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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逝
作者:伊夫·马拜 译者:彭伟川
一
  安娜痛了一晚上。没有呻吟。朦胧中,我觉得她起床的次数比前几天晚上更多,离
开的时间也更长。六点左右,她摇了摇我的肩膀,说:
  “原谅我弄醒了你,不过,我想是那回事……”
  她给我描述了子宫收缩的情况,仍然很没有规律,但很频繁。最近一个月,她买了
许多关于分娩的书,书中证实,她感觉到的正是即将分娩的迹象……我马上起床,打电
话给医生。医生回答说,必须马上去医院。助产士打电话给他时,他会去找我们的。
  我很窘迫,但丝毫没有流露出来。我把妇科医生的嘱咐告诉了安娜。她一边听,一
边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补充说:“是的,确实是这样……应该去医院。”她垂下眼睛,然后又抬起头,
望着我的眼睛。她四肢发抖,一副沮丧、惊慌的样子。我把她搂在怀里,安慰她。
  她平静了下来,走进浴室,洗澡、化妆、梳头。像往常一样,但速度加快了。
  我也开始穿衣服,表面上显得很平静。
  她穿衣服时,把紧身衣裤绷裂了。我帮她另外选了一件,蓝色的。
  “慢慢来……我们不急……”
  她走进我们为婴儿而准备并已布置好的房间里,把她认为住院所需的东西全都放到
一个她几星期前就已经准备好的小手提箱里。她的裙子很宽大,把她圆鼓鼓的肚子几乎
全遮住了。
  “前天,还有人叫我小姐……”
  “也许是想惹你生气……”
  她笑了。
  我们走出家门。我用钥匙把门锁了几圈。——以前可从来不这样做。当电梯下行时,
安娜缩到我怀里:
  “我希望这回是了……我几乎不再宫缩了……”
  “别担心……如果不是的话,我们回来就是。”
  我扶她坐进汽车。她的精神似乎放松了。
  天几乎还没亮。九月了,仍像刚结束的夏季一样。街上空空荡荡的,很干净。空气
还是挺清新的。太阳发白。我把车开得很慢,很谨慎。跟在我后面的一个出租车司机急
了,按着喇叭赶走了我,还朝我晃了晃拳头。我没有理睬。我们绕着星形广场拐弯。有
时,太阳照在安娜脸上。她眨眨眼睛,朝凝视着她的我转过头来,露出了微笑。我知道
她害怕了。我也害怕。她知道这点。
  我们来到了医院。道路是陌生的,但我轻易地找到了,这使我感到很惊奇。我们按
照门卫的指示,上了四楼。进门时,他友好地朝我们递了一个眼色。
  我们来到一个圆形的大厅,走廊四通八达。我们对面的墙上,嵌着一个圆圆的电子
挂钟。钟下有张布满杂志的木桌,桌子四周有几张丑陋但很舒适的扶手椅。我让安娜坐
下,自己去找护士。护士打着呵欠,要我等等。我回到安娜身边,对她说:
  “她们全来看你……”
  她没细问。也许,她觉得我也没有更详细的东西可告诉她。我翻着杂志,安娜则咬
着自己的指甲。
  助产士在护士的带领下来到我们面前。显然,我们的到来打扰了她的美梦:
  “我刚刚睡着……我一夜没合眼……来吧,夫人……跟我来……”
  安娜离开了我,走远了。我坐了下来。只要检查没有结束,我就在想象最坏的结果,
然后强迫自己什么都别想,但总是做不到。
  助产士回来了,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安娜跟在她后面,一副难为情的样子。
  “你们来得太早了……不是今天生……也许今晚吧……但明天可能性更大。”
  “我们该怎么办?”
  (我希望她这样回答我:“先生,别担心……您的夫人将留下来,我们会观察她
的……”)
  “这样吧,先生,你们必须回家……该来的时候再来……”
  我谢了她,跟她道了别。她走了。
  安娜,我想这种不合时宜一定使她很伤心。她说:
  “我宁愿这样……我没跟你说过,我的助产士每个星期天都不在巴黎……她要今晚
或明天才回来……我宁愿等……她很了解我……我希望她能在场……”
  我回想起每周在那个助产士家里的情景,有几天晚上,安娜试图在家里重新练习她
当天下午学会的动作,惹得我们哈哈大笑。
  安娜高兴地搂着我。她在猜我为什么忧心忡忡:星期一早上的麻烦、塞车……她抚
摸着我的手,问:
  “你在想什么?”
  “想你……想他或她……你不太累……当然……我知道你……你会告诉我你精神抖
擞……”
  她笑了:
  “一点没错。我准备跑它一小时呢……”
  “你不太难受吧?”
  “不,不,这很奇怪……我们到达时宫缩又开始了,但现在停了……行了,别担
心……一切都很好,一切都会很好……”
  我责备起自己来:该安慰的是她,现在反倒让她安慰起我来。我说:
  “我一点都不担心……别以为我在担心……你知道,误会是经常发生的……我妹妹
奥迪勒去了三次医院才住下来……第一次生孩子,怎么可能知道?甚至生二胎三胎,也
不敢完全肯定……”
  我们又上了电梯。我看着安娜:她是那么漂亮,尽管看起来很疲惫……我吻了她。
看着我们离开的门卫微微朝我们扬扬手。他并没有觉得特别惊讶。
  一到家,我就打电话给医生:
  “不,不,不是今天生,助产士认为我们应该今天晚上或明天再去……”
  “我说,先生,这问题不大……那个助产士让你们回家之前应该给我打个电话……
必须回医院。我打电话给那个助产士,然后马上去找你们……事情闹成这样我真感到遗
憾……好了……别担心……”
  安娜感到很苦恼,她一直在听我们说话。我把她搂在怀里。
  “最好现在就……你最好早点解脱,最好……”
  “是的,我知道得很清楚,但我希望我的助产士在场……那个在医院里给我作检查
的女人,我根本不认识她……她看起来不称职……”
  “你知道……所有的无痛分娩法都大同小异……再说,我们刚刚见到的那个助产士
好像训练有素……那是一家很正规的医院……我这样说并不是为了安慰你,而是因为它
的产科服务享有盛名……你没有任何理由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怎么说呢?
  我又提起手提箱,重新把门关上……
  现在,天已经亮了。几个家庭主妇已匆匆前往市场,几个孩子朝教堂走去。
  安娜不再伤心了:
  “奇怪,我突然感到非常高兴……几小时后我们就将有个孩子了……你意识到……
啊,假如那些人知道……我想跟他们说……哎,我们有时间……我饿了……请我吃饭吧,
我想吃顿好早餐……”
  她的这种欲望使我感到很高兴。我又找回了安静、健壮、豪放和滑稽的安娜……现
在才七点半。我们来到了医院。在这个区,没几家咖啡馆是这么早开门的。我找了很久
才找到一家,我们臂挽着臂走了进去。有个已经醉了的顾客,肘支在柜台上,注视着安
娜。安娜根本没有理睬他。刚坐下来,她就大声地点东西:
  “给先生来一大杯牛奶咖啡,我要一杯双份清咖啡,几个羊角面包,要大的……”
  她胃口真大。我乐了。我们慢慢地吃喝,没有说话。当我们走出咖啡馆时,太阳已
升得很高很高,天空无云,空气已很温暖。天气将非常好。
  在医院里,门卫已经换了。他对我们爱理不理的。
  我们没有向他问路。
  助产士也换了。她热情地接待我们:
  “是的,您的医生打电话来了……请跟我来,夫人。”
  我坐了下来,继续翻杂志。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已扫过一遍大标题。旁边,有一个
胖胖的女人,我只能看见她的大腿和肥大的屁股。她像扫把,又像刷子,把桌子椅子擦
得干干净净,差点把我也扫掉。我站起来,免得妨碍她工作。她谢了我。一个护士推车
过来,车上有托盘、大咖啡罐和牛奶罐,还有黄油和果酱。她经过我面前,消失在一条
走廊尽头。早餐供应开始了。
  助产士回来了,把我带到一个小房间里。安娜躺在一张翘起的窄床上,脸色苍白得
让我大为惊讶:
  “怎么样?”
  “我有点痛……还没有真正开始……在产科医生的建议下,她给我打了几针催产……
她想,晚上应该一切都结束了……我们有时间……现在几点了?”
  “九点十分……”
  我看了看窗外:院子里,几个护士在激烈地争辩。一辆救护车突然飞驰而到,她们
立即四散。树还是绿的,街上空无一人,百叶窗关着。巴黎在沉睡。谁也不知道,安娜
在这个房间里准备生孩子。
  我监视着她。有时,她朝我做做怪脸。宫缩又开始了,越来越痛。那个助产士又回
来了:
  “尤其是不要着急……保持安静……痛吗?”
  “是的,有点痛……”
  安娜脸红了:这种承认使她感到难为情。我抓住她的手,吻了好多次。
  “……我得做做呼吸运动……我都记不太清楚了……”
  在接下去的两个小时中,宫缩间隔时间很长。助产士每半小时就来检查一次,把变
化的情况告诉医生。
  照看过她的那个助产士走了,安娜感到很担心。她把医生的嘱咐全都抛诸脑后。她
害怕了。医生答应派他的一个女助手来。这消息使安娜放心了一点。安娜转来转去,想
找一个舒服的姿势,但没找到。呼吸运动毫无作用,她感到越来越疼痛。我马上去通知
助产士。助产士过来又给她打了一针。
  接着,她对我说:“医生决定再加快速度。”
  我回到安娜身边:她的双手湿漉漉的,紧紧把握着我的手;额头布满汗珠,头发黏
在上面。她小口小口地呼吸着,这样应该能减轻疼痛!
  “无济于事……一点都没用……我很痛……非常痛……我肯定坚持不到今天晚
上……”
  助产士回来了。我走了出去,让她自在地给安娜作检查。安娜不停地发抖。当助产
士在室外找到我时,她微笑地对我说:
  “比我想象的要快。我想,两小时内就能大功告成。”
  十二点二十分了。我光顾着安娜的反应,没注意时间的流逝。我很惊讶,时间过得
这么快。但我觉得还不够快。
  我在安娜身边坐下,跟她瞎扯,向她描述着窗外的屋顶和树梢。我轻轻地扭过头,
看着半开的窗口。但她没有听。她很痛,现在痛个不停,她几乎听不见我说话。
  她担心起来:
  “她为什么还不来?”
  “要我打电话吗?”
  “是的,要打电话给她。”
  人们告诉我,助医已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了,她很快就会回来的。在楼梯上,我遇
到了几个来访者,抱着鲜花和礼物。也许,有人刚刚经历了我正在经历的时刻。
  助产士正在给安娜按摩肚子。安娜翘起的大腿流着几道血。我不敢看她。
  “情况很好……我又给她打了一针……她的痛苦会减轻的……”
  助产士走了。安娜轻轻地哭起来。我不知如何安慰她。我也想哭,差点忍不住。
  “我肯定不能坚持到底……我再也不能……”
  我的无能和痛苦使我自己惊慌起来,我与刚刚产生的恐慌斗争。我看了看表:
  “一点半了……助医马上就到……来,和我一起呼吸……”
  她紧攥着我的手指,每宫缩一下,她的指甲就掐我的掌心一下。
  “我渴……”
  我递给她一杯水,扶着她喝了几口。又是一阵宫缩,她呻吟起来。我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助产士进来了,后面跟着一个长发妇女:
  “您等的人来了……不是吗?……先生,您能不能出去一会?我们要给您太太作检
查……”
  我再次走了出去。我听见安娜在轻轻地喊叫。检查在持续。我想象着最糟的烦恼,
对自己说,以后再也不要孩子了……助产士打开门,脸上总那么笑盈盈的:
  “很快了……我们去叫医生……在您的太太进入产房之前,您可以去拥抱拥抱
她……”
  安娜似乎平静下来了: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当我走过去吻她的额头时,她目不转睛
地看着我。我说:
  “好了……再努力一把,一切都将结束……你很勇敢……她们叫医生去了。医生很
快就会去那里。”
  一个护士回来了。我吻了吻安娜的唇,心想,这也许是最后一个吻了。安娜看着我,
脸上露着微笑,朝我挥挥手。我离开了她。
  助产士发现我很惊慌,便安慰我说:
  “别着急。一切都将正常。婴儿不大,三公斤左右。已露出来了,很快就会生。别
走得太远。”
  我无事可干。这种无用使我很难忍受。我决定走一走,于是大步走下楼梯,朝门口
走去。
  我去早上我们吃过早餐的那家咖啡馆。顾客们在赌马,他们端着酒杯,站在电视机
前,等待比赛报道。老板认出了我,见我独自一人,也许猜到了我焦躁不安的原因。他
朝我笑笑,向我指着远离吧台的一个座位。我试图想象着离这里几百米的地方发生的事。
安娜一定在受苦,没有胃口地嚼着我都忘了是自己给她买的三明治。想到这,我不禁伤
心起来。电视中,记者在报道橄榄球比赛,他的话左右着观众的评论和酒杯、酒瓶、咖
啡杯的撞击声。我望着挂在日历上方的钟。日历是去年的。三点一刻了。我付了钱,走
出门外,回医院去。我注意不要走得太快。我离开安娜还没有一小时。我换了好几条人
行道,以延长回去的时间。我甚至在太阳底下的一张长凳上坐了一会儿,观察着行人。
他们习惯在星期天下午散步,中午在家里吃了一顿好饭,脸还红红的。他们是到森林里
去。天气很好。我独自一人……如果他们知道……
  在医院门口,我遇到早上见过的一个产科护士,她见到我低下头去:我立即担心起
来,是不是出了事,她不敢告诉我。我想问问她,可她走远了。我没有坚持。
  我一出电梯,就看见了助产士,她怀里抱着一个眼睛紧闭、包着白布的婴儿。她叫
住我:
  “恭喜你,先生,您得了一个漂亮的小男孩……”
  我看着他……我默默地看着他……他身上很干净,脸又红又光滑,脑门上长着细毛。
我很想摸一摸他,但又不敢。助产士把他抱走了,说:


  “过一会儿,您可能更长时间地看他。”
  “我太太怎么样?……”
  “很好,一切都很顺利。呆会儿,您也可以看见她。”
  我急忙跑到一楼的电话间去给我母亲打电话:
  “您有孙子了……他很漂亮……一切都好……是的,很好……我很高兴……拥抱
您……”
  我又飞快地跑回楼上,要见医生,想谢谢他。医生已经走了,有急诊。他的女助手
告诉我:“他向您表示祝贺。孩子很漂亮,一切都很顺利……”
  那么说,觉得他漂亮的不是我一个人……助产士从婴儿室回来了,她把孩子交给了
那里的保育员:
  “他三公斤半……今天晚上儿科医生将给他作检查,之后您就可以去看他了……”
  “我太太安娜,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刚刚看过她……她醒了……33号房间,右边。”
  我跑去敲了敲门,进去了。
  安娜躺在床上,脸还有点白。她朝我微笑着。我吻了吻她的唇,又抚摸着她的头发。
她说:
  “我给你生了个漂亮的孩子……你看见他了吗?……助产士刚才告诉我,他七
斤……”
  我不停地吻她的手,看着她:
  “你呢?感觉怎么样?”
  “不错,很好,出乎意料地好。一点不累。他们让我睡着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孩子一洗干净我就醒来了……他很可爱,我相信……”
  “他现在在哪?”
  “在婴儿室。在这里,出于卫生方面的考虑,他们不让婴儿跟母亲呆在一起。他们
担心来客、噪音、聊天……总之……这种方式……”
  我觉得安娜比我要冷静得多,放松得多:我再次欣赏她身上的这股力量。
  “必须打电话给你父母,我父母,我的兄弟们,帕斯卡尔、教母和瓦索……我答应
过他们。”
  我们先后打了电话。她说得比我详细。她可以说得一点不错。尤其是孩子的重量,
她觉得特别重要,必须告诉别人。我知道,长期以来,她就怕生出一个体弱或早熟的婴
儿。
  她不断结识别的朋友,她认为绝对有必要通知他们。
  我离开了她一会儿:我需要走一走,一个人呆一会儿。
  在外面,我只看见我周围的人,跟上午一样。我慢慢地走着。激动、等待使我头昏
脑胀。我又累又高兴,已经西斜的太阳暖暖地照在我身上。我向报贩打听花店的地址,
他告诉了我。我买了一大盆花,差点拿不动。
  我精疲力竭地来到安娜的房门口,把这棵植物放在床头柜上。那红色的花朵看起来
像叶子一般。
  帕斯卡尔来了。她对安娜提了一大堆关于她的教子的问题……还有分娩……
  助产士进来,告诉我们一些关于婴儿的最新情况。在我的要求下,她又说了些分娩
的情景:
  “您太太当时宫缩得厉害……很难让她放松,无法安慰她……直到医生来临她才平
静下来……还有……夫人,您记得清您分娩时的情景吗?……因为,不要对这种事留下
可怕的记忆,这很重要。”
  安娜露出了微笑,回答说:
  “啊……当时发生什么事,我已记不太清楚了……重要的是孩子生下来了……而且
平平安安……我曾听到有人说:‘准备保温箱……’当时我很害怕……后来,我就睡着
了,什么都记不清了……”
  “是的……准备保温室,这是常规……问题是我们说得太大声,让您听见了。至于
您失去记忆……这很简单……在最后一刻,医生希望您睡一会儿……您现在觉得怎么
样?”
  “很好,很好……我准备起来……”
  “啊,太好了!在这几天里,您还会有点痛……如果很痛的话就告诉我……现在,
尽量睡一会,好好休息。这些事我们明天再谈……今晚,您吃这些药片就行了……再见,
夫人……”
  我送她出去。
  “再见,先生。”
  “再见,夫人……谢谢。”
  安娜的手腕上戴着两只塑料纸做的手镯,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孩子的性别、号码。
她向我伸过一只手来,我双手把它握住。
  “你给我生了一个漂亮的孩子……谢谢……”
  天黑了。帕斯卡尔走了。安娜突然感到累了。她睡着了。我离开了她。
  回到家里,我打电话给一个朋友,邀请他吃晚饭。我和他几乎是默默地在街上走了
大半夜。我已经开始回忆了。
  当我精疲力竭地躺下来时,天已经亮了。昨天,我儿子出生了。
 
二
  在医院里,护士们态度和蔼。安娜七点钟就醒了。分娩第二天,医生就让她起床,
在房间里走一会儿。房间里摆满了亲戚朋友送的花束。每天十点钟,后来是每三小时一
次,护士把婴儿抱来给她。眼下,她得教孩子正确地吸奶,同时自己也要学会喂奶。她
在乳房上抹了一些消毒水,把奶头伸到孩子嘴边,孩子马上就吮住了奶头。迅速地喂了
一小会儿奶之后,她又在轻度发炎的乳圈上涂了一些药膏,防止乳头开裂。
  她感到心神不定:她觉得怀里的孩子很陌生。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生了孩子。她平
静地看着他,特别想知道自己会不会有奶,奶够不够,好不好。婴儿贪婪地吸着奶,弄
得她很痛。她笨拙地抱着他,但自己竟激动不起来,她为此感到很伤心。她觉得自己是
在演戏。当我去看她的时候,我发现她精神紧张,人很疲惫,常常泪水汪汪。我想安慰
她,但无济于事。如果不是医生告诉过我这种反应很正常,很常见,我会跟她一样不安
的。
  负责喂奶的护士把婴儿抱来递给我。我不会抱。她教我手往哪放,给我作示范。我
在安娜的床上方害羞地试了好几次,小心翼翼……
  “他多漂亮啊,已经这么结实了……”
  儿子没睡醒,那副怪样惹得我笑起来。他睁开眼睛。毫无疑问,他没有清楚地认出
我来。护士告诉我,新生儿前几天是看不见东西的。我把孩子递给安娜,她又得锻炼喂
奶了。她的奶还没有上来。一般来说,生完孩子后得等上三天……明天,也许……孩子
吸着奶,鼻子都被压扁了。他慢慢地睡着了。我叫来护士,让她把孩子抱走。
  安娜不知所措,弄得我都不知道离不离开她好。她很不安,没有睡。独自一人,她
可能会哭呢!我把她搂在怀里。她靠在我身上。我们就这样呆了几分钟。九点钟时(太
早了),他再次拥抱了她,然后走了出去。我是最后一个来访者。
 
三
  第二天,我在中午十二点左右回到了医院。毫无进展。奶还没上来。婴儿在空吸着。
安娜很沮丧,不住地自责。她搂着孩子,凝视着他,和他一起徒劳地使劲。作日常巡视
的医生安慰她说:
  “一般来说,生完孩子后第三天奶才上来,但也有许多例外……而且,有可能您没
有奶,或奶不足……这很常见……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用奶瓶喂……不过,我会让您喝
两天啤酒试试……”
  他仔细检查了孩子:
  “瞧这孩子多棒啊……他很结实……你们丝毫用不着担心……糖水喂到今天晚上为
止,从明天开始喂奶……好了,放心吧……我明天会再来的……”
  这次,我还是伤心地离开了伤心的安娜:
  “晚上见……我尽量早点来……”
 
四
  我的同事们询问我,向我表示祝贺。我详细地给他们讲述生孩子以及我儿子出生后
前几个小时的情况。我的那分激动把他们都逗乐了,有几个人也跟着激动起来。
  今晚,路上车太多,我没能在八点半之前赶到医院。
  安娜放松多了。喂奶已不可能,安娜由此感到疲惫而紧张。医生意识到了这一点,
决定不要再试着喂奶了。今天下午,医生就给了她几粒药,让她必要时压下奶水。
  她抱着孩子。孩子的小脑袋靠在母亲的乳房上,她用一只手托住孩子的屁股,免得
他滑下去。孩子好看的嘴唇不时地嚅动着,他时而抬抬胳膊,时而张大嘴打呵欠,把我
们都逗乐了。
  “他的眼睛像你……”安娜肯定地说。
  怎么知道的……它们是深蓝色的…可以后不会变吗?
  今天下午,有个女友来看我,她对我说,孩子的额头和眉毛像我……
  我让安娜描述自己的儿子。他正看着她。他还没看过她呢!孩子打了几次呵欠,在
摇晃中睡着了。
  今天,来访不断。不停地谈话,还有花香,把她弄得很累。
  “我见到玛丽-保尔、莫里斯、约翰和玛丽娜了……他们都给我带了花来……玛丽-
保尔还送给孩子一个玩具……你看那儿……在桌上……”
  那是一只白色的小羊羔,肚子和背上有一些棕色的小圆点。第一个玩具。
  “也许你明天可以送一些花给护士……那么多……晚上要把它们拿走吗?”
  “当然……否则的话,都让人没法呼吸……我的睡眠已经够不好了……如果你愿意
的话,今晚你可以带些回家……这样可以想起我……”
  她露出了微笑。我抓住她的手,吻着她的手指。
  护士走了进来,一把抓住孩子,那动作把我吓坏了。她意识到了这一点:
  “别害怕,您知道婴儿是很结实的……不能太娇惯他们……而且,他们也不怎么喜
欢那样……”
  这番话使我感到很惊奇,但我什么话都没说。当她向我们解释完她关于育儿的看法
时,我和蔼地反驳道:
  “我说,这些观点很有意思……晚安,小姐……好好照料他……对了,我忘了,如
果您喜欢的话,您走的时候可以拿些花走,随便您选……”
  “非常感谢,先生……我不会忘的……晚安,夫人。”
  她走了出去。我不想争论,送花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她好好地关照我的儿子。
  “跟我说说你今天是怎么过的。安娜,告诉我你在做什么……”
  早上,七点半吃完早餐后,乘孩子还没有抱回来之前,她洗了个淋浴,在房间里走
了几步。昨天,她曾头晕眼花,差点摔倒。她走路很疼,只能小步小步地走,而且很不
稳。梳洗完毕,她又回到床上躺下,接过孩子,抱了一刻多钟。孩子已开始用奶瓶了。
十点左右,如果医生没在别的地方被耽搁住,他会来看她。今天上午,他觉得她很好,
伤疤愈合了,血压很正常。接着,朋友们川流不息地来临,十二点半吃中饭的时候才停
止。我一般在吃点心的时候到。我走了之后,她试着睡一觉,然后再接待新的客人。六
七点钟的时候,孩子又抱回来,她用奶瓶给他喂第四次奶。开始几天的犹豫和恐惧完全
消失了。他们之间由于分娩而中断的联系又开始了,而且比怀孕时更紧密。
  “我很笨拙……我不很清楚怎么抱他,怕把他弄疼,怕让他掉到地上……护士说孩
子很结实,这样说没有意义!……你看他,他好像并不怎么担心他所面临的问题……他
睡了,要吃奶的时候才醒来……他真的很可爱……”
  九点了。护士把孩子抱来了,孩子差不多已睡了一个小时。安娜累了,安慰我说,
她很快也要睡。我离开了她,不像昨天那么担心了,但把她孤零零地留在那儿,我又感
到很伤心。
 
五
  我母亲从布列塔尼来看她的孙子。她觉得他很漂亮,说:
  “他的眼睛和额头也许像他母亲,但他长得像你,真是神了……”
  她给了我们各种各样的建议,我们一点没有采用或基本没有采用。不过,她资格老,
有权这样。
  “你父亲眼下来不了。他一直很忙……你知道我们过的是什么生活……天天晚上不
得安宁,总有那么多琐事……他星期天来,不是这班车就是那班车……当然不是明天……
下星期。”
  这消息使我们感到很高兴:我父亲是个医生,从来没有休过一天假,也没休过一个
周末。这次破例前来,表明他对此事多么重视。
  这种甜蜜和欢乐的气氛为什么竟然会使我感到有点害怕?我弄不明白。深夜,离开
安娜以后,我带母亲去吃晚饭。我把这种想法告诉了她。她安慰我说:
  “瞧,你真傻……这一切都因为你太累了……你脸色很难看,你知道……几天后,
如果你好好休息,这一切都会消失的……”
  我把她送到旅馆。我觉得自己的心里话让她也不安了,我拼命责怪自己。
  尽管我答应马上去睡觉,但我还是在马路上和河堤上走了很长时间。天一冷,街上
就空空荡荡了。凌晨两点左右,我回了家,但睡不着。我看书一直看到天亮。
 
六
  星期六。我六点钟左右就起床了,忘了刮胡子。安娜应该今天出院。孩子应该今天
回家。我还不习惯叫他的名字——爱德华。但这个名字五天前就定下来了。市政厅的秘
书在身份登记本上登记了我和安娜选的五个名字:爱德华、安东尼、瓦斯科、詹姆士、
热内。她对这些拗口的名字并不怎么欣赏,但我们选这些名字,与我们的某些家族成员
是外国人有关。
  我整理了一下教母帕斯卡尔昨天用鲜花装饰过的套间,确信一切俱备,就等着迎接
孩子了:前两个星期保姆将跟我们住在一起,尽量让安娜好好休息。床、婴儿、秤、奶
瓶、奶嘴、灭菌器、奶粉……似乎一切都备齐了。我在包里装了两件婴儿用的内衣、几
块尿布、一个襁褓、一顶帽子、几双小鞋和母亲昨天送的一块大披巾(母亲已在归途的
火车上),拿起篮子出了门。
  不到一个星期前,我走过这条路线,满心忧虑;在此拐弯,等待绿灯;在这个交叉
路口减速,欣赏这些巨大的栗树,并在左边转弯,拐进医院的院子里。
  安娜坐在床上等我,大眼已经瘦下去了。她脸色苍白,当她站起来拥抱我时,脚步
有点不稳。医生今天早上给她拆了线。几天后,她就会毫无感觉了。她蜷缩在我怀里。
我吻着她的头发,抚摸着她的肩膀,劝她坐下来。因为还得结账,在住院部的各式单据
上签名。
  我把带给爱德华的衣服交给护士。看到我那么激动,她乐了,说:
  “您几分钟后就可以把他抱走了。他两小时前就准备好了。儿科医生最后又给他检
查了一次,发现他十分健康。我已把喂奶的注意事项告诉了您太太。总之,没有任何问
题。你们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们,我们会向你们提供任何咨询。”
  当我回到婴儿室,爱德华已在篮子里睡着了。他身上穿着我给他选择的几件衣服—
—衣服太多了。我带着他来到安娜的房间。我们向护士和助产士们告完别后,三个人离
开了医院。
  当我把爱德华放在车后座上时,他醒来了。我怕他哭,但他没有发生任何声音。我
扶安娜坐下,在关上车门之前又吻了一次她的手。她露出了微笑。她很高兴能回家,能
跟我在一起。我感觉到了。
  我开车从来没有开得这么慢过。天气很好,就像安娜分娩那天一样。爱德华眨着眼
睛,安娜转过身去看护他:
  “他多可爱啊……”
  下车时,我注意到有不少房客在窗帘后面看我们。安娜不想说话,躲进了电梯。我
抱着已经睡着的爱德华追上了她。她打开家门,走了进去,到每个房间都看了看,想重
新熟悉这些地方:
  “啊,一切都井井有条……这么多花……”
  我把爱德华抱到他的小房间里,站在那里凝视着他。安娜跪在放在地毯上的篮子边
上,默默地望着儿子。她朝站在她身旁的我抬起泪眼,搂着我的大腿。我扶她站起来,
拥抱着她。
  “谢谢,再次感谢,安娜……你给我生了这么漂亮一个孩子……”
 
七
  有人按门铃。我去开门。一个个子高高的金发姑娘笑盈盈地出现在我面前。是保姆。
她是爱尔兰人,刚结束学业,现在在巴黎实习。安娜躺在床上接见了她。请她坐在自己
身边,用英语(因为她法语讲得不好)向她作了必要的解释,介绍了孩子的情况和我们
自己的情况,说明了她要做的工作,并请她明确提出她的要求。很快,一切都定下来了。
她提出了条件,我们同意了。简单而明了。

  “我叫奥德丽。”
  我带她去爱德华的房间。我们已在那儿给她准备了一张沙发床,让她睡在那里。
  我又回到安娜身边,说:
  “她好像挺文静……而且很年轻……我喜欢这样……年老的妇女往往喜欢独自照料
孩子。”
  安娜累了。我劝她睡觉,她拒绝了,而且希望我留下来陪她,一直陪到给爱德华喂
奶的时候为止。
  奥德丽轻轻地敲了敲我们半掩着的房门。她换上了一件白色的罩衫,翻领上别着一
枚徽章。我发现她是在都柏林的一家医院里学习的。她抱着爱德华,爱德华醒了,看着
她。她跟他说着话,摇晃着他。
  “他饿了……我要给他喂奶……”
  在她的监视下,我在厨房里准备灭菌器、奶瓶和奶嘴。水开时,奥德丽去给爱德华
换尿布。尿布已经湿了。她唱着歌,后来她告诉我,她唱的是“做一个摇摇篮的爱尔兰
女人”。
  爱德华已在等了。他完全醒了,身上干干净净。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头发是金黄
色的,粉红的脸蛋已不像开始那几天那么圆了。他鼻子扁平,鼻孔是椭圆形的,耳朵长
得很细腻,肉嘟嘟的嘴唇布满垂直的褶皱。他朝我转过脸来。奥德丽见到我那种赞赏的
目光,不禁露出了微笑。
  当奶瓶准备好时,奥德丽坐下来,左臂抱着爱德华,把奶嘴伸过去。爱德华咬住了
奶嘴。
  第一次开始喂奶。每天得喂六次。爱德华吸得很快,奶沿着他的下巴流下来。八十
克奶一下子就被吸光了。奥德丽抱直爱德华,让他把脑袋靠在自己肩上,以便更容易地
打他免不了的饱嗝。爱德华眨眨眼,动了动被襁褓裹得紧紧的腿,却一直不打饱嗝。
  “快,爱德华,打吧……快点……”
  奥德丽轻轻地拍着他的背,结果爱德华很快就打起嗝来,而且还拉尿,弄得奥德丽
不得不再次给他换尿布,而爱德华这时却已经睡着了:
  “三小时后喂最后一次奶……如果他晚上哭,我会喂他一点糖水……”
  当她留下来和安娜聊天时,我去做晚饭。我把饭搬到我们的房间里去吃,免得安娜
麻烦。奥德丽不时去看爱德华睡觉的情况,并跟我们谈起都柏林,谈起她的工作和她出
生的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安娜也跟她谈起我们,谈起我的工作,她的怀孕和我们的计划。
  当爱德华吃完最后一次奶时,大家都睡了。安娜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八
  我们醒来时已是早上八点。奥德丽已给孩子喂过奶,现在正在给他拉尿。她不停地
跟他说话。我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但刚才还在哭的爱德华不哭了。我去看他。他光着
身子躺在桌上,躺在襁褓上,扬起手臂和腿,眼睛睁得大大的,撅着嘴。我忍不住想笑。
他任凭别人给他涂膏、扑粉、用襁褓包起来。
  我去上班了。一点左右,当我回家吃中饭时,帕斯卡尔也在。奥德丽很累,睡了。
安娜抱着爱德华,在给他喂奶。“咕噜咚!”他吞得太快了,差点喘不过气来。安娜吓
坏了,手一松,奶瓶掉了,幸亏我及时接住。爱德华回奶了。安娜竖起他的身子,在他
背上轻轻地拍着,帮他缓过气来。她很害怕。我也同样。帕斯卡尔猜到了这一点。她说:
  “不要因此而紧张……这是常事……也许应该换换奶嘴,可能是孔太大了……好啊!
如果你们一开始就这样,以后怎么办……来,把他给我……”
  她接过爱德华。爱德华舒舒服服地躺在她怀里,心急地等人们给他喂奶。奶喂完了。
平安无事。
  奥德丽进来,接过爱德华,要把他带走换尿布。安娜要她让自己来换。
  帕斯卡尔独自跟我呆在一起,跟我谈起她那个当记者的丈夫昨天紧急去约旦了,采
访在巴勒斯坦发生的战斗……她很担心。
  爱德华的房间里转来一阵笑声,肯定是安娜没有经验造成的。我们也被惹笑了。
  “你们可以来看看……他睡在……”
  爱德华在篮子里打着呵欠,双手被一条羊毛披巾包着。安娜向他弯着腰,唱道:
  
  宝宝,
  好宝宝,
  宝宝可能要睡了;
  宝宝,
  好宝宝,
  宝宝很快要睡了……
  爱德华睡着了……他睡着了。他的呼吸很平和,粉红色的脸亮亮的。他很安静。我
们大家都默默地看着他,然后一声不响地走出了他的房间。
 
九
  星期二上午。在奥德丽的要求下,我打电话给父亲,问他能不能增加奶量。因为爱
德华每次喝完奶后都哭着还要。父亲建议每两次给他喂一次九十克。父亲似乎对他的重
量感到满意,但对他的胃口并不感到奇怪。他担心安娜的健康,说星期天来看我们。就
在我出门去上班时,安娜来了两个女友。她们对她表示祝贺,聊了几个小时。
  一点左右,我回家时,又发现了一些鲜花和给爱德华的一些玩具。奥德丽抱着爱德
华。爱德华已经吃完奶,还想再吃。
  家里的生活很快就适应了喂奶、睡眠和醒来的节奏。我有点担心安娜和我会完全忘
了自己,一心扑在孩子身上。我有时觉得这种没完没了的关心太过分了……但还有什么
办法呢?……因为我们的作息时间已被孩子的出生所改变,我们的喜怒哀乐也随之改变。
爱德华侵入了一切,侵入了空间和我们本身。所有的东西都散发着他的味道。
  今晚,我发现安娜很疲劳,若有所思。我知道她又想起了她怀孕时,她的亲朋好友
曾提醒她,人生了孩子以后会变。当时,这些显而易见的事情显得遥远而厌烦。今晚,
我们真正体会到其重要性了。我们没有后悔。重要的是我们迎来了我们所期望的新生活。
 
十
  星期三晚上,我回家时安娜一脸愁容。孩子病了。她很担心。爱德华吃奶正常,但
不停地哭。奥德丽给他量了体温。三十八度。安娜打电话给儿科医生,医生太忙,晚饭
前来不了。
  我去看爱德华,抱起他,轻轻地摇晃着。他安静下来。我发现他的齿龈上有些小白
点。奥德丽说,他刚吃完奶,是奶迹。我不信。我放下已经睡着的爱德华,来到安娜的
房间。
  “也许有点感冒……或者是太热了……”
  爱德华的房间里挂着一个温度计:二十二度。太热了。我让奥德丽把裹在孩子身上
的羊毛披巾解开。有内衣和襁褓足够了。
  有人按门铃。我赶快去开门。是医生。是个女的。她跟我父亲的年龄差不多。她把
雨衣放在椅子上,在看孩子之前先问我:
  “他哪儿不舒服?”
  我向她描述安娜告诉我的症状。奥德丽正在给孩子脱衣服,医生接过孩子,举起来,
然后把他放在包襁褓的桌上。孩子哭了。她让他站起来,用手扶着他,让他走,检查他
的反应。她摸着孩子的肚子,摸了很长时间,又用手电照着,检查孩子的眼睛和嘴。
  “可能是……这是鹅口疮……”
  她向我指着齿龈上刚才已引起我注意的小白点。
  “把他最近的几张尿布给我看看……他喝的是什么奶?”
  她结束了检查:
  “不严重……他有个大鹅口疮……有些小真菌进入了他的食道……他之所以哭,是
因为他吃奶时感到痛……瞧,先生,您看,那儿很红……。”
  随后,她又用英文向一头雾水的奥德丽解释,接着告诉我:
  “您用不着担心……可以给他寄回衣服了……这里太热了……不要超过十六度……
好了,您要做以下几件事:每次喂东西前用药水清洗他的齿龈和腭,我会在处方上写下
药水的名字。另外,喂东西之前让他喝一口药水,每天四次……吃嘛,先喝糖水,二十
四小时之后再让他吃奶……三天之后症状就会消失……保持联系,我随时会来……当然,
如果有什么情况,您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
  小心翼翼地呆在自己房间里的安娜来到我们身边,帮奥德丽替爱德华穿上衣服。
  “这孩子很漂亮。夫人,我想,您这是头胎?”
  “是的,医生。”
  “他很漂亮,很结实,非常结实……不会有什么事的……照我说的办,一切都会好
的,小毛病而已……对了,还有一个建议……病刚刚开始,所以,不要把它看得太重……
否则……”
  安娜露出了微笑。我帮医生穿上雨衣,整理好。
  “谢谢,先生……再见,夫人,别忘了与我保持联系……”
  她的话,她和蔼可亲的态度使我们放心了。她一走,我就抱住安娜,把她紧紧地搂
在怀里。她刚才很害怕。我也同样。我建议她给我父亲打个电话,把医生的诊断结果告
诉他。我自己则出门按医嘱去买药。
  我回家时,安娜还在打电话。父亲很肯定地告诉我,鹅口疮是个小毛病,只要医治
得当,四十八小时内就会消失。他说:
  “今晚就开始治,明天晚上你就会发现已有所好转……别担心……等等……你母亲
想跟你说句话……”
  母亲提醒我,我的一个姪子也得过同样的病,几天后就好了。接着,她又告诉了我
一些家里的事……
  这场谈话的结果,是我们放心了。我们笑着开始照料爱德华。安娜用棉签清洗他的
齿龈和腭,并喂他喝一口那种颗粒状的稠稠的药浆,喂得并不轻松。孩子哭了一会,但
把药浆吞进去了。奥德丽马上给他喂糖水,他安静了下来。当奥德丽让他重新躺下来时,
他睡着了。
  我想吃顿丰盛的晚餐。由于不安和紧张,我们被弄得很饿。甜点后,安娜把我们度
假和结婚的照片拿出来给奥德丽看,……奥德丽一副激动的样子。赞不绝口,评论热烈,
颇为有趣。接着,我们又谈起文学和音乐,一起听小提琴协奏曲。小提琴是安娜最喜欢
的乐器,喝完咖啡后,我们回到自己房间里。爱德华似乎好多了,我吻了吻他的额头。
他没有醒。
 
十一
  昨晚,我们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一觉睡到天亮。第二天早上,奥德丽立即就告诉我们
说,爱德华睡得很安稳,烧也退了,第一次喂奶吃得很好。我去看他。他已洗过,换过
襁褓,眼睛睁得大大的,用小手的手背揉着脸。我再一次欣赏他精美的小手。我跟他说
话,他似乎在听。我很开心,要不是得去上班,我会很乐意留下来凝视他几小时。
  星期四整天平安无事。连续的治疗开始产生作用。齿龈没那么红了,白点差不多已
完全消失。也许是这些治疗使他累了,爱德华昏昏欲睡。安娜给他喂了一天的东西,也
很难坚持到底了。她已呵欠连天。
  下午,守了一整夜的奥德丽精疲力竭,睡了。安娜把睡篮提到自己房间里,轮到她
看孩子了。爱德华也睡了。
  晚上,当我回家时,她们笑声朗朗。这般开心,是个好迹象:爱德华烧退了,不哭
了,齿龈又红又干净,人家给他喝什么他就喝什么,尽管他已喝得很多。
  “他好多了……他可能有点累,因为他不断地睡……你觉得有必要通知医生吗?”
  “啊……不……我想不用了吧……如果他病好了……”
  我去看孩子。他安安静静地睡着。他苍白的脸色引起了我的注意,但我也把它归结
为疲劳的结果。我吻了吻他的额头。他没有醒。我有点遗憾,我多么希望他能睁开眼睛
看着我啊……
 
十二
  星期五早上。爱德华病好了。他晚上睡得很好。奥德丽一大早就给他量了体温,几
乎还不到三十七度。
  安娜喂他喝东西。他像往常那样,咽得太快,噎着了。要是换了以前,我们会很担
心。现在,我们只是笑笑。
  他昨天苍白的脸色今天早上变得有点黄。也许是胡萝卜汁加上几个奶瓶里有水的缘
故。在去上班之前,我打电话给我父亲,把他孙子的情况详细描述给他听。他说:
  “不瞒你说,有一会儿我挺担心的。但你们请的那个儿科医生打电话安慰我。你们
也可以完全放心……继续治疗吧……你说他有点嗜睡……好了,星期天我就一切都明白
了。”
  中午,有个朋友请吃饭,我没有回家。下午两点左右,我打电话给安娜。她回答我
时声音有点迟疑:
  “他一直在睡,不肯吃东西……”
  “鹅口疮呢?”
  “好像没有了……我继续给他的嘴消毒……他一声不吭……昏昏欲睡……奥德丽发
现他气胀得很厉害……也许是治疗使他太累了……”
  “也许……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叫医生,你就叫……”
  “啊,不,我觉得不……他没发烧……啊,就这样吧,你要迟到了,……晚上见……
拥抱你。”
  “我也是。晚上见。”
  当我回家时,安娜眼泪汪汪的:五个小时来,她一直想让他吃点东西……但无济于
事……他不吃。他甚至不再吸奶。他的脸色又苍白起来,昏昏欲睡,让人惊讶。我打电
话给我父亲。他建议我给孩子量量体温。如果跟早上一样,那就让他睡几个小时,然后
再让他吃好……如果,如果他再不吃奶,那就打电话给儿科医生……
  安娜在她房间不停地哭:
  “孩子到底怎么了?”
  “我不知道……他没发烧……问题不会太大。奥德丽重新让他睡下了,六点左右再
给他喂奶……如果情况不见好转,我会让医生来……好了,别惊慌……”
  我拥抱着她,等待她平静下来,然后又去看爱德华。他又已经睡熟了。
  奥德丽告诉我,爱德华好像腹泻了,但粪便却很正常:
  “他好像胃有问题……”
  “是不是吃得太快了?或者说奶嘴的孔太大了?”
  是的,这病很可能就是奶嘴造成的,而且,他还必须吃这些混合药剂……
  我试图安慰安娜。她的哀伤使我感到很痛苦,但我觉得无法消除她的这种哀伤。
  晚饭我们吃得很少,而且很快。安娜坐在扶手椅上,一言不发,心不在焉地做填空
游戏。我整理着散乱在书桌上的纸张。奥德丽在房间里看着爱德华。爱德华一直在睡,
睡得很深。我们不敢吵醒他。
  半夜时分,奥德丽劝我们去睡觉:
  “如果有什么事,我会叫醒你们的。”
  “有什么处理不了的就让我们来做。”
  “好,好,我答应你们。”
  第二天早上,六点左右,奥德丽叫醒了我们:
  “孩子不好了……”
  我赶紧跑过去,安娜惊跳起来,醒了。她坐在床沿,双手抱着脖子,不敢再动。
  爱德华脸色发灰。他的上嘴唇又肿又紫。
  “我试了一晚上,想让他吃东西……他不吃……他什么都不吃……”
  “为什么你不叫醒我?……”
  我责怪她,更怪自己相信了她向我所作的保证,三点钟左右时睡着了。她一副痛苦
的样子。尽管如此,我还是朝她笑了笑。再说……我又能怎么办?
  我给安德华量了体温,三十六度。我打电话给我父亲。他不在,已经出诊了。母亲
建议我马上请儿科医生来,并要我与她保持联系。
  我打电话叫醒了医生,她说她会来的,但家里就她和她残疾的母亲在,她得等保姆
到了以后才……
  安娜走到我身边,我对她说:
  “她现在正忙,但会尽快赶来。”
  医生打电话过来:
  “把孩子送过来……我在家里给他检查……请原谅,只能让你们把他送到我这儿来
了,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奥德丽马上行动起来,她一边哼着那首往往能使爱德华平静下来的爱尔兰摇篮曲,
一边把他穿得暖暖的,还裹上了一张被单。安娜一定要跟我们一起去,我劝她呆在家里。
她出院还不到一个星期,而且,由于激动,她显得非常疲惫。她甚至连站都站不稳。她
拥抱着孩子,紧紧地把他搂在胸前,抚慰了他一会,然后把他交给奥德丽:
  “孩子,早点回来……早点回来……”
  她哭了。
 
十三
  医生脸带微笑,迎接我们。这微笑并无具体内容。她请我们到她的诊室去,那儿堆
满了书、画和小玩意儿:
  “请原谅让你们到这里来,但这是惟一的办法,得马上替这孩子看病……好了,现
在,小姐,您把他的衣服脱掉……”
  奥德丽又慌张又笨拙,一一脱掉爱德华的衣服,把他赤条条地放在一张铺着白被单
的天鹅绒小沙发上。爱德华轻声地哭了……或者说呻吟了起来。
  “他的嘴唇从什么时候开始肿成这样的?”
  奥德丽听不懂她的问题。我答道:
  “昨晚……今天一早……”
  她摸了摸爱德华的肚子,检查了我们带去的尿布,然后又抓住他的手,让他站起来,
让他走着……接着又继续检查他的眼睛、嘴、耳朵……并重新摸了摸他的肚子、腰……
一滴紫黑色的液体滴在白色的床单上:
  “瞧!这是什么?……您看见了吗?”
  “没有,我是说……”
  “我看见了,”奥德丽说,“今天早上,在来这儿之前……我给他穿衣服的时
候……”
  “他便血了……这很麻烦……非常麻烦……”
  但她马上就恢复了常态,平静下来,走到壁炉边找了一个指套,伸进食指,又在上
面涂了点凡士林,然后突然伸进孩子的肛门。孩子突然大哭起来。食指抽出来时布满了
血。
  她想了一会儿,在桌边坐下,边写边说:
  “你们可以给他穿回衣服……当然,你们不能把他带回家……我要把他送到医院里
去……你们有特别喜欢的医院吗?”
  “没有,没有。”
  “那好,我带他去儿童医院。”
  “挑最好的医院……”
  “等一等……我打个电话……喂,喂,儿童医院吗……给我转……喂,吉塞勒、
是……对,是这样……告诉我,我能送个孩子过来吗……急诊……有位置吗?……好,
你开始作……我六点左右过来……马上过来……”
  她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写着。
  “好了!我到我的科室里找他,你们赶快送他过去。我两三个小时以后去看他……
如果你们能在中午前后来,我也许可以告诉你们最初的诊断结果……不瞒你们说,问题
很严重……但不要慌张……我们会把他从那儿接出来的……也许最好打电话给您太太,
要她不要等您,因为时间有点长……”
  我笑了笑,谢了她。奥德丽已经给爱德华穿回衣服。爱德华在她怀里睡了。
  “喂,安娜……别担心……医生希望我们把孩子送到医院去,这样检查起来方便一
些,作些必要的检查……去儿童医院……去她那个科室……一点钟之前我回不来……别
太担心……拥抱你。”
  我等了几秒钟……她没说话……然后开始说,但没说下去……我挂了电话。
  八点差一刻。街上已很热闹,等绿灯等得心急如焚。奥德丽一言不发。爱德华在睡。
  在医院门口,门卫问我:
  “有什么事?”
  “我儿子病了……很急……”
  “有住院单吗?”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一头雾水。我把医生给我的所有单子都递给他。他不慌不
忙地读着,然后还给我:
  “好了,您可以进去了……”
  “我很希望……”
  “不应该恼火,先生,这无济于事……”
  我没听他解释,只管自己开车进去。我按箭头指引的路线前进,最后却此路不通。
我只好倒车,又迷了一回路。我烦死了,向一个护士问路,但她指错了路。我又问了一
个人,最后总算来到了我要找的那栋楼前。
  医监在二楼接待我:
  “您好,先生……啊,是的,我知道……您的医生打电话给我了。”
  我把爱德华递给她。下车时我就想抱他。
  “不不,现在还不用……您首先得去挂号处……很容易找的……左边,很近……在
您对面……门上有字。”
  我目瞪口呆,不敢答话,看着儿子。重新下楼,一肚子气,一言不发。奥德丽跟在
我后面,莫名其妙。
 
十四
  一进门,我就惊呆了:职员们安静地坐在桌前登记姓名、算帐、划线、打字、互相
通话。我把爱德华递给奥德丽,让她坐下。一个年轻的妇女开口问我。我把自己的姓、
名、地址、职业、社会保险登记号以及孩子的名字、出生时间和地点一一告诉她,并且
看也不看就在各种单子上签了名……
  “您是信什么的?”
  “嗯……天主教。”
  调查结束后,她指着一条走廊,要我过去检查。我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找奥德丽。她
没有跟上。
  我们走进一个宽大的候见厅:右边有几张长凳,坐着男女老少,其中妇女居多,陪
着孩子;左边是几间小小的检查室。
  有个护士走过来,我上前对她说:
  “护士,很急,我儿子病了,很紧急。”
  “好的,先生,在那儿坐下……”
  我不放松:
  “很紧急……已经检查过了……”
  她没有理我。
  “我想立即见值班医生。”
  她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盯着我,走到走廊尽头,跟一个同事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回
来,拿起电话说了几句又挂上了:
  “坐一会儿,先生,医生马上就来……”说完,她就走开了。
  我忍不住要发火,最后终于在奥德丽身边坐下。她耸耸肩。爱德华在睡觉,脸色十
分苍白。我们进医院的大门已经有半个多小时了。
  等了几分钟后,我站起来叫护士:
  “护士,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话,我想医生是不是下午才能来……”
  “不要激动,先生,我知道您很着急,但您这样发火无济于事。医生会来的,已经
通知他了……可您知道,他分身无术嘛……”
  “这与我无关……总之,让人不知道怎么说……”
  我又坐下来,看见儿子,我就不敢再粗鲁了。护士走远了。奥德丽碰碰我的肩膀,
朝我一笑。
  一刻钟过去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做什么好。我盯着来来往往的护士,不住地发
牢骚。也许被她猜到了……她躲着我。我什么都不再想,只盯着面前的椅子,忘了一切,
连医生叫我跟他去检查室也没有立即听见。
  “哪儿不舒服?”他问。
  我把所有的单子都给了他,然后开始讲爱德华的病。从星期二讲起,详详细细,翻
来覆去,一讲再讲。“好了,让我们来看看……”
  奥德丽已经脱掉爱德华的衣服。爱德华醒了,呻吟着。医生仔细地作了全面检查,
跟一小时前所做的检查一样。当他看见流出的尿有血时,他跟儿科医生一样惊呆了。不
过,他什么都没说。体温:三十五、三十八。他看了以后仍然一言不发。他看着我,简
单地告诉我检查结果,最后说:
  “我无法准确地对您说是什么病,我想是两三种病……我们将再做些补充检查,并
会把检查结果告诉您……”
  奥德丽最后一次给爱德华穿回衣服。护士过来阻拦说:
  “啊,如果穿着麻烦,那就别穿了……不管怎么样,我们很快就会把他的衣服还给
你们的……”
  一个男护士过去,抱走了睡着的爱德华,我目送着他在生人的怀里渐渐走远……
  医生在单子上签了字,跟我们说声再见便走了出去。那个女护士非常和蔼地说:
  “来,跟我来。”
  我请她原谅我刚才的冲动:
  “我知道你们很忙……”
  “别为这件事感到不安了,先生,这很正常,我理解您……”
  我们回到刚才开车去的那栋楼,女医监笑眯眯地重新接待我们。她把用被单包着的
爱德华的衣服全都还给了我们:
  “我现在就把它给您,免得弄丢了……他一来我们就给他穿上……”
  我让奥德丽接过这包散发着生命活力的衣服。
  “您的医生上午应该来的……也许她告诉您什么时候去看她?”
  “是的,是的,她要我十二点钟左右过去。”
  “对,是这样。十二点左右再回来吧。那时,我们将把最初的结果给您……”
  外面,医院里很热闹。跟城市一样,医院也苏醒了。护士、见习医生和医生,大家
步伐各异,各就各位。也许我的脸苍白得可怕,有几个人碰到感到很惊讶,不是压低声
音就是一言不发。
  我身边的奥德丽一句话不说。当我看着她时,她朝我笑笑。她不愿意相信她所看护
的这个孩子会得重病。我觉得她并没有把医生的诊断当回事……上车时,她忍不住叹息
说:
  “啊,要是我们在都柏林就好了……”
 
十五
  安娜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孩子的一个玩具。见到我,便抬起焦急的眼睛。我试图掩
饰自己的不安,不料却忍不住哭出声来。安娜走过来,与我抱头痛哭。
  我打电话给我父亲。他声音严肃,犹豫了半天才回答我,这使我越发担心。他明天
就来。
  不一会,接到安娜通知的帕斯卡尔赶来了,要求中午我带安娜去医院时也跟着去。
  我们坐在候见室里。别的家长们也在那,跟我们一样默不作声。走廊里,医生们在
讨论。他们说得那么清楚、那么大声,我们一字不漏都听见了。几分钟过去了。我站起
来,去办公室找医监。她认出了我,一边继续写她的东西,一边对我说:
  “您见到医生了?哎,这很奇怪,我一分钟前还见到他……”
  “不麻烦您了,医生,我去找她……”
  在一个房间里,儿科医生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正在听见习医生说话。
我走上前去。她看见了我,但这回,脸上没有微笑:
  “啊,我们正在说您的孩子……我想对您说病很重,非常严重……检查还没有全部
结束,但我们已经有了部分结果:孩子得了罕见的肾综合症……我不一一详细说了,但
我们认为,这是由一种大肠杆菌引起的……我应该跟您说清楚,眼下,我保留我的诊
断……”
  她看着我,也许在等待我的反应,等待我提问……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
  “惟一的希望是他的体力……这孩子生命力很强……我们给他注射了抗菌素……也
许明天会看得更清楚的……可现在,我无法安慰您……孩子的母亲怎么样?现在不要把
情况全告诉她……当然,我们会尽一切努力的……”
  “谢谢,医生……我晚上再来……再见,小姐,再见,先生。”
  安娜和帕斯卡尔在走廊尽头等我。
  “检查还没有全部结束……医生认为问题很严重……也许是大肠杆菌……不过,还
有希望……孩子似乎很强壮,会顶得住的……也许……”
  安娜走近我,靠在我身上,抓住我,扑到我怀里哭了:
  “我的孩子……我不想他死……我的孩子……”
  我把她拉到了外面。
  一回家,我就打电话给我父亲。起初,他什么话都没说,然后开始鼓励我……
  奥德丽也许猜到了我们希望独处,便跟我们说她要走。她很快就收拾好行李,答应
每天都打电话来了解消息,并说,欢迎我们一家三口去爱尔兰。她拥抱了安娜。我感谢
她对爱德华的照料,付了钱。当她离开的时候,我勉强笑了笑。
  三点钟了。帕斯卡尔建议带我们去吃饭,我们拒绝了。安娜不停地抽烟,没烟了。
我出去买烟。
  外面,马路上、人行道上、商店里人来人往,我想起今天是星期六下午。我穿行在
人群中。他们怎么不知道我很不安,我觉得这很奇怪。在我常去的烟铺里,几个人问我
儿子的情况。孩子出生后,我曾告诉过他们。
  “谢谢,先生,他很好……我们希望他一直健康下去……”
  “啊,没有理由不健康……”
  “不过,您知道,命运无常……算了,不想它了……您呢,一切都好吗?”
  我回家时,发现安娜的眼睛红红的,她刚哭过。我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来到厨房。
帕斯卡尔正在沏茶。
  四点左右,我打电话去医院。孩子的症状没有变化,检查在继续。我通知他们我晚
上八点左右过去,了解最后的结果。
  我不停地问自己:“孩子是从哪儿染上这病的?我不明白……大肠杆菌……也许是
从母体带来的?……”
  我手一松,杯子掉到地上打烂了。安娜不知什么时候已来到我身边:
  “别再折磨自己了……我敢肯定你正在责备自己……事情发生得这么突然,追究责
任又有什么用……”
  我再次赞赏她。她能猜到我的心事,并且敢于调解。
  帕斯卡尔给我们端来了茶,并跟我们谈起了她丈夫。今天早上,她得到了丈夫的消
息:
  “那是个很危险的地区……我得承认我不是太放心……”
  我漫不经心地听着。安娜装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详细地提了一些问题。帕斯卡尔
觉得很投机,一一作了回答。尽管她们不想冷场,但有时仍觉得无话可说。这时,她们
赶紧没话找话。
  七点半左右,我要帕斯卡尔留下来陪安娜,直到我从医院里回来:
  “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吃晚饭……”
  “好的……我想等到最后的结果出来……你们看吧……我敢肯定会是好消息……”
  关门时,我还认为也许她说得有道理。
 
十六
  当我来到医院时,楼里空无一人。没有护士,也没有来访者。灯关了,只有每十米
一盏的蓝色夜明灯还亮,以方便两个保安值班。我一来到走廊尽头,便有一个女护士迎
上来。我问她:
  “我儿子爱德华从今天早上起就在这里住院,我能问问他现在情况如何吗?”
  “啊,对了,我知道这事……是这样……现在没有变化……我们做了血培养……当
然,结果最快也要明天才出来……孩子的病情好像没有恶化……我刚刚看过他……他蠕
动着嘴唇,好像要吃奶。”
  “我可以看看他吗?”
  “啊,当然。不过,您看不到什么东西……”
  爱德华赤着身子,躺在一张婴儿床上。这床对他来说太大了,他是那么小。他闭着
眼睛,张着嘴,呼吸着,难以察觉地呼吸着。半明半暗中,他的嘴唇没那么肿了。我凝
视着他,哭了。
  “好了,好了,亲爱的先生,别这样……好了,好了……现在,回家吧,好好休
息……我们会照顾您的孩子的,别害怕……我们会替您把他治好的。”
  我无法动弹,额头贴在把我与儿子隔开的玻璃上。保安拍拍我的肩膀,把我拖走
了……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活着的他了。
 
十七
  星期天早上。昨晚,安娜和我看了一晚上的书。八点钟,我打电话去医院。爱德华
被推到抢救室去了。他的病情很糟。我把这消息告诉了安娜,她一言不发。我打电话给
我父亲:他已出发来巴黎了。母亲跟他一起来。他们将在中午前后到达。
  就像整整两个星期前的那天一样,街上空荡荡的,天空明亮,但天边布满乌云。在
医院门口,门卫这次没问任何问题就让我进去了。我赶紧地找医监,她刚好从楼里出来。
  “出什么事了,医生?”
  “今晨两点钟左右,您儿子情况不妙……医生来了,决定送抢救室……我刚从那里
出来……他没有好转……您不能去看他……必须等几个小时……中午前后再打电话来
吧……或者回到这里来……如果您愿意的话……”
  不能看他。
  我什么都没说,也没坚持……我谢了她,离开医院,回到家中。
  安娜坐在自己房间的扶手椅上,脸色苍白,一动不动,身体仍很虚弱。见到我,她
想笑,却笑不出来。我把医生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了她。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轻
轻地吻了吻我的嘴唇,去厨房了。
  十一点半,我去车站接我父母。我去得太早了,我不停地来回踱步,从郊区火车上
涌出来的人提着大包小包,把我撞得东歪西倒。
  我还没认出父母亲来,他们就看见了我。他们拥抱着我。我担心他们的身体:
  “旅行顺利吗?……人不会太多吧?……”
  我们害怕提起孩子,便天南地北乱扯。母亲和蔼地说:
  “你应该穿件大衣的……如果天再晴下去,就不会这样热……我敢肯定,天要下雨
了……”
  我毫无表情地把最后的消息告诉他们。父亲没有发表意见。我把他们送到家门口:
  “我想最好还是先放下行李,然后马上和安娜一起去医院……你们看怎么样?”
  “照你说的办吧,孩子,照你说的办……”父亲说。
 
十八
  我们在电梯里进进出出,在楼层里上上下下,在空空荡荡的走廊里走来走去,好不
容易才找到抢救室。指路的箭头标得让人非迷路不可……
  我们终于来到一条走廊里,几个房间两头都没有门。里面的孩子有的哭,有的笑,
有的在玩,大大小小,得什么病的都有。看护他们的护士态度有些粗暴。我们对面有间
办公室,有个穿蓝罩衫、白长裤的瘦瘦的男护士在里面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浇花。右边是
一扇大玻璃门,门上用大写字母写着几个字:抢救室。禁止入内。一个角落里堆着几张
塑料带编织的椅子和一张小桌子:那是候见室。母亲和安娜在那儿坐下,父亲打算推开
抢救室的门,想了一下,又改变了主意。他按了按门铃。
  有个护士马上开门出来。
  “您好,小姐……我是热里厄医生。我想看看我的孙子,他是昨天晚上送来的……”
  “请等一会,先生,我去找医生……”
  我们等着。二分钟,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父亲几次把手指放在门铃上。但没
有按。母亲焦急地敲着鞋跟。安娜盯着墙,一言不发。我看着她。
  一个年轻的医生出现了,很和蔼,很稳重。他跟我们打了个招呼,本能地跟我父亲
说话。我听不懂他说什么。简短地谈了一会之后,我父亲要求去看看孙子,但医生劝他
不要看……父亲没有坚持。安娜似乎很害怕。孩子现在该怎么样了?
  医生彬彬有礼地把我们送到电梯口。当我们走向汽车时,父亲把我拉到一边,说:
  “最好不要再抱什么幻想……你明白吗?对孩子来说,最好……这将非常可怕……”
  我忍不住哭了。母亲和安娜在等我们上车,当我们来到汽车跟前时,看到我泪如雨
下,她们也不想问什么了。
  我们回了家,哭了一个多小时。没有人感到羞耻,大家都放声大哭。
  父亲显然非常伤心,弄得我心慌意乱。
  痛哭一场之后,母亲和安娜去弄便饭。父亲嚎啕大哭,有时说不出话来。他断断续
续地向我解释了医生的话:确实是大肠杆菌病。
  “对他来说,也许最好是死……尽快……”
  我感谢父亲把事实真相告诉我。我对此已不再怀疑。他知道我完全信任他。他打消
了我的所有希望,我佩服他的勇气。
  中饭准备好了,吃得很快。我们谈起了我的兄弟姐妹们,谈起了他们的情况和遇到
的问题。我问母亲她养的狗怎么样了,还有她的花。安娜则谈起我们在巴黎的生活和被
这场我们希望忘掉的意外事故取消的计划。
  四点左右,母亲给我端来茶水和她去买来的点心。父亲打电话去医院,想知道最新
的消息。毫无好转。我们又谈了一分钟,然后,快到他们上车的时间了,我把他们送到
车站。我们很快就会再见,但我们依依不舍,好像要分开很长时间一样。他们难以掩饰
目光中巨大的痛苦,这使我们更加难受。
  夜晚一直持续到黎明。午夜前后,安娜给我端来一大碗加奶咖啡,我们读着几星期
前互赠的书,直至睡着。
  七点钟时,电话铃把我们惊醒了。我知道我会得到什么消息。
 
十九
  “是5642738吗?”
  “是的。”
  “是热里厄先生?”
  “是的。”
  “这里是儿童医院……我打电话来是关于您儿子的事……您必须尽快来看他……他
情况很糟……”
  “好的。谢谢您,先生。我马上就来。”
  安娜就在我身边。我把听到的情况跟她说了一遍,并补充说:
  “不要再抱有幻想。他肯定死了。”
  安娜发起抖来……就像她分娩的那天早上,当她得知必须离开家里时那样。她因惊
恐、不解和孤独而发抖。
  在汽车里,我们哭了。
  我认出了那些人:在不到一星期的时间里,我三次在早上行走这条通往医院的道路。
门卫亲切地向我点点头,也许他已猜到我为什么一大早就来医院?
  在抢救室,我一敲门,便有一个护士为我们开门,就像昨天一样。
  “我是热里厄先生,我接到通知来看我儿子。”
  “是的,先生……请等一会儿,我去通知医生说您来了。”
  我坐在安娜身边,搂着他。我试图想象着儿子充满生气的脸,就像我一星期前所见
的那样,但没做到。我只看到他苍白的脸浮肿的,只听见他的呻吟。在我们对面的办公
室里,那个男护士像昨天一样,一边给他的绿色植物浇水,一边跟他的一个同事谈话:
  “我昨晚背又疼起来了……要变天了。你看吧……”
  “啊,奇怪得很,我也是,从昨天起,我的风湿病又犯了……”
  “得了这些病,怎么会有好心情……我患忧郁症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克服不
了……”
  “那是由于季节的缘故……哎,那你就像我一样……我找到一个小窍门……晚上回
家时,我喝它一小杯甜酒。你知道班珠尔甜酒吗?……试试看,来一小杯,我觉得好多
了……”
  “瞧……我都不敢相信……我儿子刚送我一瓶马拉加……”
  门开了,一个医生走过来,先跟安娜打招呼,安娜站了起来。然后又跟我打招呼,
说:
  “夫人,先生……我们已想尽一切办法……你们的孩子死了……今天早上,七点左
右。昨晚,午夜刚过,他便第一次心衰竭……我们进行了抢救……病情稳住了……但今
天早上第二次心衰竭夺走了他的生命……我们无能为力了。”
  我低下了头。
  安娜问:
  “可以看看他吗?”
  “当然可以,夫人……不过,请您等一会儿。”
  我们重新坐了下来。
  安娜说:
  “可怜的孩子……他一定受了苦……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紧紧地搂着她。她把头靠在我肩上,轻轻地哭着。那个男护士住了嘴,在办公室
里偷偷地看着我们。
  医生回来找我们,把我们带到一个小房间里。在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器械中,爱德
华,我的儿子,躺在一个小床垫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单。他的脸黄黄的,浮肿着。上
唇漆黑,头上包着一条毛巾,没有微笑,没有咧嘴,一动不动。
  我们久久地望着他。
  安娜呻吟道:
  “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回家后,我对她说:
  “对他来说这样更好……你知道,否则的话他会病一辈子,对他来说死了更好……
可对他来说,这太不公平了……”
  她向我转过她那张如此漂亮的脸,抚摸着我的手,喃喃地说:
  “我给你生了一个漂亮的孩子……不是吗?……我的孩子他多么漂亮啊……他是那
么漂亮……他为什么会死?……为什么?……”
 
二十
  我来到住院处。接待我的职员弄错了,把另一个叫做爱德华的孩子的账单给了我。
我指出了他的错误,他连忙道歉,然后把各种各样的帐单递给我,让我看了以后签字:
  “下午一点以后再来。您可以带些衣服来给他穿,并到财务处去结账。”
  “我儿子将放在什么地方?”
  “休息室……我们会带您去的……啊,等等,我忘了把它入档了……”
  他递给我一张洗礼登记表。我想起来父亲星期天来的时候,对要不要洗礼这个问题
犹豫了半天。我会通知他,说已经洗过礼了。
  我在外面找到了安娜。她宁愿在外面等我。我们默默地回家,然后各自把这消息通
知自己的家人和好友。与此同时,也有些朋友得知爱德华出生的消息,打电话来祝贺……
好不荒唐啊!
  父亲在电话里对我说,他和同事讨论过了,这似乎是一场罕见的不幸,但无论如何,
死是惟一的,也要最好的结局。
  一小时过去了。安娜像昨天一样,坐在床上,抱着爱德华的玩具和衣服、紧紧地搂
在胸前。在她的膝盖上,放着一个照相本,她已开始在上面记录关于儿子的一切资料。
她哭了。她苍白的脸色使我感到很不安。我走过去,抚摸着她的脸颊,她的手,把她舍
不得放下的东西夺过来,让她躺在床上。我递给她一杯咖啡,她拒绝了。我建议她合上
眼,尽量睡一会,然后,我吻了吻她的额头,离开她去操办葬礼去了:
  “别害怕……我不会离开得太久的。”
 
二十一
  看到第一块“葬礼”招牌,我便停下了车子。我走进镶着清漆护壁板的黑乎乎的屋
子。一个身着端庄的男人站在办公桌后面接待我。他五十开外,大腹便便,使他显得格
外庄严。他摘下仿玳瑁眼镜,宽宏地指着一张乌木椅子,对我说:
  “请坐,先生。”
  “谢谢。先生,我来是想安排一个葬礼。我儿子今天早上死了。”
  “请接受我的……”
  “他现在在儿童医院。他还是个婴儿。”
  “让我向您了解一些情况。”
  他在乱七八糟、五颜六色的纸堆里翻寻出一张印着字的纸来。
  “是个男的……名字……孩子的名字……出生于……您有自己喜欢的教堂吗?……
我想最好还是拉萨尔的圣洗约翰教堂……我打个电话问问什么时候能安排得上……照我
的意见,最好是星期三上午……
  “喂,喂,是圣洗约翰教堂吗……我是沙皮先生,有个葬礼……一个孩子……星期
三……好的……上午八点半……等等,我问一问……好,可以……那就星期三上午八点
半,我马上过来安排……再见
  好啦!您都听见了,同意星期三……当然……有点早,但其他时间都占满了……棺
材嘛,您要哪种……我们有各种各样的,您看,这是样品目录……这种样式是最简单的,
这也是,挺不错的。这还得再……我觉得中间的那个不错……”
  我同意了。
  “这是实芯橡木做的,四个镀金把手,漆成白色,里面有枕头和被单,顶上有一个
镶框刻字的牌子和一个光滑的金属十字架,上面固定着耶稣像……当然,一切都由我们
负责,尽管放心……要我给您算算得花多少钱吗?棺材费、服务费、弥撒费,包括给教
堂的募捐,抬棺材的费用、市政税、请出席仪式的神职人员、额外费用……总共需要一
千五百元左右……您能接受吗?
  我同意了。
  “好,那就星期三八点左右在儿童医院的休息室里见……一切都井井有条,您什么
都不用管……啊!我忘了,殡葬公司……如果您同意的话,我就打电话给跟我合作的那
家公司,我们明天去您家看您……您什么时间可以接见公司的代表?……”
  “噢……我不知道……明天上午吧……”
  “明天上午,很好,十点左右……他们有现存的墓穴……不会有问题的……再见,
先生。”
  我走了过去。我听了,但没听见;签了字,但没有看签的是什么东西。我没有讨价
还价就同意了。这场会见不但没有使我生气,反而使我平静下来。
  出于礼貌,我去教堂跟教士打了个招呼,葬礼将由他来主持。他向我提了几个问题,
我详细而平静地回答了。他老实地向我承认说,对这种事他不知道怎么说好。我对他的
坦诚表示了感谢。
  当我回家时,帕斯卡尔呆在安娜身边,照看着她睡觉。开门声把她惊醒了。她朝我
笑笑,盯着对面的墙壁,似乎失神了几分钟。我们喝了一杯茶,权作中饭,然后便准备
去医院。安娜选了一件绣花的内衣,最漂亮的一件羊毛小背心、两张尿布、一个襁褓、
一顶小圆帽、几双鞋和一个玩具,收到的第一个玩具。她几乎没有哭。我强迫她多穿衣
服,然后在帕斯卡尔的陪伴下,走出门外。
  在医院里,我请她们等等,自己走进登记处。今天早上见到过的那个职员又让我在
几张单子上签字,并另外给了我几张,让我去收银处。结完账后,我找到安娜和帕斯卡
尔,三个人在接待小姐的带领下,来到离另外几栋楼有点远的太平间。
  门关着。我按了门铃。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穿着一身白衣,打开门,招呼我们。我
告诉了他我的名字。他让我们进去:
  “在这里等一会,我会回来找你们的。”
  我们听见一扇门开了,一辆推车推过来,门又关上了,发出冰库的门那样的关门声。
门卫几乎马上就过来,请我们跟他走。
  这是一个人没有窗的小房间,雪白,冰冷,只点着一支蜡烛。角落里有张床,上面
安放着爱德华,身上包着白色的裹尸布。
  我们抽泣起来。我把安娜紧紧地抱在怀里,不管她如何反抗,硬是把她拉到外面。
帕斯卡尔赶紧过来扶住她。
  我把我们带来的衣服交给那个面无表情的保安。我把那个玩具,背上有棕色图案的
白色小羊羔交给他,叮嘱他一定要把它和孩子一起放在棺材里。他有些困惑。玩具掉在
地上,他赶紧捡起来,朝我笑笑。要是在别的场合,我非跟他急不可。
  整个晚上,我们都在接待亲戚朋友。他们发自内心的悲伤使我们痛上加痛。十点左
右,客人们都走了,只剩下我和安娜。我们太累了,怎么也睡不着。很久了,我们还在
回忆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死亡突然把它们变成了回忆。
  凌晨两点左右,安娜给了我一杯咖啡。我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她喃喃地说:
  “死个孩子就这么简单,这么平常,让人难以置信……”
  她继续说着……我听着……我再次直到黎明才睡着。安娜睡着得比我晚。
 
二十二
  门铃不断地响起,把我吵醒了。我看看表,十点钟了。我穿着睡衣去开门。一个高
大的男人出现在我眼前。他肥大的双手红红的,指甲乌黑,穿着一件格子外套,已经很
旧,袖口都破了。黑色的皮鞋没有打蜡,一束肮脏的长发遮住了他的额头。他的眼珠是
灰色的,嘴唇又厚又湿:
  “您好,先生,我是未尔博公司的……儿子,我……”
  “啊,对了,进来吧,我忘了您来访的时间……请原谅我这样接待您,我在睡
觉……”
  我把他带到客厅里,让他坐下,然后去安慰安娜,我猜她一定非常不安。她差不多
已穿好衣服,答应一准备好就出来。
  那个业务员笨手笨脚地坐着,从一个红皮的旧公文包里拿出一些纸张,水泥和大理
石样品,马上开始介绍起来:
  “……有两个问题:墓穴和墓地……你们家里在巴黎没有墓穴吗?……没有……
好……您有许多办法……”
  我没有再听他说下去:
  “……我们在巴相有现存的墓穴……离巴黎不远。租墓地就没那么贵了……有两种
方式……永远的或三十年的……如果您不能马上决定,最好要三十年的……价格是八百
法郎,包税……”
  安娜突然出现了,这个男人站起来,跟她打招呼,把他已经跟我说过的话又简述了
一遍。我们不加考虑就选了为期三十年的墓地,并马上填写了支票。
  “好了,第一件事完成了……现在,我们来看墓穴……当然是用水泥啦……没有问
题。至于墓嘛……有许多样子,瞧,夫人,您能扫一眼目录单吗?”
  安娜翻着目录单,然后把它递给我。我翻了几页,什么都没说……
  “这是蓝花岗岩的,很简单,小十字架用水泥贴在墓碑上……”
  “对,对,这个不错……我们就要它了。”
  “好,现在,我要把这些都刻在……请你们再跟我说一遍你们的名字、姓、地
址……”
  安娜低下头。我觉得她憋不住要笑,尽量不看我。
  “好了,碑文……雕刻……镀金……罗马数字,加上增值税,差不多五千法郎。”
  “今天就要付款吗?”
  “不,不,如果您愿意的话,先把定金给我……我不知道……一千五百法郎吧……”
  我又填了一张支票,他小心地收起来,放在他的破钱包里。
  “谢谢,先生,请相信我们,一切都会安排得很好的。由于是个孩子,以后还可以
再放一个人……”
  他收起他的纸张和样品。由于扶手椅太软太低,他站起来时差点摔倒。他靠在墙上,
露出愚蠢的微笑,跟我们告别:
  “再见,先生、太太。”
  “您想什么时候可以准备好?”
  “我说不准,但现在是十月初……万圣节吧……对,我想,万圣节吧。”
  我把他送到门口。安娜独自留在客厅里,突然泪如泉涌。
 
二十三
  一点钟左右,我哥哥带着嫂子来了。他们心神不安,跟我们谈了一会在布列塔尼的
生活和工作……谈话很勉强,但我们尽量谈下去。
  中饭后,他们离开我们去买东西了。安娜回家了。我去买了一份报纸,回了家。
  安娜站着,靠在儿子的房门上,哭着说:
  “为什么呀?……他为什么死啊?”
  我拥抱着她,等她平静下来。
  晚上,我去车站接我父母。我又把他们想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们:葬礼、我
们的健康情况,尤其是安娜的情况。他们建议带我们去吃饭。
  我谢绝了邀请,谢了他们,把他们送到旅馆。我们约好第二天上午在医院的太平间
见。
  我不在家的时候,安娜在准备晚餐。我们几乎没怎么吃,早早躺下了,但像前几天
晚上一样,并没有睡。
 
二十四
  星期天,我们六点半就起床了。我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我干嘛希望
出太阳?电台在评论中东的局势。我从安娜分娩那天我送给她的那盆花上摘了四片红叶,
做成一个花束,随身带走。那盆花也要死了。
  八点左右,我们来到了医院。这些天来,我们一直很注意守时。
  在太平间顶端,有个与冷房相连的三角形房间,墙上的石膏已剥落。双扉边门开着,
朝着马路。雪白的花束和花篮靠墙摆着。
  我们向已经到达的家庭成员和几个朋友打了招呼。安娜跟着我后面,我们走了进去。
右边,一个漆过的小棺材放在两张小搁凳上。棺材盖遮住了一部分尸体,上面固定着一
个装框的金属牌,刻着爱德华的姓、名和生卒日期。
  爱德华枕着一个绣着假花边的白枕头,眼帘还红红的,嘴唇不那么肿胀了,但灰黑
灰黑的,颅骨像脱开了一般。他看起来像个老人。
  一只大苍蝇停在他的额头上。父亲把它赶走了。安娜和我凝视着这张带有痛苦和死
亡特征的脸。
  显然,他受了苦。
  外面突然骚动起来。原来,一些外省人来搬尸体。他们把生病的孩子送到这家医院,
孩子死了。一共有四家。棺材已经盖上,抬起来,放在汽车的车厢里。车子开走了。爱
德华似乎被死人也抛下了。
  每次有人送花来,殡葬公司的职员便把夹在花中的名片抽出来递给我。我看也不看
就把它们放进了口袋。
  “车子不会来迟的……现在几点了?”
  “八点二十分。”
  “五分钟后就到。”
  安娜想看看玩具有没有放在爱德华的棺材里。保安掀起盖子,找了找,没找到。他
走到冷库,乒乒乓乓开了好几扇门,然后嘟嘟囔囔地走出来,一副尴尬的样子。他想了
一会,说:
  “啊!我知道怎么回事了,我弄错了。我一定是把它放在刚刚运走的那副棺材里
了……真是糊涂,啊,太糊涂……请原谅……”
  我朝他笑笑,安慰他。这荒唐的小插曲跟眼前的这件大事一样,已不能使我痛心了。
  八点二十五分,一辆布满装饰的黑色小货车如约来到。一个穿制服的司机下了车,
马上开始搬花车。那个业务员通知我棺材马上就要钉上了。我们最后看了一眼爱德华的
脸。我吻了吻他的额头。棺材钉上了,被抬上了运柩车。
  到医院以后,我一直没有松开安娜的手。她脸色苍白,头发用一块黑白相间的丝巾
扎着,眼睛哭得红红的,由于眼圈黑了,显得特别大。她似乎十分虚弱。我们一一上车,
我们和父亲一道,把棺材一直护送到教堂。
 
二十五
  朋友们已在大楼梯前面等我们,那里有条路直通教堂的门厅。两个男人把棺材抬到
教堂的祭坛上。我们随棺而行。我哭着,扶着同样在哭的安娜。灵台四周,摆放着很多
花束和花圈。棺罩上,只放着我们那一小束花一般的红叶。
  葬礼开始了。我希望越快越简单越好。殡葬公司组织了一场音乐葬礼。我觉得十分
可笑。弥撒由我前一天见过的那个教士主持。他念完福音书后,告诫参加者“服从神秘
的上帝之爱”。
  我独自赞赏这种信任和庄严,并回想起爱德华的脸,我儿子活着的时候的脸……他
的怪模怪样曾使我们发笑,他双手的样子十全十美,让我赞叹……
  弥撒结束了,大家马上在教堂门口向我们表示哀悼。简短的追思祷告在教堂外面进
行。人们站在楼梯下,通道上,夹在行人当中。随后,棺材又被抬上柩车,父亲、安娜
和我上了车,前往墓地。
  时间差不多已到十点。巴黎人满为患。行人目送着我们,有的汽车避开了,有的却
相反,当柩车在绿灯面前起步慢了一点时,便按着喇叭。
  那个业务员提起他的下一场殡葬:
  “如果再不开快点就要迟到了。”
  路上走走停停,拐了许多弯,终于,我们来到了巴涅的墓地门口。几辆车成功地跟
上了我们。天下雨了。中心道路的两旁种着落了叶的大树,我们在路的尽头拐进旁边的
一条小路,路面工程把小路搞得乱七八糟。
  我们的脚陷进黄泥中,在水洼上走着。
  一切都进行得很快:棺材用绳子吊着,放进了墓穴。安娜往墓穴里撒了一些红花,
殡葬公司的职员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圣水器,迅速地最后一次洒圣水。司机把花束
放在坟墓旁边,掘墓工开始填土了。
  安娜和我上了帕斯卡尔的车。空柩车没有等待,回去了。
  我们抄另一条路回去。
 
二十六
  在家里,我们请朋友们喝咖啡。他们有的成功地跟上了我们,有的由于交通拥挤,
走丢了,赶到墓地时掘墓工正在填土,于是又慢慢地回来。谈话起初很审慎,后来热烈
起来。欢乐与哀伤、怨言与微笑甚至是欢乐混杂在一起。久违了的朋友们答应马上再找
时间聚聚。
  大家都走了以后,安娜关上爱德华的房门,搁起电话,开始整理客厅。我过去帮她。
  天黑了。有人按门铃。我们没有开门。我们挨着坐在黑暗中,默默无声。以前,我
们保持沉默是怕吵醒孩子睡觉,现在我们不说话是想召回离开我们的孩子。
 
二十七
  星期四上午。有人奇来唁函,也有迟到的贺信。
  我们决定把家里整理一下。太乱了。我把孩子的肮脏衣物都扔进垃圾筒。安娜在手
提箱里挑选和整理仍然很新的衣服。我把奶瓶和奶嘴都装进一个盒子里,放到壁柜最里
面。我突然发现安娜几次盯着空空的摇篮。她一句话都没有说。既没有怨言,也没有泪
水。
  当一切都整理完之后,我把她搂在怀里,我们默默地拥抱了好几分钟。
  帕斯卡尔来了,邀请我们吃中饭。两点左右,她们去买东西了。我不想陪她们去。
  三月广场布满热乎乎的灰尘。两个星期前秋天就到了,但除了昨天下雨留下的几个
水洼外,一切都像是夏天的样子。路上布满了游客和闲逛者,有些老人在长凳上打瞌睡
或聊天。孩子们在玩。天气很好。
  我步履蹒跚,像个残疾人。我消失在周围模模糊糊的人群中。
  声音、叫喊和周围的一切都没能留住我的脚步。我幻想着,不停地走了几小时,寻
找我思念的孩子。我现在才觉得,他真的离开了我。
  太阳消失了,我回到了家。安娜不在。我在地上躺下来,躺在爱德华的摇篮旁边。
我睡着了。
  当安娜摇醒我,让我吃晚饭时,可能又是午夜。
  巴黎,197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