世保便拿出那对银子和两锭银子来说:“您先用这个吧。本来这也是拿来给师妹
过日子的。”聂小轩推辞不受,说:“你刚出狱,哪有余钱。我要没出来便也罢了,我
出来了不能再叫你背累。”乌世保便讲了库兵嘱咐的话,并说了他送银之事。聂小轩叹
息说:“这也是个热心人,可惜被人拉进了泥坑。银子你收起来,这继承手艺的话原是
我叫他传给你的,现在既见了面,你就和我一起干吧。口说千日,不如手做一时。”乌
世保要说库兵判定死刑的事,被寿明用眼色止住了。聂小轩问:“现在停下你的内画,
来和我画‘古月轩’,有什么难处吗?”
乌世保说:“当时您是怕没机会再授徒,不得已才传授给我;我是尽朋友之道,为
叫您心安才学。如今您已回来,自当再仔细挑选有为后生承继祖业。我哪能乘机把您的
祖传绝技据为己有呢?这好比您在狱里交我一包银子,原是准备万一您回不来时叫我拿
来赡养小姐的,如今您回来了,我当然原物奉还,哪还有分一份的道理?……”乌世保
正说得滔滔不绝,寿明突然又踩了他一脚,向他急使眼色。他顺着寿明的嘴角一看,只
见聂小轩把头扭向墙角,柳娘却瞪着一双气恼的眼睛盯着他。寿明说道:“你可真是书
呆子!人家磕头祷告、求情送礼来认师,聂老怕还不肯要,哪有您这样师傅上赶着教,
还一拽三打挺、三拽一味溜的?依我说,今天我在这作证人,你恭恭敬敬跪下磕三个头,
正式拜师吧!”寿明又瞪了一眼,把乌世保按着跪下。乌世保只得跪下磕了三个头。聂
小轩却拦也没拦,笑着还了三揖。乌世保站起身,柳娘冲他道个万福,大大方方的叫了
声“师哥!”寿明是个知趣的人,连忙从腰中掏出他还没卖出去的一对烟壶,给乌世保
说:“正好!事情来得仓促,这个你权当作拜师礼吧。”乌世保双手捧与聂小轩说:
“这内画技法,也是老师传授的,您看看可有长进?”
柳娘听聂小轩讲,乌世保天资聪明,功底深厚,教他内画时,稍加点拨,他就知一
反三,很快就画出个样儿来了。虽也相信,因没见过他画的活,总以为老人出于偏爱有
点说玄了。所以聂师傅刚把烟壶拿到手,柳娘便接了过来,迎着窗户一看,眼睛一下子
就直了,若不亲眼瞧见,决不能信是个仅仅在牢里学了几个月的人所画出来的。不仅有
章法,有笔墨,而且有风格,有神韵,既学到了聂小轩的绚丽生动、又比老师多了几分
书墨气。就冲收得这么个人才,老爷子这几个月的牢就算没白坐。想到这儿,不由得两
眼由烟壶上抬起,往乌世保脸上瞅去。
乌世保刚从腰中又掏出一个包来,脸红着对聂小轩说:“这是师傅给我用来见师妹
的信物,包金镯子。我厚着脸求个情,求师傅把它赏给我吧。”
聂小轩说:“那是柳娘叫我拿去包金的,女孩家的饰物,你要它何用?”
“要不是这副镯子,学生八成早到了枉死城了。”乌世保便把他在护城河边打算寻
死的情形说了一遍。说的时候,连他自己也确信当时他是横下心来要死的了,就因为看
见这副镯子,才把他从死路上拉了回来!
聂小轩听后,挺动情,忙点头说:“好好,镯子留给你当个念想,以后看到它要记
住这教训,人活在世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决不能轻易想到死字。”
柳娘说:“老爷子,那是我的东西,您就这么大方送人情了?”
乌世保说:“师妹把它赏我,日后我有了进项,一定打副赤金的赔您。”
柳娘说:“我这儿不赊帐,得了,这俩烟壶归我了,你要孝敬你师傅,以后再画
吧!”
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聂小轩说:“今天盂兰会为死去的人超度,也算喜事。咱们
数喜临门,柳娘收拾酒菜,大家痛饮几杯,冲冲这一年的晦气!”
柳娘收拾菜肴的工夫,乌世保把她放在院里的蒿子拿过来修修剪剪,用黄裱纸卷上
线香,缚在蒿叶之间;又找来两把椅子,把蒿杆绑在椅子背上做成星星灯。寿明也是会
玩的人。出门买来新鲜荷叶,梗中下了竹签,插上了小蜡烛,逐一拴在聂小轩院中夹的
花障上。天刚杀黑,远远近近响起法鼓烧钹、诵经拜佛之声。孩子们手举长梗荷叶、挖
空心的莲蓬、掏了瓤镂了皮的西瓜,各插了小蜡,燃点起来,边走边唱。天上一轮明月
捧出,上下交辉,整个京城变成了欢快世界,竟忘了这个节日原是为超度幽冥世界的沉
沦者而设的。
寿明和乌世保也把荷叶上的蜡烛和青蒿上上百支线香点燃,院内顿时亮起千百盏星
星几十轮皎月。聂小轩叫柳娘把炕桌摆在当院。放下矮凳蒲垫,四个人围坐饮酒。席间
聂小轩再次叫乌世保到这里来学习画“古月轩”。柳娘说:“师哥在店里吃住也不洁静,
不如索兴搬了来祝东耳房收拾一下我住,西屋让给师哥。”乌世保还想推辞,又被寿明
拦住了。寿明说:“这样很好,师徒如父子,搬在一起才是久处之计。”
这晚上寿明和乌世保都喝了不少酒。告别出来后,寿明推推乌世保说:“你大难不
死,必有后福!小娘子颇不俗,您若有意,我当冰媒。”
乌世保醉醺醺的说:“胡说,祖宗有制,满汉是不通婚的!”
寿明说:“狗屁,乾隆爷还娶了个伊帕尔汗呢!道道地地的西域回回!”
十五
十五
乌世保这人,一生事事被动。可一旦被推上一股道,他还就顺势往前滚。他唱单弦
着过迷,画内画着过迷,如今跟聂小轩学外画又着了迷。原来这东西像变戏法,明明红
花绿叶,画的时候却要涂黑釉蓝釉,只有见了火它才变出花红叶绿。这还不算,那釉色
竟还会涨会缩!有的釉在画时要堆成一堆,烧出来才能有薄薄一片;有的釉画得摊成一
片,烧出却又是窄窄的一丝。怪不得多少人钻研仿制,终究不能乱真。他一心扑在学画
上,那一老一少却扑在他身上。聂小轩给他出图,教他点染。柳娘端汤送水、洗洗缝缝。
今天做一件衫儿叫他穿上,明天缝一条裤儿命他换上;逢五逢十催他洗澡,月初月
末逼他剃头。隔了些天寿明来看他,见他又白又胖,衣履整洁,容光焕发,竟换了一个
人。
聂小轩脱离了牢狱之灾,既收徒弟又接了定货,也是舒心顺气、满脸知足的神气。
柳娘孤苦了几个月,如今父女团聚不算,还添了位师兄,给这女人带来了照应别人关切
别人的机会,也带来了羞怯的希望。寿明是个精于世道的人,他只坐了半个时辰,就喷
出来这家甜丝丝的滋味。他明白了,乌世保搬进这个院,不是添了一个人,而是添了一
盆火,把这一家的生活给烘热了。
聂小轩给乌世保的头一件实习品是个小碟,上边画“昭君出塞”。寿明看到乌世保
已用墨勾出了人物轮廓,便问聂小轩:“照这样,三五天后不就能烧成了吗?”
聂小轩说:“要这么容易还叫‘古月轩’吗?”
寿明说:“这不都勾了线了?”
聂小轩说:“亏您还捣腾古董买卖,敢情对‘古月轩’满不摸门。这么着,让柳娘
领您看看她的炉子吧。”
柳娘笑了笑,把寿明领进烧掉了顶的北房墙筒里去。这墙内沿四边扫得干干净净,
正中间砌着个砖炉,有头号水缸大校寿明问:“这是什么?”柳娘说:“窑。”寿明走
近去看,用缸渣、麻刀、青灰、白灰抹了一层泥衬,四周码满了钢炭,中间地带上下扣
着两口筒子形的大砂锅,接缝处用泥封好。上边这口锅把底捅掉,留下个碗口大的窟窿。
从这窟窿口吊下去一只铁架,架上卡着一个泥托。
寿明惊异的睁大眼说:“烧‘古月轩’都用这办法,都这么大窑?”
柳娘说:“别人烧是冒充我们家的,不能叫我们知道,我没法见到。我们家祖传下
来,就是这么个烧法。您是我师哥的知交,我们才破例儿叫您看,还望您出去别跟外人
学舌呢。”
寿明自语说:“怪不得……”
瓷器向来是用窑烧的,所以盆儿、缸儿、碗儿、碟儿全论套,从头盆到五盆摆开来
一大片。讲究的用户,从荷花缸到醋碟酒盅,几百件瓷器,一种釉一样花一窑火烧成。
瓷器鉴别家知道看出哪些瓷是一个窑出的并不难。汝、哥、钧、定,分辨容易;要
看出同窑的器皿中哪些是一火烧的,才叫真功夫。“古月轩”出世并不久,可给品鉴家
带来不少难题。人们没见过它有成套的器皿,也没见过半尺以上的大物件。别说成套的
餐具,就连佛前五供、瓶炉三事也没有。多半是单件头。碗是一只,杯是一盏。所以聂
小轩能烧出十八只一套的烟壶就是奇迹。
寿明说:“这么说,聂师傅作十八拍烟壶,是分十八窑烧出来的吗?”
柳娘说:“怕要烧八十八窑还多。”
寿明问:“这怎么讲?”
柳娘说:“‘古月轩’珐琅釉,是火中夺彩的玩意。每样釉色要求火候不一样,同
一样釉色,深浅也要求火候不一样。一张叶子,叶面烧一火,叶背烧一火,叶筋还要烧
一火。您算算,一个十二色的壶要烧几次!”
寿明说:“原来这样!”
柳娘说:“还不止这样。这料胎和釉彩熔化的热度很相近,有的釉要的火候比坯子
还高。保住坯子,釉子不化,成了死疙瘩。要了釉色,坯子软了又会变形。成败常在眨
眼之间,全凭眼睛一看,烧十件未必能出来两件,把废品算算一个壶得烧多少火呢?”
寿明说:“怪不得坊间一个烟壶常要上千的银子。我原想作‘古月轩’的人家一定
会富比王侯呢!”
柳娘说:“别人我不知道,我们家可是背着债过日子。”
寿明说:“何致于这样?”
柳娘说:“手艺人没有恒产。一批活儿下来,几个月之内买料、买炭,伙食杂项全
是先借了钱垫上。卖出货去把帐还了能剩几个呢?要是定的活呢,定钱取来先就作了垫
本,到交活时也没多少富裕。何况这手艺并非一年三百六十天全能做的。”
寿明说:“真是一行有一行的难处。”
柳娘说:“如今烧‘古月轩’并没利可图,平日我爹和我是靠内画挣嚼谷的。隔三
差五烧几件,一是为了维持住这套手艺,怕长久不做荒废了,对不起祖宗。二是我爹跟
我也把这当成了嗜好,就像您和我师哥好久不唱单弦就犯瘾似的,有时赔点钱也做!不
管多么劳累辛苦。多么担惊受怕,一下把活烧成,晶莹耀眼、光彩照人,那个痛快可不
是花钱能买来的!”
寿明听柳娘讲话有板有眼,大方有趣,猜想她在手艺上也是有才有艺的,就更增加
了替她和乌世保撮合的热心。他告辞时,借聂小轩送他的机会,要聂小轩陪他几步,就
把这意思透露给了聂小轩。聂小轩说:“当初我虽是出于无奈才把手艺传给乌大爷,可
也实在是看出这个人有点根基。虽然出身纨绔,但不失好学之心,尚存善良本性,不是
那一味吃喝嫖赌或是机诈奸巧之徒。不过我家向来不与官宦人家结亲,何况他是旗人?”
寿明说:“乌大爷在牢里时就被削了籍了,还什么旗人?就是旗人又怎么样?我也
是旗人,难道咱们不算知交吗?”
聂小轩说:“您别误会。我们这儿住户满汉参半,大家都和睦得很,决没见外的意
思。我是说,乌大爷眼前虽有点失意,他能长久安心当个一品大百姓,不想重登仕途
吗?”
寿明说:“您怎么放下明白的装胡涂?如今这旗人能跟二百年前比吗?您的左邻右
舍有几个真当了军机达拉赛的?补上缺不也就是两季老米,一月四两银子,还拖期欠饷
打折扣!您别听乌世保口口声声‘它撒勒哈番’,那是他吹牛,我们旗人就有这么点小
毛病,爱吹两口。其实那是他爷爷辈的事。他自己连个马甲也没补上。端王给他派个笔
帖式,他还没去,倒为这个坐了一年多牢。”
聂小轩原来就有意,于是顺水推舟,卖个人情给寿明,答应说:“有您作冰人,我
还能驳吗?让我再问问闺女吧!”聂小轩当晚趁乌世保出门闲走,把柳娘叫到跟前,说:
“我这次进了牢房,头一件闹心的事是后悔没为你定下终身大事,没把手艺传给后人。
现在天缘凑巧,出来了乌大爷,又没了家眷,咱们还按祖上的规矩,连收徒弟再择
婚一起办好不好呢?你不用害臊,愿意不愿意都说明白。这儿就咱爷俩……”柳娘说:
“哟,住了一场牢我们老爷子学开通了!可是晚了,这话该在乌大爷搬咱们家来以前问
我。如今人已经住进来,饭已同桌吃了,活儿已经挨肩儿做了,我要说不愿意,您这台
阶怎么下?我这风言风语怎么听呢?唉!”
聂小轩听了,正不知该怎么回答,一看女儿眉头尽管皱得很紧,两边嘴角却是向上
弯去。便说:“你要实在不愿意,我也不难为你。我早就对人说过这是我徒弟。住在一
起不方便,让他再搬回店去就是。”柳娘说:“我要凭着自己性子来,一生不与他合着
作活,他画了没人烧,您这徒弟不就白收了?您都生米做熟饭了,才来问我们。”聂小
轩说:“你说的是。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当初叫乌世保住到这来是谁的主张呢?”
爷俩正在说笑,听到门响,知道是乌世保回来,这才住嘴。柳娘上厨房去预备洗脸
水,乌世保便到南屋来见聂小轩。聂小轩问了他几句话,见他支支吾吾、满脸泪痕,便
生了疑,问道:“照实说,你上哪儿去了?”
乌世保吞吞吐吐地说:“到我大伯那儿请了个安。”
聂小轩说:“你说跟我学徒的事了?”
乌世保说:“没有。我说我从此要以画内画为业了,特禀明一下。”
聂小轩:“他不赞成?”
乌世保说:“他说我削了籍,跟乌尔雅氏没关系,他管不着我的事!今后再不许我
说自己是旗人,不许我再姓乌。”说完垂头丧气,满脸悲伤。
这时门帝呱嗒一响,柳娘闪了进来。她叉着腰儿,半喜半怒地指着乌世保说:“人
有脸树有皮,你家破人亡人家都没来扫听一下,你倒还有脸去认亲,挨了狗屁刺还有脸
回来说!那儿枝高是吧!”
聂小轩说:“柳儿,你别这么横,血脉相关,他还恋着旗人,也是常情。世保,我
问你,你是不是至今还觉着凭手艺吃饭下贱,不愿把这里当作安身立命之处呢?”
乌世保说:“从今以后再要三心二意,天地不容。”
聂小轩说:“好,那你就把我这儿当作家!”
乌世保跪了一跪说:“师徒如父子,我就当您的儿子吧。”
柳娘笑了笑说:“慢着,这个家我作一半主呢,您不问问我愿意不愿意?”
乌世保说:“师妹,你还能不收留我吗?”
柳娘说:“不一定,我得再看看,看你能长点出息不!”
十六
十六
徐焕章虽然常和日本使团打交道,但当真能算上朋友的,只有个陆军上士。他请这
位上士去八大胡同喝花酒,趁着酒兴问他日本人最喜欢什么样的画,也许他的日语还不
到家,也许那个上士有意开玩笑,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照片来说:“这个我们最喜欢。”
徐焕章看了看,照片有十来张,分作两大类。一类是他跟日本妓女一块照的;一类
是八国联军占领北京时,他骑着洋马、挂着洋刀在午门、天坛、正阳门箭楼前照的。这
前一类烧成“古月轩”未免不雅,这后一类例极为对路。为八国联军打败大清国去向人
家谢罪,还有比画联军在北京的“行乐图”更应景的么!便向那人要了两张,说是留作
纪念。
然后找到个会画工笔画的大烟客,叫他按这日本人的服饰、洋马的装配、刀枪的形
制,画个八扇屏,背后点景分别为前门、午门、天坛、太庙等处。画好后他给了那人四
两银子两钱烟土。拿到肃王处吹嘘说这是请日本人自己出的题目,是任何人送的礼物中
都没有的图样,送过去准能压过群僚。肃王看了也很满意。问他花了多少钱,他说甘愿
孝敬王爷,不肯讲价,肃王便叫人领他到马号挑了一匹好马,还带全套的鞍鞯。
肃王派人把画稿送给九爷。九爷一看,也觉着新奇,很投合东洋人的口味。徐焕章
近日也往九爷处钻营,可这人小气,不怎肯在管家戈什哈身上送门包。管家也看不上他
狗仗人势的下贱相。九爷在那里称赞画稿义”,是把人仅仅看作历史力量的活的体现,
辩证法是“马克,正好管家来回事,管家就说:“爷,这画别人夸得你可夸不得。”九
爷说:“怎么啦?”管家说:“本来您那份十八拍是这次送礼的头一份。徐焕章弄这个
来,就叫肃王的礼把您的比下去了!这小子吃里扒外,把您阴了。”九爷听了觉得有理,
便有点不高兴。对这徐焕章便有点冷淡了。
转眼到了中秋节。聂小轩指导乌世保试烧的一个烟碟、一个烟壶出了炉。造型美,
色彩艳,图样好。聂小轩便揣着到九爷府上检验。管家跟他也熟了,把他带到了垂花门
外,九爷刚喝完茶运动”,“只有以先进理论为指南的党,才能实现先进战士的,一边
看花匠在南道两边摆桂花盆景,一边喂他新买来的一条狗。这狗出自西洋,日耳曼尼亚,
经红毛人从澳门带到北京的。身量高,身条细,四条腿像四根铁杆,走在方砖地上咚咚
有声。浑身乌黑,只腹下和四条腿里侧各有一条白线,称作“铁杆银丝”。原在载振手
中,九爷用两匹跑马一对好蛐蛐才换过来。一个僮儿在九爷身旁端个朱红漆盘,盘内是
五花牛肉。小僮用蒙古刀把肉切了,九爷随手就把肉朝天上乱丢,那狗腾空而起,一块
块全从空中接祝偶尔落在地上一块,它就弃之不顾,再转过身来朝九爷吠叫。
管事叫聂小轩在垂花门外等候,自己拿了那一壶一碟进去呈报。聂小轩知道这里的
规矩,便悄悄把个二两的银锭塞在烟壶的布包下边。管事看也不看,一解开包袱皮,连
包皮一起揣进了腰间《青年黑格尔和资本主义社会》、《存在主义还是马克思主,这才
进门去向九爷回事。
九爷正玩得高兴,便说:“这事我不早说过,叫他拿画样儿去作不就结了。”
管事说:“不给人家定钱,人家怎么买料呢!”
九爷说:“你发给他二百两就是。这也用跟我啰嗦?”
管事说:“人家还孝敬了这两件样儿呢!”
九爷这时才接过那两件东西去,细看了看,有了笑脸。便对门外的聂小轩说:“再
加一百,给你三百定钱。我这银子可不许退,烧好了给我东西,烧不好我可还要你那两
只手!”说完大笑起来。
聂小轩请个安说:“谢谢爷赏饭。刚才管家吩咐,要按画稿去做,小的没见画稿可
不敢说能做不能!”
九爷说:“不管那个,能不能都得做!”
管家说:“聂师傅,放心吧,咱九爷是难为人的主人吗?”作了个眼色,叫聂小轩
退下。到了外边,他小声说:“您放心吧,那画稿我看过,你一手捏着卵子都能画下
来。”
管家在帐房取了三百两银子。让聂小轩打了手印,到门口交给聂小轩说:“你数数,
可别少了。”
聂小轩一数,二百九十五两,心中打个转,又提出个五两的锞子放在管家手里说:
“多了一块,您收回去吧。”
九爷接着喂狗,喂着喂着,忽然想跟狗也开个玩笑,便随手把聂小轩送来的烟壶也
扔了出去。他本以为那狗也会当作肉接住,把牙硌一下的,谁知那狗往上蹿了一下,并
不张嘴,看那烟壶直落到石阶上摔得粉碎。管家听见破裂声,以为僮儿打碎了什么东西,
忙进门来看。九爷大笑着说:“你瞧这个东西多精,换个东西扔出去,它能认出不是肉
来,干脆不张嘴!”管家说:“它认得。肉什么色,烟壶什么色啊?”九爷听了,忙找
跟肉一样颜色的东西来试验。便把身上带的,客厅里摆的玛瑙烟壶、茶晶酒杯、琥珀烟
嘴、烟料扇坠掺和在肉一块,一件一件扔了出去。后来小僮费了好大劲才把那些碎碴碎
片收拾干净。
聂小轩离开九爷小府时间尚早,便顺路到天桥买几样杂食供果、中秋月饼,预备带
回家过节。时隔一月,这为人过的节与那为鬼过的节又大为不同了。秋高气爽,万里无
云。各项的鲜果也下来了:马牙枣、虎拉车、红李子、紫葡萄、黄梨丹柿、白藕翠莲,
五彩杂呈,琳琅满目。从福长街北口,沿天桥南北,摆满十里长街。像“四远斋”、
“桂兰斋”这样的大茶食店,原是专供大宅门,不屑做这小生意的。近年因时局不定,
生意清淡,竟也来出了摊子。五尺长的床子上,居中立起一块二尺多高的大月饼,饼上
雕了嫦娥月桂、玉兔杵药。饼上方悬挂红布,上边金宇写了字号。下边由大到小用月饼
摆了几座宝塔。引来众人争看。那售“月亮码”的更不示弱,在它对面树起长竿,竟挑
起一幅一丈多长的“月亮码儿”。金碧辉煌,刻画精细。这里中心坐的却又不是嫦娥了,
乃是一位端坐在莲台上的金面佛祖。旁注“太阴星君,月光普照菩萨”。莲台之下,也
有玉兔杵药。引得人们猜测,闹不清这位菩萨和嫦娥是分掌月亮的两面还是分成单日双
日轮流值星。这二位又都有吃药的嗜好,便苦了免儿爷这边捣了那边再捣。他的地位在
嫦娥和星君之下,和人间近了些,人们对他也就讲些平等。在卖兔儿爷摊儿上便给他作
了各种打扮。长耳裂唇之下,有穿长袍的,有穿短打的;有的挑着剃头担儿,有的打着
太平鼓;还有的穿长靠,扎背旗,一副杨小楼的扮相;还有一种用纸浆捣塑制成的,里
边装了机关,用线一拽,眼珠下巴乱动,人们干脆不称他“兔儿爷”,叫他“叭嗒嘴”。
靠近坛根,单有一帮乡下客,卖的是鸡冠花、青毛豆、雕成莲花形的西瓜、摆成娑
萝叶样的萝卜缨。
聂小轩正在和一个卖鸡冠花的讲价儿,有人拍了他一掌,抬头一看,是寿明。寿明
也背着钱褡子在买过节的东西。便说:“我正有点累呢,咱们找个茶馆歇歇脚去。”两
个便往西,走到坛根一个茶馆坐下。
这天桥附近的茶馆,和内城的又大有不同。门面小,房舍低,故而外边搭个大天棚,
客座在外边多在屋内少。房檐下设一长形灶,一串摆上四五把小口大底长嘴壶。风箱一
拉,两头冒火四下出烟。茶桌是碎砖砌的,条凳一律本色白茬,又宽又大。因为在这里
喝茶的以拉骆驼、赶驴、贩菜、推酒的劳动人居多,便于他们蹲着吃喝。今天上天桥买
节货的人多,茶馆也挤,为了清静,他二人进了屋内。屋内低矮黑暗,可比外边清静。
茶送来后,两人喝了几口,都皱皱眉。原来这里的茶叶也不如城里,沏的是名叫
“满天星”的高末。
说了几句闲话,聂小轩就告诉寿明,已问过柳娘,柳娘并没有拒绝乌世保这门亲事。
现在就看乌世保意思如何。虽然现在吃住都在一起,这婚事却是不能两家直接过话
的。
寿明说也曾问过乌世保。乌世保原说要向他大伯禀报一下再定;近日又说谁也不问
了,只要双方八字相合,他极愿作亲。聂小轩点点头,心想:“我一直觉着乌世保突然
上他大伯那儿去有点蹊跷,果然这里有文章。”便说:“既这样,你叫乌世保写个庚帖,
我把柳娘的也写好,拿到‘悦来栈’钱半仙那里去合一合吧。若无妨克等项,早日完了
也好。住在一起,长了怕有闲话。舌头板子压死人,白找气生。”
寿明问聂小轩手中提的锦匣是什么。聂小轩便说是画稿。寿明问什么画?聂小轩说
他还没看。寿明说何不打开一看呢。聂小轩连声说好,便把锦匣打开,拿出画稿。屋里
太暗,两人便走出门站在窗下看。先看到是工笔重彩的蛮人画,线条、着色、布局都平
常。聂小轩再仔细看,觉得有点别扭了,这蛮人都舞枪弄刀,跟背景不大协调。细一研
究,所点的景全是北京实物,这两样东西没有往一块画的。寿明看出了这一点,只是摇
头,没有开口。这时背后已站了几个伸头看画的,只听其中一个人说:“八国联军在北
京还没呆够啊!这画画的想他呢!”聂小轩问:“你说什么?”旁边另有一个瘦长个儿、
白净脸、留着八字胡的人冷笑了两声说:“凌辱陵庙,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居然画下来
把玩,可叹可羞!这要再拿到洋人那儿换银子,可真谓廉耻丧尽了!”
几句话像一阵惊雷,把聂小轩震得头晕心跳,再看那画,果然题字写的是庚子纪念。
抬起头来本想再和那人讨教两句,不知为什么人们哄然散了。寿明小声说:“快
走。”
自己也躲进了屋里。聂小轩还没明白出什么事,一个穿着巡警官服的人慢步踱到了
他跟前。那时,这种洋式警服在中国还没出现,十分扎眼。聂小轩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那人问:“你卖画呀?”
聂小轩说:“不,我在这看画!”
“刚才说话的那个人是你一块的?上哪儿去了?”
聂小轩说:“我不认识。我看画他凑过来也看,连姓名也没通呢。”
警官伸手拉过一张画,看了一眼,突然问道:“你是聂小轩?”
聂小轩说:“我也没说我不是啊?”
警官厉声说:“混帐东西,王爷赏你的画稿你敢如此不敬,拿到这地方来传看。还
不快滚,小心我打断你的腿。”说完那警官急急走开,吩咐站他身后远处的两个人,追
那发表议论的八字胡去了。
聂小轩被骂得莫名其妙。看警官走远,寿明才在屋内喊道:“还不进来,等着招祸
呀?”
聂小轩进了屋,惊魂未定地说:“这个人是谁呀?怎么连画稿哪儿来的都知道。还
一肚子邪火?”
寿明说:“这个人就是徐焕章。”
尽管光天化日,大街上还熙熙攘攘,聂小轩却觉着一下子天黑了。寿明见他脸色难
看,神情滞呆,忙问:“您觉着怎么样?”聂小轩说:“没事,我有个病根,一着急就
眼前发黑,一会儿就过去。”寿明扶他坐稳,又换了壶茶,让他趁热饮了几杯,慢慢脸
色缓过来了。寿明说:“我送您回去吧。”聂小轩说:“您忙您的。”寿明说:“再不
雇个脚吧。”聂小轩说:“罢,罢,我骑不惯那东西,一走三摇,还不把我腰扭了。我
慢通达着吧,天还早呢!”
分手之后,聂小轩便沿着坛根往东走。心里烦恼,一时又没有主张,便想绕个弯散
散心,冷静下来再作打算。不远处就是金鱼池了。聂小轩平日爱看金鱼,便强打精神走
了去。这金鱼池原是大金朝时的“鱼藻池”。相传当年池上宫殿,画栋飞檐,也是内苑
禁地,如今早已颓废。池子划成碎块,叠土为塘,卖与当地居民,用来养殖金鱼。和草
桥的花一样,专为皇室大户作清供雅玩之眩多余部分,自然也卖与民家。北京人有种花
养鱼的爱好,皆得力于这两地的花农鱼户。聂小轩刚走到池边,便看见鱼户们摆了木盆、
瓦缸,放满各色金鱼。什么“双环”、“四尾”、“狮子头”、“孔雀翅”、“三白”、
“七星”。最名贵的两种是雪白带黑点和大红披黄纹的“金银玳瑁”。还有什么“鹤
珠”、“银鞍”。数不清的名目,看不尽的花样。这旁边又有卖灯笼草的,卖活鱼食的,
玻璃缸、琉璃盆,把个水池四周装点得五光十色。聂小轩平日看到这些,总是兴致盎然,
脚站麻了也不愿走开。可今天却看不出兴味来,没看两三个摊,便败了兴,扭回身往家
里走。而且脚步越来越沉重,神色越来越颓唐了。
柳娘做好饭菜,把一条棋桌早早摆到了院当中,把银箔、千张悬在枣树枝上,让乌
世保在枣树南侧挖坑埋了两根竹竿,准备悬挂月码。聂小轩回到家来,强装出欢笑,掏
出买好的供果,让柳娘去收拾好,摆进盘,自己洗了脸说:“我乏了,等你拜完月,招
呼我起来吃饭,让我先歇一会儿。”
柳娘把果品摆好,天也就暗下来了。等月亮在东墙头一露脸,她就让乌世保把月亮
码挂上,然后对他说:“这拜月是我们女人的事。你躲进屋里去吧。可不许偷瞧,瞧了
会烂眼边。”她把鸡冠花、毛豆、月饼、水果一盘盘摆到棋桌上,从屋内请出个青花炉,
拈上三支香,恭恭敬敬跪了下去。然后每插一支香,诉说一个心愿。这办法都是在看戏
时学来的。《西厢记》也好,《拜月亭》也好,小姐月下上香,都是这般祝愿法。小女
儿们并不想另有发明,但祝愿的内容却是各有各的创造。戏里的小姐头炷香多是祝愿官
清民顺、国泰民安,柳娘没这么大宏愿,她祝死去的母亲早日超生,祝九爷这批定货顺
利烧成得个好价钱,还祝家里人合顺平安。这“家里人”包括乌世保。拜罢起来,她叫
出乌世保,帮她解下月亮码,和挂的千张银箔一块烧化了。两人把供品搬进南屋,端上
酒菜,请聂小轩出来吃团圆饭。
聂小轩在屋内躺了一阵,稍安定了点。吃饭间也找题说笑了几句。后来柳娘问起九
爷画稿的事。聂小轩说:“画稿还没赶出来,咱们先烧几件自己出样的给他看看。要好,
也许就不再用他的画稿了。”乌世保说:“既这样,您就早点出稿。”聂小轩说:“师
傅领进门,修行在各人,我还总扶着你们走道吗?这一回你自己来,我不过问,等烧成
了再看。”乌世保说:“我怕不行。”柳娘说:“你这人也真上不了台面。我爹既叫你
画,他总有点成算。万一出了毛病他也没有白看着的道理。叫你干你就干呗!”
乌世保被柳娘抢白一通,便不再推辞。第二天起他就构思、起稿。他是画过写意的,
便参照写意的画法,设计了李梅兰竹菊《四君子图》。把稿拿给聂小轩看,聂小轩摆手
说:“我说了烧成了再看,你不要麻烦我!”从此他就埋头作画,不再过问这院里别的
事。
柳娘是细心的。中秋那晚,她就发现老头说笑间常常走神。此后,常常发愣,再不
把门反插起来在屋里悄悄地摆弄什么。而一反过去早睡早起的习惯,夜里灯光常常亮到
三更天气。有一天她舔开窗纸往里瞧瞧,是在算帐,把帐本、现银、首饰全摆在桌上。
一边拨拉算算一边往帐上记。又有一天,她看见老人在守着个锦匣看画片。她依稀
记得这锦匣是他中秋那天拿回来的,可以后就藏起来不见了。她找个机会,悄悄把这事
告诉乌世保。乌世保说:“岂有此理,长者背着你的事你怎么能偷着看呢?如此鬼鬼祟
祟,羞煞人也!不要妄加猜测,安分作自己的事去!”柳娘白瞪他一眼说:“碰上你这
么个枣木疙瘩,我这辈子有罪遭了。”
柳娘想偷偷看看那画页。可是老头藏得挺严,每逢出门必定把门锁上。她时时留意,
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终于有一天老头出门锁没有锁死,叫她拨开了,她找到那锦匣,
抽出画页,看了两张,就拿去找乌世保。
“你看这是什么?”
乌世保看了看说:“画。”
柳娘说:“我知道是画。你看看这是什么画。”
这画的边上有说明,说明在复制到“古月轩”上时应注意的事项。乌世保便说:
“这是叫咱们照样临摹的画稿。老爷子怎么说九爷没给他呢!”乌世保又看了看画的内
容,便皱起了眉头。
柳娘说:“你别装神弄鬼的,看出什么来了?”
乌世保说:“这上边画的是八国联军占北京!”
“着,着,着!”柳娘用手拍着桌子说:“我就知道老头子有心事,你还埋怨我不
该私看他行动。屁吧!这样的订货岂是能接的?这样的画岂是我们中国人能画的?”
乌世保说:“你别火。老爷子必有成算。也许他说好拿别的画顶了。他不是叫咱自
己出稿烧几件吗?咱烧好一点,兴许就把这个换下来了。”柳娘半信半疑,把画放归原
处,照样封好,又把门锁上。过一会儿,聂小轩回来,虽拉了拉锁,却没说什么,大约
是并没发现。
十天以后,乌世保画的“四君子壶”烧出来。聂小轩看了连连点头,在手中摩挲了
半天,说道:“好,我放心了。”
这晚上吃过晚饭,时间还很早,聂小轩说身子倦怠,便掩上门睡了,连灯也没点。
乌世保独立做出头一批成品十分兴奋,便也没点灯,摸黑坐着。柳娘对老头起了疑,
也不点灯。只是坐在窗前远远的盯着南屋窗户,看有什么动静。
刚交二更,南屋灯亮了。柳娘悄悄溜到窗下,从窗纸破口处往里瞧,接着又哎呀了
一声踢开门闯了进去。这时老人手中正攥着一把崭新的利斧,听见进来人,也吓了一跳,
急忙躲藏。柳娘扑过去两手抓住了斧把,叫道:“爹呀,您可别这样!”又喊:“乌大
爷,快过来!”乌世保听到头一声“哎呀”,已经站起身。听见柳娘踢门而人,便也出
了屋门。这时就应声赶到了南屋。一见这情形,两腿便抖了起来。战兢兢地说:“这,
这是怎么档子事?”柳娘说:“我爹不知道要跟谁拼命!”聂小轩一跺脚,放开斧子,
说:“胡涂东西,你爹有跟人家拼命的胆量吗?”
乌世保问:“那您这是要干吗?”
“我恨这两只手!”聂小轩说完,叹了口气,坐在了床上。
柳娘把斧子隐到身后,也在椅上坐下。乌世保站在那里,两个人都呆呆地望着聂小
轩,不知话从哪里说起。
聂小轩镇静了一下自己,说道:“九爷给的画稿,你们偷着看了,是不是?”
两人点了点头。
聂小轩问:“你们打什么主意,这东西能烧吗?”
柳娘说:“这不知是哪个心让狗吃了的杂种起的稿子,有点中国人味能画这个吗?
我们要烧了对得起我妈吗?”
聂小轩又问乌世保:“你说呢?”
乌世保说:“我属,我草包,洋人来了我没有枪对枪刀对刀的勇气,可我也不能上
赶着当亡国奴不是?这点耻辱之心我还有。”
聂小轩说:“这是九爷订的活,咱不烧九爷能依吗?”
柳娘说:“既这样,咱们快收拾收拾逃开吧?”
聂小轩说:“我一向作人光明正大,怎么能偷偷跑开?再说咱是收了定钱的。人家
告你个携款卷逃,吃官司事小,这人丢得起吗?”
柳娘说:“赶明儿您去把定钱退了不结了?银子不是没动吗?”
聂小轩说:“九爷有言在先,定钱是不许退的,要么交他作好的活儿,要么要我这
两只手!”
柳娘这才知道他为什么拿斧子!
聂小轩说:“我恨这两只手啊,它们操劳一生,没给我带来饱暖,可几次三番给我
招祸。去年不是因为那套壶画得好我能进监牢吗?我跟你们说。九爷放我回来的那天,
就跟我来了个下马威,问我这手卖不卖,要不卖手就连人一块卖给他。我那一夜几次想
发狠把手剁下来扔给他。可我不死心哪,我怕这手一剁,‘古月轩’这门绝技就断了种
了,我没法见祖先。今天我看见世保作出来的活我放心了。可又想,咱们的手要非画这
个不可,还不如这手断了呢!”
柳娘跑过去抓住他爹的手,捂在怀里说:“爹,您别吓唬我。爹,您气懵了。”
乌世保说:“您别想这么心窄呀!九爷爱混闹,这九城谁不知道?怎么跟他叫真儿
呢!明儿格您把定钱拿去,再带上我跟师妹作的这套‘四君子壶’,好好求求,要烧,
咱给他烧这个,不烧咱退银子。杀人不过头点地,没有过不去的河!”
两人劝到四更天,聂小轩答应去求求试试。柳娘把斧子拿到她自己屋里锁进箱,又
打水让老爷子洗了脸,劝他睡下去。
柳娘和乌世保没睡,他们合计到天亮,因为不知九爷能否答应改画,终究没合计出
个妥当办法来。
十七
十七
聂小轩只打了个吃就起身了。洗漱完毕,草草吃了几口点心,数足银两,包好画稿。
带上“四君子壶”就奔九爷小府里来。
九爷这几天一顺百顺。太后从废了大阿哥之后,跟洋务派透着近乎,看着九爷也顺
眼了。不知怎么一高兴,传旨下来,赏了九爷个头品顶戴。于是庆功的、贺喜的几天来
挤掉门上几层油漆。九爷头两天还有兴致无为道家哲学术语。即顺应自然的变化,不作
人为的努,到第三天头上就传下话来,除紧急公务一律免见。
这天徐焕章也来了,递进帖子去,半天没见回话,便坐在外客房里发躁。忽然看见
管家领着一个人来在垂花门外站住,小声谈论什么。徐焕章呆得无聊意志论的重要代表。
出生于德国一个牧师家庭,曾任巴塞尔,就把身子影到窗边,装作看那里摆的一盆
菊花盆景,偷听他们说话。自从他正式到巡警衙门当差,他觉着自己有这么份义务,多
打听点别人的秘密。
其实管家是在埋怨聂小轩。聂小轩手头不死,人也谦恭,管家对这种人还有点“身
在公门好修行”的心意,并不想难为他。
管家说:“九爷这两天正乏,你现在来回事不是找不顺序吗?”
聂小轩说:“工期太紧,实在不敢拖延,怕误了期更惹九爷生气。”
管家说:“你简短点说,我给你回……”刚说到这儿,九爷在院里高声问道:“李
贵,你在那儿又嘀咕什么呢?”
管家说:“是烧‘古月轩’的聂师傅。”
九爷说:“定钱都给他了,他还啰嗦什么,叫他滚!”
“喳!”管家瞪了聂小轩一眼,小声说:“我说你找屁刺不是,快请吧!”
九爷在里边又发了话:“我乏了,今天谁都不见,来的客人全替我挡驾吧。”
九爷听到聂小轩的名字,想起徐焕章阴他的事来了,故意给他个苍蝇吃,好叫他以
后不敢造次。
徐焕章碰了软钉子,有点恼火。不等管家通知,自己就退了出来。走出大门,看见
聂小轩在胡同口蹲着,这气就撞上来了,他并不知道九爷为什么冷落他,他觉着是聂小
轩惹九爷发火才把他的事搅了。便冲聂小轩喊了声:“喂,过来。”
聂小轩发愁,九爷根本不见面,退定钱管家不收,下边该怎么办呢?没想到这“喂”
的一声是喊他。可徐焕章走过来了,走到跟前,用脚碰碰他说:“我问你话呢!”
聂小轩抬头一看,认出了是那位警官,忙站了起来。
“你上九爷这来干什么?”
“我来说说烧烟壶的事。”
“你烧好了?”
“没有。这个画稿用不得。”
“为什么?”
聂小轩前几句是凭直觉答的,说到这儿他才清醒,打了个顿儿,鼓起勇气说:“我
是大清国的子民,不能画那个!”
“混帐!”徐焕章暴怒了,上去左右开弓打了聂小轩几个嘴巴。“这画稿是老子订
的,你敢挑剔?”
聂小轩豁出去了!喊道:“你不也是大清国人吗?”
“你小子是乱党!”徐焕章狞笑着说:“那天我看见你跟那个反叛密谋来的。怪不
得了,不然一个小手艺人,哪来的这个胆子!我现在不跟你理论,你赶紧把活儿烧出来,
耽误一个时辰,我要你的脑袋。你那个同党今天就拉去砍头了,看你猖狂几时!”
徐焕章悻悻地走了。聂小轩又气又恨,没头没脑地站起来就走。走到煤市街南口,
走不动了。珠市口大街上人山人海,嘈杂喧闹,在鼎沸的人声中听见筛破锣的声音、吹
号角的声音。人墙把他挤得动也动不得,他抬脚看看,原来街心正站着一队绿营兵,停
了几辆驴车。驴车上站着几个人,五花大绑,背后插了招子。对面一家饭铺的伙计端出
几碗酒,站到条凳上,把酒碗送到犯人嘴边。一个体格魁梧的犯人一口气饮完,声嘶力
竭地喊道:“丫头养的们,再过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看客中间轰的一声叫起好来,
可那人像一摊泥一样地瘫下去了。聂小轩听这人口音耳熟,但已看不见他的脸面。往那
高耸起来的招子上看了眼,见到硃笔勾处,是个大写的“鲍”字,心中就一机灵。这时
另一辆车上,一个瘦高个、八字胡的人也把酒饮光了。聂小轩认出来,正是在天桥发议
论的那个人。那人微微含笑,大声说:“各位父老兄弟,各位炎黄子孙,我没偷,我没
抢,我就是反对他们卖国呀!他们把我们中国一块块切着卖了!洋鬼子杀我们人,抢我
们钱,在我们祖宗坟上拉屎。连圆明园都烧了,就不许我们说一句吗?老少爷们,救救
大清国吧,救救……”喧闹的人声低了下来,变作了喊喊喳喳低语。前后囚车的犯人蠕
动了一阵,喊出各种粗鲁的叫骂。一个小军官朝赶车的人摆摆手,队伍、驴车、看客像
河水一样朝西,往菜市口流去了。
聂小轩清醒了过来。心想:我这是往哪走?回家,我回家干什么去?要办的事没办
成我回去能想出什么办法来?
他掉回头,又朝北走。快到云居寺的时候,几个人拥着一辆四尺长辕车,绿呢车围、
大红拖泥。前有顶马,后有跟役,车伏在下边牵着辕马疾走而来。聂小轩认得是九爷的
车。先躲在道边,车快走近时,他一闪身冲到马前跪了下来,高喊了声:“九爷,开恩
吧!”
车伕把车勒住了。九爷以为是有人拦车喊冤,探出头来。见是聂小轩,反笑了:
“你小子又出什么幺鹅子?站起来说。”聂小轩磕了一个头,站在一边,把三百两银子
放在那画稿上,两手举过顶说:“小的实在画不了这样的画,定钱画稿我不敢收了,爷
开思收回吧?”
九爷刚喝了点酒,又接到帖子请他上广和茶园去听谭叫天,心里正高兴。他弄不懂
聂小轩是怎么档子事。见聂小轩满脸通红,汗涔涔、喘吁吁,便笑道:“猴崽子,喝了
酒上九爷这儿耍酒疯来了。也就是我,换别的爷台不掌你的嘴?回去干活去吧!我早说
了,烧不出八国联军图样的烟壶,把你的手送来。我不收定钱!”说完朝车优摆了下手,
放下车帘,又爽快地笑了两声。那车扶住空中甩了个响鞭,车子走动两步便跑起来了。
聂小轩愣了片刻,一跺脚,追了上去。喊道:“罢,我就给您手!”随从冷不防他
又冲了上来,连忙去拦,聂小轩一个踉跄跌到马后车前,把手伸到车轮的前边……九爷
没听见聂小轩喊什么,只觉着那车咯登一声,一歪一晃,险些把他头撞了。车伕猛叫一
声“嗒—”,把车又刹住了。外边立刻传来一阵喧哗。
九爷没有再掀车帘,只问了声:“又怎么了?”
车帘拉开一条缝,管家探出头来,脸色煞白,嘴唇发抖,说:“聂小轩的手叫车轧
折了。”
“嗯?”九爷又笑了,“这小子还真犟!有他的!快送到接骨苏家去接上。肃王还
等着他那手烧烟壶呢!”
聂小轩的心思管家懂,他暗地对这个小工匠有点佩服。就说:“九爷,聂小轩要是
从今后再不能烧‘古月轩’,您那套十八拍的壶可就举世无双了!”
九爷想了一下,赞许地连连点头,小声说:“那就索性趁他昏着把手给他剁下来,
报告王爷说他酒醉失足,被车轧断手,烟壶烧不成了。”
“喳!”
“三百两定钱不要了。赏给他养伤!”
“喳!”
管家一声吩咐,车马又走动了。
后话
管家把聂小轩送到伤科医生处诊治。见腕骨已碎,不能修复。他便没照九爷的吩咐
把这右手剁下来。命医生上药包扎,开了内服的药方,雇辆车把聂小轩送回家里。三百
两银子他如数给了柳娘,不仅没拿回扣,连诊治费他都由帐房里支了。临走嘱咐说:
“你们趁早搬家,另寻出路。这事肃王和徐焕章知道后不能善罢甘休,那时我可就护不
住你们了。”
乌世保也估计与九爷毁约不是易事,但没料到是这样个结局。他望着聂小轩那血淋
淋的衣袖和没有血色、微闻双眼的面容,惊呆了,吓傻了。从屋里走到院子,从院子又
回到屋里。想做什么又不知该做什么。想说话又找不到话可说。柳娘虽也慌乱了一阵新
黑格尔主义奠基人。曾任教于牛津大学波利奥学院。接受,却马上把自己镇静了下来。
她既没安慰父亲,也没理睬乌世保那丧魂失魄的样子,说了句:“你照顾点家里。”
便径自推门走了。这一走,直到灯晚才回来。回来时,手里提着两个大红包袱。这时聂
小轩已经由乌世保伺候着喝过粥,服了药。疼痛稍减,精神略增。小声地继续地对乌世
保述说他和九爷交涉的经过。见柳娘进门,两人都奇怪地问:“哪儿去了?这是拿的什
么?”
柳娘把一个包袱扔给乌世保,对他说:“你现在就走,寿明大爷在崇文门悦来栈候
着你。明天换上衣裳,再由寿明陪着坐车回来。”乌世保听了莫名其妙,想仔细问问主
要代表有美国的詹姆士、英国的罗素等。,又见她不是气色。刚一迟疑,柳娘就推他说:
“快走啊,什么时候了,还容你装傻卖呆?你走了我还有活要干呢!”
乌世保稀里胡涂挟着包袱走出了门。柳娘这才对聂小轩说:“爹,不管您心里什么
滋味,今天得听我的。多吃点,吃好点。好好养养神,明天一早咱们上路。”
聂小轩问:“上哪儿去?”
柳娘说:“奔三河县,投奔世保的奶妈去。孩子不还在那儿吗?”
聂小轩用那只好手,指指包袱问:“这是怎么回事?”
杉酿说:“我这么不明不白跟乌世保同行同止算怎么回事?到了三河我算哪门亲呢?
明天先拜天地,随后再上车。”
聂小轩说:“拜天地,上车,这么两件大事儿你自己就办了?”
柳娘说:“您病着,那一位比棒槌多两耳朵,我不自己办谁办?”
聂小轩说:“这一宿工夫也筹备不及呀!”
柳娘说:“衣裳我买了。神码香烛我请了。我找了寿明连当傧相带作媒证,车子也
雇好。能带的东西带着,不能带的交给寿明,以后由他变卖,把银子捎给咱。这个人靠
得祝”聂小轩除了服从,没话可说。柳娘一夜工夫把行李收拾妥当。把神码供到她母亲
画像的上方,摆了香炉蜡扦。第二天一早,寿明陪着装扮一新的乌世保乘一辆马车,领
着两辆骡车来到了聂家。寿明主持婚礼。两人拜了天地。又向聂小轩和柳娘母亲的画像
磕了头。最后谢过寿明,便把聂小轩扶上一辆车,新婚夫妻合坐一辆车。另一辆车拉上
行李什物,出广渠门奔三河县去了。
从此以后,乌世保改名乌长安,以画内画壶为生。两口子为了保存“古月轩”这门
工艺,每年还烧它三窑两窑。但既不署名,也不谋利。底印全打上“乾隆年造”。再也
不烧过去没有过的新花样。内行人都知道,“古月轩”有光绪年号的绝少。所以过了四
十余年,当北京市面上忽然又出现了一件光绪年造的“古月轩”制品时,就成了奇闻。
并由此又引出一段公案。此事笔者虽有兴趣,亦欲调查,有无收获,殊难预料。故
不敢贸然许愿说《烟壶》还要写出续篇来。
1983·10·30·连日发烧中写完。
新时代书城
| 本站申明:本站是一个公益的,非盈利的网站,本站作品收集于互联网,版权均为原创者所有,任何人不得用于商业用途。强烈要求各位支持您喜爱的作者,踊跃购买他们的正式出版物!,如有作者或出版社认为本站侵权或有任何异议,请告知我们,立即删除,谢谢! QQ:9832297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