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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我的
[美]安·贝蒂
             想象一下临终的那一天
    我有时候确实感到我被纳入了他们的生活,我妻子哈里特原先只想要两个孩子,
当第三个第四个孩子出生后,我自然盼有个儿子。第五个孩子迈克尔是个意想不到
的收获。艾利森排行老三,丹尼丝是老四。老大卡罗琳总是最聪明也是最淘气的;
琼在我的印象里始终是一个才气还有待证明的孩子,可她说的话却从来是无可争议
的:比如,舞蹈演员是那种着了迷的、爱虚荣的人,他们当中的许多人都有吸毒和
酗酒的麻烦;而看那些人以艺术的名义去扭曲身体也毫无乐趣可言。艾利森相貌一
般,她挺具幽默感的,这也许是对她在外表和才气上不及姐姐们的一种弥补。老四
丹尼丝对绘画就像琼对舞蹈一样有天分。但她结婚得早,因此除了还为家庭设计些
圣诞卡外,画笔也早就扔掉了。迈克尔在阿斯彭当滑雪教练——脸上挂着微笑送游
客滑下山去。我觉得他信奉的观念是与人保持距离。他一生都觉得压力重重,不堪
负担。
    我妻子的幸福观就是让所有的家庭成员穿戴整齐地排列在门廊里,带上各自的
配偶和孩子,伊然像皇室家族一样拍上一张全家福。她总是精力充沛地在家里忙碌。
去年春天她把那张摇椅送给了一个慈善机构,因为她说那张椅子会使人变得懒散。
    哈里特是个顾家的女人,但一到下午她就会坐在雷明顿牌打字机前,杜撰出一
个个掩埋在干草堆下面的尸体和化妆舞会上的杀人狂——一些最最荒诞无稽的玩艺。
这些推理小说倒是给她带来了可观的经济收人,每隔两三年我们便雇个司机作周游
美国的旅行,途中停下来看望一些亲朋好友。晚上在汽车旅馆里,她把打字机放在
衣柜上,在椅子上放几只枕头,便开始写作了。没有事能打扰她专心致志的工作。
在家的时候,她会在午饭后跑到动物园去观察某只动物,甚至带着录音机到某个建
筑工地做有关挖沟的采访。她有着许多趣闻轶事,使她的生活备感充实。聚会之类
的邀请多得令我们分身乏术,只要肯去有人连早饭也会请我们吃。
    哈里特说我已经被这种悠哉游哉的生活惯坏了,将来很难再适应老年人的生活
方式。到了每年的年底,我们总会交结上十几位新朋友。比如说,对她有好感的警
察,或者当地图书馆新来的人。去年有一个在做跳豆进口生意上时运不佳的人在我
们家里住了整整一个月,那些箱子堆在过道里,就像电影院里的爆米花机一样哗哗
叭叭响个不停。
    有人对哈里特的写作不以为然,也不同情我辞去送奶一职的做法;可牛奶到底
还能送多少年呢?我那会儿感到自己像只恐龙,苟安一时,等待着大难临头。我的
意思是说,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濒临灭绝的物种。如果有机会重新选择的话,有多
少人愿意干他们的老本行?
    女儿们对母亲很有好感,我觉得艾利森和丹尼丝尤其爱慕她。尽管生活对他们
总是不太顺当,但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不管你如何努力,每个做父母的总会有自
己的偏爱。卡罗琳使我很惊讶,因为她是那么漂亮又那么聪颖。也许与其说她是真
正受宠爱的孩子,倒不如说她是真正让人吃惊的孩子。她八个月就能行走了!没有
经过爬行的阶段。有一天,她在游戏围栏的外面自己站了起来,就在地毯上行走了。
她就这样走动了。她嫁了个傻瓜蛋,可他的傻劲倒似乎很让她心满意足。琼再婚时
嫁给了一个挺不错的男人,他在密歇根拥有一家银行——完全拥有!她成功地从第
一次糟糕的婚姻的阴影里走了出来,那次失败一点儿也不叫人感到意外,你想,她
那时还刚刚在法学院上一年级,丈夫却给她带过来了两个女儿。还有三条达尔马提
亚狗。那些狗吃光了她的一家一当。艾利森是一家大百货公司的采购员,她和妹妹
丹尼丝的关系很亲密。她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想的就是毛衣,和别人签订织毛衣的合
同,跑生产毛衣的厂家。于是乎,毛衣也成了我们常收到的礼物。春天,她和丹尼
丝外出选购毛衣。她们寄明信片给哈里特和我,告诉我们街市什么样子,晚饭她们
吃什么,有时还有一些她们如何觅得一件漂亮毛衣的趣闻。
    近来,迈克尔成了问题。事情常常是这样:你对某一个孩子寄予厚望,但偏偏
是他总离得你远远的。他说好了回家,但在最后一刻取消了计划,只寄来几张模糊
得连脸也看不清楚的照片。偶尔我会生气地对他说,他心里就是没有他母亲和我,
但这些话他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他说他没有讨我们什么手脚,对我们也无所
求,但这并不是问题的症结。他一直说他曾主动提出要教我滑雪,可我拒绝了他。
我是对体育没多大的兴趣的。他却看作是对他有看法。事情常常是这样,你作为家
长的地位被颠倒了过来,于是有一天你成了落伍的人,你倒成了不愿接受新事物的
人了。迈克尔一直是个非常好斗的孩子,可我从不喜欢以牙还牙的做法。哈里特说
他是我眼里的宠儿,可我对她说了,“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见了迈克尔就得火冒
三丈?”对后面三个孩子,我觉得,她和我都没有过分地去操心。
    活得现实些,这是哈里特常对我说的。她开玩笑地在她的神秘小说里把一个经
营停尸房的人起了我的名字,那个家伙老是自寻烦恼。但我有我的观念,你不能生
下一大堆孩子后又将他们抛在九霄云外。这些孩子都挺有趣的。加在一起,他们懂
七门外语。如果我想咨询该买哪种股票,我可以打电话给其中一个女婿;如果我想
批评总统,我可以打给另一个。自然,孩子们对生活有着不同的价值观,有时他们
甚至会互不理睬,或者写一些过后肯定会后悔的信。但我仍然觉得他们彼此是非常
忠诚的。
    上一次全家在这儿团聚是为了庆祝我们结婚四十周年。电视机从晚上开到早上,
没人对付得了厨房里的一大堆杂活。艾利森和琼甚至把电话号码也告诉她们的朋友,
似乎她们不是周末来看望父母,而是流亡在外。电话铃声压根就没停过。艾利森带
来了她的狗,琼也带来了她最宠爱的那条达尔马提亚狗。两条狗打得不可开交,最
后艾利森的那条狗只能睡在她的汽车的后座椅上。屋内,另一条狗死不罢休地来回
走了整整一个晚上。等探望结束,最后一辆汽车开走之后,哈里特向我坦白说她吃
不消了。她曾走进厨房,将一把扫帚倒竖在墙角落,并打开剪刀对准扫帚头。她采
访过一个执行伏都教仪式的女人,那女人告诉她说这是摆脱客人最管用的方法。哈
里特对这方法居然灵验略感内疚。因为丹尼斯原先说定是星期—一早走,但到了星
期天的中午她就离开了——而且是最后走的一个。
    在我的个人物品里有几盒音带是孩子们认为他们的母亲和我理应熟悉的音乐,
有复印的孙儿孙女们的成绩报告单,有一瓶标签上注明是专为琼装瓶的加利福尼亚
葡萄酒,还有一根制作精巧的、不易丢失的钥匙链,因为只要你一吹口哨,它也会
发出嘟嘟的叫声。艾利森给我的结婚纪念礼品是一本小巧玲珑的像册,她称它为
“自我吹嘘本”。她把孩子们的照片,丈夫们的照片,狗和猫的照片,以及一些她
觉得有趣的漫画插得满满的。另外还有一本自我吹嘘本里面什么也没夹,只有一张
纸条,上面写着我可以想怎么吹就怎么吹。
    这两本像册一直被撂在茶几上,上面堆满了一本本杂志和哈里特的读者迷寄来
的信件。后来有一天,我在房前的走道散步时低头看见了一片银杏树的叶子。它晶
莹得像一颗宝石。我很惊讶,尽管我的邻居早就有这么一棵银杏树,长年来树上的
叶子一直吹落到我们的院子里。我把树叶放在茶几上,突然想到我可以把它夹进那
本自我吹嘘本里去——夹在塑料页面之间——或许再加进些其它的叶子。
    第二天,我把这片叶子夹进了像册,随后出去寻找其它的叶子。到了周末,整
本像册都被树叶夹满了。我不记得孩提时是否干过这样的事儿。我集过一阵子邮,
但收集树叶完全是另一码事。
    说实话,像册的中间部分仍有几页是空的。然而天气变冷了,树叶很快就掉了
色泽。也许要等到明年才能把它夹满。我从像册的前面开始夹是因为我找到了该怎
样开头的灵感,接着我又去夹满像册的后面则是因为我发现了一片十分适宜用作结
尾的叶子,至于其它部分我是心中没有谱的。我想,要是我去更远点的野外,兴许
还可以发现一些更不同寻常的树叶。
    于是昨天我开车去了贝兹维尔的树林,去涉猎一番。如果是去找鸟的话,那倒
真是着实有不少。天气十分适宜——一大片蓝天空,树皮的花纹在强烈的光线下几
乎凸现在你的眼前——你不禁会想:我为什么不每天来这儿?为什么人人都不出来
走走?它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不是指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奸佞小人,有那么多
的阴谋和罪恶,我是说为什么在这儿,在这现实的世界里,在人们应该呆的地方却
人迹罕见。我平时是不会想到死亡的,但那两本像册是庆祝我结婚四十周年的礼物,
这就不能不使人想起已经发生的和必将发生的。那天在树林里,我在想:别逃避对
死亡的思考。想象一下临终的那一天吧。我不是想那些躺在医院里的人,或那些在
公路上眼看就要迎面撞上车的人。我在想有那么一天,平静得同往常一样,突然一
切都加快了——或许都放慢了——事情似乎来得毫无预兆。地球照常在转,这你很
清楚。你并不衰老,也没有病痛,并没有突如其来的变故。一只麻雀飞过你的头顶,
微风轻拂着树叶。你正走着,突然你的双脚感觉到了地面。我并不是说你的鞋子很
合脚,也不是指地面很硬实,使你在瞬间里意识到你只是个匆匆的过客。我指的是
你能感觉到地面实实在在地就在你脚下,而同时那空气使你感到一份轻盈,然后你
深深吸人这空气,任其下沉,于是你猛然领悟到下一阵风或许会将你吹倒,而这并
不是一件坏事。你会在阳光下眯起眼睛,看着一片叶子旋转地飘落,为你能在那儿
看到此景而感到由衷的惊讶。又一阵微风吹来,吹皱了池塘的水面。一只鸟!一片
树叶!舒卷开的云霞淡淡地划过银白色的天空。远处花团锦簇。或者是临暮的上空
挂着一弯清月。然后你想象你已经不在那儿了,而是到了另一个世界,你在那里能
触摸到那些本来对你是那么高得叫人目眩、那么遥远的东西——需要许多光年才能
触及到的——你突然可以从天上摘取到星星,可以一下子采集到所有的落叶。
 
                在阿默菲
    在毗连科博尔图的岩石海滩上,一些海滩侍者正在油漆小船。到了六月,等旅
游季节一开始,那些划船就要下水,大部分被美国人、瑞典人和德国人按小时租用。
美国人经常要超过他们租用的时间五到十分钟。而个子瘦长、皮肤白皙的瑞典人一
过半个小时就会受不住阳光的烤晒而提前上岸。至于那些德国人你就很难笼统地说
了。他们常常为了那些被冲上岸来的啤酒罐而受到人们的责备,但也有人觉得这不
大可能,因为德国人是个极爱干净、做事严谨的民族。年轻的德国姑娘梳着短而直
冲的发式,戴的耳环形状奇异得连在几何书里也难以找得到。而德国男人则要传统
得多,他们穿凉鞋时也穿着长袜;当然,在海滩上他们就光脚了,把袜子塞进了他
们的口袋。
    克里斯廷对这些游客的了解得助于她那一知半解的意大利语。这是她第二次来
阿默菲呆上一个月,虽然这儿的人大多都不太热情,但显然还是有人认出她来的。
海滩上的男侍者们跟她谈论着那些游客,似乎她并不属于他们一类。其中有两个男
侍者(海滩上通常有六到八个男侍者,打理划船的、出租躺椅的,或者玩飞碟的)
问起了安德鲁。他们想知道那个每天坐在酒吧第二层同一张桌子前、脚搁在蓝色的
涡卷花纹铁栏杆上写作的人是不是她父亲。克里斯廷说他不是她父亲。这时另一个
男侍者拍打了一下他的伙伴说:“我说了他是她的老公。”她摇摇头说不是。第三
个男侍者——他也许对伙伴们想知道的事并不怎么感兴趣——说他姐夫正在把生意
做大。到了六月他打算出租悬挂式滑翔机和摩托车。最先同克里斯廷攀谈的男侍者
告诉她说,悬挂式滑翔机就像草坪躺椅,只是装有割草机的马达,能在空中飞行。
所有的人听了都大笑不止。克里斯廷抬头望着天空,像这样的碧空万里已经有好几
天一了。
    她走上陡直的楼梯,来到海滩酒吧的第二层。有三个女人在那儿吃烤面包和果
汁。果汁盛在一只只细长的玻璃杯里,有个女人还未碰过饮料,她的吸管上挂着餐
巾纸。白色的餐巾纸折成三角形,看上去像一面白帆。她的两个伙伴在看一些男人
膛涉着向海里走去。他们趔趄着脚步,竭力在避开那些伤人的石子。那个女人则凝
视着另一个方向,在那儿崎岖陡峭的险崖上,一道水泥石阶宛如马蹄莲的唇瓣绕行
于一幢建筑物的圆形正面,那幢建筑是卢娜旅馆的酒吧和餐厅。
    克里斯廷瞧瞧那几个女人的手。没人戴着结婚戒指。她此刻想——怀着越来越
强烈的窘迫感——刚才她应该告诉他们她和安德鲁离婚了。但刚才的情形是——用
不可思议来形容也许还不够——她突然害怕一旦她说了实情他们还会追问下去;她
不想说自己是那种俗套的女人:一个漂亮、聪敏、嫁给了她的教授的女孩。可是,
欧洲人在这种事情上的价值观和美国人是不一样的。她何必非要解释他在她一生中
所起的影响呢?那些侍者真正想知道的只是她现在是不是和他睡觉。他们像世界各
地的提问者一样普通。
    她突然想到欧洲人——他们似乎善于把稍有离谱的事情编成精彩的喜剧——也
许可以把她和安德鲁的关系拍成一部有趣的电影:她二十岁时为了嫁给他而跑到了
巴黎,但又失去了勇气;两年后在纽约嫁给了他;有过一次人工流产;后来离开了
他;几个月后又在他们1968年第一次巴黎之旅所呆的那个旅馆里重归于好,然后在
那个夏天离了婚;保持了十五年的联系;接着又开始在一起度假。他在这期间结过
婚,现在离了,有一对双胞胎男孩,他们跟母亲住在密歇根州。
    她静静地坐在安德鲁的桌子旁,等他写到某个可以停笔的段落处。他可以几秒
钟、几分钟、甚至半个小时视而不见她的存在,然而她已经不再会为此而恼怒了。
她刚准备把椅子移向阴凉处,他抬起了头。
    他饶有兴趣地告诉她说,今天一大早有一对英国夫妇和他们十多岁的儿子就坐
在邻近的餐桌前;那个望着他写作的英国妇女把他看作是她儿子的道德楷模。她以
为他是在写家信。她听见他用英语在叫茶,便以为——他显得更津津乐道,又一次
对克里斯廷说——他是在写家信。“你能想象吗?”安德鲁说。“我天才的头脑竟
要用来涂写一大堆石头和地中海。或许她倒没这么想,只是觉得我过于勤奋了。”
    她笑了。说得刻薄点,要是有人以为他对任何事情、甚至那些与他无关的事情
都喜欢谈论的话那未免有些可笑;但更可笑的是,面对别人对他情有可原的误解,
他常常是深感困惑,而不会一笑了之,哪怕有些误解显得再荒唐无稽。她早就注意
到,当阿弗里德。希区考克老一套地在他自导的影片里过过场、露露脸时,他会兴
奋得手舞足蹈;可是当她让他看马丁。肖特在周六剧场里像埃德。克里姆利那样近
乎疯狂的表演录像带时,他却皱起了眉头那情形就好比一个考古学家发现了一件来
历不明的玩艺,要他很快判断出那玩艺是一尊圣像呢还是一团石化了的牛粪。
    她逐渐意识到,他在谈话中表现出的木衲恰恰是非常吸引她的地方。他甚至看
不到事情之间的联系。事实上,一些比拟、暗喻或明喻在他眼里都是闲谈。能让黛
安。阿布斯迷住的东西他却毫无兴趣,可他会打开艾夫登的摄影集,像研究鹦鹉螺
的剖面图一样仔细去翻阅一组公司经理的肖像。当他对某事真正发生兴趣时,他就
卷曲起手指,似乎可以从掌心里获取到某种思维。
    前一天,安德鲁的出版商给他发来电报,问他的随笔集何时能交稿。他这一次
跑在了写作时间表的前面,所以收到电报后感觉特别好。据来自美国的消息说,准
备去罗马出差的出版商本来想到阿特拉尼来和他们呆上几天的。但就在他们刚要离
开美国时,利比亚遭到了空袭,航班被取消了,人们不得不放弃了他们的旅游计划。
出版商没有在电报里提及来意大利的事。这儿很少能看到美国人:显然利比亚事件
和切尔诺贝利事件把那些本来要来旅游的美国人都吓跑了。
    克里斯廷望着天空,心想到了夏天不知那儿会出现多少个悬挂式滑翔机。伊卡
罗斯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好几年前,她在安德鲁的诗歌课上学过奥顿的那首描写伊
卡罗斯坠海而死的诗。再要回忆起那个坐着听讲的她已经很困难了,虽然她有时仍
记得,当时她第一次为自己成为其中的一员而感到兴奋。等她上了大学,发现别人
都热衷于思考,她也静下心来读了好多书,使自己的读书心得默默地积累起来。在
米德尔顿的大学所度过的那几年,她始终对彻夜的争论感到惊讶。有时虽然她也参
与了,但争论对她仍仅仅是一种声音而已——一种很抽象的东西,类似于她的惊讶
;就如同她离开了城市居住到康涅狄克的郊外后,常常在夜晚听见的此起彼伏的蝉
鸣和猫叫,以及其它那些被微风融和成怪诞的、类似电子琴声音的动物和昆虫的鸣
叫。像她这样既聪颖又漂亮的女孩应该是很善于表露自己的丰富情感的,但她面对
这个大千世界和突如其来的友情却有些茫然失措,只会暗暗地去承受,也许这就是
安德鲁喜欢上她的原因。他把她因茫然而生的沉默错当成了沉着,一种老于世故的
沉着。现在,尽管他们离离和和了这么多年,对他来说她显然仍是个谜。这个谜也
许就是他为什么会如此迷恋她。
    他们一起用了午餐,她用一根细细的红色麦管在吮吸果汁,玩着孩提时候的游
戏:把果汁吸到麦管口,然后用舌头抵住,再慢慢地释放出压力,使吸上来的果汁
掉回到杯子里。她的目光越过栏杆,看见海滩上只有几个情者还在砂磨着船只。另
一个坐在海滩的一块水泥板上的桌子前吃着冰淇淋。虽然她离得远听不见,但她猜
想他大概是在听安置在另一个酒吧间里的自动唱机——她所知道的唯—一架放美国
音乐的自动唱机。
    “你在同他们调情,”安德鲁咬着面包卷说。
    “别胡扯,”她说。“他们天天见到我,只是互相说些打趣的话而已。”
    “他们也天天见到我,可对我就视而不见,”他说。
    “我比你友好。但这不等于说我在调情。”
    “他们在调情,”他说。
    “嗯,那也是没有恶意的。”
    “对你而言,也许是。他们中有一个想用摩托车撞倒我。”
    她正喝着果汁,她抬头望着他。
    “我不在开玩笑。我手里的《使者》也掉了。”
    他说话时狡黠的神态把她逗乐了。“你肯定他是有意这么做的?”她问。
    “你就爱说我连简单的小事也看不懂,”他说,“我这就向你证明我能看懂这
种简单的小事。我心里再明白不过了:他们同我的妻子调情,接着看见我在穿马路,
便开大摩托车的油门想进一步羞辱我:我在他们眼里不仅是个老傻瓜,而且还是个
胆小鬼。”
    他说得很急,似乎没有意识到他把她称作了“我的妻子”。她等着他是否会作
出纠正,但他没有。
    “这些人真蠢,”他说。望着他一脸的怒气,她止不住笑了。多么的孩子气—
—多么的可爱,又多么的傻,把激动的情绪一览无遗地表露在脸上。他叉着双臂坐
在那儿,像一个印第安酋长。
    “他们全都像疯子一样开车,”他说。
    “全都是?”她问。(几年前他曾经问过她,“你认为浪漫主义诗人全都是这
样的吗?”)
    “全都是,”他说。“你要是一大早就在城里的话,你就会看见他们的所作所
为了。他们骑着摩托躲在小巷里,当我穿马路时,他们骑着轰响的摩托冲了出来;
今天早上,我拿着(使者)站在交通岛上,他们中有一个俯身在摩托车的把手上,
像猫一样弓着背,然后突然转向,似乎想冲上交通岛来。”
    她使劲不让自己笑出来。“那么说,他们的确像你说得那样,很蠢,”她说。
    出乎她的意外,只见他站起身,收起了书本和便笺簿,丢下一句“你关心得真
多”,便气冲冲地走了。
    望着他的离去,她紧锁起了眉头;她突然有些遗憾:她应该表现出更多一点的
同情心的。要是男侍者中真有人想撞倒他,她当然不会无动于衷。
    安德鲁走得很匆忙,把拐杖也忘了。
    她望着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旖旎的景致使她平静下来。她开始悠然地眺望
地中海。有几只风浪冲帆船——都在远处——两只划子和不少于六条的明轮小船也
在她的视线之内。她凝神观望,在看哪一条船最先冲过那片水域;这时她意识到有
人在看她,她转过头去。那是个年轻的女子,脸上的笑显得有些踌躇不决。在另一
张桌子上,她的朋友正以期待的目光望着她。她用带有很重的法国口音但却是道地
的英语说,“对不起,你可以在这儿呆一会吗?我想请你帮个忙。”
    那女子在阳光下眯起着眼睛。她三十岁不到,有着修长、被晒成黝黑色的腿。
她穿着一条白色短裤,一件绿衬衫和一双高跟鞋。鞋子上有葡萄和葡萄叶形状的花
饰。克里斯廷立刻对她产生了好感:雅致的衣饰,得体的举止——充满期待的神情。
    “行,”克里斯廷说。当那个女子从手指上撸下戒指递给她时,克里斯廷这才
意识到自己在还没有弄清要做什么之前就已经允诺了别人。
    那个女子想让克里斯廷在她和同伴去划船期间戴上她的戒指。他们只去划半个
小时,她说。“我的手指都胀开了,到了海里一遇到冷空气又会缩小;我不想老是
提心吊胆的,生怕掉了这件爱物。”她笑笑。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她的伙伴一阵风似地把她带走了——直到那位女子和她
的同伴停止了嘻嘻哈哈、推推搡搡的戏闹,跑下科博尔图陡直的台阶,走向海滩时,
克里斯廷才端详起这枚戒指来。
    戒指很引人注目。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简直把克里斯廷看呆了。她觉得这有
点像神话故事的开头——想象一下:一个女子把戒指给了一个陌陌生生的人。戒指
是银的——银或者白金——穹顶处嵌有一颗很大的蛋白石。蛋白石的四周围有一圈
细颗粒的红宝石和稍大一些的钻石。这是一件古董——这一点毫无疑问。那个女子
觉得她可以信任克里斯廷。多么疯狂的冒险行为,那可是一枚让人一眼就能看出的
贵重戒指。尽管她没看错人,但冒的风险确实太大。当克里斯廷向下面的海滩望去
时,她看见那两个男子和出租划船的侍者正把稳住小船,那个女子爬了上去。接着
那两个男子也跳上了船。他们大声嚷嚷着,然后一起大笑起来;眨眼的工夫,他们
已经远离海滩了。那个女子坐在船的后面,背对着海滩。
    侍者经过时,他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便问她想要些什么。
    “白葡萄酒,”她说。她很少喝酒,但戒指使她有些紧张——一点儿的紧张再
加上一点儿的兴奋——这一意外事件似乎让她产生了新的需求。喝点酒看来就是她
此刻所需要的。
    她望着小船渐渐地远去。船上的声音早已听不见了。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越
来越小的船影,她觉得简直难以相信,在如此美好的世界上竟会有一个国家为了报
复恐怖主义而去轰炸另一个国家;也难以相信一个核反应堆竟会发生火灾事故。
    此刻,在水面上左右穿梭的明轮小船不像先前那么平稳了。一个孩子往水里扔
着石子,他一蹦一蹦的,为每一次的成功发出开心的尖叫。克里斯廷看见有两个头
戴草帽的男人掉头在看那个孩子和紧挨着他、坐在岩石上的母亲,那只克里斯廷认
为乘着法国人的小船消失在了悬崖的转角处,那儿有一个利用峭壁开凿出来的游泳
池,在露娜酒吧和餐厅的后面。
    侍者端上了酒。她小口地抿着。酒和果汁通常是冰冷的。罐装的苏打水几乎都
是室内的温度。冰冷的酒非常爽口。侍者还送上了五六块饼干,放在一只小小的银
盘里。
    她隐约地记起在大学时曾读过一本小说,讲的是战争快结束时一个在意大利的
美国女人。那个女人很忧伤,而且不愿再有快乐——至少书里或许就是这么说的。
她还记得小说里充满了一种失意的氛围——从小说人物身上的失意感再弥漫到读者
身上的失意感。书名她已记不得了,但克里斯廷记得那个女人想要的两件东西:银
蜡烛台和一只猫。
    一艘快艇驶来,跳跃在白浪飞溅的水面上。与这艘快艇相比,那些明轮船——
随着酷热的消退,海面上突然间冒出了更多的明轮船——似乎跟钓鱼用的软木浮子
一样毫无生气地浮在水面上。
    克里斯廷刚喝完的那杯酒叫埃皮斯科普,是在当地装瓶的。这种酒很少出口,
所以在美国几乎找不到埃皮斯科普。人就是这样:当他们回到家里翻着那些照片时,
他们会想再买到曾在饭店里喝过的那种酒。但往往是买不到,于是,最后连那张上
面记有酒的名牌的纸也找不到了。
    克里斯廷又要了一杯。
    那个曾和她生活了好几年的男人放弃了在华尔街的工作,去当了一名摄影师。
他极想在摄影上有所建树,因此要克里斯廷也相信他会成功的。她有好几年在杂志
上寻找他的作品——一些可能在折页上出现的小块的图片说明。每年总有一二幅。
直到近几年,这些她所熟悉的图片便不再出现了。她记得,那个男人常常因为知道
哪天是土拨鼠日并热衷于研究土拨鼠出洞时是否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而令她吃惊。她
和这个男人曾去过希腊度假,虽然她很怀疑他是否比她更喜欢松香味的希腊葡萄酒,
但他每年有几次用希腊菜肴去款待客人时,菜单里总要有这种酒。
    她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人看成是那种典型的美国女人:青春不再,凭眺着大海,
前面的桌子上放着半杯酒。但她最终想,她丝毫不像小说里的那个美国女人——可
人们会说,所有的女人生来都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那个想成为摄影家的男人在谈话时总要问她的想法,但随即——当她说出自己
的想法,见他显出惊讶的神情,又赶紧补充说她的想法不能代表他人的观点时——
他又会说她一再表明自己不能代表别人实际上是想把自己的偏见强加于他人。
    她喝光了酒,心想上帝啊,怪不得我爱安德鲁。
    现在是下午五点,阴影爬上了餐桌。海滩上的几把遮阳伞折拢后被搬离了支杆,
用蓝色的麻绳紧紧地捆扎起来。有两个男侍者在去贮物房的路上斗起了剑法,他们
身子敏捷地跳跃在岩石上,用伞尖刺向对方。他们中的~个用伞在空中划了一个Z 
字,又继续向前走去。另一个回头在看一个高个的金发女郎,她穿着肉色的比基尼
泳装,手腕和脚踝处挂着两根细细的金链。
    克里斯廷看了看表,又回头向划船消失的悬崖处望去。悬崖的盘山公路上,一
辆观光旅游车开来,正使劲按着喇叭让迎面而来的小汽车停下并往后倒。形成在地
平线处的云端里出现了一抹淡红色。一只明轮船驶向了海滩,一个男侍者走下岩石
去拖它。她看着他涉过荡着碎波的浅水,把船朝岸边拖曳,然后用力把稳它,不让
它摇晃。
    在阴影里,戒指呈淡紫色。它在阳光下闪烁出红的、绿的和白的色斑。她微微
晃动着手,这样可以看到更多的色彩。这很像看海,看大海里那些沐浴到阳光的礁
石。
    她此刻又略带期待地向海面望去,想见到划船里的那几个法国人。她发现云已
经变成暗红色了。
    “我已经付钱给卖柠檬的小贩了,”安德鲁从她身后走过来说。“和前几次一
样,他又说在大门口留下了好几袋柠檬。我仍装傻,对他说我们只要了一袋,收到
的也只有一袋,其它的跟我们无关。”
    安德鲁坐了下来。他看看她前面喝光的酒杯。也有可能他是越过酒杯在看远处
的海面。
    “每个星期,”他叹口气说,“都是老一套。他按响门铃,我要了一袋柠檬,
而他不肯当场收钱。然后他周末来要我付两袋或三袋的钱——而我到手的只有一袋。
其它的根本不存在c ”安德鲁又叹了口气。“我干脆这么回答你看行不行:‘你说
什么,齐托先生,三袋柠檬?我应该付你十袋柠檬才对。我们喝到了最最爽口的柠
檬水。还吃到了最最美味的柠檬蛋糕。我们还做了柠檬蛋白馅饼,往橙汁里掺新鲜
挤出的柠檬汁。让我再多付点钱。让我把我所有的都给你。为了那些妙不可言的柠
檬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他的语气冷冰冰的,很吓人。他很容易激动、烦躁,有
时令她也感到害怕。她把手紧紧地按在他的手上;他重重地吸了口气,不再讲下去
了。她望着他,突然意识到他年轻时富有魅力的任性如今已变成了癫狂——一种他
甚至不想克制的癫狂。可要是他是对的呢?要是事情真的不像她所想的那么简单呢?
要是每天和她交谈的男侍者果真对她有所企图而且对他心怀恶意呢?要是写那本小
说的人是对的:美国人真的很功利主义——功利得近乎偏执,觉得每个人都试图在
欺骗他呢?
    “那是什么?”安德鲁问。她正深陷在迷乱的思绪中,听到他的问话不觉一惊。
    “什么?”她问。
    “那个,”他说着把手从她的手下抽了出来。
    两人同时望着那枚蛋白石戒指。
    “一个海滩侍者给的,”她说。
    他皱起了眉头。“你是说那枚戒指是假的?”
    她把手放在大腿上。“不,”她说。“一看就知道它是真的。你不相信他们中
有人会对我着了迷而送我一枚真的钻戒?”
    “难道我错了,它不是个不值钱的假货?”他说。“不,我还没有蠢到去相信
有个侍者会送你一枚昂贵的戒指。如果是你自己买的这我倒还相信。”
    他伸出手指让侍者过来。他要了杯加牛奶的茶。他目光平视,望着海滩。此刻
的海滩上除了那个母亲和她的孩子外,已经空无一人了。孩子停止了扔石块,正在
母亲的怀里晃悠着人睡。克里斯廷说了声请原谅便跨过木板凳向科博尔图后面的酒
吧走去。那个侍者正在向吧台后面的侍者要茶。
    “对不起,”她轻声说。“有没有钢笔和纸?”
    吧台后的侍者拿出一支铅笔,又递给她一张名片,随后转身往茶壶里倒开水。
    她搞不懂那人是不是认为铅笔和钢笔是一回事,名片和纸也没有什么区别。他
是故意跟她作对还是没有听明白她的需求?管他呢,她想,还是快点把事干完吧。
    写留言时,她一直提醒自己这是一片风平浪静的水域,那女子不会出事的。
“我得走了,”她写道。“我们租的别墅没有电话。我明天十点会来这儿,带着你
的戒指。”她签上名,把名片递给了侍者。“这很要紧,”她说。“有个女人会来,
是来找我的。一个法国女人。如果你看见有人显得很着急——”她看见侍者脸上迷
惑不解的神情,便打住了话头。“很要紧,”她重复了一遍。“那女人有两个同伴。
她长得很漂亮。她是去划船的。”她朝递过去的名片望了一眼。他接过名片,没有
看她写的内容。“谢谢,”她用意大利语说。
    “不客气,”他说。他把名片往现金出纳机旁一搁,接着——也许是因为她看
着的缘故——做了一件令她啼笑皆非的事情:他把一只柠檬放在了名片上。
    “谢谢,”她又一次说。
    “不客气,”他说。
    她走回餐桌坐下,但没有再把目光投向那只法国人的小船消失的悬崖处,而是
望着另一个方向,望着波西塔诺。两人几乎不再说话,但就在沉默中她领悟到——
就像在外度假的游客常常会在日落时分有所顿悟一样——这世上确实有命运这回事,
她命中注定要和安德鲁在一起。
    等他喝完茶,他们起身一同到吧台付了钱。那个吧台侍者两次对他们点头致意,
而第二次则带了一些不怀好意的味道;她不认为这是她想象出来的。
    在卧室外通往阳台的过道里,有着比在科博尔图更开阔的视野。在托里西勒山
道的高处几乎可以对地中海进行俯瞰。从这儿望去,露娜的游泳池只是一个深蓝色
的斑点。海面上没有一只船。她听见了从下面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摩托车的轰鸣声。
断断续续的嘈杂声反而使她更觉得这儿平时是何等的静谧。她经常听得见柠檬树的
树叶在微风中飒飒作响。
    安德鲁睡着了,他的呼吸均匀得就像拍岸的细浪。他现在上床得很早,她常常
临睡前要去阳台上站一会儿。
    好些年前当他们第一次在一起时,她戴着一枚有蒂法尼式镶嵌底座的订婚钻戒
;那颗钻石由环绕在一根细金带上的叉形片固定着。她现在毫不知晓这枚戒指的下
落,她是在巴黎噙着泪水把它还给他的。后来当他们结婚时,他给她的只是一根普
普通通的金链。回忆这些年来她不曾去想的往事——留恋它们,想重新得到它们—
—使她突然间感到了岁月的痕迹。她不得不克制住自己,因为她此刻有一股去卧室
叫醒他、追问他戒指的下落的冲动。
    她倒是去了卧室,但没有惊动他。她轻轻地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探身关
掉了床头灯。随后她小心翼翼地躺下,拉过被子盖上。和往常一样,她开始去跟上
他的呼吸节奏,想以此来试着让自己尽快入睡。
    闭着眼睛,她想起了运动着的东西:滑翔在悬崖间的鸟,水面上的船。站在高
处是能够俯视飞行中的鸟的,她在意大利常这么做。一个个小小的黑点在空中缓缓
地飘来飘去。海面上宛如点点的船只显得和阳光一样虚无飘渺,在水上闪烁着亮光。
    由于不习惯戴首饰,快睡着时她的手在摸手指上的戒指环。虽然她的意识已经
有些迷糊了,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那是与戒指有关的东西在困扰着她,就
像贝里的一粒沙子一样使她感到不舒服。
    渐渐地,他的呼吸节奏变了,她的也变了。进入酣眠后呼吸声就不易被察觉了
——只有极轻微的声响。他们也许成了两只鸟,正如她经常想象的那样,正在悬崖
间分飞东西——鸟的行踪总是隐秘的,也许显得很飘忽不定——飞向他们各自向往
的地方。
 
                 蜂蜜
    伊丽莎白的街坊正在户外烧烤。尽管亨利三年前退休以后就和伊丽莎白住进了
这幢房子,但他们只去邻舍吃过一顿饭,而邻居也仅仅来造访过一次。亨利遇上车
祸后,纽科姆夫妇倒是上门来过几次,但等亨利出院回到家,他们便又像从前那样,
每次走过那道划分地界的低矮松树篱见到对方时,仅仅是隔着开阔的草坪点点头或
挥挥手而已。听说纽科姆太太是个酒鬼,不过她两个男孩倒是挺伶俐漂亮的。他们
不斗嘴打闹时,表情就显得很恬静。他们的发式,他们直视你时的眼神,会使伊丽
莎白想起克拉克。盖勃。她常常在礼拜堂见到他俩,他们老是形影不离。
    伊丽莎白心不在焉地在给天竺葵换盆,她心里想着隔壁的那两个男孩,想着她
住在亚特兰大的女儿路易莎,她一个星期前刚生了孩子;还想着Z ,他早上来电话
说周末想来串门。她的思绪似乎合着隔院棒球手套接球的啪啪声在这些人中间跳来
跳去。大人在忙着翻动烤架,兄弟俩则互相抛掷着棒球。空气里能闻到一股肉的焦
味。
    前一天,伊丽莎白在商场旁边的停车场倒车时撞上了一只垃圾箱,把亨利那辆
车撞出了一个四痕。路易莎没有要她去亚特兰大帮着照料。Z 的未婚妻又喝醉了。
    伊丽莎白强打起笑容,好让心里舒畅些。风铃发出一阵悦耳的叮咚声,一只松
鼠跃过枝头;此刻荡漾在伊丽莎白脸上的笑意是发自内心的。自从Z 的上一次造访
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她知道Z 一定会很感兴趣地发现一切都变得幼稚了。
    幼稚?如果恐龙也有词汇的话,也许它们会说出“幼稚”这个词。她已经快四
十五了。Z 二十三岁。Z 上次来访后,亨利就责备她忘了自己的年龄。她驾驶Z 的
那辆敞篷车,领了一张超速罚款单。
    不用说,她对Z 的那份感情亨利是有疑心的。他们相互间的爱慕非常强烈——
尽管她和Z 私下里从未谈及过。她常想起她和Z 在纽黑文看的那场午场电影,那是
重拍的“盲目的爱”。两人分享一杯爆米花,还彼此舔着对方手指上的奶油。还有
一次,他们带了半品脱的古瓦西埃酒,一边呷饮一边看着银幕上的保罗。纽曼把车
开得比伊丽莎白还要疯狂十倍。
    几天前,在从火车站回家的路上,伊丽莎白在韦斯顿的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
保罗。纽曼也停在了那儿。先走的是他的车。这是名人的权力,也是驾驶新车的人
的权力。但在这个地方,敞篷汽车一向是例外,它是可以先走的。
    隔院,男孩们停止了打球。一个在拨弄烤肉,一个在换收音机的节目频道。伊
丽莎白得竖起耳朵来听,但她最先想到的是,那是贾尼斯。乔普林在唱“哭吧,宝
贝”。
    最好的歌曲也许是那种无法合着它的节拍跳舞的。
    星期六,伊丽莎白坐在草坪的躺椅上,开始为她的朋友和家人选配角色。亨利
将是国王……草坪上的喷水器以快速、均匀的节奏旋转着,如同一个疯子端着机枪
在原地转动着向四周扫射。
    亨利将是尼普顿,海洋之神。
    跑来一只松鼠,停住了,在刨挖着什么。它显得不像是真的,而是动画片里的
卡通。风铃发出悦耳的声音。松鼠爬上树去,好像铃声在召唤它。
    埃伦的未婚妻,正在屋里打电话,询问着该如何应付星期一的医院随访。她倚
在书架的角上,喝着掺水的波旁威士忌。Z 绕过厨房来到餐室,把嘴轻轻地贴在她
的脖子上。他是进屋来帮伊丽莎白的,她从院子进来取餐盘。一只餐盘呈椭圆形,
漆得像一只甜瓜。另一只的形状像头公牛。这是她几年前在墨西哥买的。公牛餐盘
里散放着一些酱蛋。甜瓜盘里放着一瓶杜松子酒和一瓶补酒。z 的前胸口袋里装了
一只酸橙,酱蛋中间横有一把小刀。
    伊丽莎白推开后门Z 走了出去。亨利的朋友和律师麦克斯在那儿,还有一位麦
克斯的朋友,名叫莱恩。迪克西在去她肯特的新居的路上顺道也来喝一杯。迪克西
正在了结她和那位建筑师的关系。他在建造那幢房子时信了教,所以到处装起了天
窗,好让上帝的光芒照进来。
    Z 和麦克斯在谈论玉石。那个以前替麦克斯运送赛尔脱兹矿泉水的家伙如今正
在这儿走私玉。麦克斯说那些人真蠢,竟然去吞下含有毒品的避孕药。瞧瞧死亡的
数字。要是玉石进入人的体内,就会像软质胶糖一样永远消化不了。
    埃伦来到屋外。她已经喝了不少,仰着头,竭力显出一副没有喝醉的样子,看
上去倒像是一个在发楞的士兵。她告诉伊丽莎白露易莎来电话了。“我刚把电话搁
回听筒架,铃就响了,”埃伦说。
    伊丽莎白心里在说:电话的听筒架;为露易莎的孩子定购的摇篮……她乐滋滋
地拿起电话听筒,可令她猝不及防的是,电话里传来的却是露易莎跟她发火的声音。
    “我说过要来的,”伊丽莎白说。“可你说你有足够的帮手。”
    “你说过,”露易莎嚷道。“你从未说过你想来,我听得出你的口气。”
    “我想来的,”伊丽莎白说。“你不要我来我还很伤心呢。你可以问你父亲。”
    “问父亲,”露易莎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今天又有谁来了?”她问。“街
坊?还是从哪儿来的朋友?”
    近几年来,伊丽莎白开始意识到露易莎很妒忌她认识那么多人。露易莎生性腼
腆,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伊丽莎白就想,要是让她同周围多接触接触,也许能
帮她步人社交圈。等她当了老师后,她好像确实结识了许多有趣的人。
    “行了,回你的聚会去吧,”露易莎说。
    “如果要我来亚特兰大,请告诉我,”伊丽莎白说。
    “是的,是该结束这场无聊的谈话了,”露易莎说。
    有时,露易莎在嘲讽她意想中的母亲的态度时极为刻薄,这使伊丽莎白感到心
寒。挂断电话后,伊丽莎白默默地在祈愿:希望她是真的想要孩子。希望她不是为
了要证明有人需要她、因而也就是有人爱她才怀孩子的。
    当她睁开眼睛时,门口站着Z.她望着他,心头一悸,就像影院里突然灯光大亮
令你猝不及防一样。
    “头痛?”他问。
    她摇摇头,不。
    “你闭着眼睛,”他说,“一动不动地站着。”
    “我在听电话,”她说。
    他点点头,离开了屋子。他打开冰箱取了一些冰块,当他往冰块里注人水,然
后摇动盘子时,她听见了冰块发出的清脆的爆裂声。
    屋外,迪克西自告奋勇地要去城里买影带。亨利让她严肃的和滑稽的片子各选
一部。多数去音像超市的人都这么做,为了能够表明,即使他们在选片上显得品位
不高,他们也是故意为之的。伊丽莎白觉得这样去评判亨利未免过于苛刻了点——
他坚持让迪克西选“一部喜剧片和一部悲剧片”就被看作是矛盾心绪的体现,这样
的反应也太激烈了。
    “就在那儿,”亨利突然对麦克斯说道。“那——个上面,我还用拐杖轻轻地
敲打了几下。我回头看了看坐在小推车里的吉姆,他转过头去,意思是说他什么也
没看见。见鬼,拖着一条残废的腿能找到它已经够费劲的了。谁会去苛求一个半瘸
的人?就好比在女厕所里看到一个瞎了的男人,你能为此而大发异声吗?”
    星期三莱恩又顺道拐了过来,他猜测留在他车里的那只手镯是迪克西的,是她
借他的车去音像超市时掉的。莱恩到的时候,亨利正在楼上午睡。伊丽莎白请他进
屋喝杯冰茶。他反过来请她去吃午饭。他正替他哥哥在看房子,那幢房子距离这儿
有十五英里。坐进汽车时,她还不知道她要开三十英里的车。为什么要带她去那儿
吃午饭,而不是去教堂或韦斯特波特?也许他觉得她要比他想象中的有趣得多;因
为那天晚上他俩都加入了一场酒后的胡闹:在后院用桌布和公牛餐盘玩起了西班牙
斗牛。
    为了妥善保管起见,她戴上了迪克西的手镯。手镯是铜的,上面环绕。点缀着
熣灿的蓝宝石。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总是这样,每当在别人的院子里时,就
想听到风铃声,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不把风铃挂在树上。
    她和莱恩一同在他哥哥的院子里散步。莱恩进屋去取酒,她在外面等着,然后
两人边喝边浏览着园圃。花长得有些杂乱,向日葵盖过了福禄考。花坛的四周围着
清一色的一串红。莱恩说他对她没有一个园圃而感到惊讶。她说种花养草是亨利的
爱好,所以那次车祸以后,他自然是无法再乐于此道了。她说话时他用心地瞧着她。
她心里明白,既然提到了丈夫,她就是在给他机会问一些更涉及隐私的问题。但他
没问,而是问了她是什么时候在纽黑文教书的。他告诉她他以前曾被那儿录取过,
但他去了杜克大学。闲谈中,她了解到麦克斯和莱恩是大学里的同室。伊丽莎白在
听他说话时有点心不在焉,会不会她在体验自己的心理活动?
    一只鸭子浮在洗涤槽的水面上,水槽的周围竖着高高的围栏。铁丝网的外侧窜
起一簇一簇的福乐考。蜜蜂和蝴蝶在花丛中飞舞。有一只鸭子,在水面上浮动。
    见她有些惊讶,莱恩笑了。他说那只槽本来是养小狗的,但他哥哥意识到他不
可能有那么多的时间,于是便把小狗送给了一个爱慕它的人。这只鸭子在那儿养老。
    “跟我来,”莱恩说着从水槽里拎出鸭子向屋子走去。鸭子蹬踢着脚丫子,但
没发出任何声响来。或许它不是在蹬踢,而是想在空中游水。
    进了屋,莱恩走到地下室门口,打开门,走了下去。“来这儿,”他回头喊道。
    她紧随其后。一盏日光灯亮了。在一张堆满了报纸的书桌的角上有一只大笼子,
上面写着音乐鸭先生几个字。笼子一隔为二。莱恩把鸭子放进右边的笼格里,随后
关上门。鸭子抖了抖身上的羽毛。接着莱恩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
扔进了一个与笼子的正面相连的铁盒。铁盒里升起了一个小舞台,鸭子转身疾步走
到一架小钢琴前,钢琴的上方有一盏灯。鸭子用嘴拉住一根绳子,灯亮了;紧接着
它的嘴在键盘上上上下下敲打起来。弹出五六个音符后,鸭子又疾步走到食盘前去
领它的赏。
    “一些游乐场关了门,”莱恩说。“我哥哥买下了这只鸭子。过去两幢房子的
那个人买下了一只会跳舞的鸡。”他手伸进笼子,拎出那只鸭,笑了起来。他从伊
丽莎白前面走过、走上楼去时还在笑。鸭子在他的臂下拍打着翅膀。到了上面,他
穿过厨房,推开后门,拎着鸭子走向水槽。她透过窗子在看。鸭子无声地回到了水
里。莱恩望了它几秒钟,随后走回屋来。
    回到厨房,莱恩又倒了些酒,并从冰箱里取出几个盘子。有奶酪和一根火腿肠。
他又取出一串萝卜——鲜红的,有几只已经开了口,白色的纹路像是缠绕着球茎部。
他把萝卜洗净,用剪刀剪去了头部和根部。
    两人就站在厨房的长台前吃了起来。他们谈论着整个夏天在伊丽莎白住宅附近
的起伏不平的公路上,到处可以看见汗流浃背的自行车手。她从窗户望出去,看见
鸭子在不停地游动、转身。她倒了第三杯酒。酒瓶空了,她把它留在了冰箱里。莱
恩回忆着他在杜克大学的那段日子。这时他有些突然地问,是否要开车送她回家。
    在车里,他打开了收音机;她想起了那些琴键在鸭嘴的撞击下所发出的声音。
喝酒使她想起了手提包里的那瓶白兰地,想起了和Z 一起坐在午场影院里的情景。
    她不知道该怎么对亨利说她一个下午在干什么。说她吃了午饭,看了鸭子弹钢
琴?她总觉得有点傻——似乎这一切都是她的主意,而这主意又太无聊。为了转移
这种感觉,免得莱恩看出她的心思,她邀请他星期天来吃便饭。她觉得他一定很孤
单;住在他人的家里,别人的鸭子也许也不是他理想的消遣。可他又是谁呢?他为
什么不作表白?或者应该这么问:她为什么觉得每件事都得有它的潜台词?
    下车时她和他握了握手。他的眼睛里闪着光。她觉得开车回来要比去的时候快
得多。他的目光固定在了手镯的宝石上。她进屋时亨利也立刻注意到了那副手镯,
并对她说他很高兴她出去买了一件漂亮的玩艺。他显出的高兴劲是发自内心的,所
以她没有告诉他这是迪克西的。她不忍心叫他失望。要是承认手镯不是她的,他一
定会难过;那会儿,当她告诉他纽黑文她执教的那所大学不再聘用兼职人员,因此
学期结束后她就不再去那儿授课时,他就着实愁了好一阵子。她当时能面对他忧伤
的脸把实情说出来,但毕竟仍有其它的一些隐情她没有和盘托出的。
    Z 有一双年轻的手,正是这双手使她止步不前。也许她认为那是她有意要找一
个借口。他有一双细嫩的大手,两条细长的腿。有时候,她好像熟悉的总是夏天的
那个他。
    她搜肠刮肚地在想罗伯特。布朗宁的一首诗的题目,这首诗写一个一年只有一
天假期的可怜的女佣。
    这天是星期天,她又在家里招待客人了。来客有Z (埃伦没来,她正在气头上),
莱恩,麦克斯,玛吉和乔。费列拉夫妇(他们开一家五金店),露易莎,还有婴儿。
    这个星期真够忙乱的。电话来来回回从康涅狄格州打到亚特兰大,又从亚特兰
大打到康涅狄格州。她和露易莎,然后露易莎和亨利,接着露易莎的丈夫和他们夫
妻俩不知道通了多少次电话——最后,露易莎在声泪俱下地把伊丽莎白身上所有的
麻木不仁和冷酷无情责怪了一通后,终于说她不仅想和伊丽莎白和亨利在一起,而
且还想去他们那儿。她想让他们看看小宝贝。
    穿着棉布衣、裹着尿布的婴儿睡在露易莎的怀里。
    露易莎的手腾空护在婴儿的脑袋后面,好像生怕它会突然转向似的。伊丽莎白
想起了那只鸭子:在莱恩的臂弯里——轻盈地蹲在那儿,一直来到地下室弹奏钢琴。
    埃伦最后还是来了;穿着一件暴露出晒黑的皮肤的粉红色背心裙,足蹬一双高
跟凉鞋。她来到婴儿身边,轻轻抚摸着它的肩膀。她说小宝贝真是妙不可言,并显
出了十二分的亲热劲。不用说,因为刚跟Z 发过脾气,她这会总有点尴尬。她似乎
不想去看Z.Z 显然没有料到她会来。
    他们喝着掺有少量橘味白酒的白葡萄酒。餐桌的中央放着一大玻璃罐金黄色的
饮料。食物有用橄榄油炒过的蔬菜,色泽如同麦克斯的珍贵玉石一般碧绿生青;一
盘口味各异的香肠;一个木制的托盘里放着几串萝卜(她还特意在托盘的底部放了
一把剪刀,以便提示那个下午,看看莱恩会有什么反应),一些草莓,用酵头发酵
的面包和玉米面包,还有蜂蜜。
    每个人都发出了惊叹。好几只手同时伸向托盘。水珠顺着玻璃杯滚落下来。Z 
一边夸奖伊丽莎白的手艺一边往她的杯子里倒人更多的混和酒。要取悦客人真是太
容易了:只需利用夏天的气候,端上诱人的食物,盘子的四边摆出枝状的薄荷花纹,
再用雏菊来点缀点缀就成。就连露易莎也来了情绪。她用手指捏起一根香肠,一脸
的笑容。她把婴儿送到了埃伦面前,不一会,埃伦的嘴唇便贴在了婴儿那粉红的小
耳朵上。真美,真美,伊丽莎白心里在说——尽管她不怎么喜欢埃伦。她嘴唇碰触
婴儿头发的姿势真美。她发光的宝石也很美。
    她望着餐桌上的每一个人,心里寻思着:只要去想想他们身上的可爱之处;瞧
亨利的脸颊,被一个上午的阳光照得红扑扑的,使他那双褐色的眼睛显得更深了。
他的旁边S 在打开蜂蜜罐的盖子,她望着她喜欢的手指——每当他用手比划着在阐
述一个观点时,这些手指似乎穿透进空气,试探着带出有形状的物体来。玛吉和乔
和谐得犹如一个合唱队里的成员(他刚把目光投向玉米面包,她就把托盘推了过去)。
麦克斯显得那么悠然自得,轻松自在,恐怕任何一个恶作剧者都不会错过这样一个
扔鞭炮的最佳目标的。莱恩坐在埃伦的旁边,肩膀稍稍向一侧靠去——就像刚才露
易莎做的那样——把手护托在婴儿脑袋的后面。还有露易莎,尽管她的眼圈有点黑,
但仍稚气未脱——既招人爱又惹人恼——挑了自己喜爱的蔬菜便离开了人群。
    隔院的兄弟俩又点起了烧烤的火,又在扔棒球了;他们互相骂着脏话,然后为
各自发明出来的新词哈哈大笑。一个扔出球去,球滚走了;另一个来了个低手抛球,
使球的飞行弧线变高。
    这时草坪上发生了一件事:亨利用卷筒纸拍打一只蜜蜂,突然间有三四只蜜蜂
嗡嗡地飞向餐桌。接着,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蜜蜂便像一阵骤雨般铺天盖地地落
到餐桌上,越涌越多;仅仅几秒钟的工夫,那些刚才还没有注意到桌上那只蜂蜜罐
的人此刻看见的只有一团如同菠萝大小的蜂球了。这时——不管他们刚才还是多么
可爱——麦克斯转眼间成了懦夫,椅子往后一仰,一头撞在了玛吉。费雷拉的身上
;亨利伸手去抓拐杖,手腕处被螫了;一只蜜蜂从埃伦的鼻子前飞过,她惊叫着从
椅子上蹦起来,打翻了她的酒杯。乔。费雷拉用手捂住脑袋,并催促别人也这么做。
露易莎从埃伦手里夺过婴儿,目光里满是怨恨,因为埃伦光想着自己的安危,她准
会扔掉婴儿自顾逃命的。
    那天晚上,当伊丽莎白躺在床上回想下午的事情时,她似乎有一种局外人的感
觉。在她的脑海里,这一天就像一场精彩的电影,缥缈得宛如梦境一般。她和Z 同
时站起身,本能地把手伸向对方,举止既真实自然又不乏浪漫色彩。
    后来,亨利告诉她说,她和Z 隔着餐桌握手的情形使他想起了网球赛后赢者和
输者都要敷衍地握一下手。但随即他打住了话头。怎么会有这么古怪的念头呢,他
说,显然根本不存在什么竞赛的。
 
              一年中最长的一天
    就在我的第三次婚姻到了尽头,我和我丈夫都被折腾得焦头烂额时,欢迎礼车
叩姐找上了门。我们住的是一幢租来的房子——但租金仍使我们不堪负担,因此我
们打算不等夏季结束就搬出去。她第一次上门时,我对她说现在谈话有点不合时宜,
因为我们就要搬家了。尽管如此,她第二次又来了,说希望我能挤出几分钟的时间。
那天简直糟透了:我和丈夫在争抢那条狗的归属权(狗是他买回家的,但是我不顾
注射疫苗所花费的昂贵开支把它留了下来),我们都扯高了嗓门,那条狗又是蹦又
是叫的,楼上的抽水马桶又堵塞了。我丈夫不知道手压皮碗泵在哪儿,虽然那玩艺
够大的。我不得不对她说现在不是时候。可她不想这事被无止境地拖延下去,问我
什么时候合适。我这人不善于敷衍别人。我开始觉得有些内疚,虽然我知道没这个
必要,但我仍有这种感觉。“星期五,”我对她说,我打定主意那天外出。我丈夫
每逢星期五和星期六都要去花圃为土催肥,他也不会在家。只有那条狗,它从一开
始就显得需要有个伴。它会很乐意听见她的敲门声,然后跑到屋外呆上几分钟。但
最后的情形是她走了。
    第二个星期她又来了。她是个高个子女人,长得挺壮实,穿一件毛绒绒的下摆
织有黑星星的白色披风。下面穿一条黑色的裙子,那上面我敢说准会粘满了狗毛;
她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看上去就像是理查德。伯顿会给伊丽莎白买的那种。戒指大
得出奇,以至于上面那颗钻石滑落到一边,紧挨着小指。我开门时,她正在移正钻
石的位置。
    “请进,”我说。反正是早晚的事。
    她进了屋,那条狗冲她迎了上去。它刚被拔掉两颗牙齿,其中一颗的拔牙费还
欠着兽医呢。尽管前一天它受了不少的折腾,但现在看来它已无大碍了。
    我觉得我应该显得礼貌些,便问她要不要来点咖啡。事实上自从我不再喝咖啡
以后,我已经闻不惯咖啡的那股香味了。不出所料,她说要是不太添麻烦的话,她
想来一杯。“用开水吗?”我说了一句诸如此类的话。
    她朝侧屋里的几张画看了一眼,我示意去那儿坐。那是几张手工调色的鱼版画。
我丈夫是捕鱼的,他一美元一张从一个不领行情的人手里买下了这些画。这是我们
一家一当中最值钱的东西。
    她脱下那件有毛绒绒后摆的披风,挂在一张椅子上。我只好拚命阻止狗上前去
嗅。光嗅嗅倒不碍什么,可它还喜欢舔。
    “也许不说你也知道,我喜欢这个社区,很想为它服务,”她说。她告诉我说
她住在路的那头——她伸手一指,似乎怕我不知道那条路在哪儿——已经快二十年
了。“我是当新娘的时候来这里的,”她说。“那年头真叫人开心。一切都是那么
美好。可这个社区始终保持着它的良好形象。”她笑了。“如今我快是个老太婆了,”
她说。她不经意地摆弄着披风,手指轻轻叩击着那些黑色星星,似乎它们是一个个
棋子,她正盘算着如何走下一步。
    “我和丈夫的关系有点麻烦,”我说。“我已经说了,我们不会在这儿呆久的。”
    她当时的表情就像一个在桥上掉了一件玩具的孩子。她紧锁眉头,目光长长地
扫过地板,像是定格在角落的尽头处。她也许看见了那些尘团。我和丈夫都面临着
棘手的难题。如果我们在婚姻中不要孩子,如果我不想成为一个传统的妻子,那我
们双方都能轻而易举地扫除麻烦了。
    我给她倒了咖啡,为礼貌起见,也给自己倒了杯七喜作陪。原先我陪客人时喝
的是烈酒,它导致了我第一次婚姻的破裂。我的第二任丈夫是个没人愿嫁的男人。
他去了越南战场,回来时成了个疯子。一旦我们开车经过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的卡车,
他就觉得它们会爆炸。他在一条州际公路上就因为超慢行驶而领到了三张罚款单。
他扯了谎,对他们说他的脚患有风湿病,有时无法重踩油门。事实上,他是觉得任
何东西都会炸上天。
    “听说你们的关系出了麻烦,很抱歉二‘贝蒂说。她名叫贝蒂。这是她进门前
在屋外告诉我的。姓什么她没说。
    我垂下了眼睛。
    “别放弃希望!”她说得很响,把我吓了一跳。我心里在嘀咕她是不是个基督
教徒。有许多基督教徒,还有耶和华见证人的教徒们来过我和第二任丈夫居住的寓
所。
    “我是说,我们社区需要你,”她说。“我们社区需要年轻人来恢复它的活力。
以前可以见到骑自行车的孩子,可现在再也看不到了。或许只有在周末才能见到一
两个。”
    “在高速公路上骑车?”我问。她又一次指向那条公路,而实际上那是条高速
公路。
    “这儿以前到处是兔子、乌龟和松鼠。电话公司不得不架起防遭松鼠破坏的电
话线,那些松鼠就在收拾工具箱的架线工面前欢蹦乱跳。”她咧开嘴笑了,露出了
修补过的牙齿。她似乎被某个话题激发起了兴致。
    “这儿曾经是一条旅游帆船的停靠站。我至今还保存着丈夫为我在帆船上赢来
的熊和鳄鱼标本。他用棒球把架子上的猴子击落下来”——她竖起拇指、食指和中
指,弯曲着向外伸展,活像一只挂肉的钩子——“他玩这个太在行了,最后那人说
他再也不会乘这条帆船回镇上来。当然啦,这并不是那条帆船不再来的原因。”
    我点点头。我渐渐意识到她也不好受。
    “以前这儿一星期来运两次垃圾,”她说。“现在只有星期一上午来一次,好
像除了周末我们就不吃不拉似的。我只好把垃圾送到垃圾堆场。你可以雇人来运,
但他们要求你把一切都包扎严实,就像当地邮局要求你做的一样。你是否在这里的
邮局寄过包裹?当他们向你出售邮政用品时,我就觉得他们纯粹是要赚你的钱才弄
得那么麻烦,而他们给你的也就是那种马尼拉纸信封而已。”
    我从未去过当地的邮局。我们的邮件——即使有——都是托人捎的。除了圣诞
节,我们很少收到邮件。但有许多人会在圣诞节记起我来。
    “是不是我丈夫干活的那个花圃也有过它值得回忆的历史?”我说。我有点好
奇。那建筑好像建于世纪初。显然它不像派过什么别的用场。
    “我搬来的那年它为美化环境作了贡献,”贝蒂说。“每年白天最长的那天总
要在通向花圃的大草坪上举行一场舞会。所有的杏树和垂枝樱桃树都开着花。那景
色真叫人难以忘怀。”她抿了口咖啡。“你知道,镇上有一些残疾人,”她说。
“应该称他们是‘身体上有缺陷的人’。他们如今不大出现在街上了。我想年龄使
他们的状况越来越糟。那是一种脊椎畸形、伴有语言和思维失控的病症。”她用手
指轻叩着太阳穴处。“那时候还有几个前来参加舞会呢,”她说。“每个人都留心
照顾着他们。”她又拐了口咖啡。“他们之所以身体上有缺陷是因为他们的母亲同
自己的亲兄弟上床,反正是诸如此类的事,”她说。
    我呷了口七喜。她不说我也知道这世道会堕落成什么样子。
    “那你为什么不搬走?”我问。“既然这儿的情形已非同昔比,你和你丈夫为
什么不搬走?”
    “咳!”她叹了口气,头往后一仰。她下巴底下长有一颗黑痣,我以前没发现。
“那是因为我丈夫,”她说。“晤,你会以为我要向你兜售些什么,就像刚才提到
的我怀疑邮局的那种做法。可实情是,我丈夫是婚姻法律顾问,他就在家里开业。
这儿地处中心,来找他的人很多。那些顾客可不愿长途跋涉地开车去找他。”她又
抿了口咖啡。“我丈夫永远也不会搬走的,”她说。这时,她好像受到某种突如其
来的灵感的触动,从地上拎起了随身带来的那只包,放在腿上。“如果你和你丈夫
需要他的服务,他是唯一登人电话簿的婚姻顾问,”她说。“我来这里并不是替他
介绍业务来的,但既然提到了,我想就不妨提供个信息。每当我和他有了矛盾,他
总能一下子把问题解决掉。但这不是我来这儿的目的。我是你的欢迎礼车小姐,我
给你送来了几样东西。我们可以乐观地说,你会呆在我们这个良好的社区的。”
    当她接着往下说时,她完全变了个人。她的嗓门提高了八度,下巴绷紧着似乎
要抬高到那个音调的高度。她先给了我一把小铲子。铲子是绿色的,很精巧,带一
把木柄。它比其它的铲子要略窄一点,是由我丈夫工作的那个花圃出品的。是把专
门用来种鳞茎植物的铲子。
    她目光注视着我,手一个劲在包里掏。或许里面的东西都是按着顺序放的,因
为她说什么便拿出什么来。
    我先是得到了一把铲子,然后是一把由当地发式师制作的宽齿梳子。接着贝蒂
取出一只高尔夫球举到我眼前。“告诉我它是从哪儿来的?”
    我把头向后移动了约一英尺,这才看清楚。那是一只白色的高尔夫球。我伸长
了脖子去看球的另一面。
    “上面什么也没写,”我说。
    就像当孩子看到对方对他的玩具产生了兴趣时那样,她猛地把手缩了回去,把
球贴着胸前凝视起来。
    “想得到吗?”她呵呵地笑着说。“送了几年的威利一韦勒牌高尔夫球,这一
只竟是没有标上牌子的!”
    她把球放在桌子上又继续往下说。我拿过球来像玩解闷石球一样把弄着它。
    “有一盒夹心软糖是当地的商场送的。”她的手在包里摸索着说。“只要购物
满十美元,你就可以领取这盒糖果。”她还在包里掏着什么。“我是说,这盒糖果
不在我包里,但有一张赠货券——厚厚的赠货券,像一张硬卡。”她终于放弃了手
摸的努力,低头朝包里望去。“哦,天哪!”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粉红色的纸条。
“你瞧!”她说。“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告诉丈夫我领到了一张停车罚款单,
说那张单子就在我包里,他准是伸手进去拿的时候把罚款单留下了,却把赠货券取
走了!”她不住地摇头,眼睛里噙满了泪水。“谁能想象到竟会拿错了纸条!这下
你可知道了,当那些男人想帮你一把时,他们是怎么帮的!”
    她用袖口擦泪水,说话时仍不住地摇着头。这时她又拿出了一张由当地的五金
店提供的社区地图给我。她手臂上有一块蓝颜色的眼影膏,看上去像是一根爆出的
青筋。
    当她把地图展开时,我发现那是一张白纸。她满脸堆笑地从地图的上方望着我。
然而从我的脸上她看出事情有点不对劲。她低头一瞧,发现地图上什么也没有。她
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问题肯定出在这里,”她解释说。“他们在给我寄纸筒时,错把地图旁边的
包装纸装了进去。这事可不能怪我丈夫。我得说这是我干这份工作以来出的最可笑
的错。”
    我听见椅子咔一声。虽然只是个很轻微的响声,但它表明我丈夫使用的胶水没
起作用。我屏住了呼吸。就在她站起来的那瞬间,椅子的一条腿折了,椅子整个地
坍了下来。她身子一个摇晃,但总算没有摔倒,手抓住了位于两扇窗户之间的五斗
橱。那个橱是连房子一起搭来的,我一生中从未有钱去买樱桃木的五斗橱。就在屋
子里闹哄哄的时候,那条狗又跑了进来,我还来不及把掉在地上的披风抓起来,它
已经在用鼻子拱它上面的毛了。
    “今天真不是我们的好日子,”我说。我开始为那张椅子道歉,她却突然哭了
起来,为社区的好时光一去不复返而大动感情。她一只眼睛上面的浓妆刚才已经被
抹花了,现在她又开始在抹另一边,使她看上去活像一个在煤黑圈圈后面张望的小
丑。她想让自己镇定下来,但一时半刻这个努力看来是徒劳的。她轻轻拍打自己头
发的时候,我发现她戴的是假发。当她步履蹒跚地走出屋子时,那头假发有点松脱
了。
    天哪,这一切勾起了我酗酒那阵不堪回首的记忆,令我想起了那间在杂货店楼
上的充满煤气味的可怕的屋子。
    你能相信吗,贝蒂最后竟怪罪起我来。她说正因为跑了那么多趟她才会那么心
慌意乱的。她说送这些劳什子来是她的工作,还说希望我没有为最终能抽出时间来
领取这些东西而感到遗憾。她一把抓过披风,动作异样地移动开脚步,那架势像是
准备去踹那条狗:我倒是希望她能踹它一脚。
    等我丈夫给土催完肥回到家,我告诉了他贝蒂的来访,从头开始叙述:那条帆
船的故事;花圃外的露天舞会。我隐去了弱智人(不管该怎样称呼他们)那一节,
因为他老是埋怨我对他提一些令人沮丧的话题。我跳过了这节,直接谈到了高尔夫
球,停车罚款单和地图。这是我和丈夫最后的几次拥抱中的一次。我们只能抱在一
起,不然准会笑得在地上打滚的。
    下午,那只高尔夫球沿桌角掉了下来,滚进了屋角那堆与它同样大小的尘团里。
屋子很宽敞,还有几件不错的家具,那天和贝蒂一起坐在桌子前的阳光里,我就知
道我以后会想念它的。早在租下这屋子时,我们已经意识到会陷人经济上的困境。
我们只是想一处好的住所或许能带来点运气——或许会使我们振作一下,然后生活
就一帆风顺了。如果家庭没有破裂的话,那么贝蒂的来访和椅子的散架便会成为一
桩家庭趣闻;但奇迹并没有发生,于是它成了一件只有我会常常想起、独自一人去
默默回忆的往事。
    那张地图可以用来包玻璃杯——那是报纸中唯一的一张白纸。
    我们离开时,没有拿走一件不属于我们的东西。
 
                 女工
    这是一个关于珍妮特的故事,她是个女工。她有时觉得自己是个周游世界的游
客,一个会勾引男人的女人,一个未被人赏识的美食家。夏天她利用一个星期的假
期去看望密歇根州的姐姐,从邮购目录商店买花边丝绸内裤,还临时学了一点制作
美式鲜奶油的手艺,它在许多场合都有用。
    这是不是又一个作者对主人公过于熟悉的故事?
    暂且先这样假设:故事的叙述者事实上是被珍妮特神秘化了,只是看上去在作
客观的评述;因为文字这东西太容易摆弄了。让我们想象在真实的生活里是有过、
或曾经有过一个名叫珍妮特的女人,通过故事叙述者与她的谈话可以推测:珍妮特
是个具有自由意识的女人,虽然她在说“密歇根湖”时那嘴唇愧疚的颤动是她真实
感受的某种泄露。如果故事的叙述者是女的,珍妮特就可能会乐意承认自己是个花
花女子;但要是作者是男的,珍妮特也许就会在这个问题上保持沉默了。鲜奶油就
是鲜奶油,没什么可琢磨的。再回到一开始的那个假设上去:我们不妨说故事的叙
述者是个女人;珍妮特谈论了打工生活中的酸甜苦辣,毫无遮掩,直言不讳;如果
珍妮特自己是个讲故事的好手,密歇根湖听来就很感人,如果她不是,它也打动不
了人。我们不妨说珍妮特谈了她的浪漫生活,而且故事的叙述者觉得很可信,甚至
有趣。还有一些细节:珍妮特的情人复印了自己的一只手,并把这张复印纸放在了
她的收文篮里;珍妮特也复印了自己的一只手,让她的好友查利挂在男厕所里,而
且要在那儿一直挂到让她的情人看见为止,因为它对其他人来说是毫无意义的。要
是故事的叙述者幸运的话,他们还会交换小到能放进前胸口袋或裙子口袋的礼物。
袖珍法英、英法词典啦(法国是他们希望去旅游的地方),手指木偶啦;登在私人
广告栏里的广告词啦,上面用首字母表明他所爱的人(她),再套上塑料薄膜,做
成既实用又浪漫的钥匙圈。为了故事好听起见,让我们希望他们还在电梯里扭在一
起,像水冷却机里咕咕往上冒的水泡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偷着吻。半夜里她把他的鞋
带打上结,好延迟他明天一早的离去。
    他的妻子在哪儿?
    就说在北达科他或孟菲斯或巴黎吧。即使她知道内情,我们也说她不知底细。
    不不不。过于权宜之计了。他的妻子必须在那儿,露露相,哪怕她去了什么地
方。故事里应该有个妻子,她要么刚毅,要么勇敢,要么邪恶,要么有瘾癖,要么
干脆很普通,只需有一句描述的句子就立刻能让读者知道她是个典型的妻子。
    有一个妻子。她很漂亮,一个年纪很轻时就结了婚的黑发姑娘。她赢得了巴黎
之行的大奖,因此她不在城里。
    胡说八道。巴黎?
    她赢得了选美比赛。
    可她不应该漂亮。她得很普通。
    事情一下子变得明显了:她并不普通。她非常漂亮,她是在巴黎;而且选美比
赛的主办者不知道她已经结婚了,尽管这件事没必要提。
    如果妻子是这样出现的话,她就比故事的主题更吸引人了。
    如果女工不可信的话,妻子的退出倒是被安排得十分可信。
    可我们知道故事是怎么结尾的。
    它将如何结尾?
    故事的结尾会很糟——就是说可以预料得到——因为不是漂亮妻子获胜,使它
变成又一个类似的故事;就是妻子根本不吸引人,于是让女工侥幸赢了去。
    你最后一次听说女工获胜是什么时候?
    他们每天都在获胜。他们是经理不是“女工”。
    不不是他们。这里讲的是一个真实的女工。她挣钱不多,休假也少,只能靠偶
尔买点奶油和赊购内裤来补偿生活对她的不公;而这样做她得花去一年的血汗钱。
    那么好吧。故事该怎么说?
    你肯定想听吗?显然,当你发现那个本该是很普通的妻子事实上非常特别,她
参加了选美比赛并赢得了巴黎之行后,你早已心烦意乱了。
    可这原先是一个女工的故事。她有什么能引起轰动的小道新闻?
    这正是写字间里的人成天在想的:老板想知道他秘书的内心活动,秘书想知道
那个邮差是不是同性恋,邮差则在打电梯小姐的主意,女工每天都要走进这个紧张
而又异样的环境里。她这么做是因为她需要钱,再说世界也就是这个样。无论她在
哪儿工作都不会有太大的不同细节。使地点显得更真实。
    冬天,当日光早早就开始消失时,写字间里有一种奇特的氛围。写字台上布满
了榕树投下的影子。水冷却机里的水呈金黄色——更像是酒。
    那里有多少人?
    大间里有四个人在打字,三个经理,他们合用一个秘书。她坐在大间的左边一
角。
    女工爱上了谁?
    安德鲁。达比,新近聘用的那位经理。他的头发已经过早地花白了,因为狗没
在手术中挺过来而两天不上班,他也从未服过兵役,原因是日益恶化的椎间盘使他
常常感到疼痛难忍,尽管说不准这种痛楚什么时候会发作。有一次它好像正好在水
冷却机里的水泡往上冒的时候发作了。一阵疼痛迅速涌上了脊椎,像是在模仿水泡
的运动。
    他结婚了吗?
    我们刚刚谈论完他的妻子。
    他真的结婚了,是吗?
    没骗人。他结婚有六年了。
    还有其它关于他妻子的情况吗?
    没有。你可以了解到女工对她的看法,但如果想自己作出评判,没门,因为她
在巴黎。有何必要去偷听妻子和安德鲁在电话里的谈话呢?我们没人能从电话里听
出什么名堂来。除此之外,只有一张明信片。正面是一根柱子的特写镜头,她在背
面写着她爱他想他。如果爱情可以用柱子来表现的话,她对他的爱就是科林斯式的。
    这可有点不同寻常。他对此有什么反应?
    他收到明信片的同一天,他的广告语也在“私人”广告栏里出现了。他口袋里
揣着明信片去为广告语套塑料薄膜,在塑料膜套上打洞,穿上一个圈,做成了一只
钥匙圈。
    他没感到不安?
    有一点,但总的来说他很自鸣得意。他和珍妮特共进午餐。午饭后他给了她那
只钥匙圈。她略有点震惊、高兴和感动。他们吃了三明治。由于背疾他不能坐火车
包厢座位。他们挑了一张桌子。
    十年后,安德鲁。达比在哪儿?
    死了。他死于手术后的并发症。血块进入了他的大脑。
    为什么他一定要死?
    这是在作报道。事实上,他是死了。
    他死的时候珍妮特和他还有往来吗?
    她成了他的妻子。已婚的男人确实有离开妻子的。安德鲁没有让糟糕的生活过
于糟糕。一段时间以后,他和他的前妻又建立起了非常亲密的关系。他住进医院的
那天她给他去了电话。
    后来呢?
    后来什么时候?
    他死的时候。
    他看见有人在召唤他。但这不是你想听的。发生在当时的情形是,珍妮特正坐
着出租车在去医院的路上。等她到了医院,有个护士正在电梯口等她。护士知道珍
妮特这会正在来医院的路上,因为她每天总是这个时候来。大约在一年前,安德鲁。
达比就是在这层楼面作过一次成功的手术,也是由这个护士护理的。要说护士一年
后就离开了医院那不真实。
    这不再是女工的故事了。
    还是的,因为她接着又去工作了。她婚后工作,他死了以后又干了好几年。最
后她不再是为钱而工作。她想要钱,但这和需要钱是两回事。
    他们在一起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他意识到酒给他带来麻烦,便把酒戒了。她保持着自己的体形。他们去了百慕
大,打算再作重游,但没再实现。她每年要从百慕大旅馆里带回来的购物册上订购
香水。她试图找到另一种她喜欢的香水,但末了仍是订购她原来喜欢的那种。他们
没有孩子。他和第一个妻子也没有孩子,因此最后肯定了医生的结论是对的:问题
出在安德鲁身上,尽管他从不肯去做检查。他生活中有两只狗,一只猫。他去世的
那年,珍妮特送给他的圣诞礼物是一块劳力士手表。他给了她一张可以免费做二十
次日光浴和每月一次按摩的会员卡。
    她还是女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遇见他之前还是遇见他之后?
    之前和之后。
    之前,她常常情绪低落,尽管那时候她有很多的消遣和娱乐,而且也喜欢那种
生活。她记账卡上的账款总处于上限状态。即使那时候问她,她也会承认自己是有
一种类似超额补偿的心态的。遇上他之前她书也看得很多,遇上他之后很高兴又有
了一个可以同她谈论书本的人,因为他也看那几本书。她深信自己伤过一个人的心
:一个跟她恋爱了好几年的男人,他父母亲去世时把家产留给了他。他想娶珍妮特,
并且照顾她。他的打算是离开康涅狄克州的大宅移居到纽约去。她感到自己不知该
如何顺顺心心地进入别人的生活。虽然她小心翼翼地作了解释,但他还是难以接受,
始终认为她不嫁给他是因为她不喜欢那套家具。
    之后呢?
    你已经听说了之后的一些事情。安德鲁对公路收费亭有一种恐惧感,在高速公
路上行驶时他一看见收费亭的牌子就会把车停靠在路肩,让她来驾驶。在新泽西的
收费公路上自然是由她来握方向盘的。他们只认识一对两人都喜欢的夫妇——就是
说他们既喜欢那个男的也喜欢那个女的。他们容易喜欢上这一类的夫妇。
    再说说写字间里的情形?
    有植物和那台水冷却机。
    除此之外?
    又要老调重弹了。这会说它似乎有点离题。
    那么了解一下女工的生活怎么样?
    她渡过了一次难关,那是在秋天。她强打起精神,又开始了她的生活。
    做些解释。
    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还是有事情发生的,生活也有了变化。她与
一些朋友失去了联系,转而迷上了古典小说。在百慕大,她游泳时抬头看见一只小
船,不知怎么竟清晰地记起了安德鲁之前的那个男人从他曾祖父那儿继承的那些船
模玻璃瓶,她也对此感到吃惊。那天她出水后脚被什么东西划破了。那东西即使不
是玻璃也像玻璃一样尖利。像是作了某个总结。她心烦意乱极了。她和安德鲁坐在
沙滩上,小船从他们面前驶过,安德鲁以为是疼痛搅乱了她的心绪。
    打字间里,天色早早地暗了下来。是在冬天。他们还没有在一起。她一定看见
了写字台上的阴影,觉得自己像是树林里的迷途者。
    即使她这么想,她也从未说过。
    她信赖查利吗?
    在一定程度上是的。在她和安德鲁有瓜葛之前,她和查利就已经搅和上了。之
后,他们仍没有断了来往。他需要买新领带时总要听取她的意见。
    查利来参加她的婚礼吗?
    没有婚礼。是个非教会主持的仪式。
    他们去哪儿度的蜜月?
    巴黎。他一直想看看巴黎。
    但他的妻子去了巴黎。
    那只是巧合,再说,她那个时候不在巴黎。她那时已经是他的前妻了。珍妮特
从不知道他妻子去巴黎的事。
    他有什么事情不知道的?
    有一次她在出租车上掉了两百美元。她一天两次自我检查乳房。还有,她隐瞒
了对那条狗的厌恶情绪,狗是在他的坚持下从一个家畜认领栏里领来的,这条狗是
只反刍动物。
    安德鲁的形象是什么时候闯入她心扉的,是什么样的形象?
    在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安德鲁四十岁。她为他颧骨上的一颗痣感到惋惜,但后来
又喜欢上了那颗痣。他死后月6 颗痣有时会占据她梦里的整个世界。至少她是这么
感觉的——像山峦一样灰蒙蒙的一团,先是出现在远方,接着越来越近,直到成为
无形的一片,她惊醒过来,手紧紧抓着床单。显然,这是梦,不是梦。但她称它是
梦。
    贝丽。麦基恩是谁?
    一个跟他调过情的女人。无关紧要。
    为什么故事的叙述者开始了一个故事后又会扯到另一个故事上去?
    生活是一列加速行驶的火车。故事的叙述者也会出轨的。
    当珍妮特浮现在他脑海里时,安德鲁看见了什么?
    她绿色的眼睛。那受惊的目光仿佛使眼睛有了生命,它在惊讶竟与鼻子共处了
这么长久。
    对他们在一起的生活还有什么可说的?
    有一些关于那只水冷却机的趣闻。它曾消失过一次,很醒目地不在了原来的地
方,就像有人移走了一台热气锅炉一样。当人们向走廊一头空无一物的角落望去时,
他们脸上的诧异表情实在令人惊异。修理工取走冷却机的那天,珍妮特去那里同安
德鲁会面。他们说定每隔几天就要在那里见面,而且要像是碰巧遇上的。在那儿工
作的一个女孩——自认为查利是她的男友,可绝对没这回事;查利是珍妮特的男友
——看见那台冷却机被移走了,便诡秘地对查利耳语道,这下有好戏看了:珍妮特
会悄悄离开她的写字台,安德鲁稍后也会迈着坚定的步子、拿着那只蓝色瓷杯离开
办公室,他们会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既没了“道具”,也没了“掩体”。
    查利怎么说?
    他后来又提起那段谈话时,珍妮特也问过他。“他们在相爱,”他说。“也许
你不愿怎么想,但这种芝麻绿豆小事根本不会叫人心烦的。”他对自己的表态很感
得意,当然心里还是有点疑虑的。人们说的是一回事,过后再提起时又是另一码事
了。
 
               回家找玛丽
    我妻子玛丽决定举办一次聚会——一次提供酒菜的聚会——邀请我们的老朋友,
还有一些新知和住在我家左边的邻居,那些我们与之交谈的人。就在酒宴承办人到
来之前,莫莉。范德格里夫特打电话来,说她女儿的体温高达102 度,她和她丈夫
到底不能来了。我看得出我妻子在安慰莫莉时流露出失望。电话挂上几秒钟后,莫
莉丈夫的汽车从车道上飞驰而出。在听到一辆汽车飞速开出去时,我总是想到有一
个人出门去了。我妻子的解释更加实际:他去买药了。
    在我们言归于好后的三年里,我妻子曾经两次离家出走。一次是在盛怒之下离
开的,另一次是她去拜访一位住在怀俄明的朋友,说好去一个星期,结果延长到了
六个星期,尽管她没有真的说她不打算回家,但我无法让她预订机票,也无法让她
说她想念我,更别提让她说爱我了。我做过不少错事。我不止一次给自己买了价格
昂贵的新汽车,就把自己的旧汽车转让给她;我赌输过钱;我总有上百次返回家吃
晚饭。但我从不离开我妻子。以前,在我们打算离婚的时候,搬出去的是她。在我
们和好后,每次两人闹不愉快,结果是她坐上汽车出走。
    这些事情时不时地涌上我的心头;一件小事就能使我想起所有她离家出走或是
威胁说要离家的次数。或者她想要一件我们买不起的东西时盯着我看的那种我称作
吓呆了的兔子的眼神。不过,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努力做到愉快地相处。她一直
在找工作,我一下班就直接回家,我们一直用电视机的遥控器解决问题:我给她管
一个小时,然后她给我管一个小时。我们不想一个晚上看超过两小时的电视。
    今晚因为要举办鸡尾酒会根本不能看电视了。这时,酒宴承办人的汽车已经挨
着另一辆汽车并排停在我家门口,酒宴承办人——是个女的——正把东西往屋里搬,
有一个少年,可能是她的儿子,在帮她。男孩子郁郁不乐,而她却心情愉快。我妻
子和她两人笑容满面地互相拥抱。她进进出出,搬着托盘。
    我妻子说:“我拿不准是否该出去帮她一把,”可接着她又回答说:“不——
这是我雇她来干的。”而后她对自己笑笑。“范德格里夫特两口子不能来真是遗憾,”
她说。“我们给他们留一些吧。”
    我问是否要放一些立体声音乐,但我妻子说不用了,音乐声会被谈话声淹没的。
要不就得开得很响,那样会打扰邻居们的。
    我站在前屋里,看着那个酒宴承办人和少年。他伸出胳膊托着一个托盘走进门
来,小心翼翼地,像一个拿着一枚他有些害怕的烟火的孩子。我正看着,我们不理
睬的邻居梅太太(一天晚上,我们上床睡觉时,由于疏忽忘了关前门廊上的灯,她
竟然打电话叫来了警察)带着两条小狮子狗安娜克莱尔和埃斯特走过。她装作没看
到一个酒宴承办人在往我们家搬宴会食品。她可以直愣愣地盯着看你,让你感到她
就像个幽灵一样。就连那两条狗也已培养出了这种眼神。
    我妻子问我,我最想看到的人是谁。她知道我喜欢斯蒂夫。纽豪尔胜于其他任
何人,因为他这个人太爱开玩笑了,但是,就为了让她大吃一惊,我故意说:“啊
——最好能见到瑞安夫妇,听听他们到希腊去的旅游经历。”
    她哼了一声。“你也有关心旅游的一天,”她说。
    她跟我对吵架负有同样的责任。她的语调总是尖利刺耳,我则试图不但保持措
辞温和,也试图保持语气温和。不过,她总是毫不介意地带着讥讽的意味轻轻地哼
一下,说上一句尖刻的话。这次,我决定不理它——干脆不理。
    起先,我想不出我妻子和那个酒宴承包人怎么会那么亲热地拥抱,后来她俩谈
话时,我记起来了,几个月前我妻子在亚历山德里亚的一次给一个即将分娩的妇女
的送礼会上碰到过她。她们两人对着某个妇女——这人我没见过,因此一定是我妻
子以前工作时的一个朋友——摇头,说她们从没听到过一个让分娩延续六十多小时
的医生。辣味蛋外面的包箔已经拉掉,我发现这个女人现在很美,她在离开桌子前
把自己的圆筒状上衣系好了。
    那男孩没有说声再见,就回到汽车那儿。我站在门厅里,朝门外看去,只见他
上了车,砰地关上了车门。他的后面,太阳正在落下。这又是一个总是使我神往的
从粉红到橘红的落日景象。不过我快步从门口走回去,因为我知道那个酒宴承办人
就要出来了。事实是,如果我不必和她互相说些客套话,那样更好。我不善于想出
话题来和我不熟悉的人交谈。
    酒宴承办人把头伸进我站在里面的房间。她说:“今晚你的酒宴会叫人满意的。
我想你真的会喜欢那辣得叫人冒汗的豆酱的。”她笑笑,还——使我感到惊讶——
耸了耸肩。耸耸肩似乎没有什么意思。
    我妻子走出厨房,端着一盘肉片。我提出和她一起去端大浅盘,但她说她不愿
有一点马虎,还是由她自己来做吧。那样,她就知道她把每样东西放在哪儿了。我
感到奇怪,她干吗不能看一下桌子,那样不也能看到自己把食物放在哪里了吗,但
是我妻子在准备的时候,可不是问问题的时候。她会突然停止,大发脾气的。于是
我走到外面前门廊上,看着天色渐渐黑下来。
    酒宴承办人开车走的时候按了按喇叭,由于某种原因——也许是因为那男孩的
身子坐得那么直的缘故——他使我想起出现在通往华盛顿的有一段公路上的情况,
那段公路是专供至少坐三个乘客的汽车行驶的,来到这儿的人开始买充气娃娃,让
这些娃娃坐在汽车里,还给它们戴上帽子,穿上衣服。
    “玛丽。维路希和她丈夫正在闹分居,不过,不管怎样,她会和他一起来参加
宴会的,”妻子在门厅里对我说。
    “你干吗非把这种事告诉我不可?”我说,转身离开落日,回到屋里。“这只
会让我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感到不自在。”
    “啊,你应付得了的,”她说。她经常运用这个表达方式。她送给我一摞纸盘
子,要我把它们分成三叠,放在桌子的前部。她让我把餐巾从柜子里拿出来,在桌
子当中插着雏菊的花瓶之间放上几叠。
    “没有人非得知道维路希两口子的事不可,”她说,一面端出一盘蔬菜。蔬菜
按扇形排在盘子中间,它们的色彩——橙、红和白色——使我想起几分钟前的天空
和它看上去的模样。
    “还有,”她说,“每次奥伦的杯子喝空后,请别总是急急忙忙地给他重新斟
上。他在努力减少喝酒。”
    “那你去做得了,”我说。“你要是什么都知道,那什么都你去做。”
    “每到我们请客,你总是那么神经质,”她说。她从我身旁擦过。等她回过来


时,她又说:“这个酒宴承办人干得真出色。我只要把那些大盘子洗干净,明天放
在门廊上就行了,她会来取走的。瞧,这不太好了吗?”她吻了一下我的肩膀。
“得去换衣服了,”她说。“你就穿身上的衣服吗?”
    我穿着一条白牛仔裤和一件蓝的针织衬衣。我点点头表示是的。出人意料,她
竟然没有和我争辩。她一面上楼梯一面说:“我看没有必要开空调了,不过,你认
为怎么好就怎么干吧。”
    我回到门廊上,在那儿站了片刻。天色越发黑了。我看见了一两只萤火虫。邻
近地区的一个小男孩骑着自行车经过,车子闪着蓝荧荧的亮光,车后面带有训练车
轮。车把上扬着飘带。那只咬死过小鸟的猫走过去。别人都知道,我曾经在一把水
枪里灌满水,趁没人看见时用枪喷射过它。我还拧开水龙头浇过它。它在我家的草
坪边上走去。我完全知道它在想些什么。
    我走进屋去,看看餐桌。楼上,淋浴器在哗哗流着水。我拿不准玛丽是否会穿
一件背心裙。她的背很美,穿那样的衣服看起来十分可爱。不管她怎么说,我确实
是旅游的——而且还经常喜欢旅游。五年前,我们去了百慕大。我就是在那儿给她
买的那种背心裙。她的身材始终没变过。
    桌上摆的食物足够一个军吃。有半个西瓜已经给挖空,里面放满了瓜瓤球和草
莓。我吃了一颗草莓。有一些看起来像干酪球那样的食物,裹着坚果,还有几碗不
同的酱,有些盘子旁摆着蔬菜,摆在其他盘子旁边的一只盘里是脆饼。我戳了一片
卷在意式熏火腿中的菠萝。我把牙签放进口袋,把盘里的菠萝火腿卷排排紧,这样
就看不出中间让我拿掉过一片。酒宴承办人没来之前,我妻子就已把酒放在深色的
窗台上了。蜡烛已经准备好,旁边放着火柴,只等点燃了。对于播放音乐的事情她
可能错了——至少,在开始只有少数客人来时放点儿音乐总不错吧——不过,干吗
要去争辩呢?我同意她的意见,既然有令人舒适的微风,就不必开空调了。
    不多会儿,玛丽下楼来了。她没有穿背心裙。她穿了一件蓝色的亚麻布连衣裙,
我一向不喜欢这件衣服,手里拿着一个手提箱。她的脸上毫无笑意。她的脸一下子
看起来拉得很长。她的头发潮湿,用一枚发夹夹在后面。我感到惊愕,简直不太敢
相信。
    “没有什么宴会,”她说。“我就想让你看看宴会是怎么样的,食物准备好了
——哪怕不是你准备的——然后就等着。等着,等着。也许这样你就会明白宴会是
什么样的了。”
    我刚想到说你这是在骗人!可同时也知道了答案。她不是在骗人。但是那位调
解婚姻的律师——没有律师会同意她做的是对的。
    “你不能那么孩子气,”我说但是她已走出门口,沿步行道走去。蛾子飞进了
屋子。有一只擦着我的嘴边飞过,弄得我皮肤痒痒的。“你怎么对福德博士说这一
切?”我说。
    她转过身来。“你干吗不清福德博士过来喝鸡尾酒呢?”她说。“你是不是觉
得,他看到这种现实生活的场面可能会受不了?”
    “你要走?”我说。不过我感到扫兴。我已经完全泄气了,几乎透不过气来。
我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连我自己也没有把握她是否听见了。“你不理我了?”我
诉苦道。她没有回答,我知道她是不理我了。她跨上汽车,发动后开走了。
    有一会儿,我目瞪口呆,一屁股坐进门廊上的一把椅子里,呆呆地看着。街道
异乎寻常地宁静。知了的叫声渐渐响起来。我坐在那儿,试图使自己平静下来,这
时那个骑自行车的男孩正慢慢地往小山上蹬着。邻居的狮子狗叫开了。我听见她在
让它们别叫。接着狗叫声平息了。
    玛丽在想什么?我记不起上次我迟回家吃晚饭是在什么时候。那是几年前的事
了。几年了。
    卡特里娜。杜瓦尔走过。“是米奇吗?”她说,抬起一只手平放在眉毛上方,
朝游廊上看着。
    “什么事?”我说。
    “你有上两个星期日的报纸吗?”
    “有的,”我高声回答说。
    “我们去海洋城时把报纸给停了,现在没能重订到,”她说。“我知道我本该
请你把报纸拿进来的,可你知道杰克这个人。”杰克是她儿子,智力有点儿迟钝。
她要么是做了每一件事情让杰克高兴,要么是说那样做了。言下之意,他是个专横
的人。我知道他说起话来不大清楚,另外曾有一次在暴风雪中,他帮我把车道上的
雪铲干净,除此之外,我对他知道得很少。
    “那好,”她大声说着走了。
    我听到远处传来摇滚乐声。从范德格里夫特家里传来响亮的笑声。如果他们的
孩子有病,谁会玩得这么快活?我使劲朝他们家的那所房子看去,但是窗户上亮着
灯,因为灯光太亮,看不见里面。一阵尖叫过后,接着传来更多的笑声。我站起身,
穿过草坪。我敲了敲门,莫莉气喘吁吁地来应门。
    “嗨,”我说。“我知道这么问是愚蠢的,不过我还是要问一下,我妻子邀请
你今晚来喝酒了吗?”
    “没有,”她说着,把前额上的留海往两边撸开。在她身后,她女儿蹬着滑板
哗地一下滑过。“慢一些!”莫莉喊道。她对我说:“他们明天要来整修地板。能
在房子里这么滑,她真是太快活了。”
    “你今晚没有给玛丽打过电话?”我说。
    “我有一个星期没见过她了。没出什么事吧?”她说。
    “那一定是邀请了另一个人,”我说。
    小姑娘又蹬着滑板滑过,还做着旋转动作。
    “天哪,”莫莉说,一只手捂住了嘴。“迈克尔去杜勒斯国际机场接他弟弟去
了。你看会不会是玛丽请了迈克尔,而他忘记告诉我了?”
    “不,不,”我说。“一定是我搞错了。”
    莫莉像平常那样绽出满睑微笑,但我敢说我已使她感到紧张不安了。
    回到自己的房子里,我把灯光拧暗了些,站在前窗户那儿,抬头凝视着天空。
今晚天上没有星星。也许在乡下有,但这儿没有。我看着蜡烛,心想这到底是怎么
啦。我擦着一根火柴,点燃蜡烛。蜡烛插在华丽、沉重的银烛台里——是我姑母传
给我的,她住在巴尔的摩。蜡烛燃烧着,我看看窗户,看到火焰和自己映在窗上。
不过,微风使蜡烛流出了烛泪,滚落下来,所以我只又看着蜡烛燃了短短一会儿,
就吹灭了它们。蜡烛冒着烟,我没有舔舔手指去掐灭蜡烛芯。我又看看空荡荡的街
道,然后坐在一把椅子里,看着桌子。
    我会给她点颜色瞧瞧的,我这样想着。等她回来时,我已经走了。
    然后我想要喝上几杯,吃点儿东西。
    但是时间一点点过去,我既没有走,也没有喝一口酒。我听见一辆汽车滑行过
来停住的时候,还没有碰过桌子。晃眼的前灯引起了我的注意。一辆救护车,我想
——我不知是怎么回事,但不管怎样,她是伤着了自己,救护车到这儿来总有原因,
而且……
    我跳起身来。
    那个酒宴承办人站在门口。她皱着眉头。她的肩膀微微有点儿弓起。她穿着一
条斜纹粗棉布裙子,一件紧身上衣,脚登跑鞋。我的身后,整所房子里寂静无声。
我看到她的眼光掠过我身边,朝前屋的灯光看。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的神色。
    “这完全是个玩笑,”我说。“我妻子开的玩笑。”
    她皱皱眉头。
    “根本没有什么聚会,”我说。“我妻子已经走了。”
    “你在骗人,”酒宴承办人说。
    我的眼光越过她住汽车看去,车子的前灯亮得晃眼。那男孩不在前座上。“你
到这儿来干什么?”我问。
    “啊,”她说着,垂下了眼睛。“真的,我——我以为你们这儿可能需要人帮
忙,我就来干一会儿。”
    我皱了皱眉。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怪,”她说。“不过我因为刚干上这个工作,我试图给
人留下一个好印象。”她仍然没有看我。“我过去一直在地区学院的会计科工作,”
她说,“我讨厌那个工作。所以我想,如果承办酒宴能有足够的活儿……”
    “那,进来吧,”我说着,把身子往旁边一让。
    一直有虫子飞进屋里。
    “啊,不,”她说。“真遗憾,出了麻烦。我原来只是想……”
    “进来喝一杯,”我说。“真的,进来喝一杯吧。”
    她看着汽车。“等一等,”她说。她走下步行道,关上车灯,锁好车门。然后
又从走道上回来。
    “我丈夫说我不该多管闲事,”她说。“他说,我总是拼命讨好人家,其实你
让别人知道你是那么急于讨好,你反而永远不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别谈他的哲学了,”我说,“请进来喝一杯吧。”
    “我觉得你妻子似乎挺急躁,”酒宴承包人说。“我原以为举办这么大的一个
酒宴她会感到紧张,因此她可能对有人来帮帮忙会表示感谢。”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进屋来。
    “好了,”我说,举起了双手。
    她紧张地哈哈笑起来,我也笑了。
    “来一杯葡萄酒?”我说着,指了指窗台。
    “那太好了,谢谢你,”她说。
    她坐了下来,我倒上一杯葡萄酒,递给她。
    “啊,我自己能拿得到的。我是——”
    “坐着别动,”我说。“我总得为哪一位当回主人,对不?”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波旁酒,用手指从冰桶里夹了几块冰块,放进杯子。
    “你想谈谈酒宴的事?”酒宴承办人说。
    “我不知要说些什么,”我说。我用一根手指在杯子里搅着冰块。
    “我是从科罗拉多来的,”她说。“我觉得这个地方好像挺怪。大概过于保守。”
她清了清喉咙。“也许不是这样,”她说。
    “我的意思是说,你显然压根儿不知道——”
    “别人到底在过什么日子,”我替她说完了这句话。“这就是个恰当的例子,”
我说,举起了杯子。
    “她会回来吗?”酒宴承办人问。
    “不知道,”我说。“我们以前确实也吵过架。”我喝了一口威士忌。“当然,
这件事不是吵架。这是她恶作剧,我想你会这么说。”
    “这真有点儿滑稽,”酒宴承办人说。“她告诉你,所有的客人都邀请了,而
且——”
    我点点头,打断了她的话。
    “我的意思是说,即使不是你,这事也是滑稽的,”她说。
    我又喝了一小口酒。我看看酒宴承办人。她是个身材瘦削的年轻女子。看来她
本人对食物好像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兴趣。她真是相当漂亮,朴素的漂亮。
    我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我听见从隔壁人家传来一阵阵尖叫声,她肯定也听见
了。从我坐的地方,我能看到窗户外面。萤火虫发出星星点点的亮光。从她坐的地
方,她只能看到我。她看看我,再看看她的酒,然后又看看我。
    “我并不是说,这对你是件了不起的大事,”她说,“但我想,让我看到事情
并不像它们必然会发生的趋势那样,对我来说却是件好事。我是说,也许这个城市
将是个挺不错的地方。我是说,它像任何其他城市一样复杂。也许是我不公平地把
它说得古板了。”她又喝了一口。“我真的不愿离开科罗拉多,”她说。“在那儿
我是个滑雪指导。和我一起生活的那个男人——他不是我的丈夫——他和我原打算
在这儿开一家餐馆,但是没开成。他在这个地区有许多朋友,还有他儿子,所以我
们就来这儿了。他儿子和他母亲——我朋友离了婚的妻子——一起住在这儿。我几
乎谁也不认识。”
    我拿起酒瓶,又给她倒了一杯葡萄酒。我喝干杯子里最后一口酒,格达格达摇
着冰块,然后给自己杯里倒满了葡萄酒。我把酒瓶放在地板上。
    “我很抱歉闯进来遇上这个场面。我到这儿来一定使你感到局促不安,”她说。
    “不见得,”我半真半假地说。“我高兴有个人来。”
    她转过头往后看。“你想你妻子会回来吗?”她说。
    “说不准,”我说。
    她点点头。“你知道别人的事情而别人一点也不知道你的事情,处在这样的情
况下,真是滑稽,你说是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只告诉过我关于科罗拉多,还有你们原来打算开餐馆的
事。”
    “是啊,”她说,“但这不是个人的事情,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那你就说吧,告诉我一些有关你个人的事情。”
    她脸红了。“啊,我不是指这方面。”
    “为什么不?”我说。“这已经是个够奇怪的夜晚了,不是吗?你再告诉我一
些个人的事情又有何妨?”
    她咬着皮肤表皮。她可能比我想的要年轻些。她披着一头闪闪发亮的长发。我
试图想象她穿着尼龙茄克在滑雪山坡上的形象。一想到这,今夜的天气似乎突然显
得更热了。这也使我想到,再过几个月,我们就要穿羽绒茄克衫了。去年十一月就
下过一场大雪。
    “和我同居的那人是个插图画家,”她说。“你也许看过他的几幅作品。他并
不需要钱,但他就是想要钱。又是画画,又想开餐馆。他贪得无厌。不过,他总是
想法弄到他想要的东西。”她喝了一口酒。“我说这些真觉得滑稽,”她说。“我
不知为什么把我们的这些事告诉你。”接着她就不说话了,抱歉地微笑。
    我没有花言巧语地讨她欢喜,而是站起身来,在两只盘子里拨了些食物,一盘
放在我椅子边的桌上,另一盘递给了她。我又给她倒了一杯葡萄酒。
    “他在那家陶瓷厂隔壁有一个画室,”她说。“就是那所有黑色百叶窗的大房
子。每天下午他打电话叫我去,我就提着一篮冷餐食品赶去,我们一起吃饭,然后
做爱。”
    我用大拇指和食指把一块脆饼一掰为二,吃下去。
    “不过,那倒没什么,”她说,“主要是,那件事总是像吃神奇牌白面包,真
的异乎寻常。我把面包皮切掉,做成波洛尼亚红肠三明治,还抹上好多蛋黄酱。要
不,我会用里茨脆饼做干酪三明治,或者做花生酱和糖浆三明治。我们喝库尔。艾
德牌果汁或是沙士汽水或是类似的饮料。有一次,我做了热狗,把它们切成薄片,
铺在脆饼上,四周码上干酪。我们吃这种脆饼,喝佩珀博士牌可乐。主要是,这顿
饭得叫人受不了。”
    “我明白了,”我说。“我想我明白了。”
    “啊,”她说,垂下眼睛。“我的意思,我想是明显的。当然你能猜得出。”
    我等待着看她是否接下去要我透露些我的事。但她没有,而是站起身来,把瓶
里最后那点葡萄酒倒进她杯子,然后背对我站着,看着窗外。
    我知道那家陶瓷厂。它不在城市的上等地区。从陶瓷厂过去的那条街上有一家
酒吧,有一天晚上,我刚走出这家酒吧,一个小伙子突然撞到我身上。我记得他是
骑着自行车,速度很快地朝我冲来,车轮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好像那辆自行车是
辆大汽车似的。接着,他的身子整个儿压在我身上,又是打、又是捏,好像我的钱
包会像小丑的脑袋从玩偶盒里蹦出来那样,会突然从藏着的地方掉出来。“钱包在
后裤袋里,”我说,刚说罢,他就把一只手伸进那只口袋,然后猛击我的胁部。
“待着别动!”他低声喝道,我侧卧在那儿,蜷缩着身子,一只手捂住脸,免得他
过后想到此事,会因为我清楚地看到过他的脸而再来找我的麻烦。我的鼻子淌着血。
我的钱包里只有二十来元钱,我把信用卡留在家里了。最后我站起身来,试图走去。
陶瓷厂里有一盏灯亮着,但工厂里一片寂静,那儿肯定没有人——那只是一盏开着
的灯。我用一只手扶着厂房的墙,试着把身子站得直一些。在那一刹那,我全身一
阵剧痛——痛得那么厉害,又跌倒了。我吸了几口气,疼痛过去了。透过巨大的玻
璃窗,我看到陶瓷的牧羊人和各种动物——那是可以放在托儿所里的东西。它们没
有上色——它们还没有烧制过——因为驴子和东方三博士都是白坯,而且几乎一样
大小,所以看起来很相像。这件事发生在圣诞节前一个星期左右,我当时想,干吗
不把它们做完呢?他们做得时间太局促了,如果不抓紧干,不开始上色,那就太晚
了。“玛丽,玛丽,”我轻声呼唤,知道自己遇到麻烦了。然后,我用尽力气走去,
走到自己的汽车前,驱车回到妻子身边。
 
                装置6号
    我想开门见山,尽可能地把这个装置描述清楚:那是一个检修孔的盖子,还有
从某处——或许是地下,或许是空中,反正无法看清——传来的“只要让人相信”
这首歌。这是一首二重唱,我想是由艾琳。邓恩和阿伦。琼斯演唱的,听它的人不
会是老古董,也不会是旧电影迷。不管怎么说,这是一首相当浪漫的歌曲,尤其是
女歌手的嗓音听来叫人回肠荡气。
    我被召去为这个装置设计灯光。“召去”这词听起来商业味太重。我弟弟,也
就是创作这个作品的艺术家,在家里打来电话,问我能不能帮他个忙再干一次灯光
设计。我已经退休了,因不中用而离开了公司。事实上,他们是付钱让我走的,但
这会儿要说的不是我。我才四十四岁——不像你想象的那么老。人们一听说“不中
用”,就会想到上了岁数的人。我弟弟四十有一,但他对报纸的记者也扯谎说他只
有三十五岁。这样一来,他和我就有了九岁的差距了,我倒是希望有这九岁的差距,
因为当我开始照管他时,我才十岁出点头,而他已经有七八岁了。他可不是个随我
摆布的小乖乖,他有自己的主张。我个头虽然比他高一点,但长得很单薄;我的瘦
削使他觉得有机可趁,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要一个十岁孩子去做七岁孩子的监护
人,这责任也太重大了,但当玛莎(我们的母亲)生下最后一个孩子时,她已经有
四十岁了,而且还患上了严重的产后忧郁症;眼看她毫无康复的迹象,我父亲便掌
管起了这个家,并把克劳德丢给了我。他脱套衫时我得费劲地去帮他,半夜里他一
做恶梦我就得爬起来;后来,当我长了点肌肉能够调停纷争时,我又成了不让他受
恶少欺侮的保护神。一开始这一切实在让我不堪负担。父母亲把弟弟扔给我管的做
法还真有点虐待儿童之嫌。老大离家了,十八岁时加人了海军,一走了事。等我和
克劳德开始念高中时,他已经有了一窝的孩子了。
    请记住:“克劳德”并不是他的真名。他名叫吉姆——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
那个吉姆。连詹姆斯也不是。我自认为他的这个名字有点娘娘腔,但这个名字他并
不是随意取的。“克劳德”是经常出现在他恶梦里的一个恶棍。而我的推断是那是
由克劳斯——就像圣克劳斯里的克劳斯——变过去的。当他是个婴儿时,他管圣诞
老人只叫“克劳斯”胚把“au”这个音拖得长长的。你逗他说,“听见屋顶上的圣
诞老人了吗?”他就学着喊这个名字,但只有后面的一半。“克劳——斯,”他这
么说,就像一个学外语的人故意放慢了声调在读。
    千万别以为圣诞节是我们家里的一件开心事。有一年的圣诞节玛莎扯下一团头
发塞进了父亲那只圣诞袜子里。他抓住她的手腕,冲着她的脸低声吼道,“我知道
你在扯自己的头发。我告诉了大夫你在扯头发,”同往常一样她尖叫起来,于是他
松开了手,事情就不了了之了。虽然他总是令每个人都害怕,但也就是鼻梁上爆出
根青筋、眼珠子瞪瞪大而已。圣诞贺卡——就是那种“全家敬贺”之类的卡片——
每年都由老大理查德寄给我们。每张照片都会新添上一个孩子;但他一次也没有来
看望过我们,而且除了圣诞节平时也从不写信来。你想得到吗,他的第二个孩子和
克劳德如今成了伙伴。他们曾在一个篮球队里打球。理查德的六个孩子里有一个在
报上读到了克劳德的事,他决定寄一张明信片,问问他的叔叔能否见见他。现在他
们俩亲近得就像是两根绑上了石膏的手指头。如同艾琳。邓恩和阿伦。琼斯,他们
在私底下也是一对二重唱。
    我为检修孔照明的设想很简单:天花板上安置一盏隐蔽的聚光灯,房间里不再
使用其它光源。相信我:这效果肯定不错,而且没有外百老汇舞台上那种灯光的做
作相。我不想自我吹嘘,说它显得如何的素雅;老天可以作证,我讨厌听到“质朴
无华”这个字眼,因此我也从不使用这个词。这种灯光就像是有人——我——作出
了一个简单明了的决定,而这种简单明了正是你在观察这一装置时会想到的东西。
它会使有些人想起机舱里安在你头顶上的小牛眼灯,当它们打开时总会让人惊跳起
来。灯亮得那么刺眼,你不由得担心这会儿看书会不会遭邻座的白眼。我最近乘过
一趟飞机,坐在那里看报;当我向窗外望去时,太阳正在沉落,一条艳丽无比的光
带由淡红渐渐变成橙黄,浮悬在与飞机平行的地方。完全是一种本能的反应,我突
然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放在了舷窗上,就像圣诞节里孩子们张望梅西公司的橱窗时
那样。
    我在这里岔开几句:第一,我并不是着迷于圣诞节,你再也不会听我提到它了
;第二,我不是在谈我的生活,所以我要尽量呆在局外。只简单地再提一件事:飞
机上和我隔着过道的那位女士在对坐在她身旁的男士说,“订婚那年他送了我一支
钢笔和一套铅笔用具作为我的生活礼物,如果我那会儿就表示出不满的话,我就可
以省去一次长达十七年的婚姻了。”
    说到钢笔和铅笔,克劳德和我在学习上都挺不错的,但他的长处似乎在数学上
;因此对他最终会在大学里攻读艺术我感到很意外。当你和艺术家们在一起并对他
们在数学上的才能表示出惊奇时,每个人都会打断你说,当然,数学不就是关于三
维空间的思考嘛,音乐和数学也是相关相通的,等等。人们觉得有的绘画像歌剧,
雕塑中应该有诗歌的内容。他们一谈起这个话题就情绪高昂,而且是乐此不疲。反
正总的来说克劳德是个好学生,在数学上尤其出色;可我不记得他十一二岁时在艺
术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那会仅仅是学着涂一些中国画而已。也许我的眼光不如
别人看得准,我当时没有觉得他会成为一个艺术家。
    我们老是作弄对方。我会抽掉他床上的被单。他则把气球戳一个小洞后放进我
的杭套,使我头一放上去就听见刺耳的吱吱声。和所有的孩子一样,我们有时也会
闹得没了分寸。有一次他倒光了我药瓶里的抗菌素,换进了不知是维他命C 还是维
他命B 的药丸,使我的病越来越加重。我把几士林涂在他的内裤里,当他在黑乎乎
的卧室里穿上裤子时,他会惊恐地自以为下面出血了。更妙的是,要是他事先没有
发觉而坐下时,你就能看到他脸上那副最最奇怪的表情了。我还把玻璃弹子放进他
的素菜汤里,现在一想起还真叫人后怕,因为要不是他第一颗就发觉的话,他会被
活活噎死的。
    玛莎的药我们是从来不去摆弄的,这一点你可以相信。她在饭桌上就要吞安眠
药,醒来喝咖啡时又要吞药。我们是染有瘾癖的父母的孩子——谢谢你的一针见血,
雷蒙德侄子。别以为男孩之间就只有恶作剧——瞧瞧克劳德,他和他侄子在一起耍
闹和胡言乱语时不就明白了许多事理吗?你知道这一切是如何顺理成章的?就像绘
画是音乐,音乐是数学那样?那是因为父亲上了瘾似的迷着玛莎。从不离开她半步。
只知道不停地换药方,很少有创造性的作为,除非你认为把一个七岁孩子扔给一个
十岁孩子是一件有创意的事。不仅如此,克劳德还是我打扑克赢来的。我们就是为
了克劳德而玩扑克的,至少父亲宣布过那是我玩扑克赢得的奖品。我记得他甚至还
念了一句“战利品归胜利者所有”之类的旧诗。那是因为玩着玩着他就得停下来,
克劳德又做恶梦了。看得出来父亲对他十分恼火。克劳德在餐桌上打翻牛奶,还不
肯在玛莎哄婴孩睡觉时去吻那孩子的前额道晚安;接着,睡到床上后他又开始尖叫。
父亲受够了。所以我扑克一赢他就甩手把照管克劳德的责任给了我。
    我还为修检孔考虑了其它式样的照明,但也许没有谈的必要了。我想到过在它
的上方使用交叉的光束。甚至就在地上放一个手电筒,像是有人随意扔在那儿的。
你会先去想一个复杂的玩艺,它显得很有诗意;然后你作大量的简化,因为第一种
想法过于繁复,反而束缚住了你。就一盏隐蔽的聚光灯,从上面直射下来。
    我很为克劳德的成功感到高兴。我的确在他的作品中发现了某些奇特和感人的
地方。尽管我觉得自己是那种在管子工方面要比一般人更有见识的能工巧匠,但我
在为克劳德的艺术作品设计灯光时,我仍觉得学到了一些如何使灯光为一件艺术品
添色或减色的门道。
    这就是装置6 号。今天是1990年的5 月4 日。应克劳德的请求,我再次录下自
己的一些想法,供你们走人艺术馆时可以听听。
    请你们记住这些告诫。让你们的眼睛适应前面的黑暗。这会儿在艺术馆里只有
一件装置。
 
                 电视
    上半周的一天比利打来电话说,他知道了星期五是阿特利的生日。阿特利先是
比利的律师,后来比利又把他介绍给了我。那次我那辆车在洗车时掉进了一个坑,
我给比利打了电话,打那以后他就成了我的律师。阿特利在他的办公室里免费跟我
谈了五分钟,使我明白了最好找一家小的索赔法庭。比利的主意是我们应该在阿特
利的生日那天请他吃午饭。我问他,“饭桌上怎么向阿特利庆祝?”他说我们会有
主意的。我赞成请几个失业的芭蕾舞女演员拿着密拉气球跑进饭店以示庆贺,但比
利说不。他挑了一家饭店,到了星期五,我们三个见了面都坐下了,我和比利仍在
搜肠刮肚地想主意;而首先想到的自然是来点饮料,因为我们几个都有点紧张。接
着阿特利谈起了他那位在白兰地酒杯里养金鱼的表弟;他迷上了那条鱼,特意去买
了个鱼缸,可随后他又认为那条鱼在鱼缸里并不快活。阿特利对他表弟说,白兰地
酒杯把金鱼放大了,所以看上去它很快活,但表弟不信他的话;那天晚上表弟喝了
几杯,决定把白兰地酒杯放在鱼缸里。他在卵石堆里又挖又掏的,然后将石子堆在
酒杯底部的周围,使之固定,于是那条鱼开始在浸没在水中的杯口外转悠起来,那
副悠然自得的样,阿特利说,简直就像人们泡在热水浴缸里、手搭在水流喷口边的
情形。
    招待过来介绍饭店的特色菜,比利和我都在笑,并把目光移向了别处,因为我
们知道这是阿特利的生日,我们很快就得做出些表示来。如果事先知道那个金鱼故
事的话,我们倒可以叫一道鱼的菜作为插科打浑的礼物。招待也许以为我们是在笑
他,所以对我们有点怨恨;他站在一边大声说了一道“多味肉排”之类的特色菜,
而他的模样却是《周六狂舞》里的约翰。特拉弗尔塔。他有着跳迪斯科的胯部。
    比利吃虾的时候说,“我上次去看望父母时,他们搞了个新年晚会,几个女人
喝得酩酊大醉,她们脱去了我父亲的鞋子和袜子,在他的脚趾头上涂了口红。”听
到这儿我不禁失声大笑,正在为我换盘子的招待朝我瞧了瞧,似乎在说他会原谅我
的。“这还不算,这还不算好笑的!”比利说,阿特利像警察示意车子停下那样举
起了手,比利握拳朝它击了一下。然后他说,“更好笑的是,一个星期后我父亲在
早餐桌上看报时,我母亲说,‘要不要我弄点指甲褪色剂来修修你的脚趾?’我父
亲说,‘别去碰它。’她就吓得不敢动了!”
    “我的童年非常幸福,”我说。“夏天我们总要租一间海滨小屋,我母亲和父
亲把我们每一双婴儿鞋——我和我姐姐的——擦得锃亮,父母亲经常在起居室里跳
舞。我父亲说只有当他觉得可以把电视机当作一架巨大的收音机时,家里才会有一
台;于是,当他们最终买回一台电视机后,他看电视时只要母亲一进屋,他就会起
身把她揽入怀里,边哼哼着边跳起舞来。不管电视里是凯特。史密斯的节目也好,
是盖尔。斯托姆在‘我的小玛吉’里胡闹也罢,他们只顾一个劲地跳。”
    阿特利斜着眼睛凑过身。“行了,行了,行了——两个有钱人整天在干什么呀?”
他低声说。当时比利吻了我,给人的印象是我们整天就是做爱,当然这也不全是虚
妄之说。我心底里在想,也许这是比利有意做出的某种表示,因为他已经想出了怎
样来庆祝生日。招待在开一瓶香模,我猜那酒是比利叫的。我对比利前妻的情况只
略知一二。一是她确实很喜欢香摈。另一件事是她去过阿拉丁。她父亲是个醉鬼。
有一次他把妻子扔出了窗外。她后来又回到了他的身边,但那是在送他上法庭之后
的事。
    “我说点事给你们听听,”阿特利说。“有个夏季实习生被我吓得魂也掉了。
我把他叫到办公室的一边对他说,”你知道律师是什么吗?律师就是寄生在圆木上
的藤壶。司法系统就像一根巨大、笨重、顺流向下的圆木,你又怎能奈何得了它?
记住,当法官举起小木槌时,他举起的只是一根带柄的木头而已。“
    瓶塞子飞了出去。我们顺着它的方向看去。它落在了糕点小推车旁。招待说,
“它是从我的手指间穿过去的。”他审视起自己的手来,那惊讶的表情似乎是无意
中发现了自己有七根手指。我们都挺可怜那个招待的,因为他这下子可吓得不轻。
他呆呆地凝视着自己的手,我们只得把目光移开。比利又吻了我。我觉得这也许是
他想打破沉默的一种暗示。
    招待先往阿特利的杯子里倒香摈;他倒得很快,手也抖得厉害,酒的泡沫开始
往上冒。阿特利举手示意他停下。比利又击了一下阿特利的手掌。
    “你这家伙,”比利说。“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你一直以为我
们不知道?”他问。
    阿特利的脸微微有点红。“你们是怎么知道的?”他问。
    比利举起了酒杯,我们都举起杯子在胡椒瓶的上方碰了杯。
    阿特利满脸通红。
    “你这家伙,”比利说。我也笑了。招待看着我们,见我们一口把酒干了,又
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很快走回来给我们斟酒,但比利已经赶在了他的前面。几分
钟后,招待回来把三只盛有少许白兰地的矮脚大肚酒杯放在了我们的桌子上。我们
看上去一定很迷惑不解,招待也是一脸的困惑。“是那儿的一位先生请你们的,”
招待说。我们转过头去。比利和我没看见一个熟人,只看到一个男人在傻笑。他从
盘子里举起一只龙虾,朝阿特利指了指,阿特利笑笑,动了动嘴巴,“谢谢。”
    “一个世界上最优秀的细胞学家,”阿特利说。“我的一位委托人。”
    我把目光移开了,那人仍举着龙虾晃来晃去,仿佛那只龙虾在空气里游动。
    ‘’那位先生让我把白兰地送来。“招待说完走开了。
    “要是对他说我们准备给他一份优厚的小费,你认为这会显得粗俗吗?”比利
问。
    “我们给他小费?”我问。
    “哦,我要给他小费,我要给的,”阿特利说。
    招待似乎一直在我们这张桌子附近转悠,他听见了“小费”这个词,又露出了
惊讶的表情。比利留意到了他的反应,对他笑了笑。“我们还不走,”他说。
    可我们用餐的速度实在快得惊人,而且没人要咖啡,所以不一会招待便拿着账
单回到了我们桌子旁。账单夹在那种文件夹里——皮封面的本子,正面印有凹凸的
饭店名称的首字母。它使我想起了我那位琼姨妈收藏的托盘,我对他们说了。琼姨
妈认识一个人,他专门为她的托盘分门别类地作整理。她有一只标有字母的托盘,
一只标有罗尔斯一罗伊斯首字母的托盘——两个交叉在一起的很气派的R.我们都笑
了起来。我是唯一没有碰白兰地的。当比利把他的信用卡放进文件夹的插口时,阿
特利说“谢谢”。我也说了声谢谢,比利把手按在我的手上,再一次吻了我。他已
经吻了我那么多次,这会连我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为了作些掩饰,我用前额碰了一
下他的前额,好让阿特利以为这是我们常有的逢场作戏。不这么做还能怎么样呢,
难道对他说,“你干吗?”
    阿特利想让他的司机送我们,但到了街上,比利拉住我的手说我们想走走。
“这样的好天气持续不了多久的,”他说。阿特利和我同时发现小客车的后座上有
两个年轻女子。
    “她们是谁?”阿特利问司机。
    司机打开车门,我们看见那两个姑娘尽量靠后地缩在那里,那情形很像有人不
想受到伤害而紧贴着墙壁。
    “我有什么办法?”司机说。“她们喝醉了,上了车。我刚才还在赶她们走。”
    “醉了?”
    “有点醉意,”司机说。
    “你为什么不继续赶她们走?”阿特利说。
    “行了,姑娘们,”司机说。“你们这就给我下车。你们听见他说的了。”
    一个下了车,另一个穿得更少的仍在磨蹭,用眼睛瞟着司机。
    “你走吧,”司机说着伸出了他的手臂,但她没理会,而是自己爬了下去。她
们离开时还在回头张望。
    “我可受不了这个,”阿特利对司机说。他的脸又红了。我不想让这事坏了阿
特利的情绪,毁了他的这顿生日午餐,于是我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脸颊,笑了笑。
要是让女人来统治国家,她们是绝不会送她们的儿子上战场的,绝对是这样。阿特
利迟疑了片刻,然后还了我一个吻,笑了。比利又吻了我一下,我一时有些惑然,
心想他会不会在示意让我和阿特利一起走。接着他和阿特利握了握手,我们一起说
了“生日快乐”,阿特利弯腰坐进了汽车的后座。司机一关上车门我们就无法看见
车里的阿特利了,因为窗玻璃是涂有反光色的。当司机坐进前座时,车后门打开了,
阿特利探出了身子。
    “有句话想对你们说。有人记得我的生日,我感到很意外,”他说。“知道吗,
刚才我在想你那个关于母亲和父亲跟着电视跳舞的故事?我在想有时候你老是一成
不变地过日子,竟忘了一个意外的小插曲会怎样改变你的生活。”他笑呵呵地望着
比利。“她太年轻,不会记得那些广播节目的,”他说。“像赖利的一生之类的玩
艺。”他看着我。“当他们想让你感觉到时间在流逝时,就来上几节音乐,然后他
们开始谈论另外一件事。”阿特利的脚垂悬在车门外,脚上穿着黑色的袜子和一双
乌黑锃亮的牛津鞋。司机拉上了车门。阿特利也关了车门,汽车驶走了。可还没等
我们转身离去,车又停住了,朝我们倒驶过来。阿特利摇下车窗,探出脑袋。“‘
哦,阿特利先生,”’他用男高音的唱腔喊道,“‘你想去哪儿?”’他吹出几个
音符。然后用低沉、粗哑的语调说,“‘怎么,阿特利,吃完意外的生日午餐后又
要回去工作啦?”’他摇上车窗,汽车驶走了。
    比利觉得这是好天气?这会儿正是纽约的三月,已经有三天没见到阳光了。风
很大,披巾的一角被吹得紧贴在我的脸上。比利搂住我的腰,我们望着汽车穿过黄
灯,而后一个急转弯,避开了一辆突然停下、倒向泊位的车子。
    “比利,”我说,“饭桌上你为什么不停地吻我?”
    “我们相识的时间也不短了,”他说,“我今天意识到我爱上了你。”
    这令我大吃一惊,我一边从他的臂弯里挣脱出来,一边在暗自想童年时的无忧
和安逸。“你在做交易,”母亲有一次对我说。“你给予是为了索取。你以为是我
想要电视机?那为什么我每次进屋后还让他和我跳舞。我敢说你一定以为女人都是
跳舞好手,而男人总是避得远远的。不,要是随他的性子来,你父亲每天晚上都会
出去跳舞的。”比利和我走在街头时,我突然想:真是奇怪,我们从来没有去跳过
舞。
    母亲是在起居室里对我说这番话的,当时里基正为了看电视而跟露西闹得不可
开交,父亲去上班了。我一下子同情起她来。我喜欢和母亲呆在一块,思考一些以
前不曾想过的正经事。而我一个人的时候——也许这只有等我老了才会发生——那
些令人费解的事情对我就没有吸引力了。我和母亲谈话的那间屋子的地毯织有粉红
色的甘蓝大小的玫瑰花图案。几年以后,我在一次恶梦中梦见一排巨大的棚架轰然
倒下消失了,我赫然在地上发现了二维形的玫瑰。
 
               霍雷肖的把戏
    圣诞节的前两天,联合邮寄公司的货车停在了夏洛特的家门口。夏洛特的前夫
爱德华给她寄来了一包东西,另一包更大的是寄给他们十九岁的儿子尼古拉斯的。
她立即把自己的邮包打开了。礼物和去年寄给她的一样:是一磅用银色条纹纸包装
的澳洲坚果巧克力,一张贺卡上写着“爱德华。安德森和他全家祝贺圣诞快乐。”
今年的贺卡是由爱德华的妻子写的:不是他的笔迹。夏洛特把那包东西倒在厨房的
地上,玩起了打弹子的游戏,她把坚果互相弹射,看着它们向四面滚去。尼古拉斯
去加油站加汽油时她喝了点波旁威士忌,但只呷了几口。她在玩巧克力弹子游戏前
先把厨房的门拉上了;不然的话,霍雷肖月条狗,会撒腿冲进房来,它一听见厨房
里有动静就会这么做。霍雷肖是新来的——一个来度假的客人。它的主人是尼古拉
斯的女朋友安德烈亚,她和父母亲一起飞往弗罗里达过圣诞节去了,而尼古拉斯要
来这儿过他的圣诞节,于是他把霍雷肖也带来了。
    尼古拉斯是圣马利亚学院的三年级学生。他有着父亲那样的卷发——爱德华讨
厌这种头发,他管它叫乱毛——但没有他的蓝眼睛。夏洛特为此总感到惋惜。尼古
拉斯的眼睛像她:那种很普通、棕色的、她喜欢看的眼睛,尽管她也说不上来为什
么她会觉得这种眼睛有趣。她得时常提醒自己别老盯着他看。那天吃早饭时他还在
说,“夏洛特,刚起床就被人盯着看总有点不自在。”他现在常常叫她夏洛特。六
年前她搬到了夏洛特茨维尔,虽然这是个比较好客的小镇,她也结识了不少人(她
最终使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再和她开诸如夏洛特住到夏洛特茨维尔之类的玩笑了),
可她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一个和她一样也有个像尼古拉斯这么大的儿子的。世上真是
无奇不有,她认识的两个年龄和她相仿的女人居然还怀着孕呢。其中一个似乎有些
害臊;另一个则欣喜若狂。可就是这位欣喜若狂、刚从弗吉尼亚法律学院毕业的四
十一岁的准母亲竟还是个未婚女子,这真是一件丑闻(住在夏洛特茨维尔的人们自
嘲地把丑闻称作绊闻,他们不相信有丑闻)。还有一些流言蜚语说她已经四十三岁
了。
    夏洛特在镇上的一家名声已久的律师事务所当书记员。十几年前,她和爱德华
分居后先去了华盛顿,她在那儿进了美利坚大学继续读她的学位,读的是法律学院
的预科。尼古拉斯去了拉斐德寄宿学校,周末由她住在克利夫兰园区的父母去接,
夏洛特则整天关起门来埋头于书堆。但还是有麻烦:尼古拉斯在新的学校很难合群
;而且,夏洛特和爱德华之间的矛盾似乎也随着他们实际距离的增加在日益加剧,
尼古拉斯因此不断受到爱德华打来的寻衅电话以及他根本不相信她能拿到学位的态
度的影响。压力实在太大,最后她决定放弃当律师的打算,改当书记员。爱德华也
开始来看他们了,乘高速列车往返于纽约和华盛顿。有一天他带来了一个黑头发、
黑眼睛、一身珠光宝气的年轻女人,之后不久他们就结了婚。圣诞卡上提到的“全
家”是指她和前夫所生的一个女儿。夏洛特从未见过那个孩子。
    夏洛特从后窗向外望去。霍雷肖在院子里,正对着风在唤。尼古拉斯在回家的
路上买了一根桩子和一副狗链,为了在假期里能管住霍雷肖。事实上,那狗显得十
分快活,对来到夏洛特院子里的鸟啊猫啊什么的并不感兴趣。尼古拉斯这会正在楼
上,跟安德烈亚通着电话。尼古拉斯对这个女孩所表现出的热情和专注丝毫不亚于
向溺水儿童扔救生圈的救生员。
    夏洛特又倒了点威士忌,并往酒里扔了三块冰。她坐在面对厨房长台的凳子上,
台面上放着电话机、便笺本,要付的账单以及几颗还没有缝上的钮扣。还有两节不
知是旧的还是没用过的电池(她已经记不得了),一些回形针(她已经记不起来最
后那次用回形针是什么时候了),几只瓶塞,一小瓶维西尼,几片散落的阿斯匹林,
一只破碎的手镯。台面上还有一只叫作柠檬调味器的小玩艺,是从上门来的推销员
手里买的。她突然把它拿了过来,像个指挥一样摇动着它,因为尼古拉斯在楼上放
起了韩德尔的唱片。他总是让音乐声盖过他在电话里的谈话。
    “哦,我的天……”她忘记就柯南神父的生日晚会一事给塔兹韦尔家回电了。
她答应过等尼古拉斯决定去还是不去之后就给他们回电的。她本来打算早饭时问尼
古拉斯,但她忘了。此刻她突然想到霍雷肖也许能帮她的忙。它只要一进门就会发
疯似地满屋乱窜,如果这样能使尼古拉斯放下电话的话,谁会责怪到她的头上来?
她来到屋外,哆嗦了一下,快速地解开了狗链,领它进了屋。它身上的毛又软又冷。
同往常一样,见到她它就很高兴。他们刚进屋,它便向楼上窜去。她站在楼梯下,
听着霍雷肖在尼古拉斯的门口大声喘气;接着,她清清楚楚地听见门砰地一声开了,
尼古拉斯站在楼梯口往下瞧。他那副神情还真像是在救溺水儿童一样火烧火燎的。
“它到屋里来干吗?”他说。
    “外面太冷,”她说。“尼基,塔兹韦尔一家要给柯南神父举办生日晚会。你
和我一起去吗?”
    重乐器同时奏响了。她一定显得受到了惊吓——他不会没有看见她的双手突然
间抓住了楼梯的扶手——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匆匆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厨房后,夏洛特脱下靴子,用一只穿着袜子的脚轻轻抚弄那条狗;见有人
逗它,它马上直起身子,开始了它的表演,那是它最善长的把戏。它显出得意非凡
的神态,坐在那儿伸出了右爪。接着它用嘴贴着右爪来回摩擦;右爪放回到地面后
又举起左爪重复刚才的动作。它打了个喷嚏,向左转了两圈,然后跑上前来接受你
的抚摸。当然这把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每次总能把客人逗乐。有时夏洛特
甚至在房间里发现它自己在这么做。“好啦,你真行,”她揉着它的耳朵轻声说。
    她听见楼梯上尼古拉斯的脚步声便问,“你去哪儿?”他太自顾自了,这使得
她心里很不舒畅。他大半天的时间呆在楼上,不是看书就是打电话。这会他已经穿
戴好了外套和围巾。他从不把外套和围巾挂在门厅的衣橱里,而是放在自己的卧室,
好像每时每刻都要整理好行装出门似的。
    “回加油站,”他说。“别担心,不是什么大问题。我昨天问他们是否有时间
修一下后刹车,他们说今天下午能帮我弄。”
    “我为什么要担心?”她说。
    “因为你会觉得车子不安全。你脑子里尽是事故灾难。”
    “你说什么呀?”她说。她正在开圣诞卡的信封,心里想:迟做总比不做好。
    “我拇指骨折那会儿,你紧张得就像我要瘫痪似的。”
    他说的是去年的事——骑自行车受的伤,当时他在结冰的人行道上滑倒了。她
根本没必要为这事去印第安那,可她心里牵挂得不行,一想到他受伤就恨得要命。
上大学是他第一次离开她。她没有直接去学校——只是在那儿的一个汽车旅馆里和
他打了电话。(她现在承认,当时她心里想月次旅行也许能有机会见到安德烈亚,
一个尼古拉斯开始在信里时常提到的不住校的学生。)尼古拉斯实在没想到她会千
里迢迢地赶来。他自然没什么大碍——只是左手上有个绷带而已——他近乎怨恨地
说,他无论说什么她都要大惊小怪,真受不了。
    “没忘了晚餐吧?”她这会儿问尼古拉斯。
    他转身对她瞧瞧。“我们早已说过了,”他说。“七点——是吗?”
    “是的,”她说。她开始写另一张圣诞卡,打算把这件事干完。
    “大概要在加油站花上一个小时,”他说。
    然后他走了——像他父亲离家时经常那么做的一样——不说声再见就走了。
    她又写了几张卡,然后打电话问花店能不能在纽约给她订到风鸟花。花是送给
她的知己马丁的,他刚从基韦斯特岛度完假回到寒风呼啸的上东区。夏洛特很高兴
听说已经有人订到这种花了,而且已经订出了一打。“我们会有好运气的,”花店
的女营业员对她说。“要是在纽约也找不到风鸟花,我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找了。”
那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夏洛特挂上电话后突然想到也许她就是万齐尔家的女儿,
因吸毒被大学开除后刚被镇上的一家花店雇用。夏洛特把双手握在一起举到唇边,
默默地向圣母马利亚祈祷道:永远别让尼古拉斯和毒品沾边。保佑我的尼古拉斯。
    塔兹韦尔家的餐厅漆成了橙红色,靠墙有一只中式的大玻璃书橱,书橱的边角
都用钢皮包着,来自柜子里面的光源泻在一块块有棱有角的玻璃上。书橱的搁架也
是玻璃的,折射出七彩的冷光。见到经营杰弗森之梦饮食公司的马丁。克密斯亲自
在那里张罗,夏洛特并没有感到吃惊。夏洛特茨维尔镇上的人对生意都很看重——
即使那份乐趣并不全靠运气得来——夏洛特很欣赏这一点。伊迪丝。斯坦顿,塔兹
韦尔先生的表妹,也是夏洛特搬到夏洛特茨维尔后的第一个朋友(她还记得她们在
一起吃的第一顿午餐,伊迪丝的目光越过海鲜色拉停留在她的睑上:这个在伯韦尔。
麦基律师事务所工作的新来的漂亮单身女人能适应这儿吗?)正在同柯南神父交谈。
夏洛特细细地打量着神父的脸——那是张圆圆的、单纯的娃娃脸,只是眼角处有几
道深深的皱纹——在那上面看得见她称之为出神的阁下的表情。对伊迪丝的喋喋不
休(她准是又在告诉他去年夏天她在圣巴巴拉的一家健美商店里上的专为时髦女子
开设的课程)他一会儿点头,一会儿笑笑,要不就咕哝一句“别信以为真”,可他
的兴趣显然是装出来的。伊迪丝不是天主教徒,她无法理解像菲力浦。柯南这种老
于世故、德高望重的人。他曾经告诉过夏洛特,他勤工俭学读完康奈尔大学后(他
父亲在纽约州北部的一个地方开有一家汽车修理行),就骑着一辆哈莱。戴维森跑
遍了全国,同时对自己想从事神职工作的愿望作了反复的斟酌。夏洛特这会一想起
这个秘密不觉笑了。就在上个星期他还告诉她说他现在仍时常渴望回到摩托车上去
:他把头盔仍留在卧室壁橱的最上面一格。
    一个传者经过,夏洛特终于拿到了一杯喝的。她扫视了一下屋子,很高兴看到
尼古拉斯正在同麦凯家的女儿安吉拉交谈,她是从乔特大学回来过圣诞的。夏洛特
想起一个月前的一天,安吉拉的母亲珍妮特就如何申请同丈夫沙兹合法分居曾来咨
询过韦伯尔。麦基律师事务所的头。身为律师的沙兹此刻正搂着妻子的腰,同几个
夏洛特不熟悉的人在交谈。也许沙兹还不知道她咨询过离婚这码事。女主人M.L ,
身着一件桃红的晚礼服走了过来,夏洛特拍拍她的肩膀轻声说,“真令人愉快。谢
谢你邀请我们。”M.L.和她拥抱了一下说,“也许刚才没顾上跟你们打招呼,我准
是走开了。”她走开时夏洛特闻到了一股香水味——M 工。晚上总是抹乔伊牌香水
的——还听见了绸服的摩擦声。
    马丁。万泽尔走到夏洛特跟前,跟她聊起了他那条患关节炎的腿。他用手指弹
了弹前胸口袋里的药瓶。“如今的医生个个都喜欢用安特唯复合制剂,”他说,
“你随便去问好了,他们一听就会来劲。你以为瓶子里是洛得斯制剂?把瓶盖打开,
取出药棉,然后你对它顶礼膜拜吧。我不是和你开玩笑。”他发觉柯南神父好像在
注意他。“我没有大不敬的意思,”他说。
    “在说谁的坏话?”柯南神父说。“制药公司?”他的目光在夏洛特的脸上滞
留了片刻,然后眨了眨眼睛将目光移开了。他叉起一只虾送进嘴里,摇手谢绝了侍
者另一只手递过来的餐巾。
    弗兰基。梅尔金斯突然出现在夏洛特的面前,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地拂过一个吻。
弗兰基元旦时遇上了严重的车祸,柯南神父去医院探望了他,出院后他便人了教。
人们对此有许多闲话,当然还谈到了他的那桩官司后来是在法庭外了结的,人们由
此推测弗兰基拿到了不少钱。当弗兰基和马丁大谈起止痛药时,夏洛特走开了。她
来到屋子的边门处,那儿已经有人敲了一会门了。是奥伦和比利!奥伦可是个闹事
鬼。圣诞节他送给他的侄子每人一个鼓;有一次他还在宴会上乱扔米饭,把婚礼宴
会搞得一团糟!她一开门,他就给了她一个熊式拥抱。
    “怎么回事?”两人进屋后M.L 望着门外说。“啊,我敢说准是弗兰基让他的
司机在外面等他。”她挥挥手,还对司机吹声口哨。她转向夏洛特。“你能相信吗?”
她说。她的目光越过夏洛特朝弗兰基望去。“弗兰基广她喊道。”难道你想让司机
整夜呆在屋外的车道上?这里有的是吃的,叫他进来随便吃点。“
    柯南神父在同男主人丹。塔兹韦尔交谈。他们望着壁炉台,在谈论搁在上面的
一幅上了镜框的小裸体画。她听见柯南神父叹惜地说那位画家最近离开了大学艺术
系,回纽约来住了。夏洛特从传者那里又拿了一杯酒,然后把目光投回到柯南神父
的身上。他正在细细品味那幅画。去盥洗室时,夏洛特瞥见尼古拉斯张开着拇指和
食指,正一五一十地在告诉安吉拉。麦基那次手术的情况。安吉拉瞧着他的两指间,
仿佛是在看一件在显微镜下面蠕动的有趣的玩艺。他的手?尼古拉斯的手做过手术?
    夏洛特走到盥洗室门口时,一个传者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很高兴盥洗室这会正
好没人,因为她离家前已经喝了两杯了,晚宴上又喝了一杯。她把杯子放在洗手池
上,然后坐上了抽水马桶。要是把饮料留在外面会怎么样?被人看见了会不会说三
道四?
    盥洗室很小,虽然那扇小玻璃窗开着,夏洛特还是闻到了烟味。她探过身去关
上富,上了插销,把手在黑衬衫上擦擦。“噬噬,”她模仿着绸衫上发出的声音说。
“里面有人,”她听见门外有人说。她呷了口酒,然后拉开插销又把窗推开了。天
空黑黑的——她望见的那一方夜空中没有一颗星星。外面的风很大,像是树丛里有
逃出笼子的野兽在嚎叫。她转身去洗手。水龙头使她想起了几年前她在罗马看到的
一个喷泉,当时她第一次做新娘。许多神情夸张但躯体不完整的雕塑让她看了很不
舒服:巨大的大理石头像——狮子和怪兽饰,飘拂的长发,口喷泉水的神话里的野
兽——而完整的躯体只有天使和精灵才有。她擦干了手。这不可能——不可能所有
的喷泉都是这个样的。我干吗去想罗马的喷泉,她问自己。
    她开了门,看见马丁。万泽尔正站在光线幽暗的走廊里,他那张白皙的脸和他
的黑色条纹外套所形成的反差真是邪乎。“晚会真不错,嘿?”他说。她停留在门
外过道的正中央。稍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光顾张望把道给挡住了。“年年如此,”她
好像说了这么一句,接着他走了过去,她也朝晚会的热闹处走去。当她走下两格台
阶进人客厅时,一个男人朝她走了过来,那人的妻子在29号公路上开办了一家儿童
室。“夏洛特,你刚才没听见我妻子又在这儿瞎胡扯。她刚才对柯南神父说——哎,
他又走开了——她认为切尔诺贝利核电站是今年的事。那可是去年的事。发生在去
年春天。”
    “好啦,我信你的,”他妻子强打着笑容说。“你干吗又要提这事,阿瑟?”
    尼古拉斯走到夏洛特跟前,这时主人摇响了铃,人群静了下来。
    “这不是圣诞老人的铃声。这是为柯南神父辞旧迎新的铃声,”主人兴高采烈
地说。他又一次摇响了铃。“因为他今天又成了我们的寿星。只要他年年增岁,我
们就会年年为他祝寿的。”
    柯南神父举起酒杯,脸有些发红。“谢谢大家——”话刚出口,主人又摇响了
铃,把他的声音淹没了。“哦,别说了。别让我们占用晚会的时间听你布道,”主
人说,“该用星期天的时间,菲力浦月p 天会有你的受制听众的。生日快乐,菲力
浦神父,舞会开始!”人们笑着,欢呼着。
    夏洛特发现有个人的酒杯在置于两块小地毯中间的茶几上留下了一圈白光。珍
妮特的丈夫走过来跟她聊起了治疗失当保险的费用,这时夏洛特感觉到尼古拉斯的
手抵了一下她的肘部。“时间不早了,”他说。“我们该走了。”她把他介绍给珍
妮特的丈夫,可尼古拉斯却避开他们,走进了一间卧室,那里竖着两只挂满外套和
毛皮围巾的临时衣架,还有许多外衣高高地堆在床上。接着她和尼古拉斯已经和M.L
站在了大门口,边费劲地穿上外衣和手套边在道别。直到门关上了夏洛特才意识到
他还没有跟柯南神父说过一句话。她转身向住宅望去。
    “行了,”尼古拉斯说。“他根本没留意。”
    “你跟他说话了吗?”夏洛特问。
    “没有,”尼古拉斯说。“我没什么可跟他说的。”他朝车子走去,已经走到
了车道的尽头。
    “我只是问问,”她说。
    他离她太远,没听见她的话。他拉开车门,让她坐了进去,然后他从车头前绕
到了车的另一侧。她意识到有什么事惹他不高兴了。
    “好吧,”他坐进车里,砰地关上门。“你又受屈了,你总是受屈。要不要让
发动机开着,我们一同回去跟柯南神父道晚安?这样就体面了。我鞠个躬,你行个
屈膝礼。”
    夏洛特这会除了沮丧,说不清是哪种情绪在使她更觉得难受,但后来她意识到
是哀伤压得她透不过气来。“不,”她轻声说。“你说得对,他连我们离开都没留
意。”
    电话两次打断了他们圣诞夜晚上吃茶点送礼物的庆祝。尼古拉斯一整天都对她
很好——甚至还带她出去吃了午餐,跟她讲某某教授总是用提问的方式授课的趣闻
来逗她开心——因为他意识到他在昨天晚上离开生日晚会这件事上耍了态度。每次
电话铃一响,夏洛特就希望不是安得烈亚打来的,要不尼古拉斯又会一去没了时间。
第一个电话是纽约的马丁打来的,他收到花喜出望外;第二个是M.L 打来的,祝他
们圣诞快乐,并对那天晚会上因忙乱而没能好好陪他们说话表示歉意。
    尼古拉斯送给她一条羊绒围巾和一副浅蓝色的皮手套。她送给他几本从格兰特
一曼哈顿书店订购来的书,一件带帽的厚运动衫和一张让他随意购买的一百元支票。
他父亲送他的是一只他祖父留下的镇纸和一只即使从火箭发射垫上发射出去也照走
不误的手表。当尼古拉斯去厨房烧水时,她身子滑向沙发,瞄了一眼那张礼物卡。
上面是爱德华极为潦草的笔迹,“爱你的,爸爸。”尼古拉斯回来打开了最后一件
礼品,那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梅莉莎寄给他的。那是一支便宜的圆珠笔,上面有一
个女人像。笔一倒过来那女人身上的衣服就不见了。
    “梅莉莎多大?”夏洛特问。
    “十二三岁,”他说。
    “长得像她母亲吗?”
    “不太像,”尼古拉斯说。“她实际上是她姐姐的孩子,我从未见过她的姐姐。”
    “她姐姐的孩子?”她呷了一口掺有波旁威士忌的茶,在嘴里含了一会才咽下。
    “梅莉莎还是个婴儿时她母亲自杀了。我猜想是她父亲不要她。反正他抛弃了
她。”
    “她姐姐自杀了?”夏洛特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瞪得很大。突然她记起
了前一天晚上,记起了盥洗室里打开的窗户,那黑黑的天空,扑面而来的夜风。
    “很可怕,嗯?”尼古拉斯说,他把茶袋从杯子里拎出扔进茶碟。“嘿,我吓
着你了?你怎么会不知道的?我觉得你是那种对灾祸很敏感的人。”
    “这话什么意思?我从不去预测灾祸。我对梅莉莎一点都不了解。当然——”
    “我知道你一点都不了解她,”他打断了她的话。“我说——别跟我来气,我
只是想说,我觉得你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对什么事都不过问,因为你害怕答
案。这就使得别人也不愿和你说话。有事也不愿告诉你。”
    她又呷了一口茶,茶已经不太热了,上面飘浮着漏出来的茶叶末子。“有人跟
我说话的,”她说。
    “这我知道,”他说。“我不是在责怪你。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不愿和别人
沟通,别人也会对你退避三舍的。”
    “谁退避三舍?”她说。
    “夏洛特,我不了解你的生活。我只想说你从来就没问过爸爸一家的事——有
多久了?十一年。你甚至从不提起我后母的名字。她名叫琼。你根本就不想知道,
就是这么回事。”
    他踢开了脚边的一团包装纸。“不谈这个了,”他说。“我想说的是你总是在
担心。你总觉得会发生什么。”
    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而是喝了口茶。也许有这个年龄的孩子的母亲总显
得很压抑。是谁说的:做父母的在这几年里很难有所作为?那是柯南神父说的——
他说尽管我们总是尽心尽力,但总无法指望成功。她希望柯南神父这会在这儿,那
这个晚上就会不一样了。
    “别生闷气,”尼古拉斯说。“从昨晚起你就在生我的气,因为我没有去和柯
南神父套近乎。我跟他又不熟。我和你一起去参加晚会是因为你要我去。我已经不
再信教了。我不再是个天主教徒。我不信柯南神父所信仰的那一套。就因为他二十
年前对本已失去信心的生活重新做了安排,你就把他当成了英雄。我不觉得他是英
雄。我可不在乎他的选择。那是他的事,跟我毫不相干。”
    “我从不提你不再信教的事,”她说。“从来不提。我们别去谈它。”
    “你不必作任何表白。糟糕的是你使我觉得我在让你担惊受怕。好像我是存心
跟你过不去。”
    “你要我怎么做?”她说。“你要我演戏演到什么程度?我是在担心。我的努
力并不讨你的好。”
    “是我不讨你的好,”他说。“为了来弗吉尼亚和你一起生活而没去他的家,
我得罪了爸爸,可这也没有讨你的好。即使我去了那个无聊的晚会,就因为有位神
父恩赐地说要为我的灵魂祈祷,我也没有因此而讨你的好,因为你要我在那儿。这
种念头压根儿就没有在你的脑子里出现过。相反,你还责怪我说离开时我没去和他
握手。要是我告诉你那车子没修之前开起来有点不对劲,你又要咬着指甲不肯坐进
去了。我希望你别再担惊受怕的。我希望你别再这样。”
    她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望着他。他已经是个大人了,她心里想。个于比他父亲
还高。尼古拉斯摇着头走出了屋子。她听见楼上响起了重重的脚步声。不一会,音
乐响了起来。他放的是摇滚乐,不是圣诞音乐,无情的重低音似乎在敲击她的心脏。
尼古拉斯赢得了一分。她坐在那里,吓得要命。
    声音扰乱了她的梦:一下,两下,又是一下。接着她被吵醒了。她睁开眼睛,
过了片刻才意识到她不是在床上,而是在起居室的一张椅子上,刚才她是在做梦。
很响的音乐声成了她梦的一部分。她眯缝着眼睛。起居室的一半被灯光照亮着——
刺眼的光线同音乐声一样在烦扰着她。在没照到光线的地方她看见一团团弄皱的包
装纸散落在圣诞树的周围。她用手摸了摸前额,想缓解一下头部的胀痛,那条狗在
房间的另一头抬起脑袋。它打了个哈欠,走到她身旁的脚凳前,摆动着尾巴。
    声音还在传进来。是从屋外传来的。她心里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怨恨感。雪早就
在下了。这会儿一定还在下。不知谁的车于在那里熄了火。
    狗跟着她来到窗前。在前院那棵巨大橡树的前面,一辆汽车歪斜在那儿,车灯
对着房子。车子的一只前轮和一只后轮腾空在一道斜坡上。开车的人在拐弯时出了
错,使车子滑进了她的宅地。有个人在车旁弯倒着身子。还有个人,在驾驶座上发
动引擎,车轮又打转了。“等我人走开!见鬼,等我离开后再发动行不行?”车外
的那人大声嚷嚷道。车轮又呼啸起来,把他后面的话音淹没了。
    夏洛特从衣柜里取出大衣,啪地打开了屋外的灯。她把狗推进屋子泊己小心翼
翼地走到院子里,雪渗进了她的一只鞋子。
    “出什么事了?”她两手交叉在胸前问。
    “没什么,”那人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我在找样东西垫在轮子下,
使它能使上劲。”
    她朝地上望去,看见一只后轮胎的下面轧着一大块从她的院墙上掉落的石板。
那人又在发动引擎。
    “就快行了,”那人说。
    “要我替你们叫一辆牵引车吗?”她身子哆嗦着问。
    没有一家邻舍的灯是亮着的。她不敢相信自己一个人这会儿在外面,而一半的
街坊都已进人了梦乡。
    “行了!行了!”司机又一次在发动引擎月B 人蹲下身子在喊。车轮在石板上
发出尖利的啸声,但车子没有动。突然她闻到了一股香味——是他呼吸里的酒气。
那人跳起来敲着车窗。“慢点,慢点,该死的,”他说。“你会不会开车?”
    司机摇下车窗咒骂起来。另一个人用手击打车顶。司机又一次踩下油门,车轮
呼啸地转动起来。
    她第一次感到害怕了。那人用力在拉司机座位的那扇车门,夏洛特转身快步朝
屋子走去。不能让他们再这样闹下去,她心想。她打开门。霍雷肖望着她。它好像
一直在等待,现在它只需要一个回答。
    在轮子刺耳的转动声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电话里向警方讲述情况和她的住
址。然后她回到黑暗的厨房,躲到从窗户和正门两侧的玻璃板都看不到她的左边角
落里。她可以听见那两个人都在叫骂。尼古拉斯在哪儿?他居然还睡得着?她希望
狗别叫,别把他吵醒,他折腾了一天好不容易才睡下。她从食柜里取出一只杯子,
朝放着波旁威士忌的橱走去,但她又停住了脚步,意识到她会被人看见。她拉开冰
箱门,发现里面有一瓶开启了的酒。她拔出瓶塞,倒了半杯,长长地喝了一口。
    有人在敲门。会是警察——这么快?他们怎么会来得如此迅捷而且悄然无声?
她不敢确定。等敲门声停了有一段时间后,她才探头朝过道望去。透过细长条的玻
璃格栅她看见了一辆闪着红蓝灯光的警车。
    几乎是同时,她在领口处碰触到一样东西,低头一看,不觉吃了一惊。是个圣
诞老人:一枚小饰针,形状是个圣诞老人的头,戴着一顶小红帽,胖鼓鼓的脸,一
缕白色的塑料胡子。饰针的底部还挂有一只小铃。那是尼古拉斯回家的第一天他们
在一家商店里看到的,尼古拉斯一定又去过那家商店了。当时她在一只放着圣诞饰
品的托盘里指给尼古拉斯看,告诉他说她有过一枚同样的饰针——也是圣诞老人的
头像,带一只挂铃——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他后来肯定又去那家商店买下了它。
    她在黑暗中蹑手蹑脚地上了楼,狗跟在她的身后。尼古拉斯在卧室里打着呼。
她去了自己的房间,那房间在房子的前部;她没有开灯,坐在床上从最近的那扇窗
往下面瞧。跟她说过话的那个男人正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警车的车头盖上。
她看见警察的手电来回在他身上扫。那人按警察说的在解开外套的钮扣,把衣服撩
开接受检查。另一个人被带到警车那儿。她听见他在说——“我的车,听我说,这
是我的车”——但她听不清整个句子,弄不清楚司机在抗议什么。当两个人都坐进
警车后,其中有个警察转身朝屋子走来。她动作利索地站起来,一只手滑过光溜溜
的楼梯扶手跑到了楼下;狗跟在后面也跑了下来。
    警察正要敲门时她把门打开了。一股冷气冲进了过道。她看见汽车的排气管在
向外冒热气。她和警察的嘴里也在呼出热气。
    “我能进来吗,夫人?”他说。她往后退了退,然后在他的身后关上了门,把
冷气关在了门外。那只狗呆在楼梯的过道处。
    “是条好狗,天生就不是看门的,”警察说。他的腮帮子红红的,要比她原先
想的年轻。
    “他们会整夜吵闹不休的,”她说。
    “你做得很对,”他说。他低头开始在文件夹上填写一张表格。“我记了五十
美元赔偿你围墙的损失,”他说。
    她没吱声。
    “损坏得并不严重,”警官说。“如果想要的话,你可以明天早上来取报告的
复件。”
    “谢谢,”她说。
    “但愿是出来找圣诞老人和他的驯鹿月就有趣多了,”他说着回头看了看歪斜
在草地里的车子。“圣诞节快乐,夫人,”他说。
    他转身走了,她关上门。听到门锁发出的咔哒声,她又记起了晚上发生的一切。
早些时候她曾上楼向尼古拉斯表示了歉意,说不该让圣诞夜在争吵中收场的。她希
望他再回到楼下来。她是隔着紧闭的门说的,她的嘴贴在白色的木门框上求他。当
房门终于打开时,她看见尼古拉斯穿着睡衣站在那几,她用手指撑着门框。让身子
站稳,不无惊讶地意识到,眼前的他是那么真实,他就在她面前,他正望着她的眼
睛——一个她帮着造就出来的人——然而,当他不在时,她心中对他的印象却像在
圣诞节以外的季节里想象一件圣诞饰品那么陌生。
    尼古拉斯的头发乱蓬蓬的,他神情疲顿、面有温色地望着她。“夏洛特,”他
说,“你干吗不早点上来?我已经下楼去过让狗进了屋。你睡得死死的。没人会说
你酗酒的。没人会看见。只要你不问这问那,就不会再有人来注意你。没人要让你
难堪,是不是?你只同柯南神父交谈,他会为你祈祷的。”
    在楼下黑暗的过道里,她想起当时听了他的话以后的感受,不禁一阵战栗。她
回到楼下又蜷缩在椅子里——好吧,她是喝多了——可恰恰是她惊醒后听见了轮胎
的呼啸声和人们的叫喊声,而睡着的却是你尼古拉斯。与此同时,她又突然感到一
阵宽慰,她觉得尼古拉斯不至于生那么大的气。他一定是在晚会以后才把饰针别在
她的外套上的——在车上那场谈话之后——说不定还是他下楼让霍雷肖进屋时看见
她睡着了或醉倒在椅子里时才给她别上的。一定是衣服还挂在衣橱里时他把饰针别
上去的,为了让她第二天能看到。没想到她出门去查看汽车声和嘈杂声时提前看见
了。
    她看了看狗。和往常一样,它也望着她。
    “你是条好狗?天生就不是看门的?”她轻声说。接着她拉了一下饰针上的细
绳。圣诞老人的脸发出了亮光。她笑着又反复拉了几次,狗望着她。她回头望了一
下厨房的钟。已经是圣诞凌晨三点五十分了。
    “来吧,”她轻声说,又一次拉动了细绳。“我表演过了。现在该轮到你了。”
 
               你知道什么
    “你知道什么?”朱莉说道。
    “亲爱的,”斯特凡耐心地说,“你不该用‘你知道什么?’这样的话发问。
如果你不问具体的问题,你说话的对象无法回答知道什么。”
    她的脸上露出一副认真的神情,问道:“我有几个肾?”
    “两个,”他回答说。“怎么啦?”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说。“不过,如果你只有一个肾,你仍然能活着的,
对不?”
    “对,”他说。“你知道学校里有个人只有一个肾?”
    “你知道什么?”她问道。
    “我什么也不知道,因为你没有告诉过我什么,也没有问过我一个问题,”斯
特凡说道。他习惯性地低头看看她是否需要系鞋带,尽管她这一个月来一直穿着红
色平跟船鞋。他们此时正穿过停车场,朝塞弗威超级市场走去。他要去买一切能节
省时间的东西:去骨鸡啦;已经切成不规则小方块和三角形的牛肉啦;还有瓶装果
汁,而不买浓缩的。
    “事实是,”她说,依然带着一脸严肃的神情,“我们班上有个同学看了一部
有关肾脏的影片,是他告诉我们这些的。我们得决定是否要捐出一个肾,如果它能
救活某个人的生命。”
    “一部有关肾脏的影片?”
    “可是,它们如果受到损坏了,就没有用了。我想你只有从家人中去获得了。”
    “这部电影是在学校里放的?”
    他周围的女人们,从连在一起的一长排一长排购物手推车中拉出一辆辆车,推
着走进货架间,眼睛瞪得溜圆。她们互相避开对方,中间只隔一点点距离,好像受
到雷达操纵一般。
    “博比。汤普金斯看过电影,”朱莉说。“他把匣子带到学校来了。”
    “匣子?”
    “那个盛像带的匣子呀。影片里那个人奄奄一息,但她得到了一个肾,不过我
想她不管怎么还是死了。”
    番茄是生的。鳄梨硬邦邦的。他拿了一袋苹果。在它们上方有一块纸板,上面
写着“未用阿拉尔杀虫剂”①这几个字。他经过一个白梗草莓陈列柜。他从一个装
满冰块——正在慢慢融化——的托盘里拿起半加仑橙汁。
    “爹爹,”她说,“我们学校的小兔子死了。安加瓦太太让我们给它母亲写慰
问信,四年级的那只兔子。”
    “哦,”他说。“听到这消息我很难过。你写慰问信了吗?”
    “你知道什么?”她说。
    他没有纠正她。他已经定了一个原则。一个暗自定下的原则,他会保持这种明
智的做法:即在一天的时间里,在同一个问题上对孩子进行教育不超过两次。
    “什么?”他说。
    “既然我们得把慰问信送到小兔母亲那里,”她说,“解数学题的那两个同学
就首先去送信。”
    “那很好,”他说。奶油夹心饼干在削价销售。饼干堆得像一座塔。他喜爱这
种饼干,就如兔子喜爱胡萝卜一样,只是他现在正在注意自己的体重。
    “安加瓦太太昨天看了博比。汤普金斯看过的那个影片,”朱莉说。“她说我
们不必给影片里的那位母亲写信——我想她的女儿死了——因为我们不认识那位母
亲,也不认识那个女儿。”
    “她说得不错,”他说。“你当然不能把一生的时间都用在写信上。”
    “但是爹爹,”她说,“学校工友的哥哥死了,所以他没有来学校。我们只得
在放学时把垃圾装在袋子里,由安加瓦太太把袋口扎起来。等工友回校,他会把垃
圾收走的。”
    “工友的哥哥?”他说。他把手推车往后退了一下,把一包奶油夹心饼干放进
车里。
    她认真地点点头。“我们都在写给那工友的一封信上签了名,说我们为他兄长
的去世感到难过。他和哥哥住在一起。我想他们没有母亲和父亲。”
    “他们在某个时候一定有过母亲和父亲,”斯特凡说。“每个人都有母亲和父
亲。这是我们来到世上的唯一途径。母亲和父亲可能去世了,但是他们必定有过父
母亲。”
    “那为什么他们兄弟住在一起?”
    “工友和他哥哥?”他说。“哦,我不知道。还有不是一家人的住在一起的呢。
单身一人住费用很大。”
    “安加瓦太太和安加瓦先生请那个工友吃饭,安加瓦太太说工友哭了,因为他
哥哥死了。”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他说。
    “她说那个工友非常伤心。”
    “嗯,我想我们得坚持下去。我们感到难过的时候很多,但是我们就是得坚持
下去。你瞧好了:那个工友会回到学校来的。”
    “我们有三袋垃圾了,”她说。
    这话引得他哈哈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她说。
    他把已经成型的牛肉饼放进手推车里。
    “对不起,”他说,“我不是在笑你。我是想起了住在纽约的时候垃圾工人罢
工的事。到处垃圾堆成山。那是个危急时刻。那就像我以前常念给你听的那本书里
写到的那一天出现的情况:所有的蝌蚪变成了青蛙,整个湖面由蓝色变成了绿色。”
    “那是本幼儿图书,”她说。
    她往手推车放了一夸脱牛奶。他俩看着一个妇人把一盒帕尔马干酪①放在了一
堆农家鲜干酪上面,然后走了。
    “露茜和博比。汤普金斯玩肾脏游戏,”朱莉说。
    “什么?”他说,感到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在自己身上开刀,把他的肾给了她。”
    他紧紧地抓住购物手推车。那个把帕尔马干酪放错货架的妇人正在细看一瓶葡
萄酒上的商标。她摇了几下瓶子,然后将酒瓶放在地上,走开了。
    “那个游戏吓着露茜了吗?”他说,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和一些。
    “她说他只是想挠痒痒。”
    他把双手放到身体两侧。“肾的位置在这儿,”他说。“博比。汤普金斯把给
她的肾是放在这里的吗?”
    “她说他在这儿挠她痒痒,”朱莉说着,把右手放到左胳肢窝下面。“你知道
他还说了什么吗,爹爹?他说他能让那儿长出怪东西来。”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容易兴奋激动,”斯特凡含糊其辞地说。他叹了口气,
感到一个可怕的时刻过去了。
    “博比。汤普金斯的母亲到学校来接他,他的额头上留有一个脑外科手术的疤,
她当着我们的面打了他。”
    “脑外科手术?”他说,推着车上十二种或比这少些的货物朝结帐的队伍走去。
    “他用一支魔笔在额上画了一个印子,假装拿出自己的脑子,朝露茜扔过去,”
朱莉说。“他让她感到紧张不安。她也报告了安加瓦太太。”
    “他没有真的动脑外科手术,真是谢天谢地,”他说。“要不他住在医院里,
安加瓦太太会让你们大家给他写慰问信的。”
    “为什么?”她说。“因为她喜欢博比。汤普金斯?”
    “不。因为她喜欢居高临下,掌握一切。这就像她是在教你们礼节课,而不是
教一年级的学生。”
    “什么礼节?”
    他拿起一份通俗小报,迅速翻了一遍。报上有一篇文章,写一个在蛋黄酱罐里
发现的外星人。
    “我知道你很喜欢安加瓦太太,”他说,“但是我有些怀疑,她让你们整天都
于些什么。你还在念书吧,是不是?”
    “爹爹,”她气恼地叹着气说,“那是学校。”
    她的口吻听起来就像他妻子在说话,‘斯特凡,那是工作。“他妻子一面喷着
夏奈尔5 号香水,一面往后梳着头发,她的脸离镜子那么近,弄得眼睛都成了斗鸡
眼了。”你以为我喜欢每天穿着套装?“她说。她的高跟鞋要一百美元一双,耳环
都是四分之一克拉的钻石耳环。”不打扮得精神一点,我就完了,“她说,把耳边
的头发抖松一些,又喷了些香水。”就像这样打扮,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容貌能维持
多久。“
    她也同样怀疑过他们是否一定要结婚。怀疑过即使结了婚,她是否一定要生下
她怀着的孩子。第一年底,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一定要保持这桩婚姻。第二年底,他
辞去工作,开办了家庭事务所,让她出去工作,成为家庭收人主要来源者。在相当
一段时间里,情况似乎有所好转。她获得了提升,然后从一家代理经销处跳槽到另
一家。在这过程中,她有了钻石耳环,每天早上开始涂脂抹粉,再用小药棉粉扑把
大部分脂粉拍去。她习惯将润肤水喷在脸上,曾经用过依云男性润肤水。就在那天
早上,当他打扫浴室盥洗台时,他捡起了那个盛男性润肤水的小金属管,看了看它。
他先往镜子探出身去,然后又把头往后仰着,离开镜子几英寸,看着自己的耳垂。
他甚至用拇指和食指摸了摸它们。他低头看看自己穿的跑鞋。他轻轻摇了摇喷雾器,
闭上眼睛,在管顶上按了几下。即使对准他的脸喷射的是消防水管,他也不会产生
像现在这样惊讶的感觉。这感觉是那么性感,一种那么放纵的快感,他不由得皱起
了眉。他张开眼睛,一下子惊呆了,以为在镜子里看到的是另一个人:一个更年轻、
英俊、可爱的人。在那一刻,他内心十分清楚,家里就他一个人。屋里静悄悄的,
他女儿在学校,妻子去上班了。这时,所有的眼泪——他是从来不允许自己哭泣的
——好像都以最细微的水珠涌出,流到了脸上。
    “先生?”收银员说。“这些香蕉你已经过过秤了吗?”
    他摇了摇头,表示没有称过,不好意思地。他忘了。但是,当她拿着香蕉转身
亲自去过秤时,他暗自思忖:也许她喜欢散散心;也许她喜欢自由一会儿,不必站
立在那里面对着收银机。
    “你不该这样盯着看,”朱莉说。
    她说得对;他一直盯着收银姑娘的背影看着。
    “弗朗辛,”斯特凡说,一面睡到自己那一侧的床上,“我想问你~件事。我
不是想吵架,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你想问我什么事?”她说。他能听出她的声音中有一种怀疑的味道。她的头
发往后梳成一把,用一根包着织物的橡皮圈箍着。她的钻石耳环已经摘下。她看起
来像二十五岁的样子。其实她已经三十五岁了。
    “你要相信我,我说我不在意你怎么用你的钱,”他说。“但是,你有没有想
过,你为了得到一份工作,得把那么多钱花在化妆、首饰和衣着上,是不是有些怪?
你不觉得这样做有些太奢侈了吗?”
    “在我工作的那个地方,每个人都极其聪明,”她说。“个人风格是受到注意
的。我不是为了要做那份工作才那么穿着打扮的。我那么穿着打扮是为了得到提升。
再一次提升是我离开那儿需要的证明。”
    他侧过身,用胳膊肘撑着身子。“你又打算离开现在的工作了?”他说。
    “我再跳一次槽,可以多挣一万多元呢。既然我是为钱在工作,那么,我最好
还是为大钱而干活,对不?”
    “我不知道,”他说。“我们现在的钱足够了,不是吗?”
    “我是在说,”她说,“如果我做的是同样的工作,却能挣到更多的钱,那我
就该去努力争取,不对吗?”
    他咬着下嘴唇,思忖着。“那么会不会有这样的时刻:你提升的地位高到你只
要梳梳头发、穿上一身连衣裙就去上班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时装来了?”
    “不是关心时装。我关心的是,为了要有足够的时间用卷发钳做头发和化妆,
你现在起床比过去早多了。”
    “我没有弄出声音,”她说。“我没有打扰你。”
    上床前,她把咖啡豆磨碎,放到壶里,第二天早晨用。闹钟一响,她就溜下床,
不在澡盆里放水,而是洗个淋浴。她确实一点也没有弄出声音。因此,过了很长时
间他才知道,她为了早上去上班要花那么多时间做准备。
    “可你是喜欢还是讨厌这样?”他说。“对你来说,花这么多时间打扮可是件
新鲜事。你怎么会想到这么做的?”
    “我觉得我实际上所花的时间总量是相同的。比如说——既然你那么感兴趣—
—我已经开始用代客选货员帮我选衣服了,这样每个月就省了很多时间。如果你把
这计算在内,那我六点半,而不是七点起床,两者加起来所花的时间正好相同。”
    “代客选货员?”
    她叹了口气。“我不是为了炫耀自己。我也没有为了晋升而和人睡觉。我只是
为了确保能受人注意。我比较注重花时间打扮以确保自己受人注意,因为我必须如
此。”
    “弗朗辛,”他说。
    “你爱对我发点儿火,”她说。“想想吧。这不是吸引力的本质吗?”
    “有各种各样不同的恼火,”他说。“当初你不愿和你孩子的父亲结婚,即使
你承认他是你生活中的爱人,而且你已怀有三个月的身孕了——弗朗辛,我不知道
我是否能称当时的感觉只是恼火。我好像觉得你是有意在折磨我们两人。”
    “为什么我们总得回到那件事上?那是多年前的事了。我们结了婚。我们有了
孩子。不管我当时怎么想,我还是决定照你说的做了,不是吗?”
    “你现在为此感到后悔了?”
    “斯特凡,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对于你,我喜爱的是,我们的问题总是得到
解决。有一个问题是,我不愿和朱莉呆在家里,于是找到了一种调整我们生活的方
法,不是吗?我能说的是——你不再为我出门前化妆担心的时候——你的事业在外
面干得相当有成效,而且谁都能看到朱莉已经茁壮成长。”
    “就这些?”
    “还要什么?我看你不是想吵架吧。”
    “我是不想吵架。我拿不稳你当时的感觉是什么,你是那么勉强才同意嫁给我
的。”
    “这可能纯粹是因为害怕面对新的局面,你想到过这原因没有?瞧:我爱你。
你是我丈夫。如果我们没有朱莉这孩子,这场婚姻会是个悲剧。我错了,你是对的。”
    “你真是那么想,还只是说说而已的?”
    “我真是那么想的,”她说。“我跟你说的你有几分相信?有时候,我觉得你
并不信,因此回答你的问题让我感到不太愉快。”
    “我不是要跟你抬杠,”他说,“我想我们也许可以讨论一下。”
    “你以为我愿意回忆六年前的感受吗?当时,我们的钱少得可怜,只够买得起
一个周末皮杂饼。每天早上醒来时我都感到头晕目眩。我以为那是因为煤气泄漏。
你在第十六街上那个破陋的小公寓里的煤气漏气。还记得那些女乘务员吗?她们深
更半夜回来,在电梯里吞咽阿斯匹林,光着脚走路,还有那些她们总是拉进拉出的
行李车。那些人就像地狱里的幽灵,斯特凡。在那幢楼里,我们就处在他们的包围
之中,还有那个风镐,总是天一亮就突突地响起。我觉得周围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恶
心。我压根儿没想到自己怀上了孩子。”
    他听着,完全惊呆了。也许她是提起过那些女乘务员一两次,但他丝毫没想到,
她们对她的影响会这么大。他还记得她躺在地板上的床垫上哭泣——当时他只有床
垫,用来代替床——事实上,他甚至清楚地记得她在发现自己怀孕的那天晚上说的
话。他记不起自己对她说过些什么——可能是想说服她,让她相信这不是世界末日
之类的话吧,那远不是世界末日——但他记得,当时她转身面对着他,她脸上是一
道道床单印痕,面颊上还留有泪痕,说道:“你说得不错,我这人善良。我是善良,
但我不适宜做母亲。为人善良和做母亲完全是两码事。”
    此时她侧身躺着,又把脸转过去了。她的头发有些卷曲,但看起来和早上的样
子完全不一样。他拿起一小缕蓬松的卷发,吻了吻发梢。她用手盖住他的手。她已
对他说了实话:她不是做母亲的料,可她生性善良。
    因为弗朗辛要工作到很晚——计算机上午十点左右就已经停了,所以她要排命
工作以完成第二天她必须要交的东西——斯特凡只得单独去会安加瓦太太了。
    这是一月里寒冷的一天,天空灰蒙蒙的,像纸板一般。大片湿漉漉的雪花在汽
车周围飞扬,但一落到挡风玻璃上便融化了。前一天,他几乎让朱莉留在家里,但
到最后一分钟,她还是决定去学校,因为她惦记新来的那只兔子。他希望这只小兔
活得长久、快活。它要做的就是活到复活节,到时它将被送给孤儿院的孩子们。为
什么他女儿的生活好像总带有一种悲哀的色彩?难道他已经忘记了吗?他在她这个
年纪是否也想到人和动物的死亡?还是他确实已经忘记了?
    他把车停在学校过去拐角上那家小食品杂货店清除过积雪的停车场上。这比同
样停在街头挨冰碴扎刺要强多了。他并不理会停车场招牌上写的字:只供顾客停车,
双手往裤袋里一插。几个手指穿过一个口袋底的窟窿,这时他突然想起稻草指夹来
了,在他像朱莉这样的年纪时,这种玩具是很流行的:你把每只手的一根手指从相
反的一端伸进去,然后用力拉,稻草就会被抽紧,手指就会给夹住抽不出来了。不
过,你得一直那么拉着,否则稻草就会松开,你的手指就松出来了。当时就是这么
简单的游戏。一个比较简单的时代,没有人会想到进人商店购物时要锁上自己的自
行车。
    十月里,他和弗朗辛去参加家长会。他记得通向安加瓦教室那个小小的走廊,
他走得很慢,同时看着贴在一面墙上的那排蜡笔画上有没有朱莉的名字。
    “很高兴见到你,”当他走进教室时,安加瓦太太一下子从课桌后站起来说。
她快步朝他走来,步子快得让他担心他俩可能会撞上。她握住他伸过去的手,握了
一下。从他停止工作以来,他很少看到热情的人。、她坐了下来,一面指指桌边的
木椅。木椅上有个垫子。他在富士山图案上坐了下来。
    “我每个月给你写一封信,但是单方面的联系方式不好。如果学生的家长来看
我,我们可以讨论许多情况,”安加瓦太太说,双手握住膝头。
    “那当然,”他说。对这一合乎逻辑的说法,他几乎无法提出不同意见。安加
瓦太太没有说话,只是盯视着他的脸,斯特凡说:“每天我都听到孩子说安加瓦太
太的想法。你给朱莉的印象太深了。我们非常高兴,她在阅读,还有拼写上取得的
进步。”
    “嗯,确实,她拼写单词非常优秀,”安加瓦太太说着把坐椅往后移了一下,
两腿交叉起来。
    “依我们看,一切都很不错。我想你在信中所讲的一切,没有什么让我们担忧
的,我们可能没有多少要谈的了吧,”斯特凡说。
    “我在信中没有把什么都写上,”安加瓦太太说。“比如说,我们从不给你女
儿这样年龄的孩子分等级。我们确实应该写些评语。不过,碰上像你女儿这样优秀
的学生,也没有太多的评语可写,所以我才在信里说她只是有些害羞。”
    “我想她的确是怕羞。她是个非常认真的孩子。再说,她是个独生女。我想她
习惯于……沉默。”
    “唉,”安加瓦太太说。“学校里也并不吵啊。如果真的出现不必要的吵闹声,
我就让他们都安静下来。我不是个软绵绵的人。”
    “是的,当然不是,”他说。“我这样说绝不是批评。我只是想表明这样一点,
朱莉可能因为在家里有些沉默惯了,而变得沉默了。”他把交叉起来的腿放下来,
在椅子里变了一下坐姿。“我不是说我们在家里不说话,”他说。“事实上,那天
在商店里,她一个人说了好多话,就像她可能在舞台上念的独白那样。”
    “她要就什么也不说,要就滔滔不绝说上一大堆话!”安加瓦太太说。
    “你是说她在学校是这样吗?这是问题吗?”
    “只要别人认为她说的话都是她必须说的,那我认为这不是问题。”
    “那么别人是怎么看的?”
    “她说那么长时间的话,也许让男同学感到有些厌烦。”
    他不自在地笑笑。“你是要告诉我一些关于她表现的事,还是……”
    “还是关于男同学的什么事?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这个年龄的男孩和女孩的
成长发育不同。我个人的看法吗?对人们选择表述自己的方式必须要宽容。”
    “那么,她没有发展得太严重吧?你没有说到她,你知道,讲起话来就像是在
独白那样?”
    “你刚才用过这个词了,”安加瓦太太说。“我不认为她的讲话像是独白,我
只是觉得,她对自己的想法保持沉默的时间比大多数同学的长,她的想法都是一股
脑儿倒出来的。”
    “其他孩子都不是这样表达的?”
    “不是,”她说。
    “不过,撇开她讲话时让有些男同学感到厌烦不谈,你认为这是个问题……”
    “当然,对她来说也许是个问题。”
    “有没有人对她说闭上嘴,或是别的什么?”
    “在我的教室里?我教导他们都要有礼貌。这个班上的同学谁也不会对坐在同
一教室里的其他人说‘闭上嘴’这样的话。请不必为此担忧。这只是件小事。我把

它提出来,只因为你可能想要考虑造成朱莉这样说话的原因。”
    “有时,我妻子讲话会长篇大论,”他说。‘有一天晚上,尽管我一再努力,
她还是不愿意真正和我交谈。她倒不是拒绝回答我的问题,但我们说不到一块儿。
我——这么说似乎还没有说到点子上。我想要说的是,我妻子要说某件事情的时候,
常常会说好长时间。也许朱莉的毛病是从她那儿继承来的?“
    “哦!现在我们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了!”安加瓦太太说。
    “但是我妻子——我妻子并不总是在家里。我不是说她从不在家里,但她在工
作,我和朱莉呆在家里,我不能完全肯定”她们都是出色的模仿者,“安加瓦太太
说。”朱莉看到母亲这么说话,就模仿她。“安加瓦太太打开桌上一本小笔记本,
很快翻了几页。”朱莉对拼写单词非常感兴趣。她热衷于学习新单词。她十分喜爱
写字,这很好。“她合上了笔记本。”可是,如果她不想写字,而想说话,那我们
怎么办?这是个问题,目前我班上有两个学生就有这样的问题。“
    “博比。汤普金斯?”他说,希望转换一下话题。“我想他的情况多少是个问
题。”
    “对你女儿来说?”
    “不,对整个班级来说。我想他最近不是用魔笔在额头上做记号假装动脑外科
手术吗。”
    安加瓦太太看起来神情惊讶。“他干吗那么做?”她说。“我认为那可能是不
小心弄上去的。你不知道那些孩子每天有多少次用铅笔戳着自己,那完全是不小心
碰着的。我不知道他是在表现脑外科手术。不过,我知道他悄悄地告诉过你女儿。
他似乎挺依赖你女儿的。他独立性不太强。他做事情是要引人注意,我看他有时想
引起别人注意也不是什么坏事。”
    “那关于——关于肾移植的影片,我不知是什么片,是怎么回事?”
    “他在展示和讲述课上提出了不适当的问题。他看了一部成人电影,(钢铁木
兰花),给吓坏了。第二天,他需要谈谈这部影片,有几个同学,其中包括你女儿,
听得着了迷。我只得用几分钟时间谈了谈器官移植问题,把这个问题稍微拓宽了一
些来谈,想消除孩子们的恐惧心理。”安加瓦太太拉开了办公桌抽屉。“顺便提一
下,”她说,“你女儿不愿让自己的画挂在走廊里,因为她怕羞,但是我想把她画
的给你看看,因为画得相当不错。对那些不想把自己的作品展示出来的同学,不管
是出于什么原因,我都永远不会让他们处境尴尬的。”她翻了几幅画,这才小心地
抽出朱莉的那幅。
    这幅画上画着群山和一个湖泊。他还未来得及松上一口气,就作好准备面对一
件烦心的事情。
    他与安加瓦太太握过手后,在往外走时,突然转过身子,连他自己都感到很吃
惊,问那只兔子在哪里。“朱莉老是说到那只兔子,弄得我都觉得它就像是我们家
的一员似的,”他说。
    “哦,是的,小兔确实控制了她的想象力,”安加瓦太太说。“现在答应我,
你会相信我的话。晚上街灯的光使小兔子感到不安,所以学校工友建议我晚上把笼
子放到衣橱里。我不想让你认为我对兔子那么残忍!早上第一件事,我就进去把兔
笼拿出来,放在明媚的阳光下。这几天,每个人都在注意残忍行为。每个孩子都会
告诉你,先前那只兔子死去时,我是哭了又哭。他们不知道的是,我有一种恐惧感,
同样的厄运会降临到这只兔子身上。每天早上我急急忙忙冲进学校,祈求这只小兔
平安无事。”
    她打开门。兔子在一只大笼子里,舒展地躺在一只盛水的盘子边。
    “可爱的小兔,我们明天再来看你,”安加瓦太太说着,嘴里发出亲吻的声音。
她又关上了壁橱的门。“第一只兔子死后,有一天晚上,我突然感到极为不安,以
致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这只小兔死了。当时我丈夫和我在看电影,于是我们跑到
住在那儿的学校工友家里。我告诉他我非常担心那只兔子,我们三人当即一起去了
学校——我是那么确信,那只小兔出毛病了。我们三人,在晚上十点半的时候,站
在那里看着熟睡的兔子。我丈夫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曾在拘留营呆过。他认为,你
指望着的任何东西肯定会出问题,但是他发现我的看法与他的相反:因为我相信事
情总是会越变越好。这只小兔就在越变越好。前面那只一定是生了什么怪毛病。”
    他回头看了看关上了的壁橱门。
    “麦基先生,那6 个学校工友,住在我们家隔壁的那幢公寓大楼里,”她说。
“他也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驻守在菲律宾。他讲的都是发生在把他们运往菲律
宾的那艘船上的一个个不幸故事。到了那里后,他们喜欢给猴子喝罐头啤酒,这样
它们就会醉态百出地在树丛间跃来晃去。”
    他皱起了眉头,拿不准她要表示的是什么意思。
    “通常让你停住听他讲故事的人讲起故事来总带点幽默。只要讲的不是真实故
事,这话不错。而麦基先生呢,我认识他十多年来,一直在等待听他在战争期间亲
身经历和亲眼目睹的真实故事。”
    “我明白了,”斯特凡说。时钟的分针每移动一下,便发出挺响的声音。大楼
里弥漫着粉笔灰的味道,就像酒吧间里总散布着雪茄烟味那样。
    “我觉得有时候你必须要有耐心,先要听上相当长时间,才能听到真实的故事,”
安加瓦太太说。“人们谈得很多,可是你要听到真实的故事往往得等待。说得更明
确些,我认为最好还是让朱莉继续这样下去。最终我们会听到那些故事后面的故事。”
    他和弗朗辛相识是在春天。当时她晚上在上表演课,白天在洛德和泰勒商店卖
女睡衣。斯特凡工作的公司里有个股票经纪人娶了个舞蹈家。这人叫布赖恩特。赫
普尔森,有一件事他一定要斯特凡完全相信他的话:他遇上了一个自他和梅莉坠人
爱河以来——当时他俩都只有十四岁——所见到过的才能最惊人、容貌最美的女人。
不光是斯特凡必须相信他的话,而且他一定要让斯特凡见到她——在他们公寓的晚
宴上。星期六晚上,斯特凡没有更好的事可做,于是就去了。
    弗朗辛和梅莉(梅莉是布赖恩特的妻子)是通过贴在布鲁克林一幢大楼布告栏
里的一个广告相识的。梅莉在这幢楼里学习舞蹈,弗朗辛去上表演课。梅莉在城里
有辆汽车——这真是不可想象的事!——希望顺路捎带个乘客去布鲁克林,部分是
为了有些额外收入,部分是因为晚上害怕独自驾车。在一年时间里,她俩一直同去
同来,成了要好的姐妹。
    晚宴期间,得知弗朗辛是在中西部长大的,后来靠奖学金上了大学。当布赖恩
特开玩笑地说她有一种坚忍不拔的勃勃雄心时,她曾经问道,把坚忍不拔这样的形
容词和“勃勃雄心”这个词连在一起是不是有些男人尴尬的反应。梅莉在厨房里大
声夸赞着弗朗辛的才能,她这么认真地对待她自己真是件好事。
    梅莉和布赖恩特住在格林尼治村一套地下室公寓里,尽管已是四月,屋里依然
又湿又冷。屋角处斜放着一只便携式取暖器,此时电暖器开着,一股股暖风吹到他
们的身上,他们都坐在铺着黑帆布的蝶形躺椅上。这时人们还没有开始丢弃他们研
究生院家具,不过当时带框子的彼特。麦克斯的招贴画通常都是靠壁橱墙放着,或
者因为一直挂在浴室里被蒸气熏得皱巴巴的。
    他还记得他们谈论到跳舞的人的脚伤——询问布条是怎么使用的,如果不顾疼
痛继续跳的话,是否会造成永久性的损伤。就是弗朗辛或者梅莉,在包裹自己的脚
准备跳舞和表演一个和自己生活有关的痛苦场面时,也会问出类似的问题。葡萄酒
喝得越多,胡乱的比较也就越多。经常有一个人会傻乎乎地为另一个人傻乎乎地演
绎出来的想法干杯。像许多在工作场所以外的谈话那样,他们的谈话经常是在崇高
的理想主义和嘲笑那种理想主义间交替进行,有意让人听起来非常合乎实际,合乎
世情,非常适时。从研究生院聚会上拿来的半加仑装法国水手牌勃艮第葡萄酒已经
消失,随之上的是麝香干葡萄酒或卡百内红葡萄酒。在正餐和点心之间的某个时刻,
一瓶加利福尼亚香摈又出现在一个银香摈酒桶里。梅莉摇摇头,满脸通红,说这是
件结婚礼物,她曾想送回去的,可是送来时外面没有包装盒。弗朗辛最要好的朋友
结婚的时候,弗朗辛说月p 个朋友和她丈夫把他们所有的结婚礼物都退换成现金,
用这笔钱给他们朋友和亲戚的孩子买玩具。他们对这种嬉皮士的愚蠢做法都摇头表
示不赞同。梅利讲了个挺长的故事,讲的是住在旧金山她父母家隔壁的一对双胞胎
姐妹。有一天晚上,她们正在举行~个聚会,服用麦角酸二乙胺,不料她们的父母
出乎意料地提前带着她们那奄奄一息的弟弟从卢尔德回来了。布赖恩特把话题拉回
到现实中来,说他在孩提时曾因患脑膜炎住院,说任何一个被迫在五岁时就服用羟
氢可待酮、日夜产生幻觉的人宁愿更快地报名从军,也不愿吃迷幻药。梅莉扬起了
眉,问他为什么没有去军队服役。“因为我同性恋,”他回答说。“此外,还因为
在体检前三天不洗澡、不睡觉。”
    由于弗朗辛的兄弟第二天早上要借用梅莉的汽车,大家决定让弗朗辛开车送斯
特凡回家,然后把车留在她那儿是最简便的办法。从马萨诸塞州移居纽约以来,斯
特凡还没有坐过私家车呢,坐在驾驶员身旁,他几乎感到兴高采烈了。他把身子往
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也着实有些酒醉了,”弗朗辛说。
    他睁开眼睛,吃了一惊。不过与其说是由于她的话,不如说是由于她看着他的
那种难以解释的、几乎是迷幻的神情让他吃惊的。他主动提出由他来开车。她只犹
豫了片刻便同意了,但是要求他不要告诉梅莉她把车交给别人开了。
    “你认为梅莉不相信我会开车?”
    “问题不在于此,”她说。“我是怕梅莉会认为我这人太无能。”
    “我想他们总不会在给我们喝了三瓶葡萄酒和香核后,还想让我们在最佳状态
下开车吧,”他说。
    “她是想把晚宴搞得欢快些,这样你会喜欢上我。”
    “什么?”他说。他还没打开点火器。他们这时在梅莉和布赖恩特的公寓外拐
角处的一个大露天停车场上。她已经用钥匙打开了围栏门锁;门推开着,好让汽车
开出来。十英尺高的围墙顶四周围着有刺铁丝网。他想起了在战争片中看到的那些
有刺铁丝网——除了战争影片外,在城市里,他还从未见过有刺铁丝网——然后,
他想到他也用欺骗的手段逃避了战争,尽管没有人问过他;想着此时此刻,两个穿
着体面、很有前途的青年人坐在纽约市的一个停车场里,看起来像战争俘虏似的被
困在这里,这真是有一点讽刺的意味。
    “我没有男朋友,”弗朗辛说。“有一段时间,表演班上有一个同学,但他对
另一个姑娘感兴趣。那姑娘住在洛杉矾。我和他相识不久后,他去了洛杉矾,说他
可能结了婚才回来,但他回来时单身一人。我以为:啊,这下我俩之间可以有结果
了。那个周末,我和他搭档同演一场戏《吉尔斯登和罗森格兰兹之死》。我演罗森
格兰兹。我们站在老师的无领长袖运动衫上,那代表一艘船,我们谈话时,他的眼
睛朝一个方向看,我的朝着另一个方向。我能真切地感到他确实在从我身旁漂开。
他的声音死气沉沉,对比之下,我的念白显得轻松亲切。他用一种单调之极的语声
讲话,以这种方式抢戏。人们被吸引住了。他的眼睛真的盯着天边看。他真的看到
了什么。不管那是什么,他在看着的时候,总是恰好记得他的台词。下课后,我们
有几个人一起出去喝咖啡,但他没有同去。他对我说:”我想我刚才才发现我也不
爱你。‘他再也没有回表演班来。他到外百老汇去了,可他再也没到那个表演班来
过。“
    她说话的当儿,一个穿着旧茄克衫,手里拿着一个酒瓶的男子摇摇晃晃进了停
车场。有一会儿,他似乎两腿在发抖,人也稀里糊涂的。然后,他包斜着眼睛看着
坐在车内的他们,朝他们走了几步。他站住了。他弯下身,用胳膊做了个挥舞的动
作。然后他又直起身子,从瓶子里喝了口酒,转过身,几乎清醒地走出有围墙的停
车场。他站在围墙门边,等着斯特凡打开点火器,把汽车发动起来,驶出大门。
“没什么事,他只是个醉汉,没有恶意,”他说。他故意不让自己的眼光同那醉汉
接触,赶快下车,关上围墙门,将它锁好,在做这一切时他始终把头转向另一边。
    “你是个幸运的人,”那醉汉说。他这句话说得很清楚,清楚得让斯特凡吃惊
地看着他。
    那醉汉耸耸肩。“我没有别的话对你说,”他说。然后他走了,他的脑袋保持
的姿势太傲气,无法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他确实是风度优雅、昂首阔步离去的,
但依然装出一副设法令人信服地模仿没有喝醉的人的样子。
    斯特凡站在那里,吃准那个男人会回转来的。他会讨钱,或者他会突然地觉得
有必要找他麻烦。他可能有刀,威胁他。他肯定会干些什么的。
    他没有回来。相反,他转过拐角后不见了。斯特凡突然平静下来了,不过,这
倒不是因为那人不见了;而是因为当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一个问题上时,另一个问题
已经出现在他脑海里,而且立即得到了解决。
    当他回到汽车上时,他干脆就吻她。这是对她讲的故事最恰当的回答。
    二月的一天下午晚些时候,电话铃响了。弗朗辛在公用电话亭给他打电话,她
说得很轻,生怕走过的人会听见。她已得到了提升。比她预料的要快得多,她被叫
进老板的办公室,由于这个月的工作成绩受到了表扬。公司让她负责猎取一个特别
会赚钱的新顾客。此事毫无疑问地做成了;那个新顾客坦率地说,他所以选择这家
公司完全是由于弗朗辛的说服能力。她在悄声说到“说服能力”时往往带有一种英
国口音。她格格笑着,他听到了一种连续不断的嗒——嗒——嗒声。不过,这天她
很多时间都在电脑上工作,她那白峰牌自来水笔是给她带来好运的护身符。她手里
拿着它思考,当想到一个新主意时就用它轻轻地敲着桌子。
    一句双关语?他感到疑惑。当然,她也知道“说服能力”有一种性的意味。但
是,她吃吃地笑活像小姑娘的格格笑。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这件事我以前没有
告诉你,”她说。“他们已给我加了一万元——嗯,五千是奖金,五千是薪水,如
果我继续这么努力,明年他们还会给我加一万。斯特凡,我没有跟你说过,如果我
一定要去做另一个工作,那有可能得经常出差。现在我能留在现在的地方,不用奔
波,而且得到了丰厚的回报。这不是最好的运气吗?亲爱的,你难道不感到快活?”
    “我非常快活,”他说,与其说感到快活,不如说感到松了口气。她要去出差?
这话是什么意思?
    “去找个照看孩子的,这样我们今晚可以到个高级餐馆去吃饭,怎么样?我来
买佩里尼翁长老牌香摈酒①。”
    嗒——嗒——嗒。
    他有了个想法。“咱们一起去乐一乐,怎么样?”他说。“你总不愿意穿戴得
整整齐齐、一连几个小时坐在餐馆里吧,是不?我的意思说,如果你想那样,我当
然乐意奉陪,以示庆贺。但我想我们也许可以干些别的……”
    没有再听到钢笔的嗒嗒声。
    “你已经有了什么想法?”她谨慎地说道。
    “没什么特别的,但让我想一下。我看咱们是否能搞点有趣的事。就是更带些
童趣的好玩的活动。”
    “我看你是要说,你想去玩保龄球吧,”她说。
    “天哪!”他说。“那太好了。当然啦,不是保龄球,你看滑冰怎么样?我们
可以先去喝一瓶佩里尼翁长老牌香按酒,然后去滑冰。”
    “你这是给我添麻烦嘛。”
    “为什么不呢?”他说。“我们总是在说,不想总钉在自己的任务上吗。你看
我们到那个怪里怪气的新酒吧间去怎么样,都是玻璃和霓虹灯的——这个周末前我
们经过的那家,你说它看起来超级时髦的那家。我们先去那里,喝上一瓶香槟。”
    “你想去滑冰?”
    “我可以替你系紧冰鞋带,照看你的衣裙,”他说。
    她哈哈笑了。一种“我不在乎被人听到”的大笑。“此话当真?”她小声说。
    “这不是真的回到从前经常有乐趣的石器时代,”他说。“在汉普顿斯你兄弟
那地方的垒球队还只是前年夏天的事。你是个厉害的一垒手。你会滑冰的,是不是?”
    又传来格格笑声。“我们可以看看,到底谁能滑过谁,”她说。
    “嗯,好吧,在让你喝下半瓶香槟后,再来看看你说话是否确切。”
    “你在想什么?”她说。
    “我为你感到高兴。我同意:我们应该庆贺一下。我去找个照看孩子的,这样
我们就可以出去,去滑冰,一直玩到冰场关门。”
    他挂上电话,看了一下长桌子上的记事本。后来,他想到一个主意,也许他可
以在放学后把朱莉送到凯茜家去,让她在那儿呆上一晚。凯茜的母亲和蔼亲切。对
一个有四个孩子的家庭来说,再增加一个六岁的孩子,让她睡一晚上会有什么问题?
    他打电话去,金奈说朱莉当然可以住在她家。不过,他还答应,如果朱莉半夜
想回家了,他会开车去那里接她的。金奈则断然拒绝在半夜时分开车送孩子们回家。
    他把情况对朱莉说了,孩子对他的安排挺高兴。她急于赶回去,不知在赶什么,
因此气喘吁吁的。
    金奈又拿过电话,她问他早上什么时候过去,要不,还是由她开车送两个小女
孩去学校。他说他很愿意绕过去送孩子们上学,他会在八点过十分的时候到。
    “如果我丈夫能稍微关心一下孩子的话,我真是会高兴得昏过去了,”她和善
地说。“我很高兴按你的要求办。如果你不在意,明天我会把她们全部塞进你的汽
车。”
    “不要有男孩!”凯茜在后面尖叫起来。“他们得坐公共汽车去学校,妈咪。”
    “她对兄弟们就像他们对她那么凶,”金奈叹息着说。“‘我真羡慕你只有一
个孩子。我们都很羡慕你解决问题这么有办法。”
    对于他和弗朗辛对家庭责任的分工一事,谁都在思考,这使他感到惊奇。当他
初见金奈时,他觉得挺有趣,因为她看起来多少有些卖弄风情,但是她刚才说的那
番话使他纠正了对她的看法。也许不是她的话,而是表示羡慕的那种坦率使他改变
了看法,而这种坦率与其说是用言语不如说是用不断的微笑表达出来的。
    他暗暗地自言自语,像他经常地那样,让弗朗辛快活的事也会让他快活的。因
为事情应该就是这样的,如果他不让妒嫉或疑心在心中滋生,如果他自己的问题不
和她的纠缠在一起,那他就可以完全分享她的快乐了。
    他的感觉几乎到了欢欣鼓舞的地步——尽管他得与这一想法争辩:他情绪很好
是因为他有把握能在滑冰上超过她,而不是因为她得了提升——他穿上茄克衫。发
动汽车,将车倒出车道,朝着购物中心直驶而去。他看看后座空着的座位,拿不准
是否因为朱莉不坐在后面而使他突然感到年轻了一些。他咔嗒一声把一盒齐吉。马
利①的音带放进磁带驱动器里——这是大约一个月前,他想起布赖恩特。赫普尔森
喜爱雷盖,一时冲动买的——让音乐把他带回到纽约,带回到他确实年轻得多的年
代。在下午强烈的阳光下,他眯起了眼睛,想象自己是布赖恩特,正开车去佛蒙特,
在一支以汽车库为活动地点的乐队中放声大唱。看到一束红光,他闭上了眼睛,眼
前浮现出佛蒙特景象:在布里斯托瀑布上方盘旋而上的公路,米德尔德里滑冰区;
到处是绿色,蔚蓝的天空。但是他很快就意识到,他想起的只是他曾看见过的佛蒙
特的很小一部分;他甚至不知道布赖恩特到过佛蒙特哪些地方。事实上,除了一年
一次相互寄一张圣诞卡,他和布赖恩特没有联系。布赖恩特和妻子一年前移居康涅
狄格州。他在卡上写道,那地方犯罪和不愉快的事太多,不适宜抚养孩子。在信里
附的照片上,梅莉看起来和几年前差不多,尽管她身旁有两个三四岁长着一头乱麻
似头发的小男孩。谁说得上他们的头发得自谁的遗传,布赖恩特的头发是棕色的,
而梅莉也不是淡黄色而是天然赭色的,不过她通常总把它染成淡黄色。照片从贺卡
里飘落出来,掉到地毯上,面朝上,弗朗辛一把把它抓起来,好像它是什么秘密似
的,然后看了一下,感到迷惑不解,说道:“啊,对了,一定是这样。一定是他们
有了第二个孩子……”然后她把照片放在嘴唇上吻了一下。
    在购物中心,他把车停好后,朝新近开张的高档内衣店走去。店内除了一个十
几岁的营业员外没有人。他走到一个内裤柜前,匆匆看了一遍,这时他能猜到她的
想法。
    弗朗辛穿5 号内裤,这里内裤品种很多,也很漂亮,他决定不了到底买什么,
最后他选了三条:一条黑的,上面绣着一颗颗白色网眼的心;一条纯粉红的,裤档
只是一条带子;最后一条是白色的,绣着小小的雏菊,除了前面裁剪得低,整个式
样还是挺老式的。
    他付了现款,让营业员姑娘剪去价格标签。他把内裤交给她,让她扎好,然后
将它们放入自己口袋里,知道他让她大吃一惊了。等弗朗辛回到家里,他把内裤送
给她时,也会让她大吃一惊的。也许他会等到他们在酒吧里,喝上几口香槟后,在
桌子下面将内裤递给她,让她去洗手间换上一条。
    在滑冰场上,他们婚姻的美满使他几乎感到飘飘然了。他去滑冰场上放情地一
圈又一圈地沿着,内心有什么东西消除了——他一直隐藏在内心的某种害怕,或是
几种害怕,他突然明白他完全可以摆脱它们。
    他发现自己并不想在滑冰上超过她,但是他想用胳膊搂住她的腰;置身于激动
得脸红的年轻人中间,他感到自己像柯里尔和艾夫斯石版组画中的一个人物那么浪
漫,和世上最美丽的姑娘,滑行在结成冰的湖面上。他对她说,在绕冰场又转了一
圈后,长围巾会突然在脖子上引人注目起来,在微风中向后飘扬,他的话使他俩都
微笑起来。在他的脑海里,他们已置身于一幅完美的微缩画中:一幅缩小到生日贺
卡大小的画,或是在茫茫白雪的苍穹下的微小人影,当雪花开始轻轻飘落到他们周
围时,他们看起来好像在动。
    她在酒吧间里对他说过,她对英国人确实有一种偏见;尽管她有这种恼人的偏
见,她得强迫自己表现得理智些,因为在她看来,他们总是显得太乏味,沉闷,思
维方式僵化。她不相信,他会以为她接受得了奈杰尔。马布里的调情。
    他们休息一下,在休息处小摊上喝杯可口可乐。一对老年夫妇,男的满头波浪
形白发,妻子的身材仍像姑娘那么苗条,站在那里用纸杯喝热巧克力。离开了运动
场中心,从旁观察时,斯特凡看到还有一两对他们这样年纪的夫妇。
    弗朗辛的鼻子红红的。前额上粘着小卷的卷发。他把自己的盛可口可乐的杯子
边缘碰了碰她的杯子,两人都笑了。“也许去玩保龄球也挺有趣的,”她说。“你
想出了一个非常好的主意,真该夸奖你。”
    “要我替你紧紧冰鞋带吗?”他说,一面朝一张桌子点点头。
    她拍拍他的肩头。“你买内裤的那个地方,”她说。“你把买的内裤塞进口袋
里时,那个营业员姑娘真的脸红了吗?你怎么能这么做呢?”
    当她去洗手间时,他假装也要跟进去。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扭头看看他。弗朗辛
出来时,他把这情况告诉了她。
    “我记得从前我在高中时耍的老花招:把唇膏放在胸罩里,”她说,两片涂得
鲜红的嘴唇啪地咂了一下。“我都想起来了。”
    “让我看看在哪里,”他说,手指尖朝她胸口摸去,人也往前移去。
    “站住!”她说。“别人会看的!”
    “我居然还能让你震惊,”他说。“这真是太好了!”
    “我仍然能把唇膏吻到你的脸颊上,让我们两人看起来都傻乎乎的,”她说。
“你最好当心着点!”
    他俩又沿上了冰场。音乐听起来像是从旋转木马中发出的。在他们开始加速前,
她轻轻拥抱了他一下。他俩一圈圈地滑着,一面开始说,滑过他们身旁的人像什么
动物。他俩先前见到过的那个白发老人,从侧面看去完全像一头骆驼。
    “那人像梅兰妮。格里菲思!”他们飞速滑过去时,弗朗辛说,声音太响了一
些。
    “梅兰妮。格里菲思不是动物,”他说。
    “我不管!”她说。“反正她看起来确实像梅兰妮。格里菲思。”
    “她确实像梅兰妮。格里菲思,”他重复道。
    “她确实像,”弗朗辛说。
    “她确实像,”他说。
    他轻轻拥紧她的肋部时,她身子朝前弯去。
    “我想经常来滑冰,”他说。“同意吧,要不我永远不放开你。”
    “你这是在胡弄谁?你这人看到了好东酉就懂得。你根本不会放开我的。你在
第一天就吻了我!”
    “是你撩拨的呗。”
    “第一次约会就发生关系,”她说。
    “是你要求的啊。你的表现太撩人了。”
    她看着他,笑容微微消失。“我?”她说,“撩人?”
    “你告诉我的那个故事,”他说。
    “我告诉你什么故事?关于在伊利诺斯长大那段生活有多令人厌烦的事?”
    他气喘吁吁。一缕头发垂在他湿漉漉的额头上。
    “不是,”他说。“关于表演班的那个故事。罗森格兰兹和吉尔斯登吞。”
    她皱起了眉头,放慢了滑行速度。她的鼻子红得发亮。她的脸颊也涨得通红。
“哦,对,”她说。“不错。那段表演排练。我们在应该不沟通的时候沟通。事实
上,要这么做实在是太容易了。”
    “你们不可以沟通吗?”
    “我想是这样,”她说。“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这样反而更加富于刺激性,”他说。“你说他曾是你的情人,在演那场戏的
过程中,你能真实地感受到他在离你而去。真正在离去。”
    她耸耸肩。“如果你算有那么两三个晚上为‘我的情人’,那他是我的情人。
但是不,我认为那仅仅是我们演得十分成功。我想我那时是在夸耀。”
    “当初你对我说你感到非常孤独,”他说。“那不是故事的关键吗?”
    “潜意识里可能是的。这会出现的,是不是?我会认为自己是在夸耀,你会感
到我很孤独?”
    他们现在滑得慢了。那个梅兰妮。格里菲思滑过他们身边,笑容满面,她的女
友用内八字追赶着。她们的头发抹得那么光亮,一丝不乱。后面那姑娘系着一条金
属腰带,她在转弯时腰带发出轻轻的叮当声。他注意到一个滑冰者耳朵上的耳环在
晃荡,许多男人的下巴奇特地绷紧着。
    “那不是一种挑逗?”他说。“这好像是……那时我觉得你是承认你给投了一
个曲线球。你看来好像是防守很薄弱的。”
    她耸耸肩,微笑了。“那是不是一种糟糕的被人看透的方法?”她说。“我实
在记不得那个故事的关键了,但我那时确实认为你是个做作的人。你不知道怎么倒
香槟,香槟酒的泡沫溢出我的杯子从我的手指上流下。”
    他皱起眉头。“真的吗?我记不起了。”
    “那是件好事,”她说。“听着。我们俩都比我们所表现出来的更不老练。”
    “你认为我们现在怎么样?真正老练了?”
    “我注意到今晚你酒倒得没有太快,”她微笑着说。
    “说真的,”他说。“你是那么认为的?”
    “我认为我们俩知道的超过表现出来的。所以你才会担心愚蠢的奈杰尔——因
为你知道,如果我和他真有其事的话,我是不会表现出来的。事实上我们没有关系。
所以当你说到她的名字的时候我才会来劲,就是今晚带朱莉的那个女人。因为你说
到她的名字时是那么亲热。”她紧了紧腰带。“假装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她说。
“当然,我们都明白,我们俩所知道的——我们所做过的——比我们表现出来的更
多。”她看着他。“这是怎么回事?”她说。“你想要一个认真的答复。”
    两个小时以后——回家的路上,他们停下来喝了一杯白兰地,到家后一起洗完
淋浴,又在浴缸里逗乐,身子半湿着急忙上床,做爱——听着她轻微而均匀的呼吸
声,他从床上起来,带着闹钟走进浴室。他就着浴室里的亮光校时间,把闹钟的短
针停在7 时上,皱皱眉。接着他把闹钟开关打开,把它放到盥洗台上,用水洗起脸
来。他打开药柜,从一只药瓶里倒出两片阿斯匹林,用手捧了些水把药吞下。他用
潮湿的双手揉了揉太阳穴,让冰凉的余水顺着脸流下去。然后,他估量似地看着镜
子里自己的脸。他也许能够滑得比她快,完全凭他双腿的能力,但是她喝酒比他厉
害。她侧身睡在黑越越的房间里,等到早上醒来时,肯定也会没什么事。
    他躺回到床上,轻轻地将闹钟放到床头柜上,用手摸了摸开关,确信已经拨好
7.他感到潮乎乎的被子难以让他放松下来,进人梦乡。他有一种直觉,如果倒霉的
事还没有发生——他想还没有发生——不管怎样,它可能即将来到。他看过够多的
电影,看过够多的书,知道那些失眠者,在喝了太多的酒后,躺在潮乎乎的床上会
发生什么事。
    有倒霉的事要发生。这是他多年来一直在担心的事,也是他继续在担心的事。
    事情没有发生,直到几个月以后,那时他已不再想它在逐渐逼近了。有时,当
朱莉不坐在车上盯住他时,他又回复到原样:开车不系安全带了。内心里,他已经
排除了出现这种情况的可能性:金奈会让自己的挑逗行为升级(她没有);奈杰尔
会变得聪明而英俊(如弗朗辛说的,他这人态度粗鲁,脸色苍白,眼神心不在焉,
如果这后面有任何活力的话,会很滑稽的)。对弗朗辛来说,她的工作不算太重,
不难完成;他像平常那样,对要完成的任务毫无怨言。整个周末,弗朗辛和朱莉合
作完成了一幅画有他们三人的蜡笔画:一个核心家庭,父亲比母亲高,孩子在正中
间,他们那基本上呈橘红的原色皮肤色调显得特别动人。氡试验回复阴性;进人屋
内的唯一声音是一扇百叶窗的声响,它在风中被吹得松开了。
    清晨很早来电话时,事情始终进展顺利。最近他干事一直很从容。
    打电话来的是个女人,他没有碰见过的一个学生的母亲,告诉他安加瓦太太死
了。她是在过马路时让一辆闯祸后逃走的货车撞死的。她起得很早,到外面去为安
加瓦先生买早点。一个送报的男孩描述了那辆货车的外貌。据认为安加瓦太太是从
后面被撞上的,当场死亡。
    他看着揉皱的床单。弗朗辛也在破晓时分起床了,但是她已到她的女理发师那
儿去了,固定的理发师。她的发型师答应早些上班,这样弗朗辛可以提早做头发。
有些事是值得给大额小费的,她在头天晚上告诉他说。他讨厌她对他说这种话——
这种话和她这种人沾不上边。有时,他可以断定,她假装出厌倦的样子以便看看能
引出他什么反应。在滑冰场上,到最后他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想法,尽管如此,
有一件事对他来说是清楚的:记住你娶的是一个演员,他想着。她接受过演员的训
练。
    安加瓦太太死了。他立即安慰自己,虽说这是个悲剧,可她不是个熟悉的朋友。
她只是几个月前认识的一个人,当时他和她有过一次相当特别的谈话——一次有关
朱莉的长时间的谈话,按她的说法,虽说很清楚朱莉和凯西。华莱士做朋友以来,
朱莉成了一个孤独的、意志自由的新人,这种个性并不取决于她父母亲如何看她,
也不取决于安加瓦太太可能会如何看她。
    那天当然不上学了,那女人说。第二天一位心理学家会到课堂来,经过一段时
间的讨论,孩子们会被介绍给代课教师。如果他感到与朱莉谈这件伤心事有困难,
接下来的大约一个小时,那位心理学家会一直坐在电话机旁,给家长们出主意。那
个女人清了清嗓子。“我敢肯定这是个打击,”她说,“可你能不能发点声音表示
你听到我的话了?”
    他一直在想安加瓦太太,用职业性的像唱歌似的语声说着大致这样的话:“朱
莉是个很优秀的学生。她拼写特别出色。她喜欢写字。”这就如同一篇祈祷文,一
种肯定的叙述,可以反复地在忧心忡忡的家长面前念叨,以使他们平静下来。她是
从后面被撞倒的?那是破晓时分,晨曦初露,这是那女人说的吗?
    “是的,”她说。
    她是去食品杂货店买东西。
    这好像很清楚,这种情况是经常发生的。一个人可以在某种不受人注意的时刻
被毁灭。
    他感谢那女人打电话来。“要宣布一个不幸的消息是不容易的,”他说,他的
嗓音仍因刚被叫醒而有些沙哑。闹钟的嘀嗒声几乎听不见。在另一间卧室里,朱莉
还在睡觉。他让她继续睡,直到她自己醒来。没有理由为了这不幸的消息去叫醒她。
今天不上学,让她睡吧。
    他再次感谢那女人告诉了他这一消息。他探出身子,将电话听筒放回在床的另
一面的机座上时,他的手弄得弗朗辛枕下一条粉红色内裤抽丝了——他俩去滑冰那
晚他给她买的内裤当中的一条,她昨晚穿着它上床的,当时她把睡袍撩过头顶,挑
逗性地扭动着身子,然后爬上了床。他看着它,就像它是世上最奇怪的东西一般。
那么少的用料,却要卖那么贵——这是他看着它的一个原因。联想到现实世界上发
生的事情,这东西与其说不合情理,还不如说索然无味。
    他母亲过去常爱说:内衣总要穿得于净,说不定你会死在急诊室里。有一刹那
工夫,他试图想象安加瓦太太在被撞时可能穿的是什么内裤。
    他这样想道:我把思绪集中在小事上,因为我不愿想到更大的事。
    他下了床。
    他整理床铺,平时他不怎么干这活儿。他撸平羽绒被。抚摸着被子,他突然想
到了那只兔子。
    他坐在刚铺好的床上,一只手捂在嘴上。他脑子里突地冒出一个想法:要是没
人想到把笼子从壁橱里拿出来,那只兔子就会整天被关在黑暗中了。
    他提醒自己,整所学校并没有全部关闭啊。别的教师……
    打个电话去总没害处吧。当人们心绪烦乱时,可能不会想到本应该做的事。
    他想给在发型师那儿做头发的弗朗辛打个电话。
    他披上睡袍下楼,他蹑手蹑脚走着,走到第三级那儿,跳了过去,因为它已经
裂开了。他走到厨房。拿起电话簿,查看那家店名。他拨打电话,电话铃响了四次。
第四次铃响起时,传来了一个录音声音,告诉商店的营业时间。离开门时间还有两
个多小时。他挂上了电话。
    阳光照进了厨房。他走到炉子前,摇了摇水壶,感到壶里还有足够的水,于是
拧开炉火,身子靠在灶台上。厨房里变得有些模糊起来。如果这种情况发生在弗朗
辛或朱莉身上,我该怎么办?他思想起来,屋子里阳光闪烁。
    他想,朱莉用彩笔涂画的每一张纸片将会变得有多宝贵。每一个玩具娃娃将会
变得有多宝贵。而弗朗辛:他的手指撸过那排绸裙子的垫肩时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他拧开口红管时的感觉又会如何呢,他从盥洗台上拿起她的香水瓶会感到多么心碎。
    他急出了一身汗,他清楚地看到他和弗朗辛犯了一个错误。他们现在的生活方
式错了:工作之余只是偶尔休息一下。他猛地想到——就像接受精神分析的人一下
子变得善于理解他们的梦那样——他想象他俩好似一幅画中小小的形象,因为他感
到他们现在的生活完全没有充分施展他们的潜能。他想他们是一个圆顶的雪屋里两
个小小的人形塑料品,因为他们一直没有移过地方,被圈住了,无处可去。他们曾
经想过,希望自己做个历险者,但是他们有过历险的经历吗?先是他说服她结了婚。
有了孩子。后来她说服他辞去了工作。在她出去工作时留在家里。他们变换了角色,
但是他们还不仍然是两个无处可去的小人物吗?他们_直在做的不就只是为了最微
小的努力赞赏自己,相互赞赏吗?
    到水壶响起的时候,他的心情平静了一些。死亡发生在离家这么近的地方,这
肯定会使任何一个人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他一直是怎么生活的。每个人都会不得不
承认,他生活中有许多缺陷。就是刚才一会儿前,他在想什么?他想象出了一个圆
顶雪屋,以比喻他们的生活。这就像多年前他对迷幻药引发的幻境那么荒唐。他是
站在一幢两千平方英尺的房子里,而不是站在一个两英寸底部的圆顶雪屋里。极具
讽刺意味的是,恰在此时,窗外开始下雪了。
    他从炉子上拿下水壶,一面开始出声地自言自语,说服自己相信他们是普通人。
而且情况还是好的。他的脑际很快闪过他们早年共同生活的情景:弗朗辛蜷曲着侧
身躺在十六街公寓的床垫上哭泣。但是紧接着他又想到现在楼上那张床,大号的,
铺得整整齐齐。然后他看到弗朗辛在表演班里演哑剧,就是那次她邀请他坐在那里
观看的。紧接着,他回想起弗朗辛看着他眼睛的情景,霓虹灯招牌在她脑袋后面闪
烁,喝着香摈,一面兴奋地谈着。他闭上了眼睛。过去和现在情景交叠的游戏可以
持续整个早晨。永远持续下去。只要他允许自己回想这些情景多久,它就可以持续
多久。
    他再次拿起电话簿。他想,上面只有一个姓安加瓦的。他查看地址栏。然后翻
到麦基姓栏。有七个,不过第三个麦基和安加瓦太太住在同一条街上。
    他拨了他家电话,几乎没有说话就挂断了,他被麦基先生那一声“喂”吓了一
跳,那声音是那么浑浊、呆滞,就像什么东西从桌上倒下来一般。
    他就这样成了带来坏消息的人。麦基先生还在睡觉。还没有人打电话来告诉他。
    弗朗辛这天不去上班,留在家里抚慰朱莉。她隐隐闻到化学品的味道。母女俩
的眼睛都是红红的,使两人看起来十分相像。
    五点刚过一会儿,斯特凡去了他约见麦基先生的那家酒吧间。麦基先生的名字
叫托尼。他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和斯特凡握了握,但没有看他眼睛。他身穿一件
棕色的格子茄克。两个臂肘贴布需要重新缝了。托尼。麦基已经喝了几杯酒了。全
校放假半天,他说。他不是个酒鬼,但如果有机会喝,他会喝的,今天就像刚刚过
去的昨天一样。
    “我能为你干些什么?”斯特凡坐到他身边的吧凳上时,麦基说。
    “原谅我,”斯特凡说。“我实在不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其实我和安加瓦太
太只交谈过一次,她深情地提到过你。我想我来这儿只是为了让你知道,她关心你。”
    麦基喝了一口啤酒。酒吧间侍者站在斯特凡前面,扬起眉毛。“同样的来一份,”
斯特凡看着麦基先生喝的百威啤酒说。麦基用手捋着前额。
    “我知道你们是邻居,”斯特凡说。“安加瓦先生怎么样?他在干什么?”
    麦基耸耸肩。“你知道,我不是每天见到他们的。我住在隔壁,她总是来找我。
她是位真正的夫人,一个非常和蔼的女人。但是希迪欧——他这人很难描述。事实
上,他有一半时间不在家里。”
    “他出门去旅游?”
    麦基看看他。他似乎在判断斯特凡的诚意。“旅游?不,他不是旅游。他只是
出去。”
    侍者在麦基面前放了另一瓶啤酒后,走开了。
    麦基默默地看着瓶子,看了好长时间,然后转向斯特凡。“你有个孩子在学校
念书,对吗?失去老师她感到伤心吧。”
    “是的。她和她母亲正在写告别信。她希望给安加瓦太太写一封诀别信。”
    麦基拧去啤酒盖。“再告诉我一下,我能为你做什么事?”
    “事实上,你会认为这有些荒诞,但是我对那只兔子很关心。你认为会有人走
进教室去照顾那只兔子吗?”
    麦基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他又紧盯着斯特凡的脸看。
    “在壁橱里,”斯特凡说着,做了个手势,好像壁橱就在酒吧的某个角落里似
的。“那只兔子。在壁橱里过夜。”
    “你拿不准是否有人记得那只小兔子?”麦基说。“我想你真是认真的吧?”
    斯特凡点点头。然后又耸耸肩,让麦基明白他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关心确实有些
可笑。
    麦基的身子往斯特凡靠近些。“她是位真正的夫人,这当然和我无关啦,”麦
基说,“但是有一次她告诉我她有个秘密的情人,你今天早上打电话给我时,我把
这两件事混在一起了,拿不稳那个人是否可能是你。”
    “不,不,‘斯特凡说。”事实上,我们只谈过一次话。在家长会的那晚,顺
便谈谈,当面只谈过一次。她是个很不一般的夫人,但是不:我们之间没有那种事。
“
    “情况是,你有个小女孩在她班上,那小女孩在为那只小兔子担忧。”
    当然啦!他怎么没想到这一点?“没错,”他说,几乎立即接住麦基的话。
“她无法安心休息,除非知道那只兔子有人照顾了。”
    麦基伸出舌头在门牙上来回蹭了几次。“小孩子么,”他说。“他们有这么重
要吗?”
    麦基在吧凳上改变了一下姿势。“当然,担忧能使我们大家都屈服的,”他说。
“不久前的一天晚上,安加瓦太太的脑海中出现兔子死亡的形象,我告诉你,当我
和她进人那个屋子时,看到那只兔子就躺在笼子里,我的心顿时沉到靴底去了。她
语气十分肯定地说兔子死了,我真让她给吓住了,过了一会,我才明白那只兔子只
是睡着了,就像你可能想到的那样。它舒展地躺在那里熟睡着,我们把它弄醒了。”
麦基摇摇头,哈哈一笑。“嘿,”他说。“我看巴格斯。邦尼小兔不可能因为缺水
喝就会死去。当然,它可能没有剩下喝的水了。”他用手捋捋下巴。斯特凡明白麦
基这天要不是没有刮胡于月p 就是他的胡子长得太快。“在遇到这样伤心事之际,
如果这样做能使你的小姑娘感到好过些,我想去打开看看那兔子是否安好似乎没有
什么害处。”麦基眯起眼睛,“你名叫斯特凡,”麦基说,“这是个意大利名字吗?”
    “给我取的是外公的名字,”他说。“我外婆从未想到要离开拉韦洛。我母亲
是她独生女儿。她给我起名斯特凡,按外公的名字起的。”
    “我从未到意大利去过。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我在菲律宾,”麦基说。
    “是吗?”
    “是的。你知道我为美国做了些什么吗?我是为那些猴子服务的酒吧传者头啊。
我让每个人在啤酒罐里留下一大口,我再把罐头送到树林里去。有时候,那些猴子
就会松开爪子,掉到地上。”麦基看看他的啤酒。“年轻人哪,”他说。“我们简
直像一群傻瓜。”
    斯特凡喝了一口啤酒。
    “你没到过越南,我想,”麦基说。
    “没有,”斯特凡说,摇了摇头。他又喝了一口啤酒。出现了一阵长时间的尴
尬的沉默。
    “让我再说一遍,我不在意谁和安加瓦太太有什么关系,但我肯定讨厌由于我
晚上和你一起用我的钥匙走进她的教室而被拖进这样一种境地中,”麦基说。
    “我向你发誓,”斯特凡说。“我们之间没有一点关系。一会儿我们进去后,
我就直奔壁橱。”
    麦基哈哈笑了。“这听起来有些滑稽,”他说。他拍拍斯特凡的背。“算了,”
他说。“我们别再整晚讨论这件事是或不是怎样了。我们这就去学校,看看巴格斯。
邦尼兔子吧。”
    斯特凡翻过麦基和他自己的账单。两个人的账二十元足够了,于是他在柜台上
放了二十元。
    “我要开车跟着你吗?”斯特凡说。
    麦基停了一下。“你知道,这倒是个不坏的主意,”他说。“我可能还要顺路
继续往前,从学校到什么地方去呢。”
    “我跟在你后面,”斯特凡说。
    麦基上了小货车。斯特凡上了自己的车。
    学校里那么宁静,静得让斯特凡只敢轻轻地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响。麦基大
步在前面走,亮着他从货车上拿下的手电。走到走廊尽头,他们向右拐,在第一扇
门前停住了脚步。街灯光照在门最上面的旧玻璃上,玻璃闪闪发光,看起来像反光
的太阳眼镜。麦基打开门锁。一片长方形的灯光斜照在地板上。又闻到了粉笔灰的
味道,像烟味那么浓。屋里有什么东西发出一股淡淡的、烧焦的气味。麦基也在吸
着鼻子。
    “这学校要是没有使我的过敏症要了我的命,那就没有什么东西能杀我了,”
他说。“遗传性哮喘。医生在我发病时给了我吸氧器,之后便好多了。”
    与狭窄而没有特色的走廊相比,教室似乎显得像个洞,带有神秘性。麦基坐在
一张桌子上,他把手电往斯特凡要去的壁橱方向照去。只是在斯特凡走近壁橱门时,
手电光束开始变淡,暗下去了。他打开了壁橱门,里面漆黑一片,他只能朦胧地辨
认出那只笼子和放笼子的那张桌子的轮廓。“麦基,”他小声说,“你是否可以把
手电往里照照,或者我能不能借用……”他转过身,看到麦基正在开安加瓦大太办
公桌最上面的抽屉。他用一把挂在同一钥匙圈上——刚才他用来开过门——的小钥
匙打开了抽屉。
    麦基在抽屉里摸索的时候,他的脸被从下面照上来的光束照亮,看起来像个杰
克灯。“我对你说了谎,”他说。“据我知道,除了我,没有其他秘密恋人,但是
我想,我要打开门,看看你是否真的朝壁橱走,还是想做我现在在做的事,取回你
和安加瓦太太可能交换的信件。”他把一叠信放进内衣口袋里,笑容满面。“既然
我可以相信你,我相信几小时后,你不会说出我们到过这里的,我也可以相信你会
对这件小事保持沉默的。”
    “当然,”斯特凡说,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中流露出惊讶之情。“绝对。一定。”
    “现在来进行第二项工作,我们来检查一下那只兔子,”麦基说。
    当麦基站到他身边,将手电照进壁橱里时,斯特凡可以闻到他呼吸中的酒精味。
    “在你说到我对她意味着什么时,我就估计你要不是知道,就是并不真正知道
地知道,你是不是明白我的意思。你打电话给我好像不是偶然的,”麦基说。
    “不是,”斯特凡说,不太明确自己在否认什么。“不。我的意思是说,除了
我对你说的话,其他我一概不知。她对我说过,她觉得你是个善于交往的人,而且
……”
    “是啊,”麦基说。“她认为我善于交往。”
    一阵刮擦的声音使斯特凡猛地转过身去。在笼子里,在手电光照里,那只兔子
突然站了起来,它那对明亮的眼睛闪闪发光。
    “看起来很不错啊,”麦基说,他的声音几乎和蔼可亲。“我们看一下里面有
没有水。”
    他站在斯特凡身边,移动着手电光束,把光照到笼子的角落里。盛水的盘子闪
着亮光,很像他们从走廊里进来时门上的窗玻璃。
    “一只小兔,十分漂亮,”麦基说。
    “好,请稍等片刻,”斯特凡说。“也许明天来的人有可能看不到它,我们还
是该把那只笼子拿到外面教室里。”
    “你自己的女儿睡不着觉,担心那只兔子没有水喝,在这种情况下,你以为,
整个一个班的学生会忘记他们有一只小兔子吗?”麦基嗤之以鼻地说。
    “是啊,哦,谁知道呢,”斯特凡说。麦基继续用手电照着,让斯特凡从桌上
提起笼子,拿着它走到安加瓦太太的办公桌前。他将它端正地放到桌上。街灯的光
束照进笼子中央。他把笼子往后移了一下,放到一个角度,使笼子的大部分都在黑
暗中。
    “我们给它搞些新鲜水吧,”麦基说。他看看四周。他把安加瓦太太的铅笔倒
在桌上,铅笔都削得尖尖的,很漂亮,然后拿着杯子到走廊去。斯特凡听着他的脚
步声走远。
    “我原来也有个预感,”斯特凡悄声对兔子说,把手伸进笼子里,直到指尖碰
到它的白毛。“一种不祥的预感,你已经死了,这会让孩子们受不了的。但现在看
来,我这预感错了。”
    他坐在桌子的一角上,面对着空荡荡的教室,两条腿交叉在一起,双手托住下
巴。
    “水来了,小兔,”麦基说,回进教室来了。他把手电筒套在皮带圈里,挂在
下面。他走到笼子前,小心地打开笼子门,伸进手去,然后慢慢地,他把杯里的水
倒了出来。
    “照例该把隔夜水倒出去,不过这样也不错了,”麦基说,用空杯子敲了几下
碗边。声音是一样的——或和那个声音相似——弗朗辛最近站在公共电话亭边,告
诉斯特凡她的生活最后会怎样时敲的那个声音。
    “我对你的猜测感到遗憾,”麦基说,拍了拍斯特凡的背。“在你回家前,请
你喝杯啤酒怎么样。如果能跟你谈谈,会使我卸去压在心头的负担。她确实是个不
错的女人,你知道。我告诉你的任何故事都可以证明这一点。”
    麦基在身后关上了门,锁好,斯特凡听见兔子在拍打着水。
    “麦基,”斯特凡说,走在他身旁,“我觉得自己过去的生活就像在编造故事,
一面往前,一面即兴创作。我的意思不是说在说谎,我的意思是说在创造生活。这
可是我压根儿不想承认的事。”
    “啊,我知道你不是在说谎,”麦基说。“我完全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什么是我的
    我不记得父亲的模样了。我只有他两张照片——一张上并肩站立着两个士兵,
两人的胳膊互相搂住对方的肩头,他们的脸看起来比戴的帽子还要白,因此他们的
面貌看不太清;另一张是我父亲的侧面照,他正俯视着有栏杆的小床里的我。在这
张照片上,看不出他脸上有什么表情,不过他有个相当挺拔的鹰钩鼻,头发浓密,
要不是剪得那么短的话,那一定会非常漂亮的。在那张侧面照的背面莫名其妙地写
着“关岛”两个字,而另一张两个士兵的照片背面却写着“喜看儿子:49年5 月28
日”。
    我在五六岁以前,没有理由相信,赫布不是我叔叔。要不是有一天晚上我母亲
脱口而出,对我说出实情,我会相信得长久得多。当时,我推开母亲卧室的房门,
看到赫布蜷在床脚处,腰以下裸露着,手里拿着一束玫瑰花,伸出着,像爱逗弄的
人用一块饼干在一只睡意蒙俄的狗的鼻子面前那样摇晃着。那天早些时候,他俩去
参加一个婚礼,我母亲拿到了那束花。赫布微有醉意,但我当时并不知道。因为我
是个挺笨的男孩,他开车偶尔撞上一堵墙,或是有些艰难地开下路边缘,我并不感
到惊奇。母亲不许他开车带我出去,我还只以为那是因为母亲有许多强加在每个人
身上的武断的规矩,诸如一天看电视不得超过一个小时啦,要在杯子里先放上巧克
力浆,然后再倒牛奶啦等。
    我对幼年生活中记忆最清楚的就是那晚的事:我推开母亲的房门,看到赫布身
体失去平衡,扑在花束上,像个把面包紧紧抓藏在衬衣下的小偷似的。
    “伊桑,”我母亲说,“这会儿你该躺在床上睡觉了,我不知道你到这儿来干
什么——而且还不礼貌,连门也不敲——不过,我觉得也到了该把事情告诉你的时
候了:我和赫布确实关系非常密切,但不是那种像家庭中兄妹这样的密切关系。赫
布不是你的叔叔,但是必须继续把他当成是你叔叔。不要让旁人知道。”
    赫布一翻身子侧身躺着。他听我母亲说话,一面哈哈地笑。他扬手把那束压坏
了的花扔了出来,我往前跨出一步去接它,等待它落到我伸出的手里。这是赫布教
我接皮球的方法,因为我以前总是把手伸得太远,而人又冲得太前、太快。在我接
到花束时,刚好母亲的说话变得含混不清了:什么礼貌,赫布,不是家里人,什么
也别说。
    赫布身子一滚下了床,站在那里穿上了裤子。我有个清晰的印象:他比我更有
麻烦。我想他当时对我说了这样的话:即使他不是我真的叔叔,可他还会像过去那
样喜欢我的。我记得母亲把一只枕头朝他扔过去,告诉他不要把我弄得稀里糊涂。
然后她看着我,加重语气地说,赫布不是我们家庭的一员。说完后,她变得相当激
动,站起身来,噔噔踩着重步走出了卧室,砰地一下关上了身后的房门。赫布对着
房门不予理会地挥了一下手。和他单独在一起,我感到自在多了。我想我原以为他
可能会消失——如果他不是我叔叔,他可能会突然不见的——因此他继续留在那里
让我感到非常安心。
    “别为此担心,”他说。“离婚率正在上升,人们渴望每隔五分钟就变换一次
工作。你瞧好了:德怀特。艾森豪威尔将会得到重新评价。他在历史上不会获得今
天所拥有的同样的地位。”他看着我。他坐在床沿上。“我是你母亲的男朋友,”
他说。“她不想嫁给我。这没关系。我不会到别处去。我不是你叔叔,这可是我俩
间的秘密。”
    我母亲身材高挑,头发金黄,是二十年代移居美国的一个德国家庭的长女。赫
布长着黑头发,是独生子,他父亲是黎巴嫩人,母亲是英国人,比他父亲小得多,
她甚至在结婚前夕还曾考虑过离开英国国教而皈依天主教,做个修女。回忆起来,
我记得母亲对于自己的身材和相信未来的希望在于她的完成大事业感到羞怯。而赫
布则对他卷曲的头发,以及在孩提时代就试着做父母的调停人感到难为情。结果在
赫布和我母亲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关系:她被他抚慰人的性格吸引,他则被她认
真的态度所吸引。要不,也可能是,她是被他那不寻常的琥珀色眼睛所吸引,而他
则为她那种无意中流露出来的性感和害羞的小姑娘丰姿迷住了。或许他在让她吃惊
和迎合她隐秘的比较成熟的欲望中得到了极大的乐趣;她知道他认为她非常能于,
而且把这当作事实,不需她再用任何方式向他证明,她对这感到高兴和满意。
    她在一家银行工作。他在罗巴克的塞尔斯公司的汽车部门干活,在周末他弹钢
琴、吹口琴,有时在宾夕法尼亚大道外一个叫“快乐的水手”的酒吧间吹次中音萨
克斯管。每星期六晚上,我母亲和我总会身着漂亮的衣服,并肩坐在蓝色人造革的
火车座里,座位后面的墙上悬挂着鱼网(钉在墙上),墙上点缀着海星、海螺壳、
海马和里面画着微型彩色风景画或贴花转印图案的蛤壳。我得转过身,从侧面越过
母亲的头顶才能看到它们。我只得装出一副看来好像在正视前方,欣赏地聆听赫布
叔叔的演奏的模样,可是同时向上转动眼珠,瞥一眼那些微型画:落日、虹和在月
光下夜航的船只。赫布叔叔用口琴吹奏着速度比较慢的《我心中的恋人》,我小口
地吸着里面放着真樱桃的樱桃可乐:一共三颗,因为女招待喜欢我。他又在钢琴上
弹奏《时光流逝》,一面低声唱着,声音轻得好像在哼一般。母亲和我总是两人共
吃一盘海鲜:四只小虾,一只蟹饼,一只龙虾尾巴,有时是两只,如果老板不在厨
房里的话,不过,母亲常常将龙虾尾巴打包,省下来留到星期日中午吃。她会将它
们切成片,做成菜后,再加上她几乎每晚都做的番茄生菜色拉,放在米饭上。
    赫布叔叔唱的有些歌曲是献给庆祝结婚周年的夫妻的,有的是献给过生日的男
孩的,或者是献给那些被求爱的女士,向她们求爱的男人选择让赫布叔叔唱一支浪
漫曲,来表达他们不好意思说出的爱意。晚上,赫布会献给母亲一支歌,总是称她
为“我特别的朋友”,然后朝我们的座位点点头——但是从不直接朝我们看。
    我母亲用手指在涂着清漆的闪闪发光的桌面上,敲出比较快的乐曲的节拍。遇
到慢节奏乐曲时,她会用一根手指贴着桌沿来回划动,移动时极其小心,就好像在
试一把刀刃似的。在她金色卷发的上方,我可以看到一些缩微版的画,我认为那些
一定是世上最富于异国情调的地方——极为生动,令人瞄上一眼就会使任何熟悉夏
威夷火山和博拉博拉群岛沿海的人心跳加快。我母亲抽雪茄,所以有时候我是透过
烟雾看到这些地方的。当头顶上的灯光从蓝色变成粉红色、赫布叔叔表演最后一组
节目时,那些画就会变成可能是最理想的天堂景象。赫布叔叔先是唱一支作了沉思
处理的《暴风雨天气》,接着他又用萨克斯管演奏一曲《绿色的眼睛》,最后,总
是在钢琴上简单地弹奏一曲比利。霍利迪的歌曲,不过只弹不唱,作为结束,这些
乐曲富于浪漫的清越使我心醉神迷。然后灯光转成朦胧的红色,逐渐转亮,变成金
黄色,令我目瞪口呆,就像升起在洛斯阿拉莫斯①上空的云一定会让三位一体的观
察者们目瞪口呆一样。这光线足以使人们估摸他们的清醒程度,付款,或者决定推
迟些付款,身影又消失在酒吧间后部光线更暗的地方。赫布叔叔从不拍我肩膀,或
者用手弄乱我额前的头发。他常常坐在我母亲身边——仍然微微欠身,对听众的鼓
掌表示谢意——然后探过身来,用我母亲从烟盒里取烟的习惯动作,用拇指快速地
持过我的指关节,犹如在试琴键一般。如果他的指端快速而有力,那么情况不可能
比这更清楚:他希望我成为一名钢琴演奏家。
    在我十三岁上,这一计划不得不放弃。或者说并不是真的不得不放弃,而是那
时我找到了一个方便的借口,可以摆脱这一计划。一天,我母亲在雨中驾车,拐弯
时汽车打滑撞上了一根电话线杆。汽车的挡风玻璃被撞得粉碎,我的手腕骨折,肩
膀脱臼。我母亲毫发未伤,不过,她打电话给正在上班的赫布叔叔时,歇斯底里发
作,结果只得把她送到急诊室,给她打了一针,这时赫布叔叔才赶到,带我们俩离
开。
    我觉得这次车祸发生后,她和原先不一样了。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正是一切都
开始发生变化的时候——不过我的青春期和她对她的工作越来越厌恶的情绪都有可
能使事情发生变化。我母亲好像无缘无故对赫布生起气来,而对我却关心得让我喘
不过气来。我突然认为她应该对什么都负责,而我有一种疯狂的把好事变成坏事的
本领。我的可乐里开始有五颗樱桃,这似乎成了一种不需要的败坏,我可以肯定,
我母亲曾关照过那女招待对我格外好些。她的香烟使我咳嗽。在卫生局长发出吸咽
有害的警告前很久,我就断定她有意要毒死我。在她开车带我去治疗时,我误解了
她的好意,而认定她对让我受折磨感到暗自高兴。我的手腕骨接坏了,只得重新上
石膏。我母亲经常哭。我转向赫布叔叔求助,请他帮助我做作业。她心软了,于是,
他开车带我到处转悠。
    我开始对母亲产生怀疑时,她开始对赫布产生怀疑。我听到对他演出安排的争
论。她说他得在一个更弱的节拍上结束。她认为灯光太舞台化了。他在一种难以用
语言形容的银色的灯光中开始——和结束——演奏。我望着网上的贝壳,不在乎她
知道我不专心在听赫布的表演。她深深地歪在火车座里,也在走神:在唱词间歇,
不再小心地喷出一口口烟;也不用手指去摸桌子边。有一个星期六晚上,我们干脆
不去了。
    在那时,她已是里格斯银行的一名信贷员。赫布已离开塞尔斯进人蒙哥马利沃
德邮购公司,主管草坪和休闲活动用品部门——从野餐桌到修剪树篱的电剪刀的一
切都管。她只管买盒装电视快餐。她抱怨钱不够用,可她买昂贵的高跟鞋,穿着去
上班。每星期三晚上,赫布和过去常当乐师的那些朋友一起玩手球,只是那些人现
在突然干起了白领工作,以维持日益增长的家庭人口的开支。他回家后带着不相信
或者迷惑的口吻说,以前在一个拉丁美洲乐团演奏的那个索尔刚生了对双胞胎;还
有那个厄尔把鼓卖了,买了一个挺贵的烤炉。她读佩里。梅森的作品。他翻阅杂志,
看一些有关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文章:他摇着头说,这些文章为重新评价我们生活的
时代铺平了道路。
    我没有朋友——真正的朋友——直至十四岁。这年和我意气相投的是个叫赖乌
杰。安德森的男孩,他和我一样对英式足球情有独钟,他还介绍我看《花花公子》。
他告诉我买凯兹牌球鞋要买大一号的,再在脚尖那儿塞上一只短袜,这样踢起球来
劲儿大,球才会真的飞起来。我们俩都感到痛苦,因为我们明白,你为了想成为约
翰。弗。肯尼迪,你必须看起来像约翰。弗。肯尼迪。赖乌杰的母亲是在战争时期
结的婚,我母亲在战后第六年失去了丈夫,因为一次奇怪的意外事故:一个漆匠在
离地很高的脚手架上失足向后摔到地上,往下掉时,手中的油漆筒脱手落下,正好
砸在我父亲头上,把他砸死了。那个漆匠始终不变地每年给我母亲寄圣诞卡,告诉
她他自己身体缓慢恢复的情况,并为我父亲的死向她致歉。赫布叔叔遇见我母亲时,
他母亲死于白血病,正躺在殡仪馆里我父亲的隔壁房间。有一次深夜,他俩都到街
上时,一起喝了咖啡。
    直到一年以后,当他在电话簿里找到她(电话号码仍列在我父亲的名下),他
才又见到她。那次我一起去了,他还给我买了一纸包的油炸土豆条。我装扮牛仔,
想象自己用套索套住了他们坐着的长凳转圈。我们意外地看到了一个游艺场。因为
那里既然是华盛顿商业区,那游艺场实际不是一个真正的游艺场,而只是林荫路的
一小片地区,全部被会穿越火圈的狗和踩着旱冰鞋逗乐的小丑占领。我母亲和赫布
叔叔两人长时间地说话,因此一些消闲的愉快节目就成了特意为他们安排的,就像
在(仲夏夜之梦)里的表演一样。
    我呢,当然啦,在任何特定的一天里都不知该如何理解这个世界。我始终不变
的是:我和母亲生活在一起,她天天晚上都哭;我每天只能看两个电视节目;我得
在比我希望的早得多的时候上床睡觉,留着一个夜灯。那天,我母亲和赫布坐在长
凳上,我敢肯定,我感觉到情况正在发生变化,我把两个注定要在一起的人刻在想
象中的索套魔术圈上。从那时起,我们就成了三人集体。
    他作为寄宿者住进我家。他住在我们过去用作餐厅的那个房间里,从我们吃电
视快餐以来,我和母亲从未用过这房间。我记得他在拱门处横了一根帷幕杆——钉
上架子,再放上横杆,把我母亲缝制的锦缎帘子挂上,再把横杆放回原处。他们在
帘子后面格格发笑。接着他们把那帘子来回移动,好像在试试这帘子架是否真的好
使。这就像我孩提时玩过的一个游戏:一块板上面有一片前后移动的木片,移动一
下先看见太阳,再移一下看到的是月亮。
    当然,他们在深夜就不老实了。他会干脆把帘子推在一边,到她床上去睡。其
实我什么事都会接受的,真奇怪他们却没有干脆告诉我。父亲叔叔,圣人,大傻瓜,
小妞儿,什么都行——我不大清楚他们两人真正干些什么。我相信我所看到的一切。
回想起来,我只能假设他们不像担心其他人可能会怎么想那样担心我会怎么想;再
说他们可能也不愿把我拖进他们的骗局中去。要不是我溜进她的卧室,他们根本不
想把事情揭开的。他们只是在等待着我。最终,我肯定会进人他们的世界。
    关于赫布叔叔的秘密只限在这所房子里,“在我发现他们在一起的那晚我母亲
这么说。她的脸色相当苍白。我们站在厨房里。我听从她的话——不是因为我非常
爱她,或者因为相信她,而是因为我早就信得过赫布了。信得过,因为即使他对我
使了眼色,他那愚蠢地砰地一下关上门不可能表现得更清楚了。她穿着一件哗叽睡
衣,长台面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着她。她在地板上投下了一片池塘样的阴影。我真
想说,问她为什么要骗我,但我肯定当时我不敢。想象一下当她对我这么说时我的
惊讶吧:”你不知道永远失去一样东西是怎么个滋味,“她说。”那会使你做出任
何事情——甚至对你所爱的人撒谎——如果你认为那会使你得到那件东西哪怕是细
微的一部分的话。你不知道细微的含义是什么。那表示一丁点儿。表示一件东西已
经摔成了碎片。“
    我知道她是在谈论失落。整个星期,我一直在为学校里的那只小鸟担心,它的
翅膀断了,也许再也飞不起来,只能永远在纸箱内跳来跳去了。不过,我母亲在想
的是那个油漆罐——她希望那个油漆罐没有击中我父亲的脑袋,而是驶向永恒,进
人无限。
    我们看着地下的深褐色阴影。那阴影就在她前面,在我前面。当然,它也在我
们后面。
    许多年以后,这天赫布带我出去“谈心”,我们的车毫无目的地行驶了好长时
间。我几乎可以感觉到赫布想到主意的那一刻,他绕过环形中心广场,顺宾夕法尼
亚大道飞驶而去。那是个星期六,每到星期六,“快乐的水手”只供应午饭,但他
有钥匙,所以我们停好车,进人店内,打开了灯。这不是他在演奏时照明的那种灯,
而是明亮的日光灯光。赫布走到吧台处,给自己倒了杯酒。他打开一罐可乐,递给
我。接着他告诉我,他要离开我们了。他说他自己也觉得难以相信。然后,他突然
怂恿我听比利。霍利迪的原版唱片,让我仔细看弗美尔的画,让我环顾四周并倾听。
要我相信在有些人看来可能是最微不足道的地方,对观察敏锐的人来说或许是一处
暂时可以替代天堂的地方。
    我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我感到不好意思哭。我坐在吧凳上,只是看着他。那天,
我们俩都不知道我日后的生活会怎样。也许他认为那么多不愉快的时刻可能会永远
地毁了我的生活。我们俩都没想到,对一个有可能成为小阿飞甚至游荡者的孩子来
说,他一直是个父亲形象——这是他和母亲陷人的那个假装的游戏可能造成的结果。
他难过地摇了摇头,一面又倒了一杯酒。后来,我才发现是母亲要他走的,但是那
天,我甚至都没有想到问他一下,为什么要抛弃我。
    我们在离开餐馆前,他对我说——像我发现他光着身子在我母亲屋里的那晚一
样——他是多么关心我。他还就如何营造自己的天地给了我一些切合实际的忠告。
    他曾是那个建议老板在墙上挂网的人。起先,他和老板画上了海洋:淡蓝色的,
比最下面的漆明亮,每一件东西比在陆地上显得大。然后,漆的颜色渐渐改变了,
缕缕光线照进去,东西的大小变得比较真实了。赫布还在一堵墙上增加了磷光。他
仔细地重复地用漆刷润饰墙,一丝不苟。他是个非常出色的业余画家。不过,那些
坐在这画下面的人压根儿看不到它。那些坐在旁边的可以用眼角看到闪光,从房间
对面,我母亲和我坐的地方,因为灯光淡,又隔得太远,也看不到。当我的思绪从
钢琴乐曲上飘开,或当我眨着眼睛以避开烟熏时,我的眼睛也从未看到过磷光。
    海星以前可以在唐人街上的一家店铺里成打地买到。蛤壳由住在城郊阿林顿的
一名妇女涂漆的,她曾把它们串起来做成项链,在教堂义卖集市上义卖,直至人们
不再有这种要求,而流苏花边却大为流行。此后她把蛤壳卖给了餐馆老板,他廉价
从她院子里买走整整两铝桶蛤壳,这是在他想象自己会开一家餐馆前多年的事了。
那天在赫布和我离开“快乐的水手”餐馆前,对于这地方是怎样建成的,我可说无
所不知。
    十五年前,我和未婚妻驱车来到赫布表妹家去拿几件东西,那是他留在她那里
请她保管的,以防自己万一发生什么事。他表妹是个个子矮小、相貌平庸、练举重
的女人。她把家里的餐厅变成了锻练房,里面放着诺蒂勒斯牌划船练习架和杠铃。
她一人独居,所以没有人悄悄拉开帘子。家里没有孩子,所以她不必做什么样子。
    她给我们端来加有大片柠檬的冰茶。她拿出鳄梨酱和一罐玉米粉薄脆片。她几
天前打电话给我,说赫布突发心脏病,已经去世。不过,我要过一段时间才正式知
道,她还告诉我赫布在他的遗嘱里给我留了钱。他还要求她交给我一个马尼拉纸大
信封。她将信封递给了我,我感到十分好奇,因此我在纽约科尔德斯普林港一个名
叫弗朗西斯的肌肉发达的女人的后走廊上,当场将信打开。
    里面是乐谱:六首比利。霍利迪的歌曲,我立即明白这是赫布最喜欢的乐曲,
就是那晚在结束的时候的最后一组乐曲。有几封信,我想你可以把它们称为情书,
是我母亲写的。有一个“快乐的水手”餐馆的餐具垫,上面画着一颗带梗的樱桃,
周围是一个别致的用铅笔画的框,我依稀记得是赫布有一天晚上画的。还有一个自
信封,里面有两张照片:一张是关岛上的士兵;另一张是个英俊的青年人,毫无表
情地注视着一个熟睡的婴儿。我一看这张照片便知,他是我的父亲。
    我被深深地吸引住了,但是我越看这张照片——照片上那人的表情似乎越显冷
漠和呆板——越是使我想到,赫布希望我看到我父亲的这张照片,因为他想让我明
白,他和照片上的人是完全不一样的。当我翻过父亲那张侧面照,读着上面的字:
“关岛”时,我几乎笑起来。这肯定不是我母亲的笔迹。这是赫布的笔迹,不过他
尽量地斜着写那些字母,使它们看起来像是她写的。多么巧妙的报复,他一定想—
—给我留下印象:我母亲是个心事重重、没有头脑的女人,竟连两张重要的照片的
说明都写不正确。
    我母亲多年前死于肺炎。我一直约会的那个姑娘对我说过,没什么恶意地,尽
管我对母亲的死很难过,但是时光的流逝肯定有一个好处:过去的会真正成为过去。
话语会变得叫人将信将疑。人们好像只是可怜的灵魂在竭尽全力地搏斗。形象会慢
慢消失。
    不过,那堵画得看起来像海洋的墙的形象不会消失。在这一点上她错了。赫布
完全是按照真正的海洋画的。我是后来才发现的那是在我第一次使用水下呼吸管潜
游时,我看到了水下世界,到处是过份裸露的吓人的地方和闪闪发光的凹凸不平的
形状。但是,它是那么吸引人——那么令人放心——向人们提供了从可爱的白网上,
那没有人会摔倒的巨大的扶梯,从深水爬上水面的可能。
    在弗朗西斯家的游廊上,我盯着父亲的照片看,我看到他作为一个青年,站在
一个炎热的岛屿上,他最亲密的朋友是个瘦削的高个子青年,此人他可能战后再也
没见到过。他是个英雄。他为国家服过役。当他离开关岛后,他会过他的生活的。
只是生活并不像他预料的那样。他身后留下的孩子由另一个男人抚养长大,不过,
他的妻子的确永远怀念着他,并且采用一种她自己的奇特的方式:永远没再嫁人,
表示对他的忠贞。然而,当我继续看着照片时,我不能继续把他想成是个英雄。他
是个普通的人,前后联系起来看,还是个浪漫的人——处身于一座位于热带的岛上
的一个忧郁的青年战士,那个岛屿不久就会变成一片被人遗忘的土地。战争结束后,
他会过他的生活的,但是那种生活太短暂了,由于悲剧的发生,再也没能真正恢复
那种生活。
    赫布一定也相信他不是个英雄。他在那两张照片上用纤细的字迹互换着写下简
单的文字说明时,一定是这么想的,这两张照片确实算不上是什么遗产。
    在科尔德斯普林港,我把照片放回信封中时,我感到很长时间里没有人说过话
了。弗朗西斯斜拿着玻璃杯,在摇晃冰块。她几乎不认识我们。过一会儿我们就要
走了。开车进城费不了多少时间,她会目送我们离开,知道她已尽了责任,因为她
把赫布说过的属于我的东西给我了。
 
                风起水库
    弗兰琢磨出钥匙得倒过来插进去才行——布鲁内蒂夫妇只在留言条上说要把钥
匙反时针方向转动才能把门打开。
    查帕在墙上摸索着找灯的开关,他找到了,不无得意地喊道,“在这儿!”开
关上方的挂物钩上吊挂着家庭成员乘坐滑雪吊椅的许可证:卢。布鲁内蒂脸上的笑
容和他护照照片上的一模一样;皮亚的脸上毫无表情,手不自然地摸着头发梢;安
东尼一脸的天真和茫然,准是在想:全家现在迷上了什么?又是他父亲想支配的一
种生活,除了关于有机栽培的园艺书籍外就是费用昂贵的滑雪运动。
    光从安东尼的照片上似乎还看不出这么多的内容,但查帕看过安东尼写给弗兰
的信,她曾是安东尼一年级时的老师。弗兰是布鲁内蒂一家崇拜的人物,因为她给
他们介绍了一位替安东尼开利他林处方的医生。药服了一个月他就交上了朋友。盘
子不再打翻在地了;作手指画时也能注意力集中了。那年冬天,弗兰请布鲁内蒂一
家吃了顿饭。作为答谢,布鲁内蒂夫妇邀请他们过去喝甜酒,吃自己做的意大利式
脆饼,看卡普里岛的幻灯片,那是他们在移居美国前卢坚持要去度假的地方。弗兰
送给他们一本《法式烹饪的艺术》;他们回赠给弗兰和查帕一帧从一本旧书上翻拍
下来的特里维喷泉的照片,许多小鸟围聚在喷水口,那情形应该在照片下面再配上
一行卡通标题。那年的夏末,他们一起去看了巡回游艺团的表演。弗兰又为安东尼
介绍了一位皮肤病专家,因为他膝盖下面出现的皮疹让原先的那个医生一筹莫展。
皮亚为弗兰的侄女缝制了婚纱。当布鲁内蒂一家要搬去佛蒙特州时,弗兰和查帕表
现得很坚强,帮他们把餐具打包装箱。当他们送给布鲁内蒂夫妇一瓶在新居打开庆
贺的香槟时,气氛显得十分活跃;布鲁内蒂夫妇也回赠了一件礼品:一种在美国很
难买到的意大利苦杏酒。两个女人都是泪盈盈的,男人则用力握着手。接着他们走
了,过了个把年,他们信件往来的次数超过了电话问候。他们有过一次五月的聚会,
在波士顿北区的一家餐馆里。尽管安东尼在别的方面自豪地把自己看成是大孩子了,
可那次他仍坐在弗兰的腿上,兴奋地和查帕谈论电脑。但晚上在车里,弗兰和查帕
都认为布鲁内蒂夫妇俩显得比以前拘谨了些——不是对他们,而是他们夫妻之间。
弗兰猜测会不会皮亚不愿意搬家。查帕觉得卢的言行举止显得有点固执:他以前对
地方政治活动可没有如此激烈的态度。他甚至还敲了桌子,提醒弗兰注意安东尼见
到她时的那种得意忘形的样子。卢还用手指弹击着面包把它退给了女招待,用意大
利语抱怨说面包皮一点也不松脆。令弗兰和查帕大为吃惊的是,皮亚用餐前居然要
了马提尼酒而不是矿泉水。在盥洗室里,皮亚向弗兰吐露说卢一直催她去看妇产科,
因为她有不育的麻烦。她告诉弗兰说,她以前是有过这方面的问题,那是因为她一
直在服避孕药。她丈夫快四十六了,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更多的孩子。安东尼被
请到厨房去见厨师时,餐桌上只有查帕和卢两个人,但查帕从卢的嘴里只听说了佛
蒙特的居民如何就蚊子问题向当局大加指责。分手时,他们谈妥布鲁内蒂夫妇去度
假时由弗兰和查帕来照看房子。他们准备七月份走,先去亚特兰大看望他们的一个
表兄,然后去纽约凋末再登上一艘游艇去什么地方。“要是那艘船还没离开码头,
而船上的人却都消失了怎么办?”安东尼问。他父亲听了咯咯地笑了起来,而皮亚
却忧虑地皱紧了眉头。
    几天后,布鲁内蒂家的房门钥匙装在信封里寄了过来,钥匙用透明胶带粘在一
张印有牧牛图案的明信片的背面。卢在明信片上端印着“佛蒙特有四十五万头牛”
的标题下写了一句话:“也许它们知道它们在地球上主宰着天堂。”皮亚的留言很
热情,不止一次地感谢他们付了那顿饭钱。弗兰把纸条递给查帕,伤心地说她比见
面时要热情得多。皮亚在留言里告诉他们该怎样开门,下大雨时万一水仓泵不管用
怎么办,以及煤气炉上一只煤气头的异样之处。下面还附了句话,说蚊子喜欢叮咬
热的人体。皮亚说,在屋子后面的小溪里浸泡一下后,就可以在岸边坐上二十分钟、
甚至三十分钟而不被叮咬。
    当他们从这间屋子走到那间屋子、打量着台灯的形状、摸索着灯的开关时,他
们立刻注意到布鲁内蒂夫妇简直成了收藏家:什么木刻的兽鸟啦,人工着色的像片
啦,玻璃绝缘体啦,银质的烛台啦,应有尽有。房子很大,但由于天花板过于低矮,
所以尽管有几扇近乎落地的大窗户,它仍使人感到有些局促。有那么片刻的工夫,
两个无所适从的人在观察一些细小的地方;房子已经扩建了好多次,原先的房间布
局已经看不出来了。起居室里书橱上长长的搁板不是因为书的重量而是由于年长日
久而向下弯垂了。卢的建筑书籍全排放在书橱的底层,其中有许多都是大开本的;
而书橱的其它格层里只有零零落落的几本平装书。他们环视着起居室,发现了五十
年代使用的胡椒瓶,盐和胡椒分别是从苏格兰狗和旋转的芭蕾舞女演员的脑袋里撒
出来的;他们还发现了七只排成一行的方镜箱照像机;至少一打不成双的女鞋月p 
高后跟是四十年代流行的;梳子插在装满沙子的浅碗里陈列着;还有罗斯维尔产的
花瓶;埃菲尔铁塔的复制品等等。他俩一直很喜爱的那些意大利风景画也在那儿,
但这些画如今不是散挂在房间的四处,而是集中在通往厨房的过道里。厨房里搁着
那本《法式烹饪艺术》,但除此之外弗兰没看见一本其它的烹饪书。书放在阅览架
上,而且位于长台的正中央,似乎特意要让弗兰看到。长台的角落里还堆积着许多
木刻的兽鸟。冰箱上另有一张安东尼的照片,神情紧张的安东尼正好和他们的视线
对在了一起。冰箱上还贴着一张福音传道者马太的明信片(弗兰把它从冷冻柜的门
上取下来翻了个面,它是从德国的一个博物馆里弄来),几张稍有重叠的彩照,也
许是从布鲁内蒂夫妇的院子里取的景:有天蓝绣球以及枝条繁密的丁香。
    查帕拧开水龙头,盛了一咖啡杯的水,一口喝了下去。他把杯子倒过来放进了
餐具滤干器。他在家里就是这个样——总是把玻璃杯或者咖啡杯倒过来放,就像没
有用过似的。弗兰咬着舌头转过身去对着冰箱,她不认识照片上一个上了年纪的女
人。这些照片之类的东西都是用云状的小磁铁吸在冰箱上的。那张马太的明信片是
被从云里落下来的小雨滴吸在上面的。另有四块形状不一的云状磁铁垂直地排列在
门把手的一边。弗兰挪动着这几块磁铁,使它们间隔的空间更大些;一块往上点,
一块往下点,就像天空中真的云彩那样错落有致。
    “这绝对不像他们在坎布里奇的住宅,你说呢?”查帕说。
    外面,飞蛾扑打着窗玻璃,在找光亮。她看见长台上有一罐院子驱虫剂和一罐
树丛驱虫剂。一只蚊子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她出自本能地向后躲闪开。查帕跑过来
张手就打。他的反应犹如蛇信子一样迅捷。没有一只蚊子能逃过他的手掌。在家里,
一旦有一只蟋蟀或萤火虫飞进来,她便会迫不及待地把它们赶出去,免得遭他的毒
手。她一直用一只玻璃瓶和厨房电话机旁的那本笔记本来这那些漂亮的虫子,然后
再去屋外放生。他常指责她。“你放进来的比你赶出去的还多,”他说。但她仍我
行我素,每当她把瓶子放到窗外一阵摇晃,看见里面空无一物了再把手缩回来时,
她就会有一种洋洋得意感。那件事发生在他们去佛蒙特的前一个晚上。“你的水晶
球告诉你什么了?”她正用脚在关门,眼睛凝视着空瓶的底部,查帕穿着睡衣走过
来问道。她把瓶子朝他扔了过去。并没怎么用力——只是随手一抛,但他却不曾提
防;他没有躲闪,瓶子击中了他的肩膀。他双眼紧蹙,倒不是生气,而是愕然,好
几种表情同时在他脸上闪过,然后他用下巴紧抵住喉部似乎在问:怎么啦?
    “看上去就像哪个古玩店,布置得像个家,可里面的东西都是出售的,”她说。
    “那些木刻的兽鸟准是他的,”查帕说。
    “天哪,”她说。“我们什么东西都不收藏。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有这种嗜
好的?”
    他倚着厨房的长台,他脑袋后面的飞蛾像一片片硕大的、不化的雪片。她想起
了安东尼的信——圣诞节前后寄给她的那封,告诉她说城里的大学新装了照明灯,
这样人们晚上也能进行越野滑雪了。布鲁内蒂一家的来信总把他们的城镇说得充满
了田园味。牛——不管它们是否主宰着天堂——并不讨弗兰的喜欢,但她倒想去瞧
瞧他们谈起过的马,而且从冰箱上的那些照片里,她知道她会喜欢上这儿的庭院的。
她和查帕在屋后有的是晒得到阳光、可以种点花草的土地。她纳闷为什么他们从不
搞点园艺。她开始幻想那儿长满了草本植物的情景。还是个孩子时,她站在外祖母
的芮萝地里,用一根毛茸茸的花梗挠自己的鼻子,还希望有一阵风吹来,让更大的
花梗碰触到她的大腿。她又朝冰箱上的那人老女人看了看。那女人在吃东西,腿上
搁着一只盘子。吃的好像是雪饼。草莓酥饼?还是一堆香草冰淇淋?她突然想不知
道镇上有没有集贸市场,有没有在消防站举办的特别晚餐,或者一些节日什么的。
她外祖母住的那个镇上,每年有一天是图书馆的开馆纪念日。她就是在图书馆十七
周年的庆典活动上,在河里荡舟时得到初吻的。她外祖母的邻居教会了她怎样识别
星座。
    “你收集烹饪书,”查帕突如其来地说。“你在机场的书店里寻觅的不就是这
类书吗?”
    他们来到装有纱窗的门廊。门廊显得很大,但她吃不准灯的开关在哪儿。等她
的眼睛稍稍适应了这里幽暗的光线后,她朝一根吊在天花板上的拉绳走过去。她拉
了一下绳子,一阵微风吹来:原来是电扇,不是灯。这时查帕找到了开关,位于门
廊两头的两盏壁灯闪出了光亮。查帕紧接着又拉亮了一盏台灯,使得门廊几乎和厨
房一样明亮了。
    “这房子有点陈旧,”查帕说。
    她看了他一眼。“有些忌妒别人的房子了?”她扬起眉毛说。他摇摇头,朝她
走了过去。
    “晤,也许白天会有那么点,”他说着搂住了她。
    她感觉到了他紧贴着她的身体,感觉到了他掐进内里的指尖,她说,“亲爱的,
我买烹饪书可不是为了看菜谱,这你知道。我是冲着它里面那些逗人发笑的旧时插
图才买的。”
    上大学时,她想当一名插图画家。她和皮亚。布鲁内蒂那么投缘,其中一个原
因就是皮亚也爱画画。当然啦,她那么喜欢安东尼,总会成为布鲁内蒂一家的朋友
的。“可有一天,她在一家书店撞见了皮亚,当时皮亚正聚精会神地看一本安格尔
①的画册。她通常不会——事实上是从来没有过——在艺术书的书架前撞见什么人
的。皮亚开始对她看的那幅画侃侃而谈,她的手指在空中滑动,仿佛在轻轻地切削
一件无形的物体,弗兰深深地被感动了,她邀请她翻完书后和她一起去喝咖啡。她
就是在那次交往中知道皮亚是个裁缝,而且知道她很善于图案的变化,所以她的时
装设计非常有特色。弗兰自己的插图绘画生涯却在大学里搁了浅,因为她为了学画
生物画而主修起了生物学。可生物学本身也变得非常有趣。先是生物学,然后是医
学。但一想起在医科大学里所耗去的那些个岁月(她那时已经认识了查帕,并和他
订了婚)就令她不寒而栗。不知怎么的——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竟决定去教
儿童绘画,尽管她读研究生时并不是学的这个专业。她的毕业论文是写音乐在儿童
早期发展中所起的作用,然后在她结婚的那年夏天她参加了教师资格考试。安东尼
是在她教书的第二年来到她班上的,那时她和查帕经过医院的检查已基本确诊无法
生育。她心里涌起一股对孩子的强烈的情感——孩子作为一个类别而言。她放任这
种情感的滋长,而且对某些孩子尤其偏爱,甚至想人非非他们可能就是她的孩子;
幸好这种幻觉还没有发展到晚上人睡时还要延续的地步。她对人夜后产生的这种遐
想有一种奇特的反应,或至少她觉得这种反应是很奇特的:她希望让这些遐想进人
到她的梦里,然后等早上睁开眼睛睡意未消时再尽情地玩味一番。也许只有那个时
候她真的拥有了水晶球:她能很快知道——快到她认为那是种直觉——是否有孩子
不快活,为什么不快活。安东尼是最容易被察觉出来的。唯一的难题是如何以一种
既不冒犯又不唐突的方式去告诉他们的父母。她的工作干得极其出色,好几个私立
学校都想把她从贝利学校挖走。可她舍不得那些同事,而且很欣赏这个学校在一般
情况下很少开行政会议的做法。但在她执教的第三年的秋天,她犯上了头疼病,早
上醒来眼睛浮肿得厉害。查帕最后劝她去看了医生。她量了血压,诊断出患有单核
细胞增多症。这是一种年轻人得的传染性单核细胞增多症。她平时感情的释放,除
了吻查帕,就是拥抱学校里的孩子。事实上,尽管她和查帕一星期做两三次爱,但
他们却很少接吻——即使有也是在做爱之后:她把嘴唇轻轻地印在他的肩膀上,他
则在离床前在她的额头中央深情地咂一口。查帕见她在家里呆了近两个星期,虽然
精神有些委顿,日子倒也过得挺有滋味的,便建议她离开学校一阵子,重新画她喜
欢的画。这个社会的人过于按部就班、循规蹈矩了,他说;他的收人足够养活他们
俩。她终于相信他是对的。也许她就是喜欢听贝利学校校长奉承她的话。她暗地里
也想过向别的学校试探试探——看看对方除了提出令人惊喜的优厚条件外对她的意
图还会有什么其它的反应。但她没这么做,相反,她白天穿着挺合她身的查帕的浴
衣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悠,她想:这就叫寂寞。这就是没有孩子的寂寞。她反而从
由此产生的痛苦中得到了乐趣,就像在那些扰乱心绪的梦里得到乐趣一样。社区里
纷纷谣传说她和查帕得了笔遗产——说她辞职是因为他们现在有了一大笔钱,她又
有其它的追求了。她对大人们也会像孩子一样善于异想天开从不感到吃惊;因为他
们在说真话;善于思考的孩子最终会回到现实中来的。长时间的凭感觉飞行才是可
怕的事。他们会先在框框内作画。从头开始学。
    门廊里的白色柳条家具闪着一层乳白色的光泽。几只粉红的靠垫——粉红一直
是皮亚最喜欢的颜色:略带点橙色的粉红,或淡粉红——围在一只长椅的靠背上,
另外四只椅子的靠背上也搁着大一号的粉红靠垫。
    她推开查帕,伸手去抓在她脑后嗡嗡作响的一只蚊子。他弯下身去在腿上挠痒
痒。他和弗兰之所以要在门廊上逗留,是因为那地方看上去像是整幢房子的一个增
建部分。他们几乎一眼就看出,那间房子和他们想象中的布鲁内蒂的家完全是两回
事。卢为什么要放弃自己开的事务所,去小镇上的一所学院当一名建筑系的助理系
主任,对他们一直是个谜。这房子需要大修了,地板凹凸不平,搁板垂陷了下来,
天花板上的油漆也剥落了;弗兰想,这也许和医生的情形差不多;他们都是不愿为
家人看病的。
    回到厨房,她发现经她重新排列过的云状磁铁有一块掉在了地上。她把它重新
吸了上去,皱起着眉头跟查帕离开了厨房。她感到自己像个窃贼,只不过她这个窃
贼一生都在琢磨什么是她感兴趣的东西。
    查帕探头看了一眼卢的书房。弗兰打开了卫生间的灯。爪式底座浴缸旁的墙上
挂着一幅莫奈的水仙花油画。面池上面的搁板上有一只插着薰衣草的花瓶,薰衣草
的花瓣已经凋谢了。
    “瞧这个,”查帕说。
    她踩着吱嘎作响的地板走进了卢的书房。查帕在看一幅孩子的画,画的是一些
不同视角的立方体和金字塔。画的题目是“未来”,下面歪歪斜斜地印着“安东尼。
布鲁内蒂”。她看见了自己的手笔——略带点美术体的字——那是日期:1985年5 
月1 日。
    查帕站在院子里。前一天,他试着不涂驱虫剂去屋外,结果他目标显眼的身体
上又增加了近十个蚊子块。今天他把驱虫剂从头涂到脚,想摘到足够用来做香蒜沙
司的罗勒①以及做色拉用的芝麻菜和波士顿莴苣。他没在厨房找到塑料袋,于是拿
了一只用来装运夏季读物的包。如果颜色有气味的话,那罗勒应该是绿色的气味。
他在手腕上拍死了一只蚊子,接着像一个多疑症患者似的转过身去:一只蜜蜂发出
的嗡嗡声使他觉得有一大群蚊子在飞舞。当然,他没想去打死那只蜜蜂。他弯倒身
体,小心翼翼地转动着莴苣那小小的颈部,把它从地里拔出来,他把根部往书包上
拍了拍,然后把莴苣扔进袋子。他以前来过布鲁内蒂的家,只是弗兰并不知道。
    这会在他脑后嗡嗡作响的是一只蚊子。他转身拍掌过去,然后把黑色的蚊尸从
手掌心里弹去。他向蚊子掉落下去的地方看了看,发现萝卜已经长出了叶子。他小
时候种过这些植物;萝卜啦上豆啦,种在他母亲门廊里的一个大木盆里。这突然又
勾起了他的伤心——伤心!——那是他父亲在偶然的一次探视时,将萝卜一个接一
个地拔出来,看看它们是否已长成形了。挂在叶子下面的只有一条条肥肥的白虫。
等他父亲一连拔出四五个时,查帕伸手握住了他父亲的手腕。他父亲停住了手。他
一脸的困惑,似乎只要伸手去拔就肯定会有收获的,可他偏偏什么也没得到。查帕
取了他舅舅的名,查帕林。J.安德森——J 为杰瑞米的首字母。他舅舅成了他的父
亲形象。每个周末要去他家;后来在查帕十五还是十六岁那年他搬到了西海岸。应
该是十六岁,因为查帕林教他学过驾驶。他死于一次登山事故那年查帕在大学读二
年级。从那以后他母亲就变了个人。她开始去找她的一个表兄——疯子表兄马歇尔
——他一下子成了她的精神支柱,尽管他信仰的是精神世界,对艾佐拉。庞德②始
终牢骚满腹,好像他还活在世上似的。现在,自从他母亲去世后,查帕担负起了照
顾马歇尔的责任,因为他对他母亲很好。冬天,他安排将马歇尔屋子前路面上的积
雪扫清;给他寄去保暖的内衣裤。但自从马歇尔的两只狗——罗穆卢斯和瑞摩斯—
—死了之后,他的心境日趋沮丧和苦闷。他会不会再养一条狗?不会了。周末他肯
不肯出来走走——远离那幢铺设着狗床的屋子和那份伤心的记忆?查帕就是寄给他
一张百万美金的支票他也不会那么做。难道他不能从来世的信仰中寻求到一点安慰?
电话里他一言不发。马歇尔已经八十一岁高龄了。他不愿意离开屋子一步,又不肯
给屋子装任何的隔温材料,他认为一切隔温材料都是有害的。要不是他母亲找到他,
查帕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认识马歇尔。他现在总有点担心马歇尔的健康,担心他的忧
郁和他的幼稚,万一他斗胆去新罕布什尔州的大城市汉诺威,这一切都会给他带来
麻烦的。
    袋子里的菜装满了,查帕回屋时加快了脚步。他看见落水管的旁边正在形成一
只蜂窝。他听见屋子里有咖啡壶在滤煮咖啡的声音。他的听觉一向很好。经过打开
的窗户时,他透过纱窗看见弗兰正在翻一只厨房的抽屉。即使在家里,弗兰也总是
把螺丝起子、剪刀、苹果切片刀等随手乱放。弗兰有一只环形的器具,把它放在苹
果上用力往下压,可以挖掉苹果的核,而且把苹果分成几瓣。她相信每天吃一个苹
果。谁知道那些日于里她还相信些什么。拯救热带雨林——这是她所相信的。她相
信禁止使用杀虫剂。她还相信全棉的床单和亚麻的裤子,尽管它们容易起皱。
    他推门进去,知道这么做多少有点在侵犯她的隐私权。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
在许多方面都极富天资,只是不显山露水而已。事实上,马歇尔打来的电话通常都
是由她接的。当他寄来那些《圣经》故事时,也都由她执笔写措辞得体的回复。
    “也许要等白天了,”她一边在抽屉里翻找一边嘀咕道。他笑了;这已经成了
他俩之间的笑柄:屋里所有的东西,反正一句话,所有的一切只有等到白天才会水
落石出。
    在他们搬进来后的第三天,白天的日光暴露了安东尼的一件趣物:一块涂了色
彩削切成化了的巧克力冰淇淋形状的橡皮。查帕翻看了放在卢的绘图桌上的卷拢的
图纸。弗兰满屋子都摆放了鲜花。这会她正在读《战争与和平》,听着布鲁内蒂夫
妇收藏的古典音乐激光唱片;早些时候她还随手翻了那本《忍者神龟》连环画,听
了一盘旧的卢。里德的歌带。冰箱上那张照片里的女人原来是布鲁内蒂家的邻居,
她每星期来替他们打扫一次卫生。她一看见插在花瓶里的花,就马上对弗兰产生了
好感。她说冰箱上的照片都是安东尼在去年的草莓节上拍的。他本想把她沾了一嘴
奶油的趣态偷拍下来,没料到她飞快地把奶油舔了个一干二净。查帕那次来访时见
过她——布里克尔夫人,这次他有点提心吊胆,希望她不再记得他们见过面。从她
闪烁不定的眼神里,他觉得她是想说些什么,但后来又改变了主意。
    弗兰似乎也和他想到了一块,对他说,“布里克尔夫人来了电话,说她要送我
们半只苹果馅饼。瞧她多客气?我们走之前也得想法子回报她。”
    在冰箱上的那些布鲁内蒂一家的照片和明信片里,夹着两张弗兰和查帕寄来的
明信片:一张是马蒂斯小教堂里的彩色玻璃的局部画面,是弗兰的一位正在法国旅
行的朋友寄给她的;另一张是她外甥女的新生儿,小家伙坐在母亲的怀里,闭着眼
睛。
    “你能不能去一下布里克尔夫人的家?”弗兰说。“我对她说至少该由我们过
去取。”
    他把包往长台上一搁。“把菜放进洗涤槽,洒点水上去,”他说。“我一会儿
就回来。”他走了出去,关上门,随即又想起回进来问布里克尔夫人的家是左边那
幢还是右边那幢。
    “右边那幢,”弗兰用手指着说。
    他又一次关上门。当他抄近路穿过草坪时,两三只蚊子盯上了他,在他的腰里
直打转。他边用手拍打边加快了脚步。公路上跑来一个慢跑者,身后跟着一条黑色
的纽芬兰大猪犬。一辆汽车经过时无缘无故地按响了喇叭。他目送着那条狗,它使
他想起了罗穆卢斯,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过:能不能养条狗?
    “能闻到烘烤的香味吗?”布里克尔夫人打开门问道。她满脸堆笑,只是眼睛
并不显得特别有神采;见他没有马上回答,她脸上的笑容渐渐退了下去。
    “没一点风,”他说。“佛蒙特好像是应该有风的。有风的话,蚊子就不会那
么猖撅了。”他从肘关节处拍落一只蚊子。他急忙问进屋,脸上堆起了笑意,以弥
补刚才的不热情。
    “我本来打算烘一个蓝色浆果馅的馅饼的;但今天早上下来一看,我儿子已经
在用早餐时把那些浆果都吃了,”她说。“我通常只在秋天才做苹果馅饼的,不过
你妻子说苹果馅饼是她最爱吃的。”
    在布里克尔夫人的昏暗的后屋里,他看见有个人:一个高个子男孩,在看电视。
窗帘拉上了。他的脚抵在一只脚凳上。传来一阵枪声。接着频道换了。有人在唱
“说话何必粗声粗气?”竞赛节目里有人发出哄然大笑。蜂音器的声响把又一阵枪
声淹没了。
    “你最爱吃什么馅饼?”布里克尔夫人问。她掉头向厨房走去。他跟她来到厨
房。把洗涤槽和窗子隔开的那块护墙板上有一个木质的十字架。地上铺着两块碎呢
地毯。一台小电风扇吹动着房间里的空气。“纱窗都送去修了,”布里克尔夫人说。
“有那么多蚊子我可不敢开窗。”
    厨房里弥漫着浓浓的香味。当布里克尔夫人给馅饼切块时,查帕能感到他在淌
口水。
    “我是想把整个都给你们的,可他会不高兴,”布里克尔夫人回头努努嘴说。
查帕回过身去看,过道里没人。她指的是看电视的那个。
    “我准备做两个的,可面粉用光了,”布里克尔夫人说。“事情往往会这样:
小零小碎的东西倒是没忘记买,可像牛奶啦、面粉啦这些主料却常常用完。”
    窗台上贴着手舞足蹈的恐龙的黏纸。他朝冰箱望去。那儿挂着长长的黏纸带,
粘在冰箱的顶部,图案有生日蛋糕,撑伞的小动物,彩色的玩具纸风车以及五颜六
色的星星。
    “他知道你只拿去半只馅饼,”布里克尔夫人说,她侧转盘子,半只馅饼滑下
来,正好落在一只浅盘里。“他就知道这个,”她自言自语道。她拉开抽屉,扯下
一张保鲜纸,盖在馅饼上,连盘子一起裹了起来。
    “你太客气了,布里克尔夫人,”他说。尽管她没有明说,他猜得出起居室里
的那人准是她的儿子,而且有点不大对劲。电视里沉闷的枪声又变成了女孩子的歌
声。
    “我喜欢在冬天烘烤,”布里克尔夫人说,“一到夏天我就不想做这做那的,
除了非做不可的面包外。面包非做不可,”她的声音有点走调。他看了看那半只馅
饼。他知道他该再次道声谢然后离开,但他没这么做,而是将身体倚靠在厨房的长
台上。
    “布里克尔夫人,”他说,“你记得我吗?”
    “我什么?”她问。
    “我们见过一面。是在冬天。我和卢正从车道上倒车出来,你和你儿子——我
想他准是你儿子,走在你的前面——正好走上车道……”
    “和布鲁内蒂先生一起在车里?”布里克尔夫人问。“那么说你是在那场大风
雪快结束时来这儿的。”
    “连我自己也感到惊讶会来这儿,”他说。“皮亚要去动手术,卢给我打了电
话。”
    “哦,是的,”布里克尔夫人垂下头说。“那天真够呛。”
    “我们倒没什么,遭罪的是皮亚,”他说。“不瞒你说,我很吃惊卢会把我叫
来。我对我妻子说是去看望住在新罕布什尔州的表兄。”
    “嗯,你做得对,”布里克尔夫人说。她的手沿着长台的边滑过去,用拇指捻
掉一块想象出来的污斑。
    “我妻子不知道我那次出行,因为卢要我别告诉她,”他说。“这事有点滑稽,
可我想有些事情女人是不想让别的女人知道的。”
    布里克尔夫人显得有些茫然,她垂下眼睛。如果他还想继续这场谈话,他得想
出些话来。另一间屋子里,电视不停地换着频道。
    “卢觉得皮亚不仅仅是因为失去一个乳房而烦恼,而是担心失去乳房后她会…
…”他拖长了声音,接着说,“卢认为她担心会在我妻子的眼里掉身价。当然这是
不可能的,我妻子是个很不错的女人。皮亚显然很崇拜她,她准是想手术会……”
他有点结巴,“会使她俩之间产生距离,”他说。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这件事解释清楚。他好几次想回忆起卢到底是怎么对他说
的,可当时听了就觉得迷惑不解。他唯一能做的解释是:皮亚在焦虑中产生了种种
怪念头。直至今日,皮亚仍以为他并不知道她动了乳房切除术。卢没有让他去医院
看望皮亚,只叫他晚上和他一起去酒吧,陪他喝喝酒,打打台球。回家时,他拐道
去了新罕布什尔州的马歇尔家,替他办了点事,给他留下了一台修车用的千斤顶和
新的水龙头垫圈。他对弗兰说他去马歇尔那儿呆了四天,而实际上他只呆了一天。
另三天都是在布鲁内蒂家度过的。安东尼被送到了朋友家里,可晚上卢在关灯之前
还要把头伸进安东尼的卧室张望一下。查帕不知道卢是否还有其它的知己。在卢打
来电话之前,他始终以为他不可能没有朋友的——但也许只是点头之交。在这个社
区里有那么几个。
    “这是种很奇怪的反应,”他说着身体离开了长台。他已经占用了布里克尔夫
人很长时间,硬缠着她听一个不能算是故事的故事。他看着她,“很抱歉,”他说。
    “啊,我不知道,”布里克尔夫人说。“我对这些事情一点都不了解。我想既
然治疗很成功,皮亚的状况一定会好多了。”
    他跟着布里克尔夫人来到门口。他并没想再提什么问题,却吃惊地听见自己又
脱口而出道:“他们在这儿快活吗?”
    她又垂下了眼睛。“安东尼挺喜欢这儿的,”她说。“反正冬天有很多消遣。
我对布鲁内蒂先生不太了解,因为我们这儿都睡得挺早的,而他却回家得很晚。你
是问皮亚?我不敢说皮亚喜欢这儿。当然啦,那年对她来说倒桅透了。”
    “很抱歉打扰了你,”他说。“我自己的心绪也被去年发生的事搅乱了,卢不
是个很爱说话的人。”
    “他话不多,”布里克尔夫人说。
    “我的馅饼呢?”声音从昏暗的前屋传出来。电视不响了。一阵长长的间歇,
接着又响起了问话声。布里克尔夫人转向她儿子的方向。“馅饼在长台上,”她轻
声对着查帕说,好像他是问话者似的。
    “谢谢你的好意,布里克尔夫人,”他说着伸出手去。她略带笑容地握了握他
的手。“我是找点事解解闷,每天是西部片在唱独角戏,”她说。“要不是厨房里
还有台收音机听听,做些馅饼。面包什么的,我得整天重温那些个战争,听那些枪
炮声。”
    “我有时偷偷吸支烟,”他说。“弗兰并不知道。我吃了午饭、工作时会点上
一支。一天就一支。”
    布里克尔夫人的脸上露出了更会心的笑容。
    “那好啊,”她向走向人行道的查帕说。
    如果弗兰问起,他就说他帮布里克尔夫人修了点小玩艺。咖啡一定还热着;他
可以边喝咖啡边品尝苹果馅饼。
    要是他们不再回来怎么办?弗兰想。她把这个疑问记在了记事本上。这本紫色
布面的记事本是查帕在情人节送她的;从那以后,她就一直保持着记事的习惯,还
把一天中看到的或做过的事素描下来。她像个十七八岁的孩子,把自己带前刘海或
不带前刘海的脸速写下来,然后决定是让刘海继续长呢还是把它修短。看了速写画
后,她决定让头发长长;不久她会让那里的头发长得一样齐——她自我欣赏的那种
鲜明和朴素。
    她想了一会儿那几个无端失踪的人:克拉特法官,阿梅莉亚。埃尔哈特,拉姆
齐夫人。把拉姆齐夫人归人失踪之列是不对的:她已经死了——由于读者是突然发
现她死亡的,所以引起了不小的震惊。
    弗兰在记事本上画了括号。她对着这些细细的弧线凝视了一会,然后快速地移
动钢笔,在这些弧线之间添上一根根歪歪斜斜的线条,使它们看上去就像几年前她
在大学的解剖课上画的脊椎。她爱上了那门课的助教。那年夏天她二十岁,他们一
起去了基韦斯特岛,他在那儿教潜水,她则在码头旅馆当招待。他们住一家私人旅
馆,旅馆的业主是他以前的女朋友。那个夏天住在那儿的另一名游客是一个叫埃德。
杰克斯的男人,他写诗,他们那时觉得这些诗华丽非凡;他还教他们学会了品尝好
酒。她一直和他保持着联系。他后来搞了室内装演。最近,她把出现在《建筑文摘
》上的埃德的名字指给查帕看。当然啦,这名字对他来说是毫无意义的;没人能够
真正地分享另一个人年轻时的感情世界。她突然回想起,他当时收集了一些头部经
过雕饰的拐杖:有的雕刻成狗的脑袋,有的是热带鸟类的侧面像。有天晚上,埃德。
杰克斯在旅馆的院子里举着拐杖让她跃过去。拐杖越举越高,当举到某个高度时,
她的男友厌恶地走开了。后来,为了存心伤她的心,他告诉她说他们在外面时他和
旅馆的女老板上了床。她从没怀疑过这话的真实性。但后来另一位男友问她干吗这
么肯定?也许她先前的那位情人只是想使她产生忌妒而已。她从这位男友那儿学到
了许多东西,包括怀疑。如果和他果在一起,去上他的体验派表演课,她也许就不
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自从住进布鲁内蒂夫妇的房子后,她常常在想他们一家的生活。这是很自然的
事。所有的住宅都有着屋子主人的个性特征。然而,走遍这里的每一个房间,她却
很难感觉到皮亚的存在。她甚至断定搁板上的那些收藏品都是卢的——安东尼倒有
可能收集了帝国大厦的小模型。安东尼的房间是运动员和摇滚明星的圣坛。除了灰
尘外,弗兰还发现了足球——滚落在三个角落里。还有一些令查帕着迷的模样怪诞
的机器人(它们可以变形成火箭),那些宣扬暴力的漫画和电影海报也叫他暗自好
笑:什么施瓦辛格啦,鬼探啦,机器警察等等。但皮亚的痕迹却少得可怜,弗兰只
得打开卧室的衣橱,触摸皮亚的衣服想象她的存在。令她困惑的是她竟找不到一瓶
香水,药品柜的架子上几乎是空的;厨房擦洗得一尘不染,就像没人使用似的。抄
写下来的菜谱当作书签夹在电话簿里。
    屋外查帕坐着卢的除草机在除草。他戴了一顶棒球帽,穿着四色相间的运动短
裤,那是他在来这儿的路上在一个厂方直销点买的。许多男人都这样:他们本来对
衣服倒是毫不在意的,但贪便宜货的欲望往往会占了上风。弗兰想到了她带来的那
只放置衣服的折叠式旅行袋——那些衣服她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去穿。如今你可以穿
着随意地出人所有的饭店。她褪去了指甲上的指甲油,从此没再涂过。她的头发束
起着往后披去,使刘海不至于遮住眼睛。她看了一眼查帕,他正沿着一块没有除到
的草坪向前行进着,一边在不停地扇掉飞到脸上来的蚊子。出去前他从上到下涂了
驱虫剂,但他衬衫上的钮扣没扣,身上正不停地冒出汗来,大部分驱虫剂也许早已
冲刷掉了。
    她想着查帕身上她喜欢的地方:她偶尔看见他在凝视天空时脸上会挂着充满柔
情的笑容;他一再说他能记住自五岁起所经历过的每一件事,对此她自然是无法表
示异议的;他的大手指在电脑的小键盘上移动时是那样的全神贯注;他指给她看满
月的那副神情;他每次都坚持说他找到了一个诚实的汽车修理工。当女人谈论起她
们的丈夫时,她们似乎找不到一个比较适宜的有关情爱的“灰色区”:不是憎恶她
们的配偶,就是吹嘘或暗示他们是了不起的大情种,能整夜颠鸾倒凤,乐此不疲地
展示着性幻想,如同那些动画书里始终活蹦乱跳的人物。
    当查帕调转除草机驶上新的一片草地时,她决定等他再掉过头时就招呼他。她
打开冰箱,拿出了昨晚用瓶塞重新盖住的那半瓶红酒。她抿了一口,然后往酒杯里
倒了一些。她会向查帕举起杯子,诡秘地笑笑。她知道他喜欢在下午得到一些猥亵
的暗示;他表面上显得有点窘,但心里是喜欢的。除了要有新意,他还喜欢早上做
爱,而她则喜欢在晚上做——比平时安排的时间更晚些,他一到半夜就睡着了。
    当她把酒杯放上长台时,她脑子里又出现了另一个念头。她打算上楼去穿上一
件皮亚的时装,如果找得到一件比她带来的衣服还要时髦的时装,她也许还会穿上
皮亚的高跟鞋。戴上皮亚的耳环。再仔细地找一找香水。
    走在楼梯上,她就像一个准备去恶作剧的孩子一样兴奋异常。一组小小的头像
剪影——大约有十来个——从低到高排列在楼梯旁的墙上。她吃不准它们究竟是家
庭成员的头像呢还是从别处收集来的玩艺。
    到了卧室,她拉开窗帘,心存一丝希望查帕会抬头看见她脱衣服。她打开衣橱
翻找起来:颜色是那样的漂亮,衣料是那样的考究。皮亚自己缝制衣服,款式都非
常时髦。她在罗马的朋友给她寄来衣料。穿在皮亚身上的每一件衣服都显得与众不
同,极富品味。光从衣橱里看——一件连一件的套裙——她似乎仍不穿长裤。
    香水——有好几瓶——放在一只柳条编织的盒子里。弗兰掀开盒盖后发现了它
们。她拧开瓶盖逐个闻了闻。她在两只手腕的内侧各洒了一滴格拉菲蒂,在颈部也
洒上一滴。她又把指尖按在瓶口上,然后将湿润的手指触摸膝关节处。她随后拧紧
瓶盖,开始脱衣服。她把脱下的衣服扔在床上,但随即又想到她和查帕会使用这张
床的,于是又把衣服搭挂在一张椅子上。椅子上的座套或许是皮亚的编织活:一束
鲜花凋围是嬉戏的情侣鹦鹉——漂亮极了。
    她从衣橱里拿出一款墨绿色的套裙。丝质的,缀有点点的银白色。套裙的肩村
很宽,很高。弗兰扭动着身子穿上套裙,那肩衬立刻使她感到既显贵又富有女性味。
她把前胸部位的丝绸捋捋平整,调整了一下腰部的位置,使衣服正面的褶不偏不倚
地位于正中。套裙的魁力完全在于它的款式和料子——要比有些衣领开得很低的夜
礼服还显得妖冶撩人。和它搭配的是一双式样简洁的高跟黑漆皮鞋,但弗兰略嫌小
了点。她反扭过手臂去慢慢拉上了背后的拉链。她对着镜子让头发披散下来,再用
手指抚弄一下,使它显得略有些凌乱。她把刘海整齐地束向后面,站在镜子前打量
起来。皮亚就是常常站在这里打量自己的。她的手顺着套裙的两侧慢慢滑动,对这
套衣服竟是如此的合身感到惊讶。
    查帕走进屋子叫弗兰。时间凑巧得简直令人难以相信。她会缓缓地拉开拉链,
在他的注视下让套裙滑落到地上,变成一摊丝。然后她会小心翼翼地跨出来,无拘
无束地奔向卧床,他会紧追过来。
    她喊他到过道里来,闭上眼睛。
    “不行,”他说。“一只可恶的蜜蜂螫了我。”
    “哦,不,”她说,她只好暂压下心中的欲望,跑下楼梯去。“把小苏打敷在
上面,”她大声说。“小苏打加水。”
    她听见他在咕哝什么。地板发出了吱嘎的声响。紧接着他发出一阵听不清楚的
嚷嚷声。她在楼梯的半道上问,“查帕?”
    “你知道她把小苏打放哪儿啦?”他重重地关上抽屉问。
    “冰箱里有一些广她突然说。她在冰箱里看见过一只没有盖子的盒子。”在上
面的格子里,“她大声说。
    “蚊子还不够受的,还要遭蜜蜂螫,”他嘟哝着。
    “找到了吗?”她问,他准是找到了,因为她听见了流水声。
    “吃阿斯匹林管用吗?”他问。“你能不能上这儿来,我能跟你说话?”
    她脱掉鞋,跑进厨房。他倚靠在长台上,眉头紧锁,小苏打的盒子放在洗涤槽
的滴水板上,蜜蜂的螫咬处——他已经敷了一层药膏,不知为什么还用手紧紧捂着
——在他的二头肌部位。他脸色苍白。
    “坐下,”她走上前去把他领到近旁的一张椅子上。“没什么大不了的,”她
尽量显得很轻松地说。别人一轻松,查帕的情绪也能振作一些。“就会好的,”她
握着他的肘部说。“坐到起居室来。”
    “我简直无法相信,”他说。“我已经干完了。我关了除草机。它猛地冲我飞
过来,无缘无故地螫了我。”
    他们从一张掉下来的明信片和两块云状磁铁上跨了过去,那是他弯腰去拿小苏
打时碰落的。
    “你干吗穿得这么花哨?”他说,身体倒在椅子上又皱起了眉头。
    “把手拿开,”她说,“让我瞧瞧。”
    “小苏打没什么用,”他说。他闭上眼睛摇着头。“从十岁那会儿到现在我没
有被蜜蜂螫过。要痛多久?”
    “不知道,”她说。她帮他擦了擦汗津津的前额。她把湿漉漉的手搭在椅子的
靠背上,蹲下身子抬头望着他,不知道他的脸色是不是由于惊吓才这么苍白的。
    “你穿这衣服于吗?”他问。
    “想让你大吃一惊,”她说。“我想打扮得使你动心。”
    他鼻子哼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不一会他睁开眼睛问,“这是你的衣服?”
    “是皮亚的。”
    “皮亚的?”他说。“你打什么鬼主意?让我也穿上卢的衣服一起玩家家?”
    她笑了。“我只是想打扮得让你动心。”
    “那好,等他妈的痛一止住——要是能止住的话——我不妨也穿上卢的套装,
我们来谈论大学时的后现代派建筑和政治。”
    “我说些什么呢?”她问。
    “说些皮亚会说的话,”他说。他脸上有了血色。蜜蜂螫咬处有一层白乎乎的
东西。到现在为止它还没有肿起来。
    她坐在地上,手放在他膝盖处。“感到好点吗?”她问。
    “说不上来,”他说。他碰了碰她的手,然后又捂住了伤口。
    “我不知道她会说些什么,”弗兰说。“她会说安东尼要一只新的机器人。要
不她会告诉他说安东尼在哪些卷子上得了好分数。”
    “夫妻之间不一定总是谈论孩子的,”他说。
    “可我不知道她会说什么呀,”弗兰说,她有些惑然。
    “嘿,”他说,“我们不必真那么做,只是游戏罢了。”
    “我想她是不会穿这些衣服的,”弗兰抚摸着裙子轻声说。“我一打开衣橱,
看见一长排衣服整齐地挂在那儿,我就有一种感觉:她再也不会穿它们了。”
    “你说她穿什么呢?”
    “不知道,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可以穿着随便地去几乎任何地方。她在这
个城市里总显得那么漂亮。还记得吗?我以前一直搞不懂她怎么会有那么多新款式
的时装,后来我才发现她自己会缝制。”
    “我总觉得你有点忌妒皮亚,”他说。“这很蠢,因为你和她是不同类型的。”
    “她是美国女孩追求的那种,”弗兰说。“见多识广。又很风雅。单纯,但漂
亮。”
    “你就很漂亮,”他说。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脱下皮亚的套裙,我们也上床去风雅风雅,”他说。“让我先去冲个淋浴。”
    “你的胳膊好点了?”她说。她让他把她扶起来。
    “对啦!”他说。“皮亚在这种场合就会这么说的,是不是?”
    她笑了。“我能想象得出,”她说。
    “那么卢兴许该有更多的伤痛,这样他妻子就有话跟他说了。”
    弗兰就是由此而突然想到皮亚不会再去穿那些高雅的时装了;查帕也醒悟过来
卢和皮亚如今是互不说话。
    “我可不希望你会变成这样,”查帕说,他跟着弗兰来到楼上。他站在过道里,
看弗兰扭动着身体脱下套裙。
    “我也不希望,”她说,“不会的,你说呢?”
    “是的,”他说。
    “问题是要看我脑子里会转什么念头。”她小心翼翼地从套裙里跨出来。她只
穿着内裤和皮亚的黑色高跟鞋。她卖弄风情地瞟了他一眼。
    他明白她是想岔开话题;但他闪过一个念头,想告诉她一些大事情,她听了以
后准会笑不出来的。他想说:“我来告诉你皮亚发生的事,”但他还是没开口,因
为卢要他保密。
    他冲浴前他们做了爱。他眼睛紧闭着,直到高潮过后才睁开,皮亚的香水味好
几次诱使他想睁眼看一下和他做爱的是不是弗兰。
    完事之后,他望着地板上皮亚的绿色套裙。他的手指轻轻地滑过弗兰的脊柱。
体汗的气味里混杂着香水的幽香。遮阳窗帘被风吹得飘动起来,随即又紧贴在纱窗
上。他怎么会到现在才知道——而不是几个月前当他和卢一起坐在酒吧里,当他为
卢准备早饭或搂着他的肩膀去医院时——他怎么会到现在才知道布鲁内蒂夫妇的婚
姻陷入了危机?
    “我一直忌妒她,”弗兰说,她的声音在枕头里变得含糊不清。“这点你没说
错。”
    “布里克尔夫人,”查帕摇下乘客座位那边的车窗招呼道。他刚坐进车子,抬
头看见了正从自助洗衣店里出来的布里克尔夫人,她提着一只白色的洗衣袋。
    “你好,”她说着抬了抬胳膊,但没有挥手。那只袋子圆圆的像一只桶。她额
头上架着一副墨镜。她在阳光下眯缝着眼睛。
    “我想你该有车的,”他说。
    “那说来话长了,”她说,“我表弟的孩子会来接我的。”
    “我很乐意用车送你,”他说。
    “是吗,这我可没想到,”她说。她又抬了抬胳膊肘。她的手臂离开身体时很
像鸟在伸展它的翅膀。她看了看表:那是一只开面很大的数字显示式手表。他还注
意到她穿着粉红色的跑鞋和白色的网球袜。鞋带是大红色的。她两只脚在不停地移
动,考虑着搭车的事。
    “你真的愿意搭我?”她说。“那我去那家五金店打个电话,省得杰伊跑一趟
了。”
    “去吧,”他说着旋开了空调开关。他把风力打到了第三档。“把东西留在车
上,”他对拿着洗衣袋正要转身离去的布里克尔夫人说。
    “那好吧,”布里克尔夫人说。他打开车门,她把袋子放在前座的座位上;等
她离开后,他把袋子扔到了后座,再把它竖竖直。瞧着她的背影,他觉得她并不像
他想象的那么老。也许是那双乡里乡气的鞋和那身稍显凌乱的衣服使她显得年轻了。
如今的时装都时兴宽松的。弗兰除了睡觉时穿大号的T 恤外,对这种流行的款式倒
是不屑一顾,他为此感到高兴。弗兰总显得与众不同。几年前,也是在她的坚持下
他们在柳树林里举行了婚礼。事情要是没了趣味,弗兰就会设法不再去做。自从他
的哥哥再婚、新娶的妻子养了四只吵闹的猫后,他们就不再飞到那里去过圣诞节了。
弗兰一直拿不定主意自己今后该从事何种职业,但查帕很信任她;即使她有些焦虑,
她也掩饰得很好,她觉得不该让自己的窘境去影响他。
    布里克尔夫人急匆匆地走了回来。她和一个在滑板的男孩打了个招呼,然后跑
上几步来到车前。当他这次打开车门时,里面已经很凉爽了。她坐进车子说,“哇,
今天我真是幸运。即使杰伊来接我,我也得站在外面再等上半个小时。碰上你真是
天大的运气。”
    他认定她要比他想象得年轻。
    “今天你记起我来了,是吗?”他说。
    她大笑起来,似乎他开了个玩笑。“我想这会我终于记起来了,”她说。
    “车子送去修理了?”他问。
    “不,这说来话长了。我把车租给了一个出门旅行的朋友。明天晚上车就要还
来了,可我儿子一见他的许多衣服不见了就发脾气,所以我只好去了洗衣店。”
    “很高兴会遇上你。”
    “问题解决啦,”她说。
    在环形交叉路口,他停下来让一辆赛车从他前面驶过,然后一踩油门冲上了环
形车道。驶了四分之三英里后,他拐上了通往布鲁内蒂家的州际公路。
    “是个小镇,你开车从道不会有什么麻烦的,”她说。
    “我的方向感很糟,不过——这地方没难住我,”他说。他拍了一下脖子。
“这儿的蚊子实在是多。我们很想多出去走走的,可办不到。”
    谈话停顿了片刻。
    “那是因为潮湿,”她说。“我在这儿住了大半辈子,还从未见过这情形。你
瞧,有的杀虫剂对它们也不管用了。”她在座位上挪动了一下身体。“连绵的雨天
使我儿子一直蜷缩在屋里,这很不好,”她说。“你也许注意到了,那天你来的时
候他的心绪很糟。”
    “我没想到他会对着电视机自言自语,”他说。
    “哦,是的,”布里克尔夫人说。“他的实况评论要比新闻报道还闹猛。他一
开动脑筋,谁也别想让他闭上口。他把电视机当作家庭中的一员——和它对话,有
时还把自己当成画面里的一部分。一天中最麻烦的是睡觉的时候,你知道有些频道
通宵都有节目。所以从来就没有一个正常的睡觉时间。”
    “这我倒没想到,”他说。
    “等雨终于停住时,一天晚上公路上出了起车祸。有人在我们的走道前把火扑
灭了,他受了惊吓。两天以后他仍不肯走出屋去。”
    他想到了医院对他和弗兰所做的那些治疗不孕的检查。要是她怀了孕,他们从
此有了一个像布里克尔夫人的儿子那样的负担,那该怎么办?没有遇到这种事还是
不去想它的好。布里克尔夫人谈论她儿子时的某种语气使他觉得那男孩就在车上似
的。他迅速地瞄了一眼反光镜。那只白色的大洗衣袋已经翻倒了。
    布里克尔夫人把两只脚并拢到一块。“他替我挑选了这双鞋,”她说。“这一
类东西我都让他来挑选。他在本。富兰克林商店里看见了这种鞋带。他自己所有的
鞋子都系上了这种鞋带。一旦哪样东西吸引住了他,他就再也不想变了。”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想有些善于应付的人会改变话题的——巧妙地把话题
引开去。
    “我知道你们是布鲁内蒂家的老朋友,”她说。“当皮亚知道你妻子要来这儿
住时,她对我说她希望能多种上一些花,因为你妻子太爱花了。”
    他看着她,略有点困惑。也许弗兰是很在意花的;虽然她在家里从不种花,但
一到皮亚这儿就总要从她的花圃里摘些花来。她有特别喜欢的花吗?他得去问问她。
    “皮亚的身体好多了,”布里克尔夫人说。“我真吃惊她竟然能把花圃料理得
那么好,要知道她抬手都有困难呐。你想得到她居然还种多年生植物吗?但她喜欢
的是一年生植物。要是我费那么大的劲,我希望它们年年都开花。”
    “你没有花圃?”他问。
    “算有一个的,”她说,“可我表弟的孩子,杰伊,乱七八糟种了许多东西,
整个夏天都吃不完。”
    “对城里的孩子来说这太有田园味了。”
    “你一辈子都生活在城里?”她问。
    他想了想。“基本上是这样,”他说。“是的,我想是这样的。”
    “我儿子小的时候我常常去城里,带他去看大夫。常在诊所里排队等候。我很
同情皮亚,她得一次次地去检查、治疗。”她看了查帕一眼。“布鲁内蒂先生是怎
么说的?”
    这个问题使他吃了一惊。他近来什么消息也没听说。他来这里以后卢有一次在
电话里告诉他说医生找到了一种能缓解她恶心症状的药,但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
听到任何消息了。医生的预测是——还是医生的愿望?——等她接受了所有的治疗
后她就会康复的。
    “你不了解的我也一无所知,”他说。
    她点点头,垂下了眼睛。他不希望她由此而以为他是想打断她。要是他知道什
么,他是很乐意告诉她的。
    “接到他要我来佛蒙特的电话,我很吃惊,”他说。“还有点为难。不能告诉
我妻子。”
    “我能理解,”布里克尔夫人说。
    在一阵长长的、令人难堪的沉默中,他后悔当时离开停车场时没有把车上的收
音机打开。
    “当然,世界上谁没有自己的秘密呀,”她说。“有些事情当时显得很要紧,
张扬不得;可一年半载后你会向任何人谈起它,真是滑稽。”
    她看着车窗外。有一块地被辟出来建一个新的购物中心。附近的一家理发店就
要消失了——就是那幢前面有一杆条纹转动标志的模样滑稽的小房子。
    “冒昧地问一下,你为什么要对我提起它?”布里克尔夫人说。
    “什么?”他问。他正想着城区的扩展:这些通向城镇的道路都变得千篇一律
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对我提起皮亚生病期间你来过这儿这件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说,但接着马上否定了自己的话。“我怕你会当着
我妻子的面突然记起我来,把事情说穿了。”
    布里克尔夫人点点头。“你知道,那天在雪地里我和你只是擦肩而过。”
    他点点头。
    “你们俩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帽子啦,围巾啦,全戴上了。”
    “我知道,”他说。“我是有点神经过敏,可我总以为你会认出我来。我想还
是不抱侥幸心理的好。”
    “你不会说我认错人了?”
    “晤,是啊,”他说。“可我反应没那么快——我不知道。”
    “不担心让我知道了你的秘密7 ‘布里克尔夫人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提起它,”他说,这会他倒是真的在考虑这个问题。
“也许是想承认我确实来过这儿。我妻子一直以为我在表兄那儿。”
    “这你说过,”布里克尔夫人说。
    “我提起这件事有没有让你受到惊吓?我觉得提它的时候自己倒有点被吓着了。
是的:我是因为被吓着了才提这事的。”
    布里克尔夫人笑了。“不会是我儿子吓着你吧?”
    “不,”他说。这是他瞬间里作出的反应。但紧接着他真的开始琢磨到底是什
么吓着了他。
    “我之所以好奇是因为布鲁内蒂先生有些事也瞒着我,一些他不提我永远也不
知道的事情,比方说发生在其它地方的那些事。我可从没去过别的地方。”她的手
指摸着仪表板的边。“我有些话想说,但请别认为我是指某个人的行吗?”
    他点点头。反光镜里,他看见有辆汽车和他并排行驶。他稍稍加速,但那辆车
仍和他齐头并进。
    “我曾经在一所小学里代过课,”她说。“我不会教课,可要是体育老师或家
政老师有事,他们就会打电话给我。”
    他点点头。
    “那里教体育的是一个叫丕平的女老师。她经常患感冒,有一年秋天我隔几个
星期就要被喊去,次数一多我倒喜欢上了,孩子们也喜欢上了我。反正我要说的是,
每次开家长会,丕平小姐告诉我说,她总要被喊去烘制小甜饼招待大家。她以为下
一次该轮到其他老师了,可每次家长一来,校长总把她喊去烘制甜饼招待。这样持
续了有三年。她问校长为什么总是喊她去,就是这个丕平小姐认为挺不错的有教养
的男人竟回答说,‘因为法国女人天生是当招待的料,她们的举止非常优雅得体。”
’“我的天,”查帕说。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布里克尔夫人说。“我并不仅仅是说丕平小
姐,有成见的人都不愿意自我反省。我倒不是要在这方面标榜自己。我记得我小时
候老找一个瘦小女孩的茬,就因为她长得瘦弱,长得丑。我这辈子一直对两件事情
搞不懂。一是成见;还有就是为什么有些人会对其他人具有吸引力。他们什么事都
会来找你说。令我大为惊讶的是,我倒似乎变成了那种人人需要来找你说说话的人。
当本地的神父想离婚时,他和我谈了这件事,并且要我保守秘密。他说如果他有了
闹离婚的勇气,他就会很快离开这儿的,到那时候你说什么都没关系。但一年过去
了,这位神父仍还呆在镇上。又过了将近六个月,他才与妻子离了婚,并搬到了密
歇根州,对,是密歇根州。过了不久布鲁内蒂先生就来了。他有一次来还雪铲时,
转弯抹角地提起了他在其它地方的生活。最后他说了不少的事情,尽管我觉得我们
的关系还没熟到可以刨根问底地问布鲁内蒂夫人的情况。”布里克尔夫人用手磨着
膝盖。她发觉他正看着她的手,便停了下来。“但我并不是说我就没一点想法,”
她说。“我想过这事,我觉得人们以为我在生活中一直应付着难题,一直在支撑着
局面。对我来说,这只是我无法回避的生活——你只能这么过。不知你是否觉得我
说得在理。你是否也这样看,正因为我儿子是个添麻烦的人,所以人们以为我在抚
养他长大的经历中积累了不少经验,因此我的话也许能帮助某些人减轻他们的精神
压力?”
    “有道理,”他说。可一开口他便意识到自己回答得过于草率了。她不会相信
这种不假思索的回答的。她可能就此不再和他交谈下去,可他接下去正想跟她谈重
要的事情,他这会对卢。布鲁内蒂产生了好奇心。
    “当然啦,”她说,“我能想见我把事情搞得过于复杂了。也许人们只是觉得
既然已经有人在给你添麻烦了,那么再给你添点麻烦也不至于那么内疚。”她把手
放在大腿上。
    “我们去喝杯咖啡,”他说。
    她把墨镜从额头上取了下来。她看着窗外,似乎没听见他的话,然后轻轻地把
眼镜架到耳朵上。
    “那我们去另一个镇,”她轻声说。“如果要离开儿子一段时间月p 就去一个
陌生的地方,一个能让我感到真的离开了他的地方。”
    “你平时和谁交谈?”他问。紧随着他们的那辆车超了过去,猛地窜到了他们
的前面,避开了一辆迎面驶来的卡车。
    “有时跟孩子的父亲说说,”她说,“但他有妻室。我不能随便拿起电话就打
给他。”
    “他又结婚了?”查帕问。他有点紧张。为什么还要明知故问呢?
    “他一直有妻室的,”布里克尔夫人说。“我从来没有和孩子的父亲结过婚。”
    “你一直望着别处,”本说。
    “我在看那张桌子。玩累了的游客不知道该吃些什么。”
    弗兰通常不吃油炸的东西,但她爱吃这家饭店的炸鱼排。每次她和本来这家饭
店她都要叫这道菜。“真没想到会再见到你,”她说。她呷了口冰茶。在他们去度
假前她想好了一个借口:说一家设计公司让她去面试,他们可能让她负责一家新开
张的波士顿大饭店的美工设计。事实上,她早已被授权设计那家大饭店的手册了。
不过她也知道她不会有太多的事做的。
    “你在佛蒙特还画吗?”他问。
    “我是足不出户,”她说。“那也好,真像是在度假;我一点没了对城市的习
惯性思维。再说那儿的空气伤我的眼睛。”
    他点点头。他那杯黑咖啡在桌子上没动过,冒着热气。他的右手搁在桌子上腐
茶托只有几英寸,一动不动。
    他端起杯子呷了一口。
    “查帕和我相处得不错,”她说。
    “我看没人会和查帕相处不好的,”他说。“他是个非常乐观的家伙。”
    他把她惹恼了。他们在一起仅仅呆了十分钟,可他已经违反了不评论对方配偶
的约定。在过去的几年里,他们两对夫妇见过好几次面。想来也是,波士顿——还
有那个艺术世界——毕竟是小镇上的一个小去处。
    “我倒是画了幅静物画,”她说;她不想被他惹火。“我本来指望那屋里会有
一些令人感兴趣的地方和东西……”她双眉紧蹙。若有所思地说,“可以用来画画
素描。可那屋于怪怪的。许多地方都空无一物,比如像厨房;当你找到东西画时,
那些东西又显得太落俗套,比方说那些假鸭啦,他们收藏的东西啦。”
    “他们收藏些什么?”他问。
    “多的你无法想象。我来到他的书房关上门,门后面的搁板上竟陈列着蓝色的
宗教瓷器。你能想象在门后面发现那玩艺吗?”
    “于是你去他的书房窥探了一番,嗯?”本说。一年前,本可以算是她的导师。
她晚上去上他的课。自己当过老师的她非常欣赏本总比学生要棋高一着的治学方法。
她此刻倒希望他刚才没在听。
    “我去书房是因为我听见屋子里有响声,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如果是窃贼进来的话,你是不该关门的,”他说。“你午夜电影看得太少了。”
他又呷了口咖啡。“他们还收藏什么?”
    “你干吗这么感兴趣?”
    “因为我是那种视觉型的,”他说。“我喜欢想象出你在哪儿。”
    她不禁笑了出来。他所谓的“视觉型”是指有人在一次鸡尾酒会上对他的评价。
他们觉得有个醉鬼对本的生存理由的解释特别可笑。那天他们晚到了,而且到的时
候滴酒未沾,因为他们刚才在做爱。
    “我曾经收藏过牛角做的火药筒,”他说。“进了大学后我还在收藏。那是我
祖父以前收藏的玩艺。但后来我觉得这么做毫无意义:花钱把牛角火药筒买来,再
把它们放进盒子里。”他把咖啡喝光了,在找女招待。从侧面望去,本是弗兰所见
到的最英俊的男人。虽然她遇见他时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了,但对他仍有着女学生
似的狂热。女招待端着咖啡朝他走来。“那些火药筒上的一些浮雕使我想起了你的
画,”他说。女招待在替他倒咖啡时,他说,“我应该找几个漂亮的给你寄去。”
    “我们不再见面了?”她说。
    “对不起,”女招待说。她把咖啡壶放在餐厅助手的小推车上。“你们想点菜
吗?”
    本打开菜单。“你想要什么?”他问弗兰。点炸鱼排时最好来劲些,他心里想。
最好你说话时有股子兴奋劲。
    她在点鱼排时眼睛亮了一下。酸菜丝,不要炸土豆。是的,再来一杯冰茶。
    他点了一份熏鳍鱼。还要了塞缨尔亚当斯。这样就满足了双方的愿望:不喝酒,
因为酒精会使他脾气暴躁;但来杯啤酒,啤酒没有混合酒那样的后劲,他喝了不会
醉。
    女招待离开后,他也向坐在那边的游客望去。他们的肤色很白,略有点胖。他
们那个十七八岁的儿子毫不掩饰地表露出对这次旅行的厌烦情绪。本最祈望的事情
之一就是他三岁的儿子永远别虎着脸疏远他_旦发生那种局面,那么男孩到了发育
年龄就会彻底改变最基本的准则。本不惜任何代价要防止这种事情的发生。
    “嗯,”本说,“我们在文兰的租房告吹了。上个星期他们把支票退了回来,
里面除了一张字迹潦草、连我们的名字也没提的便条外,没有提供任何其它的选择。
他们说他们决定将房子按年出租,而且已经有房客住进去了。那幢房子我们租了六
年,现在却收到一张类似于终止租赁关系的通知。好哇,嗯?”
    她咬着嘴唇。她断定他是在转弯抹角地谈他俩的关系。显然这是他如此恼火的
原因。
    “我们有一份签了字的租赁协议书,”他说,“要不是我的律师正在忙另外两
件事,我会把这宗案子扔在他桌上的。”
    “每次提起罗伯你总好像跟他不熟似的。‘我的律师。’他是你的大学同学!”
    他耸耸肩。“玩手球时我把他当作大学同学,发牢骚时我就把他当律师。”
    餐厅助理拿来了面包和黄油。叠在篮子上面的白色毛巾使他一时想起了儿子的
尿布。他早上五点醒来替儿子换尿布。
    “你可以去科德角租一套,”她说。“总会有人在最后一分钟取消租房的。”
    “也许我们可以使用你朋友的房子,”他说。你不是说他们要离开一个月吗?
可你们只在那儿果两个星期,因为查帕只有两个星期的假。
    她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不可能是认真的。
    “那里太偏僻了,”她说。
    “你不是怀疑我妻子喜欢出风头吗?也许这办法能治治她。”
    “我觉得你和你妻子应该在一个更为中立的地带解决你们的问题,”她说。
“我一直觉得你应该设法去解决这些问题。”
    令她吃惊的是他听了大笑起来。他眨巴着眼睛神情狡黠地说:“我一直觉得你
应该设法去解决这些问题。”
    正去另一张餐桌上送面包的传者听见本那怪里怪气的语调,不由得朝这边看了
一眼。
    本见侍者放慢了脚步,忍不住笑出声来。弗兰也笑了起来。
    “算你走运,他已经走远了。”弗兰说。“要是让他听见我对你这种拙劣模仿
的激烈抗议,他准会吓着的。”
    “好样的,”他说,“准备在这个世界保护自己了。”
    “你瞧,”她说,“一谈到别人你总是称呼他们的身份:我的妻子,我的律师。
你总是说‘我的儿子’,‘我的房客’。你楼下那位房客住了有多久了?十年?”
    “我不懂你的意思,”他说。“我听得出你冷冰冰的语气,但我不清楚你想说
什么。”
    “你不提别人的名字,”她说。
    他们刚才注视的那一家人站离了餐桌。那个儿子最后离开,他把所有的椅子推
回到原处,这倒勾起了她的伤心事。她还记得小时候曾去过的那些不想去的地方以
及在那里的不合时宜的举止。为了不被绊倒却反而摔了一跤。她现在所具有的镇定
自若是在二十岁以后才开始形成的。直到本指出她的语调变冷漠了——就是他说的
冷冰冰——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回避争执的欲念。她知道有时候她会举手去把头发抖
松,却意识不到自己语调的变化,除非他指出来。
    “本,”她突然说,“我不是个喜欢自怨自艾的人。我确实感到我们成为朋友
是件好事,可叫我从休假的乡村赶到城里来见你,总让我觉得……”
    一让你觉得难受,“他说。”你始终是这么说的。主要是见到我会使你觉得难
受,不管是在什么场合。为什么不扯个谎改变一下呢?看看你的谎言里有没有可相
信的内容。“
    “我不想对你撒谎,”她说。“我见到你的感觉很怪。我想我是因为懦怯才没
有取消这顿午餐的。我是想求你帮个忙,免得弄砸了这次休假。”
    “真的?”
    她点点头说是的。
    “我们是朋友,”他说,“求我些事有什么不妥的?”
    他吃惊地看见眼泪正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他很震惊,赶紧推开椅子想过去拥
抱她。可她却举手阻止了他。多么奇怪的手势!那些纤细的手指好像能挡住任何有
形的东西。他想起了儿子幼儿园里护送孩子过马路的警卫。那副黑手套大的出奇,
里面一定垫衬的。可护送孩子过马路的警卫为何要戴拳击手套呢?还是那双手本来
就该是那样的?他眨了眨眼睛,回忆起他儿子那天早上走在他的前面,阳光照在他
浅黄色的头发上,警卫戴手套的手放在腰间,另一只手举起着示意车子停下。他想
:那个警卫是托尼。海托华,正轮到他义务值勤。不是什么警卫,而是托尼。海托
华。
    “你脸色很不好,”她边说边擦去了脸上的泪水。“对不起,我们谈些别的。
有什么趣闻吗?”
    他叹了口气,不再去想刚才的警卫形象。“我敢说这是饭店里一半的人正在做
的事,”他说。“一半的人在回忆灾祸,一半的人在讲述趣闻。”
    女招待出现在弗兰的身边。
    “你怎么想?”他对正把盘子递过来的女招待说。“我刚才对我的朋友说,这
儿有一半人在开怀大笑,另一半人则郁郁寡欢。”
    “不管进来时是什么心情,他们总是带着相反的情绪离开的,”她说。她垂着
双手站在那儿,像学生在背诵课文。她伸手摸了一下耳环。“至少在通常情况下是
这样的,”她说。“‘喝醉了自然另当别论。可要是刚才还喜笑颜开的话,临走时
准会绷着脸;如果进来时平平静静的话,出去时准是剑拔弩张。”
    本看着弗兰,弗兰正望着女招待。这不会是事先串通好的,这弗兰知道——他
不可能唆使女招待说出这番话来。但她究竟说了些什么竟令她如此困惑?难道仅仅
是人们情绪的变化?
    “我不是经常想这些事的,”女招待说,她又忙开了手脚,把午餐递给了本。
“你们还想要什么?”
    “你兴许是在一瞬间看出来的,是不是?”弗兰说。“你会窥探他们的眼神,
估摸他们会留下多少小费。”
    “哦,我对此一窍不通,”女招待说。
    “能看出他们是什么关系?”弗兰问。
    “是的,”女招待注视着弗兰的眼睛说。“通常我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八真
令人心烦,查帕想。令人心烦地收到了马歇尔寄来的自怜自哀的信,说夏天是撒手
人寰的最理想的时候。还是那句老掉牙的话:“要去天国了。”
    想到布鲁内蒂夫妇的住宅加深了弗兰的孤独感,也叫人心烦。尽管她终于能坐
定在厨房的木凳上画了一幅柳木篮里的水果的静物画,但她的心却不在上面。有些
事得跟弗兰说说——阐明画画的必要性,使她不感到自己只是个动物管理员,在捕
捉那些东西——不然画画仅仅成了家庭杂务。在她这段时间所作的画里,他觉得第
一幅的内容最为复杂,也最那个……令人心烦。稀松的竹编被画成了他们带来的那
台银河牌风扇上面的格栅状。然而,你一旦看出风扇正面呈辐射状的金属条与篮子
上对称的手编图案之间的奇特的相似之处时,你便能发现隐没在那些格栅后面的东
西(琥珀色的叶片)和盛放在篮子里的东酉(富有光泽的、熟透的水果)。这就是
艺术家的创造。像诗人一样,他们能窥视出事物之间奇特的联系。然而他也并没有
真正从弗兰的画里看出些道道来。不同的东西又是相同的?如果是这么回事的话,
她干吗不把所有相似的东西都捏到一块去?
    他又看了一眼他第一天晚上就看见的安东尼。布鲁内蒂的那幅画。他儿子具有
三维思考的能力,卢自然会感到高兴。那孩子没有受到物质世界的干扰,而是从中
看出了可以展示的形状,看出了被巧妙掩饰了的透明的立方体和他能细细品味的长
方形。
    他记得曾经呆呆地看过电影“2001年”,它是那么令人信服那么令人着迷。他
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音像商店,能不能把这部片子再借来看一遍,尽管他又意识到,
他这么做无疑是在打开失望情绪的闸门。
    又是这句话。
    他给马歇尔写了回信,写得比原先打算的马虎。他怕再写下去会扯进其它的事,
无法让马歇尔抓住他想说的要点。当一个人处于情绪的低潮时,别人最好别再去管
什么秩序。他给马歇尔写了一封措辞明了又充满情感的信,并附了一张支票,要他
在人冬之前装上防寒的隔温设备,不然的话他就得自己去那儿雇人干了。
    他心里自然明白,马歇尔提到冬天并不只是讲屋子里的温度。他很清楚马歇尔
想说什么。可除了表达那份对马歇尔的感情外,他想不出还能说些什么其它鼓励安
慰的话。
    他坐在厨房的一只木凳上。他把这只凳子推到离弗兰画画的地方有六英尺远。
她有她的视角,他也有他的。从她的角度望去,可以看到几只小虫正爬上一根熟透
的香蕉。从他的视角看,咖啡杯的底部有一个污迹。他脑子里打了个转:虽然布鲁
内蒂夫妇收藏的东西五花八门,可有趣的是他们厨房里的杯盘碗碟却千篇一律:那
些杯子尽管颜色不同,但形状都是一模一样的。从小到大的餐盘也一律是普通的白
瓷盘。
    他不清楚皮亚被割掉的是哪个乳房。可这显然是无关紧要的。失去一个乳房是
件可怕的事,但它毫无疑问是男人们所无法感受的,就像女人无法知道睾丸被踢的
感觉一样。
    花圃沐浴着阳光。蝶影翩翩。在他的幻觉里,厨房的窗外倏闪过一个达里①式
的意象:赤身裸体的皮亚站在花圃的后面,犹如天堂里的圣母马利亚。这幻觉又在
瞬间里消失了,他那天第二次想到了大屏幕电影,想到了呆呆地看“2001年”,想
到了他把握住的机遇,也想到了他在毒品的烟雾里品味人生时所浪费的时光。
    他磨好了新鲜的咖啡。煮水的时候他在想,技能——这个世界上你能做的——
固然能帮你,可事物本身——由于它们既不复杂,又不美丽——几乎总要让你失望。
弗兰不是个滑雪爱好者,所以很难跟她解释同一块滑雪坡地怎么会日复一日地充满
了诱惑力。它变幻无常,即使你重新乘坐索道车滑下来也能看到它的变化。但更迷
人的还在于你自己的技能,因为你无从知道机遇什么时候会来,什么时候应该去为
发生的事情作弥补。只有唯我至上的傻瓜才会去预测他对机遇以及危险中的可变因
素的反应。你只会行动,即使显得已为时过晚,你也会不由自主地作出反应。
    他关上电壶,心想他此刻最不需要的就是咖啡因。他甚至做了一次深呼吸,然
后离开了厨房;和弗兰一样,他也怀疑这房子会叫人发疯。要是在六十年代,他会
说沟通有问题。或者根本就没有沟通,这同样糟糕。
    他在卢的书房里也发现了那些宗教瓷器。卢的绘图桌上方的窗没有关,随着云
层的加厚,风开始吹进屋来,把门吹上了。查帕打开门,在找门吸时发现了摆放蓝
色陶器的柜子。马歇尔的妻子也有过这样的餐盘,不过他已经有好几年没看到了。
现在也许都已经破碎了。
    卢的书房确实格调高雅。那些来自欧洲博物馆的画极有品味;建筑绘画也令人
着迷。他坐在卢的高椅上,望着窗外。他想象自己是个建筑设计师。由此他又想到
了弗兰,想到了她正在拿定主意另找一个职业。成了大人后要想尝试另一种职业就
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了:不愿戴上一顶白帽子当护士;当然也不想穿着消防员的靴
子而行。如今能把你带人某种特定境地的已不再是装束打扮了,而是,比方说,被
音乐激发出感觉的可能性;但要解释这种直接的运用又会使你显得很傻。
    他按下卢那台唱机的电源开关,接着又按下了录音带的播放键。音乐不怎么耳
熟。但他仍听了一会,还挺喜欢的——喜欢在房间里坐着卢的绘图椅,晃悠着两条
够不着地的腿——出神地望着一只在窗框上停停飞飞的黄蜂。那只飞虫的躯体是那
么细小,又那么吓人,它飞得是那么的专注。可它很有可能只是在规行矩步,它做
的一切都是为了生存,毫无选择性可言。那只黄蜂向上飞去,停在窗框的顶角爬行
着。距离稍远了点,他不戴眼镜看不清楚。几分钟后,音乐变了,在这期间他又把
窗子往下拉了拉,风渐渐大了起来,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这盘带子准是收录了卢
喜欢听的各类曲子。他按下弹射键,把带子取了出来。他猜错了:这是一盘由一个
叫大都会演奏组演奏的音乐带。他们的演奏技能很不错,能演奏各种风格的乐曲,
而且演奏得十分传神。弗兰喜欢读的那本由卡尔维诺写的小说掉在地板上,卢的绘
图桌上有一本理查德。诺帝②的小说,书中还夹了一张票据。窗外那只在爬行的黄
蜂那里又飞来了一只黄蜂。雨滴开始落了下来。他站起身,把窗子关到底,然后回
到厨房,隔着纱门向外看着。车道上满是深深的车辙印。他和弗兰刚到这儿时那些
回塘里已经溢满了泥浆水。蚊子聚集在纱门外,想进屋来,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想
法有些荒唐:他又在把蚊子当作人了。谁知道它们干吗要聚在那儿?
    他用手摸了摸额头。脑子里又零零碎碎地记起了几天前和布里克尔的那场谈话
;但他记得更清晰的还是布里克尔夫人当时的神态,还有从那家小饭店的窗户望出
去的街景以及马路对面那家商店残缺的招牌:JOH EER.当他和布里克尔夫人继续谈
论那个在车里没有谈完的话题时,从她头顶上望得见的那块字母残缺的招牌分散了
他的注意力。布里克尔夫人的恋爱出了错。虽然布里克尔夫人并没提出什么异议,
他仍一再强调说他和妻子是很容易相互信赖的。
    他遭蜜蜂螫咬时否是她来扶他到椅子上的吗?
    可这与相互信赖又有什么联系呢?
    他脑子里想浮现出弗兰的身影,可它却迟迟不肯出现,等它好像出现时,那身
影也是非常的模糊。
    “弗兰妮,弗兰妮,弗兰妮,”他喊叫着,他已经有好几年没喊这个呢称了。
    他在灌木丛里咯嚓折断一根树枝,扔在地上,然后经过一幢用蓝色楔形板覆盖
外墙的房子;油漆工正在那儿用砂皮打着梁柱似的木料。百叶窗已经卸了下来,堆
放在汽车棚里,那辆奥迪车倒出车棚停在车道上。有一个人正口对着水龙带在喝水,
见他走过,做了一个用水浇他的动作。
    他挥挥手。这是托留斯夫人,那个有时在晚上和他坐在一起的女人的住宅。她
姓名的全称可要长得多。她是希腊人,名字长得无法拼,也很难念,于是他管她叫
托留斯夫人。他笑那些西班牙人管牛叫公牛。他知道的许多事情都是从电视上看来
的,尽管他母亲现在仍坚持给他读课本,似乎他还是个孩子。他身高有五英尺十英
寸,今年二十六岁。二十年来,他母亲一直在想他能不能再有一只沙鼠,第一只沙
鼠被他弄死了。虽说他早已不在乎了,可这事一直在烦她的心。
    “快回家,洛雷塔,”他尖声叫喊着。甲壳虫乐队的歌曲中有许多叫人们去干
什么的歌词,他就喜欢听这个。“别把我留在这儿”也是其中的一句。可他永远掌
握不了这句歌词的节奏,所以就扯着嗓门喊。
    “你今天好吗,罗伊斯?”邮差招呼他道。
    “你有邮件啦,”罗伊斯说。
    邮差走了开去。在卡通片里,狗会咬邮差。
    曾保证过不外出的罗伊斯给母亲留了口信(他用黄色蜡笔涂了好多圈圈,这样
她就知道他是去附近散步了,纸被划破了,他惹麻烦地把蜡笔记号涂在了厨房的长
台上,那地方可不是他该涂颜色的)。在口信里他还用紫色的大记号笔告诉她说他
准备带一条鱼回来。他很爱吃鱼,但他母亲只给他涂有面包粉的冻鱼条,因为她讨
厌看见他因为怕鱼刺而细嚼慢咽的吃相,要是吞下一根鱼刺那是不得了的事情。
    “快回家,洛雷塔,”他冲着一只从他前面窜过的猫又在喊。那只猫很可能是
从瑟斯博士①的书里逃出来的。再转念一想,他自己也可能就是“戴帽小猫”中的
人物,因为他是戴了顶高顶大礼帽出来转悠的。只要步子放慢点就能算是转悠了。
他的步子还要慢,将系着红鞋带的高跟鞋的鞋跟抵着另一只鞋的鞋尖,轮流跨着脚。
    甲壳虫乐队里他第二喜欢的歌手约翰死了。
    罗伊斯停下来对一个假想中的窒息患者施行海姆利克氏操作法。接着他又摇身
一变,模仿成蝙蝠侠和那个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的恶棍。他用手抱住头,心里很清
楚他是不会像蝙蝠侠那样消失的,他没有消失。蝙蝠侠他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完后
他又坐着看第二遍。他一边看还一边嚷嚷,他母亲无法让他离开,只好随他去。另
一次他整整许诺了一天,说如果让他去看的话,他保证只看一遍。她没有跟他一块
进去,只是让他保证看的时候别去烦别人。一想到他嘴里总是念念有词她就受不了。
他果然没有开口。
    他喜欢吃的馅饼是樱桃馅饼,苹果馅饼,蓝色浆果馅饼和桃子馅饼。按顺序排
列的话应该是:苹果,樱桃,桃子……他记不起另一种他喜欢吃的馅饼了。
    他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小数点。拉尔夫。桑普松能懂得他的意思,只要他的手
一触及到它月p 小数点就变成了篮球。一球定胜局。拉尔夫跳离地面,飞到空中。
真是来去自如。
    当他的脚印留在床单或餐桌布上时,他母亲就会那么说。她不准他站在那些东
西上。那本《戴帽的小猫》垫塞在躺椅一侧的凳脚下,他就是坐在这张椅子里看电
视的。房子陈旧了,起居室的地板已经倾斜了,可他就是喜欢坐在最倾斜的地方。
垫一本书使地板平坦些。他身子靠在椅子的一侧,挥舞着手臂逗他母亲,有时嘴里
还发出“哦——”的叫喊声,假装从船舷处掉了下来。他每次总要招来母亲的责问
:干吗不坐在别处?
    他抓鱼的计划是让自己的胸膛胀鼓起来,然后潜入地中海,向那些在晚上用标
枪捕鱼的蛙人要一条。他刚看过一个在意大利海岸夜间捕鱼的电影。那些捕鱼人穿
着黑色的服装,浮在浅水里寻找他们想要的鱼。他打算去湖边张望一番,看看他需
要什么样的鱼。他不该做了呆在家里的允诺后又离家外出,更不该去有水的地方。
因此,他到湖边张望时得格外小心。他在一个有围栏的地方试了试:身体微微前倾,
像一个就要同大人物见面的举止优雅、眼睛近视的英国绅士。前一天晚上,他在电
视上看了一部影片,里面有一个手持单片眼镜的英国人终于握住了一个公主的手。
影片里的人都是戴高顶大礼帽的。他母亲把她父亲的高顶大礼帽放在了一只盒里,
搁在衣橱最上面的架子上已经有好几年了。他用带有磁性的目光把它拿了下来。他
只要把目光投过去,东西就会过来。当然,这种事只有当他母亲不在家时才会发生。
    在他制作皮带和小包、而且还有可能制作一双莫卡辛鞋①的工艺班里,有个围
尿布的男孩。几天前,那男孩趁老师不注意的时候解开了长裤上的钮扣,让裤子脱
落在脚踝处。母亲们都喜欢用钮扣而不用拉链,因为解钮扣要比拉拉链费劲得多。
    他觉得他已经在这偏僻的地方站了很久了。他把一只脚趾头浸到水里。没水。
他来回看看,没鱼。他决定游过这条小溪,但又怕有人经过此地;他不想被人看见
他在游泳,因为他们会去告诉他母亲的。接下来他准备先看看左边,再瞧瞧右边,
然后用别人看不见的手臂划着水快速淌过小溪。
    他这么做了,来到了小溪的另一边。
    罗伊斯朝着水库的方向走了几乎有一个小时了。三年前他和母亲去过那儿——
实际上不止一次——但他的方向感很差,所以不知道他是凭什么来定方向的。他穿
着丝光黄斜纹装,里面是一件他自己挑的扎染的衬衫,戴一顶高顶礼帽;疾驶而过
的汽车里的人看不清他的脸,都会被他这身装束骗过,因为佛蒙特这一带到处有嬉
皮士。在山坡向下伸展的地方,直觉又一次把他带到了公路上,那儿有一条向右去
的岔道。一走上这条道,他便笔直地朝着他的目的地走去。他母亲和父亲曾常常在
夏天的晚上带着他去那儿,后来他尖叫着要到水里去,他们便不再去那儿了。他两
岁时的尖叫声每天都要把他母亲折腾得流泪,他现在已经记不得这事了。她给自己
服镇静药,并准备把他送进疗养院。他的父亲不再来了,因为他母亲不再理他。有
时候,他和他母亲会在屋里呆上一个星期。在屋里她常常躲开他,把自己关在门后。
他的举止和一般婴孩的举止没什么两样,却往往会引起她过激的反应。他一旦伸手
去抓她的眼镜,她便会从此不再戴它,情愿让眼前雾蒙蒙的一片。等他大了会扯下
她的鞋带时,她就从此不再系鞋带。她有一个小衣柜是加锁的,那衣柜里放着她带
他去波士顿看医生时穿的衣服。除了这几件服饰,她在家里整天就穿睡袍。甚至在
他长出牙齿后,她仍用威士忌擦洗他的牙床,希望他能快点人睡。凡是会引起他兴
趣的易碎物品,她都会事先—一把它们砸碎,免得被他拿到手。他们用纸杯喝水而
且还常常不可理喻地用手指拿东西吃。
    他脱下一只鞋和一只袜子,放在村旁,因为那头一路“吱吱”叫唤着回家去的
小猪也在告诉他它想光着脚在草地上走。脱下鞋子后,他心里暗暗记住了放鞋的地
方。他把它放在第五十棵树的旁边。从水库到公路一共有四千四百九十六棵树。
    淡淡的白云开始透出光亮来,变成了黄色——类似于那种焦黄色——就像小镇
上那片扇开的浅水的颜色。云层在急遽加厚,像吸墨纸一样吸去了所有的色彩。风
更大了,天色一分一秒地在暗淡下来。这是一场骤然而至的风暴。罗伊斯还知道这
种风会被罪犯所利用,他们从破碎的窗户登堂人室,见什么拿什么。远处,他听见
有警报器的鸣响。
    他现在能看见停靠在路旁的汽车和远处那座延伸到水库的青山。他低头一看,
发现自己的脚趾头弄破了。他双手交叉在胸前,毫无畏惧地向前走去。他只是在帽
子被风吹得掀起时才停住脚步。他把帽子压得更低些,然后用手指去理太阳穴处被
吹乱的头发。
    好几声警笛同时响起。他回头望去。两个男人正急匆匆地朝一辆卡车跑去:远
处没有火光,也没有车子被掀倒的树木砸着。他望着自己衬衫的正面,觉得那上面
的橙色和黄色的花纹倒很像火。这又使他感到自己很强大。他脱下另一只旅游鞋,
像足球一样把它踢得老高。鞋子落在了山坡的草地里。在灰蒙蒙的天空中,云团显
得黑沉沉的,被风吹得涌上涌下。他在大风中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他只好低下头去
呼吸。他走到鞋子掉落的地方,小坐了片刻,欣赏着雨滴掉落的样子,听凭它们打
在自己的身上。他摸了一下帽顶。雨点打在他帽子上的声音和落在房顶上的声音一
模一样。他望着平坦的草地上排在边缘的树木,在昏暗的天色中扬起的尘土的笼罩
下,草坪的浅绿色成了灰绿色。草刚剪过;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刺激着他的鼻子。他
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每次都大喊一声上帝保佑。他脚感到很冷,想回去找回那只
脱掉的鞋,但在水库的水面上恣意狂舞的风把他给看呆了。他想起了母亲从巧克力
蛋糕的盘子上掀开保鲜纸的情形。
    又一阵大风刮落了他头上的帽子,把它吹进了幽暗的草丛里,他跟着去找,划
破的脚走起来一瘸一拐的。他用手捂住耳朵。穿行在树木间的风声——有点像纸张
被弄皱时发出的声音——减轻了。警报器的尖啸声还在传来。鱼听见了什么?他在
想。
    有几个人奔跑过来,头上举着一件很小的外套之类的衣服,他们笑着从野餐区
跑过来。他们是最后看见罗伊斯的人,后来他们当中的一个女孩说,她看见他的帽
子被吹到了水里,但当时她正拼命跑去避雨,所以不可能看得很清楚。
    也许鱼在水里“咕咕”地说着什么。也许它们像神话中的鱼儿那样说话了,是
这么说的:来我们的水底王国吧。或许是帽子开口说话了,是它使罗伊斯淌入了水
中,他一边朝前走一边往回看,似乎在嘲笑他身后的人。
    水库周围竖着告示牌:不准游泳,不准划船,不准任何形式的水上运动。不准
不准不准。吸引人的只是美丽的湖水。坐在野餐桌前可以边吃边欣赏美景。通往树
林的一条条小径犹如分布在手臂上的细细的静脉。那是恋人们漫步的好去处。
    人们发现帽子漂浮在水面上,就像罗伊斯很喜欢看的喜剧里的帽子。先发现了
鞋,然后是帽子。
    布里克尔夫人的生活里老是遇到一些突如其来的事情,它们往往是在她最需要
但又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到来的。今天,正当她被久而不爽的感冒弄得心灰意懒时,
当地的花店送来了一束花——送花谢她的是一位教授,前一天晚上,他临时叫她将
一篇论文通宵打出来,以便能在第二天芝加哥的会议上宣读。那束花里有雏菊,玫
瑰和三枝蝴蝶花——叫人在数九天里见了顿感温馨。
    自从一年前皮亚。布鲁内蒂的书出版以后,布里克尔夫人打字服务的需求量就
大大增加了。皮亚在书的答谢辞里感谢布里克尔夫人的贡献和支持:由于她做了乳
房切除术后不能长时间地打字,所以全部手稿的打字工作都落到了布里克尔夫人的
身上。可这差事也只有她才会去做。这倒不是因为皮亚是不付报酬的。她这么做既
是好心相帮,也是借此机会提高一下她的打字技术。如今她有了一台文字处理机,
业务也多得难以想象。她的收人一下子大有改观。去年夏天她没再种多年生植物,
而是种了单年生植物。房子的顶楼花钱装了隔温设施,还装了铝合金的墙板。屋子
里即使谈不上温暖如春,也够舒适的了。要是罗伊斯还活着的话,他一定会感到太
热的。即使在冬天他也只穿一件衬衣,他从不喊冷。对罗伊斯而言,现在这屋子简
直就是桑拿浴室。
    镇上新近开了一家健身俱乐部,她被雇去打印俱乐部手册里的情况介绍。这家
俱乐部的年轻女经理玛萨一个星期前邀请她去享用那里的健身器材。她骑了健身自
行车。起初她觉得好笑,说她太老了,不配玩那玩艺;可玛萨的丈夫(年龄比她还
大)立刻证明了她的想法是错的:他跳上自行车,表情轻松地蹬踏了一英里;她在
一旁则一再称自己的动作怎么不协调。骑自行车对全身的循环系统有好处,要她骑
着车上街她会觉得健,可在俱乐部里骑她倒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妥之处。骑完车,她
换上泳衣泡在按摩浴缸的热水里,松弛一下她肩部的肌肉。她想去洗桑拿浴,但那
里叫人看了不怎么舒服的木头长凳和那股冲鼻的松木味使她迟疑不决。也许哪天玛
萨有时间陪她,她会去那儿洗上三五分钟的。
    镇上的变化并没有令布里克尔夫人感到吃惊。她眼睛里的那些孩子终究会长大
成人并有他们自己的孩子的。如今,许多人不再涌向城市去图发展了,他们想找个
小镇安定下来。他们失去了一些东西,但同时又得到了一些东西:一种日子的延续
性;一种归宿感。
    查帕最近写信告诉她说,他正在认真考虑移居佛蒙特。他一直是那种人:只有
在合适的境遇里才会一帆风顺。自从和妻子离婚之后——就在他们为布鲁内蒂夫妇
看管房子的那个夏末,他妻子跟另一个男人走了——他完全变了个人。现在安东尼。
布鲁内蒂和他一起住在波士顿郊外。自从那本书出版、他和皮亚分居后,卢就搬去
了加利福尼亚。皮亚——自然啦,她回到了意大利,成了镇上极受敬慕的人,同时
也是美国备受尊敬的女权作家。
    就在她找汽车钥匙时(她答应玛萨把信件寄给这星期早些时候玛萨告诉她的那
几个俱乐部新成员),布里克尔夫人突然想到了一个词:反讽。给皮亚打手稿——
或者说得更准确些,读那些评论——使布里克尔夫人长了不少知识。《波士顿环球
报》的评论说,皮亚的小说讲了一个意大利家庭的美国化。评论用了“反讽”这个
词。皮亚只是在知道自己患了癌症、面对死亡时才真正意识到了自己的个性和力量。
那本小说布里克尔夫人读了两遍——读和打手稿完全是两回事——在读第二遍时,
她借助于报上的评论文章,更加理解了人们为什么要这样来看待这部作品。读第一
遍的时候,她觉得皮亚只是在写生活中某一特定过渡的艰难。在她看来,每个家庭
到了一个新的国家、在适应那里新的生活时自然会遇到麻烦的。和一个小镇一样,
家庭也是个特定的组合体:你要有所得就必须有所失。你得放弃一些……什么呢?
放弃个性,为的是群体的利益。书中唯一仍使她感到迷惑不解的是她最后打却最早
出现的那部分:前言。
    在前言里,皮亚公开了一个令人吃惊的秘密。布里克尔夫人打字时就觉得别扭。
你能想象吗,竟然让全世界都知道:她去度假前把手术后用的两只特制的胸罩藏在
了顶楼,她把它们放进一只皮箱后又在外面套上了一只皮箱,为的是不让来替他们
看房子的朋友发现,从而也不会让她的朋友知道她的秘密。然而,这还不是最叫人
吃惊的地方。尤为令人惊愕的是,皮亚在前言里坦言,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她的朋友
会在她家里做一番窥探的。她简直把她的朋友说得像来寻找金银财宝的盗贼和窥探
酒柜的青少年。也许这种事情发生的比她知道的要多。她在安。兰德斯那儿见过不
少朋友寄来的信,他们在信中说如何在朋友的家里意外地发现了毒品;她还在学校
听见女孩子们抱怨说她们的母亲偷看她们写的日记。布里克尔夫人对窥探别人的隐
私一向不感兴趣。她从不认为友谊得靠管他人的闲事(她母亲管它叫包打听)才能
维持。布里克尔夫人的经验是,即使你不开口问,听到的还是多于你想知道的。
    她戴上帽子,穿上外套,在过道里的一张桌子上的碟子里拿了钥匙。其实那不
能算是碟子,而是一只茶托——这只深蓝色的宗教瓷器是布鲁内蒂先生送给她的小
纪念品。那天她去布鲁内蒂家还皮亚借给她的火鸡油脂,布鲁内蒂先生正在打点行
装,他对她说这油脂你就留着用吧。接着他直起身子——他一直在书房里整理行装,
脸色很难看,兴许那只是俯身的时间过长而血涌上来的缘故——他直起身子说火鸡
油脂可不是什么他想送给她的好东西。接着他问她真正喜欢的是什么,从他的眼光
里她看出来,如果她说喜欢客厅里的沙发,那沙发就是她的了;如果她说喜欢墙上
的每一幅画,甚至喜欢那只瓷器柜和里面所有的瓷器,那些东西也会成为她的。于
是她指了指离她最近的一样东西:一只还没有装进箱子的瓷器。她敢肯定,要是她
不选一件小玩艺,他一定会执意送她一件大而贵重的物品的。她喜欢的是比那些宗
教瓷器更细巧的东酉,而且蓝色也不是她最喜爱的颜色,但他的表情有点让她心慌
意乱。就这样她有了这玩艺——这只蓝色的茶托十分恰当地被用来放她的钥匙。从
厨房的抽屉里取了餐巾纸后她就该准备出门了。
    但她没去厨房,而是坐在起居室里,穿着加暖的外套,享受了一会经过这么多
年终于装上了隔温材料的房子所带来的那份舒适。太阳在朝西移动,再过一两个小
时它就要落山了。
    她并拢脚趾,看着那双鞋。这是一种新式的鞋,玛萨告诉她说穿着它走路能锻
炼你的脚,很像那种轻便的舞鞋:黑布鞋面,上面还缀有一只小小的罗锻饰结。她
太喜欢这双鞋了,它是那样的舒适,有时她竟会忘了自己居住的地方——忘了外面
是肮脏的雪地和雪融化之后形成的泥潭——她会偶尔踏出门外,似乎穿着这双精巧
的新鞋就能无忧无虑地飘然而去。
    春天她会穿着这双鞋出门。要是一个冬天在健身自行车上练出劲来的话,她甚
至还会骑着自行车出人镇上。举止稍有些出格、行为不和别人雷同又有什么关系呢?
人们很快就会谅解你的。他们谅解你是因为他们想表现得彬彬有理,是因为他们忙
着顾及他们自己的生活。在罗伊斯的葬礼上,每个人都对她表示了同情并称赞了她
的所作所为。他们谈到了击倒树木的雷电,谈到了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凡是一切
有关那个昏暗、狂暴、风雨交加的天气的话题他们都谈到了,但就是没有谈及这样
一个事实:即使那天阳光灿烂,花团锦簇,万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罗伊斯还是会
走失且是会产生疯狂的念头,还是会淹死的。唯一的不同也许是:如果没有风暴,
或许会有人在水库听见他的叫喊声。
    但谁知道他到底叫喊了没有?当时唯一的声响也许是湖水在人体掉人时所产生
的那点晃动。
    很难做到一个人活在世上。不是指你一个人去面对空屋,而是指你独自一人地
生活即使你想这样也难以做到。有些人就会被你吸引住,会围着你转悠,好像一个
沉默寡言、已过中年又不再漂亮的女人能给他们提供一帖灵丹妙药似的。好几年前,
她的情人——罗伊斯的父亲——就是这么围着她转的。他是那些人中的一个,在她
允许的范围内尽量去接近她。现在一切看来都不再真实了,所有那些约会月p 些午
夜的诉情电话都不再真实了。令人惊讶也让人伤感的是,布鲁内蒂先生曾经想坦白
他的过失,然后又想坦白他的羞愧感——他永远不能为毁了皮亚的生活而原谅自己
的感觉。如果没有性这一层关系的话,人们也许更容易去原谅。她第一次和罗伊斯
的父亲发生性关系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并不是互为吸引的结果。如今她老了,从
某种意义上说也安全了。但有时候会出现一些奇特的瞬间,比如说罗伊斯溺水身亡
的那年夏天,她和查帕在一起喝咖啡时所产生的紧张感毫无疑问是性方面的。查帕
之所以承认他第一次造访布鲁内蒂家时被她撞见了,也是因为受到了某种像性那样
隐秘的冲动的驱使,尽管它与性毫无关系。他不说的话她可能永远也不会记起这件
事。那是个下雪天,她又是那么匆忙。但他想让她意识到他的存在,一个大活人,
一个需要她去把他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大活人。
    坐在新置了座垫的椅子里,在渐渐暗淡的日光下欣赏着花的颜色的布里克尔夫
人把目光慢慢地移向了地板。罗伊斯死后,三个人只花了一个下午就把地板整平了。
聚氨酯的光泽使地板像水面一样晶莹发亮。它像一个平静的湖面,她想象自己在上
面飞速地滑行。只要看着它,她便能从心底里感到轻松和愉悦。
 
                译后记
    七十年代中期,安。贝蒂的短篇小说开始出现在《纽约人》杂志上。从此,这
位美国小说界的新人便很快在文坛上崭露头角。1976年,她的两本书几乎同时问世,
一本是长篇小说《冬天的寒冷景色》,另一本是短篇小说集《歪曲》。媒介对这两
部作品评价甚高,认为作品展现了作者独特的创作手法和视野,堪称是后六十年代
(post-s xt es )的大事记。贝蒂的第二部短篇集《秘密和意外》和长篇《各得
其所》则确立了她作为美国当代流派作家的地位。之后,贝蒂又相继发表了短篇集
《燃烧的房子》、《在你找得到我的地方》、《什么是我的》,长篇《永远地爱》、
《想象的心愿》。《另一个你》等。
    安。贝蒂(Ann Beatt e )1947年生于华盛顿特区,是家里唯一的一个孩子,
她的童年应该说还是幸福欢快的,只是性格上稍显内向。到了学龄期,在学校不重
视教学的氛围的影响下,贝蒂对自己也采取了放任自流、甚至是自暴自弃的态度,
这段经历险些酿成后来无法上大学深造的恶果。最后在父亲的帮助下,她才进了美
利坚大学,先后选修了新闻学和英语,1969年获得学士学位。接着她又在康涅狄格
州立大学读博士课程,获得文学硕士学位。当时,她把写作仅仅视作兴趣爱好,丝
毫没有想到过要以此为职业。但教写作的J.。奥哈拉教授对这位学生却极为赏识。
在她的几篇小说相继被一些报刊刊用后,他便鼓励她向著名文学杂志《纽约人》投
稿。他还经常在贝蒂的手稿上提出许多修改意见和建议,几乎成了她的“专职编辑”。
可以说,安。贝蒂之所以能走上文学创作的道路,和1.。奥哈拉的鼓励和引导是分
不开的。
    《什么是我的》是安。贝蒂的第九部作品,发表于1991年。这本短篇集的书名
颇具象征意义地总结了贝蒂在其近二十年的创作生涯中所取得的成就。贝蒂的早期
作品主题比较单一,塑造的人物也很典型化。她写的都是她周围的人和物,写她同
龄一代充满迷们和无奈的生活相。那个群体是六十年代长大成人的美国中产阶级,
他们受过教育,曾热衷于反传统的生活方式和道德观念;但到了七十年代,他们又
有了一种被世道所欺骗的感觉,对什么都不抱希望,都不愿卷入,都漠不关心;他
们青春时的梦想和野心似乎在办公室、购物中心和自动化列车里消磨殆尽了。《冬
天的寒冷景色》里的主人公查尔斯便是这个群体的代表人物。他在虚伪、物化的社
会里感到无所适从,而这种无能的心态则是通过对六十年代的怀旧情结而表现出来
的。由此,评论界一直把贝蒂的这部长篇同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相提并论。
顺便提一下,《冬天的寒冷景色》后来被改编成了电影。
    “爱情三角”是贝蒂作品中又一个常见的表现内容。她的小说里会反复出现两
个人物:不幸的恋人和遭忽视的孩子。他们既是将爱情付诸实现的支撑点,但又似
乎在这一三角格局里显得格格不人。他们通常接受不了三个人的爱情模式,想寻求
所谓的二人组合。于是,两者最终合并成了一个人物:即得不到爱的第三者。他要
么承受这种窘况,要么设法逃避它;而前者往往是孩子的命运,后者则是成年人的
选择。这一女人、男人、孩子的三角模式,读者既可以在她的长篇《冬天的寒冷景
色》里读到,也能在这本集子的某些篇什,如《风起水库》中得到印证。
    另一本展现贝蒂早期艺术成就的作品是短篇小说集《秘密和意外》。这本集子
侧重探讨了浪漫的友情和恼人的性关系。在表现方法上,作者注重展开矛盾的冲突,
但不提出解决的方法。作者自己也说,她只想描写人物生活的表面特点,对复杂的
道德心理基础则不感兴趣。不过,正是她那些有大量分析的揭示才使得人物的空虚、
琐碎和疯狂变得更形象化了。
    进入八十年代后,贝蒂的创作有了某些变化;换句话说,她的创作更显成熟了。
这种成熟表现在叙述手法上的更加灵活,材料组织上的更加凝炼,以及作品视角的
更加丰富。这一成熟的倾向在她1981年出版的长篇《各得其所》中表现得尤为明显。
她用幽默但不乏讽刺的基调揭示普通美国人的孤独、失望和焦虑,强调另一位女作
家帕雷提出过的“人类小小的不安”。这一时期,她对爱的主题也有了新的释义。
如果说,她早期作品里显得冷漠和中性化的人物给爱情蒙上了一层只有竞争内涵的
灰色调的话,那么,在《在你找得到我的地方》这本集子里,爱已经不再是完全排
斥性的了;作者给它增添了一种积极、温暖的色彩。在《什么是我的》的结尾处,
女主人公终于能拥有“一个装上了隔温装置的房间”。它写出了一个对爱不再是忌
妒和压抑、而是能给与和享受的女人的故事,而正是这样一个怎么去学会使自己和
别人都快活的故事,形象地折射出了贝蒂写作道路上的变化轨迹。
    谈到贝蒂的写作特色,美国文坛素有把她和雷蒙德。卡弗等归入简单派(也有
称简约派)这一艺术流派的提法。贝蒂的这一艺术特点,主要体现在她的小说中绝
大多数都是简单的叙述句以及细节的自然增长。也就是说,情节是在日常生活的细
节的叙述中展开的,而且展开得颇出人意料。评论家约翰。罗马诺称它是“细节的
特殊的幻觉性”。有时,这种细节的堆积简直达到了画的效果:一双巡视细节的眼
睛扫过背景音乐的曲名、女招待工作服上印的绰号、凌乱堆放在厨房长台上的每一
件劳什子等,然后用生动经济的笔触将人物和场景跃然于纸上。著名作家约翰。厄
普代克对这种风格极为欣赏。他认为,“她的种种细节——包括她的人物无意中听
到的在收音机里播送的歌曲,他们所吃的相当糟糕的食品的菜单——在平和地增长。
她的对白在陈词滥调的掩饰下以令人毛骨惊然的诚实反映了那些琐碎的伤心事。她
的与形而上学毫不沾边的风格在我们周围建起了一座由熟悉事物组成的迷宫,尽管
这座迷宫有点虚幻、古怪,可还是相当可爱的”。其他有些评论家虽然认为她笔下
的人物大都不能对读者产生移情作用,但都不得不承认贝蒂的风格是卓越的。阿纳
托尔。布罗亚德对贝蒂也作过比较公允的评价:“我深信安。贝蒂可能是优秀的作
家。她的人物的对话和行为有点像古老房子在半夜里发出的、无法解释的闹声。你
听到那声音,醒过来——那可能是什么?——然后理性占了上风,你又不自在地重
新睡着了。‘布罗亚德形象化地说出了读者对贝蒂的作品的感受。
    《什么是我的》虽然是贝蒂最近的一部短篇集,但它收集的是作者不同时期的
作品,它们曾分别刊登在一些知名度很高的文学刊物上,如《哈泼斯》、《纽约人
》、帅说》、《老爷》等。因此,它是一本代表着贝蒂不同时期创作风格和创作思
想的集成、里面既有代表她早期风格的篇什,如《风起水库》、《霍雷肖的把戏》、
《蜂蜜》、《回家找玛丽》等,也有反映她在新的创作领域里拓展的佳作,如书名
小说《什么是我的》以及《女工》、《装置6 号》。这些充满感情、闪烁着奇光异
彩的小说表现了贝蒂日臻完美的艺术力,也证明了她是当今美国小说界最负盛名的
作家之一。在媒介大量的不乏赞誉的评价中,人们始终注意到,贝蒂的最成功之处
乃是她对我们周围那种既让人着迷、又令人震惊的现实生活的洞察力,她鞭辟入里
地向我们展现了这种生活的层层剖面。从这个意义上说,安呗蒂不愧是我们这个时
代的大事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