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文学小说 >


与死神邂逅
[法]菲力普·拉布罗/著 陈耐秋/译

谨以此书献给我的母亲

    “凌晨在湖面上,他与父亲一起坐在船头。父亲在奋力划桨,这时他深信不疑,
他永远不会死去。”
                                       ——欧内斯特·海明威

   “我觉得,每时每刻的光明和黑暗,都令人叹为观止,每一寸天地都妙不可言。”

                                       ——沃尔特·惠特曼

                                   楔子
                              一、冥世来客
    他们紧排成一字长蛇阵,沿着白色墙壁(或者说是淡黄色墙壁)站着,人人都
笑容可掬。他们的目光,他们的手势,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几分滑稽可笑的神情,似
乎是在请人加入他们的行列。他们每个人都露出和蔼可亲的样子,好像在对我说:
“来啊!
    他们中一位年纪最大的老人,终于开口了,说出一句我自认为被我猜中的话:
“来吧!”
    接着他又说:“来跟我们站在一起,我们上等着你呢。”
    好像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已成定案。
    我瞥了一眼那一小队排在墙前的人群,有些人年老,有些人年轻。其中有一个
胖子,一个瘦子,一位头发呈红棕色的女人,一名女黑人,一位金发女郎,两个瘦
个子青年,还有几名长者。有些人戴眼镜,其中一位还戴着一顶白帽子。这些人好
面熟啊!女人们和男人们都露出微笑。这些男人和女人我都爱他们,他们不过十来
个人。对于他们,我都倾注过爱心,虽然他们都已去世,然而我依然爱着他们,因
为他们从来没有从我的记忆中抹去。他们是我生平眼看着死去的人,但我在寻思我
为什么要去与他们相逢。细细想来,我压根没有打算这样做。但是他们一定要我去。
他们动作十分协调,笑容都非常自然。他们人人显得憨厚亲切,但翻来复去几乎都
是那句老话。他们虽然语气温和,但软中带硬,一字一顿,嗲声嗲气:“来啊,你
倒是来啊!你还等什么呢?”
    他们慢吞吞的声调和他们那无精打采的有限的几个动作倒是十分协调。他们对
自己的所作所为,对自己的目的意图都一清二楚,但就是想设套子等我去跳。这不
禁使我疑窦顿生、十分恼火。唉!我真是白白心疼了他们一场,现在他们却非要我
去不可,他们那瘦削苍白的脸上还带点幸灾乐祸的神气。他们摆出一本正经的架势,
还成竹在胸,自以为一切会水到渠成。他们确信我会听从他们,跨过生死界线去与
他们相逢。对这种态度我实在感到厌恶。不,他们是一些死人,我决不想去他们那
里!
    “他们是一群死鬼,”我说道,“但他们又好像没有死,因为我还活着,而他
们就在那里,沿着淡黄色墙壁站着,还和我说着话。要不然,难道我自己已命归黄
泉,不在人世?”
    他们几乎直定定地木然不动,在我对面不远处,离我不到一米,面对着我。但
我不会去与他们相见,我不想这样做。但我有权选择吗?这是不是一种义务,一条
命令?他们要我做点什么呢?这冲着我发出的可怕的声音究竟是什么声音?我的眼
睛从这些站着的人群上移开了,我的目光稍稍向旁边移了几分,刹那间,这些沿墙
壁站着的人就倏忽不见。突然房间中笼罩了一片蔚蓝色,因为我就在这间房间中,
躺在床上,嘴里插满了管子。
    呵,我的眼前猛然出现一片瓦蓝瓦蓝的森林,林涛起伏,呼然有声。这是怎么
回事呢?
                           二、通情不见得达理
    在安肯帕格里山脉中的多洛雷斯峰麓,有一条狭长扁平、两旁怪石嶙峋的山岬,
上面寸草不长,完全裸露在外,中心好像被一把巨大的斧子砍过一样,光洁平滑。
那些犹特印地安人[注]早在白人到来以前就定居在这一地区,他们把这里称作是
“老鹰岩”。登上“老鹰岩”可并不容易,但凡到过那里的人都成了超凡出尘的人
物,他们看到了,也领略到了浩瀚浓密的山林和一望无垠的美妙仙景,真可谓:此
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
    这是一片广袤的冷杉林,蓝绿和绿蓝两色杂然相陈。这片林海在眼前起伏摆动,
犹如一张辽阔无边的蓝色绿绒地毯,中间杂有五彩缤纷的颜色,有淡紫色、柠檬黄、
赭石色、墨黑色、紫红色、胭脂红,但蓝色仍然是主色,它覆盖并吸收了七彩于其
中,向人们展示出岿然独存而又变幻莫测的壮丽林涛,高悬于这片别致的林海之上
的天空更是蓝莹莹一片,蓝得更加素净,更加淡雅,没有其它杂色。两种蓝色交相
辉映,下面是闪烁深蓝的林海,上面是清彻透明的天幕,使这种景观更富有魔幻般
的不可抵挡的诱惑力。
    当地有这样一则传说:要是有人俯身朝林海眺望,身子如伸得太往前,很有可
能经不住诱惑而想纵身往下跳并消失在这片林海中。还据说有些动物与有些人一样
都受到了这魔幻般美景的诱惑而往下跳去,即使别人在安肯帕格里森林的大树脚下
的灌木丛中查找几天几夜,也休想找到他们尸首的半点踪影。
    我想给各位讲一件我不久前遇到的事,这件事并不发生在我上面提到的科罗拉
多州的山巅,而就发生在我所居住的城市——巴黎,更确切地说,是发生在这个城
市的一座土医院几间病房的几堵墙壁间的那一小块地方。这件事改变了我一生,因
为我差点丧了命!这是由最初看来是某种疑难杂症引起的,后来这种症状看来又并
不复杂,不过直到我打算讲这段往事的那一天我才发现这种症状并不难诊断。可是
在我开始叙述这段往事以前,我不能不讲讲“老鹰岩”,不能不说说成千上万个蔚
蓝色山脊,那千白万棵与浩瀚大海无异的冷杉树,而我十八岁时就向往与我的朋友
一起湮没在这片茫茫的林海中。
    我在医院经第一次麻醉术后苏醒时看到冥世来客紧紧排成一行站在病房中,紧
接着我便看到那番景象。而后,在医院的病床上我一动不动地躺着作漫长的神游,
一步步向死亡大门走去,时时萦绕在我脑际和心中的,也许正是这种景象,久久不
能摆脱。
    一则发生在离我住进这一病房几十年以前、又与病房相隔万里之遥的故事,一
环接一环,丝丝入扣,其中的核心内容却是这一令人难忘的景观,之所以难忘,是
因为个中缘由与“常理”相悻。
    成年人,特别是法国成年人总以为一切都可以通过“常理”来解释原因。我却
学会了不用这种办法来判断是非。实际上,我学会了不去过分追究是非曲直,我只
不过想去理解事物。生命是个谜,时间也是个谜,我们每个人都遵守各种不同的法
则,然而“常理”却不等于法则。在那些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们面前,我往住不大
容易说清这些道理,因为这时候他们用迷茫的目光看着我,也就是用那些只想凭借
自己的智慧来理解生活和世界的人所特有的眼神看着我,似乎觉得我不可理喻,又
觉得我着实可怜。现在我可以毫不费力地证实有理与无理之间的差别,在发生在我
身上的故事中,不仅是“常理”和智慧起了作用,还有其它更有力的因素:情感、
毅力、意志、爱情和意想不到的事物。
    我的故事并非凭空臆造,也并非是虚构的。我想用一些简朴真实、诚恳的话来
加以叙述。在叙述之前,我首先还得回到“老鹰岩”。
                        三、一片蔚蓝色的冷杉林海
    “老鹰岩”!我现在既然已慢慢走出麻醉造成的迷幻世界,“老鹰岩”的景象
也就不时盘旋在我脑际,我对我的躯体丝毫没有感觉,也没有意识到躯体因为捆绑
包扎而有什么不适。我只看到这种景象,这是为什么?
    我们几个人在山脚下的帐篷里,都为“老鹰岩”的景象而惊叹不已。“要是登
上老鹰岩,”有个人对我们说,“你会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奇怪感觉,不论是醉酒,
相爱,做梦,还是拔山扛鼎都不会有这种感觉。”既然有人对我们这样说了,我们
也就信以为真。我们当时有四五个人都乐意相信他的话是真的,都想领略这种感觉。
最初把这宗秘密告诉我们的那个人对我们说:“老鹰岩非去不可!”
    此人是个白人与印地安人的混血儿,他名叫“红云”,一个从他那曾经辉煌一
时的祖先那里借用来的名字。他并不在帐篷里干活,但每周一次,他都会驾驶着那
辆凹凸不平的老式福特牌小型运输车给我们带来邮件和食品。他年事已高,脸上爬
满了皱纹,皱纹中又伸出皱纹,上像江河来自涓涓小溪一样。他早已认识我们这群
年轻人。夜色降临,我们正在小憩。六点钟我们便吃了晚饭——当时晚饭吃得早,
睡觉也早,以便早早起床——我们依傍着支在河岸边的帐篷,坐在长满野草的山丘
上,抬头仰望多洛雷斯峰,朝“老鹰岩”瞧着。“红云”走到我们这群人中间问道:
“你们想爬上去吗?”
    “你怎么知道我们想爬上去?”我的一位朋友反问道。
    他露出了笑容,至少我认为我在他这张皱紧的、棕褐色的、像干粘土一样布满
裂纹的脸上看到了笑容。然而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是个幼稚可笑的问题:
他比我们年纪大,怎么不知道年轻人头脑中的想法呢?
    “你们应该早早出发,”他说道,“因为路程比你们想象的要长。带上饮料和
干粮,走斯托小道,顺着这条小道一直走到峰脚下,然后只要向上攀登就行了。注
意不要受伤。岩石很容易擦破皮肤。”
    我们中有一位年轻人又提了个问题:
    “可以带手套吗?”
    他放声大笑起来。
    “不,不必带手套。”
    我们听从了他的话,在墨黑而冰冷的夜里,山风把美国黄松吹得摇曳多姿,黎
明前寒气袭人,我们冒着寒风向松林正中走去,松村经风一吹,给我们送来阵阵松
果和松脂的醉人芳香。这样向着这片顶峰慢慢攀登倒也令人心旷神怡,不觉疲劳。
一到顶峰,林木就会突然消逝,我们只有与碎石和荒漠打交道的份儿了。松针和松
枝被我们踩得咯吱作响。虽然我们没有见到,但我们知道昆虫和松鼠等动物就在旁
边,等我们过去。这些小动物就躲在苦藓下面、蕨丛下、被砍伐后的树墩和树干下
以及在前几次暴风雨、霹雳、飓风中被连根拔起的冷杉树的枯树干下。电闪雷鸣和
狂风暴雨曾想摧毁这一带的森林,可自己却在虚无的天空中化为乌有,消失得无影
无踪。这片林木虽然被剥了皮,受了伤,但依旧傲然屹立。任何暴风雨都没有力量
将这片森林摧垮。
    为什么这样具体详细的景象会如此清晰地浮现在我脑际?一面是这些颜色、这
些声音出现在黄色的房间里,在那里我看到了排成一行的冥世来客向我招手示意,
要我与他们一起相聚;另一面却又见我们这一群人在调整好自己的队伍,不遗余力
地向“老鹰岩”迈进,这是怎么回事?
    最后我们终于抵达了岩石地带,太阳冉冉升起,一层粉红色的薄纱掩盖并笼罩
了茫茫黑夜。顷刻间,我们四肢着地,猫着腰,匍匐前进,那样子活像在不远处出
没的猞俐或山狮。山坡太陡峭,人就无法再直立行走了。空气既干燥,又尘土飞扬。
大家不得不哈着气呼吸。这种情况持续了两个小时。现在骄阳似火,可奇怪的是,
人们既能感受到从永不消融的积雪处传来的寒气,又感觉到了太阳放出的热浪,但
并不真正感到酷热。我们不时停下来喝点水壶中的水,把我们帽子里面的帆布带沾
沾湿,使后颈保持清凉,同时免得中暑。但是大家清楚,日射病是不可能得的,因
为寒气袭人,然而我们还是诚惶诚恐,深怕中了暑。我们的双手已鲜血淋漓,真是
给“红云”不幸而言中了。
    当我们到达顶峰时,我觉得穿过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把我们和酷热的现实世
界隔开,并把一个远离尘世、迥然不同的天地展现在我们眼前。我们面前突然出现
一块断裂的大石板,光滑而裸露,尖端徐徐没入云霄。狂风吹得人必须全身躺倒在
石板上。一阵头晕目眩或者至少是跟跟跄跄、永远无法站稳的感觉自然而然地迫使
我们直挺挺地躺在石板上。一躺下,大家就向断口和空隙处爬去,急于想知道那林
海,那一片墨绿究竟在哪里,并最后一睹这样的风光。
    这种眼空无物的景象和这样的狂风使你晕眩,在你脚下翻滚起伏的这片蓝色林
海,这种美景,这种事物和时间交融成一片圣洁的景观,使你很可能萌生一种强烈
的欲望,想投身到这片林海中和它融合为一,还想在这张墨绿的毯子上滚一滚——
如果那真是一张毯子的话——正如一个孩子可以在被窝里打滚,一个婴儿可以在母
亲的肚子上打滚一样。你还可能想置身于这世外仙景和斑谰的色彩中与它浑然一体。
这个迥然不同的世界仿佛在对你说:“来吧!
    然而我现在再也不是躺在安肯帕格里峰的石板上,我再也不是十八岁的青年。
漫长的岁月流逝了,而这一片蔚蓝却仍在我眼前起伏翻滚。我现在却躺在淡黄色墙
壁的房间中,而且重又见到了一群男人和女人。他们是我生平看到他们死去的人,
但他们却对我说:“来啊!”这种震撼我全身的声音是什么?
 
                           第一章  与死神邂逅
                                四、救生
    声音来自一台称作为“人工肺”的机器,它把空气抽进去,又通过插入病人气
管的硅酮管而送入病人体内,使他可以呼吸。
    患者——我觉得还是用“病人”一词为好——对这一切浑然不知。他只听见那
台机器在嗡嗡作响,还有他自己的声音,他那断续的、哽咽的、不时轻轻咳嗽的声
音。那根硅酮管呢?它似一根微不足道的细电线一样纤细,但插在他嘴里后,使他
觉得比熊掌还粗。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两只胳膊被尼龙拉带捆绑在床的钢杆上。
    他觉得医护人员在他嘴边、鼻子上、双颊上装上了各种细线、橡皮膏、棉花球,
这些东西使他动弹不得。另外还有插在他左手腕上的输液装置或者是一端接在他胸
部、另一端与某一仪器接通的电极也迫使他躺在床上一动都不能动,仪器的屏幕上
显示出一根绿色线条,也就是他心跳的轨迹,然而他却看不到。
    其实,他苏醒时,什么都没有看见。他是从一种浑沌不清的幻觉中醒来的,他
恍惚觉得自己在妻子、医生和助理医生的伴送下,被抬进这间房间,有人还向他解
释,房间在走廊尽头,是那座大楼的最后一间。他觉得他被送往那里时,送他的人
在唱着圣歌,整个护送人群手拿蜡烛,好像是为了夜间守灵。他分辨不出哪些是现
实,哪些是梦境。他苏醒时,麻醉药品还渗透在他全身,因而并不感到疼痛。如果
他能够清晰地、原原本本地记得他到这间房间之前的情景,他也许会把前后经过作
出一番这样的概括:“长期以来你已不能正常呼吸。你养成了习惯性的咳嗽。不久,
你的咽喉就被堵塞了。你的日常起居也因此而改变了。你的体重减轻,失眠,你已
经极度衰弱。你看了不少医生,吃了大量药物,最后,你不定期地去求教的那位教
授终于对你说:‘这样下去,我再也无法治好你的病,你办住院手续吧。’你迟迟
不愿去住院,耽搁了很久,是两天!最后你只得打电话给教授,对他说‘我打算住
院’。这是你能说出的唯一一句话,因为水肿已堵住了你的咽喉,几乎使你窒息。
你住进了医院,医生给你做了麻醉后便给你做纤维造影,于是你就到了这里,但处
于什么状态呢?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救生处。救生处是一方天地,一个世界,有自己的规章制度,有它特有
的环境。有它自己的颜色,有它的音响,也就是说有它自己的嘈杂声。人人都与疾
病息息相关,每个人都围绕着病人而忙忙碌碌。“救生处”三个字清楚地说明了那
个地方的功能,就是让你复活,也就是说让你挺住,给你第二次生命和灵魂,使你
起死回生。凡是被“救生处”救活的人都知道这三个字的意思是什么。或许他们中
走过比我艰辛、比我漫长的路程的人已不可胜数,当然也许有些人的经历不如我痛
苦,每个人有自己的路,每个人有一段被抢救的经历。尽管如此,只要有人进过救
生处,被救活过来,那么他就会增加一点小小的经历,增长一点见识。啊,这是无
足轻重,微不足道的,几乎与蜿蜒留在芦苇叶上的一滴水珠一样难以觉察。然而,
即使是这样,你已和进入救生处以前判若两人。你绕过合恩角[注],到了另一世界。
也许这样的说法太平淡无奇,到另一个世界简直是索然无味的老生常谈!“过合恩
角”,也是闭眼就能想到的景象。对这种论调不必加以理睬。景象之所以闭眼就能
想得到,是因为它是真实的。问题并非是简简单单写上“另一世界”这几个字,而
是应该设法去描述这“另一世界”。但至关重要的是应该肯定这一点:“另一世界”
确实存在。
                         五、本书并非是一部小说
    让我进入“救生处”的疾病把我带到了比“救生处”更遥远的地方,那地方远
在合恩角之外,离狮子怒吼、野狼高嗥的地方还远隔千山万水,也就是盎格鲁·撒
克逊人称作为NDE—Near Death Experience的试验室,这几个字应该译成“临终试
验室”。在法文中,这三个字的首母字是EMA,这不仅使法文更顺了,而且我发现这
是“灵魂”一词的倒写[注]。这真是偶然的巧合……
    我在穿过生死界线的过程中,耳儒目染了千奇百怪的事物。有面目狰狞的妖怪,
有可爱的天使,有河光山色,有生人和熟人的面孔,有虚空,有丰盈,有怜悯,有
憎恶,也有爱情。我一直处子年代和时间永远是前后颠倒、错成一团的境地中;那
时候已是昼夜不分,浑浑噩噩;我已丧失判断是非的标准;那时候我又见到了生活
中每时每刻的往事和前景;有两个“我”在喋喋不休地对话,永远像唱双簧一样唇
枪舌剑,互不相让。其中一个“我”在说:“你的大限将近,听天由命吧,一切都
已无法挽救。”这时候,另一个“我”却反驳道:“他说的不对,你要挣扎着活下
去。”在这场争吵和对话中——但谁也没有听到,只有我能正确无误地再写出其中
的每一句话——在这重又浮现眼前的分分秒秒的真实往事中,在眼下这虚无飘渺的
每时每刻中,在我的这两个“临终试验室”中——一个阳光灿烂,另一个濒临阴森
可怖的无底深渊——接踵而至的便是第二次生命,在今天这依然不过是一种探索,
一种信念,我倒想不妨雕花刻叶,再来描述一番。
    六星期后我从高寿医院出来——其中十天是住在急救室,其余时间住病房——
那时候我一方面渴望把所见所闻一吐为快,另一方面又想守口如瓶。时令正值夏季,
我时而倘祥在森林中体憩,时而漫步在巴黎游览。在不同的时刻和邂逅不同的人群
时,我有时口若悬河,有时却沉默寡言,我真想去拥抱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与他们
促膝长谈,接着我又想一人独处,沉默不语。这种矛盾情绪没过多久,有一天,我
曾去他那里作过常规检查的放射科医生B问起我的近况,我们便聊了起来。他用亲
切热情的声音说:“你应该把一切都讲出来。”
    B高大壮实,有一头乌黑的头发和一双闪亮的眼睛,戴着一副镜架轻巧而半透
明的眼镜。我很喜欢他,然而他也许并不知道。因为一是我从来没有向他说过我喜
欢他,二是我只是在他的科室作X光检查时才与他见过十来次面。他年轻、机灵。作
出的X光照片的判断明白无误。他身上透出的热情奔放、豪爽不拘的性格是某些居住
在阿尔及利亚的法籍犹太人所特有的,与他们相处我总有如鱼得水之感。我与他们
情投意合,能与他们一道旅游,在事业上共同探索,还能与他们并肩作战。在我与
他谈话时,我感觉正在与他们中的一个弟兄交谈,我曾与他们一道参加爆破,一起
煽动闹事或一起蜂拥上街;我与他们一起关注重大案件的诉讼或工公贵族的婚姻;
我还与他们合作编写了电影文学剧本并拍了电影。我青年时代,在巴黎、纽约或洛
杉矾,又与他们成群结队在晚上玩恶作剧,口出狂言,胡作非为。他是外来民族的
弟兄,不论发生什么事,我几乎每天都要就我们读到的书刊、我们的所作所为或是
我们的所见所闻以及我们的亲朋好友的变化与这帮外来民族弟兄议论一番。B出身
于一个不为人知的大家族,和不属于同一领域的那些男男女女意气相投,这一点好
像是尽人皆知的。自从我进入急救室以来,我孜孜以求的就是想更深切地领略一下
这种感觉。
    他把X光底片检查一遍后把他的分析结果录入香烟盒大小的口述录音机,又对我
说情况一切正常,接着他就向我提问,因为我与他无话不谈,而且我还追述过我对
“另一个世界”以及对我自己的新发现。他又说出那句老话:“你应该把一切都讲
出来。”
    “大家都对我这样说。开始我想说,后来又不想说了。我就这样犹豫不决,转
眼已近一年了。我既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备尝痛苦受尽折磨,走进了另一个
世界然后又死而复生的人。因此这种遭遇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离奇古怪。”
    “这话可不对,”他说道,“我们感兴趣的并不是你的痛苦,而是别的东西,
就是你已经谈到并讲了个引子的那些鲜为人知的东西,大部分人都闻所未闻。你就
用你惯用的语言一股脑儿讲出来吧。”
    我没等B睁着闪光的眼睛用热情洋溢的话再说下去就想道,现在是该把这段故
事讲讲了。我曾经作了笔记,科罗拉多冷杉林的景色一直萦绕在我脑际,它与我经
历过的情景相互交织,还有这些景观,这些感觉和这些变化,我觉得所有这一切都
不该归我个人所有,而应该亮出来公诸于众。我现在写得拐弯抹角,迂回曲折,像
在这页书上兜圈子。我围绕着最近的亲身经历兜着圈子,我针对这本书的主题写了
几行字,写得也像在兜圈子。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我又回到了往日的躯壳里,重操
旧业,按老规矩办事。然而我亲身的感受是永远抹不掉的,绕过合恩角的所见所闻
也是永远抹不掉的。说实话,这种感觉是可以并应该抹去的吗?回答当然是否定的。
    要是人的精力和体力都可以因恢复了日常起居而复元,要是人旧疾重犯,又出
现昔日自己的恶习,自己的缺陷,自己的狭隘和自私,同时又恢复自己的激情,自
己的冲动,自己的兴趣,自己的壮志,那么他就完全失去了本来面目。这样一种脱
胎换骨的巨变就值得别人原原本本地来加以描述,无须虚构,无须想象,无须加工,
更无须捏造。
    我在前几本书中力图当一个小说家,可是在本书中,我这个小说家的影子已荡
然无存。在我的作品中我往往海阔天空地胡编乱造,这不足为怪,因为这是小说家
的创作手法。我把我的生活作为创作小说的素材,我也是根据我的生活来编造情节。
许多读者都以为我是在原原本本地描述我生活中的事,只不过稍稍作了点加工。这
是一种误解。这一回,我写的不是小说。
    你要叙述的是真人真事,因为你曾经亲身经历。即使没有发生过的事你也得说,
但你既然是过来人,那么事情就发生过了。
               六、女人——在我的生命中扮演着最重要的角色
    在救生处最先看到的就是女人。我生活在女人,而且是相当年轻的女人主宰一
切的世界里。通常我发现她们只是两个人。接着她们就分手了,后来又相聚在一起。
然而能伺候我的却只有一人,但是我第一印象中她们是两个人。
    她们穿得很少,是绿色的单衣,戴的口罩把嘴巴遮得严严实实。她们相互交谈
着,也谈到“他”,也就是指我。她们旁若无人地在议论,似乎我并不住在这间房
子里,也许她们以为我听不到她们的谈话声。我确实不能一直听清她们的声音,而
我自以为从她们口里听到的话不一定就是她们说的。
    她们动作敏捷,但办事效率不高,做事也不细致入微。她们好像总有一项任务
要完成,要进行各种活动。在我眼里——我是个昏迷的人,微闭着眼,但这毕竟仍
是我的眼睛——她们是两个一刻不歇而又一事无成的女人。只见她们在忙忙碌碌—
—护理、救生、抢救和守护——除此以外,我对她们一无所知。她们总是一刻不停
地在忙活。她们对处方笺推敲半天,接着又制订了对每位病人的护理计划,然后便
作了分工。她们交谈了几句,以便确定谁照顾哪位病人,因为她们要负责多张病床
的护理。因此,我虽然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命运,病危的电波也时时透过我全身而向
外发出,但侧耳细听了两个年轻女子的谈话,我才逐渐明白过来我并非是救生处的
唯一病人,还有其它病室。我听到的嗡嗡声并不都是从我的那台“机器”中发出的,
那不断向年轻女护士告急的电铃声也并非完全来自我下边的那只床头开关。最后我
终于发觉救生处还住着其他病号,他正躺在我隔壁房间。后来我还摸清了他名叫比
高利诺或比高利尼先生。从青年女护士花在照顾他的时间上来判断,我意识到比高
利诺或比高利尼先生病得不轻,令人担忧。
    在片刻间,我睁开眼睛,努力透过模糊的泪水看清了呆在房间中那位年轻女护
士张贴在墙上、也就是她的工作计划表的上方的一块牌子。牌子上有许多格子,里
面都打上了黑色、绿色或红色的三角形标记。每个格子表示一项任务:让病人服药,
量血压,测体温,抽血,清洗连接病人和机器的那根管子,检查机器的功能,查看
输液、生理盐水的用量和输液速度。
    护士按工作周期换班——两个姑娘一班,分成三班,八小时三班倒——只有在
出现新的人名、新的两人班组、不同的嗓音和不同面孔时,才能知道已过了多少时
间。光阴像一根不时在断裂的线,它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模模糊糊中过去,也有停
顿,但最终消逝,再也不能追回。只有护士们可以使你始终记得,还有时刻,还有
白天,还有黑夜存在。当然,光线照进室内在四处缓缓移动时——这时候在墙的右
上方好像出现了一扇老虎窗或是带铁栅栏的监狱窗户——它能使你意识到这是白天,
当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亮起时,你多少明白这一天刚刚结束。然而如果女护士们不换
班,新名字、新嗓音、新面孔不出现,那你就根本不知道到目前为止你所度过的光
阴在正常生活中究竟过去了多少时光。因此,在众多的识别时间的方法中,护士们
就是你的报时钟,是能给你讲讲现在是什么时间的唯一的人。然而她们的职责远非
这一点。在救生处,离开了她们,你就活不成,因此她们是你须臾不可或缺的人。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需要这些女人。我完全依赖她们。我觉得我的生命就由
她们掌握着,我的生命与她们的生命休戚相关。只有她们能够并善于解除我的痛苦。
    在纤维造影后强烈的麻醉效应开始消失时,在苏醒以后,也就是我生平看着他
们死去的人来探望以后,在看到了科罗拉多州的天空和景观以后;另外,那根管子
正插在我的嘴中,占据了口腔和气管中的全部空间,并把我与一台机器连接起来,
而那刺耳的噪音正是从这台机器中发出的,在我明白了这种情况以后,我隐约——
也只是隐约而已——记住了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注意!是个男人)前来向我告诉
了些情况,并向我俯下身来,一定要我用点头或摇头来作答(因为我气管中插上了
管子,无法说话)以后,我才接受了这一现实:虽然这些女护士们来来往往,忙忙
碌碌,沉默不语或相互交谈,但她们原来是你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你觉得永远身处
绝境,正要淹死时,只有她们才会把你的头紧紧抓住,让它露出水面。你经常会觉
得自己正被一场大火吞噬,只有她们才能把这场火灾扑灭。但这仅仅是权宜之计,
因为熊熊烈火等时候一到又会卷上重来,而溺毙感也像大火一样定时袭来。干是你
只有立刻求助于她们,马上用左手按响把你与世界相连的床头开关,使房门口上方
的闪光灯再次亮起,一叠连声的短促的、震耳而难听的叮吟吟的电铃声重又响起,
听到这一声音,一个女孩又来到房间,关上了闪光灯和电铃,然后向你走来,因为
你被捆绑在床而且说不出话,她就来到你床前又问你道:“怎么啦?你要什么?我
能为你做什么?”
    由于你的手腕被绑在床的栏杆上,手能移动的空间有限,你只能轻轻地摇动手
腕,摆动着头,想用眼神示意,让她明白那管子堵塞了,你呼吸困难,你觉得自己
快要被从支气管底部上来的东西所窒息,你的呼吸再也接不上那台机器的气流。你
无法与机器同步,机器也开始发出警铃声。这铃声比电铃声更响,更刺耳,表示情
况更加危急,于是年轻的女护士恍然大悟,讲出了你期望听到的话:“行,我来帮
你呼吸,你别着急。”
    于是她来帮你“呼吸”了,这是她通用的字眼。这字眼可并不悦耳,并不优美。
然而在救生处这片天地里,美妙动听的语言是不存在的。在这里,人们讲的话都很
明了、具体而又确切。大家都直言不讳,该怎么叫就怎么叫,是“管子”就叫作
“管子”。而“呼吸”一词的含义也很简单,就是呼吸的意思。那位女护士以极快
的动作,暂时把管子从人工肺上拆开,然后用一根吸管一样的东西,向你喉咙的四
壁,你的胯壁,你的气管吸走一种流动而浓厚的物质,正是这东西激起一阵强烈的
窒息感。那女孩在帮你呼吸着,这种呼吸发出“咝咝”的声音,让人非常难受,然
而这种难受让你解除了另一种难受,既然如此,这就对你有好处。她把固定管子的
细绳再缚好,片刻以后,你如释重负,感觉好受了。她把你的头放回枕头,利用这
一间隙,她给你换换睡姿。你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并希望你的眼神足以使她明白你是
多么希望她呆在你身边不走,别去照顾什么比高利诺或比高利尼先生,你又是多么
钦佩她帮你解围、使你能继续生存下去时动作的娴熟和敏捷。
    因为你对这种错综复杂的情感无法表达丝毫,于是你用右手的两个手指简单地
做了个手势表示你想写字。那女护士立刻明白过来。她们懂得各种手势并善解人意。
这种场面她们已司空见惯。她们不是随随便便被派到救生处去的。一般来说,她们
在那里呆的时间不会超过两三年。那工作太艰苦了,有伤身体。还有垂死的病人。
人的精神始终处于紧张状态。据说有些女孩是因为意识到她们是在救助人,她们干
的这一行确实对社会大有贡献,这才找到心理平衡。她们是一批志愿者。只有你自
己决定要去而有关方面也选中你时,你才会被派到救生处。因此,她们都会理解你
的想法,随后便递给你一块小塑料板和一支碳素笔,你用这支笔慢慢写着——真奇
怪,写字怎么这样费劲,难道你手指已颓然无力了吗?——写出了“多谢”两个字。
    年轻女护士看了你写的字,轻轻说了一句:“别客气。我想你现在好点了吧。”
    她转过身离开了房间。她把你写的字擦掉了,把那块小塑料板和那支碳素笔放
回到了工作计划表上方,并在护士记录本上记下了一句话,接着她看了你一眼,于
是你觉得自己猜到了什么,好像她觉得你这个人匪夷所思:“为什么他要谢我呢?”
                   七、他在救生处结识了韩国女护士加兰
    他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才记住了每个护士的小名。他觉得几乎都认识了她们:
有叫帕特里西亚的,有叫伊丽莎白的,还有尚塔尔·卡特琳·法比埃娜、“赐福女”
和娜塔莉。另外,在夜班中还有一个名叫加兰的韩国籍女孩。
    她长得比其他护士都美。她的头发是棕色的,剪得并不齐,皮肤是暗褐色的,
嘴唇上有一条条细纹,眉毛秀长,颧骨突出。她好像很爱打扮,非常注意修饰自己。
与她同值夜班的护士是个矮胖的小姑娘,剪着短发,操着东南部地区的口音,在他
听来好像是法国贝济埃大区的口音。加兰对贝济埃姑娘令人肉麻的恭维话十分反感。
两位护士结成了奇怪的一对。当然她们也在干活,但留给他的印象与别的护士截然
不同,好像于这一行并不是她们的初衷。她们在喋喋不休地神聊,讲着各自的私房
话,其中外貌差的那一位比较浅薄,她饶有兴致地听着另一位——韩国籍女护士加
兰的失恋之苦,还告诉她,她错就错在去物色了男人,女人要比男人好。
    他觉得加兰并不怎么心灵手巧,业务也不熟。当她第一次在晚上走进房间来接
班并开始翻阅那一大叠处方笺时,他就听到她对未来八小时中她要遵守的操作规程
大声叫起了苦:“啊哟哟,有那么多事要干!啊哟哟!这么多事我可干不了。”
    他觉得她的嗓音俗不可耐,与她那亚洲小明星般的外貌格格不入。这时那个贝
济埃姑娘插了进来:“加兰,别担心,有我在呢。我会给你解释的。我还会帮助你。
那些最难的活由我来做,这一件件的事都由我来管,然后我们就有空休息一会,你
再给我讲讲你的那些卿卿我我的恋爱史。你会觉得这会过得很开心。我们要熬一个
通宵呢,我们会好好安排,怎么来舒舒服服地度过这一夜,别让‘他’来扫我们的
兴。你觉得怎么样,嗯?”
    “他”正在痛苦中挣扎着,嘴中插着管子,听着自己的喘息声、机器的嗡嗡声,
又忍不住发出阵阵咳嗽。他一边经受着这些折磨,一边倾听着她们的谈话,忧心忡
忡,做声不得。从两个女孩的对话中,他依稀觉察出在救生处的深夜里,她们有可
能玩什么花招,也许她们会没完没了地胡闹下去。她们竟敢在救生处旁若无人地只
顾她们自己,而躺在那里的他却成了无足轻重、有名无实的病人。加兰突然赌气说
道:“问题我自己会解决。再说,我平生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要做什么得由我自
己来决定。”
    那位贝济埃姑娘似乎大失所望,那神态就像那些喜欢在女人面前巴结讨好、大
献殷勤的男人被拒之于千里之外以后十分沮丧和无奈的样子,于是便以冷淡的口吻
说:“随你的便,加兰,随你的便。”
    加兰便转身不去理睬贝济埃姑娘,她似乎想再看一下那叠处方,看看如何配药,
如何安排工作时间,什么时候更换输液。这时候,他又听到她在自言自语:“这小
婊子,哼!这小婊子,我可不吃她那一套,我的招数高着呢!
    病人自从在救生处苏醒后一直惴惴不安,这时候就更加诚惶诚恐了。两个女护
士闹脾气,他岂不要成为她们之间争吵的受害者了吗?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
要是这场闹剧真的发生,她们怎么还会有心思来照顾他?他挣扎着,觉得胸闷,全
身烦躁不安,更加难受了。他想道,他不应该入睡,他觉得夜间他能入睡,其实不
过是时断时续零零星星地眯盹儿一小会儿而已。他心里思量,这是他到这里来以后
最惶惶不安,也是最使他感到精疲力竭的一个夜晚。
    然而韩国籍女护士加兰的私生活并非是使他越来越忧心如焚的唯一原因。其实,
几乎在同一时间里,他终于意识到十有八九他会死去。
                       八、探望重危病人的头条要领
    直到现在还无人正确诊断出你所患的病,也没有人能找到使你从无底深渊中解
脱出来的药物,而你自己却已对身患的绝症了如指掌,那么你就会明白你必死无疑。
你对这个无底洞一目了然。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无底深渊,世间万物都难以与
它相比。这是个说不清道不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从中出来的深洞。你平生经历的
种种痛苦中,没有一种痛苦可与它相提并论。每当你的呼吸反常,你的阵阵咳嗽干
扰了机器的正常运转时,这个洞就会发出刺耳的尖叫。于是铃声四起,房门大开,
护士们闻声赶来,偶尔也有值班的实习医生。
    “你要学会与这台机器相配合,先生。这可是一台上等机器。你要学会适应它,
与它相配合。”
    “与这台机器相配合!”你却厌恶这台机器。但你不知道,离开了它,你早就
窒息而死,医生只有给你施行气管切开术你才能起死回生。这台机器,这个深洞,
这些空幻的感觉都表明情况不妙、病情危急。接着,出现了几张陌生面孔,他们给
你说明,和你谈话,说正在设法验证大家所设想的一种异乎寻常的罕见的病菌,是
它损害了你的呼吸系统。正因为这样,护士才给你抽了那么多的血。为寻找到病源
菌并作血液细菌培养,一天至少要抽六次血。虽说是六次,但你却觉得血在无休止
地被抽掉。时间就是在不断地从你的静脉里抽血的过程中一分一秒地过去。你觉得
护士一刻不停地在抽你的血,你的全部时间就耗费在这上面:听见别人扎针,把血
抽干。最可怕的是他们又对你说起这样的话:“我们要抽取你血液中的气体。”你
觉得不可理解。你那惶惑的目光表示想知道个究竟,有人就向你解释:“这是为了
测定血流中氧气和二氧化碳的压力和质量,目的是要判断肺部病变的严重程度,同
时也可以检测肺气泡换气功能是否健全。”
    抽取血液中的气体不像普通抽血时那样在前臂扎针,而是在面积更小、位置更
确切的地方,也就是在下腕后部的动脉上进行。这针扎得更猛、更疼、更深。为避
免发生血肿,穿刺完毕后,护士立刻用大拇指紧紧接住这根动脉。抽“血气”,那
可真痛,实在疼痛难忍。于是你不禁纳闷:“这样扎针要到什么时候才算结束?”
    “结束”,什么结束?另外一张女人的脸使我明白了也许到时候会结束的。但
在“结束”以前,我一直被麻醉后那浓重难闻的气体所包围,发现自己已动弹不得
(管子、机器、不断地输液),与那台机器和它那周而复始的循环相依相伴,还要
接触蜂拥而至的各种景象。这时候,我只见一张张女人的面孔,当然是陌生女人的
面孔。这些面孔使我如释重负,因为从她们的脸上我看得出她们善于替病人排忧解
难,照顾他们,帮助他们。这些面孔当然也使我增加了安全感,因为她们总是在我
耳边反复说着这两句朴实无华的话:“我们会好好照顾您的,您放心。”
    从这些陌生女人的眼神、笑容和手势里,我看到的只是这种使你安心的暗示。
但是在与我靠得最近的那个女人的脸上我读到了另一种表情。因为这时候终于出现
了我企盼已久的妻子的脸。她是第一次来看望我。她对我说了几句作为妻子要说的
话,是我们两人间的悄悄话。她说的话情意绵绵,她对我唧唧哝哝说了好半天,我
却不能回答她半个字。我对这张脸要比俯身对着我的脸讲话的所有人都要熟悉,因
此,我觉得从这张脸上看出了另外一种东西。我首先注意到那种柔情蜜意、亲切体
贴、关怀备至、相儒以沫的情愫。我什么都看到了:我们伉俪情深的往事,绕膝承
欢的儿女,夫唱妇随,心心相印,达到琴瑟和谐的程度。无论何时何事,两人风雨
同舟,患难与共。由于她的到来,我尝到了一种热烈的情感,这可不是定时传遍我
全身的那种灼人的大火的热浪,而是一股抚慰心灵的暖流。转瞬间,自从我进入救
生处以来我最向往的东西又失而复得,这就是欢乐。
    医生曾对她打过招呼:“你可以和他谈谈,但他大概听不懂你的话。他不大能
听清别人讲些什么。”
    但她对医生的话置若罔闻。任何人都有自己心爱的人,如今面对心爱的人(不
论是“他”还是“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总要与“他”或“她”一诉衷肠。
我妻子也不例外。她想道:“他会听清我的话的。在我所说的每句话中,总有一点
情感,哪怕是一丁点儿情感总会打动他的心弦,他也就知道了我在他身边。”
    我听到了声音。那是一个女人,我的妻子的声音。是的,是女人的声音。也就
是说,如同朦胧时代以来所有女人一样,也就是像所有女护士和修女——把修女称
作“嬷嬷”可不完全是偶然的——一样,她知道善良和爱心会穿透化学药剂的迷雾,
打破机械的障碍。有可能她不知道这一点,但至少她想做到这一点。
    我接受了这份爱心。这是一种短暂的安乐剂,然而无论怎样短暂,效果却近乎
凶猛。我立刻觉得有一种压抑感,一种胀闷感,我轻轻作了个手势,表示我受不了,
这样的过分冲动会把我葬送。我身体衰弱,难以品尝这片刻的幸福。使我感到震惊
的是她猛然省悟到我发生了什么事。难道说,透过各种管子和细绳,她觉察出了我
的压抑感?她不假思索地说:“你要我走,是吗?你要我离开你?”
    我点了点头。我真想喊出声来:“并不是我不想见到你,而是见到了你会使我
过分激动。这并非是我不爱你,而是因为我太爱你了。而在此时此刻,爱得过深会
使我喘不过气来。正是因为我爱你,才应该避免看到这种爱的象征,你的手,你的
眼睛,你的脸,所有这一切都应该在我眼前消失,因为我就是无法承受。我不想让
你走,可你却必须走。”
    然而我已经丧失运用语言的能力,无法表达涌动在我心头而我又不能一吐为快
的千言万语,我只能点头示意。她的下向我的下伸来,我努力让下指作出类似的动
作以便让她感到我想抓住她。她俯身在我的手上吻了一下就走了。
    在病人在鬼门关上挣扎的此时此刻,有必要讲一讲你探望他时需掌握的头条要
领:应该和病人谈心。对科学界、技术界、权威部门、主管部门、知识界等方面的
人士所说的话,尽可不予理睬,因为他们的学识在感情的闸门前无能为力,他们所
谈的“合理性”限制了他们与生命和人类的接近。有些人会对你说,病人、昏迷的
人——甚至是垂死的人或死人——都听不到你说的话。但你别听他们那一套。应该
和那些被认为只言片语都听不到的人谈谈心,因为正是这时候,这只言片语会被他
听到,只要是款款情话。
                      九、时间是一个无法计算的概念
    弗朗索瓦兹不但对我滔滔不绝地讲了许多喁喁情话,而且还把医生在我第一次
苏醒后、第二次苏醒后以及在第三次苏醒后早就向我反复说过的话又对我重复了一
遍。我曾用那支碳素笔,把问题写在一小块塑料板上问护士,她们也证实了医生的
话:“你的病还没有确诊,你的血样已被抽取,并送到了病理解剖实验室——细菌
培养实验室去作化验了。一经查出你的病症,就会采取治疗措施,使你的水肿缓解
和减轻。如果经过大约一个星期,能将你的症状减轻,并且炎症也缓解了,那么我
们会设法把管子拆下。”于是弗朗索瓦兹把护士的这些话在我耳边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我至少还要等八天八夜,在这段时间里,我仍然必须全身被捆绑,要
不断输液,嘴中插满管子,受阵阵咳嗽和高烧的折磨,看到的只是时间在无情地流
逝,但我却无能为力。至少还得坚持八天八夜,我还应该想出一种计算这八个日日
夜夜的办法。如果我也能把这八天八夜算出来,像囚徒那样在墙上划直杠,最后在
我自己的这间“牢房”里算出我将要得到释放的那一刻,那么一切也许会有转机。
当病人经受这样强烈的治疗反应,受到如此剧烈痛苦的折磨时,时间概念已消失得
荡然无存。一种景象也许只停留了几秒钟,但你却以为它停留了一天或一小时。这
时候,时间就无法推算了。
    于是我觉得我需要为自己设计出一套了解时间概念的方法,我得设法算出时间
来:算出护士们交接班的次数、人员更迭的趟数。我紧紧盯住一切交替更迭的现象:
灯光、日光、清晨救生处走廊里的嘈杂声、夜间的阒无声息、我的邻居比高利诺先
生的吵闹声以及他那台机器发出的铃声,这声音比我那台机器发出的铃声更令人胆
战心惊,更响亮,就像战争警报,船上的紧急警报一样。所有这一切也许有助于我
判断出时间来——这一切中还要加上历次探望和会面,其中首要的是我最近经历的,
也就是看到了我妻子的脸,一张透着亲情的脸。
    然而在这张脸上我不仅看到了亲情,还看到了恐惧。
                           十、第二种内心独白
    我看到了恐惧。因为我太熟悉我妻子的脸了,所以从这张脸上看出了其它表情。
    我们的会面使我精疲力尽,好像进行了漫长的体育锻炼,如同完成了几小时的
超常的苦工,还似乎是在烈日下举起了数以吨计的铅。天黑了。弗朗索瓦兹的脸又
在我眼前晃动,我在想:“她一定很害怕,我当时一定把她吓坏了。”
    到现在为止,当我在内心自言自语时,只有一种声音在表达,方法简单明了:
而且在我的一生中就是这样过来的。从我幼年时代起,就只有一种内心独白。然而
现在竟出现了一种新现象,一种反常的意外现象发生了。现在竞听到了第二种内心
独白,前来与我往常的第一种内心独白对答。第二种内心独白与第一种迥然不同,
他说道:“喂,你之所以让她吓了一跳,是因为你也许快要死了。”
    我答道:“也许是这样。”
    正是在这两个“我”开始对话的时候,我却进入了在生死界穿行的新旅程。此
后,两种内心独白在不断地对答,正如汹涌的大海中浪潮相互拍击一样。两种声音
都发自我内心,都是我的心声。然而在唇枪舌剑的短兵相接中,在这场斗法中,我
是唯一的演员和观众。一个是劝人撒手人寰的声音,另一个是为生命抗争的声音。
                   十一、应该允许孩子们与父母随意逗乐
    天黑了。我非常害怕黑夜,因此一当护士护理完毕准备熄灯时,我就挣扎着想
让她明白我希望房间中一直亮着灯。她就让灯亮着然后走掉了,把我一个人孤零零
地撒在这里。我很害怕,我害怕一切。一种巨大的、笼罩全室的恐惧感向我袭来。
恐惧再加上生理上的痛苦,两种消极的力量打开大门迎来了“消极太太”。这就是
那让我坐以待毙的声音。它又老调重弹,把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无论如何,你
正在奄奄待毙。”
    听到这句话,我的另一个内心独白,也就是我平时的心声——我敢这样说——
竟然无言以对。这是认输、投降,在事实面前屈服。我的第一个心声,也就是我那
熟悉的、听惯了的心声之所以听了第二个心声回答不出,是因为在我感到疼痛的同
时,发生了一件什么事。第二个心声依然在絮絮叨叨地讲着,它的声音相当亲切可
爱,从容不迫,也彬彬有礼,但总是居高临下,带点教训人的口吻,似乎还露出保
护神的腔调,大有那种“我的消息比你灵通得多”的架势。它就这样低声细语地唠
叨开了:“是的,”它又搬出这句老话,“无论如何,事实也许就是这样。当然啰,
你可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你总以为还可活好几年,有很长一段时间的阳寿,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这固然是始料不及的,但事态却在进展着。你家有四个弟兄,
你也许是弟兄中走得最早的一个。但是你不是老大,也不是老二,但并没有迹象表
明,也没有人说过,人都是按先来后到的出生顺序离开人世的。没有这回事!这里
没有任何规律,也没有任何书面依据。应该接受这一事实,你将第一个去与你父亲
重逢。”
    讲到这里,第二个心声住嘴了。它的话一直纠缠着我,使我不得安宁。我只听
到它的话在我胸中、口中回荡翻腾,而且是随着那台抽气机每分钟十二转的速度在
那里复述。它的话与机器声和我的疼痛融合为一。就在这时候,我又见到了那批冥
世来客。
    现在这些人就在房间里。奇怪的是,天已不再漆黑一片。难道时间已是早晨?
这批人排着队沿墙壁站着,他们站在护士们通常前来张贴护理记录并看看中间有什
么“联系”的地方。
    他们穿着便服,笑容可掬,木然不动,悄无声息地排成一行站着。我真纳闷他
们怎么会走进这间病房而我竟浑然不知。也许正是我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的那瞬
间——无法测定这一时间的长短——也就是我进入了半昏迷的无底深渊的那一刻,
他们溜了进来。为什么这些人既不穿工作服,也不戴下套,更不戴探望者必须戴的
小口罩,也没有得到护理员的允许就到这里来?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他们安分守
纪地站在那里望着我,那种不急不躁、慈悲为怀的姿态我真想用笔把它描绘一番。
他们那神情好像在说:“看他的模样,他还不急于到我们这里来。看来他还没有明
白他已别无选择。但这种情况不会拖得很久,他是个通情达理的孩子。他最后还会
到这里来与我们相聚,我们还是再给他一点时间吧。”
    所谓时间,也许是我把他们一一辨认出来的时间。
    这并不难,转眼间,我都认出他们来了,这些人我已熟记在心,都是我生平看
着他们死去的人。其中有瓦尔多,他是在巴黎自杀的。在我的一本书里,把他写成
在二十岁那年开车死于车祸,带点浪漫色彩。而在实际生活中,他是在六十来岁时
自缢身亡的,死得很壮烈。还有让·皮埃尔·梅维尔,他是在餐馆中吃饭时因动脉
瘤破裂,死在我的怀抱中。对于他的谢世,我当时实在难以接受。再说,我难道代
替得了他?他是我的朋友,又是我的电影界导师。还有梅,她自杀在马里兰州。还
有让·弗朗索瓦,他是在阿尔及尔遇刺身亡的。当然其中有我父亲,他是在我面前
寿终正寝的,当时是在尼斯,与我一起守护在他床前的还有我的母亲和我的一个兄
弟。还有于德,她也是在四十岁时在纽约自杀的,一想到她要步入不惑之年,她就
不堪忍受,她大量吸毒,觉得寂寞空虚。另外还有迪克,他驾车自杀在密西西比河
里。博比死于贝藏松的一家医院里。他在医院里一直表现得无畏无惧,脸上挂着笑
容,不急不躁,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他留给他的几个女儿——其中一个是我的
妻子——的是一张可亲可爱的脸。还有另外几个人,其中有一个小女孩,另一个是
矮矮胖胖的秃顶男子。总共大约有十二人,由于我的第二个内心独白说过“你父亲”
三个字(“你将第一个去与你父亲重逢”),因此我的目光自然首先转向了我父亲。
    他穿着那件显眼的、滑稽可笑的室内上衣,下摆拖到大腿中间,同他的一件室
内便袍是同一种衣料。上衣上有红绿相间的方块图案,缝着大口袋,还系上一根宽
大的腰带。他在办公室上班时一直穿着这件上衣。我之所以说这件上衣是“滑稽可
笑”的,是因为我的弟兄和我在背地里都把它当作笑料。我们对父亲都怀着几分敬




































畏的感觉。在他面前,或当着母亲的面,我们谁也不敢开一句有损于他尊严的玩笑。
然而应该让孩子们敢开父母的玩笑——应该很早就慢慢培养孩子们认清家长真实面
貌的习惯。这是孩子们成长过程中不可缺少的,而家长也应该有乐意接受的习惯。
我们觉得父亲的形象太庄重了,有必要把它淡化一下,于是就在这位如此威严的男
子身上寻找一点细枝末节来拼凑一场喜剧,与他那凛然不可侵犯的形象相映成趣。
这件室内上衣就成了这场喜剧的素材。一想到他为省钱,竟把一件室内便袍改剪成
了一件室内上衣,我们都忍俊不禁。他那神气活像一位英国绅士式的土财主,就只
差没有从那件袍料上剪下一段来做拖鞋了。还有,为什么不可以用这点料子再做一
顶睡帽呢?他是不是戴这顶帽子睡觉呢?外出旅行时他也带上这顶帽子吗?想到这
里,我们不由得暗暗好笑。这件室内上衣代表了一个滑稽可笑、不合时尚、食占不
化、囿于成见的老头形象。一提起这件上衣,我们便放声大笑,笑得捧腹,笑得喷
饭。真是一件古怪的上衣。
    然而,在眼下,这件室内上衣却使我笑不出来。倒是我父亲在这间房里冲着我
笑。在他那一贯不苟言笑的嘴角间露出了亲切的笑容。他翕动着嘴唇想说什么。他
沿着医院病房的墙壁一动不动,但在说着话,反复讲了五六遍:“来吧,瞧你,还
不快来。你还等什么呢?”
                     十二、肯尼迪之谜:一种爱的信念
    为什么父亲来到病房引发出来的却只有这样的一种形象?为什么留给我的唯一
回忆只是一场嘲笑?爸爸和他那件室内便装!除了依稀记得孩子们的哄笑,难道再
也想不起别的?这是发生在四十年代的一场哄笑,一场无缘无故的哄笑,一场童趣
洋溢的哄笑,记得那几天金色的阳光洒满大花园,从泰斯库河谷,从塔尔纳方向吹
来的阵阵微风使满园的白杨树叶飒飒作响……回想起来这是多么轻率,多么浅薄的
玩笑,带给人的只是瞬息即逝、现已荡然无存的轰动效果,正像一只蝴蝶的翅膀在
岁月的拨弄了零落成泥。
    父亲对我说:“来啊。”
    我却默不作声,一动不动,对他的催促充耳不闻。这是怎么啦?这是深爱过我,
也被我深爱的父亲,现在就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他真的站在那里。自从十年前他
在尼斯病故以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十年前,母亲把他的眼睛合上,嘴里不住
地喃喃自语:“亲爱的,我最亲的亲人。”现在他却在和我说话,向我微笑,我能
置之不理吗?
    这时我听到有人对我说:“别到那里去。”
    这是我平时的心声,那第一个心声,它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这可不是那个陌生
的、讨好人的、以保护神自居的声音,它对我说:“你已无力回天,一切都完了。”
不,不是这种声音,现在是另外一个心声,是那熟悉的“我”,是我的生命。那个
要我为生命抗争的声音终于打破沉默讲开了:“你瞧瞧他们,”它对我说,“他们
在嘲笑你呢。你没有见到你的样子让他们捧腹大笑吗?”
    经它一提醒,我确实觉得他们带几分嘲弄的神情。这些人装出一副如此亲切可
爱的样子,原来都戴着假面具。我开始对他们存有戒心了。我为什么要去与他们重
逢?这时那个让我坐以待毙的声音又插话了:“别犯傻了,他们之所以向你微笑,
是因为他们爱着你,他们是来欢迎你呢。他们只不过要你不要再在这场败局已定的
无谓搏斗中挣扎了。瞧瞧他们的笑容,这里面哪有丝毫的恶意和嘲弄?有什么地方
引起你的不快呢?”
    这一长列男人和女人确实没有使我感到丝毫的不快,他们耐心亲切地前来探望
我,虽然来得不是时候,这里又是救生处,一般不接待任何外人,但我并不觉得讨
厌。梅总是那么美丽,还有那位让·皮埃尔·梅维尔,他戴着一顶白帽子和他戴惯
的雷芒墨镜,墨镜遮住了他那双大眼,因为他不喜欢自己那双眼睛的色彩,但他依
然像以前那样仪表堂堂、魅力无穷。
    梅那黑皮肤的脸蛋上有一双扑闪闪的黄眼睛,她依然那样楚楚动人,身穿一件
浅色平纹布连衣裙,一排钮扣紧扣着上身。她的嘴唇似乎想要我再次偷尝禁果,想
让我重温一回沉醉甜蜜的旧梦。记得我当年是在向一位比我有钱的大学生借来的汽
车后座上,胆怯而手忙脚乱地抱住了她,偷尝了这甜蜜的禁果的。
    他永远忘不了梅。
    在他来这里居留的第二年,在这座美丽沉静的校园里,他常常感到一阵阵莫名
的惆怅。为了解闷,也为了满足好奇心,他又兴致勃勃地试图在这座城市的黑人区
寻找她的踪影。因为他是个中老手,在编造谎言、弄虚作假甚至贿赂别人方面善于
略施小计,最后他终于获得了信息。有人向他证实,梅已离开家庭和那个地区而到
马里兰州恢复学业。于是他觉得事情已真的毫无指望,发誓不再去想它,便和那些
品行端正的美国白人女大学生厮混,但她们缺乏性感,也没有多少奥妙之处。但他

永远忘不了这样的私下偷情和那个让他发现了她的性感魅力的少妇,她让他尝到了

乐趣。在此之前,在少年时代,他一直以手淫取乐,但如今的乐趣与手淫迥然不同。
八年以后,他来到了马里兰州的巴尔的摩,为的是对肯尼迪之死的真相进行旷日持
久的调查。他为这一课题与他的老板——一个矮个子男子[注]签订了一项协议。一
天,他正准备第十五次去达拉斯作个往返采访,矮个子男子约他到雷奥米尔街三楼
的报社办公室与他见面,用一口含糊不清的巴黎音对他说:“听我说,伙计,这段
故事永远不会完结。这是二十世纪后半叶最大、也最扣人心弦的秘密,这宗秘密使
公众震惊,特别是法国人更是倍感兴趣。因此,你要打消一切顾虑。你要记住我的
话,每当你掌握到某种情报,某种线索,某种证据,或者某点蛛丝马迹,需要你立
刻出差到美国,不管到美国任何地方,你应该毫不犹豫地立即出发,你有全权自由
决定。凡是有关肯尼迪遇刺的任何情况,你都应该弄个水落石出。”他的记者生涯
中大约有三年是花在这上面的。他了解了此事的全部真相,但也等于一无所知。越
调查越糊涂,他对城市街道的交通图,单位的上下班时间和单位名称都了如指掌。
他成了1963年11月23日达拉斯事件的活字典。当时,他与大学教师、图书馆馆员、
记者、研究员、侦探、犯罪学家、政治家结成了一张关系网,他们多数是美国人,
相互不断地交流论据、信息和新发现。他在业务上的心腹至交名叫马丁·沃德伦,
他为《纽约时报》采访,足迹遍及美国南方。通过沃德伦的帮忙,他掌握了新奥尔
良地方法院检察官的第一手资料。检察官名叫吉姆·加里森,他声称已完全解开了
肯尼迪之谜。调查加里森的一条路线是马里兰州的巴尔的摩,于是他便去了那里。
    马丁·沃德伦告诉他:“要是你想会见桑托斯,你得呆在旅馆里等着别人给你
传消息。别离开旅馆。”
    他等了两天,他知道他现在所在的城市正是梅完成学业的地方。她还住在这里
吗?在等待中他觉得无聊,为了解闷,他开始按姓氏顺序翻阅巴尔的摩及其郊区的
电话号码本。他找出了十二个人,他们的姓氏与梅的姓氏相同。他先后拨通了电话。
    “晚安,我能与梅通话吗?”
    “我们这里没有叫梅的人,你打错了。”
    打到第八次,他觉得已听出了她那南方口音,那种喉音,那种嗓子中的沙哑声、
碎裂声,那种嗓音会对你轻言细语,软语温香,但也有满腹委屈。只听她说道:
“你是谁?谁要和梅通话?”
    一听到话筒中传来这么一句简单的话,他的神情高度紧张,他又感觉到那种同
样的欲望,同样的饥渴传遍了全身,正如在十八岁时,他们在别克轿车的后座上短
暂的偷情一样。
    “你是谁?”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是她的一个朋友,一个老朋友,法国人。”
    他很想做到不为人知,谨慎行事。她是否还是单身女子?还是已有丈夫,儿女
绕膝,亲人团聚?对方沉默不语。他又讲了一句:“喂,是梅吗?”
    她终于桑声地开口了,话说得很慢。她压低嗓门,轻声问:“你是哪一位?”
    他似乎觉得她的那句“Who are you(你是哪一位)”包含着千言万语,包含着
惊讶和怀疑,一种含蓄的催促,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一种近乎粗俗的声
气。这时他发觉他闹了场误会。他当初以为已听出了心上人的声音,因为他希望是
她在和他通话,然而那一声“Who areyou”告诉他,他确实认错了。突然那个女孩
在电话中笑开了。一种苦涩冷漠的笑。他觉得当时他那一阵阵性欲冲动消退了。那
女孩说:“你要找梅,可惜她已不在人世了。我是她的一个表妹,梅已走了。你要
知道全部真相吗?那么我告诉你:她去年已经轻生了。”
    美国人喜欢用“She took her life”这种令人费解的词句,以免说出最使他们
毛骨悚然的话。他们不说“She killed herself(她自杀了)”或“She is dead
(她死了)”,而宁愿说这句晦涩难懂、富有诗意而莫测高深的话:“她轻生了。”
    他含糊不清地道了几声歉,难以再提什么问题,但到后来,他又追悔莫及。他
挂断了电话。在晚上,他打电话认错人、听错声音等行为有如芒刺在背,使他久久
不得安宁。他离开了巴尔的摩,还和那个黑手党介绍人桑托斯接上了头,他向他证
实,在达拉斯暗杀事件以前几个月,他就曾经当着证人的面说过:“肯尼迪是我的
眼中钉,肉中刺。”即使在这以后,他那种不快的感觉仍然久久无法消失。
    无论如何,围绕达拉斯事件,他有一种爱的信念。
    他爱好旅行,而且像他这样的年纪也爱读侦探小说丛书《祸不单行》,他常想,
探索某一事件的真相,可以使他在现实生活中扮演起《祸不单行》中侦探的角色;
他还喜欢猎取抢先刊出的独家新闻,对某种秘密他也爱追根溯源,寻踪觅迹。他还
喜欢像考古学者那样把已不能恢复本来面目的难解之谜一段一段地弄个水落石出,

因此他决定装模作样,虚与委蛇。他乐意扮演与其他所有调查者一样的角色,手头

的课题不是弄清一个情节,而是要澄清所有细节。然而每当他想严肃认真地推敲搜
集到的文献时,每当他苦思冥想、仔细回忆时,那爱的信念又浮现在脑际。当时,
几乎就他一人有这种念头。这近乎于一种谩骂,但他不想大声讲出来也不想写在纸
上。只要他一想到达拉斯“警察分局”五楼走廊里李·哈维·奥斯瓦尔德那满脸堆
笑的怪相——那是离他只有一米远,从那靠得很近的脸上他看出的怪相,只要一想
起这种怪相,那爱的信念重又萌生了。
    他的调查在巴尔的摩略有进展,但是在马里兰州的这个海港,夜晚只听见船舶
汽笛的长鸣声与巡逻车的尖叫声交相呼应,加上清晨海鸥的鸣叫声与海港的这种
“交响乐”混成了一片,好不热闹。在这个港口逗留期间,他只记住了梅的死讯:
“她轻生了。”当他还是个情场新手时,他爱过的就是梅这位黑人少妇。
    而现在,在救生处病房里,梅却排在其他冥世来客中间出现在我面前。现在梅
在我眼里显得既柔弱又刚强,一双前臂交叉在胸前,她也在微笑。但她的笑容与父
亲的笑容不同。在她的笑容里,当年那种快乐的挑逗眼神已不复存在。回想四十年
前在美国南部的弗吉尼亚,在冬季凛然的寒风中我们呆在别克车上偷情时我就看到
她双眼射出欢乐的挑逗目光,那时候我们既爱说款款情话,又沉溺于做爱的乐趣中。
做爱后又窃窃私语,然后再次做爱。然而当美国南部又重演南北战争时期拥护南部
同盟的悲剧时,谁胆敢违背习俗,跨越种族界限,谁就会死无葬身之地。现在,在
梅的笑容里,我看到的只是一种宽容和一种近乎怜悯的神情。我在想,她之所以前
来探望,是要使我得到一个问题的答复,那就是对某天晚上在巴尔的摩我向她的那
位所谓表妹想提而又不敢提的那个问题的答复。那个问题是:“请告诉我,为什么
梅轻生了?”
    然而当我的目光转向第三位来客时,梅突然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这时我听到
我那熟悉的心声讲话了:“忘掉这些人,别理他们,别去管他们,别再看他们了。
忘掉死神。你要用力把你的目光转向房间的另一个角落。就这么干一不中用的东西,
否则你就无法脱身了。别受他们的诱惑,看别的地方。”
    我用了力,我觉得费了极大的力气。我的目光终于从那一排沿墙站着的人群身
上移开了,而且还发现了房间中的一块空间,空空荡荡,没有冥世来客。在这块空
间,只见科罗拉多州那瓦蓝的冷杉林涛滚滚卷来。我被这片瓦蓝色所笼罩,所淹没
了。
    我看到了十八岁那年当我还是个不谙世情的少年时那片令我神往的纯净的蓝绿
黄黑的色彩。我躺在岩石上,呼呼的冷风贴着我的身钻进我的衣服,我几乎无法转
过头来看上一眼,瞧瞧和我一样仰躺在“老鹰岩”上的朋友们是否也像我一样为这
一景观而着迷。奇怪的是,当我们不久后从山上下来回到宿营地时,我们并没有对
这一景象高谈阔论。在我们合住的帐篷里,我们围着火炉,只是对攀登“老鹰岩”
的壮举和欣赏到的风光相互交谈了几句,也许因为我们词汇贫乏,找不到合适的语
句来评价我们的所见所闻。我的旅伴是一伙粗鲁之辈,我也并非是教养有素的人。
我还有我的弱点,缺乏起码的人生阅历。
                      十三、“爹爹,爹爹在哪里?”
    如果有人向你讲起,经过了一场事故,一次溺水,一场手术或是一次死里逃生
的旅行,“又见生命在眼前展现”,你得要求他们讲话要注意分寸,或者说为人要
诚实厚道。虽说任何经历从严格意义上来说都是各不相同,独一无二的,因此这些
人所讲的也许有几分可信之处,然而我却不相信。
    我再也不相信了。我相信——因为我了解——人当然能看到自己的生命活动,
但我却认为人无法看到按时间先后井然有序地发生的一串串事件,他能看到的只是
一鳞半爪、支离破碎的生活片断以及纷乱无序的生活场景。这是一场混乱,一场喧
闹,一个漩涡。这也好像是一个飞速旋转的万花筒,任何一只手也休想刹住它使景
观定格。这是一些残片,一些碎屑,一些雾滴,好像你置身在一个全方位旋转的小
镯或管子中,从中就会溢出生活或梦想的泡沫。
    你似乎置身于一场动乱中心,你自己也在烦躁不安,激烈动荡。最令人匪夷所
思的是你重见的各个生活片断、零散的生活场景不一定是最刻骨铭心的。
    景象在变幻,往事在叠印。
    一架小飞机从安曼机场起飞。随着飞机的逐渐爬高,赭石色的飞砂,被长发浓
须遮得模糊不清的脸庞,白蒙蒙的建筑也就慢慢在视野中消失了。飞机上搭载的是
一批无法无天的亡命之徒,他们身穿战服,荷枪实弹。他们中有的是杀手和雇佣军,
有的是逃兵,有的是双重间谍。搭乘这一飞机的都是一伙胡作非为、唯恐天下不乱
的滋事者。我已想不起来我们是怎样获准登上飞机的,只知道那是这个小国的国王
对西方新闻界发布全面封锁令之前最后一班飞往贝鲁特的班机。但现在已是五十年
代末了。在飞到约旦与黎巴嫩分界线上的山脉上空时,一个强大的气潭、一阵阵猛
烈的气漩使飞机失去了平衡。机上的一切在摇晃。我们已飞临俄国的山脉上空,大
家心凉肉跳,恶心反胃。连平时最敢于铤而走险的硬汉此刻也吓得面如死灰。乘客
无一不在呕吐。只听见小孩的哭喊声、猫的尖叫声。然而飞机上既没有孩子,也没
有猫。原来是这帮“丘八”在哼哼唧唧,长吁短叹。一些奇怪的物质沿着中间小道
在流淌,淌出一条条水迹。天空一片漆黑。难道我们被一股沙暴吞噬了?一个身带
冲锋枪的家伙在呜咽着唱圣诗。我听到和我形影不离的普拉达斯——一个手持相机
敢于闯遍天下的摄影记者在我身边嚷开了:“这是魔鬼三角区!我们快看到魔鬼三
角区啦!
    看来这个“远景头”使他振奋不已。飞机似乎要螺旋式地滚落下去。我惊恐万
状,看到我的提包、我的证件和我的笔记本在我眼前飞过。我们都在翻着倒飞筋斗。
耳朵在发胀,我们什么也听不清了。忽然我们看到眼前一亮,大家都安静一下来,
飞机又平稳飞行了。我们已在降落。在机舱里,这些“爷们”一个个都露出可怜巴
巴的样子,用印着红白两色方块图案的阿拉伯头巾擦着呕吐物。心有余悸的普拉达
斯不无惋惜地说道:“我们没有看到魔鬼三角区,我们没有看到,我们和它擦肩而
过,但我们毕竟没有看到。”
    机舱外是贝鲁特,凉风习习,我们脚踩着陆地,但我在想我当时没有一刻想到
过死亡。我才二十一岁。死亡离我太遥远了,我可不会死。
    景象在变幻,往事在叠印。
    我终于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一家小教堂门口找到了那位修道院院长,他的目光中
透着善良和厚道。当我对他说,我长途跋涉,行程一万公里,是专门来采访他让他
讲讲如何从一条遇难的马德普拉塔河冰冻河水中的渡船上拯救了二十条生命的壮举,
这时他眼神中的善良和厚道闪着快乐的光彩。这位修道院院长对他的这一英勇壮举
只字不提,只是对我说:“我当时并不害怕,我等待着拯救,我期待上帝把我带回
天国。”
    景象在变幻,往事又再现——孩提时的景象,童年时的乐曲。
    小哥儿们骑着自行车顺着大街飞驰而下,直奔蒙托中学。一切都是既明净又欢
乐,既恬静又清朗。童年的最深印象就是带辐条的车轮的辚辚声,随着坡度的逐渐
陡峭,那辚辚的乐曲也越来越响。
    六十年代末,深夜里在托潘加的山岗上,传来了加利福尼亚一群吸毒的瘾君子
的嘲笑声,他们瞪着桔黄色的眼珠,披散着头发,目中无人,心灵空虚,读着通篇
都充斥着狂妄自大、言之无物的字句的神学祷文,期期艾艾地不知在说些什么。他
们一定要我分享他们那个迷幻世界,为了摆脱他们的纠缠,我只好沿着一个游泳池,
匍匐而行,落荒而逃,最后爬到了已变成一片荒芜的灌木丛和荆棘林中。中间的过
程我已记不清了。那天夜里我整整走了八个小时才等到一辆车愿意停下来让我上去。
大概我当时的狼狈相使司机们吓了一跳。我仿佛觉得自己成了一条狗。这使我终于
大彻大悟,从被嬉皮士的蛊惑中清醒过来:从“和平”、“爱心”和一切被歪曲原
意的字眼中清醒过来。然而在最初,这原本是一场纯洁无害的运动。
    一些片断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
    在一幢大宅子里欢庆圣诞节,听到妈妈唱起“圣婴诞生了”的歌声。
    在一条瑞士与意大利边境的山间公路上,“阿尔法·罗密欧”汽车翻了三个横
滚。车上只有我一人,但我却安然无恙地脱了身。过路的农民打量着我,惊喊了起
来:“真了不起,你本应是困在车里死定的人了!
    离婚后的不眠之夜。医院的走廊。盖·拉萨克大街的路面。可恶的催泪弹的催
泪瓦斯弥漫在四周。在离巴黎四十公里远的一条高速公路加油站的停车道上,一个
小女孩坐在车里默默地流泪,抽噎着说道:“我不想回家。”在阿尔及利亚的卡斯
巴街区上空响起了迫击炮声。伊兹拉居民区的妇女惨遭杀戮。一个电影女明星在使
着性子大发雷霆,她拳打脚踢砸烂了布景,转过身来冲着我和呆若木鸡的整个摄制
组人员怒吼:“特写镜头对着我,就对着我一个人!”我没有回答,但心里想:
“这难道也算拍戏?”
    在瓦兹拉克,孩子们顶着科斯高原的大太阳,光着脚在酿酒槽里踩碎麝香葡萄;
我大步流星地想去赶乘火车;一个枕头我却再也找不到了;在达拉斯的一家旅馆里
我接到一个匿名电话时竟惊恐得无以名状,对方用德克萨斯的地方口音对我说:
“离开这座城市,别再呆下去”;一群小嘴乌鸦在维也纳精神病医院的花园上空盘
旋。
    我又记起了一段比利中斯山区的往事。在丰罗默,有一个寒冷、天蓝、冰冻而
平静的湖泊,那里停泊着一艘小艇。我当时只有八岁。我得了胸痛病,被人送到那
里疗养。在紧靠瑞士山区木屋式的大别墅旁,也有一个湖泊,别墅里住着与我一样
孱弱的孩子,我听到诗人唱起了这样的歌声:
        我的青春年华
        就在爬山越岭中度过
    等我在医院救生处的病房中清醒过来后,我在想,我活着时经历过的一切,或
者更确切地说,我死么时的所见所闻是否与这段童年插曲毫无关系一是否在那里这
一切根本没有发生过。于是我又心乱如麻了。
    纷繁复杂的思绪又出现了,我心潮澎湃,从我自己的孩提时代又突然想到我儿
女的童年。在寒拉利昂,我正在茅屋中撰写《在西部的一个盛夏》一书、只听见屋
外小约翰在惊呼。原来他看见一只大蜥蜴从乡间小道穿过,他就嚷开了:“爹爹,
爹爹在哪里?
    他那清脆而奇怪的喊声在我耳边回荡了许久:“爹爹,爹爹在哪里?”接着我
看到他姐姐克拉里斯的一双小了与他的小于拍打着有板有眼地击起掌来。现在他们
已移居别国,到了肯尼亚,坐在乡下那一条长着小草、布满泥土的跑道边等着一架
小飞机。他们玩着大人个懂的游戏,唱着童谣:
        佩岁托是船长,
        他是海轮的船长,
        佩岁托是船长,
        他是航船的船长。
    我转过身来看到了他们母亲那闪耀着无限温情的脸和藏在一顶上黄色卡其布帽
子下那一双浅褐灰绿的眼睛。她在默默地微笑。我不觉心旌摇曳起来。
    如云的往事在脑海中叠印出来并不一定是刺骨痛心的。当然疼痛在不断向我袭
来,那是身体的疼痛。但是我想把痛苦按下不表,因为痛苦是难以言喻的。无论怎
样,我总觉得我既无才气也无能力来加以描述。这样反复袭来的痛苦都是惊人地相
似,而且从不停止,仅此而已,该讲的也就是这些。这种痛苦不断地向你胸部、喉
部、你的整个肌体袭来。这种万箭攒心的痛苦使你迁怒于整个世界,迁怒于护士,
迂怒于管子和那台机器。然而你最后痛得麻木了,也就忍受了。人可以忍受一切,
连不能忍受的也可以忍受人来。记得陀思妥也夫斯基曾经说过,人的确切定义是这
样:“一种能适应一切的动物”。既然我适应了这样的痛苦,我就是人了?
    我不停地喃喃自语:“痛苦的‘首都’”,这是艾吕雅的一首诗还是一本诗集
的题名?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种想象用到我身上却恰如其分,真是一语破的:
你住在痛苦的“首都”,“死人”大道,“满嘴插上管子的病人”街,“半昏迷病
人‘死胡同’”,喉头被堵塞病员“交叉路口”,“未知和不明病菌”楼,“输液
病人”套房,“被抢救病人”房间。街区名叫“焦虑不安者”街区。
    我之所以能忍受痛苦,是因为出乎我的意料,疼痛并不是连续不断地向我袭来。
医生给我开的药品当然能使我的疼痛有片刻的缓解,让我在半昏迷状态下休憩,使
我进入似睡非睡的梦乡,进入另一种状态。难道我是在进入这种状态后又见到那蓝
色的林海的?难道我的人生的各个片断、大动荡的历次骚乱正是在这一站路中冤家
路窄、狭路相逢的?有些事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有些情景却不时在脑际萦回,纠
缠不清。就这样我不断看到这些景观在驱散了其它景象后独占了地盘,那就是“老
鹰岩”、安肯帕格里森林。
    景色优美,如澎湃的大海、细腻的丝绸,使我心醉神迷,喜不自胜。我忘却了
墙前那一排人,也忘却了机器、管子和输液。我甚至再也不需要去按那传呼电铃请
求帮助。而那一块镶有金属的橡胶制品,也就是那只所谓测氧计,它接在我左手食
指指尖,不停地记录着血液中的氧气饱和度,以前我对它十分重视,现在却觉得它
无足轻重了。
    然而这只测氧计却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它使我终于知道了我身体内部的几项
参数。在我左手食指指尖,测氧计发出一小点桔红色的光。这是一台给人以安全感
的仪器,我很快了解了它的功能。如果要作一番比较的话,这台仪器使我油然想起
电影中外星人的指尖。当女护理员们给我梳洗,替我转身,帮我整理,把我那没有
肌肉没有份量(我的体重不知减少了多少公斤)的身子翻转过来时,我确实意识到
这只测氧计的重要。护理员们动作敏捷,以免测氧计脱离我的手指时间过久。由这
种护理方式中便可看出这小小的仪器举足轻重。我注意到她们把我一梳洗完毕就立
刻完成的第一个动作——急忙把测氧计套在我的食指尖上。看到她们这样做,我意
识到我离不开它,而且我尝到了它的甜头。只要我还能感觉到那个橡胶物品套在我
的下指上,我就会想,我还不是无药可救。
    而今既然在我的眼前、我的脑海中和整间病房里笼罩着这片蓝色,那么这只小
小的测氧计已显得微不足道。我仿佛与这片滚滚袭来、起伏不定的冷杉林涛铸成了
一体。眼前的情景是:我躺在“老鹰岩”上,天气虽然很冷,但我仍感到无比舒畅。
我不知道此时此刻我的伙伴们的想法,然而瓦蓝的林海确实具有传说中的那种诱惑
力。我在想,如果我一跃而入,跳进了这片林海,那我就会安然无恙地到达彼岸,
我会发现我懵然无知的事物。
    但是我那时才十八岁,我的伙伴们与我同龄。我们没有纵身跳过这片半空之中,

没有在这片美国黄松的树顶摔得粉身碎骨。我们纷纷下山向宿营地进发,我们只字

不提我们受到的诱惑。诚然我的伙伴都不是饶舌之辈。帕舍科·布朗奇和那位瑞典
人都不是学富五车的名流,也不是口若悬河、爱耍贫嘴的人,然而现在,在眼下,
在这间救生处病房,为什么这片冷杉林海又重新卷来,展示在我眼前?这种呼唤是
什么意思?
    我刚刚能抽空去观赏那片瓦蓝的冷杉林,那个叫我坐以待毙的死亡心声又在我
耳边响起来了。这时在病房里,冷杉林、排成一行的人群都突然消逝了。冥世来客
们离开了救生处。他们难道到食堂去吃东西了,然后再回来?那个死亡的心声抢着
要回答我。听起来它是那么和善,随时打算为我效劳。它说:“你放心,他们答应
会回来再探望你。过不了多久他们便会回来。”
    我讨厌听到这个心声,希望听到我自己的那个心声。这两个在我耳边交替着响
起的心声,到底哪个声音会占上风?一场决斗开始了。
                         十四、讥笑与吟诗的力量
    这又是一个夜晚,我总是那样胆战心惊。我还觉得自己在衰弱下去。那死亡的
心声却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你就死了心吧!”它对我说,“医生们始终无法
确诊,否则他们会前来对你说明的。他们把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撇下不管了,你看不
出来吗?”今晚,在救生处万籁俱寂,走廊里也寂然无声——当然可怜的比高利诺
先生按动的电铃声却时断时续地响着。“你大概捱过了第三或第四个夜晚吧。你的
体力在衰竭下去。你真的以为你又能熬过一夜?这回你可要开始过一个漫漫长夜了,
你感觉不到吗?”
    这个声音我难以驱散,总在我耳边饶舌。“你瞧,”它继续说道,“这不,那
位韩国女护士加兰来了。过一会儿她要吃力地为你换细绳,挂上新的输液瓶,为你
量体温,特别是要抽取你血液中的气体,这一关可不好过,她又会给你苦头吃!她
那大拇指按住你的动脉时会像石头一样又硬又重。她会提前给你打招呼:‘我这一
针扎下去你会觉得有点疼的。’她说话时嗓音又尖又俗。她真的会把你扎得很疼。
她并不希望你病好。她一心牵挂着她父亲,她打电话到汉城,但没有能找到他。她
花了整整半天,希望能和他通话,向他致以节日的问候——令天是父亲节。她和她
母亲的情夫关系越来越僵。昨天,在来医院值班以前他们还吵了一架。她向和她一
起当班的小姐妹——那个嗓音难听、身材矮胖的贝济埃姑娘倾诉了一切。今晚是这
两个女孩值班,你还得受一场折磨。你不相信吗?”
    我真想找一件武器,找出十八般武器来赶走这个邪恶的死亡心声。然而我除了
用嗓子说话外没有别的武器。我需要冥思苦想,找到最简洁的字眼,最明朗的语言,
最有力的辩驳词。于是我用自己的声音,那个为生命抗争的声音自言自语道:“你
不要说胡话了,振作起来,镇静下来。你也应针锋相对,嘲笑它一番。对总是拿死
来吓唬你的这只臭嘴乌鸦,你不要客气,回敬它几句。你讨厌它,要它走开,可现
在还没到时候,时机还不成熟。你只要反驳它几句,对它说:再见了,你滚吧!快
滚!可现在还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你决不要中了这个混蛋的圈套,你就是要比它
高明,不是吗?这些你都司空见惯了!
    这可说得不对,我对这些可没有“司空见惯”。对这一点我还没有思想准备。
谁对这一点有思想准备呢?但是我猛地像电感应一样精神抖擞起来,自责着,怒斥
着自己,辱骂自己,蔑视自己,申斥自己,告诫自己。我忍气吞声,听着这些独断
专横、神气活现的教训。但我终于打定主意要在心里暗笑,这是一种狞笑,好像一
个彪形大汉知道站在他对面的这个蠢货不堪一击,而这个对手却想在一场拳击赛中
一拳就把他的脑袋打昏,于是这位大汉不觉哈哈大笑。又好像一名在前线战壕里的
士兵,在敌人向他炮轰两小时后仍巍然屹立,这时他发出了胜利的欢笑。在他四周
只是一个个弹坑和一株株烧焦了的树木。他挎着枪,戴着钢盔单膝跪在战壕里躲着。
周围是尘土飞扬,灰烬满地,泥泞不堪,烟雾笼罩。但是他头脑清醒,处变不惊。
他对自己说:“得顶住,得顶住。这一切马上会平静V来,你立刻就能自卫,甚至能
反击了。振作起来,伙计,再使把劲。振作起来,伙计,这一仗并没有打输。”我
并不因为说了这么几句简单的话,有这么肤浅的想法来为自己壮胆而感到奇怪。这
还算不上什么成熟的想法,而只不过是几句话,几句空洞的话,平平常常的话。再
说我还没有达到这一步,胆敢不自量力地评价我的那段空话有多少份量,有多少独
到之处。我的朋友都是一批聪明人,他们往往会说我只不过是在搞‘小儿科’,在
玩小儿斗嘴,真不能登大雅之堂。他们会说:“这都是少见多怪,不值一提。”但
是我所说的究竟是哪些朋友?他们在哪里?他们中没有一个在我身旁能帮我一把。
我只是孤零零地一个人,举目无亲。于是我心里暗暗好笑,不断地自言自语:“讥
笑它,对它嗤之以鼻。你会脱险的。你会使死神退避三舍。你会啐它一口唾沫。不

是有一群歌手,名叫“操你娘”歌咏队[注]吗?那么你就叫‘嘲笑死亡’歌下。”
    我发现,辱骂一番死神倒使我平添了一股活力。讲了这些粗话后,好像在军队
里、在战场上、在体育比赛中那样,使我如虎添翼,勇往直前。羞辱了它一番后增
强了我对死亡的战斗力,磨练了我活下去的意志,不让我的身子听凭死神摆布。
    “你当面耻笑这个蠢货吧,好好戏弄她一番,这个臭婊子,她马上就会哑口无
言的。”
    我对自己反复讲了这一铁的事实,使另一个声音无法开口,也使自己摆脱了孤
寂空虚的境地。
    我现在竭尽全力来制止那个让我等死的心声再次向我袭来,不让它来盖过我自
己的心声。我得时刻防范着,把它挡在我的身躯之外,决不给它以半点机会溜进我
的嗓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又来老调重弹。于是我又开始冥思苦想来自我保护,这可
是我从未体验过的,因为我正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踽踽独行。我开始在心头分秒不
停、没完没了地复述着那些字眼和语句。如果我能冷静地分析一下我正在设计的那
套应付的策略,我会得出结论,那无异于佛教徒的“吠檀多经”。
    一经自我克制、专心致志地复诵一句或几句口诀就能抑制浮现的景象来扰乱我
的心境,使它休想让我陷入万念俱灰的境地。我下意识地在心中反复念起了宗教圣
歌,这使我不会认命,不会气馁,打消了我的空幻虚无之感,也阻止我堕入梦幻光
影的世界。那梦幻泡影世界,我已逐步识破了它的真面目,决不能让它有半点可乘
之隙。
    我念的“吠檀多经”包罗万象,无所不含。荒诞不经的遐想就在那天晚上使我
诗兴勃发,一首首诗歌,一行行诗句,旧时读过的断篇残简,我那浅陋知识中的一
鳞半爪,像火车出轨后行李箱被摔破时东西弄得满地狼藉一样,都林林总总地塞满
了一脑子。而且随着这些诗文章节的出现,一些人名地名不知什么原因从什么地方
一齐涌了出来。
    这种现象周而复始地出现,对一个名字我总要复述一白遍,然后再将另一个名
字复述一百遍。反复吟诵一段诗后又吟哦另一段。这种现象无缘无故地交替出现,
确实莫名其妙,最后竟然冒出一个我素昧平生的人的名字:克里斯朵夫·德·蓬菲
利。我抑扬顿挫、半唱半念地复诵着这个名字,在每个章节上都停一拍:克里斯—
—朵夫(我的重音落在“大”字上)·德·蓬菲利。
    这样一念“克里斯朵一夫一夫一夫·德·蓬菲利”竟然使我的虚无飘渺之感冰
消瓦解,中间的原因却不得而知。然而为什么非得追究其中的原因呢?还有,我念
了不知道几百遍,甚至上千遍,却念出了一本我从未读过的书名。我自己也不敢肯
定,是否所念的书名正确无误——《撑裙圆舞》,难道这里面也有原因可讲?这种
现象抑制了我的心声,使它不再喋喋不休。我本来已江郎才尽,这种现象加给我的
灵感也很有限,但使我不知不觉中染上了一种怪癖,把字拆开,变成一首宗教圣歌,
一句咒语:“撑一裙一圆一舞”。
    这一下我又一发而不可收拾,去反复吟诵圣歌或咒语几百遍,但久而久之,就
觉得不耐烦了,思想开起了小差,意识开始朦胧,在懵然无知中会突然从一个个字
眼转到一句句诗歌,而且是一首首节录的十二行诗歌。然而每首诗我只能背出两三
句,再多就无能为力了。
    实际上,这有点像诗词中的败笔,木工所留下的木屑和刨花。
        应该抛却家园、果园和花园。
        对匠人雕琢迷的盆盆碗碗、坛坛罐罐也不该
            眷恋。
    还有一句是:
        既然岁月只在你嘴中,
        留下一星半点火灭后的冷发。
    再有一句是:
        金酒沉醉、万家灯火的巴黎之夜。
    又有一句:
        朋友们终于向我将心扉敞开,
        坦露他们对万物所抱的白眼。
    另有一段:
        哦,秋天,我心中常盛不衰的季节,
        地面上留下了昔日女友们手拉手的情结;
        花朵再不会任一片花瓣飘荡,
        今晚鸽子将展翅作最后的飞翔。
    再有一段:
        阿福花丛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幽香,
        夜晚的气息在吉勒盖勒[注]徜徉。
    还有一句:
        我的回忆比千岁老人还要纷繁复杂。
    又有一句:
        我喜爱你那秀长的眼睛中闪烁出的暗绿色光芒。
    另有一句:
        我们的垫褥将洒满淡雅的香水,
        座垫深陷的长沙发有如一个个墓地。
    又有一段:
        几天后将大雪纷飞,
        我记起了去年冬季,
        想起辛酸的往事我不觉唏嘘。
    啊!我觉得自己选录的诗句虽然平淡无奇,但还算称得上兼收并蓄。我又苦苦

追索起魏尔伦[注]的诗句:
        我常常做着这离奇古怪而感人肺腑的梦,
        梦见一位女郎我与她素昧平生,

        但我爱她而她又对我一往情深。
    接着是雨果的一段诗又跳进了我的脑际:
        我们向来只看到事物的一面,
        另一面就在神秘恐怖的黑夜中泯灭;
        人受尽奴役却不知原因,
        我所感到的只是短暂的、虚度的、稍纵即逝的光阴。
    这时候,有一首诗我几乎能原原本本地背出来,这不足为怪,因为那是阿拉贡
的诗:
        只要看到你楚楚动人的模样,
        你的秀发,你那娉婷婀娜的体态,
        我就会青春焕发,并且会发现,
        一个莺歌燕舞的世界,
        埃尔莎,我的心肝,我的韶华。
        相依相伴是两人的销魂世界,
        你光彩照人的容貌使我永难忘怀;
        微风轻轻拂过你的身边,
        我一见你总有点腼腆;
        有如我的一位兄弟,
        初次去与姑娘幽会。
    阿拉贡的这几行诗比我背出的其它诗都要长,这并不奇怪,因为这是我最近为
祝贺远在威尼斯的弗郎索瓦兹的生日而专门学来的。我记得那是在一天晚上,天气
晴朗,我当着许多朋友的面,背诵了这首诗。当时我就感到疾病已蔓延到胸部,几
天以后,我就住进了医院。
    我觉得要是我对当时浮现在脑际的纷繁无序的诗篇理出个头绪了,也许还能对
诗的内涵作更深层次的理解。首先我以为一切都是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变化无常,有
伤感也有乡愁。其次我以为我早年学到的诗篇,有小学时代的,中学时代的,对那
些诗篇我记得最清晰。这是否意味着,当你在生死界线上逡巡不前时,首先记起的
是孩提时代和青年时代?那么这能不能解释那萦绕脑际的科罗拉多州的景象?难道
这等于说你的童心未混?
    是的,我越来越像个孩子了。我在追忆着我的童年,滚滚袭来的往日景象正好
证明了这一点。我甚至于变得像妈妈怀中的婴幼儿那样柔弱无力。妈妈就是那些女
护士。我等着她们,好像婴儿渴望吮吸奶瓶嘴一样。与婴儿因为饥饿、恐惧或难受
而哭叫一样,我用自己独特的方式来呼叫,我按动那个床头呼叫开关,它会发出紧
急铃声,让护士们赶到我的床前。
    我只记清了前几行恃,这也许会使我大失所望。但我对这一切都付之一笑,继
续唠唠叨叨地讲个不休,心想这样做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我还这样自我嘲弄着:
“如果有人把你的脑袋打开,想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人,他们最后只能这么说:这
个人的全部学问也只不过会几句法国诗歌中的零散诗句,这是些最平淡最容易记的
诗句,仅此而已。他再也没有别的货色。他就是这样的人。”
    因为在我神志昏迷说着梦话时,在念着我的“吠值多经”时,又冒出了另外一
个问题。这个问题不是那个消极的心声——那个让我等死而我又靠着念诗而让它做
声不得的心声——向我提出的。这个声音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然而这个问题又
好像是它提的:“要是你注定醒不过来,那么你要人怎么评价你啊?”
    我不想说当时我是怎么想的,不过我曾想过,可能是仅有的一次,我对自己说:
    “我希望别人这样说:‘他生前可是个好人。’”
    这样一想,家庭、儿女、妻子对你的爱,还有书籍和电影、激情和创作、成功
与失败,虚荣心的作祟、明星们璀灿的光环、今天人们广为流传的所谓“联网”、
你自以为在一群男男女女心目中所具有的份量、对电台编播组的发号施令、导师和
门生、你在某项事业中所起的作用、你名声在外还是声誉扫地以及你幻想能从中捞
到的好处等等,如果你与世长辞,所有这一切难道都不是如过眼烟云了吗?你只希
望别人能说“他生前是个好人”吗?然而你之所以会计较这个问题,也许正是因为
你没有把自己看作“好人”。
                         十五、一个拙劣的撒谎者
    究竟什么人才称得上“好人”?这是如今已经不流行的一个词。那还是他父亲
时代早已过时的说法。
    他还记得在金秋的某一天,在当时所谓的巴黎“大马路”上,他父亲戴着那顶
长年不换的便帽,透过镜架厚重的眼镜可以看到他平静而威严的目光。父亲牵着他
的手走着。他这个傻乎乎的小外乡佬,环视四周,看得目瞪口呆,眼花缭乱。
    我爱在大马路上游这,有那么多东西好看,有那么多东西可让你东张西望。
    几乎是在同一时期,一个穿着栗色服装的年轻人在这样唱着,他的样子有点像
美国西部的牛仔。不久,他这个小男孩便在瓦格兰姆大街的星星剧场,与他哥哥一
道对这个年轻人鼓掌欢呼,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伊夫·蒙当[注]。关于这名青年歌手,
他万万没有想到,二十年后,他竟会把他安排在摄影机镜头前并对他说“开拍”。

    父子俩就这样遛达着。这是一份礼物,一种消遣:欣赏街景,看看人群,看看

来去匆匆的路人。按父亲的说法,这是对他在让松中学首次取得优异成绩的奖励。
他是在学校宽阔的风雨操场上,在一群对他冷嘲热讽同时又对他存有戒心的同学面
前获得这一殊荣的。尽管如此,同学们对这位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的“小乡巴佬”
仍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
    “成绩考得还算可以”,这是父亲作出的评价,他有意不用过多的溢美之词,
因为他教育孩子有一条原则,就是不能把孩子“捧杀”,也不能把他“骂杀”。在
作出这番评价后,他就提出奖励办法:“我明天带你到大马路上去逛逛。”
    他们从圣马丁剧场走到奥斯马纳大街,在一座新式店铺——“咖啡屋”前停下
来,走进店堂,站在一张高高的圆桌边品尝一杯奶油冰咖啡。他端详着穿套头女服
的妇女和穿西装的男子,蓄小胡子的男人和披着红棕色头发的女人,瘪三和阔佬,
卖弄风骚的荡妇和谨言慎语的淑媛。童年时他在外省的公园里也没有见过那么多的
人群,现在看到这些形形色色的人物使他眼界大开。他想透过他们的面容,看清他
们隐藏在外表中的灵魂。他觉得有些人在装腔作势,有的人却实实在在。虽然父子
俩没有交谈过,但父亲是否已预感到儿子心中的疑窦?他俯身对儿子说:“来,我
让你瞧瞧一个牛皮大王是个什么货色。”
    他们就在大马路中间、雷克斯电影院与地铁出口之间停了下来,那里聚着一群
偷偷摸摸的流动商贩,一些小摊贩。有些人在卖香皂、炊具、糖衣杏仁。商品一股
脑儿摊放在由两个木架支起的木板上;还有一些人可没有那么阔气,他们的货架只
是一把撑开后倒放在马路上的土雨伞,物品就摊在命上。这样,万一有一位警察忽
然心血来潮,前来向他们索要他们显然没有的营业许可证时,他们就能立刻把伞收
起,拔腿就跑。
    “你瞧,”父亲对他说,“你瞧瞧一个吹牛撒谎的家伙,看看生活中的一出戏。”
    三个小商贩卖的是清一色的水果:切成一瓣瓣的劣质椰子块。在头两个商贩面
前几乎很少有人光顾,人群都围聚在第三个商贩四周,他卖的东西与另外两名商贩
卖的货物是一模一样的。
    这第三位摊贩的头发又黑又密,脖子又粗又壮,两道眉毛在跳动,嘴唇翘得高
高的,那张四方脸上透着淫荡的气息。他夸夸其谈,好像不需要喘口气停息一下,
讲话时笑容可掬。他挥动着一双方方的大手,手指又粗又大,做了一个使小男孩来
不及看清的姿势,整了整那几粒链扣,使袖子转了半圈,让衬衣的活袖口紧扣在手
腕上。等到小男孩长大成人后才恍然大悟,这个姿势原来是行之有效的动作,表现
了他胸有成竹,充满自信,有胆有识、鄙夷一切的凡夫俗相,让人一眼就看出他拥
有压倒旁边两位竞争对下的明显优势。这位“演员”的话匣子打开了,他用一日纯
正的巴黎腔,带着下流而又有几分讨好的口气,声嘶力竭但又眉飞色舞,使人听了
不由得被打动而误入他的圈套。他油嘴滑舌,富有蛊惑力。他口若悬河,在大马路
上,谁也不想去打断他。他的声音抑扬顿挫,忽高忽低,大有压倒另外两个商贩叫
卖声的势头。
    “先生们,太太们,来,来,来,如果你们想知道为什么我的椰子比在我旁边
的两个伙计的椰子要好,那么请过来且听在下慢慢道来。你们不是想要我说说我的
椰子好在哪里吗?那我可以告诉你们,我这是在揭开一个谜底,道理很简单,因为
这是上等的椰子!有人也许会说他们卖的是优质的椰子,美味的椰子,是从我们的
殖民地的黑人那里贩来的正宗非洲椰子。也有人会对你们说他们卖的是质优价廉的
椰子,我不想反驳他们。我决不想去伤害那些老实巴交的伙计们,因为他们来到我
的地盘上卖这种蹩脚货是失算了。我不想去责怪他们,我相信他们有他们的打算,
但是他们中没有一个敢于说他们卖的椰子是同一批货色中最好的椰子,永远也不敢
这样说,我却是唯一可以夸下这种海口的人。我可以向你们保证,要是你买了我的
椰子,你就会发现我的椰子是同类椰子中最好的。你们不是想知道我的椰子好在哪
里吗?我可以马上告诉你们:因为这是优质的椰子。我的椰子卖十个生丁一块,是
最好的椰子,因为这是上等椰子。”
    父亲挽起小男孩的手,带他离开了这位仍在喋喋不休、摇唇鼓舌的小摊贩。
    “大家很快就会看穿谎言家贩卖的是些什么货色。他的谎言总是娓娓动听的,
然而明眼人一眼就会看穿,因为他总是在老调重弹。最后人们会明白只有撒谎者,
这些人危害性也最大。现在你该明白这个人不是好人,好人决不会去做你刚才所见
所闻的事。”
    父亲说的这番话已年久日深,然而现在在这张病床上,我的思绪虽然被疾病所
纠缠,被死神的阴影所笼罩,然而这番话又在我脑际浮现。我自己是不是个撒谎者?
我一生中说过许多谎话吗?我是否一直是个“诚实”的撒谎者?更进一步说我是否
达到了我曾立志要想当的那种人的境界?我的能力是否已达到了我曾向往而我父母

和爱我的人们也希望我达到的那种高度?我是否伤害过许多人?我是否奉献得太少?

    这些问题突然出现而又很快消失,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仔细推敲。但这些
问题又使我回忆起我在上一节提到过的童年:婴儿等待着他的奶瓶。我又按动了床
头传呼电铃,把“妈妈”们,也就是护士们叫到我的身边。
    因为我和其他婴幼儿一样做着恶梦。
                          十六、吉凶未卜的事情
    我自以为念念零零碎碎的诗句做做文字游戏已喝退了第二个心声,使它做声不
得,而且像打了一次胜仗那样自鸣得意。然而正当我认为可以安享片刻的清静,可
以喘口气休息一番时,一扇通向死亡的大门又一次打开了。吉凶未卜的事又接踵而
至。
                      十七、矮怪物和黑洞给我的启示
    我想闭上眼睛躺一会儿。韩国女护士加兰却在病房里,正按她的工作安排忙碌
着,聚精会神地检查着值班记录。她转身背对着我。那架机器和我基本上能协调一
致地“丁作”。我以为终于可以睡一会几了。但是,我刚合上眼皮,就见到一些柔
软的、融化的、橙色和暗黄的东西浮现在面前,这些东西从天花板上挂下来,我发
现就吊在我上面,而且大有把我淹没的趋势。
    我的病房布置得与美国旅馆的客房有点相似。记得七十年代中期这种旅馆曾风
靡一时,当时全世界都竞相仿效,都要建起加利福尼亚——佛罗里达式的汽车旅馆
的卧室,室中布置假树,点起象征性的壁炉,铺上闪耀着荧光的割绒地毯,墙壁和
门上都缀有石膏吊顶,洛可可式的建筑装磺和线脚比比皆是。真是大煞风景,俗不
可耐。一切都经过精心设计,想使这种装璜和气氛能给房客以休闲和度假的感觉,
结束高度紧张的节律,使精神得到放松。但房中的陈设布置在我眼里,却在变化。
    病房中的物品、家具、油漆都开始软化,变成了一种桔黄色的浆液,以不可抵
挡的趋势朝我淌来,大有覆盖我的全身,把我活活淹死的劲头。银白色钟乳石装饰
好像要从拱顶上垂落下来把你混身缠住。我感到全身气闷,惊恐万状。因为我瘫痪
在床,无法脱逃。与此同时,出现了一群奇形怪状的人。
    起初他们的样子只不过有点古怪,他们是些圆鼓鼓的小矮人,有如陀螺一般,
既没有腰部,也没有上身。他们人数众多,逗人发笑,戴着英国甲壳虫乐队队员的
大盖帽。这倒给他们平添了几分别具一格和雅致绝伦的风度,然而他们穿的裤子却
很难看,又肥又大,上面印有色彩斑澜的方块图案,背带宽阔,活像马戏团中的小
丑。再说他们的脸也确实像小丑:扁扁的酒糟鼻,畸形的耳朵。但他们显得很快活
——这是我可以给他们做的唯一确切的描述。他们那又粗又短的腿在不停地晃动,
好像想跳支圆舞曲。这时响起了一阵狂欢节的乐曲:嘣嚓嚓、铙钹声、鼓声、沉闷
的喇叭声再加上低级乐队的钢琴演奏的呜咽声混合成一片。这种节奏既像集市乐曲,
又像阅兵式进行曲,那风格有如穿军装少女游行的格调,还夹杂着热带情调,一种
非洲——古巴——加勒比海的情调。还有牙买加式舢板由:砰砰——嘣嚓嚓——嚓
嚓嘣。这种声音既刺耳又可笑。然而不一会儿,它却变得阴森可怖了。
    这些怪物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还朝我讥笑。他们好像发现我是一个令他们忍俊
不禁、可以耍弄的对象。在他们心目中,我所遇到的一切,完全是一场国际玩笑。
他们举起了大盖帽,表示他们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接着,为了愚弄我,又把帽子
重新戴到了秃顶上。我看到在他们四周突然出现了一片片海滩、一把把太阳伞、带
条纹的充气垫、插满跑龙套小旗的木头防波堤。这是二十年代流行的时尚,也就是
英吉利海峡两岸海滨浴场的格调。海滨部被这批怪物挤满了,中间还有怪模怪样的
游客、形迹可疑的丑角,黑压压地占据了各处沙滩。集市乐曲的喧闹声与震耳欲聋
的叫喊声交织成一片混响曲,我也分辨不清这种声音来自何方,也解释不清它的来
由。在此以前我的脑海里的所见所闻都与我的人生、我的阅历、我的记忆、我的经
历息息相关。然而这些戴大盖帽的丑角,这片景色,这种音乐属于不伦不类的现象。
我可没有跻身其间,因为这毫无意思。然而使我感到恐慌的是,与这批戴大盖帽矮
怪物出现的同时,一种桔黄色液体从墙上和天花板上慢慢地流下来,大有把我淹没
的趋势,挡也挡不住。我受到双重的威胁:一方面是这种液体在不断流淌,另一方
面这批矮怪物拍着肚子在不停地扭身。这些嘻嘻哈哈的矮人是哪一路“神仙”?他
们想要我做什么?他们名叫死神。他们在狂笑中做着可怕的鬼脸。现在他们停止了
狞笑而向前走着。他们身首异处,成了鬼怪。他们挤成一团,又与流动的岩浆搅混
在一起,变成了一团奇形怪状、使人不寒而栗的人肉宴。他们都赤身裸体,一丝不
挂。我几乎失去理智,快要吓疯了。我的内心在默默地呼喊。
    于是我用尽平生之力睁开了眼睛。我觉得只要始终睁大眼睛,这些人就会消失。
韩国女护士加兰不在病房里。我打量并搜索着在我上方的救生处走廊,发现在我右
面工作计划表的上方,亮着微弱的灯光,那只测氧计还套在我的手指上。我感觉左
前臂上有个输液针头,管子和机器都在原位未动。“要睁大眼睛,这样妖怪就不会
再出现。”我想道,“切不要懈怠!”我又反躬自问:“我为什么要苦苦挣扎?这
难道就是死亡?你不仅身受痛苦,还被人捆绑在床,喉咙里插满了管子,你在衰弱
下去,觉得死期已近,还有,你难道吓疯了吗?就是因为你要死了,才丧失理智,
吓得六神无主了吗?然而若我即将坠入向我张开的黑洞时,我真的吓疯了吗?我会
精神失常发病而死?”
    因为确实有一个张着口的黑的大洞。我闭上过眼睛呢,还是这个黑洞刚刚在救
生处病房的墙中间向我张开?这个洞穴好像一片漆黑而且深不见底而我却正从这个
洞口掉落下去,我看着自己跌落下去。我就这样滑落下去,我抓不住任何救生钩或
救生锚,我在自由下落,在一片漆黑中向下落。现在一切都是暗无天日,除了这一
片空荡荡的黑暗以外,别的什么都看不见,我惊恐万状地一直向下落,这时候我意
识到人生有如一场毫无价值的可悲闹剧,一批傻瓜正在那里招手,要在热带的喧闹
声中把我吞噬。
    我翻身跃入这片黑暗之中,我对这种黑色可谓是习以为常了,因为那是我疾病
的颜色。我在前文说过痛苦是难以描述的。然而此时此刻我不得不粗线条地把这种
痛苦勾勒出来。它好像是热得烫人的一团火布满了我的胸膛,它在摧残着你。它是
一团熊熊烈火,而且僻啪作响,响得使人毛骨悚然,这不像是人世间的声音。我听
说绕过合恩角时能听到类似的声音:你置身在一片汪洋之中,每起一个波涛都会发
出拍击声,先是在浪尖上,然后是在漩涡中,在黑色的漩涡中也会发出这种怒涛声。
于是你不知道什么地方才是天边。你在颠簸,在动荡。你不知道怎样才能摆脱这种
险境。
    这种怒涛声原来是那台机器发出的。那黑色,原来是涌入我肺部并堵塞了我的
喉咙的液体,我被这些咝咝作响的黑色液体所浸没,而且在往下跌落,跌落,一直
落进我的坟墓。我跃入了死神的魔掌,它正打开大门等我进来。
    然而,我仍有一息尚存,可以对自己说话,在我正往下坠落时,只听见我正对
自己说道:“只要你还能睁开眼睛,你就能苏醒过来。不费吹灰之力你就能从黑洞
中脱身。赶紧刹住,然后向后倒退,你得坚持下去,得挺住!顶住啊!”
    我难道得救了?我觉得我苏醒过来了。但这里依然是合恩角。还听人说,在走
出涛声如雷的魔鬼窟时,人的感觉犹如劫后余生,得到拯救,得到领航。我还没有
达到这一步,但是我觉得我挺住了,我生还了。我之所以挺了过来,是因为某种力
量救了我。
    我认为我掌握了把我救出并可以使我永远得救的力量。首先我知道自己不会发
疯而死,因为我知道我并没有疯。有人曾把发疯的一天描写成“再也不能工作,再
也不能去爱别人”的时刻。我再也不能工作,这是明摆着的事实。也许我再也不能
著书立说,无法再导演电影,再去当电台主编,再也不能去爱编播组全体人员,倾
听他们的意见,去信赖他们,也不再寄希望于他们能信任我。这一切我都清楚,因
为我几乎无法动弹并且透不过气来,我是个病残人,是个被绑在床上的小人物,由
一架不断发出“嘣嚓嚓”声音的机器维持着生命。当那台机器发现我不能与他合拍
时,便发出叮当叮当的铃声。这台该死的机器,我憎恨它,我始终不理解为什么它
对我来说是须臾不可缺的。要是说不能再这样“工作”下去,那倒是千真万确的。
然而说到爱,我还能去爱别人。
    说我不能再爱别人,而且我已发疯,那是谎言。我要去爱别人而现在正爱着别
人。在我从黑洞中往下掉时,我以为正是这种爱的力量刹住了我,把我从死亡线上
拉了回来。正是这种力量使我挺了过来。
                     十八、寥寥数语点出黄泉路上情景
    十八个月以后,由于那些医护人员的悉心治疗,我终于能看到了救生处护士记
录本上的几行字。
    为了撰写本书的需要,也为了保持本书的真实性,我曾经试图凭记忆复述出我
是如何落入黑洞,又是如何隐约看到这些东西、这些人物和这些景观的,而那些护
士们又是怎样把这些情况写入护理报告的,事实与她们的报告之间又有什么差别。
对于这几晚的恐惧和搏斗,对于我在这个张开大口的黑洞中不停地下落,对于这几
夜命赴黄泉的地府之游,对于我这次在生死界上走一回的远行,一个专业护士在客
观地观察后,写出了怎样一份报告呢?
    只写了短短几行字。在救生处的护士记录本上是这样写的:
        “病人一夜未眠,虽然滴了十五滴泰尔登,仍然无法入睡。”
    第二夜的记录是:
        “极端焦虑,应加以安慰,让他放心。”
    少妇在“让他放心”这一动词后面加了三个“+”号以提醒下一班护士,让她

注意。第三夜,其中一位护士这样写道:“病人焦虑不安,偶尔露出惊恐神情,但
很快便精疲力尽。”

    这样一次漫长的黄泉之行居然只用这样寥寥数语来概括……
    在这三夜中,我领略了我的第一次“临终试验”,也就是黑洞的滋味。接着而
来的是第二次试验,与第一次截然不同,我将在后文说到。也就是在这三个夜晚中
我发现了能救我脱险的力量。死神就在你左后方,我用说傻话、反复不断地吟诵诗
篇和讥笑死亡的办法使自己产生了第一种力量,一种积极向上的力量之源。除了这
一力量以外,又加上了另一种力量。
                         十九、死神就在你左后方
    我用说傻话、反复不断地吟诵诗篇和讥笑死亡的办法使自己产生了第一种力量,
一种积极向上的力量之源。除了这一力量以外,又加上了另一种力量。渐渐地我领
悟到了这样的人生真谛:“想想你已经拥有了什么,”我对自己说,“再想想你将
会失去什么。”
    我拥有什么呢?语言、动作、复杂的心理活动、洒满爱意的脸庞。
    一开始我就尝到了孤苦伶何的滋味,深信我只是在孤单作战,觉得只看到我自
己和我所经历的往事,我生平见到的已死去的人以及我的焦虑不安的心境。我在想,
我用怒声斥骂、傲然拼搏和口中念念有词、不使自己入睡的办法让那个试图诱我去
死的心声哑口无言。但这恐怕还不够。我当时想,死神才不怕你的那一套呢,它的
法力要高得多,它不会认输,不会挂免战牌。死神就在病房里,而我呢?我却躺在
床上动弹不得。它有各种优势,而我却处于劣势。
    死神来无影,去无踪。普鲁斯特在临终前对塞勒斯特说:“你知道,死神已经
降临,它又高又大,是个庞然大物,而且全身漆黑。它面目可憎,实在使我害怕。”
    这番话深深地印入我的心坎里。我从这几句话里看出了他的幼稚,也就是人在
行将就术时的那种幼稚无知,无论他是普鲁斯特还是别的什么人,都会表现出这种
幼稚和天真。然而对死神的这种描写,我却不敢苟同。对死神,各人有各人的看法。
在我的心目中,死神是一种虚无飘渺的东西,然而虽然虚无飘渺却是一种几乎可以
感觉到的东西。在我平静思考的时刻,我甚至可以定出它的方位,也就是在我身体
左侧的后面,不到一行字的距离,就是在那些量血压和量心跳的仪器仪表的后面—
—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因为我不能挪动身子。然而我深信它就在那里。因为我觉
得那一小块地方是全病室最安静的角落。在我右方是那台机器的嗡嗡声。在我对面
是护士们在忙忙碌碌地来回走动,还有她们工作时发出的声音。在尽头,但依然是
在我下面的左方,一扇门朝着走廊开着,从走廊里会传来各种声音,那就是比高利
诺先生病房里发出的声音。我在那块小塑料板上提了这么个问题:“请告诉我,在
我左后方是什么?”
    这一行字我写了很久,很费力,也许那位值班护士还看不懂。我觉得这位护士
就是“赐福女”,她高大、有力,能安定我的心,善于和我攀谈,抚摸我,善于传
递一种自信、安全和敢作敢为的感觉。这位“赐福女”,我喜欢她那矫健的胳膊、
她那眼神中闪烁出的凝重清彻的光芒和她那嗓音中流露出的开朗乐观的性格。这位
女护士办事效率高,其至表现出某种坚韧不拔的精神,但又能巧妙地应付各种局面。
当她接班时,我觉得又有了希望。当她离开时,我又开始忧心忡忡。
    她仔仔细细地看了我提的问题,又高声朗读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表示不可
理解,但很快答复了我——她办事从来都是迅速、高效、爽朗和干脆:“我不懂你
提的问题。在你左后方什么也没有,一无所有啊!
    她的话证实了我的预感。“赐福女”这位理想的护士,她从来不会出差错,她
之所以对我说那里一无所有,是因为有死神来临——因为死亡就是虚无飘渺,一无
所有。我就落在这“一无所有”的股掌之上,这种“虚无飘渺、一无所有”就与我
一起住到了病房里,我又无法逃离这间病房,我没有能力和这种“虚无飘渺、一无
所有”一比高低。
              二十、阿尔及尔的一条公路及圣·贝纳尔的四句诗
    在此以前,我与死神周旋时,一直是手疾眼快的。我有一套对策,我身轻如燕,
躲闪自如并能起而反击。
    在上阿尔及尔省的街区,在科罗拉多州诺伍德至蒙特罗的直线公路上,在黎巴
嫩的海滩上,在金兰湾的沙包后面,在纽约布隆克斯区的一条大街的人行道上,我
都留下了足迹。每到一地,我都行动自如并有足够的回旋余地。人只要不和死神关
在一个房间里,就能巧妙地躲开它而侥幸脱险。
    在阿尔及尔,我曾经和死神交手过几个回合。其中最惊心动魄的一回是驾驶着
蓝黑两色的404汽车驶过通往布吕大街的最后一个拐角坡道。我觉得有死神的影子出
现。代表死神来和我交锋的是身穿帆布裤和战地服的两个家伙。他们都戴着墨镜。
其中一个单膝跪在一挺轻机枪的后面,正在装着枪机。当时是13时50分。我之所以
走运是赶在规定的时间以前早到了几分钟。一般规定,或者说按严格规定,在14时

以后不准再在下城区行驶。
    “你们想利用午饭时间去游泳,把皮肤晒黑吗?”主管那座大楼保安的负责官
员对我们说,“你们怕是疯了吧?不过还是你们自己看着办吧,但是要赶在下午两
点以前回来,因为两点以后嘛……那些步枪手,他们玩的跟你们一样,傻也傻得跟
你们一样。他们也在午饭时间游泳,但是一到下午两点他们就恢复值勤了。到时候,
他们会设置路障,不会早设,但也决不会迟设。”
    在这座大楼里有三四个人喜欢搞这种运动。我们乘车出发——乘两辆车,单独
一辆车是决不敢走的。我们从古无人迹的各处海滩边潜入淡水或成水中,看到的是
鬼影憧憧的游泳者,想到的是人生的乐趣,耳边似乎传来了声声鬼乐,乐曲声中夹
杂着已销声匿迹的侨居阿尔及利亚的法国人的口音——这些法国人已经搭乘货轮或
飞机远走高飞了。海滩的繁华景象已是明日黄花,不复再现。我们知道可以自由支
配的时间有限。虽然海滩边空无一人,但我们仍觉得有人在暗中监视和窥探。于是
我们立刻潜入水里,但很快又回到岸上,经过空空荡荡的酒吧间露天座时,那些酒
吧间的金属卷闸门都关着,无人坐的椅子横七竖八地胡乱放着,这有点像荒无人烟
的世界。时钟早已停走。我们没有停下来把身上的水擦干。大家啃着一只西红柿和
带去作为干粮、用纸包着的一块沙丁鱼夹三明治。我们靠在打开的车门上站着吃饭
——车门必须始终开着以便在出发时能分秒必争。我们你喝一口、我喝一口把一小
瓶克吕啤酒喝完后就驾车重新上路。我们开足马力全速行驶,马达发出震耳的轰鸣
声。反正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毁掉两辆404汽车,这样我们就觉得无往而不胜了。
    应该准时回家。我们心里很清楚不能冒被路障挡住无法通行的危险。早该把我
们的身份亮出来,但我们的名字已列入德尔塔别动队所开的黑名单上,因为我们是
在布吕的那幢广播大楼工作,而在布吕广播大楼工作的人都已被德尔塔别动队判了
死刑。对这一点我们心里都清楚,于是便以全速把车开回去,经过人迹杏然的街道,
嘴中还残留着西红柿、沙丁鱼和啤酒的余味。我们的车窗玻璃大开着,在正午的烈
日下被晒得滚热的海风呼呼而入,我们有时挂档、有时挂空档或挂双空档,在热得
融化了的柏油路上拐弯时轮胎发出僻僻啪啪的响声。我心里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并已
感觉到了这一切。同车的一位伙伴坐在我右面,他通报着街名、十字路口名称、人
字形坡道的坡度,发现有轨电车线路时他立刻发出警告。这好像是一场汽车竞技赛,
一场最有刺激性的竞技赛,使我感到很过瘾,心都跳到了胸口上,在脉管中敲击着
印地安人所谓的生活之鼓。这是无与伦比的刺激,驾车在跑道上飞驶使我有其乐无
穷的快感。不过这也等于是在玩命。我稳坐在破旧的皮座椅上,摸到了藏在腰间的
那支贝雷达小手枪的枪托,那是负责大楼保安的两个保镖专门给我的,以应付“真
正的麻烦”。这是我的任何伙伴都无法享受的特权。我是唯一腰间别有这支手枪的
人,想到这里,不由得洋洋自得。这也很有刺激性。
    在爬坡经过圣·乔治饭店,然后驶入布吕广播大楼以前,我们抵达了最后一个
拐角处。这时我看到两个家队正在架设轻机枪,我赶紧高喝一声提醒我的伙伴注意。
我喊声刚止,他就发现两个身穿帆布裤和作战服的人影,蹲在他们的机枪和一层铁
蒺藜旁边,他们正准备拉上铁蒺藜把路挡住。“我们怎么办?”
    我的伙伴也高喊着回答我:“你别无选择。你得踩大油门才能通过。你不能减
速,你一直向前然后往左拐。先挂空档,再开倒车挂四档,再挂三档,开足马力过
去。快啊,快冲过去,真见鬼!”
    我似乎听见了我的伙伴发出一声尖叫,好像是打架斗殴或惊恐万状的叫声。我
感觉全身都在听从为应付紧急状态而发出的指令:脚踩离合器踏板,一下扶方向盘,
一手操纵着变速杆,屏气收腹,精神高度紧张。我的视野里同时看到了两个家伙的
身影正在走来,我冲过封锁线,接着来个急转弯,同时瞥了一眼后视镜,再看了一
眼方向盘。我发现我的反应非常敏捷,完全能驾驭自如。我朝两个杀手冲了过去,
然后加大油门来个急转弯。两个家伙只得躲开了,轻机枪的三角架飞到了公路边,
卷起一片尘上和碎石。两个家伙中有一人想从作战服里掏出手枪,但为时已晚。我
可以从后视镜里看到他那飞速消失的身影。
    我们两个总算冲过了封锁线,两人返回布吕大楼后,那种蔓延全身心的刺激感
久久不能平静。过了整整一天,我的神经总算松弛了下来,但在嘴角和鼻孔里仍感
受到这种余味。我心想我与死神较量了一个回合,最后却大获全胜。再说,我当时
从来没有想到我会死去。虽然这两个家队代表了死神,但我总以为我的死是不可思
议的。我觉得要做到这一点几乎是轻而易举、下到擒来的事。究其原因,那一定是:
在当时,我灵活自如,还没有落入那“虚无飘渺、一无所有”的魔掌之中,还没有

被绑在医院的病床上。那种交锋与现在的较量不是一回事。现在,在救生处第29号
病房,已不再是什么交锋,而是一场短兵相接的搏斗。我应该投入战斗,但不能再
用双下或是驾驶着一辆404汽车或者是忘记了自己才是二十三岁的青年的前提条件下
投入战斗。我不应当借用生理的实力而应当求助于其它力量。这些力量不能从肾上
腺素分泌液或从实际战斗中汲取。我发现了两种这样的力最。
    一种力量是从讥笑中获得的。当然这是断断续续产生的,但给了我勇气。我内
心暗笑了多次来抑制认命的思想。我挖苦自己,挖苦我那翻来覆去的喃喃自语,取
笑自己没有头脑,无力思考,嘲弄那些支离破碎的景象,揶揄我那浪迹天涯的人生。
我的一生既浅薄又脆弱。我于是这样对自己说:“你是无能之辈,我的伙计。对你
只能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了!你现在面临最后一场考验,你除了看看纷繁杂
乱的景象,讲几句结结巴巴的话,背诵一点吟风弄月的歪诗以外,还能干什么?你
已没有任何连贯的思维。你这样跃跃欲试想跟谁、跟什么一决雌雄?你现在真是傻
得可爱,笨得可悲。你的那些书籍、那些旅行、经历、情爱、失败和成功又能帮得
了你什么忙?想想真让我觉得好笑。你真是一个活宝。”
    这一番自我嘲弄帮了我的大忙,这与取笑死神、把它骂得狗血喷头、把它视作
一堆粪上有异曲同工之妙。在救生处穿过生死界时的第二条要领是:我们在内心要
哈哈大笑,这可以使我们贬低一切,鄙视一切。我们有必要援引圣·贝尔纳的四句
诗:
        藐视尘世,
        藐视自己
        对谁也不藐视
        对别人的藐视也加以藐视。
    这几句诗是九年前一个朋友在朗德省中部,在暮色苍茫中,在浅红色夕阳下给
我抄录的。我与这位朋友难得相逢,他虽然对自己的行动守口如瓶,但他的一言一
行总会流露出他在求索着一种修养,表现出他慈悲的天性,我对他的这种个性非常
喜欢。
    这几句诗寓意深刻,因而也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到我的脑际。
    然而一味靠内心讥笑来取得力量对你来说还是不够的。你还需要另一种力量,
帮你在不能动弹、虚弱无力时把这种“虚无飘渺、一无所有”的魔影赶出医院病房,
帮你把这魔影从你的全身心中赶走,因为你已明白了这条基本规律:如果你的精神
一垮,身体跟着就垮。身体之所以会垮是因为身与心是分不开的。
                    二十一、从骑在一辆哈利·戴维森牌
                    摩托车上作玩命游戏、从伊夫·蒙当、
                    从“另一世界”所想到的
    我在进入另一世界后发现了第三条重要教训。西方人在谈到自己身体时,往往
会这样说:
        “我具备什么样的体魄”。
    而东方人在谈起自己的身体时则说:
        “我的体魄是怎样的”。
    我觉得东方人的说法更有道理。我的身体就是我自己。我的想法和我的感觉,
我的精神与我的脉搏之间没有差别,而且息息相通,密不可分。然而又是我的精神、
我的意志才能调节我的脉搏。如果我的意志一垮,我以为我的身心都会跟着垮掉。
突然在我眼前出现了新的景观:在晴朗的天空下有一条干燥而笔直的跑道。
    “你想什么时候停就什么时候停,这得由你作主,不是我作主。”
    这是一条长长的跑道而不是一条公路,一条单车道长线跑道。它与那条从蒙特
罗斯通往诺伍德的真正的柏油公路,也就是位于科罗拉多州东南部的美国第29号国
道平行。这是一条铺在坚硬暗黄色土地上的一条砂砾与碎石跑道。这种游戏既危险
又荒唐,游戏的方法是登上由比尔驾驶的哈利牌摩托车的后座,有人伸手递给你红
白两色的印花大手帕——这是美国西部人人惯带的一种手帕——手帕中间很宽,巾
尖却很窄。你把它卷起来作为蒙眼布条,当比尔驾车驶入那条直线跑道时你就按规
定把布条蒙在他的眼睛上。这是一种复杂而罪恶的“游戏”,一种疯狂的游戏。必
须由你坐在车后来指挥比尔,因为比尔双眼被你蒙上了布条,一时什么也看不见。
他起动哈利牌摩托,挂上高档,然后冲入那条直线跑道。当他完全驶进跑道以后,
你就把他的眼睛蒙上。你目不转睛地盯着跑道,然后由你来决定,在什么时候该把
他的蒙眼布解下来,也就是说等到车快要驶出跑道或在跑道尽头拐弯时,摩托起火
爆炸而你也将同归于尽以前——也就是命归黄泉以前——立刻把比尔的蒙眼布解开。
    “这得由你作主,按你的意愿办,不是由我作主。我保持直线行驶,要是你觉
得我开偏了或是快要接近那条弯道时,你就把布条揭开,让我看得清跑道。要是你
能对我指挥得法,我准备蒙上眼睛尽量开得远些,你就是我的眼睛。”他心里直犯
嘀咕:为什么同意做这种愚蠢、古怪的游戏?这种游戏的目的是什么?

    “我们要试试我们究竟能坚持多长时间才感到害怕,害怕到使你终于决定要解

开蒙布,重新看见东西。用这种办法可以测出你的整个恐惧过程。”
    比尔轻松愉快、不无得意地说出了这种玩命游戏的由来和做法。这是“地狱天
使”[注]成群的加利福尼亚奥克兰市修士会上规定的。“地狱天使”们参加的这种
游戏在美国卡梅尔市附近的一片笔直的海滩边进行,那里的沙土硬如水泥。这也是
一种人教仪式,如果一个人在这场考验中坚持了好几秒钟而仍然镇定自若,他就会
被吸收为教士并能作为教士会兄弟而在其中就职。
    “无论如何我是坚持不了很久的,因为我虽然对我的摩托车了如指掌,也清楚
我完全有能力驾车行驶三十秒钟以上,但是我在某一瞬间心理也失去了平衡,可我
没有大喊‘快让我看看路面吧’,因为要是我第一个大喊,我就会被取消教士会教
士资格。你明白了没有?”
    比尔接着说道:“通过这样的考验才能加入一个帮会组织。你知道,这是团结
一致、戮力同心的一种仪式。”
    “当然,”他想道,“这些荒唐的蠢事确实是一种仪式,我也这么看。但是这
一切和我又有什么相干,我为什么要上这个圈套呢?”
    当时是下午六时,按比尔的说法那是最佳时刻,因为夕阳从杜兰戈[注]以北的
跑道对面照在你的背上。又据比尔说,州警察局唯一的那辆巡逻车决不会在此时此
刻出现。他们知道,在这种时刻,巡逻车上的两个警察正在南面五十英里以外、诺
伍德的唯一一家酒吧间喝假日啤酒。他们摸清了警察的日常公务和作息时间,精确
度只有一分钟之差。这时候,他们有横冲直撞的自由天地。但这说明不了他要同意
参加这种疯狂游戏的原由。也许是因为在食堂,在一群“傻瓜”住的帐篷里,在一
批亡命之徒聚餐的饭桌旁,他们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这种游戏,他被他们说得心动了,
于是身不由己地“加了盟”。现在这伙人(斯蒂夫、迪克和“长脸”)让他坐在停
着不动的哈利牌摩托后面,要他演习一遍驾驶过程。
    “好,咱们再演习一次,行吗?”
    一种兴奋感把刚才他那种焦灼不安的疑虑驱散得无影无踪。突然,他觉得这是
一种壮举。这是一种他从未参加过的最危险的游戏,他认为他参加这场玩命的游戏
不是要让同伙的亡命之徒来个出其不意、惊讶得目瞪口呆,也不是因为等以后回法
国后,在他那巴黎的温馨的家里,他有资本可以在几位兄长面前炫耀一番,把这种
游戏向他们详详细细地吹嘘一下,他们一定不会相信,觉得大荒唐了。不,不是由
于这些原因。他之所以要参加,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确实掌握他的身体与恐惧感
之间、身体与意志之间有什么差别。要衡量一下自己有没有胆量来下决断。这至少
是一种考验,这种考验比六月底,也就是离现在有两个月的时间,他到营地后所学
的东西要惊心动魄得多,但这两个月的时间在他看来也算是一段人生经历。“长脸”
的双颊边上布满了一道道竖起的皱纹,两腮上长着短短的黑胡子,举止像个杀气腾
腾的舞刀人,不知哪一天会对你下毒手。他微笑地露出一排猎狗似的长长尖尖的门
牙。他把这种游戏又对他细细地剖析了一遍:“这可是意志与胆怯的一次较量,你
说对不对?”
    天气晴朗而干燥,但比初夏时要凉爽。他们脚登埃克姆牌黑色长统靴,用钢扣
扣紧;身穿斯科特牌茄克衫,腰围部分一律束起,这也是加利福尼亚西北海岸的阿
飞们和摩托下们惯有的装束。山风灌进了他们的小腿与长统靴的接缝口,吹拂着他
们的衣领。他闻到了他们身上那股烟草和油腻的混合味以及廉价的剃须液味,而他
们周围的桦树、松树及野草所散发的更为浓烈的香味往往淹没了他们身上的这股气
味。跑道位于一段狭窄的河谷中心,两座峭壁之间,是一条无人知晓的跑道。
    当他跨上哈利摩托车后座时心头怦怦乱跳,他觉得这并非是恐惧,而是“临战”
前的一种刺激感。比尔起动了车子,哈利摩托车驶入跑道,飞速行驶,他俯身到比
尔左肋部看到了计速器的指针很快达到了八十英里。他发现比尔的背部挺直了,只
听他喊道:“你瞧着办吧!
    他开始按行车速度并遵照“长脸”所出的主意行动,然而他没法把那块蒙眼布
扎在比尔的双眼上,他叫道:“我于不了,比尔,我真的没法子,驶出跑道后要粉
身碎骨的!我真的下不了下!
    比尔回答道:“主意你自己拿。”
    试验到此为止。比尔减了速,在跑道上掉转了车头。斯蒂夫、迪克和“长脸”
赶到他们身边。
    “怎么回事?”“长脸”问道。
    比尔抢先回答:“这是他的决定,他决定不干了。”
    这一伙人默默地看了他一眼。他担心他们会取笑他,把他看成一个胆小鬼,不
让他参加他们的聊天,不和他一道出去及一起活动。但他们没有这样做。
    他们默默无言地呆着,脸上毫无表情,但希望他作出解释。正当他要去蒙比尔
的眼睛时,他有一种强烈的难以遏制的撒手不干的感觉。他想三言两语把事情说完,
因为在美国西部,最忌夸夸其谈,而且很少撒谎:“我当时不但害怕,而且我的意
愿也是这样。你们不是说这是意志与恐惧的较量吗?那么这就是我的意志,就是这

么回事。我终于断定这件事不值得干。”他觉得从他们脸上看出了对他的理解。只
有“长脸”议论了一番,但话中并不带刺,只是语气中透着教训人的严肃味儿:
“你这样决定,我们也不反对,不过你当时确实是胆怯了,你害怕看到另一世界是
怎样一个天地。”
    他瞥了“长脸”一眼,这个人大概只比他大四五岁,但在他心目中,此人已是
一个历尽沧桑的老头,似乎曾身经百战,受过无数苦难和折磨,与他这位不谙世事
的法国青年相比,真有天壤之别。
    “你说的大概也有几分道理。”他回答道。
    营地关门以后,四个人决定继续在西部闯荡,流落江湖,到处打零工,干杂活。
他们并不要求他跟着他们四处流浪。在他们看来,他早晚要回到他的大学校园。他
们对他说:“你当然要回国的啰。”但语气并不咄咄逼人。他看了他们一眼。“别
忘记这几张脸,”他想道,“对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你将永无见面之日。”在告
别时,他才明白这帮人早已把他排斥在他们那个圈子之外。他不属于他们那个团伙。
他有自己的生活在等着他,他有自己的憧憬和壮志。他们今后的前途只是在公路上
横冲直撞,在夜间为非作歹,在尘土飞扬中玩命,在暴力犯罪中毁灭。他们的想法
很现实,觉得生活不可能再赐予他们什么。他对自己的选择并不后悔。他庆幸当时
在比尔的摩托车上产生了恐惧感。他为自己胆小怕事而自豪,他就这样控制了自身。
胆怯使他不敢干出“长脸”、“马脸”们曾想怂恿他干的那些荒唐行径。
    我又见到了“长脸”,那张在我的生活中被遗忘了的脸,一张陌生的,粗野的,
蓬头垢面的脸。我突然发现“长脸”比另外十二张脸出现的次数要多,那十一张脸
只不过在我眼前一闪而过,在我不停的回忆中走马灯似地在脑海中穿梭,自从我进
入救生处以来,他们在我的混乱思绪中倏忽而逝。那么“长脸”为什么要经常出现?
因为他讲了一个词,今天已失去了单纯的开摩托游戏或“地狱天使”们愚蠢的入帮
仪式的原意,而具有另一层意思。“长脸”曾说过:“The Other Side”——“另
一世界”。
    我当时是把这个词当作一种陈词滥调,当作濒临死亡边缘的迷信说法。我在不
知不觉中又听到了“长脸”那带着美国西部腔调的声音:“The Other Side”——
“另一世界”。我心里清楚,我进入救生处以后突然冒出的一幕幕往事,一段段回
忆,没有任何景象是荒诞不经、毫无意义的。我曾经以为是一段乱梦,但是这林林
总总的景观一齐浮现在我眼前总不是偶然的巧合吧。
    就是因为他讲了“另一世界”这几个字眼,所以美国西部早期的一个流氓的一
张陌生而且丑恶的嘴脸盖过了所有其他人的形象而率先浮现在我眼前:从赫赫有名
的大人物到最默默无闻的小人物都被他驱散了。
    “长脸”在我断残记忆中的“流行节目”里赫然名列榜首。他抢先在拉扎雷夫
那张布满皱纹、充满对生活的热爱的笑脸前出现;他也赶在朱达那青色绝望的目光
以前出现,朱达是纽约生活的一个写照,但她最后在纽约的马迪逊大街与第六十五
大道之间的一座旅馆的客房中孤零零地结束了生命;他还赶在那位电影大师前出现,
那位电影大师后来成了我的老师,可他最终却在巴黎的一家饭馆中死在我的怀里。
“长脸”还抢先一步,在瓦尔多之前出现在我眼前,瓦尔多双颊深陷,是我年方二
十岁初涉巴黎报界时心目中的偶像,瓦尔多谈吐不俗,举止风雅,曾被誉为新闻界
年轻有为的奇才,他以毕生的精力试图追回当年的风采,但始终没有成功,最后自
缢身亡。未能赶在“长脸”之前在我眼前出现的人物还有:塞尔日·甘斯布尔,我
与他形影不离地一起生活了三个月,两人精诚合作,协力同心,为共同事业不遗余
力。我们抽着烟,喝着烈性的绿色薄荷酒,在他那黑色钢琴后面一口气谱了多首歌
曲,我们有几夜通宵不眠,直到笑料讲透,放荡生活过够才算罢休。他是弗朗索瓦
兹的父亲,我的儿女们的外祖父。他的温和、幽默、谦恭和对事物变化无常的感叹
给家庭生活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再有就是马尔罗,我曾有幸和他见过几次面。一天
下午,在韦里耶尔的火炉边,他对我讲起他是如何设想尼克松即将进行的与毛的会
晤。马尔罗那铿锵有力的声调掩盖了他这张早已浮肿和疲惫的脸,只有他出语不凡
的警句才使他的脸上洋溢着光辉。在起身向他告辞时我对这次会面在内心作了这番
评价:“现在我比几小时以前开窍多了。”还有一个是雅高托,他那粗硬的正方形
头上挺拔地竖起一根根白发,他是个性格阴郁的人。记得小时候我只看见他的脸像
谜一样让人捉摸不透。他常常在晚上到我家别墅来与我父亲谈心,话题离不开我听
不懂的感情问题。使我难忘的又一个人是伊夫·蒙当。在开拍一场爱情戏的前一天,
他老泪纵横,把我叫到了他的旅馆客房里,在房间的镜子前,他指着自己的脸对我

说,他年纪太大,无法再扮演勾引女人的美男子角色,拍出来也无人肯信。“你瞧

瞧,小伙子!岁月不饶人啊,我已不比当年了。你看看这些眼囊,看看这搭拉下来
的脸颊,再看看这满脸的皱沼,你怎么叫人相信她会跌入我的情网?”
    蓦然间我预感到我们也许真的拍不好,不管他和我们怎样绞尽脑汁,全力以赴,
这部影片仍将一败涂地。我也觉得问题并非出在伊夫身上,要有问题也应归咎于我,
我们甚至在影片编剧上犯了大错。我的罪过也许就是骄傲自满,好大喜功。
    所有这些脸庞——从天使般可爱的小女孩到一批青年人的面孔都像高速镜头中
的图像在我眼前飞驰而过。那小女孩被泥石流堵得气息奄奄,而她母亲不久前还给
她穿上了一件白衬衣二那些青年则躺在驶过巴卜瓦德城大街的装甲车后面,被人称
作为“被机枪撂倒的”。奇怪的是后来我们又看到他们时,却觉得他们在发现死神
后圆睁双眼,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真是不可思议。
    这些人中没有一个知晓“长脸”所说的另一世界是什么样子,然而他们却都已
经到了那里了。在我目前的状况下,我之所以受某种克制不住的力量和意志所驱使,
听任“长脸”和他的那句话再次出现,使这句话、“长脸”的形象与此后所领会到
的、观察到的和理解到的一切事物等量齐观,也许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精辟地说
出了这句老生常谈:“另一世界”这四个字。他那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嗓音却道出
了真言,比我后来听到的任何人所说的话都要真实可信。
    在黑洞里,我早已在“另一世界”走过一回,到底是令晚还是昨晚,我已记不
清了,难道是在看到我再也不想见到的戴大盖帽的矮人的时候?至于我受到的各种
惊吓,无论是在科罗拉多州,还是在阿尔及利亚,或者是在达拉斯作侦察调查时所
看到的恐怖场面,都不能和我躺在这张病床上所经受过的和仍然经受着的恐惧感相
提并论。在这间墙面都刷成黄色的病房里,我正在挣扎搏斗,我感到与时间和外人
失去了一切联系,无法赴约,无法工作,无法见到孩子,更无法过正常人的生活—
—“简朴而又宁静的生活”。这是因为青年时代的我与现在的我之间共同之点不多。
年青时代的我在迎接死亡的挑战时,不在乎会失去什么。即使是因为受某种理智的
约束使他不会在一场荒唐的游戏中陷得很深,他也觉得没有多少东西会受到损失,
因而也不担心会失去什么。而现在却不同了,我躺在病床上,病魔缠身,现在的我
却懂得如何衡量可能要失去的东西的价值,也就是生命的价值。这就是他焦虑的原
因,而且这种焦虑已蔓延到心脏。
    难道一切正常,现在该轮到心脏出毛病了?我按动那只床铃。我觉得我不仅不
能与那架机器同步呼吸,而且心脏也在衰竭下去,好像在我的肋骨间、胸部附近有
尖针似的东西在刺我。
    实习医生听到机器的警报和护士的通报后,试图改善我的呼吸功能。像以往一
样,我与能讲话的人们通过塑料写字板开始了对话:“今晚我感到很不舒服,我的
心脏快要衰竭了。”实习医生郑重地告诉我:“你的心脏没有问题,它的功能很快
会恢复正常。麻烦的倒是你的呼吸。你来住院不是因为心脏问题,而是呼吸问题。
你要与这台机器密切配合。”
    我用书面方式回答他:“你说得对,但是我很焦虑。”他用口头方式对我讲:
“你没有任何理由焦虑不安。”
    他朝墙壁转过身去给我看了一封手写的短柬,是护士把这一短柬用透明胶带贴
在墙上的。
    “你能从这里念这封信吗?”
    我摇了摇头。
    “这是你妻子给你捎来的。你还记得你妻子最近一次来探望的情景吗?”
    我点了点头。
    “要不要我为你再念一遍?”
    我点点头。于是他念道:“祝爸爸节日好,爱你的孩子们。”
    于是像一阵电流感应一样,我又见到了充满情爱的动作、语言和脸庞。于是在
我身上涌出了第三种力量。第一种力量是意志和反抗,这已转化成两种心声(消极
的和积极的)之间的舌战。第二种力量是讥笑。第三种力量是爱情和别人。
 
                          第二章  第三种力量
              二十二、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
    这里所说的别人是指那些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
    首先是我的妻子。她定时来探望我。我不敢肯定自己能算出她探望的次数:每
天一次、两次还是三次。我既然算不出日子,怎么还能算出她来探望的次数?我逐
渐发现她的探望无异于在黑暗中射进了光明。正像第一次,那过分的激动使我气闷
难受,因而叫她离开一样,后来我却期待着、盼望着、祈求着她的探望。
    我往往自以为听到了她在走廊里的谈话声,然而她却不在那里——我自以为听
到了只有我能分辨出的她动作的声音——她往往不轻易推门。我之所以觉得她在这

里,是因为我需要她。这样的需要感使我产生了力量。我无法断定她现在穿的是什

么衣服,因为她必须遵照规定穿蓝色或绿色棉布工作服。但是我相信她穿着得体,

既不时髦,也不落伍,她觉得这样的穿着最合身。同样,虽然我看不到她的脸,因
为她和医护人员一样戴着大口罩,我也能猜出她那精心梳过的头发和薄施脂粉的脸。
她倒不是要卖弄风骚,而是刻意要做到仪表尽善尽美,这也反映了她的个性。不论
她什么时候来探望,早晨上班以前还是晚上下班以后,我相信她总是显得——我得
找一个确切的字眼来加以形容——无可挑剔、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因为她就是有
这样的教养:决不马虎从事,做到自尊自爱。她遵循的准则是:不能在人前把伤心、
忧虑、痛苦和悲哀溢于言表,而要在世人和他人面前展现一种复杂和克制的表情和
脸庞。
    她不善于演喜剧,但她总力图去贴近生活,尤论是失败还是成功,是悲剧还是
幸福。她天生就是这样的性格。她不仅受到的是这种教育,而且还为自己定下了价
值观、生活规矩、自我克制的方法、信仰、精神和艺术的情趣。她是带着这样的做
人信条来的:明快执着地要做生活的强者,摔倒后靠自己力量爬起来。最后,她的
这种信念也感染了我。她凭着女人的丰富经验,带着一颗爱心,而且当我因不知病
情而迷惘困惑时,她却抱着坚定的信念,义无反顾地来了。她到救生处来探望我,
为的是要用她对生活的勇气来感染我。她双眼含着笑意,嗓音清脆响亮——其中当
然也透出几分沉着镇定——这是一副庄重、温和、坚定的嗓音,那语气似乎想要使
我明白我不应该心如死灰,我并非孤独无援。她清楚她爱着的那位丈夫是个自相矛
盾的焦虑狂,对什么事都极端敏感。我是那种“求知欲”很强的人,时刻都想身处
“各种事物的交会点”,身处城市和村庄的信息中心,跻身于时代前列。我是那种
不时在提问“有什么新闻”、喋喋不休地说“请给我讲讲”“请告诉我”的人。我
是那种离开了电话、离开了思想交流不能生活的人。她也清楚我无法忍受对自己目
前处境一无所知的状态,这样一种增然无知的状态会使我惶惶不可终日。我从她的
嗓音和言谈中感受到了这一点。正像从我身上曾经发出过病危的电波一样,她在我
身边时,从我身上也会发出“豁然开朗”的电波。我寻思道:“既然她以这样的精
神状态来到你的身边,不论你在此时此刻给她的印象如何——嘴插管子,身旁又有
一台机器——你对她的一举一动要尽力作出反应。”
    于是,我用那块塑料板和那支碳素笔,或者用摇头或颔首示意的办法,想让她
明白我和她依然是心相依、日相伴的,她的讲话我听到了而且理解了。
    我确实只能理解她的话。她首先把我的病况告诉了我——也就是医生们向她转
达的话,他们说病情已经查清,可以开始更有效更准确地进行治疗,但是要想把我
的管子完全拆去还得假以时日。这些话白天就已告诉过我,但我当时不能理解,现
在既然是从她口里说出,我也就记住了。现在有个盼头了,是五天五夜,还是八天
八夜?现在我至少有几分把握,有一个打算。我慢慢地把事情一件件加以归纳。接
着她又告诉我,孩子们、朋友们以及那些待她一直很好、并且关心她和同情她的人
有何反响,也就是别人的处境。我心想:“如果你觉得在受罪,而今后还要受罪,
那么你们心自问,这对她和孩子们来说也将是一场怎样的煎熬。你倒是应该设身处
地为她、为他们着想一下。”
    好一番娓娓动听的话!这种话讲惯了,也就失去了它的实际价值,因为男人们
和女人们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可以讲。这是一种初听起来人耳而做起来难的提
议:“你不妨设身处地为我着想一下。”
    我们当中有多少人确确实实地、也是诚心诚意地要进行这样的位置颠倒?我可
没有这样的魄力,但我懂得这一点:被我所爱而又爱着我的这个女人前来探望将使
我自从进入救生处以后第一次为除我以外的第二个人开始着想。自从她来了以后,
我不再专门为个人考虑,可怜自己的遭遇了,不再热衷于关心自己而对其余的一切
都无动于衷。在此以前缠绕在我脑际的形象和语言都是属于死人的。现在我想到的
是活人,最亲近的活人,那些我可能失去的人们。
                    二十三、探望重危病人的第四条要领
    当人们自己因重病而神志麻木时,在无意识状态下神思恍惚,在竭尽全力不让
意志消沉下去时,在一团漆黑的世界中漫游时,是很难做到甚至无法做到“设身处
地”为某人着想。尽管如此,还是应该设法做到这一点。
    我好不容易做到了这一点,但也只得从点点滴滴做起。然而每当我不遗余力地
做到这一点后,就觉得这样做有了意义。这好像是在狂躁不安和忧心忡忡的心潮中,
在混乱的记忆中打开了一个缺口,劈开了一道通路,在与死神的搏斗中打了一次胜
仗。我只想到那些细微的行动,琐碎的小事,这些基本上都离不开家庭圈子,我的
儿女和我的妻子,或者是我的妻子和我的儿女。按惯例摆上了早餐,在明亮的木桌
四角放上了碗碟和杯子,餐巾放在圆盘里。住所苏醒了,在这间不大不小的厨房里,
一天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睡眼惺忪的两个孩子,噘着小嘴,带点赌气的样子一前

一后地来到。还有那令人回味无穷,然而是每日必做的功课:父母在他俩醒来后抚
摸一番,清晨捧住他们的头吻上一吻,睡眠时余温未退的热烘烘的身体依偎在你的
怀里。
    偶尔,那个孩子——她现在已不是孩子了,而是长成了一个姑娘,但依然是孩
子——并无敌意地离开了你的怀抱,她那睡意未退的身子这么一闪,这是一种想摆
脱父母呵护的独立愿望,虽然没有明说,却能感受得到:“让我从黑夜中,从睡梦
中醒来吧,让我摆脱‘我该怎样为人’的抑郁感吧,让我调整好我的仪容,对你说
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充满感情的话;再给你来个表示,哪怕只是一种充满温情的
表示。”
    两个孩子早晨离家上学,晚上放学回家。我能从他们的朋友中——无论是女友
还是男友,是同班同学还是非同班同学——认出他们。我试图“设身处地为他们着
想一下,”,他们对已知的和未知的东西在乎多少呢?他们的母亲对他们说了什么
呢?有关父亲的病情,她告诉了他们些什么呢?还有,病情是有所发展,还是维持
原状,还是病情减轻,她又是怎样向他们描述的呢?对于我没有想到的但却发生了
的事情,他们是怎样熬过来的?——比如,电话铃响着、响着,一直响到深夜。她
还可能对他们说了一些假话、隐瞒真相的话。她是否把事实真相都向他们说明了呢?
她是否把重要的一块心病隐瞒了起来,只有她自己清楚?因为还有一个疑点医生们
没法解开。她不得不向一两个最亲近的女友一吐胸中的苦闷,而我知道电话在哪里,
在哪几间房间里,而孩子们又是怎样把真相都听到的。
    设想了家庭小天地片刻以后,帮我在短时间里解除了苦恼。我没有想到我自己,
也不再为自己的命运而伤感。我不再沉溺于时而痛苦时而恐惧的复杂感觉里而不能
自拔。有了这种发现,我振作精神去考虑“别人”,也就是被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
们,就是我妻子每次来探望我时提到他们的名字时总会撞醒我浑浑噩噩的记忆的那
些人。
    “J与S昨天让孩子们到他们家吃饭。这给了我无限安慰。P和G牵挂着你,
天天提到你。亚历山德娜真让人感动,她放弃了一次旅行机会来陪我。她向你问好,
瓦莱里也要我代为问候。你的几个兄弟都打了电话。”
    除了这些亲人圈子里一连串小名以外,还有另外一些人名,他们虽不算很亲密,
但也是我曾经共事过或在生活中打过交道后我常常往来的人,他们通过唯一可以传
话的中介人——我的妻子向我致意。她难道明白并一心以为,听到了这些名字对我
的身心都有好处?因为这些名言构成了生活的方方面面,而几天几夜以来,我却完
全把他们遗忘了。我甚至已不知道我身边还有这么几群朋友、合作者、同事、还有
长期未见音容笑貌的远方朋友,他们一得知消息后便来表示慰问。我早已把他们忘
却了,因为他们还活着,而我一心记挂的却是死人,因为他们近在咫尺。我被生平
见到的死人纠缠不清:他们就在病房里,其他活人却不在场。
    然而这些死去的人离开了病房。我在恍惚中似乎看到这些笑容可掬、和蔼可亲
的冥世来客重新出现在病房里再来要我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也就是到“另一世界”
去,之后他们去食堂吃饭再没有回来。他们是一去不复返了。代替他们的是这些活
人的名字,是我妻子向我提到的名字。她边讲边滔滔不绝地向我说起生活中这些人
在说什么,做什么。这也促使我必须想到他们,不要忘记他们,要和他们重逢。这
些名字就代表了一张张脸庞、一个个眼神、那亲切的笑容、那配合默契的合作共事。
我努力回忆把我与生活联系起来的纽带:我的工作、我的打算和我的希望。
    “J接待了S与O,他们几个人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使你不在时工作也
能正常开展。J要我转告你,叫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事业进展得一帆风顺,而且今
后也会一帆风顺地进展下去。”
    我放心了,无牵无挂。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构成我职业生涯的任何环节都已
荡然无存,紊绕在我脑海里的只有我的残生,我的往事,还有就是对死亡的恐惧。
现在随着输液管中液体一滴一滴淌入我的身体,我又想起了日常生活的点滴小事。
    第四条要领:当你面临一位病人对自己的生命安危毫无把握、而且由于这种惴
惴不安的心理引起了一种孤独无助的感觉时,不要只对他说你爱着他,还要对他说,
其他人也爱着他,要对他讲讲发生在这些“其他人”周围的事,你要开导他,使他
想到构成生活美好事物的一个方面,和他谈谈活着的人们。因为只要他跨过了这道
神秘的界限,他就是一个与你和其他人形同陌路的人,于是活生生的世界在他看来
简直是荒谬绝伦。切不要听任他陷入这种荒谬的心理,要循循善诱地引导他想起他
对爱着他的人和被他所爱的人还有应尽的义务。要诱导他明白你的爱,他人的爱或
是他对别人的爱都值得他为活下去而顽强拼搏。

                         二十四、佛罗伦萨的愿望
    爱心救了你,这也是那些与你素不相识的人的爱心救了你,这里面也包括照顾
你的女人们的爱心。
    她们是助理护理员、助理护长或者护士——更确切或更正规地讲,就是那些国
立护士学校正式毕业的护士。
    有的助理护理员只给你做纯属具体的护理:替你清理和梳洗。她们也恰助其他
护士,这些护士有条不紊地主持日常事务,保持工作的连贯性,承担最棘手、最不
能忽视的工作。但我对她们都不分等次、级别、资历和权力,在我心目中,她们都
是平等的,也就是说她们是优秀的。我一无所知,她们却全知全能。她们比这个城
市中在同一旧寸刻的医院外面,在大街上、商店中、车间里走来走去、忙忙碌碌的
任何其他女性都要优秀。至于这座城市,我已完全把它遗忘,再也不去想它了。
    难道还有一座城中、一片天空、一种色彩?难道还有声音?那是什么声音?我
对这座城市的日常生活已忘记得干干净净:大马路上的嘈杂声,大街小巷的叮叮当
当声,车水马龙,人流如潮。无论在水泥地上,柏油路面上,寓所的地板上,机场
的橡胶路面上,旅馆客房的割绒地毯上,厨房的地砖上,教堂前的广场上,部有红
男绿女在那里走动。至于大自然本身,我也不上管它了。难道还有树木、小鸟和江
湖吗?我对外部世界已漠不关心,它已死去。我所住的那个地方,已没有外部世界,
只有另外一种事物,也就是这另一世界,一种陌生的力量把我推到里面,把我传唤
到这里并把我羁押起来。只有一间或黄或白的房间,它的大小随着我的恐惧和痛苦
的增减而随时在变化或变改。房间里的女人们在穿来穿去,她们的出现和离去并没
有能使我了解到时间和日子的更迭。这些少妇们的小名平平常常,面孔也平平常常,
但这些平平常常的面孔却在生命的分分秒秒的流逝中成了超凡出众的脸,而生命在
流动过程中往往是免起鹃落、稍纵即逝的。
    偶尔我发现这些女人们人高马大,身材魁梧,一双双健壮有力的下可以帮我挪
动位置,为我翻身,好像面包铺的小伙计揉一团面粉、把它制成面包那样随便摆弄
我。我有时听到她们像指挥员、驾驶员、监督员那样对我发号施令:“呼吸慢一点,
调整好你的呼吸节律,个要焦躁不安。”
    其中一位努力要在我的嘴里和嘴角抹药,想把我的几处口疮慢慢治愈。口疮个
仅使我的口腔肿大,还加剧了我全身疾病引起的并发症。但是我身上的某种力量在
抗拒着。首先我不知道她的用意,其次我担心下巴张得太大会使那根救命管子脱落。
我的身体无时无刻不在以这样或那样的理由挣扎躲闪。我把上下牙关紧紧咬住,我
执拗地顶着,不让她把她想要干的细致入微的工作干成。她不甘心,重新试了好几
次,意志坚定,但动作轻盈。她有手艺工人的顽强毅力,不论是什么工艺品,不论
在什么地方,不制作完成决不罢休。这位少妇本可以对我发火,强行给我抹药,那
样可能要让我吃不少苦头。但她没有这样做,而是讲了一句话,吐字十分清晰,而
且彬彬有礼:“劳驾,我希望伸进你的口腔去抹药。”
    在这以前,我还没有见过她。她的一位同班姐妹刚才也许管她叫佛罗伦萨。她
的肌肤好像并无光泽,留着短发。
    她说话动听,而且字斟句酌,但当时并没有打动我。可到后来,我又一次回味
这些字眼,它们代表了这些女人所拥有的生命智慧中的一个闪光点。这句很合乎情
理的话,用循循善诱、使人心悦诚服但又能使人接受的语气说了出来,使我原来紧
绷的肌肉松弛了,我松开牙关,微微张开嘴巴,时间虽不长,但足以使她的“希望”
得到满足:她的手终于伸进了我的口腔。
    我开始对她抱有好感,因为她那平静而巧妙的话挽救了我,功效不亚于药的本
身。在这段病情缓解的时刻,也就是机器和我配合默契,没有不停的咳喘使管子堵
塞,也没有震颤使全身瑟瑟发抖——这种全身的战栗会传给机器,正当病情危急时
刻人们可以松口气说一句“一切正常”时,机器受到我全身战栗的影响会响起警铃
——在此时此刻,我对这些女人怀有抑制不住的好感。我想把这种好感告诉她们,
对于她们坚韧不拔的毅力、干净利落的动作、和谐一致的配合、一丝不苟地遵守操
作规程,我都想表示我的谢意。有时她们不免会觉得厌烦或气愤,甚至对她们那单
调重复的生活有认命的感觉,但她们仍然不露声色,任劳任怨地工作。
    怎么表达才能说清别人能理解她们繁重的劳动,她们每天的工作状况呢?她们
早晨到得很早,深夜也不误点,为的是能按时接班,她们乘巴黎高速地铁列车赶到
这里,个人的生活、烦恼或各种问题纠缠着她们。孩子和丈夫的问题;没有孩子和
没有丈夫的苦恼;有钱和无钱;孤独和喧闹;爱情或失恋;极难相处的父母或漠不
关心的父母或过分关心的父母;物质条件的艰苦;行政管理部门的刁难;费力不讨
好,见不到你的闪光点却只见到你的阴暗面等等。工作计划在等着你去完成,对每
一位病人都要细致入微地加以护理。你明明已经熟悉情况,甚至在这间病房里也算
是资深望重的人,但还要听那冗长、繁琐、复杂的安排布置。所布置的工作又像迷
魂阵一样一环扣一环,不能有丝毫的差错、疏忽或大意。有这么一位病人,久卧在
床,内心受到创伤但还要冒犯别人,丧失了说话能力,一半是人,一半是物,他抓
住你的手腕不放,用目光在哀求着你,好像你能为他解除一切痛苦。这位病人完全
依赖着你,你得把他当作一个婴儿和一个伤员来伺候,对他和其他病人要一视同仁,
无论这些病人是在他之前或在他之后入院的,都要平等对待。然而这人不过是个普
普通通的陌生人。
    这位陌生病人无法作这样的思考:她们这样做并不是她们喜欢你,而是在履行
职责。在这位陌生病人看来,她们履行的职责不算什么“工作”。可是我愿意相信,
她们忠于职守,而这种敬业精神相当于一份爱心。即使我想错了,其至有人会反驳
说,她们只是在从事自己的工作,但我却从她们的一举一动中领会到了其中举足轻
重的意义。我默默地接受她们的做法,把它当成我没有被抛弃、我并非无法挽救的
暗示。我接受她们的做法像接受爱情、真理和已被证实的事情一样。为了把这种想
法对她们说出来,我摆动着右手,在塑料纸板上写出了两个字:“谢谢”。
    她看了看,用略带不快的声音回答道:“你昨天在同一时刻已向我们道过谢了。”
    她们背转了身子。她们用这样的话来回答我,以致蓦然间我又改变了看法。新
的一轮心理循环又开始出现,它来得很猛烈、很突然,和刚才我突发的对这些女人
的爱慕之情一样的激烈和始料不及。她们刚走出房间,不知哪一方的魔鬼前来对我
说:“她们并不喜欢你,她们压根儿不想让你好起来,她们甚至想杀害你。”
                       二十五、比高利诺萧条的一生
    我认识这个魔鬼,我能认识出来。这是恐惧的心声,妄想狂的心声。”这一心
声把你引向生命的反面。我已许久没听到这一心声了,我本以为早已把它制服了,
把它的臭嘴闭上了。现在它又回来了,而且和前几次一样用令人信服而温和的声调
说话。它讲了一句可怕的话:“这些女孩子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她们希望你死掉。”
    这一心声的再次出现使我陷于绝望的境地。我的意志并不坚强,无法抵制它的
出现。我对这个心声所说的话信以为真。我又重新陷于惊恐万状的深渊之中。与前
几次一样,这一次也是来得那么突然,而且在同一时间,事先也毫无心理准备。
    我在病房四周感觉到了异乎寻常的寂静,于是更加胆战心惊。门被打开了,在
救生处走廊里发出一阵骚动,接着又寂然无声了。姑娘们在以另一种速度来回走动。
她们在低声细语,忙忙碌碌,好像在商量着什么。我觉得这很可疑,究竟发生了什
么事?难道她们在策划阴谋?在此以前她们一直肆无忌惮地高声交谈,好像我根本
听不见。而现在她们却在窃窃私语,她们想向我隐瞒什么?我断断续续地听清了几
句话:“经过透析……已经完了……应该通知家属啊……可找不到任何人,谁也没
有来探望过他啊……”
    我听见了一个人的名字,这使我猛然省悟这个世界并非专门围绕着我这个小人
物转的。这个名字是:“比高利诺先生”。
    原来护士们谈论的话题是隔壁病房的病人,这个人我从未见过,今后也永远没
有相见的机会了。片刻间我突然清醒地意识到他已发生了什么致命的变故。在隔壁
病房和走廊上发生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这可来自我的感觉而井非来自我的视觉,因
为我基本上什么也看不到,然而我觉得我能捕捉到所发生事件的一切信息,无需亲
眼见到。骤然间,一切都已明朗!我什么都明白了。但是,我刚才想错了,当我给
女护士写“谢谢”两字时,她并没有对我有反感的表示,她不过更牵挂着另一位病
人,而对我就不大注意就是了,她并不想“杀害”我。死的概念之所以再一次冒出
来,把我的爱的激情驱散干净,是因为就在那消极的心声讲出这句话(“她们希望
你死掉”)的时候,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在我们两间病房之间的墙壁的另一边,
就发生着这件事。我相信事情是这样的:就在比高利诺先生咽气的这一刻——这早
就是预料中的事,不过我自己当时正在迷幻世界中漫游,当然就无法猜测到了——
就在这个时候,死神穿过了比高利诺的病房与我之间的那段空间,用那一句内心独
白使我想起了它还存在。
    死神正在这一带漫步,它在寂静的走廊里游荡。我对这一点现在已肯定无疑了。
现在时间已很晚,正是万籁俱寂的时候,但在救生处的走廊里却使人感觉出一种悄
无声息的沉寂,一种捉摸不定的沉寂,在这片寂静中再也无法领略到一丝一毫属于
人间的感觉,这种寂静不是大自然产生的,因为从来没有真正的寂静。但是即使我
住的病房门关着,我依然听出并明白了这种寂静中所蕴含的白色和黑色。我并不对

此感到惊讶,我对什么都不感到惊讶,我对一切都处之泰然,决不会觉得诧异了。
    没有任何人来看望比高利诺先生。你已经记住了这句话:他是孤身一人,你永
远不会知道他究竟与谁有点相像。他的名字发音时有点古怪可笑,但也婉转动人。
当他的那台机器发出与你的机器不同的响声时,你在片刻之间会突然想象出他的个
头矮小,像一支“短笛”[注],棕色头发,年事已高,虽然身处不幸,但依然笑容
满面。你为什么会想到他会笑容满面?比高利诺先生没有任何能使他笑得出来的理
由,因为“没有人前来看望他”。而你,却有人来探望,有人在念叨,护士们从未
说过“没有人”三个字,而围绕着你却牵动了多少人的爱心,你明白了吗?你在心
潮起伏、迷惘彷徨之中,终于觉察出这一明白无误的事实:你并非孤独无助。比高
利诺先生的去世不会使你心烦意乱。说句带点残酷的话,他的去世对你还不无裨益,
因为从此你可以不断地这样想:“我可不像比高利诺先生,我有一大群亲朋好友,
我并非‘没有人’。这样一切都有转机了。”
                      二十六、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动词
    现在是早晨,我想。病房中一片明亮。几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朝着我俯下身来,
几个穿绿大褂的男人也这样做。他们都一定要对我说“你好”,我明白了他们的意
思是要我也回答一声“你好”,至少用头示意也可以。为了向他们明确表示我听清
了他们前来对我说的话,我照着他们的意思办,颔首示意“你好”。
    我认出了其中的几个男人,有一个是住院实习医生,他经常在我焦虑不安的夜
晚来值班,对我说我的心脏功能正常,讲的总是那一句引起我反感的话:“你要和
那台机器好好配合。”
    另一位戴一副眼镜,在我第一次在救生处苏醒过来时,也就是在纤维造影的麻
醉状态下清醒过来后,他就俯身看过我的脸。是他主持办理了我的人院手续,更确
切地说,是他让我进入了这种环境。他讲话时语气缓慢、庄重,一字一顿,吐字清
晰,好像是在和孩子谈话:“自从我们分辨出病菌以后我们给你所用的药品已开始
起作用了。你喉咙的浮肿看来已经消退,呼吸状况已有改善。我们打算两天后给你
拆管。”
    “拆管”这个奇怪的动词我将在今后的一段时间里经常听到别人使用。这个字
眼别人往往不容易说准,有些姑娘们会说成是“拔管”。然而不管怎样,这句话的
意思无非是给我把这根硅酮管拆掉,硅酮管是把我与那台为我送气的机器相联的纽
带。“拆管”将是我无法算清的未来时日中的关键字眼,我之所以无法算出时日,
是因为我的时间观与旁人的不同。“拆管”这样的变化大概会使我振奋起来。然而
奇怪的是,我在得到这一消息的同时又带有几分狐疑:这一切都靠不住,都难以办
成。我好像有点拒不接受明明已展现在医生视野里的那个方案似的。
    这并不是因为我不信任对我讲话的医生。我觉得他说话是谨慎的,只想把事实
真相说出来,还想让我明白这种真相是可以变化的,是局部的,并不全面。我特别
记住了他这句话:“我们准备试试。”我又听到了这样一段话:“你的病菌的性质……
消炎的药吗……不能这样长时间给你送气……可能会发生病变……”
    我不再去听他们的谈话。穿白色和绿色大褂的男人们正在相互交谈着,再也不
和我说话。他们的面孔在消失、消散。我又想入非非了,陷于比过去更深的沉思中,
处干这种也许曾使我少受痛苦的半昏迷状态。虽说这种状态减轻了一点痛苦,但却
使我做起联翩的恶梦来,还让我见到了我再也不想见到的景象。就在这种时刻,在
这种状态下,也就是我得知我的管子即将被拆掉时,我又进入了在另一世界穿行的
一段新里程,也是最难以置信的一段里程。
    也许这不大好讲,但我想不妨试试把它讲出来。
                         二十七、一个光明的世界
    我仿佛感觉到我的灵魂走出了躯壳,我似乎看到了自己躺在床上,一群穿白大
褂和绿大褂的男人围在我床前,在这群男子后面,是女助理护士和女护士。我看清
了整间病房、里面的陈设、墙壁、机器和屏幕。我可以用激光的精确度来加以描绘:
头发丝——鼻翼——工作服里面的衬衣袖口——金黄色的带扣——塑料手套——口
罩以及口罩那带斑点的布料。
    接着我看见自己仰卧在床:我面黄肌瘦,脸上缠满管子和棉织细带,使脸部隔
成了几块。我没有刮脸,双颊上已长满灰色的胡子,是淡灰色和烟灰色的,究其原
因,是我长相不大好看。我稍稍向上爬升了一点,我就在病房上空和我的躯体上飘
荡,我比刚才更清晰地听到了房中所说的话,发出的指令,就下一步治疗所提的问
题,为拆除管子而进行的会诊——拆管子将在四十八小时以后的早晨进行。用电影
界的行话来讲,可以说我对整个场景拍到了一个“俯摄”的镜头。
    我从事过电影行业,导演了七部影片。我掌握如何把同一场景、同一群人物用
千奇百怪的手法展现在观众面前。有各种镜头可以把某一细节变成特写,或把一张

脸放大,或者相反,把某一场景集中拍摄于一个画面。电影中有各式各样的动作—
—前进、后退、侧移或平行——这又是用另一种手法使你能够复制每个人的动作和
姿势,当你从事电影行业时,你就有创造世界、统治世界的感觉。这也说明夸大狂
为什么具有诱惑力,而深受其害的却是那些“导演”们。他们相信世界在围着他们
转,他们爱怎么拍就怎么拍,因为他们在拍摄世界:“安静,现在拍摄!”而当我
在医生们的头顶,在我床的上方,在护士们头顶,在病房上空,特别是在我自己躯
壳的头顶飘荡时,我干的正是上面所说的事。我成了一架摄影机,这句话说得有点
太轻巧了,但是它又能包含什么意思呢?这可不是我的双眼看到了我躺在床上、周
围簇拥着一大群医生的身躯,而是我的灵魂,也就是我脑海中浮现的想法,要不,
就是另一种我们当中任何人都叫不出名称来的东西看到了我的身躯?
    这一现象不久就消失了。中间没有任何连续性,我就蓦然丧失了在一旁看热闹
的这种“观众”的资格,回到了我的躯壳里。现在,肉体和灵魂已合而为一的我又
被带进那个隧道形空穴。我当初第一次进入这个隧道时,真把我吓得魂飞魄外。
    然而现在的这个隧道却没有任何可怕之处,它不仅不倾斜,也不下伸,而是好
像在缓缓升高,使人有一种安全感。另外,隧道中很明亮,而且越来越亮,亮得刺
眼,我看到的只是这道耀眼的亮光。这和我小时候想正面看看太阳的情景一模一样。
当时我双眼正对着太阳看了许久,结果视网膜中只见到一片白光、金光和亮光。我
一个人玩着这种愚蠢而危险的游戏,最后竟然在一个多小时里无法看书,无法见到
和看清现实生活中的任何事物。我为玩这场游戏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我的双眼在流
泪,一根根黑线条挡住了我的视线,使我看不见人和物。在眼粘膜刺激下,我只好
揉眼皮,但毫无成效。我越揉,我对自己作出的这种毁灭性的选择所付的代价越大。
这种选择就是:想正面看看亮光。
    然而现在在这儿,我却丝毫不感到难受。那种光线给我的是一种安宁的感觉。
自从我住进救生处以来,自从我不得不忍受机器声、抽血、窒息感和混乱无序等的
折磨以来,我已许久未享受到这种安宁的感觉了。在这里,我领略到的只是一种抚
慰心灵、令人惊喜的安宁感,还体会到一种爱,比我到目前为上曾为家人或其他人
奉献过的爱心更为深沉的爱。这种爱是难以言喻的,我真想把它像蜂蜜一样奉献和
赐予周围的人,但是我四周只是被一种祥光所笼罩,这像一层层光纱,一段段、一
道道白光,一种透明物,一种水晶体。我沉浸在这片爱河里,但却找不到任何人与
我分享这种爱,直到倏忽间我眼前看到影影绰绰的各式各样的人物为止,我仍然找
不到任何人来分享这种爱。
    我觉得隐约看到了即使算不上是一张张面孔,至少也是一张张脸的轮廓。这些
模糊的面孔与我的生活中或我的往事中占有相当份量的人物都对不上号。其实,这
只不过是一些轮廓、一连串的暗示,没有任何清晰的形状,我想去触摸他们,却摸
不到,他们在我出手时早就退缩了。他们没有任何脸庞,没有嘴巴,没有鼻子和眼
睛,也没有下巴。他们那模糊的脸部轮廓上似乎掠过一阵会心的微笑,好像是画家
们添上的几根线条。我觉得这些光滑的脸上透出一种自然的笑容,不是说笑容本身,
而是笑容的纯真。这次不像我第一次在黑暗中神游时那样,看到的只是一些陀螺状
的矮怪物,他们在挖苦、在嘲笑。我到达这个白亮的世界后,发现了一望无际的天
边,我在充满着同情、温情和理解的天地里邀游。
    我好像生活在与第一次在生死界上穿行时所见所闻迥然不同的一个世界里。在
第一次神游时,我在一个黑洞中觉得天旋地转,在即将走出这个洞口时我只感到心
惊胆战,恨不得逃之夭天。而在这次神游中,没有任何心声催我离开这雪白粉亮、
光彩夺目、温馨无比、互助友爱的世界。我真想在这四光亮的星云中安下身来,然
后再作更遥远的漫游,因为这实在是太亲切、太可爱了。
    然而好景不长。
                        二十八、这种神游确有其事
    这段里程和我变成电影摄影机的过程一样,都很短暂,中间没有任何过渡时刻。
从我被抛进这片光亮世界,品尝着处处都充满爱的感觉一直到回到现实,中间没有
片刻的过渡时间。一回到现实中,我见到的只是病床、管子、发出嗡嗡声的机器和
救生处那残酷而封闭的世界。我好像纵身一跃,进入了另外一个难以形容的天地后
又回来了。我又回到了属于我的那种痛苦、疲惫、焦虑、衰弱和昏迷的状态中。
    一发现我的身体仍然受着不适、病痛、精神障碍和各种苦刑的折磨后,我简直
不敢相信,跳入这片光明世界的事曾经发生过。
    然而这事确实发生过,是我遇到的。我去了那几,现在又回来了。
                       二十九、罗曼·加里言之有理
    随着拆除管子的时间日益临近,我万分激动,百感交集。
    首先是满怀希望。希望的心声和意志的心声用同样的音调和语气不时鼓励我,

和我谈心。希望的心声早已使那充满忧郁和用死亡来诱惑我的心声哑口无言。这个
希望的心声总是不厌其烦地对我讲着那几句朴实的话。这几句话和那句“拆除管子”
的话一样,在我脑际不时回响,好像小孩在扔石子打水漂,又好像人们在弹子房借
多个台边弹力接球那样,在我头脑里时时浮现出来:“你要挺住,现在你只剩下两
天的时间了。你现在很少陷入无意识状态。你对人和物分辨得更加清楚了,你甚至
能轻巧地推算出时间,知道女护理员们怎么换班,也清楚你妻子的历次探望。你现
在能更安静地与机器配合。你一定得挺过去。两天后,就拆除管子了,你将进入一
个新阶段。”
    “哪个新阶段?”
    “这无关紧要,你将不会感到受约束,也不会被捆绑得那么紧,也不会那么依
赖别人了。”
    接着,与这段话背道而驰的是,我感到心力交瘁,疲惫不堪。我的意志在对我
说:“你要挺得住。”可这等于白说。我现在什么也挺不住了,只能抓住那个床头
开关,拼命地按,希望有人来帮我呼吸。我的双脚、双腿、双臂和被针头刺得发紫
的前臂都麻木了,累得像散了架一样。我只感到胸部和喉咙这两个部位有疼痛感。
我只觉得我的肋骨和背部忍受了阵阵咳嗽时身子不断起伏的折磨。双肋挺住了,身
体也挺住了。我们是一群意志特别脆弱的人,但同时我们又拥有毋庸置疑的坚韧不
拔的毅力。这两个相反的真实面就解释了我的整个神游过程。脆弱把我引向生命的
反面,而毅力又把我从那里拉了回来。我再坚持,坚持,但即将熬到尽头时,在到
生死界上穿行一遭以后,也就是医护人员即将在我身上进行大动作以前,我终于精
疲力尽了。随这种疲劳接踵而至的是一连串的疑问:“要是他们最后无法把你的管
子拆除呢?你听到了那个韩国臭丫头加兰今晚和她的同班姐妹——矮胖的贝济埃姑
娘正议论着你。你听见了她们的谈话:‘他们能把他的管子拆掉吗?我看根本不敢
打包票,你说呢?每个动作都不敢保证万无一失!’你只要稍微想想就知道加兰说
的不无道理,他们确实做不到万无一失。有一天,大夫们俯身朝你观察着,你听到
了他们说的‘气管切开术’这五个字,他们还以为你没有听到呢。要是这样,将会
出什么事?他们要在你身上采取什么其它措施呢?你的身体受得了吗?”
    他总是给自己提出很多问题。
    他一直把自己的生命看成是一种冒险,一次向未知世界进军的长途旅行,这样
可以满足他涉猎世界的强烈好奇心。殊不知,这种好奇心与他那终生诚惶诚恐的心
理是一对孪生姐妹,对这一点他往往讳莫如深。如烟的往事又袭上心头:童年,青
少年,后来在人地生疏的美国社会当上了精神迷惘的留学生;从初入新闻界的记者
到老牌记者;从初人影坛的电影新秀到驾驭电影事业游刃有余的名导演;从初入文
坛的后生到下笔如神的著名小说家;婚后受到伤害也伤害过对方的丈夫,后来又有
幸重塑自己的生活并把过去的创伤一笔勾销;当上了一家之长后竟茫然不知所措,
因为年纪太轻,又太钟爱自己而且做事笨拙,后来又成了一家之长,但终于能处处
为他人着想,并意识到怎么去逗乐孩子,送给他们什么礼物;每成功一次总会失算
一次;每前进一步总会回到原地踏步;每一次成功总会隐伏着一次失败;否定一次
又会肯定一次;每做一次事总会带来它的负面效应。在他生平的几乎每个场合中,
忧虑、惶惑和怀疑总是与他形影不离。为了掩饰这种挥之不去的倾向,他精心策划
了自己的人生喜剧。他善于装出傲慢无礼、目中无人、胆大妄为、一言一行都胸有
成竹的样子。还在青少年时代他就学会为自己塑造与另一个自我截然不同的另一种
角色:生活中放荡不羁、取悦女人、漫不经心、笑容可掬,对斤斤计较、妒忌他人
的行为嗤之以鼻,敢于向虚伪、粗鲁以及庸俗的心灵挑战。他把双脚搁在桌子上,
但心中想到的却是如何表现得高雅大方,像王子般潇洒。为了掩饰这些心理矛盾,
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事业中去、作旅游、进行各种形式的创作和如醉如痴的广泛涉猎。
罗曼·加里有一天对他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身兼那么多工作,恨无分身之术,又
一次一次地迎接挑战而且成绩斐然吗?你知道其中有什么奥妙?因为你不服老,把
生死置之度外。”
    成天忙个不停使他无暇去思考生死问题,工作使他得到了自我保护。第二种形
象完全掩盖了第一种形象。实际上,两种形象互助互补。他越是觉得怏怏不乐、疑
虑重重,他就越是辛勤耕耘,多作贡献,多出产品,殚精竭虑,埋头苦干,结果他
就对世界产生了更广泛的兴趣,马不停蹄地旅游,向人奉献更多的爱心,更加发奋
地工作以使自己成为随叫随到、与众不同和被人称道的人。
    他往往想从他人的目光里搜寻到那实际并非是他的形象,这时候,他不禁心中

暗暗好笑。那么多的帽子,那么多的雅号都一齐扣到了他的头上,各种“美名”他
都享有:什么野心家啦,雄心勃勃的人啦,少壮派啦,年轻的大忙人啦,小说界、
电影界、新闻界中美国味最重的人物啦……如此等等,轮番向他头上套,真是无聊
透顶。“但愿他们能知道真相。”他思忖道。
    然而“他们”不会知道,他自己也不想让人知道。他依然不断地向他们提出挑
战,也不断地向自己提出挑战。
                             三十、物极必反
    现在他记起了一次挑战——在伦敦郊外和李、汤姆、米基、约翰尼以及另外几
个朋友一起度过的八天八夜。此前的一天,约翰尼打电话到巴黎,对他说:“我录
制了一本唱片集。我们草拟了几首乐曲,没别的。我们想邀请全体披头士[注]乐队
演奏家开个音乐会。时间不长。不能错过机会。但是我没有歌词。你肯写这几首歌
词吗?你能不能在录音棚里和我们一起接连干十天?在十天内写出十二首歌词来?”
    他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下来。他们几个人闭门谢客,过起了隐士生活。抽着烟,
吃着东西,喝着酒,睡得很少,也睡得不好。从旅馆到录音棚,再从录音棚回到旅
馆,不分昼夜地干,从来没有看到过日出日落。李的双颊上长满红棕色胡子,满口
是俄克拉荷马州的上音。汤姆和米基两位作曲家是一对搭档,一个是满头金黄色卷
发,一个披着夺目的棕色长发,两人谱写出明快易记的旋律,其中每一个速度、每
一个冲动、每一个节奏都充满时代气息。他在一架手提式奥利弗蒂牌打字机上打出
一首首歌词,这种打字机用蓝皮箱装着,是当年作重大采访报道时用的。他在阒寂
无声的旅馆客房里拼命打着字。这时有人敲门了,是约翰尼,手上拿着一只威尔逊
吉它,眼睛中闪烁着快活的光芒:“给我看看,”他说,“给我看看,你的进度怎
么样?你已经写好《撒拉》[注]啦?”
    约翰尼长着一双罗圈腿,背有点驼,露着半调皮、半天真的笑容,蓝色的眼珠
中透出通宵达旦工作的疲惫。他那与众不同的身躯使他历尽沧桑,但都能化险为夷
(车祸、酗酒、吸毒品成瘾,因此当时别人送了他一个雅号,叫“野兽”)。只要
回忆起自己遭到戕害的童年,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柔弱,给人以不堪一击的印象。在
此时此刻的深夜,他出现在门框边,那模样犹如过着美国早期移民生活的青年。在
弗吉尼亚州,德克萨斯州或科罗拉多州,他自己以前也曾经和野性十足的青年结交
为友。虽然约翰尼的举止像个西部牛仔,他的怪相像个追逐女性的好色青年,但他
的嗓音及他的真实身份却与外表迥然不同。他是个歌手。
    他有一套独到的手法,能悟出一句铿锵有力的歌词、一个画龙点睛的字眼,把
它重新配到别人给他谱出的乐曲中。他能觉察出在哪些地方词句缺乏连贯性,哪些
地方少了一个音步,哪些地方不押韵。他虽然是个演员,但同时又是鼓动者。他本
人的为人,他所经历的生活,他的名望,都能激发别人产生创作冲动,别人为他写
词谱曲是毫不费力的。当约翰尼在凌晨三点在房中踱步想弹吉它试唱别人刚送来的
词曲时,他与以前判若两人。他孜孜以求地探索着,努力做到发音字正腔圆,他天
性喜欢把别人不得不删去的地方再补上,提出哪些地方该增加词句,这样就使整个
工作省事和便利得多。在一种轻松愉快的气氛中,大家动手修改那份卷在奥利弗蒂
打字机上的歌词稿。当然也少不了要贪杯,来个一醉方休:喝啤酒、抽烟、通宵不
眠、玩其它花样。接着就去录音棚,演奏家们录上了新的音响效果、新的音乐基调。
“野兽”站在麦克风后面首次试唱他那新的歌词:
        男人们喜欢打猎,
        他们发现了新的猎物,可以让他们试试枪法。
    或又是一段:
        因为一切在消逝,在破灭,在令人生厌,
        愿望、乐趣在太空中化成缕缕青烟,
        但这些都与我毫不相干。
    这决不是几句话、几行字,而是已成了一首歌。
    这样马拉松式的写歌词接连进行了几天几夜,最后,他精疲力尽,回到了巴黎,
留下李、那群音乐家和“野兽”做扫尾工作,使任务圆满完成。当天晚上他就病倒
在床,高烧四十度,是支气管感染。
    “你劳累过度了。”那位蓄胡子的内科医生用俄国口音对我说。
    二十年以后,也就是昨天,我难道也是“劳累过度”了吗?当时我想把我最后
一部小说的手稿及时交上,于是就熬夜口授,再熬夜修改。经过这几夜通宵达旦地
工作,我突然感觉胸闷、发烧,接着就病倒了。
    我又想起这本手稿:难道写这本书最后竟让我走到了死亡线的边缘?就在此时
此刻,那本书正在向我约稿的那家出版社发排。一位文学界中难能可贵的挚友,他
与我患难与共、风雨同舟,现在没有了我的协作,他正在一个人埋头苦干。这是我
妻子告诉我的。他将代我修改清样。这本书定名为《初涉巴黎文坛》。我发现,我
越写,越觉得欲罢不能,我对这本书的感情也远远超过了对以前所写的其它任何作

品的情感。也许是因为,在我着力塑造的两个主要人物——万斯,一位童年早逝的
亡友;吕米埃,一位姑娘,虽然青春年少,但才气横溢已初露端倪——中我描述了
生命早熟、人生脆弱的种种征兆。这是一本描写青年的书籍,刻划的是一种自欺欺
人的、疯狂的和虚假的情感,故事中第一人称的主人公(也就是我自己)受这种情
感所支配去进行冒险和恋爱,去投入工作,让自己激情奔放,而且一心以为在这个
年龄段的人一定会无往而不胜,人的精力可以历久不衰,寿命不是人生历程中的一
个障碍。后来,在我被送入救生处苏醒以后,这本书出版了。这时,索莱尔对我说:
“你是出于什么动机写这段文字的?”
    他给我引述了书中的一个片段,讲的是那位第一人称的主人公感到并发现自己
的人生正朝着未知的命运跟跟跄跄地前行。真的,究竟是什么创作冲动使我写出了
这短短的几段文字?其中的大意是:凌晨四点,在蒙巴纳斯街区的大街上,主人公
看到一群青年乘着敞篷个走了,这时他忽然认定他们不久只会变成一片空幻、一团
阴影、一堆尘埃而已。“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你这样写的?”我反躬自问。我写这一
章节时已到了暮春时节,我的身体已开始恶化。在我身上,在我的躯壳里产生了某
种东西,在进行隐蔽活动,在作崇,使我身心俱毁。难道正是这“某种东西”——
如今,在救生处,人们管它叫“不名病菌”——使我想出了一些词汇、一些场景和
一些语句,而且字里行间死神的阴影随处可见吗?我曾经用一台小录音机口授了这
篇稿子,让人再誊写出来。我连续熬了一个星期通宵来录音。一周通宵不眠的结果
是我的嗓子哑了、喉咙肿了,还感到胸闷,得了回归热,最后是免疫能力完全丧失。
我好像走到了一道道正在纷纷倒塌的墙壁边,接着就是咳嗽不止。最后,那位教授
对我说:“你只有让人办住院手续我才能为你治疗。”
                          三十一、四减一等于三
    办住院手续!我最初断然拒绝。
    我之所以不想住医院,不仅是因为想到从此不能再工作、在疾病面前认输,这
在我心理上是难以接受的,更主要的是觉得以前只作为探视病人的局外人了解了这
种环境,现在要身临其境,这当然更无法接受。我探望过的人有生病的朋友,也有
住院的亲属;我还探望过各种自杀未遂的人,还探望过猝死者,像梅尔维尔就是这
样,他在深夜里动脉瘤破裂,急送至医院抢救。我隔着走廊里的一块门窗玻璃,哀
求医生们救活他。医生们指着我那无限尊敬的朋友的高大身躯给我看,他已经面色
苍白,不能生还。医生们说:“我们对他已无回天之力,能试的办法都试过了。”
    医院里的此情此景,我一想到就无比厌恶。
    我妻子和女儿却对我说:“应该去住院。”
    我躺在床上,当着她们的面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咽咽地哭开了:“不,我还没有
思想准备。”好像发生了一场争执。两个女人——母亲和女儿——给我开起了玩笑
一“你要是不去住院,我们就不再搭理你,把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撇在这里。”
    几个小时以后,我精疲力尽,身子好像被掏空了。我惶恐起来,再加上全身发
着高烧,气急胸闷,于是我把那位教授请来对他说:“我想通了。”
    她们送我入院。我还记得在车上那最后一段行程。那天是星期六,天气晴朗,
气温也比较高,时令已是五月底六月初。我已无力开口说话。第二天上午,通过纤
维造影,终于测出病灶的大小,于是我被送到了救生处。
    我按照先后次序想着这一系列过程。现在好了,我终于恢复了时间概念。于是
我向自己提出了问题:“要是这本手稿是你的最后一本书,你将怎么对待?要是你
一病不起,你是否把它算作你的遗作?而这本书真的有这种身份?它是否有列为遗
作的价值?别人会对它作另一种评价吗?读者会看你在下意识状态中写出的那些东
西?”
    紧接着我又自问道:“想这些又有什么意思?毫无意思。要是你再也不能苏醒
过来,至关重要的不是你把这本小小的文字作品算作什么而是你会给爱你的和被你
所爱的男男女女们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现在我面临的有这些问题:
    孩子们将怎么办?小小年纪失去父亲将会给他们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父亲的突然病故将会怎样戕害他们的爱好、他们的欢乐、他们的交友、他们的
志向、他们的情爱、他们的教育、他们的谈吐,甚至他们的外貌?
    这种伤痛很可能在一位青年身上造成无穷的危害,带来天崩地裂的后果。
    这种意想不到的丧父之痛会把一切都打乱,甚至影响到一颦一笑,举手投足,
连眼神和心态都会被扭曲。我却有幸在进入成年人的年龄时,父母都还健在。我父
亲活到九十岁才去世,这样的长寿而终已不会使人感到突然,感到意外。我虽然伤
心,但思想上早有准备,所以能够承受。我虽然悲痛,但我早就想到我所热爱、畏
惧和尊敬的老人最后必然要寿终正寝,心里也就释然了。岁月给了我充分的时间去
适应这样的变故。我虽然时时思念他,但这种哀愁是轻微的,是用某种方式来寄托
的。然而,要是我不久猝然死亡,我的儿女们怎么能承受和面临这一残酷的事实,
这个他们压根儿没有想到的突然袭击?
    他们的母亲却没有我那么幸运。她的生身母亲在她的青少年时期就过早地离开
了她们,她和她的姐妹们都过早地失去了母亲。从我妻子的话音里,以及根据我对
她的理解和观察,我部分地、肤浅地猜测到这种过早失去母亲所带来的感觉和后果。
尽管她能时时想起这奠定人生的第一次经历,但她有能力、有办法找到足以应付一
切的力最吗?有了办法是一回事,最后能不能做到又是一回事。她是否有办法来对
付这场痛苦的袭击,我已无需操心了,她比我更能适应不幸的遭遇。然而最后她是
否能够做到……并且每天都保持旺盛的精力来帮助孩子在失去父亲的环境下健康成
长?那在厨房里按惯例吃早饭的场景又莫名其妙地浮现在我眼前,而且像广角镜头
的照片那样清晰:从窗户角落到家人切面包的白色桌面,整间厨房的景观尽收眼底。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门窗玻璃、蓝色的厨房用具,这是依照《纽约人》杂志的封面
设计的:天蓝和翠绿两种颜色调和搭配。我能分毫不差地使这一形象再现,任何谵
妄和痛苦所造成的视觉模糊都不会使之扭曲:三个人的身影,母亲、女儿和儿子都
坐在桌旁,每人面前都有一碗麦片或一杯茶”
    我已经走了,只剩下他们三人。设想这种场景可能成为永久不变的场面,他们
永远不会再是四个人。我为他们感到担心,为克拉里斯那明亮的眼睛担心,为约翰
绽开的笑容担心,为弗朗索瓦兹那精明机智的神情担心,以前,不论在什么场合我
都能在她高高的颧颊上看到这种神情,我从她的任何一种言词背后都能发现这种暗
含的喜悦,一种敢于克服生活中的绝望情绪并把它转化为近乎风趣生活的胆识。
    他们相对无言,是在听收音机吗?那条母狗在哪儿呢?我看到了,它在我女儿
的膝盖上,头朝桌子下面垂着。
    我在想,我之所以能将这一个个生活镜头重新组合在一起,并能自我提出疑问,
是因为我的思路已经比较清晰了,也是因为我能够在极端疲乏当然也是在一种平静
的心境中面对“管子拆除”的手术。这种罕见的平静,这种安定的精神应该归因于
什么?我本来会变得焦虑不安的,但如今我觉得我排除了一切恐惧感。
                三十二、“我们将把你打发到遥远的黑甜乡”
    也许是我到过白亮世界,而且我的前面曾经是一片光明,就是这样的经历使我
有思想准备接受手术。
    我看到门被打开了,C医生进来了,他发号施令,安装好他的一套仪器设备,
用庄重而胸有成竹的声调说话。在他的前几次诊断时,我早就聆听过了这种声调,
当时精神曾为之一振,所以我现在毫不恐惧。我惯有的妄想狂蓦然消失,离开了我
的身心。
    现在是早晨,两个女护理员一早赶来为我洗身,托起我的身子掂掂份量,为我
反复翻了两次身,检查了输液状况,量体温,测血压,更换卧具。我相信她们还替
我洗了脸,刮了胡子。其中一个女护理员对我说:“你知道吗,十点钟开始为你拆
除管子?昨天早就通知你了,对吗?”我因为身边没有任何钟表,所以只是点了点
头。我进入救生处浑浑噩噩地过了大概有整整一个星期了,在这段时间里,每当有
人对我讲话时,我总想说一句“你好”,“谢谢”,还想提出一大堆问题。现在我
也有这样的愿望。我无法开口说话,这不仅使我感到心情沉重,而且还让我意识到
我真个中用。我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说话?仅仅是说话而已,可以和旁人、和素不相
识的人以及那些爱我的人攀谈几句!剥夺了说话能力是另一种剥夺自由的方式,救
生处是一座监狱。
    我等了一阵,我觉得我没有原先那样难受了。难道是进行管子拆除手术前别人
给我吃的药起了作用?我脑子不停地在转着,回忆着那束白光,那种激动、那种洋
溢着爱心的笑容。因为这些现象到我眼前后转瞬即逝,我无法用具体的措辞、用形
象或用语言来复现这束光线和这种笑容的含意,然而我还有印象,还记得这种景象。
我想着,如果一切进展得并不顺利,如果管子碎裂,要是最后结果必然要施行气管
切开术,最终会把我送入“另一世界”,那么我仍然有可能在“另一世界”里重见
白亮世界和那道光线,闹此,我应该是个胆怯,平静安详地等待。这是应付这个重
大转折点、那道生死关的唯一也是最好的办法。接着我又想起了我的儿子。今天早
晨,这个小男孩一定是知道了医生要为他父亲施行“管子拆除手术”后才去上学的。
我又想到了女儿,母亲大概向这位少女透露了同样的秘密:“今天上午。爸爸可以
得到解脱了。”
    也许她是在同一时间里,在吃巧克力麦片粥早点时对他俩说同一番话的。我能
猜测到她绝对不想流露半点焦急形迹的坚强意志。她真的给他们说了我刚才臆想的
这番话:“爸爸从此将得到解脱”了吗?
    “爸爸”这个字眼使我想起我的父亲和那一群冥世来客。他们终于再也没有回
到病房来对我说:“来啊!你还犹豫什么?快加入到我们的行列来。”

    他们撇下我不管了,他们也不再来催请我。我想这是一种征兆。C医生走进了
病房,这时大概是上午十点吧。
    C医生从容不迫,动作十分协调。我注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听着他的每一句
话,好像在看演出一样。我还看着他是如何向一群女护理员分配任务的,她们部毕
恭毕敬地听从他的调度。我在想我遇到了一个出色的行家,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精
通医术的高手。他的动作干净利索,有条不紊,给人的印象是他对一切都那么熟练,
那么心领神会,那么训练有素,好像他在带领一个班组干活,在操纵一台机器,在
一家报社印刷厂的地下室里修改清样,对着话筒播音或用摄影机拍电影,看他那得
心应手的样子你完全知道他是一个高下。他在发号施令时那种坚定沉着、柔中带刚
的口吻——那种权威性不需要强迫命令就能使人接受——使你放下心来,使你解除
了一切顾虑和逆反心理。这位高下正在干活,好像夏尔·佩玑[注]的木厂正在为他
赶制一把椅子一样。
    我除了片断的往事以外,几乎丧失了一切记忆。我这失去了知觉。这一过程很
快就结束了,我大概走得很“遥远”,因而如令我一点也想不起这位长着淡蓝色眼
睛的麻醉师是如何以她高超的技艺,把我打发得怎样“遥远”的。我写这几行文字
时还清楚地记得我“漫游”的所见所闻,然而在这遥远的黑甜乡中我却没有看到任
何形象,也没有任何恐惧感,既见不到黑暗,也看不到光明,是完全的失去知觉。
    我只记得苏醒过来的情景,也意识到这种苏醒意味着什么。
 
                          第三章  再造人生
                三十三、一张白纸摊在我面前,等我去写文章
    四周是一片寂静,只听见一阵阵轻微的声音,但没有恶意,没有害人的任何用
心,这只不过是日常生活的声音。
    再也没有嘣嘣——砰砰——嘣的声音。
    机器没有了,铃声没有了,沙哑的呼吸声也消失了。
    管子拆除了,长期笼罩在病房中、我身边和我头顶的那一片凶兆消散了。
    渗透在我肺部的浓黑、灼热的液体也消退了。周围是一阵阵新鲜空气,与清晨
沾满露珠的灌木林里的空气一样宜人,一样浓烈。我用恢复自由的鼻孔、轻松的胸
部、不受束缚的清亮的嗓子呼吸着这种新鲜空气。我再也不感到窒息,再也不吐痰,
那股长期盘踞在我身上的外部势力离开了我的躯体,我再也不受敌对势力所控制。
    我用畅通无阻的口腔呼吸着空气,接着又吐出,再呼吸,再吐出。我觉得自己
复活了。
    我所住的病房、所躺的病床、朝上看到的天花板与我半小时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然而一切都变了。这些东西的大小已恢复正常,与实际存在的一样了。我已经没有
了过大、变形的感觉。可是这一切以前曾使我觉得硕大无比、特别空旷,有时又黑
得吓人,偶尔还觉得特别狭小,使人有压迫感。我发现我现在已能开口说话,但我
还不敢轻举妄动。我在猜测正呆在嗓子眼、上腭边准备讲出口的是些什么话。我感
到全身悠然自得,十分惬意。我再也不是幽禁在这里的囚徒了!这就是说医护人员
的手术成功了。我气管中的管子拆掉了,我又从另一世界回到了这一世界,我又回
到了大家身边。我的身心都感到一阵轻松,也看到了光明。当然我四肢依然软弱无
力,然而我的意识是清晰和明白的。真舒服!好像是绿白相间的香味,是花朵和叶
片的香味,一阵阵香味扑鼻而来。我早就丧失了香味的概念,长久以来我已闻不出
任问气味了。
    我苏醒时一阵气雾剂朝我脸上喷来。我知道这种器械,一种塑料制品套在你的
鼻子上,通过连接在一只小瓶上的那根管子给你送来一种挥发物,一种雾剂,一种
地塞米松混合剂、你吸入后对身体有好处。我又睡了一两次,接着我完全清醒了,
于是就发生了种种前所未有的事。在拆除管子以后的这段时间里,我似乎看到了一
张空白公文纸展现在我眼前,种种指令就打印在上面。我将看到我应该做什么、说
什么、写什么、策划什么、创作什么,我应该怎样去参与如我所感受到的那种生活。
    在今后我难以估算的那段时间里,我会觉得我曾领教过的混乱无序的状态将得
到调整,会变得井井有条,我的思路和记忆将恢复正常。这是思想和感觉的调整、
复原和梳理。我的第一种想法是:“我身体好了,虽然我依然很虚弱,但是我活过
来了,活过来了!
    紧接着,在一阵毫不混乱但像计算机速度那样快的思潮起伏中,需要完成的任
务——罗列在我面前:我应该向那些对他们没有完全说透的人们说我爱他们,为什
么爱他们;我还应该因为最近做了某件事而伤害或冒犯了某个人而请求他的谅解,
向他解释原因;我还应该写出、编出某本书、某件播音稿、某首歌词。我终于看到
了那张空白公文纸上所写出的我的工作目标,也看到了一个个电影剧本和标题——
包括人物和题材都展现在我眼前。接着我看到了在今后一至五年时间里我的活动构
想,同时我看到了写在上面的我的言行、我的举止。总之,一切我做得不够的地方
都应该补缺补差。如果我发生了重大灾祸,在临终前的刹那间,我仍会因应该去办
成、应该去说清的事没有去办、没有去说而感到遗憾。有人常说:“我对此感到终
生遗憾。”我看应该把这句话改一改,那就是:“我对此死不瞑目!”
    凡是我出于骄傲、自我欣赏、自私、急躁和消极而说出口做出手的一言一行,
我都应当摒弃一切自私心理而加以纠正井重做。我应当多一点谦虚,少一点骄傲;
多一点自我菲薄,少一点自我欣赏;多一点豁达大度,少一点自个日日夜夜只能靠
背诵几段诗歌作为精神支柱活下来的人,看着C医生的工作情景居然蓦地能听到童
年时父亲对我们朗读的一段夏尔·佩玑的文章:“椅脚横档必须造得坚固耐用,这
是不言而喻的,也是头等重要的大事。把它造得坚固耐用并不是为了支取工钱,也
不是为了老板,也不是为了在行家面前亮相,更不是为了做给老板的顾客看。把椅
脚横档造好是为自己,用自己的心血铸成Z为自己,就要全身心地去投入。一种根植
在民族中刻骨铭心的传统,一段自古留下的历史,一种别无选择的观念,一种矢志
不移的荣誉感要求你必须把这根核档造好。椅子中任何一个看不见的部位都要与那
些显眼部位一样造得尽善尽美。这就是宗教的教义。”
    我记得父亲一边铿然有声地为我们读着这段文章,一边在我家的餐厅中来回踱
着步。而佩玑的这段反复强调的抒情文又是怎样向我们道出了这个真理,这个要完
成神圣使命的意志:“椅脚横档必须造得坚固耐用”呢?我躺在床上,两只胳膊被
捆绑着,气管中插着管子,服用了强的松、抗菌素药物,形体消瘦,又在黑暗和光
明世界中走过一回以后,却在观察着C医生是如何进行着对我生死攸关的这种手术
准备,但内心觉得这像一位木工受夏尔·佩玑所提出的荣誉感和自尊心所驱使在干
活一样。在我力图完成的工作中,在我从事的各种职业中,我之所以像罗曼·加里
所说的那样“不服老”,不遗余力地去奋斗,在很大程度上部是受到刻印在我的童
心上的这段文章的影响。我注视着C医生,他是那样的耐心细致,有条不紊,专心
致志地埋头做着那手艺人般的工作,而且相信他自己就属于佩玑所说的那个民族的
人。我还觉得这位素不相识的C医生与早已不在人世但曾经从另一世界来探望过我
的父亲之间有着一种微妙的相似之处,联系着C医生和我父亲的纽带有一个如今谁
也不敢讲出口的名称,它叫做“价值”。
    C医生的工作台就装在我的床头,他把一只小金属箱放在工作台上,然后从箱
子中取出一件件我不知名的东西,有一位少妇随侍在他的左右。这位少妇我觉得就
在医院里见过,她的小名突然被我想起来了,而病房里谁也没有叫过她的小名:莉
齐耶娜。对了,她就叫莉齐耶娜,是一位红棕色头发的女人,她的眼睛是淡蓝色的,
我见惯了这两种颜色——红棕色和淡蓝色——她俯身对我说:“你认识我吗?是我
在你第一次做纤维造影时给你施行了麻醉术。”看来她在第一阶段治疗时就在场,
现在要进行我离开救生处前(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的这项手术时,我与她又重逢了。
她戴上口罩后淡蓝色的双眼更加显得分明了。莉齐耶娜转动着双眼对我说:“我用
点药让你小睡一会儿,因为管子拆除手术虽然时间很短,但必须做得很彻底。因此
我要把你打发到遥远的黑甜乡中。”
    这最后一句话不觉使我心底暗暗好笑。她能把我打发到比我曾多次去过的世界
更遥远的地方吗?到遥远的黑甜乡去吧!我明白,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顷刻间,C医生和莉齐耶娜的脸不见了,这次我完全私自利;多一点从容,少
一点急躁;多一点乐观,少一点消极。我想这是不难做到的,甚至是轻而易举的!
    一等我体力允许,我应该去看看和我在同一事业里风雨同舟近十年的人们,和
他们聊聊,话题不是在我不在时他们所作的决定、事情的经过、谁做了什么、谁说
了什么,而是讲讲我对他们的思念,我对他们的为人、对他们的品德是如何欣赏,
我还应该问问他们自己目前的状况,关心他们的身体、他们的家庭、他们生活中的
心事。我特别应该关心弗朗索瓦兹,她一定受尽了各种折磨,睡不着,吃不下,休
息不好,她一定历尽磨难,饱经忧患,她一人承担起了家庭、孩子的重任,同时还
要从事自己的事业。她也可能教育并规定了家庭中每个成员日常的言行举止和应完
成的任务。我只能初步设想她当时必须对亲朋好友的探视、医院要求和情况的转达
如何进行统筹兼顾的安排,分个轻重缓急,做到主次有别。面临我一家的种种问题,
她是如何承担这出戏中的中流砒柱的角色——而这出戏的结局还没有写出。我应该
关怀她,为她着想。在遭受这样一次前所未有的变故以后,再坚强的人也会乱了方

寸,铁打的人也会心力交瘁。
    最后,我还应该和两个孩子更加融洽地深谈一次,气氛有如和朋友交谈一样。
我曾经自以为善于辞令,善于旁征博引,善于写作,善干“交际”,无论是粗俗的

还是时髦的话我都能来上几句,然而我一想起这些话就觉得应该唾弃。我发现我还
没有完全学会如何说真话,如何和风细雨,诚心诚意,我对确凿无误的事还不敢充
分肯定。我这样对自己说:“想吧,你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你还在黑洞里呆着,
你留下的只是未竟的事业,只是一个大概,你刚刚遇到的只是一次转机,只是使你
比以前略好一点,比以前清晰一些,诚恳一些,多一些爱心而已。”
    接着,我又有了另外一种想法:你应该珍惜这第二次生命,活得更好。
    没等我讲完这些话,我便进入了梦乡。我在睡梦中仍希望真正摆脱病魔的纠缠。
                       三十四、要学会相对地看事物
    我之所以在睡梦中这样想,是因为我对能否摆脱病魔纠缠还将信将疑。
    睡眠玩起了种种花招。虽然我已摆脱了机器的束缚,然而镇静剂的后遗症产生
了恶果。我眼前的大海没有在卷起一阵浪花后退去,恐惧感依然萦绕在我心头。
    就这样,使人心惊肉跳的恶梦、戴大盖帽陀螺式的小矮人、桔黄色的奇形怪状
的东西蜂拥向你挤来。所有这一切又断断续续地、一阵一阵地出现在你面前。为了
寻找光明,你睁大了眼睛。
    现实把一切幻想驱散了,现实活生生地出现在你床边、病房里、门窗外的走廊
里,一切都在活动。这一切生活场景使你安心,也证实了你醒来后的感觉:一切都
生趣盎然。这个看似奥秘、但却是现实的现象是空气正在你身上流动。你之所以意
识到空气存在,就是因为它曾一度几乎要从你身上离开。现在医护人员已停止对你
使用气雾剂,为的是让你重新适应正常环境,而没有了气雾剂的药理作用,首次出
现的自然现象使你有发现了一个新大陆的感觉。那里与这里迥然不同,令人有宾至
如归、舒适惬意之感。那里空气清新,是一片处女地,风景优美,使你眼界豁然开
朗。这是科罗拉多州那蓝色森林中的风。我明白了我为什么如此眷恋这块地方,是
因为我长期呼吸不到空气,吹不到风,看不到天空,被剥夺了自由,所以梦寐以求
想见到这些地方。
    这是一种原始感觉,它超过了初恋时最令人心醉神迷的经历、第一交响乐、创
作诗歌或艺术时的第一次冲动、你所取得的第一次创作成功、因为办成了一件事所
引起的第一次自豪。它跨越了“超过”一词的定义。你现在经历的时刻独一无二,
而且为了抵消你心头的激动情绪,另一种同样强烈的感觉出现了,那就是无限的羞
愧感,一种和别人处境的对比感。
    “这算不了什么。你不妨比较一下,把眼光放远一点。你要设想一下那些癌症
重病患者、艾滋病患者、心脏衰竭病人——人们对他们押了三四倍的赌注想把他们
治好——还有那些瘫痪病人、脑病患者、淋巴腺肿大患者、血液病患者,他们已经
经历的、必须经历的和即将经历的折磨、痛苦、煎熬和挣扎。你想想别人吧,你其
实根本没有经历过像他们那样的磨难。”
    这张床,这间病房,我甚至可以唠唠叨叨地说个不休,说它们是那样的平淡无
奇,但我现在才知道,还有其他男人和女人曾经睡过这张床,住过这间屋子,而且
在那里经受了一段可怕的历程,在走过生死界后一去不回。我现在能把这些轻而易
举地想象出来,而且因为恢复了意识而能特别清晰地想象得到。
    我安详地朝头顶的天花板瞥了一眼,有多少病痛中的兄弟姐妹在临终以前也这
样最后一次仰望过天花板?干是,想到自己几乎走进了虚无世界,心如止水,一心
以为自己已无药可救,早晚会命归黄泉,而与那些受病痛煎熬在这里进进出出的广
大民众一比,当时的这种念头实在卑下而不足取。这样一想,我苏醒后的激动情绪
也就平静下来了。我再一次不去考虑自我——原先的那个大“我”从此只不过是个
小“我”而已。
    接着,也几乎是在同时,我萌生出一种难以抑制的欲望,想去看望、抚慰别人,
听听他们的倾诉。这是一种饥渴感,一种愿望。就在这间病房里,你曾经看到无形
的事物,认识过未知的东西,但在令后的每日每时中,你所认识的人将相继来到这
同一病房,你将用另一种目光去重新看待他们。
                          三十五、小伙伴的哑谜
    第一个来探望的是弗朗索瓦兹,她在管子拆除以后不久就来了。她依然戴着她
戴惯的而又必须戴的纱布口罩,但我看见了口罩后面的笑容,因为我还不能开口说
话,我就在那块小塑料板上作笔谈。
    我疯狂地写着,我的手以飞快的速度在摆动。我试图写出与她重逢的那种轻松
与喜悦。我的字是写给她和孩子们的。我看到她那绿褐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幸福的光
彩。恐惧感已从这张美丽动人、光彩夺目的面孔上消失了。

    我奋笔疾书,写啊,写啊,那块小塑料板的正反两面都被写满了。我把它交给
了她。她读了后,一边打着脉脉温情的手势一边回答我,纱布口罩多少掩盖了一些
她那羞涩的回答,但我能听到她讲得最轻的每个字眼。好像在经过了这场惊心动魄
的动荡以后,我有了一种超凡的功能,可以更清楚地看出别人的一举一动和各种眼
神,更精确地衡量、判断和理解那无言的表情。她把小塑料板上的字句擦掉,因为
我示意我还没有讲完,我还有许多话要说。我在那块塑料板上提出,要求她讲讲自
己的事——不要再惦记着我——希望她说说她的身体是否健康。我要求她在这一瞬
间暂时把我忘掉。她只是三言两语作了回答,因为她担心我过分激动,担心我因此
而不可避兔地、必然地把自己的感侵泄出来。
    她递给我一本黑皮笔记本,可以随身放在口袋里,还有用一片纸包着、套在薄
薄的毡套里的一支铅笔可以记事,另外还有一个橡皮圈,扣在封面上可以随时合上
所记的东西。她对我说:“在今后的日子里,你会有许多事情可记。”
    我试图写出一句我希望是爱情洋溢的字句,也就是一位丈夫可以向妻子说、一
位妻子可以向丈夫说的话:“我为你这样的人品而爱你,因为你有这样的人品,所
以我爱你。”
    我又坚持写出了这么一句:“你是我离不开的人。”
    我又继续写出一句:“你谈谈你自己的事。”
    她只简单地回答了一句“我很好”,并说孩子们会立刻来看我。
    实际上,他们早就来了,我是在不久以后才知道的。
    在此以前,在一阵阵幻觉与痛苦、痛苦与幻觉的交织状态中,我没能发现他们。
我曾经睁大眼睛,摆脱了那些陀螺状的小矮人嘲弄式的怪相,我看见了女儿的身影、
她那长长的技发、她那在父亲眼中十分熟悉的举止,她站在玻璃门前。我当时觉得
她的身子在退缩,从动作中可以看到她不想见我,见了我就害怕。我曾经这么想:
“她看到我这副模样一定吓坏了,她走了。”当然这一切都没有这样发生过:我们
应该逐渐明白,我所可能见到的一切并没有如我想象的那样发生过。
    然而她确实来过,因为她的年龄已可以到救生处来探望。她看到了插满管子的
一个人躺在床上,而她从未向我说过她当时的想法。对于我的那个小儿子,事情就
显得麻烦多了,他太小了。亏得医生理解,允许他经过医院的小院子,趴在父亲病
房的窗户上看一眼。我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别人这样做是个好主意,让他看到父
亲就在病房里也是必要的。
    现在我既然能亲自给他打充满生活情趣的种种手势,他也就再次来到了那座小
院子。他母亲已事先作了安排,让他核实一下我已得到“解脱”,可以说一句:
“爸爸已经没事了。”
    我能认出他的脸,透过窗户,我也能仔细端详他的身影。他本来可以通过一种
无菌通话器讲话,但是他觉得此时无声胜有声,还是不讲为好。难道他出于羞涩,
不敢讲话?因为他身边有人,是一位护士和他母亲。他向前探了探头微笑了。于是
我给他做各种手势和动作,我用双手不停地做表示胜利的“V”字形下势。从前,
还是在童年时,他也伸手做这个尽人皆知的动作,意思是说:“我赢了”。接着,
我伸出拇指,表示我已战胜病魔,现在安然无恙。然后我用手做出一连串的动作—
—握紧拳头,又摊开掌心、手指表示数字:这就是双人哑谜。只有他和我能对这种
哑谜心领神会,它成了我们父子俩交流的一种秘密手段。他就是我的“小伙伴”。
我们一起策划的那种哑谜实际上只是为了统计两人假装打架时打了多少下的一种算
法:“一记耳光”(用一根手指来表示),“推四下”(伸出四个手指),“三记
拳击”(伸出三个手指),“撞二十五下”(双手的十个手指都摊开,紧接着收拢,
连续两次,然后一只手伸出五个手指,共计二十五下)。后面的这套把戏就无法再
用手势表达了。
        做了许多小面包,
        为了可爱的小宝宝。
    我挣扎着也模仿这首儿歌,并向他——我的“小宝宝”伸出食指。
    他对这个模仿动作立刻领会了,并笑了起来。他能透过窗子看出我也在笑吗?
我们像是在黑暗中和大草原上互相认出对方是谁的两个印地安人,我们相互用手势
打了暗号。这表示父子俩配合默契的合作关系,爷俩间水乳交融的感情和欣喜若狂
的心情也饱含在这种暗号里。小男孩打了无数手势告别后,就离开了观望台。
    “你真走运,真走运,真走运。”
    这些字眼转化成了可以反复吟诵的乐曲,像行驶中的机车车轮,像均匀地作往
复运动的机器活塞一样撞击着我无意识的心灵,因为麻醉剂的长效作用又断断续续
使我进入了短暂的无知觉状态。
                       三十六、经历痛苦的四个阶段
    无知觉状态很快就过去了。我又完全清醒了,心里特别明白,病房、女护士、
房中物品、太阳光都——。一映入我的眼帘,而且浮想联翩,牵挂着其他人,那些

已住过或即将住进这间病房的人。
    你受过的罪算不了什么,只不过是“小菜一碟”。有那么多的人上过十几次麻
药,做过十几次手术,在救生处反复住过多次,一住就是十几天。别人把他们的肝
脏、心脏、肺、膀胱、胰腺等器管刺破,一刀切开,检查,翻过来摆弄,取出又放
回,或者移位。他们比任何人都更熟悉这一堵堵空荡荡的墙壁,这个通风口,这些
蓝色或黄色的天花板,医院中的这些家具,这片单调的世界。他们的胳膊——怎么
说好呢?——对于伸出来接受输液和抽血时挨针头的穿刺都已习以为常了。他们遭
的罪、挨的痛比你要多得多,而且已经默认了。他们对痛苦的感受比你这样来回走
一遭所尝到的滋味深刻得多。
    因为,不管怎么说,你在生死界上来回走一次的时间并不长,所以你不必叫苦
不迭。我也没有叫苦不迭。
    转危为安后的另一件奇事是:不哼哼唧唧地叫痛。当时自己不想、也觉得不需
要拉人来证明自己在浑浑噩噩中的所见所闻。我这个人稍稍有点痛就心惊肉跳,是
个特别过敏的人,有点小病就怀疑是大病,有点小伤就大惊小怪,胡思乱想,像一
个脆弱的孩子——我其实从来就是跟那种娇生惯养、吃不起苦、有点小病就哭着喊
着让大人来治疗照顾的小孩一模一样,可是我现在却忍痛不哼了。
    这时,我记起了一出法国戏剧中的一句台词:
        忍着点,奥克塔夫,不要哼哼唧唧了。
    接着又想起波德莱尔的一句诗:
        啊!我的疼痛,你乖一点,安稳点,可别兴风作浪啊!
    我的人生驿站中又多了一个信条:经历痛苦分四个阶段。第一阶段是识别痛苦;
第二阶段,要是你已识别了,就得忍受它;第三阶段,你既然忍受了,你就能设法
摆脱;第四阶段,你就能战胜它,因为你已经了解它。
    从此,我就有了一把衡量痛苦的尺度,就是像欧内斯特·海明威所说的那种
“照妖雷达”,海明威说他用这种雷达来揭露一切伪君子、吹牛大王、骗子。我的
这个尺度,这只心中的罗盘可以使旅游者不致迷失方向,也可以帮助我对照其它任
何痛苦。别人要经常来作穿刺,抽我一点血,摆弄我(现在还需要继续观察,检查
我的身体是否好转),别人还会来把我的探针取一下,而探针一取下,我在数星期
内得忍受无以名状的钻心之痛,因为在这段时间里(这是住进救生处必然要过的一
道关),我又可能发生极度感染,久久不能痊愈。每到这种时候,只要痛苦袭来前
的片刻间我的身子讲以下这番话,我就会平静下来:“这算不了什么。想想你自己
的经历,你就会觉得你神游时的所见所闻不值一提。这与你所受到的打击相比更是
无足轻重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这么多的痛苦都受过了,也就不会再感到痛苦了。我像一个
对一切都了如指掌的老病号那样对女护理员笑脸相迎。我紧闭双眼,别人在我静脉
上扎一针我也不觉得痛。这真是小菜一碟。人经历了那么多惊涛骇浪就再也无所畏
惧了。因此,从我苏醒的那一刻起,我就有了一种信念:我曾经和死神擦肩而过,
而如果说死神吓倒过我,我曾经看到过它,它也摸过我而被我躲开了,那么现在我
既然已心中有数,我就不会再怕了。这倒不是因为我以前害怕死神,虽然以前我曾
与其他许多人一样无数次地与它狭路相逢,但当时我就是想把生死置之度外。每当
它出现在我身旁或离我很近时:战争、居丧、住院、亲朋好友或素不相识的人去世;
每当我只是以目击者、旁观者甚至陪同者的身份与死神邂逅时,我都对死神不屑一
顾,拒之于千里之外。我不想听它那一套吓唬人的警告:“我随时可以来到你的身
边。别忘了我永远属于你,你也永远属干我。我们谁也离不开谁。你得记住这一点。”
    我会永远记住这一点,但这已吓不倒我了。
                    三十七、韩国姑娘加兰到哪里去了?
    女护士们知道我心中有数。她们没有说穿,然而我从她们的眼神、她们的举动
中可以看出这一点。我对她们个人的情况一无所知。我曾经需要过她们,喜欢过她
们,偶尔也憎恨过她们,但是我对她们个人的情况一无所知,我迫切需要和她们攀
谈。
    因为现在好了,我可以开口讲话了。我的嘴唇、嘴巴、喉咙和上腭都已恢复自
由。护士们只是在某些时刻给你用一点气雾剂。在其它时间,我的脸上没有任何束
缚。当然双臂还缠着几根线,食指上还套着测氧计,但尼龙拉带已从金属床沿上解
下,因为管子既已拆掉,我再也不会去拔管子了。然而我依然觉得在我嘴边、跨部
似乎还有管子、细绳的痕迹,我还感到那台机器仍在嗡嗡作响,使我心烦意乱。我
与那台机器曾“配合工作”了那么长时间!
    因此,我听到自己大声说的头几句话就是:“机器和管子,管子和机器。”我
这样说似乎想驱散一群魔鬼,也好像想把它们从我的记忆中赶走。我当时以为病房
中只有我一人,谁知有一个嗓音却对我作出了反应:“你说什么?”这是一位女护
士——“赐福女”,在我万念俱灰、极度绝望的时刻我是多么盼望她来啊!她代表
着救助,代表着一只向你伸出的救命之手。我把她的名字叫了好几遍,似乎想表示

感激,也表示问候。她来到了我身边。
    “怎么样?”她轻轻敲敲我的前臂,说道:“现在你没事了吧?我现在没有空
和你聊天。你知道,在你离开救生处以前,我还有许多病人要照顾,他们的病情可
不妙啊!”
    “我当时大概很难伺候吧。”我对她说,“我那几个夜晚把你搅得够烦吧,我
不停地按床头电铃,让你来替我‘接气’。”
    她摇了摇头,这个动作在我的心目中变得非常亲切,既表示她纯朴善良,又表
现出办事高效。这一动作虽说是善意的表示,但也显出她有丰富的临床经验,对疾
病,对痛苦,对死亡可以说见怪不怪了。这样娴熟的经验使她胜过许多其他女护士,
因此,这样显而易见的事实,在一个知根知底的女人看来,无需点破,她甚至再也
不想,也不需要,更没有时间去细说。她的摇头正合了一句东方古语所说的:“知
者不言,言者不知。”
    “不,”她埋头干着活,但终于开口回答了我,“你按床头铃的次数并不比别
的病人多。”
    她来这救生处工作已有两年多了,她是最能干,最受人拥戴,当然也是全体护
士中最倔强的女人。她是这班护士中资历最深的一个。她也清楚,她最后也难免会
对救生处感到腻烦,但同时,她也只喜欢在这种氛围中生活,在精神始终高度紧张
的环境里工作,在这样有限的条件下忙碌,在这种生死关口上履行职责,牵挂的只
是“他们”或“她们”的危险和需要,她必须以她精湛的技艺来抢救他们脱险,满
足他们的要求。她还是个单身女子,从巴黎远郊伊夫利纳搭乘高速地铁列车来上班;
她的父母是都兰人,但我不知道为什么竟以为她是科西嘉人。她和另一位最近刚加
入救生处医护行列的当班姑娘一起合计着准备去非洲的卢旺达,到那种特别急需救
援的难民营去。到那里你对苦难的感受会更深,用她的话来说,你在那里更要“玩
命”地干。她在巴黎一家大医院的救生处有过的护理经历,不仅没有使她对生死搏
斗感到厌倦,反而使她更加勇往直前,为那种她难以言喻的精神——谦虚、自豪或
干脆不想说出口但又不能回避的字眼——而奋斗。这种精神我们称为仁慈、对别人
的苦难感同身受、爱心和超越自我。
    她的女友刚刚走进病房,她们将在未来的八小时中一起值班。这位少妇是瓜德
罗普人,肤色白皙,剪着短发,语气平稳,面容安详,说话时字斟句酌,言之有理。
当她走到我面前准备为我漱口时,我认出了她。不错,就是她。于是我对她讲起:
当时我挣扎着想按她说的办,但无能为力,我咳嗽不停,嘴中插满了管子,她语气
温和而坚定,把“我希望伸进你的口腔上部去抹药”这句话一连说了好几遍,但我
就是做不到,而她说话仍然很客气,动作不急不躁,我当时真被她的工作态度深深
地打动了。
    她听了我的话只是淡淡一笑,于是我们就聊开了。我试图了解她的人生经历,
她的生活。她有一个女儿,丈夫不在家。她来这里以前曾在一家精神病医院工作过
多时,也是当护士。当我连珠炮似地提问,而且扯得太远时,她就沉默不答,谨言
慎语,但仍显得彬彬有礼。大概是因为刚恢复了语言能力,我有点口若悬河,不分
场合地表现出了一种过分的好奇心,而且特别急于想和这两个女人中的一位亲近一
番,然而这两个女人同时对我起过多么举足轻重的作用啊!她的沉默与“赐福女”
刚才的摇头都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好像在说:“是的,我们不否认这一点,你很喜
欢我们,对我们也特别关心。这是件好事,这很亲切,甚至使我们很高兴,因为像
这样的事在这里是不常见到的,但这一晃就过去了。从现在起四十八小时内,你就
‘停药’了,你将被送往一间常规病房,是在肺科的楼上,你将由其他女护理员、
女护士来照料,你会把我们忘却。当然啰,在你昏迷不醒、满世界神游的夜里,你
需要我们,迫切需要我们,以致有点近乎反常地依赖我们,我们也竭尽全力来为你
解围。你现在要离开我们了,我们仍将像站在‘痛苦的首都’的十字路口的交警那
样坚守在这救生处。这里像一座监狱,我们就是狱卒;这里又是急救中心,我们又
是天使。你的病床上又会换一位男人或女人来躺着,对干他们,我们将一如既往给
予无微不至的关怀,高度警觉地守护着他们,不出丝毫差错,给他们以同样的爱心,
当然也会轻言细语地对他们讲一些他们不得不听的话。从此,我们再也不会向你透
露任何有关我们的私生活,我们的爱情,我们的挫折,我们的希望,我们的弱点和
任何秘密,原因是你出于人所共有的好奇心,这样冒冒失失地问我们,而这样的冒
失我们一看便知是那些从如此遥远、如此孤独的世界里走过一趟后苏醒过来的人所
特有的。”
    我完全理解这一段她们从未说出口的话。令天,我更加懂得尊重别人的沉默不
语和摇头否认,也更加懂得和任何人在一起时该怎么处事,怎么为人。譬如说,那
个瓜德罗普女人佛罗伦萨要是和我谈起我的大女儿和我的妻子,我会更加专心地注
意倾听,倾听她看到这三个女人时的想法:一个在进来时下意识地在“祈祷”,另
一个表现得百折不挠、艰苦卓绝,第三个则是一片虔诚而又羞涩腼腆。
    “赐福女”和佛罗伦萨都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病房里。我瞥了一眼那张工作
进度表,那上面暂时还是一片空白。我心里又嘀咕起来:我还会和那位韩国女护士
加兰见面,落到这个心狠手毒的女人手里吗?那几天夜里,加兰一面配药,一面用
荡妇般的口气和她那同班姐妹诉说自己失恋的痛苦,这时我只看到了她穿绿色工作
服的背影。一见到她的背影,我就吓得慌了神,当时我真担心她俩会联手杀害我。
可是现在加兰到哪里去了?
                         三十八、论世界的愚昧化
    看到我的身体“走上正轨”,D教授似乎很满意,也很舒心。
    他用略带含蓄的语气对我解释今后“停药”所要经历的几个过程:在救生处还
需观察一段时间,然后在医院的常规病房中住几个星期,使我恢复体力、体重,而
主要是要确证所选择的治疗方案是否完全奏效。
    “你可把我们吓坏了。”他对我说,“说真的,有几天我们确实有点束下无策,
这一点我觉得应该如实告诉你。但是我们进行了探索,你知道,这是医学界的一条
真理:要探索。人们以为掌握了的东西往往是错误的,因此要进一步探索。最后还
是实验室给我们作出了答复。不瞒你说,我甚至还向几位同事讨教过,对你说这番
话我并不感到有失面子。我们进行了多方面的摸索,医学上来不得半点胡诌,医学
界洞察一切但又一无所知。”接着他又说,“在确认一切都正常以前我可不敢让你
出院。这也许要一段时间,但必须给我们这样一段时间。”
    他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份歉意——我当时正是向他表示拒不住进这家医院,虽
然他再三要求我住院,但我回答说,我当时没有“时间”。在几星期以前我正是向
他说明我的职业生涯,我的电台,我的电视台,还有书籍,我所负的责任,千头万
绪的工作,我对别人作出的承诺,还要出差,还要赴约,我的日程表排得满满的,
实在抽不开身——而他静静地听我说,对于我所承担的种种“职务”不觉肃然起敬
——现在想来真使我有点脸红,觉得当时的这番大话有点好笑。
    “你要多少时间我就给你多少时间,”我对他说,“这无关紧要,我现在有的
是时间。我对时间的概念与从前完全不一样了。我根本不着急。”
    他微微一笑,带着将信将疑的目光看了我一眼。
    “听我说,”我对他说,“请相信我,这场喜剧已经结束了。”
    所谓喜剧,就是“时间的喜剧”,我像其他任何人一样演过这出喜剧,也许比
我同代青年演得更出色些,更紧张些。而现在这出“大忙人”的喜剧,一出被人称
为“青年大忙人”中头号忙人的喜剧,台词只说了一句话,动作只是在没有气雾剂
喷入鼻孔的情况下吸了一口气,背景是救生处空空荡荡的病房,观剧的D教授初则
开心、继而怀疑、接着又信服——之所以信服,是因为我刚刚经历了一场考验,而
我面前站着的人是洞悉你在生死界上走一回的所见所闻而且清楚你是从哪个世界苏
醒过来的,因此他知道我不会骗他——这出喜剧不费任何周折就收场了,这是我人
生喜剧中的一出。我觉得自己无遮无盖,真实可信,而且比我以前任何时候所能做
到的都更加朴实自然。各种障碍都自动瓦解了。除了我觉得曾经演过喜剧这一观念
以外,我又有一种看破一切的感觉。不久前我还清醒地意识到我今后该做什么、该
说什么、向谁说,现在这看破一切的感觉和当时的这种意识也有几分雷同之处。
    看破一切又轻松自如,正是以这种轻松自如的心境我在此时此刻抛却了某些束
缚,回到了世俗生活中。人们慷慨激昂的演说和沸反盈天的喧闹,心血来潮的夸夸
其谈,这一切算得了什么?毫无意义。蒙田有句名言我一直听不入耳:“世上至高
无上的王子也只能臀部贴着座椅坐着”。我从来没有奢望想当王子,但我一直以为
我这个人站着总比臀部贴着座椅半着高些。我又看到了当年自己是如何轻松愉快,
佯装淡泊名利,对一切都付之一笑,而内心却春风得意,去领那些奖章、酬金和奖
金。人们在公众场合颂扬我,我也礼尚往来,去颂扬那个吹捧我的人。我置身于闪
光灯中、流光溢彩的吊灯下、麦克风前、摄影机镜头前,身边簇拥着一群部长和明
星。大家都在鼓掌。富兰克林·罗斯福大街的俱乐部大沙龙的地板好像也承受不住
我双脚的重量了,我飞转着身,微笑着,握着别人的下,拥抱着别人,别人也拥抱
着我——啊!上帝,我是多么的举足轻重。
    啊!上帝,这又是多么的分文不值!
    “一般说来,”D教授对我说,“根据你所服用的药物来看,你不会再发生我
所见到的情况。”
    “我服了什么药品?”
    “我们给你服了大量镇静剂来减轻你的痛苦。你得记住你在一星期中接受了两

次麻醉术。某些药品已缩小和失去了任何时间定义。那些实际时效只有几秒钟的药

物,但服用后觉得药效会持续几小时。”
    我又想起了黑白两个洞穴,又想起了戴大盖帽的陀螺状小矮人,想起那些使人
头皮发麻的热带喧嚣声怎样来侵扰我的头脑,合着机器声的节拍奏起了“交响乐”。
    “一般说来,”他继续说道,“那种状态解除后病人的思维还像一锅粥,决不
会有你那样的清晰思维。你经历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大动荡,但看来经过这番动荡,
你现在头脑非常清醒,这是相当罕见的。”
    他说到了“某些药物’,这是否是导致我见到某些景观的原因?这些药物是个
是释放出某种东西进入了我的潜意识里,还是产生了与我的思维不同的东西?我没
有再追问他。我感觉到迫切需要抓住他的千,久久地握着它不肯放开。这种肉体接
触,我将在今后的日子里,在和凡是与我重逢的男男女女们的交往中再次体验到。
我突然脱口而出,说了以下一番话:“你从事着非凡的职业,你做的是具体的事。
我们被人称为‘传播媒介人士’,我们的工作是描绘生活,描绘具体事物,有些人
甚至认为,我们是在主持文艺节目,而‘节目主持人’这个字眼是不确切的,使人
觉得这种工作没有多大意思。这样一来,我们这批人岂不只是把生活当作放在摊位
上、橱窗里的东西那样来吆喝、来展销吗?真是小儿科节目!你们在感受着生命,
你们在接触它、拯救它,你们在不断的实践中监护着它。你们处于万物中心的中心。
我说你们,当然,包括像你这样的专家,也包括你们的麻醉师、你们的耳鼻喉科医
生、你们的护士!哦!我们这一行并不比其它行业轻松,也不比其它行业空洞,但
是和你们这一行相比,我们自感无用和浅薄。我常常这样想,我不过耍要笔杆子,
拼凑一点文字,组合一点图像。而你们却不同,你们接触的是人体、血液、心脏、
肺脏,你们天天打交道的是最神秘的东西。难怪你们当中写文章的人已升华到一种
极高的精神境界,已经涉及到信仰问题。”
    我继续滔滔不绝地讲下去:“在我接触的人群中有多少小丑、伪君子、庸才!
当然也不乏才气横溢的人、有创造性的人、热情奔放的人、高雅脱俗的人、妙趣横
生的人!然而我们见得更多的却是似是而非的东西。你下里掌握的是证据,是真实。
你登身在现实生活中。”
      “也许是这样,”D回答道,“然而你大概也有几分错觉。我们的这一行业
也会出错,也有虚伪、徒有其表,而且有虚荣、有狂妄。诚然,我们是一些治病救
人的人,有时我们也治好过病人,也许我们可以知其然,但我不敢肯定我们知其所
以然。在医疗行业中还有尚未解开的谜。”
    “那些聪明的傻瓜会说,面对这一不解之谜,你们正在‘否定理性’。”我插
了一句。
    他放声大笑起来:“聪明的傻瓜?”
    我回答道:“是的,在聪明人中也存在着傻瓜——也就是一味相信理性的聪明
人。另外,我最近所经历的事不知为什么使我隐约觉得当前的世界正在变得日益愚
昧,自从我动过管子拆除手术以后,这一字眼一直留在我的嘴边。难道这就是我在
这次神游时所得到的模糊不清的感受?难道这些陀螺式的小矮人留给我的就是这种
印象?我们生活在这种充斥着使人愚昧的各种声像文明中。这个世界在飞快地变得
愚昧,以放像的速度变得愚昧。这就是我现在和你交谈时的感受。我在想我应该多
关注一下我的两个孩子,免得他们受大众传媒和那种肤浅文化的影响。我们给予他
们正确的教养了吗?我们切实地负起了责任、对他们进行解释、给他们以美学修养
了吗?我们对教育给予了应有的重视吗?”
    D看了一眼放在床头活动搁板上的那本记事本。
    “我发现你早就作了记录。现在该睡觉了。从护士记事本上可以看出你好像睡
眠不足。”
    确实如此,我很难睡得很久,我太亢奋了。我往往只能小睡片刻,但没有做梦,
睡得很深。
    当我醒来时,我却发现了一张陌生的脸。
                      三十九、我在那里结识了T医生
    他是一个我素不相识的人。像实习内科医生和其他医生一样,他穿着一件白大
褂。他是谁?他能为我做些什么?
    他大概有四十上下年纪,面孔像一名直升飞机驾驶员,也有点像一个登山队的
领队,还有点像单人航海家或是不带枪的士兵。他的外貌像一个喜欢野外生活的人,
眼角边因经常用力而起了许多鱼尾纹,但双眼炯炯有神,常常露出坦荡的笑容,嗓
音自然、柔和,好像一位朋友正向你低声细语,不过这位朋友我以前从未见过。然
而我们一见如故,一种情分把我和他的心紧贴在一起。
    “我是T医生,让·皮埃尔·T,”他对我说,“一群我俩都相知的朋友把我
介绍给了你的妻子,你的妻子又把我介绍到你身边。我没有在这家医院里干过,但
我认识医院里不少人,我每天都在了解情况,摸清了你的病情,所以我可以去帮助
你的家人,和他们聊聊天,听听他们的诉说,安慰他们一番。现在我看到你身体恢

复得很好。我代表塞尔热奥向你问候。当初塞尔热奥像你现在一样,神游过‘合恩
角’,我曾尽心照料过他。”
    他俯下身来,吻了吻我的额角。
    在以后的几个星期里,他往往突然赶到我病房,以鉴定和记录我从“合恩角神
游”后苏醒过来的病后恢复状况,并和我交换一下对痛苦的看法——他似乎对这种
症状倍感兴趣。我就这样逐渐了解了他,因为我不需要再逐步培养感情——自从初
次见面后,自从他在我床边讲了那番话以后我就喜欢他了。我曾经想过,这个人早
就是我的故交了,他是一位多年的老朋友了。
    他能做到使你心安,而且随时准备为你排忧解难。几个月以后,他把全部时间
和医术都用来照顾一位病危的著名国家领导人。在这种时刻,T已接近达到既是天
使、又是守护神的双重标准。说他是天使,是因为他体贴入微地保护着你,他古道
热肠,随时听候你的呼唤。说他是保护神,是因为他经验丰富,胸有成竹,而且可
信可靠。要是一打仗,人们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他上战场。
    他谈起的塞尔热奥和“绕过合恩角的神游”不由得使我心头为之一震。我请塞
尔热奥当天来见我。除了家人以外,他是我头一个希望见到的人。为什么我最想见
到塞尔热奥?他又不完全属于我天天打交道的男男女女中最亲近的圈内人物。因为
一年前,在一次车祸中,他差点毁了容,断了四肢,甚至差点丢了命。他与死神搏
斗了几个星期。医生们耐心细致的护理、妙手回春的医术终于使他身体复了元。我
每次和他相见时(每两个月共进一次早餐)总是对这些过程饶有兴趣:怎么走向鬼
门关、怎么过鬼门关、又怎么死而复生。但我一直套不出几句十分明确的话或几个
使我豁然开朗的字眼。他喜欢自己单独思考。
    “我们换个话题吧。”他说。
    或者这么说:“要是你自己没有这样的经历,你是不可能理解的。”
    现在他亲切地微笑着出现在我面前。我们从此有了相同的经历。当然这种经历
在时间上、程度上、痛苦的轻重上有所差别。我也曾设想过,我们两人中,他受的
罪最多,即使在方方面面对比以后,他会觉察出我也许在精神上“领教”得比他多。
他没有见过黑洞、白亮隧道,这无关紧要。我们两人都领略过个中滋味,两人同病
相怜,可以一起回忆两人各自的神游,他没有看到“另一世界”,因为他顾不上别
的,萦绕在他脑际的只是那个固定的念头:如何活下来。然而我们各自的神游至少
有一点很相像:我们都活过来了。我们可以因此而开怀大笑。我不敢肯定他在和我
的促膝长谈中是否也有大难不死的人所自然流露的自豪感,一种无害的自负感。我
们也可以把这种感情称作为下足之情。
    他告诉我许多有关这个“村庄”的许多消息,这个村庄就是巴黎,而我们两人
都是这座“村庄”的“村民”:各行各业在同一座“村庄”里活动,传出了各种趣
闻轶事,披露出各种变迁和秘史。我们这个新闻界由纵横交错的各种网络组成,有
政治的、娱乐的、商业的或经济的——大家共同的话题离不开男人和女人,与组成
这个城市的其他社会各界所谈的热门话题一模一样,都是那样的色情下流、耸人听
闻、庸俗低级。寒尔热奥对我说起,一个臭名昭著的骗子在此以前的行骗勾当一直
天衣无缝,但现在却开始真正露出破绽而且即将垮台。他又向我透露初涉我们报界
的一位傲慢小姐那一段一波三折的爱情故事,还代我推测某位尚未公开竞选共和国
总统的先生当选的概率有多少,而现在大家对这位候选人都一致看好,认为很有获
胜的把握。这时候我露出厌倦的神色,他赶紧刹住,不说下去了。
    “刚才我对你讲的毫无意思,对吗?”
    “毫无意思,”我说,“你看得很准。”
    他起身告辞:“我祝福你,从现在起,你将过的生活又是一次机遇,一种好运。
你已绕过了‘合恩角’,你应该感到庆幸。别着急,‘村庄’的事以后再去关心也
不迟。”
    我答道:“但愿有一天你还会上门来找我……”
    我最后一次看了一下他的脸。我对他的看法改变了。以前,塞尔热奥在我心目
中是个富有魅力的人,一个有影响的人,是个人才,一个多少有点厚颜无耻的行家,
但仍不失为一位朋友。我觉得我现在对人的看法与以前迥然不同。我们大家在一定
程度上都戴着一层面具。我这次神游以后,似乎获得了一种透过面具更清楚地观察
人的本领,也许这种本领是暂时的,不久可能会丧失。我现在看人都把他们看成赤
条条地一丝不挂来观察,也许是因为我自己也是赤身裸体的。在塞尔热奥向我告辞
的刹那间,我看到他身上仍有未泯的童心。我看到他的善良和恳切的一面已战胜了
野心和权势的冲动。在我眼里,他的脆弱性多于刚强面。我甚至觉得原来的那个
“他”也许已经死掉。
                           四十、“神助之力”
    绕过合恩角。
    这种比喻经常在我脑海中闪过,因而当我撰写这本书的时候,我总想问问一位
曾经远涉重洋,进行过这种航海的水下。我曾经与他作过一次电话交谈,还作了记
录。现在重读这些电话记录,我想这些记录完全适用于我在救生处的神游。
    “首先你想到的是合恩角靠近南极。”那位水手对我说,“你在出发时就清楚,

你不敢肯定你能回得来。你是孤身一人,谁也不会来帮助你。你在这个世界上是孤
独无助的,你是到那里去的第一人。在茫茫大海里航行的二十九天中,我只见到过
一次阳光。浪涛互相撞击着滚滚卷来,好像一列列火车正在争先恐后地开回到那里:
左面奔驰而来的层层浪涛撞上了来自右面的风驰电掣般的层层浪涛。这真是惊心动
魄的场面,你根本无法航行。你感受过盛年时的恐惧、成年时的惊吓,但这简直像
八岁儿童所受到的惊恐,实际上你当时也只不过是一个八岁儿童而已。在一个月里,
你永远身处险境,也就是说一个小小的事故可以转化成一场灾难,一场小小的灾难
可以转化成死亡,因为一切都在不断地增长,不断地扩大,不断地变得恢宏。你所
在的地方没有人来往,没有人会来救你出险。你有的是健壮的身体,无穷的精力,
你的船好像也万无一失,但这还不够;你有能力也有技巧驾驭一切,但这也不够,
还需要有点万灵药粉。”
    “你的意思是说,还需要运气?
    “当然。当你从合恩角重新北上时,你又重生了。你离开了死亡世界,你兴高
采烈,你的境界开阔了,使你想步入更高的生活层次。你渴望对你所爱的人爱得更
深,你也感觉到有这样的需要:去看望你久违了的人们,改变对事物的看法,修正
自己的目标,剖析一下你从未抽时间去剖析的一部分自我。因为你经历了一个生死
存亡的重大时刻。”
    “谢谢你,奥利维埃,两种情况很一致,很相像。谢谢你。”
    “不客气,再见。”
    “再见。”
    然而当我重读这份记录时,却发现两者之间毕竟存在着差别。在听到奥利维埃
对我说“你是孤身一人”时,应该冷静地低调处理:我当时并非孤身一人。我曾经
以为是这样,其实我并非这样。我之所以绕过了合恩角,回到了阳光灿烂的洋面,
而且航行到了太平洋,并不只是我命不该绝,并不只是因为我的身体和我的精神顽
强地顶住了,还因为曾经有许多男男女女帮我度过了这“生死存亡的重大时刻”。
我是走运的,我身上曾经产生过一股力量,更主要的是我有一家大医院救生处的一
批医护人员的照料。我自己当时只是惊涛骇浪中的一个身躯,他们就是航行中的船
舶。人们不能选择自己的“生死存亡的重大时刻”,是一种未知的力最把这一时刻
摊到你头上。令人感到诧异的是你会发现在这一重大时刻中,并不是你曾经以为是
重要的事物起了重要作用:科罗拉多州一条尘土飞扬的公路,在一条大马路上跟着
父亲在小贩中间转悠,清晨在厨房里与儿女们一起吃早饭,在去阿尔及尔的公路上
驾着汽车急转弯,在伦敦郊区烟雾弥漫的录音棚里录音,这里面有什么“重大”的
因素能解释在我的“生死存亡的重大时刻”中,上面所说的景象会浮现在我眼前?
再说,那翻滚不停的蓝色林海又该有什么样的说法?我不久以后终于找到了答案。
    我上面说过:“一种未知的力量”。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在重读巴尔扎克著作
中某些章节时我有了饶有兴趣的小小发现。当巴尔扎克不想或者更确切地说不能解
释某些行为或某些感觉产生的原因时,他多次用了一个字眼“神助之力”。请看下
面三段引文:
        “在野心家的生活里〔……)往往会面临一种严峻的时刻,一种神助
    之力会让他们接受种种严酷的考验。”
    第二段是:
        “在诗人或哲学家身上会出现一种无法解释的、闻所未闻的心理现象,
    科学是难以对这种现象作出解答的。这类似于第二种生命,使他们可以推
    测真理…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种神助之使他们达到了他们必须达到和希
    望达到的境界。”
    最后,我把最精彩的一段文章全文摘录于后,以飨读者:
        “这种未知的力量使旅游者在天空还没有预示有暴风雨来临的迹象时
    就脚步匆匆;这种力量使生命垂危的人在临终前几天焕发出生机和动人的
    光彩,还启发他构想出种种美丽的蓝图;这种力量提醒学者在他那盏照明
    灯已经通亮时再去旋高灯捻;这种力量使一位母亲对一位明察秋毫的人向
    她的孩子投去的深邃的目光感到惶恐。对这种未知的力量该取个什么名字
    呢?”
    于是巴尔扎克又说:“在我们生活遭到种种浩劫时,我们大家都受到它重大影
响,但我们既没有把它命名,也没有将它研究;这远不上是预感,更不是什么幻觉。”
    和其他许多人一样,我把巴尔扎克看作是一位文学巨匠,这算不上什么慧眼独
具的见解。“他不讲究文笔。”那些蠢才在那里嗥叫。我才不去理睬他们那种嗥叫!
他拥有整个世界,他是一位创世神,他是一位天才,没有时间去推敲“文笔”,他
全神贯注,一心完成着他的皇皇巨著,追求着他那无与伦比的事业:重新创造一个
世界,俯瞰人间喜剧。巴尔扎克虽然不大讲究“文笔”,然而他有驾驭语言的熟练

技巧。他就是这样一位人物,每当他遇到生活中的难解之谜,遇到荒谬和无理性的
现象时,他就会用一句一神助之力”来解释。我们会发现他巧妙地避而不谈“上帝”。
然而在他的全部著作中他也讲到“上帝”。但是当他想要论及无法解释的事物时,
他并不去找“上帝”——这已超出了我们的智能范围,改变了我们普通人的生活进
程。
    因此,巴尔扎克并未使用那些唯灵论的字眼,也不想去说明那些不能说明的东
西——也就是D教授和他的同仁们与你我一样都无法理解的那个“为什么”——而
是应用了一句通俗的、到处都适用的话,这句话用在我身上也恰如其分,我在走廊
左首四楼的29号病房里常常会想起这几个字:“神助之力”。
 
                         第四章  六月的日日夜夜
                          四十一、什么都无所谓
    我离开了救生处住进了29号病房。
    四周是白亮而没有装饰的墙壁,一间毫无特色但又清洁的小房间,白灰两种颜
色是刚刚漆上的,这与整层楼、整个肺科病区以及最近才装修一新的整幢大楼一模
一样。病房经过了消毒,以清除前一位病人可能留下的病菌。在前两个昼夜的四十
八小时中,强烈的气味刺入眼睛,使我视线模糊,引起了偏头痛。但这无关紧要。
    房间中有一个刚够安放我的病床的位置,还能放上一张扶手椅可供我起床时坐
下,另外还有一把椅子可供探视者坐。在床和墙之间留出一小块空间可以装上一块
搁板用来看书、写字和吃饭,另有一间盟洗室,与整个房间一样狭窄,但与房间一
样舒适方便。我使足劲,扶着家具和墙壁终于走到了盟洗间。我久久地伫立在镜子
前,看到了一张难以辨认的面孔:苍白而瘦削。这无关紧要。
    一扇窄小的窗户朝着肺科区的镜子开着。从我的床上,透过窗户玻璃,我隐约
可以看到一角天空,但被与大楼相垂自的侧翼砖砌屋顶的斜坡挡住了,一眼望去看
不到远处,也没有绚丽壮观的景色。这无关紧要。
    在医院里睡得少,也睡不好,这是尽人皆知的。日子显得很漫长而且在阳光照
进来之前就开始了。在离房门不远的走廊里一盏日光灯昼夜亮着,病人们在不停地
按着床头电铃,夜间只听见这些电铃在咯咯地响,总能听到虚弱的病人有气无力地
叫着,一个老翁或老太的声音在不停地喊着:“劳驾,劳驾”;只听见那些运送医
疗器械和药品以及饭盘的小车在吱吱地响。这张床很硬,床毯是黄色镶绿的,质地
如同纸张。一清早我就被人叫醒,因为我要在两小时内接连服下十四粒胶囊,然后
才能吃早饭。还有络绎不绝的人群,他们是来完成份内工作的:量体温、抽血、测
体重、照X片、喷一次气雾剂,还有实习医生和医生的查房。诸如此类的现象昼夜
不停!
    虽然昼夜不停,但无关紧要。
    之所以无关紧要是因为我已趟过那条黑水河到达了彼岸,而且我隐约地、逐步
地感到有一种新的节奏在形成,我的身子和我的感官都将遵循这种新的节奏——我
觉得我什么都要从头学起,包括最基本的起居活动:吃饭、喝水、走路、小便、洗
脸、刮脸、单独做事、使用丁和胳膊、读书。这些都做得很慢,也很累,但这无关
紧要。从我住进第29号病房开始我就清楚这无关紧要,因为我知道我即将离开这里,
我也知道29号病房只不过是个过渡的地方。
                 四十二、认同医院的生活和拒绝医院的生活
    论正确地对待医院:几条新的准则。
    我很快意识到对医院生活应该采取两种态度。首先是认同医院的生活,认同医
院的生活就必须遵章守纪,彻底放下架子,能随时听从医护人员的指挥,服从各种
约束和条例。耐心听取各种建议、禁令和预防措施。不折不扣地遵守医生、女护理
员或医院女监管员的告诫。遵守作息时间、各种活动的允许时间以及有关限制。尽
可能达到“模范病人”的行为规范。笑容可掬、和蔼可亲,也就是说无愧于别人对
你的爱护。对于每个男男女女司空见惯的每一举动、千篇一律的服务、所尽的不足
挂齿的一点力量,都要表示感谢。否则医院的生活将无法感受。应该始终牢记自己
面前的那一群人,你对他们索取的很多,而回报的又很少,因而他们值得你尊重。
    病人是个自私者,一个什么都要等别人安排的宠坏了的孩子,一个处处要接受
别人帮助的人。清晨六点,女护士就给他送来了第一批胶囊药丸;上午八点,女护
士给他端来热茶和面包片;九点钟,女护士来打扫和清洗病房的地面、病人的梳洗
脸盆以及病人壁橱里的板壁;十点钟,男护士来为他喷气雾剂、量体温或抽血;十
一点,好几个女护士一起来替他换床单或垫单。在医院这个昼夜不停、忙忙碌碌的
生活场所工作的男女工人,他们或她们都值得你尊重和体谅。因为你已从救生处出
来,这种新生感和体谅之心会油然而生。但你必须毫不做作地保留和维持这份感情。
男女护士、厨师、清洁女工、女监护员和实习医生以及助理女医生,他们都和你我
一样,都会向自己提出同样的问题:人生在世干什么?对这样一位病人,我该怎么
办?他们比你我多少更了解一点他们有朝一日会死去,而这种意识使我们有别于世
界上任何其他生物。他们比你我更了解用梵文写的一句真言——即使他们从未读到
过这句话——那就是:“生命就像落在荷叶上的一滴水珠那样动荡不定”。因为他
们长年累月接触的就是这一无法避免的事实,他们大概比你我更清醒地意识到这一
事实。这并不是说他们就是脆弱的、不堪一击的兄弟姐妹,也不等于说,由于经常
在你床单里搜索、触摸,甚至探身到里面观察,由于经常了解、查究、探索你的心
境、你的行为、你的任性恐惧、你的尖锐的指责和苛刻的要求,他们也就不需要得
到一点尊重、爱护和关切。
    他们是怎样一种人?她们又是怎样一种人?他们从这家医院下班后做些什么?
他们如果读书又读些什么?他们看什么电视节目?他们的孩子在干什么?他们到哪
里度假——不过,且慢,他们有钱去度假吗?他们看的是什么电影?——但是,且
慢,他们有钱去看电影吗?这些低工资收入的无名人物是谁?他们的祖国对他们不
闻不问,然而他们现在的职业却是来照顾这个国家。这些被祖国遗弃的员工是谁?
一个无视、轻视本国的护士、警察、科研人员和教师并低价支付他们劳动力的国家
是个危机四伏的国家。
    你在认同医院生活并喜欢医院里的各种人的同时——这是头一条准则——你还
应该竭力加以拒绝、拒不接受这种生活,这是第二条准则。
    你应该拒不进医院,拒不接受治疗,拒不让人当孩子对待。从头几天起,你就
应该想好脱身之计,准备回家过完全自主的生活。你应该对自己的能力和弱点有充
分的估计,以便别人开始要动下帮助你时,对那个穿白大褂准备来帮你一把的女士
说:“谢谢,这事我自己会干,多谢了,不过这事我相信自己会干。”
    因为没有比住在医院过那一套刻板机械、娇生惯养的生活更有害、更使人不想
离开、更使人堕落了。一定不能变成一个“养病专业户”,一定不能过法国式的堕
落生活:处处要让人帮助。你曾经与死神和魔鬼、与丧失理智的现象进行过搏斗,
那么你现在要与某种后患最无穷、最安逸、最司空见惯的现象作斗争:离群索居,
吃医疗保险。小病大养的人太多了。在医院里“泡病号”的人太多了。在你学习生
活的基本自理能力时,应该有伟大的探险家的毅力和意志,他们在原始丛林中义无
反顾地前进,从不转身往后看。每时每刻你都必须坚持和那种没出息的依赖思想作
斗争。与一个囚犯每天都一心希望越狱和获得释放一样,住院病人应该每天都思考
着怎样早日出院,计划如何能溜之大吉。
    然而这里面有个微小的差别:上面的比较过于简单化了,因为医院毕竟不是监
狱,29号病房也不是囚禁罪犯的单人牢房。在那里我品尝到了各种各样的极乐感。
                   四十三、一张寄自加利福尼亚的明信片
    第一种幸福感,就是获得第二次生命,获得重生。
    你会发现,一切你已习以为常的东西是那么平平淡淡,于是你就不会想到这就
是一种幸福。能开口说话的喜悦心情也是如此。当人被剥夺了说话能力,当人一度
曾以为自己的喉咙、上下腭、肺部以及整个呼吸系统都已遭到严重损害而可能无法
说话时,这种非常自然的功能一已恢复会使你大喜过望,而且乐不可支。
    于是我就说啊,说啊,滔滔不绝地说着。这太过分了。D教授嘱咐我“不要说
话过多”——我当然得听从了,但是我按捺不住:我得讲话。在我床左首有人给我
装了一台电话,放在我作为办公桌的搁板上。在一套硬纸卡片上,有一长串男人和
女人的姓名,他们在我不在时向我家并向我办公地点打来电话,对我的健康状况感
到忧虑。现在我又能和外界——我的那个小小的圈子——重新讲话了。
    这些话都发自我的内心,来自我的胸部,我觉得这些字眼在向上爬升,经过喉
咙,到达我的嘴边、我的舌端,我舌头一翻滚,就说出了口,对此我感到无比惊讶。
听自己讲几句最简单的话,听自己诉说,向别人表示感谢(答复那些信任,答谢别
人的鼓励、对身体康复的祝愿),询问别人(询问别人的有关情况:你怎么样?你
家人怎么样?你生活得怎么样?)这既是一种乐趣,也是履行义务。
    交谈,也意味着倾听别人的讲话。
    我母亲现在就在电话线的另一端,她住在尼斯。在最危急的日子里,我的弟兄
们没有把我的严重病情告诉她。现在,从她的声音中我可以想象出她的面容,她那
几十年如一日的对我的关注,从她那柔弱的声音中我仿佛又听到了童年时我们的欢
声笑语。我还记得夜晚她给我们朗读维克多·雨果的诗篇和背诵阿尔贝·萨曼的诗
句,唱着圣诞歌。但我觉得她的嗓音从那时起到现在都没有变化。
    在装有录音机自动传话的电话机上,又响起了另一个嗓音,那是我的一位老朋
友的声音。我俩虽然不常见面,但自从我们合作共事二十年来,自从我们“初涉巴
黎文坛”以来,我对他了解很深,而且引以为知音。对他,我所怀的感情有如那位
曾经绕过合恩角的水手后来所体会到的那种欲望:“一种无以名状的欲望,也就是
想跟那些你久违了的人们攀谈几句的欲望。”我的这位老朋友现在不在家,但我想
在电话中留下一丝声音,于是我拙劣地模仿起伊夫·蒙当的诗句,唱道:
        我情不自禁
        哼起了那首小调……
    正像那位航海水手所说,我这时也“兴高采烈”。我知道今晚我的这位老朋友
皮埃尔打完扑克或在“老太餐馆”吃完饭后回家,听到我的歌声时会如释重负。
    我又是唱歌,又是谈话,又是自言自语,这样闹腾了一阵以后,我就想到去抚
摸家人,抚摸儿女的肌肤,抚摸妻子的双颊、头发和双手,抚摸妻子的颈背。我一
直不能去拥抱他们,当他们来探望我时,仍然必须戴白纱布口罩以免受到病菌的长
效毒害。但我能巧妙地发现我所爱的人们的肌肤,轻轻碰碰他们的肉体,接触他们
的生命。接着我又闻到了阵阵的芳香和气味。而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有一束小小的
花朵,它那花瓣、花茎和花叶中隐藏着无穷的宝物,我看到了这束小花又会感到一
阵惊喜。小小的花茎、小小的叶片都有无穷的含义。在闷热的六月之夜,最好把这
束花卉拿走,使我能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
    然而我没有睡着,这又是另一种幸福感。
    孤独和寂静是一种幸福。时令已到六月,是一年中白昼最长的月份。落日余辉
到晚上10点才逐渐消失。巴黎的气温很高,我只能在深夜打开窗户,也就是夕阳的
红、黄、紫三色与蔚蓝的夜色融合为一的时候才能开窗。
    病房中终于透进一丝凉意。此时此刻,医院的电话总机房停止转接电话。我可
以给别人打电话,但别人无法再和我通话。我和妻子及儿女通了最后一次话,我知
道这个夜晚就剩下我一人了,直到清晨的走廊里响起第一阵声音,接下去是有人送
来第一批药品,然后才是黎明的曙光。
    我走向打开的窗户。我探出窗外,想听听越过临街的医院大楼,从圣·雅克大
街上传来的汽车声,在深夜里,这种声音像撕裂绦绸般那么刺耳。我又想起蒙巴纳
斯大街上咖啡馆坐满人群的露天座,与我的病房相距不远;还有卢森堡公园枝繁叶
茂的树木;圣·日尔曼大街离我也很近,那里的男男女女无忧无虑,他们在低声细
语,他们都感受到了转瞬即逝而又捉摸不到的如水光阴。我听到了这个城市的声音,
那种安详而有点倦怠的嘈杂声。我抬眼望到了空气清新、繁星点点的深蓝夜空,这
是一个景色如画的夏日夜空。虽然窗户狭小,大楼也毫无特色,还挡住了我的部分
视线,然而我依然觉得我正在飞向这蓝色的夜幕之中,飞到了人群中。这时我忽然
想起最近收到的一张寄自加利福尼亚的明信片。
    这是我的朋友基·A的妻子寄来的一份短柬。最近发生在洛杉矾的地震使她和
女儿萨莎在他们的谢曼奥克斯街区的大楼里经受了一次非同小可的惊吓。那位女士
和孩子只见家具和墙壁、屋顶和门窗、器皿和图画、灯具和电器都在她们眼前摇晃。
她们慌忙冲下楼梯,夺路而逃。刚刚脱身,楼梯就在她们后面倒塌了。一切都在开
裂、在解体、在摧枯拉朽的速度中化为粉末。幸亏她们逃得快,幸亏她们当机立断,
不带任何东西,才能够在深更半夜穿着睡衣逃到马路中间,幸免于难。在这样一次
急迫的、严重的无妄之灾来临时,她们只有一个念头,毫不犹豫地空手逃命,逃到
那唯一安全可靠的地方:屋外!
    基本人在离家约四小时汽车路程的棕榈泉沙漠中工作,听到了这个消息后,立
刻开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最后终于在一排排碎裂倒塌的棕榈树中间找到了她们。
她们当时就坐在大街的沥青路面上,萨莎蜷曲在妈妈怀里。这个街区原来留给人的
是一片欢乐的气氛和豪华的气派,有如电影里的天堂,房屋错落有致、布局合理、
树木葱翠、环境宁静,而今却像被推倒后砸坏的布景,乱成一片。
    “我们和死神开了个玩笑。”明信片上的留言这么写道,“基把你发生的事告
诉了我。我感谢上帝让我看到了生命炭炭可危的那一瞬间。应该捉住这一瞬间并把
它测算出来。”明信片上还用英文写了一行字:“我的寒舍倒塌在地,烧起熊熊烈
火,我从此可以看见月亮了。”我凭窗眺望,可以看见月亮。我又想起另一位女士
在晚餐桌上讲过的另一句话。她对我们讲到她是如何想提醒她的一位男友的。这位
男士是法国最有实力的人士之一、一位走运的人,但只知道马不停蹄地忙碌,制造
产品,到处推销,卖出买进,从不知道喘口气歇息一下。她对他说了一句平常的话:
“你要学着数数天上的星星。”我靠在那扇小小的窗户上,继续凝望着月亮,我也
开始学会数天上的星星了。
                           四十四、清晨的泪水

    城市的声音依然十分柔和,来往的车辆稀稀落落,但空气更加凉爽宜人。

    我离开窗户,坐到了床上,读着白天收到的其它信函。有人给我带来了几份报
纸,我打开把标题浏览了一遍,就立刻丢下了,我看不进去。在病房里,有一台电
视机,我也不看。我以前一心牵挂的是事态的进展,前一天的、当天的和第二天的
种种事件;这一群男男女女也随着动荡的世界在挣扎,为当代世界那些没完没了的
琐屑小事而忙碌,他们在谋杀和战争、胜利和竞争中拼搏和角逐。在我从事记者生
涯、当“传媒负责人”时每天曾吸引我注意、引发我沉思的种种事件突然在我脑海
里一闪而过,但在这六月的清凉之夜又被我漫不经心地忘掉了。
    在住进29号病房的第一天,我妻子就问我需要点什么,我答道:“来点音乐和
诗集。”
    我有一台“随身听”——小型的激光电唱机,我一拿到那些激光唱片就放声唱
起来,那是由布伦德尔演奏的舒伯特的“即兴曲”。我让音符钻进我的体内,并顺
着身子往上涌动,但究竟听了多长时间我心中无数。我觉得到目前为止,我从来没
有能这么专心地听听音乐。在音乐厅或其它场合,总有什么事使我心不在焉:一个
念头、一件心事、一场意外的变故总会插进来干扰,我一直不能全神贯注地听音乐,
不论音乐如何动听,也不论演奏家技艺如何高超,我总不能专心致志地去倾听。我
觉得这是一种软弱的表现,对美好的东西没福消受,不去如醉似痴地欣赏,也是无
能的表现。现在,在这个六月之夜,我插上耳机,第一次沉醉于音乐之中,一首首
乐曲的旋律缭绕在我耳边。
    当我开始读诗时,我也感受到相同的现象:一个个字眼,一句句诗歌,它们的
节拍和结构都比以前更加强烈地引起我的共鸣,诗歌所引发的形象也更深刻地印入
我的心中。我似乎拥有了新的爱好,去觉察、去牢记、去品尝那些美好的事物。我
再也不会受到干扰,再也不会分心,能够毫无牵挂地醉心于在品尝时所欣赏到的东
西,我又记起了在我病重精神失常、在我与意志薄弱的念头斗争、在救生处与死神
的袭击拼搏时,我又是如何在心中默默地背诵那突然闪现的一段段诗句。我在想:
“你之所以要别人首先给你音乐听,给你诗篇读,你之所以如饥似渴地去听去读,
是因为你除了你所爱的人以外,你还想找回你最缺乏的东西,找回你当时失去的东
西和在奄奄一息时你感到正从你身边消逝的东西,也就是美好的东西,和谐的东西。”
    我睡着了。当我睡了短短几小时后醒来时,我领略到了一种更大的乐趣。
    这是29号病房最心旷神怡的时刻。时间是清晨6点,从半开的窗户上传来一只小
鸟叽叽喳喳的叫声。这是什么鸟?一只麻雀?一只巴黎的小麻雀?我睁开了眼睛,
看到了天空,那被砖砌的屋脊遮掩、从狭小的窗户上露出的那巴掌大的一角天空。
我看到这角天空由蓝黑色慢慢转为浅蓝色,色彩很淡,后来又逐渐变得明朗和光亮。
我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而且久久不会消失。除了用“狂喜”两字来表达外,我
实在很难形容此时此刻的心境。是的,我心醉神迷了,我兴奋地哭了。
    我想让热泪慢慢地泉涌般地淌下来,让泪水无法抑制、接连不断地淌下来,只
不过看到了这种和谐的日出景观才使我的泪水像轻轻拉开的闸门滚滚而下。这时我
没有任何想法、任何念头,也没任何疑问。我心平如镜,没有丝毫的杂念。我像一
个被圣水洗得干干净净的婴儿。
    一种“神助之力”使我进入了这一境界。这是无言的欢乐之泪,是一切都得到
重生的感觉,也就是夏日清晨的一天来临时所蕴含的万象更新的最朴实的感觉。我
将在今后一连几个清晨里去领略这种感觉。这像是一种宗教的仪式,一种感恩的祈
祷。看到了这三件毋庸置疑的事(天亮了,天空一片蔚蓝,生活是美好的)以后,
我独自一人在默默地欢庆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在十天至两个星期以前,我在救生
处并未死去是完全正常的事,因为我还没有走到生命的尽头,依然看得见这三件毋
庸置疑的事实。在此以前,我生平从来没有作出过这种谦卑的举动、这种感恩的行
为:朝着冉冉升起的阳光而哭泣。但从此以后,我又无法对付另一个奥秘:阳光消
失之谜。我没有这种思想准备。
    今天我也不会有更多的思想准备,因为我活着,获得了再生,我恢复了体力。
因为我有幸更清楚地理解了每时每刻的意义和价值。现在我并不会转身朝后面看。
然而我想如果这种情况会再次发生——我清楚这种情况迟早会发生——那么也许到
时候我思想已有准备,胆量更大,更能驱散恐惧感,而且更加敢于面对撒手尘寰、
一去不回时刻的来临。但在那天早晨,在随美好而温馨的六月之夜以后来临的那五
个早晨中,也就是在我心醉神迷的那几个早晨中,我只有一个念头:我不会死去,
因为我还没有到这种地步。
                         四十五、向五位少女致歉
    现在他已能够走路,可以走一段长路,走的次数也增加了。每天他都这么走,
走的路程也越来越长。他穿着一条帆布裤,一件短袖衫,光着脚穿一双鞋带发黄的

旧运动鞋。他对护士们说他要出去兜一圈,散散心,一小时内回不来。他走下楼梯

到了院子里,想在医院里到处逛逛,每天下午他都要这样走走。他先朝放射科大楼
走去,在小花园里转了一圈,然后就在那间小会客厅前面停了下来,会客厅离面临
圣·雅克大街的进口小门不远。他在一张洒满阳光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看着来来往
往的探望者、病员、穿白大褂的人群、黑人、摩洛哥或阿尔及利亚移民、白人、妇
女和儿童。哪些人不是医院里的人,哪些人不久将和他一样回到医院病房,这中间
的差别他一望便知。接着他站起身来,重新向那些小道走去,好像绕村庄兜一圈一
样。他熟知那里的每条马路、每个广场、每个十字路口,甚至每个地道,在地道里
可以不见天日,穿梭来往于各个科室。
    他最后走到了两旁装有金属扶手的水泥坡道前,坡道向下伸到一座大楼的门口,
大楼上方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牌子:“综合科救生处”。
    “噢,是这里,时间真快啊!转眼就是三星期了,我一直期待着身体康复后再
来这里看看呢!
    自从住进29号病房后,他一直抱有这样的念头。他在楼前逡巡不前,来回徘徊
多次,但是他觉得不能走进那个地方去。在那里,他曾经站在如维克多·雨果所说
的“死亡入口处”、“无底深渊”边。几天以前,泌尿科医生N·T曾在六月的骄阳
下陪他缓步从泌尿科走回病房。途中,N·T医生指着金属扶手和救生处的牌子对他
说:“你回到那里去了吗?你没有到那里与护士们再见面吗?你知道这往往其乐无
穷。”
    “我知道,”他说,“我很想去看看,但是我觉得我的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
    “你在那里度过了‘病历期’,”N·T对他说,“这是个确切的医学术语,你
应该学会使用这个术语并理解它的含义,你曾经陷于病危状态,需要好几个月的时
间才能恢复过来。”
    “这是个医学术语?”
    “是的,你遇到的正是这种情况,一切就在那里、那个地方发生的。”他又指
了指那几堵墙壁、扶手和救生处入口处的玻璃门。
    是否该去按救生处的门铃,他犹豫了好几天。现在他知道这一天来临了,因为
他身体已经复元。他的体重增加了几公斤,他不觉得肌肉和腿部很累。他能均匀地
作深呼吸。当天上午,有人对他说:“现在你可以考虑在周末出院了。”
    这句话使他喜不自胜,他觉得该是离开29号病房的时候了。
    他在病房里接待了形形色色的探望者,花了几个上午在房间里答复电台的同仁
们给他寄来的信件。他又与他的弟兄和几个挚友见面。他和他们紧紧拥抱,答谢他
们,微笑着和他们交谈,倾听他们的讲话。他终于实现了拆除管子后麻醉苏醒时奇
怪地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个计划。那个计划规定他该说什么、对谁说、该纠正些什么、
该修改些什么。简直是一份别开生面的“遗嘱”。
    因此,他很重视他主动提出的一次会晤。他让他那位十五岁的女儿在停课后带
着她的五位最亲近的女友前来和他相聚。与前几天相比,那一天天气显得特别晴朗,
也特别热。姑娘们都穿着体恤衫、衬衫或牛仔裤。他坐在病房窗下那个小院里的一
条石凳上,因为病房大小,要接待这一群少女就腾不开身了。
    课程已基本结束,教室已用作考场,教师们对学生管束得已不那么严了,而且
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女孩子们有时在学校打个转,接着就把时间泡在露天咖啡座
上喝可乐或相互串门。她们刚从卢森堡公园赶来,在那里她们靠着水池子、坐在洒
满阳光的椅子上吃了午饭。从她们的举止和笑容里仍可看出她们来这里以前那种无
忧无虑、潇洒得意的痕迹,同时还透出十五岁少女的迷人风采。她们结成了一小群
朋友,联系的纽带就是每天相互打马拉松式的电话。她们成帮结派的打发着日子,
这种现象他在她们这个年龄时可没有发生过。一开始他就问她们打算怎样过暑假,
今晚准备看什么电影。他在这群少女中间看到了女儿的眼神,发现了她没有说出口
的疑问:“爸爸为什么执意要把我们一起找来相聚呢?”其余几位姑娘似乎也在等
待着一个明确的答复。但她们显得很文静,又都在沉思默想,要不就是带几分腼腆。
总之,都显得谨言慎语,小心翼翼。
    “我想见见你们,因为对你们我心里感到内疚”。他终于向她们挑明约她们来
的目的。“去年冬天,你们打电话给我女儿时我对你们很不客气,而且是我接的电
话。我当时对你们既冷淡又生硬,你们干扰了我,我受不了你们这样老给你们的女
友打电话。我担心这样做最后一定会引起你们的反感,好像我不喜欢你们,我在审
查你们,好像我觉得你们不适宜作我女儿的朋友,也好像我不想让你们进门。我也
担心我这样做伤害了你们和我女儿。所以我希望见见你们,向你们道个歉。我也想
给你们作点解释,能得到你们的谅解:我那时已病得很重,但是我并不知道,并不
真正知情。我不知道在我身上已感染了某种毁灭性的东西,使我的体力逐渐不支。
这些东西正在向我的生命猖狂进攻,同时也改变了我的性格。你们在电话里听到的
是一个性格粗暴、难以相处的父亲的声音。但那其实不是真实的我。”

    她们一动不动地微笑着听他说话,他又产生了在救生处得到的那种印象,也就
是自己分身有术,一面在自己的躯壳上面飘荡,一面观看着自己还活着的情景。他
又想道,这倒是一幕美好的生活场景:五名少女衣着人时,洋溢着夏天的欢乐,围
着一个男人,他坐在小院子的矮墙下一块粗糙的石头上正在道歉,正设法修正自己
的形象。
    “现在听我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们,我喜欢你们,我希望能经常在我家见到你
们,只要你们愿意,我希望能常常听到你们的声音。我喜欢你们各人的天性,你们
既有差别,又有相似之处。譬如你,拉法,你目光炯炯有神,有少年老成的聪明见
解;你,娜塔莎,你在骑自行车摔倒后处乱不惊,痛得钻心也能镇定自若,表现得
特别勇敢;还有你,西比尔,你性格开朗,成天乐陶陶的;埃米莉,你呢,你的神
情有点多愁善感;卡蒂妞,你是个机灵鬼,你妙语连珠,我们的女儿晚上回来把你
妙趣横生的话转述给我们听时逗得我们捧腹大笑。你们这次能来,我表示感谢。我
要拥抱你们,然后你们就走吧,因为这样好的天气,你们有许多快乐的事情要干。”
    她们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但都一一拥抱了他。女儿以平静的目光看着她们,她
最后一个拥抱了他,但没有吭声。她们转身迎着阳光,朝卢森堡公园的椴树林走了,
去品尝展现在她们眼前而她们尚未领略过的美好时光,但不知不觉中留下了她们的
身影,在他眼前晃动。
                       四十六、死亡并非是一种厄运
    他曾与大人们交谈了多次,话题涉及方方面面:谈到他的打算、政治和文学生
涯、他的疾病、那些他不敢多谈的景象和感觉,他之所以不敢多谈是因为他想藏在
自己心里,想先去慢慢体味后再讲给别人听。然而他也不知道什么缘故,他与那几
位少女的聚会使他感到无比愉快。他没有说什么使她们怦然心动的话,因此他不相
信她们会对他这番平淡无奇的话给予他希望得到的重视。但这片刻的聚会使他觉得
他终于能够善解人意,宽容别人。他希望今后在与别人相处时也能始终如一保持这
种心态,而且比以前想得更周到、更全面。
    接着他又产生了几分捉摸不定的感觉:这些快乐的少女影子和她们在倾听时那
种动人的庄重表情。但这一瞬间的思考很短促,也很“零乱”,正像他在救生处作
神游时忍着痛苦在芜杂的记忆中搜索着往日的每时每刻,但这些时刻像这次一样也
稍纵即逝,零乱无序,然而也许含义无穷。十二岁半的儿子每次来探视也是如此。
    他后来终于得知从他病倒的第一天起所发生的事。儿子就读的学校离医院不远。
小男孩不告诉任何人,在课上完后就经过蒙巴纳斯大街、波尔大街、国王大街与圣
·米歇尔大街交叉的十字路口,走进了医院的大楼口。一个这么小的孩子一般不能
一人进入医院的围墙内,他不顾种种禁令,躲过那些讯问的眼光,到他认为父亲所
在的楼层,向接待处打听。一位护士对他说:“你父亲不在这里,他在救生处。”
    孩子顺着箭头所指方向终于找到了那个救生处。他按了门铃,要求见父亲,得
到的回答是不能见。他又回到了学校。但放学以后,回到家,等母亲回来后,他就
平静地对她说:“救生,这就是说你活不成了,别人正在设法让你苏醒过来,把你
救活。既然这样,现在我要你把爸爸的病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这孩子很机灵,也很有办法。他发现了一个同学,在此以前他和他交往并不深,
但他得知这位同学的母亲在医院里担任行政管理职务后,就突然和这位同学亲近起
来,不久他就从同学的口中得知他家就住在医院大院里。从此,小男孩就经常把这
位新交的好朋友带到家里来。父亲一转入29号病房治疗后,小男孩以和他的小伙伴
一起玩耍为由,半合法半非法地在父亲身边呆了一段时间,护士们并未发现他是从
她们的办公桌下溜进来的。他在吃午饭时、课间休息时来看望父亲。他轻轻钻进病
房,带着几分羞涩,也带着几分温情。他坐到了客人坐的扶手椅上,脸对着父亲。
他们聊着琐碎小事:上什么课,和谁是好朋友,还谈到在美国举行的世界杯足球赛
头几场比赛的结果。孩子打量着父亲的一举一动,他的轻微的呼吸,他咳嗽的次数
(咳嗽次数正在迅速减少)。当孩子握着他的前臂,表示问好或表示再见时,父亲
明白这样做不仅能使孩子接触到他、感觉到他,也让他感受到孩子对他的爱,而且
也能使孩子判断出、估摸出父亲的身体状况,最后核实父亲是否增加了体重,恢复
了体力。
    爷儿俩之间也许一直在开着这种唇枪舌剑假装生气的玩笑,做着这种彼此心照
不宣的游戏。最后,孩子终于自豪地回答:“我可不怕,我没有害怕过。我一直满
怀信心,相信你会好起来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在默默地传去我的意念。”
    孩子没有进一步说明所谓“意念”究竟是什么。难道是他一个人回到卧室时,
在作业做好、功课学完、晚饭草草吃完后,就进行默祷?他又记起了孩子不满七岁
时的情景。当时父子俩在科西嘉岛的波尔蒂格利约罗以南的卡塔尼亚角的岩石间光
脚走着。父亲叮嘱他走路要“小心”,以免发生危险。孩子回答道:“别担心,我
是看一步,想一阵,然后走一步。有时候我却没有仔细想,很自然地会闪过一个念
头。于是就挪步了,这是意念。”
    “意念”!在整整十个年头中,那些冷酷无情的精神导师不是经常把这句到处
通用的话挂在嘴边吗?这句话借着嬉皮士运动那些名堂在流行音乐、加利福尼亚冲
浪式摇滚乐中聒噪了一阵后,又在以后的几十年再次风行起来。把这些活动重新炒
热的好事之徒有拉帮结派的傻瓜、受印度宗教教师愚弄的笨蛋、“新时代”运动[注]
的受骗者,还有廉价的心理咨询庸医,有五花八门的哲学骗子,有仅诵读两本经文
就心领神会的佛教徒和朝夕之间便领悟禅机的禅宗信徒,有花言巧语的“调解人”。
“意念”常被这些人充作到处通用的万灵符,因而也像其它各种字眼和比喻一样,
这个词也丧失了它的任何意义。于是他对这个字眼存了戒心,为自己立下规矩,决
不使用这个字眼。后来在电影界和歌坛又突然冒出一个形容词“卓尔不群”,而且
任何人在搜索枯肠找不到贴切的词语来形容时,都可以顺手把这个形容词拿来为己
所用。一时“卓尔不群”四个字泛滥成灾。他和从前一样,也试图从自己的词汇表
中摒弃它,然而却不能始终如一地做到这一点。现在他的小儿子又对他说给他“传
递了意念”。与此同时,他又记起了在救生处经历过的惊涛骇浪,当然还有一阵阵
的爱情激动,使他增强斗志和勇气,从而能从黑色巨流中脱身。他还记起了在看到
日出时,在听到麻雀叫声时,看到楼边小花园中嫩草被夜晚的微风吹弯,微风又吹
拂着医院这方貌似平静的天地时,生命的阵阵激动就会传遍他全身。当他最后一次
沿着悄无声息的大楼徒步兜上一圈时,他注意到事物的形状和色彩都发生了细微的
变化,这时他自觉地接受了“意念”这个词。他又想道,巴尔扎克之所以去探索
“神助之力”,是因为当时“意念”一词还没有出现在字典的浩繁的词汇中。
    小儿子已经到学校上课去了,只在病房中留下他个人的小小“意念”,好像钟
声响过以后在空中依然余音镣绕,久久不会消失。
    在给他送来“意念”的其他人中,有一个既神秘又直率的人物,那就是T医生。
    他往往是一位不速之客,在白天随时可以光临,胳膊上夹着摩托车的头盔,说
只是顺路来看看。然而他对这位老朋友关怀备至,所以对面前躺在床上的这个人凝
望了好一阵。接着他坐了下来,正色对他说:“你的神情很轻松,脸色也安详。这
就好了。今天你眼睛炯炯有神,目光中神采飞扬。”
    在他们第二次会面后,两人很快就亲热起来,不用“您”而用“你”来相互称
呼了。T查看着用透明胶贴在墙上的治疗和体温记录,还把护士的值班记录仔细看
了一遍。
    “一切正常。”
    “是的,但这不是瞒着我做了手脚吧?”
    “当然不是。但是你还有点心神不宁,你还需要一定时间才能镇定下来。不过
你已经有所进步了,你应当走出病房,重新适应正常的世事和生活起居。”
    “生了这场大病后,世事能够正常吗?我再也不用老眼光来看世事了。我对以
前天天关心的大部分事情都已索然无味了。”
    “你还会兴致勃勃的,不过得慢慢来,最后你还会兴致勃勃的。你应该学会恢
复过去的工作习惯,重新找到日常的关注点,再办那些例行公事,重操旧业,与原
来的同仁重逢。但这不能操之过急,不必强求。你打了一场你死我活的肉搏战,这
将在你的内心深处、最隐蔽的思想角落留下永远的创痕,一种与众不同的差别。”
    他对T说道,从今以后他不会把死亡看作仇敌。死亡最初在他心目中是个陌生
人,是个未知数,后来就变成了一个恶棍,一个死敌。他还对T说,他曾经憎恨过
死亡,辱骂过它,挖苦过它,斥责过它。他拒不接受心灵的呼唤,也就是第二种心
声奸诈的诱惑,那个心声想使他相信他已经病人膏盲,无法挽救。他于是骂道:
“笑你这死亡,真是不自量!
    “这是因为你当时对死亡没有准备,”T回答道,“所以才用这一套办法来反
抗,你之所以搬出这套办法是因为你没有思想准备。”敌人后来虽说不是变成了朋
友,至少变成了一个比较亲热的概念。在穿过了黑洞和光明世界以后,在接受管子
拆除手术以前的几小时,他就觉得心境平静。他想道,这可不是听天由命,因为他
从来没有万念俱灰、放弃战斗。但他却有一种默认的感觉:结束冲突。他自己解开
了一部分心头之结。
    “如果我真的进入了另一世界,我不知道我会发现什么?”

    “谁也不知道,我的老伙计!我有时跟那些受我们照料、受的痛苦比你长、更
无法解脱、几乎无药可救的病人说:没事儿,你会睡个安稳觉。后来这些人就进入

了神秘世界。”
    T站起身来,看了一眼他与各个关系网、朋友和病人相联系的数码传呼机。

    “以后不要再想这些事了,你要想想生活,你今后只能想想怎么活下去,想想
爱你的人。”
    “我对这些也不太在意,我活着,活着就很美好。我一直活着,这才是奇迹。”
    听了我的话,T的脸顿时开朗起来,脸上的皱纹也放出了光彩。
    “现在你明白了!”他胳膊夹着摩托车头盔走了。他是传递友谊和抚慰的使者,
一个善于倾听别人诉说的人。
                      四十七、在救生处没有韩国女郎
    现在他坐在救生处大楼里。
    他坐到了走廊中间的大桌子旁。在他病危期间,头脑清醒时就曾看到内科室实
习医生和护士就围坐在这张桌子边。现在,她们中有两人喝着咖啡前来相迎,那位
女监护员也跟了过来,他觉得这些人都有点面生。
    “你现在身体怎么样?”
    “很好,你们呢?”他答道,“我一直想来看看你们,向你们道谢,也向你们
告别。再过几天我就出院了,但我到医院作复查时会再来看你们的。”
    她们抽不出空来和他长谈。她们对他的来访显得很高兴。但她们有那么多的病
人需要护理,还不时有人在喊她们,床头铃和机器也在响着。他打听了“赐福女”
佛罗伦萨和帕特里西娅的情况,知道她们在“轮休”,于是他请她们转达他的问候。
    “加兰呢?”他问道,“那个漂亮的韩国姑娘。”
    那个和他搭话的护士伊丽莎白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哪有什么韩国姑娘?”
    “当然有了,”他说,“就是那个与另外一个带贝济埃口音的少女一起值夜班
的姑娘。”
    女护士们和那个女监护员一下愣住了,她们显得满腹狐疑,嘴角边露出礼貌而
又不自然的笑容。
    “你说什么啊,先生?在救生处压根儿没有韩国姑娘。”
    他笑了起来。他决定直接向救生处的这位负责人问个明白。
    “你别急,别急。”他说,“我没有说胡话。我那时真很怕她,怕那个加兰,
你也可以想象得到。我今天可以对你坦率地说,我觉得你们都十分可亲。太太,你
手下的姑娘们都和蔼可亲。只有她,总有那么一点使人放心不下的地方,使我很担
心。你想,现在一切都顺利地过去了。我根本不想责备她。她当然与别的姑娘一样
也是个好护士。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每当轮到她来照顾我,我就惴惴不安,惊恐
万状。”
    那位女监护员又笑了起来,但她语气转为坚定,急于想澄清误解:“听我说,
先生,我再对你说一遍,这里没有加兰这个人,从来没有过这个人,从来没有过!
    但他仍然坚持道:
    “我可不是在说疯话。她是一位高大的棕发姑娘,留着长发,像许多亚洲人一
样,她的嗓音带点居高临下的口气,她的女伴是贝济埃人,我觉得她们结成了一对
奇怪的搭档。”
    那个女监护员又一次打断了他,用毋庸置疑的口气说:“在救生处既没有贝济
埃姑娘,也没有韩国姑娘。我们这里有一位来自蒙彼利埃的女孩娜塔莉和一位布列
塔尼姑娘卡特琳结成一个班组。你在这里治疗时,确实是她俩在一起和别的班组轮
流值夜班。要是你不信,我可以把值班记录拿给你看。”
    他觉得那些女人们不耐烦了,于是说道:“我信,我信,你说的我当然完全相
信。”
    但是他很难接受女监护员所说的事实。难道这是他当时的一种精神错乱?难道
这一幕幕场景、两个姑娘的一次次对话、韩国女郎加兰的这些形象只不过是一种梦
幻泡影,一种错觉?这些幻觉难道都是那些镇痛药的副作用造成的?是半昏迷状态
下出现的?然而他为什么会梦见这些景象而不是别的?他为什么见到这样一位女护
士,听到这样的谈话,而不是别的?他无法再说清那几夜的景象。如果这些景象只
出现一次那倒也好说!然而加兰的音容笑貌经常浮现在他眼前。她确实和他在救生
处一起相处过。他隔一个晚上就会见到她一次。现在他又想起她来,又见到她俯身
朝他的脸把细绳理好,或者帮他‘呼吸”。这是个一想就觉得后怕的时刻,是个不
堪回首的时刻。他虽然相信那位女监护员和其他护士斩钉截铁的话,他也看到了她
们目光中闪烁的几分不自然的神情,但是他仍然不相信加兰没有在他的生活中出现
过——在他生命垂危的时刻出现过。
    “我能看看我接受过治疗的那间病房吗?”他请求道——这一方面是出于好奇,
但又是为了排遣。
    “这间病房现在没有人住,你去吧,就在你对面。”
    他穿过走廊,推开了门。这是一间长方形房间,进深也不大,一张床摆在中间,
空空的输液装置安在床旁。难道就是在这不起眼的陈设中他“绕过了合恩角”?就
在这平淡无奇的病房中他接待了“冥世来客”——那些他看到过的死去的人?在这
个并不引人注目的地方,他曾多次觉得生命离他而去,觉得自己跌入了万丈深渊,

觉得死神的魔爪抓了他好几下,想把他打倒。
    他走到床边,躺了下来,又想起在他左后方,那个他从来看不到的角落,在那
里死神不急不躁、信心十足地在等着他,随时想把他逼到这一角落一把抓住。现在
他动作自如,他转身朝左侧角落、朝底墙与沿走廊的墙壁间的那个角落走去。他在
那里只看到空空荡荡的地面,墙壁间空无一物的空间,一种摸不到的、非物质的虚
空。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寂静。看到这一切,他并不十分意外。
    走出救生处,他又见到了大空。人们在活动,穿着白色或绿色大褂的男男女女
在走动,大千世界都在忙忙碌碌。但他依然感到疑惑:“加兰究竟是谁呢?”
 
                                   尾声
                     四十八、对加兰的一种可信的假设
    现在时令已到七月,七月中旬,天空万里无云,阳光灿烂,全法国都处于盛夏
的暑气包围之中。人们不断打电话对我说天气如何酷热(“这实在受不了”),然
而在这里,我感觉不到一丝闷热,我生活在阵阵凉意中。
    我住在诺曼底森林中间的一幢木屋里,这里四季如春。我就在这里疗养。我听
听音乐,读读别人带到高寿医院来的诗篇。若是我不读诗,不骑自行车使腿部肌肉
和腹肌日渐恢复正常,不吃饭也不睡觉时,我就仰躺在阳光里,凝视着树木、灌木
丛、橡树、桦树、松树、二裂叶的日本银杏以及那棵械树,这些树木都是我妻子亲
手栽下的。
    凝望着这些树木使我不由得想起我在高寿医院常常见到的印象至深的景观:瓦
蓝色的冷杉树林海。我觉得现在我更加深切地体会到为什么我在救生处的病床上,
在见到的众多景物中,最常见的却是安肯帕格里峰的森林中的景观,我觉得那是最
纯净的景色。这是我想再度重见的景色,这是我想苦苦抓住、但最后又倏然而逝的
景色。我觉得这大片蓝色的冷杉树林是生命、是真实、是风和天空、是空虚和充实、
是色彩和形状的最美的写照。它也代表着我的青春:在被死神攫住时,我苦苦追索
着我的青春年华。我在十八岁时,天真无邪,不谙世情,躺在科罗拉多州的“老鹰
岩”上,不知不觉中身处离人世心理平衡点最近的所在。我和其他青年一样,以为
自己能长生不老。从这些无意识和有意识的时间开始,我生平都在求索着,时而觅
得、时而失去、时而复得这种平衡点。于是我又觉得自己可以不死成仙。在医院中,
在接近死亡并在死亡线上逡巡不前时,在这次求生的挣扎中,我第一次再也不觉得
自己能不死成仙了。在我几乎离开人世的这一过程中,我达到了另一种平衡点。我
之所以眷恋这片瓦蓝色的冷杉树林的景观,是因为我对世界和生命的热爱,都集中、
浓缩在这一景观、这种感觉和这种美色之中。我之所以凝神追忆这种景色,是为了
不失去对美的向往、对生命的热爱。我的身体之所以强烈需要纯净的空气和天空,
是因为在观望这片冷杉树林海时,它向我们表明生与死只在咫尺之间,这也就是说
死亡(很可能跌入树林中)就包含在生命(一张展开的蓝色棕绒地毯)之中。
    蓝色的冷杉树林就是生命,是生命的本能、对生的渴求,它赋予我的身心以拼
搏的力量。
    然而死神又是什么?是谁?这不仅仅是在我左后方救生处病房空落落的那块墙
角,这也许就是加兰……
    在我终于决定出院以前,我到救生处进行了最后一次参观。
    我又见到了我曾经在生死线上挣扎的那方天地、医生研究X光片的发亮光盘、
墙上电子钟、装满卡片的匣子、病历卡、咖啡杯、药箱、小瓶子、血浆瓶。
    为什么这个去处对我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姑娘们一直忙忙碌碌,她们穿着贴身
的绿色大褂,圆珠笔或碳素笔挂在胸前。圆珠笔是救生处最宝贵的东西(“我们总
不够用,你能给我们寄些来吗?”“这比鲜花和糖果管用多了。”)。
    她们就在这里,任务虽然繁重,但她们身上仍洋溢着一股青春气息;她们戴的
耳环和手镯也并不贵重,她们胸前别着上岗证,脸上透着一副忙碌的神色、一种精
神。她们对病痛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偶尔也能听到她们在匆忙中讲的一两句悄
悄话:“当然,工作很艰苦,这是医院中工作最辛苦的病区,你为什么觉得我们是
经过选择,自己要来这里呢?”
    电话铃响了,她们耐心和蔼地回答:“是的,太太,他现在很好,他正在休息。
不行,太太,今天晚上以前不行。”电波不停地在室中回荡,动作和说话都是高度
紧张,因为这里一切都是快节奏地进行,一切都至关重要,什么都不能马虎了事,
任何差错都不能原谅。因为人们的神经始终受着环境的刺激,危情来势凶猛而且猝
不及防,神经始终绷紧着。救生处是当机立断的关口,是各种过激感情的交汇点。
    “那一阵子,你很喜欢我们,也有点怨恨我们,对吧?”
    “你们怎么知道呢?”
    她们笑了起来。
    “因为我们这里就是那样儿。”
    我要求再见一面卡特琳,也就是那位来自布列塔尼的青年女护士。那位女监护
员向我多次断定,正是她在那几个晚上照顾了我,帮助了我。是她,而不是别人。
    “你不会再向我们提起你的那位韩国姑娘了吧?”女监护员故作正经地对我说。
    卡特琳来了。我觉得她的面庞、她的身影很熟悉。她是一位法国姑娘,双颊要
比其他女青年瘦削一些。她没有戴戒指,年轻、活泼、俏丽、忙碌。
    “先生身体怎么样?看得出来,你已经完全复元了。你明天就出院吗?”她中
等身材,留着棕色的短发。加兰则是一头长发,而且是高挑的个子。卡特琳嗓音低,
加兰嗓音高。她几乎不施脂粉,加兰则是涂着浓浓的口红,戴着各种小首饰。两个
青年女子毫无共同之处——一个是现实中的姑娘,一个则是我臆想中接连几夜见其
影闻其声的女人。加兰难道是死神的化身,她像从坟墓中走出的鬼魂一样,附在卡
特琳身上,走进了病房,要想攫取我、蛊惑我吗?对这种假设我没有深究下去,而
只不过是自说自话而已。但也不妨把这种假设当作是一种戏言:死神的小名叫加兰。
我明知在镇静剂的作用下,我的所见所闻都不过是一连串的幻觉,然而这些幻觉都
有一定的含义。我所见到的一切都有一定的含义,因为我见到了——即使这些属于
看不见的东西,但我毕竟见到了。这些药品,医护人员给每位病员都服用了,他们
都要经历我所见到的一切。然而病员们见到的景观、景物和他们的遭遇各不相同。
我猜想他们并非都跌入了深渊,同样我也认为,其中有些人在“另一世界”中走得
比我更远。
    在生死界上“神游”一遭所应接受的许多教训中有一条值得一提:不要把与死
神邂逅简单地归因于各种药品、药物、安眠药或吗啡类药物所起的作用。这种说法
太浅薄,太“符合常情了”。
                       四十九、生命不能一言以蔽之
    离我休养的森林地不远,有一片大海,我在海滨第一次光着脚信步游览。时间
是清晨,海边游人稀少,这个海滨很长,很长,而且空空荡荡。
    正值低潮时刻,游人可以走得很远。我光着脚接触地面时,每迈开一步就能领
略到各种感觉。在某些沙层中最粗的沙粒与最细的沙粒、最有弹性的物质和一踩即
飞的物质、潮湿与干燥之间,都存在着种种差别。我每向水面走近一米,一种欣喜
之情便油然而生,因为我正在这块地面上向前迈进,而大海在几小时前刚把这层地
面淹没,而几小时以后,这块地面又将是大海的天下。
    空气是成的,但很清新。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把我身边的生命和非物质的
东西都在这一口气中吸进体内。我想起了玛格丽特·尤斯娜尔[注]说过的一句富有
诗意的话:“在你的肺叶中,充满着空气这位美貌的陌路人,离开了她,你就活不
成。”
    她用“美貌”这个形容词来修饰“陌生人”,真是绝妙佳句!因为空气与生命
一样都不能用一个字眼来说清的,生命不能用一句话解释清楚。人们煞费苦心,为
一些离奇古怪的现象创造了许多字眼,然而虽能用一些字眼囊括奥秘,但永远无法
解开奥秘。有谁能用三言两语来给我说清思维的机理呢?
    当我终于到达海面时,我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了在我的脚板底下那些贝壳和石
子、那些数不胜数和难以描绘的潮水退后留下的黄色、橙色、灰色、黑色和棕色的
残片碎屑的存在。我驻足停下,飞溅的白色水泡拍打着我的脚踝。我的脚下踩到了
一块特别坚硬的贝壳,我觉得我可以把它紧紧揣在怀里,这样它就可以把我与大地
的其它地方、世界的其它各处连接起来。脚下踩着这块贝壳,面临这片海洋,我大
口大口地呼吸着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空气,海鸥不知被什么力量所驱使朝我不知名的
路径飞翔,这种景观已不是什么奥秘,而是一种奇迹。蓦然间我想起了沃尔特·惠
特曼的一首诗。这首诗是大约四十年前我们在弗吉尼亚的一所大学的教室里学到的,
也是披着一头红棕色头发、胳膊和面容都被儿时的脊髓灰质炎状害了的一位教授让
我们读到的。
                       五十、特纳教授的一堂诗歌课
    他叫特纳先生,我们当时很崇敬他。他的整个身体只不过是一个活着的永无休
止的痛苦的化身。
    他的四肢萎缩,嘴唇歪斜,双眼呆滞。他在学校里一瘸一拐地走着,几乎拿不
动书籍和簿本,因此总有那么一位学生前来搀扶这个令人辛酸的身影,帮他勉强地
走向教室。他真像一个被生活的不幸摧毁了的木偶人。
    然而不一会儿,当特纳教授慢慢地、动情地高声朗读沃尔特·惠特曼的诗句时,
他朗读时的神情使人完全忘却了他的残疾、他的身心障碍和那痛苦的抽搐。特纳教
授被这首诗的气势和纯真打动了,脸上大放异彩,看到他的这种表情我们都惊呆了,

甚至感到有几分羞愧。我们之所以惊呆是因为这首诗太动人了;我们之所以感到羞

愧是因为在年初的某一时刻——在我们第一次看到特纳时,我们竟然以年轻人的刻
薄心肠,把这位残疾人的动作和怪脸用漫画描绘了出来。
    而现在特纳教授给我们背诵的诗歌是一首对生活这一奇迹的情歌,他以一个善
于认同并承受痛苦、又善于排除和克制痛苦的人所特有的信念和热忱来为我们背诵
这首诗。在四十年后的今天——也就是一刹那以后——我正在诺曼底海滨轻轻地踩
住一只贝壳,并由衷地感谢别人(感谢谁?)治好了我的病、救了我的命,感谢别
人教诲了我,使我邂逅了不属于人间的一切事物,使我有机会踏上了一条不一定能
返回的路径。就在这时,特纳教授给我们上的那堂课强烈地震撼了我的记忆,而且
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不揣浅陋,向读者全文推荐此诗于下:
        这如此恢宏的奇迹人们又如何将它对待?
        而我,我领悟到的就是这些变幻莫测的奇迹,
        我感受到这些奇迹,
        正是在我信步漫游于曼哈顿的大街小巷时,
        或是在我越过鳞次栉比的屋顶把目光投向天空时,
        或是在我光着脚在海滨涉水而行时,
        或是在我站在树林中亭亭的华盖下时。
    在背诵这几行诗时,在我重新记起这几行诗时,仿佛这首诗的这段诗句就是我
此时此刻、我人生各段历程的写照。越过鳞次栉比的屋顶把目光投向天空,正是我
在29号病房中的情景;光着脚在海边涉水而行,正是我此刻在诺曼底的感受;站在
亭亭的华盖下与我现在在森林中的疗养不是一模一样吗?特纳教授把这些朴实的字
眼抑扬顿挫地细细解释,每个音节都在我们心中引起了共鸣:
        或是当我在白天与我亲爱的人神聊时,
        或是当我在夜间与我亲爱的人同床共寝时,
        或是当我在晚饭时分与别人同桌共餐时,
        或是当我在公共马车上向坐在对面的陌生人
            注目凝望时,
        或是在夏日的一个清晨当我注视着蜂巢四周
        忙忙碌碌的蜂群时,
        或是注视那一群群在田间吃草的家畜时,
        或是观察着那群小鸟或飞旋在空中的昆虫奇
            观时,
        或是欣赏着那落日的余辉、那安详而晶莹地
            闪烁着的点点繁星时,
        或是在饱览那美好春夜姣好的一镰细细的弯
            月时,
        这一切和这万物、世间万象和每种景物,在
        我心目中都是奇迹。
        每种景物都与大自然息息相通,虽然它们各
            有所别,各在其位。
    在念到这最后几行时,他往往会停顿下来。他给我们把这几行诗反复吟哦。他
有一只残肢,这也是他唯一可以活动的手。这时他拿起粉笔,使尽平生之力用那萎
缩的手指把这几行诗端端正正地写在黑板上。他加强语气,重背了一遍,要我们领
会其中的含义:
        这一切和这万物、世间万象和每种景物,在
            我心目中都是奇迹,
        每种景物与大自然息息相通,虽然它们各有
            所别,各在其位。
    他身穿一件绿色上衣,那绿色深得刺眼。他往往穿一些颜色深得炫目的衣服,
与他的红棕色头发极不谐调,这一切与他那早已不堪入目的外貌一起构成了一副古
怪但又感人至深的模样。我现在推想他选择这些刺眼的颜色是对死神的嘲笑,也是
他独到的手法,用来说明生活是欢乐而恢宏的。他转过身来,把诗的结尾给我们背
了出来:
        我觉得每时每刻的光明和黑暗都令人叹为观止,
        每一寸天地都妙不可言,
        每方土地上名葩奇卉俯拾即是,
        室内的方寸之间都是佳境娱目、胜景。冶人。
    特纳在诗的精彩尾声背完以前却戛然而止,他站在我们面前,眼神中闪烁出兴
奋的光彩。我清楚地记得他的双眼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我觉得大海蕴藏着无穷的奥妙。
        鱼儿在那里游动——海面上点点岩礁——滚滚
            波涛——载客的海轮正在浩瀚洋面劈波斩浪,
            世间还有比这更奇妙的景色吗?
    特纳终于住口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说道:“在潜心研究这首诗、它的
用词、它的节拍以及所选择的修饰语以前,我希望你们能掩卷自问,这一行行的诗
句是为谁写的。”
    当时,我无法对特纳教授的问题作出正确的回答。我那时才十八岁,也不能理
解为什么这位沃尔特·惠特曼生干1819年,发表这首诗时才三十七岁,这样年纪轻

轻能有如此丰富的想象、透彻的见解是难能可贵的。如今我完全理解了特纳教授这
堂诗歌课含义的隽永和他提出的问题的寓意的深刻。这一问题的意思是:“你不必

追究这首诗是为谁写的,其实这诗是为你写的。”这首诗是为我写的,也同样是为
读者诸君写的。
                        五十一、在盛夏升起一堆火
    我从海滨漫步回来后,走进了座落在森林中的那幢木屋里。像每晚一样,我与
留在巴黎的妻子在电话中交谈了许久,并问明了已去外地度假的孩子们的情况,接
着我就决定升起一堆火。
    在盛夏的白昼,在壁炉中升起一堆火,还有比这更惬意、更令人不可思议的吗?
升起一堆熊熊的炉火,这在此时此刻是手到擒来、毫不费力的事。
    你一开始便在两根柴架之间的地面上放满卷成一团团的废报纸,然后再在废纸
团上架满从树林中捡来的小树枝、木柴块、松果、树皮及折成小截的树枝。这是最
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儿,但都是生火的底层。接着再在这一底层上放入中等大小的坚
实的劈柴或圆木块,并要注意交叉排列,最好是三根三根地交叉搁置,交叉层之间
留出小小的空隙,这是中坚层,实力层。然后点上火,层层燃料先后燃烧起来,先
是底层的细树枝,然后是坚实的圆木柴。在这两层柴火点着后,只要再添入更厚实、
更沉重、烧的时间更长的劈柴和圆木就可以了。你尽可以大胆地选用那些两端依然
潮湿的劈柴或圆木,水分在燃烧时慢慢流动、蒸发、消失、发出欢快而令人欣慰的
声音。然后,你可以倒退几步,坐在火堆前,静静地观赏。
    在这堆熊熊烈火中,世间万物的景观在你眼前一个接一个转瞬即逝,甚至还跳
动着一幅生命图景:美丽动人,色彩斑斓,变化无常,两头尖尖,或上或下,险象
环生而又不堪一击,捉摸不定又无所不在,虽然是昙花一现,但也真实存在,时而
凹凸不平,时而圆胖丰满,吞噬着周围的空间,既居心叵测又魅力无穷,把你烧得
遍体鳞伤而它仍然咄咄逼人,时而左顾右盼,时而趾高气扬。因此必须不断地添柴,
要使火苗不灭,长燃不熄,越烧越旺,就得经常添火捅火。只要炉火仍然是熊熊烈
焰,只要人能够而又必须使烈焰久燃不媳,那么就必须爱护它,直到最后一块火炭
发出最后一道光芒,直到灰烬下最后一点淡红色消失,直到完全化为留有余温的灰
烬为止。这时候,也许才是真正长眠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