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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吕德
作者:纪德
                                 于贝尔
                                                     星期二
    将近五点钟,天气凉下来。我关上窗户,又开始写作。
    六点钟,我的挚友于贝尔进屋,他是从跑马场来的。
    他问道:“咦!你在工作?”
    我答道:“我在写《帕吕德》。”
    “《帕吕德》是什么?”
    “一本书
    “写给我的?”
    “不是。”
    “太深奥?……’
    “很无聊。”
    “那你写它干什么?”
    “我不写谁会写呢?”
    “又是忏悔?”
    “几乎算不上。”
    “那是什么呀?”
    “坐下说吧。”
    等他坐下来,我便说道:
    “我在维吉尔作品中看到两句诗:
    Et tibi magna satis quamvis lapis omnia nudus;
    Limosoque palus obducat pascua junco.①
    ①拉丁文。意思是作者随后的翻译。
    “我这样翻译:‘这是一个牧人对另一个牧人讲话;他对那人说,他的田地固
然处处是石块和沼泽,但是对他来说相当好了,他很高兴就知足了。’——一个人
不能置换田地的时候,这样想就最明智了,你说呢?”
    于贝尔什么也没有说。
    我接着说道:“《帕吕德》主要是讲一个不能旅行的人的故事……在维吉尔的
作品中,他叫蒂提尔;《帕吕德》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人拥有蒂提尔的那片土地,
非但不设法脱离,反而安之若素,就是这样……我来叙述:头一天,他看到自己挺
满意,想一想该干点儿什么呢?第二天,他望见一条帆船驶过,早晨打了四只海番
鸭或者野鸭,傍晚点着不太旺的荆柴火,煮了两只吃掉。第三天,他找点儿营生干,
用高大的芦苇盖了一间茅屋。第四天,他吃了剩下的两只海番鸭。第五天,他折掉
茅屋,巧思构想一间更为精致的房子。第六天……”
    “够了,”于贝尔说道,“我明白了;亲爱的朋友,这书你可以写。”说罢便
走了。
    户外夜色弥漫。我整理一下书稿,没有吃晚饭就出了门;约摸八点钟,我来到
安棋尔的家中。
    安棋尔刚吃完几个水果,还没有离开餐桌。我到她的身旁坐下,动手替她剥个
橙子。有人送来果酱,等到又剩下我们两个人,安棋尔拿起一片面包,一边替我抹
果酱黄油,一边问道:
    “您今天做什么啦?”
    我想不起做了什么事,便回答:“什么也没做。”这样回答未免冒失,怕人家
心理上承受不了,随即又想到于贝尔的来访,便高声说道:
    “我的挚友于贝尔六点钟来看过我。”
    “他刚离开这儿。”安棋尔接口说道。继而,她又借题发挥;挑起老争论:
“他呢,至少还干点儿事儿,总不闲着。”
    我却说了自己什么也没有做,心里实在恼火,便问道:
    “什么?他干了什么事儿?”
    “一大堆事儿……”她说道。“首先,他骑马……其次,您也完全清楚:他参
与经营四家企业;还同他内弟领导另一家防雹灾的保险公司……我刚刚在那家公司
上了保险。他去上普通生物学的课,每星期二主持读书会。他还颇通医道。在发生
事故时能紧急救护……于贝尔做了不少好事:五个贫困之家靠他的帮助赖以生存;
他将没有活儿干的工人安置给需要工人的老板。他将病弱的儿童送到乡下疗养院。
他创建了一个工场,用盲人青少年给椅垫换麦秸儿。最后还有,每星期日他去打猎。
您呢!您做什么呢?”
    “我嘛!”我有几分尴尬地回答,“我在创作《帕吕德》。”
    “《帕吕德》?那是什么呀?”她问道。
    我们已经吃完饭,我等着到客厅再继续谈。
    我们俩靠近炉火坐定之后,我才开始讲道:
    “《帕吕德》,讲的是一个单身汉住在沼泽地中间塔楼上的故事。”
    “啊!”她惊叹一声。
    “他叫蒂提尔。”
    “一个粗俗的名字。”
    “哪里,”我接口说道,“是维吉尔诗中的人物。再说,我不善于编造。”
    “为什么是单身汉?”
    “唔!……图省事儿呗。”
    “就这些?”
    “还有,我叙述一下他做什么。”
    “他做什么啦?”
    “他观望沼泽地……”
    “您为什么写作?”她沉吟一下,又问道。
    “我嘛?……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为了做点儿什么吧。”
    “等以后您给我念念。”安棋尔说道。
    “什么时候都可以。正巧我兜里带了四五页。”我当即掏出几页手稿,尽量以
有气无力的声调给她念起来:
                          蒂提尔或帕吕德的日记
        我略微抬起头,就能从窗口望见一座花园,而我还没有仔细观赏过。
    花园右侧有一片落叶的树林;花园前方则展现一片平野;右侧是一个水塘,
    下文我还要谈到。
        从前花园里栽植了蜀葵和搂斗菜,但我疏于管理,任由花木乱长;再
    加上与水塘毗邻,灯心革和苔薛侵占了整个园子,荒草掩没了花径,只剩
    下从我的住房通向平野的主两道还可以走人,有一天我散步时就走过。暮
    晚时分,林中的野兽横穿这条道去水塘喝水;暮色苍茫中,我只能望见灰
    色的形影,由于很快就夜色弥合了,我从未见过它们返回林中。
    “换了我,肯定会害怕的,”安棋尔说道。“不过,接着念吧,写得很好。”
    我费劲念稿,弄得很紧张,便对她说道:
    “唔!差不多就这些,余下的还没有成文。”
    “有笔记吧,”她高声说道,“念一念笔记呀!这是最有趣的。从笔记上更能
看出作者的意图,比看后来写的要强。”
    于是,我接着往下念——事先就感到失望,但也无可奈何,只能给这些句子增
添一种未完成的表象:
        蒂提尔从塔楼窗口可以垂钓……
    “再说一遍,这只是零散的笔记……”
    “念您的吧!”
        沉闷地等待鱼上钩;鱼饵不足,鱼线太多(象征,出于需要,他一条
    鱼也钓不上来。
    “为什么这样?”
    “为了象征的真实。”
    “他若是钓上点什么来呢?”
    “那就是另一种象征,另一种真实了。”
    “根本谈不上真实,事情是您随意安排的。”
    “我安排,是让事情比在现实中更真实。这太复杂了,现在不宜向您解释,但
是一定要明白,事件必须符合事物的特性,这样才能创作出好小说来。我们所经历
的事情,没有一件是为别人所设的。换了于贝尔在那儿垂钓,肯定会钓上大量的鱼
来!蒂提尔一条也钓不着;可以说这是心理上的一种真实。”
    “就算这样吧。很好,念下去。”
        岸边的苔藓一直延伸到水底。水面的映像模糊不清;水藻;鱼游过;
    在谈到鱼时,避免使用“不透明的惊愕体”的字眼。
    “但愿如此!可是为什么记上这样一笔呢?”
    “只因我的朋友埃尔莫仁已经这样称呼鲤鱼了。”
    “我倒觉得这种说法并不高明。”
    “不管它。我还继续念吗?”
    “请念吧,您的笔记很有趣。”
        拂晓,蒂提尔望见平野上升起白色圆锥体;盐场。他是下塔楼去看人
    家干活。世间没有的景象;两片盐田之间堤埂极窄。盐盘白到了极点(象
    征);这种景象只有雾天才能见到;盐工戴着墨镜,以防害雪盲。
        蒂提尔抓一把盐放进兜里,又转身回塔楼了。
    “就这些”。
    “就这些?”
    “我只写出这些。”
    “我担心,您这个故事有点儿枯燥。”安棋尔说道。
    冷场了好大一会儿,我又激动地高声说道:
    “安棋尔呀,安棋尔,请问,您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是什么构成一本书的主题
呢?生活使我产生的情绪,我要说的是这种情绪:烦闷、虚荣、单调,这对我倒无
所谓,因为我在写《帕吕德》,不过,蒂提尔的情绪也没什么;我可以肯定地告诉
您,安棋尔,我们每日所见,还要暗淡而乏味得多。”
    “然而我可不觉得。”安棋尔说道。
    “这是因为您没有想到。这恰恰是我这本书的主题。蒂提尔这样生活,也并不
觉得不满意;他从观赏沼泽地中找到乐趣:随着天气变化,沼泽地也呈现出不同的
景象。况且,瞧瞧您自己嘛!瞧瞧您的经历!也不怎么丰富多彩呀!这间屋子您住
了多久啦?小房客!小房客!也不单单您是这样!窗户对着街道,对着院子;往前
一看便是墙壁,或是也望着您的一些人……再说,此刻难道我会让您对自己的衣裙
感到羞愧吗?难道您真的相信我们早已懂得自爱了吗?”
    “九点钟了,”她说道,“今天晚上于贝尔朗读,对不起,我要去了。”
    “他朗读什么?”我不禁问道。
    “肯定不是《帕吕德》!”她起身走了。
    我回到家中,打算将《帕吕德》的开头写成诗,并写出头一节四行诗:
        我略微抬起头来,
        在窗口就能望见,
        年年不披红挂彩,
        那片树林的边缘。
    我这一天度过去,便躺下睡觉了。
                                 安棋尔
                                                     星期三
    弄个记事本,写上一周每天我应当干什么,这才算聪明地支配自己的时间。自
己决定行动,事先毫无顾忌地决定下来,就可以确信每天早晨不必看天气行事了。
我从记事本中汲取责任感。我提前一周就写出来,以便有足够的时间置于脑后,为
自己制造一些出乎意料的情况,这也是我的生活方式所不可或缺的。这样,我每天
晚上睡觉时,面对的是一个未知的、又已经由我安排好了的明天。
    我的记事本分两部分:这边一页写上我将做什么,而在对面那页上,每天晚上
我记下自己干了什么。然后做个比较,勾销已做的事,而没有做到的亏欠的部分,
就变为我本来应当做的事情了。我再写到十二月份上,这就促使我从精神上考虑了。
这种办法是三天前开始的。
    因此,今天早晨,面对标示的计划:要在六点钟起床,我则写上:“七点起床”,
并在括号中加一句:负意外。再往下看,本上有各种记录:
    给古斯塔夫和莱翁写信。
    奇怪没有收到儒尔的信。
    去看贡特朗。
    考虑理查德的个性。
    担心于贝尔和安棋尔的关系。
    争取时间去植物园,为写《帕吕德》研究眼于草的变种。
    晚间在安棋尔家度过。
    接下来是这种想法(我事先为每天写下一种想法;正是这些想法决定我是忧伤
还是快乐):
    “有些事人们每天周而复始地做,只因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毫无进展,甚至
连维持都谈不上……然而;人又不能什么也不干……困兽在空间中的运动,或潮汐
在海滩上的运动都是在时间之中。”还记得我是经过一家带露天座的餐馆时,看见
招待端盘子撤盘子,才产生这个念头。我在下面写道:“适用于《帕吕德妒。我准
备考虑理查德的个性。关十我的儿个好友的思考和偶发事件,我都集中收在小写字
台里,每个人一个抽屉。我取出一叠来,又念道:
                                 理查德
第一页:
    杰出的人,完全值得我敬重。
第二页:
    通过锲而不舍的努力,终于脱离父母死后他所陷入的穷苦境地。奶奶还活着,
但是好几年来,她又返回童年的性情;他又孝顺又温柔,像常见的孝敬老人那样,
给予奶奶无微不至的照顾。他出于好德之心,娶了一个比他还穷苦的女子,以其专
一为妻子营造幸福。四个孩子。我是一个瘸腿小女孩的教父。
第三页:
    理查德当年对我父亲极为敬重,他是我最可靠的朋友。他虽然从未看过我写的
任何作品,却敢说完全了解我;这就允许我写《帕吕德》了:我想蒂提尔时便联想
到他;我真希望根本不认识他。安棋尔和他不相识;他俩相见彼此难以理解。
第四页:
    我不幸很受理查德的敬重,因此之故,我什么也不敢做了。一种敬重,只要不
能停止珍视,就不容易摆脱。理查德时常激动地向我断言,我干不出坏事来;而我
有时要决定行动,却被他这话拉住了。理查德高度评价我这种消极状态;将我推上
了美德之路的,是像他那样的一些人,而将我维系在这条路上的,则是这种消极状
态。他经常把接受称作美德,因为这是允许穷人所具有的。
第五页:
    理查德终日在办公室工作,晚上守在妻子身边,念念报纸,好有话题聊天。他
问过我:“帕伊隆的新剧在法兰西剧院演出,您去看过吗?”他了解所有新到的东
西。他知道我要去植物园,就问我:“您要去瞧大猩猩吗?”理查德把我看作大孩
子,这是我无法容忍的;我做什么他都不当回事儿,我要向他讲述一下《帕吕德》。
第六页:
    他妻子叫于絮珥。
    我拿起第七页,写道:
    “凡是于己无利的行业,都是可怕的,只能挣点儿钱的行业——挣得极少,必
须不断地从头做起。简直停滞不前!临终时,他们一生干了什么呢?他们格尽职守。
我完全相信!他们的职守同他们一样渺小。”对我无所谓,因为我在写《帕吕德》,
否则的话,我看自己也同他们不相上下了。我们的生存,的的确确应当有点儿变化。
    仆人给我送来点心和信件,恰好有儒尔一封信,我还一直奇怪没有他的音信。
出于健康考虑,我像每天早晨那样,称了称体重;我给莱翁和古斯埃夫各写了几句
话,这才边喝我每天的一碗牛奶(按照一些湖畔派诗人的做法),边思考道:“于
贝尔半点也不理解《帕吕德》,他就是想不通,一个作者一旦不再为提供情况而写
作,也就不会写出让人消遣的东西了。蒂提尔令他厌烦;他不明白不是社会状况的
一种状态;他因为自己在忙碌,就自认为与这种状态无关;恐怕我解释得相当糟。
一切都会如意的,他这样想,既然蒂提尔挺满意;然而,正是因为蒂提尔满意,我
才要停止满意了。反之,还应当气愤。我要让蒂提尔安常处顺到可鄙的程度……”
我正要考虑理查德的个性,忽听门铃响了,正是他本人递上名片之后进来了。我略
微有点儿烦,只因不能很好考虑在场的人。
    “啊!亲爱的朋友!”我边拥抱他,边高声说道。“这也太凑巧啦!今天早晨,
我正要想到您呢。”
    “我来求您帮个忙,”他说道。“唔!也不算什么;不过,由于您也没有什么
事干,我就想您可以让给我片刻。我需要一个推荐人,您得替我担保;我在路上向
您解释吧。快点儿:十点钟我得赶到办公室。”
    我就怕显得无所事事,于是答道:
    “幸好还不到九点钟,我们还有时间;可是一完事儿,我就得去植物园。”
    “唔!唔!”他接口说道:“您去看新到的……”
    “不,亲爱的理查德,”我装出很自然的样子截口说道,“我不去看大猩猩;
为了创作《帕吕德》,我必须去那里研究小眼子菜的一些变种。”
    我随即就怪理查德引出我这愚蠢的回答。他噤声了,怕我们无知妄谈。我心想:
他本可以纵声大笑。但是他不敢。他这种怜悯之心叫我受不了。显而易见,他觉得
我荒谬。他向我掩饰自己的感觉,以便阻止我向他表示类似的感觉。其实,我们产
生这种感觉彼此都知道。我们双方的敬重也相互依存,不能轻举妄动;他不敢撤回
对我的敬重,惟恐我对他的敬重也同时跌落了。他对我和蔼可亲的态度有几分俯就
的意味……哼!管他呢,我要讲述《帕吕德》,于是,我轻声说道:
    “您妻子好吗?”
    理查德立即接过话头,独自讲起来:
    “于絮珥?哦!我那可怜的朋友!现在她太累眼睛了,这也怪我;要我对您讲
讲吗,亲爱的朋友?这情况我对任何人都不会讲的……但是,我了解您的友谊,肯
定能守口如瓶。事情的全部经过是这样的。我的内弟埃杜阿尔急需一笔钱,必须弄
到。于絮珥全知道了,是她弟妹雅娜当天来找她谈的。这样一来,我的抽屉几乎都
空了,为了付厨娘的工钱,就不得不取消阿尔贝的小提琴课。我很难过,这是他在
漫长的康复期间的惟一消遣。我不知道厨娘怎么得知了风声,这个可怜的姑娘特别
依恋我们;您很熟悉,她就是路易丝。她流着泪来找我们,说她宁愿不吃饭,也不
能让阿尔贝伤心。只能接受,以免挫伤这个善良的姑娘。不过,我心下也暗暗决定,
每天夜里等妻子以为我睡着之后,两点钟再起来,翻译英语文章,我知道哪儿能发
表,借此凑足我们亏欠好心的路易丝的钱。”
    “头一个夜晚,一切顺利。于絮珥睡得很深沉。第二天夜里,我刚刚坐定,忽
然看见谁来啦?……于絮珥!她也萌生了同样的念头:为了付给路易丝工钱,她要
制做壁炉隔热扇,做好了知道去哪儿卖。您也知道,她有几分画水彩画的才能……
做出的东西很可爱,我的朋友……我们两个都很激动,相互拥抱并流下眼泪。我怎
么劝她去睡觉也是徒然,其实,她干一会儿就累了,但她绝不肯去休息;她恳求我,
让她留在我身边干活,把这当作最大友谊的明证。我只好同意,可是,她的确累呀。
我们每天夜晚这样做,也就是守夜时间长一些,只不过我们彼此不再隐瞒了,就认
为没有必要先睡下再起来干活了。”
    “您讲的这事儿,真是感人极了。”我高声说道;但是心里却想:不行,恰恰
相反,我永远也不能向他谈《帕吕德》。接着我又低声说道:“亲爱的理查德!要
相信,我非常理解您的忧愁,您的确很不幸。”
    “不,我的朋友,”他对我说,“不能说我不幸。我得到的东西极少,但是用
这极少的东西,我就营造了我的幸福。我向您讲述我这事儿,您以为是要引起您的
同情吗?自己由爱和敬重围着,晚上又在于絮珥身边工作……这种种快乐,拿什么
换取我也不肯……”
    我们沉默半晌,我又问道:“孩子们怎么样?”
    “可怜的孩子!”他说道,“正是他们叫我犯愁:他们需要的是户外新鲜空气,
是阳光下的游戏;而居室太狭窄,人在里面生活都变小了。我呢,倒无所谓,人老
了,这种情况也就认了……然而,我的孩子不快活,为此我很痛苦。”
    “不错,”我又说道,“您家是叫人觉得有点闭塞;可是,窗户开得太大,街
上的各种气味全上来了……还好,有卢森堡公园……这甚至还是个主题,可以……”
我马上又想道:“不,我绝不能对他谈《帕吕德》……”我心里这样一嘀咕,就换
了一副陷入沉思的神态了。
    过了一会儿,我正要询问祖母的情况,理查德却向我示意:我们已经到了。
    “于贝尔已经在那儿了,”他说道。“对了,我一点儿还没有向您说明呢……
我得找两个保人。算了,您会明白的……到时候看材料。”
    “我想你们彼此认识。”在我同我挚友握手的时候,理查德补充一句。我的挚
友已抢着问道:“喂!《帕吕德》进展如何?”我更加用力地握他的手,同时压低
声音说道:“嘘!现在别问!等一会儿你跟我走,我们再谈好了。”
    于贝尔和我签完了字,便辞别理查德,同路而行。他正巧要到植物园那边,去
上一堂分娩实践课。
    “哦,是这样,”我开口讲道,“你还记得海番鸭吧:我说过蒂提尔打了四只。
根本没那事儿!他打不了:禁止打猎。马上就会来个神甫,他要对蒂提尔说:‘教
会看到蒂提尔吃野鸭,会感到很悲伤,因为这是容易引人犯罪的猎物,人们避之犹
恐不及;罪孽到处在等待我们,在拿不准的时候,宁可舍弃;我们应当喜爱苦行,
教会了解不少绝妙的苦行之法,其功效十分可靠。——我会冒昧地劝导一位兄弟:
请吃,请吃泥塘里面的蛆吧。’
    “神甫前脚刚走,一名医生后脚又来了,他说道:‘您要吃野鸭!您还不知道,
这非常危险!这一带沼泽有恶性热病,要特别当心;应当让您的血液适应;以毒攻
毒①,蒂提尔!请吃泥塘里
面的蛆虫(泥中之蛆)②,蛆虫体内
聚积了沼泽的
精华,而且这种食物富有营养。”
    ①原文为拉丁文。
    ②原文为拉丁文。
    “哦,呸!”于贝尔说道。
    “是不是?”我又说道,“这一切,虚假到了极点。你能想得到,那不过是个
猎场看守员!然而,最令人吃惊的,还是蒂提尔品尝了,几天之后就吃习惯了;再
过一阵儿,他会觉得蛆虫美味可口。说说看!蒂提尔够可恶的吧?”
    “他是个幸福的人。”于贝尔说道。
    “那好,谈谈别的事儿吧。”我不耐烦了,高声说道。忽然想起于贝尔和安棋
尔的关系应当引起我的不安,我就把他往这个话题上引:
    “多单调啊!”我沉默一会儿,又开口说道。“没有一个重大事件!看来应当
想法儿搅动一下我们的生活。不过,激情是发明不出来的!再说,我只认识安棋尔;
她和我呢,我们从来没有以毅然决然的方式相爱:今天晚上我要对她讲的话,本来
昨天晚上就可以对她讲了;一点进展也没有……”
    我说一句话都等一等。他却保持沉默。于是,我只好机械地讲下去:
    “我呢,倒无所谓,因为我在写《帕吕德》,可是,叫我难以容忍的是,她不
理解这种状态……甚至正是这种情况使我产生写《帕吕德》的念头。”
    于贝尔终于忍不住了:“如果她这样挺幸福,你干吗去搅扰她呢?”
    “其实,她并不幸福啊,我亲爱的朋友。她自以为幸福,只因为她认识不到自
己的状态。你完全清楚,平庸再加上盲目,那就更可悲了。”
    “你要让她睁开眼睛,你不遗余力做的结果,不就是让她感到不幸吗?”
    “那样就相当可观了,至少她不再感到满足;她要求索。”但是,我不能再进
一步了解什么了,因为此刻于贝尔耸了耸肩,又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原先我不知道你认识理查德。”
    这话简直就是一个问题。我本可以对他说,理查德;就是蒂提尔,但是我认为
于贝尔根本无权鄙视理查德,便简单应付一句:“他是个很可敬的人。”而我心下
决定晚上再补偿,对安棋尔谈一谈。
    “好了,再见,”于贝尔说道,他明白我们不会谈什么了。“我赶时间,你走
得又不快。对了,今天晚上六点钟,我不能去看你了。”
    “那再好不过,”我答道,“这就会给我们带来变化。”
    他走了。我独自走进植物园,缓步朝栽植的草木走去。我喜欢这地方,经常来;
所有园丁都认识我,给我打开不对外的园地,都以为我是个搞科学的人,因为我坐
到水池旁边。多亏终日监守,这些水池就不用管理了,无声的水流为之补养。池中
任由杂草生长,浮游着许多昆虫。我就专注视着游虫;甚至可以说,多少是这景象
使我萌生写《帕吕德》的念头:一种徒劳无益的观赏之感,我面对灰色的微生物的
感慨。这天,我为蒂提尔写下这悉话:
        各种景观中,平展的大景观吸引我,景物单调的荒原,我本想远行到
    水塘密布的地方,但是我这里就被水塘环绕。不要以为我悲伤,其实我连
    忧郁都谈不上。我是蒂提尔,孑然一身,我喜爱一种景色,就像喜爱排解
    不了我的思想的一本书。须知我的思想是悲伤的,也是严肃的,比起别人
    的思想来,甚而是沉闷的。我比什么都喜爱这种思想,正因为要带着它漫
    步,我才到处寻觅平野、没有笑容的水塘、荒原。我带它信步游荡。
        我的思想为什么是悲伤的呢?如果这给我造成很大苦恼,我就会更加
    经常琢磨这个问题了。如果不是您向我指出来,也许我还意识不到呢。因
    为,许多您根本不感兴趣的事物,它往往感兴趣。譬如,它就很乐意重读
    这一行行文字;它把乐趣寄托在各种小营生上,这无需我赘述,说了您也
    弄不清楚……
    轻风徐吹,颇有点儿暖意。水面上纤弱的水草被虫子压弯了。刚冒芽的小草间
隔开石头的空地儿,稍许逃逸的一点水就润泽了根须。苔藓一直铺到池底,暗影愈
显得幽深:青绿色的水藻挂着气泡,供幼虫呼吸。忽然,一只水龟虫游过。我不由
得产生一种富有诗意的想法,从兜里掏一页空白纸,在上面写道:
        蒂提尔微笑了。
    这之后我饿了,于是决定改天再研究眼于草,先去码头大街寻找皮埃尔对我说
过的那家餐馆。我愿想独自用餐,不料却遇见莱翁;他向我谈起埃德加。下午,我
去拜访几位文学家。将近五点钟,下起一阵小雨。我回到家中,写下学校二十来个
用词的定义,还为胚盘一同找到新修饰语,竟有八个之多。
    到了傍晚,我有点儿疲倦,吃罢晚饭便去安棋尔家睡觉。我是说在她家里,而
不是与她同眠:我同她一向只有无伤大雅的小小的调笑。
    她一人在家。我进屋时,她正坐在一架新调的钢琴前,准确地弹奏莫扎特的一
支奏鸣曲。时间已晚,听不见别的响动。她穿着一条小方格衣裙,多枝烛台的蜡烛
全点着了。
    “安棋尔,”我一进屋便说道,“我们应当设法改变一下生活!您又要问我今
天干了什么吧?”
    她无疑没怎么听明白我这话的尖酸,立刻就问道:
    “怎么样,今天您做什么啦?”
    于是,我也不由自主地回答:
    “我见了我的挚友于贝尔。”
    “他刚从这儿走的。”安棋尔接口说道。
    “亲爱的安棋尔,难道您就不能一同接待我们吗?”我高声说道。
    “恐怕他不怎么愿意吧,”她又说道。“您呢,如果一定要这样,那就星期五
来我这儿吃晚饭,他也到场:您给我们朗诵诗……对了,明天晚上,我邀请您了吗?
我要接待几位文学家,您也得来。我们九点钟聚会。”
    “今天我就见了几位,”我答道,指的当然是文学家。“我喜欢他们平静的生
活方式。他们总在工作,然而又怎么也打扰不了他们;您去看他们的时候,就觉得
他们只是在为您而工作,也爱对您谈论。他们殷勤好客,显得和蔼可亲,并从音容
笑貌上一样样从容地构建出来。我喜爱这些人,他们终日忙碌,而且能和我们一起
忙碌。由于他们不做任何有价值的事情,别人占用他们的时间也不会感到内疚。哦!
对了:我见到蒂提尔了。”
    “那个独身男子?”
    “对。不过,实际上他结了婚……是四个孩子的父亲。他叫理查德……不要对
我说他刚离开这儿,您不认识他。”
    安棋尔有点儿生气,对我说道:“您看怎么着,您的故事不真实!”
    “为什么,不真实?就因为不是一个,而是六个人吗!我安排蒂提尔独自一人,
是集中表现这种单调的生活,这是一种艺术于法;您总不能让我写他们六个人都垂
钓吧?”
    “我完全确信,他们在现实生活中,各有不同的事儿要干!”
    “那些事儿,假如我一一描写出来,就会显得差异大大了。作品中叙述的各种
事件之间,并不保留它们在生活中的价值。为了存真,就不得不重新安排。关键是
我所指出的,事件使我产生的情绪。”
    “这种情绪如果是错的呢?”
    “亲爱的朋友,情绪从来不会错的。您不是有时读过谬误始自判断吗?其实,
何必叙述六遍呢?既然让我产生同样的感觉——恰恰相同,而六遍……您想知道在
现实生活中,他们干什么吗?”
    “谈谈吧,”安棋尔说道,“瞧您这样子,都恼火了。”
    “根本没有,’哦嚷道……“父亲耍笔杆子;母亲操持家务;大儿子给别人家
上课;二儿子上人家的课;大女儿是瘸子;小女儿太小,什么也不干。还有一个厨
娘……主妇名叫于絮珥……要注意,他们所有人,每天都各自干完全相同的事情!!!”
    “也许他们穷吧。”安棋尔说了一句。
    “必然的!不过,您理解《帕吕德》吗?理查德刚一结束学业就丧失了父亲,
那是个鳏夫。他只好谋生,他财产不多,又让一个哥哥给夺走了;可是谋生,干些
微不足道的活儿,想想看嘛!只是赚钱的活儿!在办公室里,抄多少页的文件!而
不是去旅行!他什么也没有见过,他的谈话变得十分乏味;他看报纸是为了能同人
交谈——如果他有闲聊的工夫,他的时间全被占用。还不能说他去世之前,就不可
能干任何别的事情了。他娶了一个比他还穷的女人,出了崇高的感情,并无爱情。
妻子名叫于絮珥。哦!我早就对您说过。他们将婚姻变成长时间的爱情见习期,结
果还真的很相爱,他们也是这么对我说的。他们非常爱自己的孩子,孩子也非常爱
他们……也包括厨娘。星期日晚上,大家玩填格游戏……我差一点儿忘了老奶奶;
她也跟着一起玩,但是她眼神儿不好,看不清子儿了,别人就悄悄说她不算数。啊!
安棋尔!理查德!他谋生,什么招儿都用上了,以便堵窟窿,填满极深的亏空,都
用上!他的家也一样。他生来就是独身;每天都同样穷凑和,都是所有最好东西的
代用品。而现在呢,不要想得太糟,他品德极为高尚。况且,他也觉得幸福。”
    “咦,怎么!您在哭泣?”安棋儿问道。
    “不要介意……是神经质。安棋尔,亲爱的朋友,到头来,您不觉得我们的生
活缺乏真正新奇的东西吗?”
    “有什么办法?”她又轻声说道,“我们俩到近处旅行一次,您看好吗?等等,
周六,您没有事情吧?”
    “可是,您不会考虑,安棋尔,后天吧!”
    “有何不可?我们赶早一道动身;明天晚上,您就在我这儿吃饭——同于贝尔
一起;您留下来,睡在我身边……现在,再见,”安棋尔说道,“我要去睡了;时
间晚了,您弄得我有点儿累。女佣人给您准备好了房间。”
    “不,我不留下了,亲爱的朋友,请原谅我;我太兴奋了。睡觉之前,我要写
很多。明天见。我回家了。”
    我想查一查记事本。我几乎跑着离开,这也是因为天下起了雨,而我又没带雨
伞。我一回到家,就立刻为下周的一天写下这种想法,也不仅仅指理查德而言:
    “卑贱者的德行——接受;而且,这特别切合他们中一些人的实际,能让人以
为,他们的生活就是量他们的灵魂而裁制的。尤其不要怜悯他们:他们的状态适于
他们;可悲的状态!一旦这种平庸的状态不再表现在财产上,他们就视而不见了。
我突然对安棋尔讲的,也真是那么回事儿:每人的际遇都是契合。每个人找到适于
自己的命运。因此,人若是满足于自己所拥有的平庸,也就表明它合体,不会有别
种际遇了。合乎尺寸的命运。梧桐和按树生长,撑得树皮出出嘎嘎的破裂声,而人
的衣服也必然如此。”
    “我写得太多了。”我思忖道。“有四个词儿就够了。但是,我不喜欢公式。
现在审查一下安棋尔惊人的建议。”
    我将记事本翻到第一个周六,在这一页上我能读到:
    “争取六点钟起床。——让感觉多样化一点儿。
    “给日西安和夏尔写信。
    为安棋尔找出黑但却美①的相应的词语。
    ①原文为拉丁文。
    “希望能看完达尔文。
    “回访洛珥(解释《帕吕德》)、诺埃米、贝尔纳;——让于贝尔震惊(重要)。
    “临近傍晚,争取从索尔菲里诺桥上过河。
    “查找‘蕈状赘’的修饰语。”
    只有这些。我又拿起笔,全部涂掉,只写上这样一句话:
    “同安棋尔去郊游一乐。”
    然后,我就去睡觉了。
                                  宴会
                                 星期四
    一夜辗转反侧,今天早晨起来有点儿难受,就改改习惯,没有喝我这碗奶,而
喝了点儿药茶。记事本上这一页是空白,这就表明留给《帕吕德》。没有任何别的
事情可干的日子,我就用来工作。我创作了一上午,这样写道:
                              蒂提尔的日记
        我穿越了大片荒原,辽阔的平野,无边无际;即使丘岗也很低矮,大
    地略微隆起,仿佛还在酣睡。我喜爱到泥炭沼边缘游荡;踏出来的小径硬
    实一点儿,土层厚而水分少些。其余各处土质松软,一下脚苔藓草墩便往
    下沉;苔薛吸饱了水分,变得很松软;有些地方则有暗沟放水,晒干苔藓,
    长了欧石楠和矮松;长了匍匐的石松。有些洼地聚水,呈棕褐色而腐臭。
    我住在低洼地,没有怎么考虑搬到丘岗上,心里完全清楚到那里也不会看
    到别的什么东西。我并不远眺,尽管朦胧的天空也有魅力。
        腐水面上有时展现奇妙的彩虹,飞来极美的蝴蝶,那翅膀是无与伦比
    的;水面上绚丽多彩的薄层全是分解的物质。夜晚唤醒磷光,飘忽在水塘
    上,而从沼泽地上起来的鬼火,真好像升华了。
        沼泽地!有谁能讲述你的魅力?蒂提尔!
    这几页文字不要给安棋尔看,我心想:蒂提尔在那里似乎生活得蛮幸福。
    我还记了几笔:
        蒂提尔买了一个玻璃鱼缸,摆到毫无装饰的屋子中央,想到外面的全
    部景色都集中在鱼缸里,心中甚是得意。他只放进去淤泥和水,而随淤泥
    带来的陌生的水族活动起来,给他增添了乐趣。水总那么浑浊,只能看见
    游近玻璃的水虫;他喜爱光和影的交替变换,从护窗板缝透进来的光线穿
    过鱼缸,显得更黄或者更灰暗。鱼缸里的水总是比他想像的更为活跃……
    这时,理查德进来了,他邀请我星期六吃午饭。我很高兴能回答说,那天我不
巧要去外地办事。他显得很吃惊,没有再说什么就走了。
    过了一会儿,我简单吃了顿午饭,也出门了,先去看看艾蒂安,他正审阅他的
剧本的校样。他对我说,我写《帕吕德》路子走对了,因为在他看来,我天生不适
于写剧本。我告辞出来,在街上又遇见罗朗,由他陪同去阿贝尔家,看到克洛狄乌
斯和于尔班。这两位诗人也正断言,再也不能创作戏剧了,但是谁也不同意对方阐
述的理由,不过一致认为应当取消戏剧。他们也对我说,我不再写诗算是做对了,
因为我写不出像样的诗来。特奥多尔进来了,继而,我受不了气味的瓦尔特也来了;
于是我离开,罗朗也随我出来。一来到街上,我便说道:
    “什么生活,真叫人难以容忍!您受得了吗,亲爱的朋友?”
    “还行吧,”罗朗说道。“请问,为什么说难以容忍呢?”
    “本来可以换样儿而没有换样儿,这一点就足够了。我们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都烂熟了,换个人来也会这样做,重复我们昨天的话语,再组成我们明天的词句。
阿贝尔每星期四接待客人,客人中不见于尔班、克洛狄乌斯、瓦尔特和您本人,他
那惊讶的程度,也像我们大家不见他在家里一样!哦!我也不是发牢骚,确实看不
下去了:我要走了……动身去旅行。”
    “就您,”罗朗说道。“吓!去哪儿,什么时候动身?”
    “后天……去哪儿?我也说不好……不过,亲爱的朋友,您应当明白,我若是
知道去哪儿,去干什么,也就走不出我这苦恼圈儿了。动身就是动身,单纯得很:
出乎意料本身就是我的目的——意想之外的情况——您明白吗?意想之外的情况!
我可不是向您提议陪我一起走,因为我要带安棋尔……不过,您何不也走一走呢,
去哪儿都成,让那些不可救药之人死守去吧。”
    “对不起,”罗朗说道,“我和您不一样,我要走,就喜欢弄清楚去哪儿。”
    “那就是有选择喽!我怎么对您说呢?就说非洲吧!您熟悉比斯克拉①吗?
想想照在沙漠上的太阳!还有那些棕榈树。罗朗啊!罗朗!那些单峰驼!想一想吧,
同一颗太阳,我们隔着尘烟和城市建筑,从屋顶之间可怜巴巴望见那儿一点儿,在
那里已经阳光灿烂,已经普照大地,想一想吧,到处都无拘无束!您还要一直等下
去吗?罗朗啊!这里空气污浊,同烦闷一样令人打呵欠,您走不走啊?”
    ①阿尔及利亚一城市名。
    “亲爱的朋友,”罗朗说道,“那里等待我的,可能有特别令人惊喜的情况;
可是,我事情太多,脱不开身,我干脆就不去向往。我不能去比斯克拉。”
    “恰恰是要放一放,”我接口说道,“放一放缠住您的这些事务。总陷在里面,
难道您就甘心吗?我呢,倒也无所谓,要知道,我是动身去另外一个地方;不过您
想一想,人来到世上,也许就这么一回,而您那活动的圈子有多么小啊!”
    “嗳!亲爱的朋友,”他说道,“不必再讲了,我自有重大的理由,您说的这
套我也听厌了。我不能去比斯克拉。”
    “那就不谈了,”我对他说道。“我也到家了,好吧!过一段时间再见。我去
旅行的消息,麻烦您告诉其他所有人。”
    我回到家中。
    六点钟,我的挚友于贝尔来了,他从互助会那里来,一见面就说道:
    “有人向我提起《帕吕德》!”
    “谁呀?”我不禁好奇地问道。
    “几位朋友……告诉你:他们不大喜欢,甚至还对我说,你最好还是写写别的。”
    “那你就住口吧。”
    “你了解,”他又说道,“反正我也不懂,只是听人讲;你写《帕吕德》,既
然觉得有意思……”
    “哪里,我一点也不觉得有意思,”我高声说道。“我写《帕吕德》是因为……
算了,谈点儿别的……我要去旅行。”
    “吓!”于贝尔应了一声。
    “对,”我说道,“人有时就需要出城走一走。我后天动身,还不知道去哪儿……
我带着安棋尔。”
    “怎么,在你这年龄!”
    “嗳!亲爱的朋友,是她邀请我的。我可不建议你同我们一起去,因为我知道
你太忙……”
    “再说,你们也喜欢单独在一起……不用讲了。你们要到远处逗留很久吗?”
    “不会太久,我们还得受时间和金钱的限制;不过,关键是离开巴黎。要出城,
只能靠强有力的交通工具,乘坐快车;难就难在冲出郊区。”我站起来踱步,以便
激发一下情绪:“要经过多少站,才能到达真正的农村!每站都有人下车,就好像
赛马刚一起跑,就有人掉下去了。车厢渐渐空了。旅客!旅客在哪儿呢?没下车的
人是要去办事;司机和技工,他们要一直到终点,但是留在火车头上。况且,终点,
那是另一座城市。乡村!乡村在哪儿呢?”
    “亲爱的朋友,”于贝尔也走起来,说道,“你太夸张了:很简单,乡村始于
城市截止的地方。”
    我又说道:
    “然而,亲爱的朋友,城市恰恰截止不了,出了市区,还有郊区……我看你把
郊区给忘了——两座城市之间所见到的全部景象。缩小了的房舍,稀稀落落,还有
更丑陋的东西……城市拖拉出来的部分;一些菜园子!还有路两边的沟坡。道路!
应当上路,所有人,而不是去别的地方……”
    “这些你应当写进《帕吕德》。”于贝尔说道。
    这下子我完全火了:
    “可怜的朋友,一首诗存在的理由、它的特性、它的由来,难道你就始终一窍
不通吗?一本书……对,一本书,于贝尔,像一只蛋那样,封闭、充实而光滑。塞
不进去任何东西,连一根大头针也不成,除非硬往里插,那么蛋的形态也就遭到破
坏。”
    “请问,你这只蛋充实了吗?”于贝尔又问道。
    “嗳!亲爱的朋友,”我又嚷道,“蛋不是装满的,生下来就是满的……况且,
《帕吕德》已经如此了……说什么我最好写写别的,我也觉得这话说得很蠢……很
蠢!明白吗?……写写别的!首先我求之不得;可是要明白,这里同别处一样,两
边都有陡坡护着:我们的道路是规定死了的,我们的工作也如此。这里我守着,因
为没有任何人;全排除掉了,我才选了一个题目,就是《帕吕德》,因为我确信没
有一个人会困顿到这份儿上,非得到我的土地上来干活;这个意思,我就是试图用
这句话来表达:‘我是蒂提尔,孤单一人’。这话我给你念过,你没有留意……还
有,我求过你多少回,千万不要跟我谈文学!对了,”我有意岔开话题,又说道,
“今天晚上,你去安棋尔那里吗?她接待客人。”
    “接待文学家……算了,”于贝尔答道,“你知道我不喜欢,这种聚会多极了,
除了聊天还是聊天;我原以为,你在那种场合也感到窒息呢。”
    “的确如此,”我接口说道,“不过,安棋尔盛情邀请,我不愿拂她的意。再
说,我去那儿还要会会阿米尔卡,向他指出大家都喘不上来气儿。安棋尔的客厅太
小,不宜组织这类晚会;这一点,我要设法跟她讲讲,甚至要用上‘狭窄’这个词,……
还有,我到那儿要跟马尔丹谈谈。”
    “随你便吧,”于贝尔说道,“我走了,再见。”
    他走了。
    我整理一下材料,便吃晚饭,边吃边想这次旅行,心中反复念叨:“只差一天
啦!”我念念不忘安棋尔的这个提议,快吃完饭时心情特别激动,认为应当给她写
上这样一句话:“感知始于感觉的变化,因此必须旅行。”
    信封上之后,我不敢怠慢,便去她家里。
    安棋尔住在五楼。
    她招待客人的日子,在门前放一张条凳,另一张放在三楼的楼道上,摆在洛珊
的门前,可以坐下来歇口气儿,以供不时之需;休息站。我上楼就气喘了,坐到头
一张凳子上,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打算构思几点论据对付马尔丹。我写道:
        “人不出门,这是个错误。况且人也不可能出去,但这正是困为人不
    出门。”
    不对!不是这码事儿!重写。我把纸撕掉。应当指出的是,每人虽然关在家中,
却自认为身在户外。我这生活的不幸!一个事例。这时,有人上楼来,正是马尔丹。
他说道:
    “咦!你在工作!”
    我答道:
    “亲爱的,晚上好。我正在给你写呢,别打扰我。你到楼上那张凳子坐下等我。”
    他上楼去了。
    我写道:
        “人不出门;这是个错误。况且,人不可能出去;但这止是因为人不
    出门。人不出门是因为自以为已经在外面了。如果知道自己关在屋里,那
    至少会产生出去的愿望。”
    “不对!不是这码事儿!不是这码事儿!重写。”我撕掉。“应当指出的是,
谁也不观望,因此人人都自以为在外面。况且,不观望也因为是瞎子。我这生活的
不幸啊!我简直一点儿也不理解了……而且,在这里创作真是难受极了。”我又换
了一张纸。这时,有人上楼来,是哲学家亚历山大。他说道:
    “咦!您在工作?”
    我正全神贯注,回答说:
    “晚上好。我给马尔丹写东西;他正在楼上,坐在凳子上。请坐,我这就完……
唔!没位置坐啦?……”
    “没关系,”亚历山大说道,“我有手杖撑着。”于是他拉开手杖,站着等候。
    “喏,现在完了。”我又说道。我从栏杆探出头,喊道:“马尔丹,你在上面
吗?”
    “在呀!”他也喊道。“我等着呢。把你凳子带上来。”
    我到安棋尔这里,差不多跟到家一样,就拖着凳子上去。到了楼上,我们三人
坐定,马尔丹帮我交换看各自写的,亚历山大则等着。
    只见我这一页上写道:
        盲目自以为幸福。以为看得很清楚就不打算看了,因为:
        只能看出自己是不幸的。
    只见他那张纸上写道:
        因盲目而幸福。以为看得很清楚就不打算看了,因为:
        看清自己只能是不幸的。
    “然而,”我高声说道,“我恰恰惋惜令你欢喜的事;应当说我有道理,因为
我惋惜你这样欢喜,而你呢,却不能欢喜我对此惋惜。重来。”
    亚历山大在等着。
    “马上就完,”我对他说道,“回头再向您解释。”
    我们又拿起各自的稿纸。
    我写道:
        你提示我说,有人这样翻译Numero Deus impare gaudet:“数学二很
    高兴成为奇数”,他们也认为数字二这样有道理。那么,奇数性本身如果
    真的蕴含幸福的希望——我是指自由的希望,我们就应当对二这个数说:
    “不过,可怜的朋友,您并不是奇数;您若是满足于做奇数,至少先设法
    变为奇数。”
    他写道:
        你提示我说,有人这样翻译Et doma ferentes:“我怕希腊人。”译
    者发觉不到在场者了。那么,每个在场者,如果真的隐藏一个能当即征服
    我们的希腊人,我就要对希腊人说:“可爱的希腊人,给予并索取吧,这
    样我们就两清了。不错,我是你的人,否则的话,你什么也不会给我了。”
    凡是我说到希腊人时,你就理解为必要性吧。它索取的相当于它给予的。
    我们交换看。一阵工夫过去了。
    他在我那张纸下端写道:
        我越考虑越觉得,你的例子很愚蠢,因为,毕竞……
    我在他这张纸下端写道:
        我越考虑越觉得,你的例子很愚蠢,因为,毕竟……
    写到这里,一页满了,我们俩都翻过来。然而,我在他这张纸反面看到已经写
了:
        规则之内的幸福。乐在其中。构想一份典型的菜单。
        第一:汤(根据湖斯曼先生);
        第二:牛排(根据巴雷斯先生);
        第三:蔬菜选择(根据加布里埃尔·特拉里厄先生);
        第四:装着埃维昂矿泉水的短颈大肚水瓶(根据马拉美先生);
        第五:查尔特勒绿金酒(根据和奥斯卡·王尔德先生)①
    ①若·卡·于斯曼(1846—1907),法国作家,风格近自然主义。莫·巴雷
斯(1862—1923),法国民族主义作家。加布里埃尔·特拉里厄,不详。斯·马拉
美(1842—1898),法国诗人,象征主义诗派代表。奥·王尔德(1854—1900),
爱尔兰作家。
    在我的这张纸上,仅仅看到我在植物园所产生的富有诗意的思想:
        蒂提尔微笑了。
    马尔丹问道:“蒂提尔是谁?”
    我答道:“是我。”
    “这么说,你时常微笑啦!”他接口说道。
    “嗳,亲爱的朋友,别忙,听我给你解释。(每次都管不住自己!……)蒂提
尔,是我,又不是我;蒂提尔,是那个傻瓜,那是我,是你……是我们大家……别
这么嘿嘿冷笑……你惹我恼火了……我说的傻瓜,意思就是残废的人:他往往想不
起自己的不幸,也就是我刚才对你讲的。人有忘却的时候;不过要明白,这句话没
什么,无非是带点儿诗意的思想……”
    亚历山大看了我们所写的。亚历山大是位哲学家,他说什么,我总持怀疑态度,
也从不应答。他微微一笑,转向我,开口说道:
    “先生,您所说的自由行为,照您的意思,我看就是一种不受任何限制的行为。
跟着我的思路:是可以游离的——注意我的推理:是可以取消的,我的结论:毫无
价值。先生,要紧紧抓住一切,不要追求偶然性:首先,您也得不到,其次,得到
了对您又有何用?”
    我还照老习惯,根本就不搭腔。每当一位哲学家回答你的问题,你就再弄不明
白自己问的是什么了。这时传来上楼的脚步声:是克列芒、普罗斯佩和卡西米尔他
们。
    “怎么,”他们一见亚历山大同我们坐在一起,便说道,“你们变成禁欲主义
者啦?进去吧,各位门神先生。”
    我觉得他们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儿矫揉造作,因此,我认为应当在他们之后进去。
    安棋尔的客厅已经满是人了。安棋尔在客人中间笑容可掬,她走来走去,给人
送咖啡、奶油球蛋糕。她一瞧见我,便跑过来,低声说道:
    “唔!您来了;我有点担心大家会感到无聊;您给我们朗诵几首诗。”
    “不行,”我答道,“那样的话,大家还会同样感到无聊;况且您也了解我不
会作诗。”
    “哪里,哪里,近来您总写了点儿什么……”
    这时,伊尔德勃朗凑上来:
    “哦!先生,”他拉住我的手,说道,“幸会,幸会。您最近的大作,我还没
有拜读呢,不过,我的朋友于贝尔向我大肆称赞……今天晚上,您似乎赏光给我们
朗诵诗……”
    安棋尔抽身走了。
    伊勒德维尔来了,他问道:
    “对了,先生,您在写《帕吕德》?”
    “您怎么知道的?”我高声反问道。
    “还用问,”他又说道(口气夸张),“这成了大家议论的中心;甚至可以说,
新作和您最近这部作品不会一样,新近的大作我还没有拜读,不过,我朋友于贝尔
曾对我大谈特谈。您将要给我们朗诵诗,对不对?”
    “可不是水坑里的湿虫,”伊吉道尔愚蠢地插言道,“《帕吕德》里好像生满
了,这是听于贝尔讲的。哦!说到这个,亲爱的朋友,《帕吕德》,究竟是什么?”
    华朗坦也凑过来,由于好几个人都同时恭听,我的思想不免乱了。
    “《帕吕德》……”我开始解释,“这故事讲的是一个中立地区,属于所有人
的地方……更确切说,讲的是一个正常的人,每人人世都在他身上有所体现的人;
这故事讲的是第三者,人们所谈论的人,他生活在每人身上,又不随同我们死去的
人。在维吉尔的诗中,他叫蒂提尔,诗中还特意向我们说明他是躺着的——“蒂提
尔又倒下去”①《帕吕德》讲的是躺着的人的故事。”
    ①这里的原文为拉丁文。
    “咦!”帕特拉说道,“我还以为讲的是一片沼泽地的故事。”
    “先生,”我答道,“言人人殊嘛——实质却永恒不变。不过,请您要明白,
向每人讲述同一件事的惟一方法,你听清楚了,讲述同一件事,惟一的方法,就是
根据每种新精神改变形式。此刻,《帕吕德》,就是安棋尔的客厅的故事。”
    “我明白了,总之,您还没有确定呢。”阿纳托尔说道。
    菲洛克塞纳走过来,他说道:
    “先生,大家都等您的诗呢。”
    “嘘!嘘!”安棋尔说道,“他这就朗诵了。”
    全场肃静。
    “可是,先生们,”我又气又恼,嚷道,“我向你们保证,真的没有什么值得
朗诵的。迫不得已,我就给你们念一小段,免得说我拿架子,这一小段还没有……”
    “念吧!念吧!”好几个人说道。
    “好吧,先生们,既然你们坚持……”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也没有摆姿势,随口就以平淡的声调念道:
                                  散步
        我们漫步,走在荒原上。
        愿上帝听见我们的声响!
        我们就这样在荒原游荡,
        直到暮色降临大地,
        我们实在精疲力竭,
        就很想坐下来小想。
    ……大家继续保持肃静,还在等待,显然没明白诗已经完了。
    “完了。”我说道。
    这时,在冷场中间,忽听安棋尔说道:
    “真妙啊!您应当把这放进《帕吕德》里去。”她见大家始终沉默,便问道:
“对不对,先生们,应当把这放进《帕吕德》里去?”
    于是,一时间全场议论纷纷,有人问:《帕吕德》?《帕吕德》?是什么呀?
另一些人则解释《帕吕德》是怎么回事。可是,越解释越抓不住了。
    我也插不上嘴,可是这时,生理学家加罗吕斯出于追本溯源的痹好,带着询问
的神色走到我面前。
    “《帕吕德》吗?”我立刻开口说道。“先生,这个故事讲的是生活在黑暗的
山洞里的动物,因为总不使用眼睛而丧失视觉。您让我喘口气吧,我实在热得难受。”
    这工夫,精明的批评家埃瓦里斯特下了结论:
    “我担心这个题材有点儿太专门。”
    “可是,先生,”我只好应答,“就没有太特殊的题材。你就相当满足了,①
维吉尔这样写道,甚至可以说,这恰恰是我的题材——实在遗憾。
    ①此处原文为拉丁文。
    “艺术就是相当有力地描绘一个特殊的题材,以便让人从中理解它所从属的普
遍性。用抽象的词语很难说清楚,因为这本来就是一种抽象的思想。不过,想一想
眼睛靠近门锁孔所看到的广阔景物,您就一定能理解我的意思了。某个人看这仅仅
是个门锁孔,但是他只要肯俯下身去,就能从孔中望见整个世界。有推而广之的可
能性就够了,推广普及,那就是读者、批评家的事儿了。”
    “先生,”他说道,“您倒把自己的任务大大地简化了。”
    “否则的话,我就取消了您的任务。”我答道,一下子噎得他走开了。“嘿!”
我心中暗道,“这回我可以喘口气儿啦!”
    恰好这当儿,安棋尔又拉住我的袖口,对我说道:
    “走,我让您看样东西。”
    她拉着我走到窗帘跟前,轻轻撩起窗帘,让我看玻璃窗上一大块黑乎乎的东西,
还发出嗡嗡的响声。
    “为了不让您抱怨屋里太热,我找人安了个排风扇。”她说道。
    “啊!亲爱的安棋尔。”
    “不过,”她继续说道,“它总嗡嗡响,我又不得不拉上窗帘遮住。”
    “哦!是这东西呀!可是,亲爱的朋友,这也太小啦!”
    “商店老板对我说,这是适于文学家的尺码。个头儿大的是为政治会议制作的,
安到这儿就听不见说话了。”
    这时,伦理学家巴尔纳尔贝走过来,拉拉我的袖口,说道:
    “您的许多朋友向我谈了《帕吕德》,足以让我比较清楚地领会您的意图。我
来提醒您,我觉得这事儿无益而有害。您本人憎恶停滞状态,就想迫使人们行动迫
使他们行动,却不考虑您越是在他们行动之前干预,行动就越不是出于他们的本意。
从而您的责任增加,他们的责任则相应减少了。然而,惟独行为的责任感,才能赋
予每种行为的重要性——行为的表象毫无意义。您只能施加影响,教不会别人产生
意愿:意愿不是教会的①;您努力的结果,如能促成一些毫无价值的行为,那就
算很可观啦!”
    ①原文拉丁文。
    我对他说道:
    “先生,您否认能照顾他们,那就是主张不要关心别人了。”
    “要照顾,至少是很难的,而我们这些照顾者的作用,不在于多少立竿见影地
促成重大的举动,而是让人负起日益重大的微小举动的责任。”
    “以便增加行动的顾虑,对不对?您要增加的不是责任感,而是顾忌。这样,
您又削减了自由。像样负责的行为,是自由的行为;而我们的行为不再是自由的了,
我不是要促使产生行为,而是要解救出自由……”
    他于是淡淡一笑,以便给他要讲的话增添点风趣,说道:
    “总而言之——如果我领会透了的话,先生——您是强制人接受自由……”
    “先生,”我提高嗓门儿,“我看到身边有病的人时候,就感到不安。如果要
照您的话,担心降低治好病症的价值,就算我不想办法给他们治一治,至少我也要
向他们指出他们有病……明确告诉他们。”
    迦莱亚斯凑上前,只为插进这样荒谬的话:
    “不是向病人指出病症,而是让他们观赏健康,才能治好病。应当在医院每张
病床上方画上一个正常的人,应当给医院楼道里塞满法尔内塞府邸①的赫拉克勒
斯。”
    ①法尔内塞府邸,位于罗马,建于16世纪,是小安东尼奥·达·桑迦洛和米
开朗琪罗的作品,装饰壁画有希腊神话中的人物赫拉克勒斯等。
    “首先,正常的人不叫赫拉克勒斯……”
    有人立刻帮腔:“嘘!嘘!伟大的华朗坦·克诺克斯要讲话了。”
    他说道:“在我看来,健康并不是一个如此令人艳羡的优点。这不过是一种均
衡,各部位的一种平庸状态,没有畸形发展。我们只有与众不同才显得杰出;特异
体质就是我们的价值病;换言之,我们身上重要的,是我们独有,在任何别人身上
找不到的东西,是您所说的正常人所不具备的,也就是您所称的疾病。
    “从现在起,不要把疾病视为一种缺陷,恰恰相反,是多出了点儿什么东西。
一个驼子,就是多出个肉驼的一个人,而我希望你们把健康视为疾病的一种欠缺。
    “我们并不看重正常人,我甚至要说是可以取消的——因为随时随地都能再找
见。这是人类最大的公约数,而从数学角度看,作为数,就可以从每个数字拿掉,
无损于这个数字的个性。正常人(这个词令我恼火),就是熔炼之后,特殊的成分
提出来,转炉底剩下的渣滓,那种原材料。这就是通过珍稀品种杂交而重新得到的
原始鸽——灰鸽子——有色羽毛一掉光,就毫无出奇之处了。”
    我听他谈起灰鸽子,不禁激动起来,真想紧紧握住他的手,便说道:“啊!华
朗坦先生。”
    他只给了我一句:
    “你住口,文学家。首先,我仅仅对疯子感兴趣,而您简直太有理智了。”他
又继续说道:“正常人,就是我在大街上碰到的、用我的姓名招呼、乍一看当成我
自己的一个人;我把手伸给他,高声说道:‘我可怜的克诺克斯,今天你气色这么
不好!你的单片眼镜哪儿去啦?’令我惊奇的是,同我一道散步的罗朗,也用他的
姓名同那人打招呼,跟我同时对那人说:‘可怜的罗朗!您的胡子哪儿去啦?’继
而,我们厌烦了,就将那人一笔勾销,一点儿也不感到遗憾,因为他毫无新奇之处。
那人呢,也哑口无言,只因他有一副可怜相。他,正常人,你们知道他是谁吗?就
是第三者,人们谈论的那位……”
    华朗坦转向我,我则转向伊勒德维尔和伊吉道尔,对他们说道:“嗯?我对你
们说什么啦?”
    华朗坦注视着我,声音极高,接着说道:“在维吉尔诗中,他叫蒂提尔,就是
不随同我们死去,借助每个人活在世上。”他哈哈大笑,又冲着我补充一句:“因
此,杀掉他也无所谓。”
    伊勒德维尔和伊吉道尔也忍俊不禁,嚷道:
    “好哇,先生,蒂提尔一笔勾销吧!!!”
    我气急败坏,再也忍不住了,也嚷道:
    “嘘!嘘!我要讲话啦!”
    我顾不得章法,开口便道:“不对,先生们,不对!蒂提尔也有自己的病症!!!
所有人!我们所有人,从生到死都有,例如在这种糟糕的时候,我们怀疑成癖:今
天夜晚,家门上锁了吗?于是又去瞧瞧;今天早晨,领带打上了吗?于是用手摸摸;
今天晚上,裤子扣好了吗?于是检查一下。喏!瞧瞧马德吕斯,他还不放心!还有
博拉斯!你们都瞧见了。请注意,我们完全知道事情做好了,可是因为有病又重做
——回顾病。就因为做过而重做;我们昨天的每个举动,似乎今天都向我们提出要
求;就好像一个婴儿,我们给了他生命,往后还得养活他……”
    我精疲力竭,自己听着也讲得很糟……
    “凡是经过我们手做的事,仿佛都得由我们维护延续:从而产生一种恐惧心理,
怕事情做多了负担太重,因为,每个举动一旦完成,非但没有变成我们的个启动器,
反而变成凹陷的床,邀我们又倒下去——又倒下去①。”
    ①原文为拉丁文。
    “您讲的这些还真有点儿意思……”彭斯开了口。
    “哪里呀,先生,一点儿意思也没有,根本不应当写进《帕吕德》里……我讲
过,我们现在的行为方式,表现不出我们的个性了……个性寓于行为中……寓于我
们所做的(颤音)两次行为、三次行为中。贝尔纳尔是谁?就是星期四在奥克塔夫
家遇见的那位。奥克塔夫又是谁?就是星期四接待贝尔纳尔的那一位。还有呢?也
是星期一去贝尔纳家做客的那一位。是谁……各位先生,我们所有人,都是谁?我
们是每星期五晚上到安模尔家做客的人。”
    “可是,先生,”吕西安有礼貌地说道,“首先,这再好不过;其次,请您相
信,这是我们惟一的相切点!”
    “哦!真的,先生,”我又说道,“我认为,于贝尔每天六点钟来看我,他就
不能同时到您家去。如果接待你们的人是布里吉特,那又能改变什么呢?……如果
约阿金只能每隔三天接待布里吉特,那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我还统计一下?……
不!不过,今天,我倒很想用手着地走路,而不是像昨天那样,用双脚走路!”
    “我倒觉得,您就是这样干的。”图乎乌斯愚蠢地说道。
    “嗳,先生,这恰恰是我自怨自艾的事儿;要注意,我说‘我倒很想’!况且,
现在我就到大街上去,试着这么干一干,准得让人当作疯子给关起来。正是这一点
令我恼火……也就是说,整个外界,法律、习俗、人行道,似乎决定我们的重复动
作,规定我们的单调行为,而其实,这一切又多么投合我们喜爱重复的心理。”
    “这样说来,您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唐克雷德和加斯帕尔嚷道。
    “我抱怨的恰恰是谁也不抱怨!接受害处便助长害处,这会变成恶习,先生们,
因为久而久之,人们就乐在其中了。我抱怨什么,先生……正是谁也不反抗;正是
吃了一锅蹩脚的杂烩,那神气就像美餐一顿,一餐花了三四法朗就容光焕发了。正
是人们不起而抗争……”
    “吓!吓!吓!”好几个人嚷道,“您这不成了革命者啦?”
    “根本不是,先生们,我并不是什么革命者!你们不让我把话讲完,我说人们
不起而抗争……是指内心里。我抱怨的不是食物的分配,而是我们这些人,是习俗……”
    “总而言之,先生,”大家七嘴八舌,“您指责人们现行的生活方式,但另一
方面,您又否定他们能换个样儿生活;您还指责他们这样生活就心满意足了,话又
说回来,他们若是喜欢这样呢,若是……总之,先生:您到底要怎样呢???”
    我满头大汗完全不知所措,昏头昏脑地答道:
    “我要怎样?先生们,我要……就我而言……就是结束《帕吕德》。”
    话音未落,尼科代姆从人堆里冲出来,紧紧握住我的手,嚷道:
    “啊!先生,您这样做就太棒啦!”
    其他所有人一下子全转过身去。
    “怎么,您了解?”我问道。
    “不了解,先生,”他又说道,“不过,我的朋友于贝尔总对我大谈特谈。”
    “哦!他对您说……”
    “对,先生,是钓鱼者的故事,他挖到极好的蚯蚓,就自己吃了,没有给鱼钩
上饵,当然……他一条鱼也钓不上来。我觉得这故事非常逗!”
    他一点儿也未弄明白。整个儿还得重新开始。唉!我极度疲惫!说什么这恰恰
是我想让他们理解的,真想不到要重新……总是要……重新解释;人家搞糊涂了,
我受不了了;哦!我已经说过……
    我在安棋尔这里几乎像在自己家里,我走到她跟前,掏出怀表,高叫了一声:
“哎呀,亲爱的朋友,时间也太晚啦!”
    于是不约而同,每人都从兜里掏出表,惊叹道:“这么晚啦!”
    惟独吕西安出于礼貌,还暗示一句:“上星期五还要晚些!”不过,丝毫也没
人注意他的提示(我只是对他说了一句:“这是因为您的表慢了。”);人人跑去
拿外衣;安棋尔同人握手,她还笑容可掬,让人吃最后的奶油球蛋糕。继而,她又
俯身看客人下楼。我已经散了架,坐在软墩垫上等她,见她回来便说道:
    “您这晚会,真是一场噩梦!噢!这些文学家!这些文学家,安棋尔!!!全
都叫人无法忍受!”
    “可是,那天您却没有这么说。”安棋尔接口道。
    “那是因为我没有在您这儿看见他们,安棋尔。而且,客人的数量也实在惊人!
亲爱的朋友,一次不能接待这么多人!
    “嗳!”她说道,“也不全是我邀请来的;每人都带来几个。”
    “您在他们那些人中间,简直晕头转向了……早知如此,您应当叫洛珥上来一
下,你们两个相照应,还能从容些。”
    “不过,我看您冲动极了,真以为您要把椅子吞下去。”
    “亲爱的安棋尔,若不如此,大家就会感到太无聊了……您这屋子也实在太憋
闷!下一次,有请柬的才能进来。我倒要问问您,您这小排风扇算怎么回事儿!首
先,再也没有什么比原地转的东西叫我恼火了;这一点,您早就应该知道!其次,
转就转呗,还非得发出难听的响声!当时,大家一停止谈话,就听见它响。他们都
在纳闷:‘那是什么呀?’您也非常清楚,我不能告诉他们:‘那是安棋尔的排风
扇!’喏,现在您听见了,吱吱嘎嘎一个劲儿响。噢!受不了,亲爱的朋友,请您
把它停了。”
    “可是,”安棋尔说道,“没法儿让它停啊。”
    “噢!它也一样!”我高声叹道,“那咱们就高声说话,亲爱的朋友。怎么!
您哭啦?”
    “根本没有。”她说道,可是眼圈儿红得厉害。
    “随便吧!……”我要压住讨厌的响声,便大肆发起感慨来:“安棋尔!安棋
尔!是时候啦!离开这叫人忍受不了的地方吧!美丽的朋友,我们会突然听到海滩
上的大风吗?我也知道,人在您身边,只产生一些微不足道的念头,不过,那大风
有时能将这类念头吹起来……再见!我需要走走;比明天还需要,想一想吧!还有
旅行。想一想,亲爱的安棋尔,想一想吧!”
    “好了,再见,”她说道,“去睡觉吧,再见。”
    我同她分手,连跳带颠回到家里,脱了衣裳便上床躺下,倒不是要睡觉,而是
看别人喝咖啡心就烦。我感到自己陷入困境,心中想道:“为了说服他们,我所能
做的都做得很好吗?对马尔丹,我本应找出几条更为有力的论据……还有古斯塔夫!……
嗯!华朗坦,他只喜欢疯子!……他说我‘有理性’……真能这样该多好!我这一
整天,除了干蠢事儿还是蠢事儿。我完全清楚,这不是一码事儿……我的思想哟,
为什么到这里停下,把我定住,形成一只惊恐的猫头鹰?革命者,说到底,也许我
就是,只因太憎恶与其相反的东西了。想要摆脱可悲的境地,又感到自己多么可悲!
居然不能让人理解……然而我对他们讲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因为我也深受其苦。
我真的深受其苦吗?我敢发誓!有时候,一点儿头绪也没有了,我不知道自己想干
什么事,要怪什么人……就觉得我是在同自己的幽灵搏斗,觉得自己……上帝啊!
我的上帝,这种情况实在难以忍受,别人的思想比物质还要迟钝。每人的思想,你
只要触碰,似乎就要受到惩罚,犹如夜间的女鬼附在你肩上,吸你的血,把你弄得
越虚弱她就压得越重……现在我开始寻找思想的等同物,以便向别人解释得更清楚。
我不能停止;反思回顾;这种暗喻很可笑;我指责别人的所有那些病症,在我描绘
的过程中,却逐渐缠到我身上;这种痛苦,我非但未能赋予别人,反而全留给自己
了。此刻我觉得,这种病痛感又加剧了我的病痛,而别人呢,归根结底,他们也许
没有病。这样说来,他们不感到痛苦也是对的,我没有理由责备他们;然而,我跟
他们一样生活,这样生活又感到痛苦……噢!我这头脑一筹莫展!我要引起别人惕
厉不安——为此费了多大心思——可我只引起自己坐卧不宁……咦!一句妙语!记
下来。”
    我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又点亮蜡烛,简单写下这样几个词:“迷上自己的
不安。”
    我又吹熄蜡烛。
    “……上帝啊,我的上帝!入睡之前,还有一小点我要讨求一下……人产生一
个小小的念头……本来也可以置于脑后……嗯!……什么?……没什么,是我在说
话;我说本来也可以置于脑后……嗯!……什么?……哦!我差点儿睡着了……不
行,还要想想这个正在胀大的小小念头;我没有很好抓住这种进展;现在,这个念
头变得非常庞大……还捉住了我,以我为生,对,我成了它的生存手段;它这么沉
重,我必须在世上介绍它,代表它。它抓住我,就是要我拖它行于世。它同上帝一
样沉重……真倒霉!又来一句妙语!”
    我又抽出一张纸,点燃蜡烛,写道:
    “它必然胀大而我缩小。”
    “这在圣约翰身上就有……唔!趁我还没睡……”于是,我又抽出第三张纸……
    “糊涂了,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嗳!管它呢;头这么疼……不行,想法一
撂下就会消失,消失……那我就会疼痛,如同安了一个木制假腿……假腿……想法
不翼而飞:还能感觉到,想法……想法……人一重复说的话,就是要睡着了;我再
重复:假腿,假脚……假……哎呀!我没有吹灭蜡烛……哪儿的话。蜡烛吹灭了吗?……
当然了,既然我睡了。况且,于贝尔回来的时候,蜡烛还没有吹灭呢;……可是安
棋尔硬说没有……正是那会儿,我向她提到假腿;因为假腿插进了泥炭地里;我向
她指出,她永远也跑不快了;我还说,这一片地松软得很!……沼泽路——不是这
码事儿!……咦!安棋尔哪儿去了?我开始跑快一点。真倒霉!陷得这么厉害……
我永远也跑不快了……船在哪儿呢?找到地方了吗?……我要跳了……嗨哟!嘿!
好家伙!……”
    “安棋尔,您若是愿意的话,咱们就乘这条船游一游。我只想指给您看看,亲
爱的朋友,这里只有囗和石松,小眼子草……而我兜里什么也没有带,只有一点儿
面包渣儿喂鱼……咦?安棋尔又哪儿去啦?亲爱的朋友,您今天晚上是怎么了,动
不动人就没了呢?……真的,亲爱的,您整个人儿化为乌有!安棋尔!安棋尔!听
见了吗?唉,听见了吗?安棋尔!……难道您这样就没了,只剩下这枝睡莲(我使
用这个词的含义,今天很难确定),①要我从河面捞上来……怎么,这纯粹是丝
绒啊!完全是地毯;这是塑料地毯!……为什么总坐在上面呢?手这样抓着两根椅
子腿。总得想法儿从桌椅下爬出来!……还要接待主教大人呢……这里憋闷,更呆
不得……哦,于贝尔的肖像。他真是春风得意……太热了,咱们打开房门。另一间
屋子,还要像我意料中的情景;不过,于贝尔的像画得糟糕;我还是喜欢另外那幅;
这幅好似个排风扇;我敢保证!活脱一个排风扇。他为什么开玩笑呢?……咱们走
吧。来,我亲爱的朋友……咦2安棋尔又哪儿去啦?刚才我还紧紧拉着她的手呢;她
一定是溜进走廊,去收拾旅行箱了。她本可以把火车时刻表留下……嗳,别跑这么
快呀,我怎么也跟不上您。噢!糟糕!又是一扇关闭的门……幸好这一道道门很容
易打开,我随手“啪”地关上门,免得让主教大人抓住。我觉得他鼓动起安棋尔的
所有客人来追我。这么多呀!这么多呀!文学家……啪!又是一道关着的门。啪!
噢!难道我们永远也走不出去吗,出不了这走廊!啪!没完没了!我都不知道自己
到哪儿了……现在我跑得真快!……谢天谢地!这里没有门了。于贝尔的画像没有
挂好,要掉下来了;他一副嘲笑的样子……这间屋实在太小,甚至可以用上‘狭窄’
这个词:人全进来,怎么也装不下。他们就要到了……我喘不上气儿啦!啊!要从
窗户进。我也要随手关上窗户;我得狠下心,连临街阳台的窗板都关上。咦!这是
条走廊!哎呀!他们来了:我的上帝呀,我的上帝!我简直疯了……我感到窒息!”
    ①“睡莲”一词另有“仙女”、“美女”等意思。
    我醒来,出了满身大汗:被子掖得太严,就像绳索一般紧紧捆住我,绑得很紧,
仿佛死沉的重物压在胸口。我猛一用劲儿,将被子掀起来,接着一下子全蹬掉了。
房间的空气围住我:均匀呼吸……凉爽……凌晨……玻璃窗发白了……这一切应当
记录下来;鱼缸,同房间其他什物混淆……这时我浑身发抖;我心想,恐怕要着凉;
肯定要着凉。于是,我哆哆嗦嗦下床,拾起被子,拉上床,又乖乖地掖好它睡觉。
                                 于贝尔
                              ——或打野鸭
                                                     星期五
    我一起床,就翻看记事本:“要六点起床”。现在八点钟了。我拿起笔,将这
句话划掉,再写上:“十一点起床”。下面内容看也不看,我就重又躺下了。
    折腾了一夜,我感到身体有点儿不舒服,便换换样儿,不喝牛奶,而是喝点儿
药茶,甚至还让仆人端来,我就躺在床上饮用。记事本气得我要命,我在一张活页
上写道:“今天傍晚,买一大瓶埃维昂矿泉水”;然后,我就用图钉把这张纸摁在
墙上。
    为了品尝这种矿泉水,我要留在家里,绝不去安棋尔那里用晚餐;况且,于贝
尔准去,我去了也许会妨碍他们;不过,到了晚上就马上去,看看我是否真妨碍他
们。
    我拿起笔写道:
    “亲爱的朋友,我偏头疼,不能去吃饭了,况且于贝尔会去的,我不愿意妨碍
你们,不过,到了晚上我马上就到。我做了个相当离奇的噩梦,给你讲一讲。”
    我将信封上,又拿了一张纸,从容写道:
        蒂提尔去水塘边采有用的植物,找见琉璃苣、有疗效的蜀葵和苦味
    矢车菊,带回一捆药草。即是草药,就得找要治病的人。水塘四周,一
    个人也没有。他心想:真可惜。于是,他走向有热症和工人的盐田。他
    朝他们走去,向他们解释,劝告,证明他们有病。可是,一个人说自己
    没病;另一个人接了蒂提尔一枝开花的药草,要栽到盆里看它生长;最
    后,还有一个人知道自己染上了热症,但是他认为这病对他身体有益。
        到末了,谁也不想医治,而这些花又枯萎了,蒂提尔干脆自己得上
    热病,至少也能给自己治疗……
    十点钟有人拉门铃,是阿尔西德来了。他说道:“还躺着呢!病了吗?”
    我答道:“没有,早安,我的朋友。不过,我只能十一点钟起床。这是我做的
一个决定。你来有事儿?”
    “给你送行,听说你动身去旅行……要去很久吗?”
    “不会很久很久……你也了解,我的财力有限……然而,关键是动身。嗯?我
说这话不是要赶你走;不过,走之前,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写……总之,你还来一趟,
承情了;再见。”
    他走后,我又拿起一张纸,写道:
        蒂提尔总是躺着①
    ①原文为拉丁文。
    然后,我又一直睡到中午。
    这情况挺有意思,值得一书:一个重大决定,决心大大地改变生活,就使得日
常的义务和事务显得多么微不足道,还给人以勇气打发这一切见鬼去。
    我对阿尔西德的来访很烦,如果没有这种决定,我就绝不敢如此果断,不客气
打发他走了。还有,我不由自主,偶尔瞧一眼记事本,只见上面写道:
    “十点钟:去向马格卢瓦解释,为什么我觉得他那么蠢笨。”
    我同样有勇气庆幸自己没有照办。
    “记事本也有用处,”我想道,“因为,我若是不记下今天上午该做什么,就
可能把这事儿忘了,也就尝不到没有照办的这份乐趣了。这对我就是有魅力,这情
况我非常俏皮地称为否定的意外,而且相当喜爱,因为平日无需多大投入就行之有
效。”
    晚上吃过饭,我就去安棋尔家。她正坐在钢琴前伴奏,配合于贝尔唱《洛亨格
林》①的著名二重唱,我很高兴将他们打断:
    ①《洛亨格林》是瓦格纳写的歌剧(1850),取材于日耳曼民族传说中的洛
亨格林的故事。
    “安棋尔,亲爱的朋友,”我一进门便说道,“我没有带旅行箱,而且我还接
受您的盛情邀请,留在这里过夜,对不对,和您一起等待清晨启程的时刻。好久以
来,有些物品我不得不放在这儿,您一定收到我的房间里了,有粗皮鞋、毛衣、皮
带、雨衣……需要的东西全有,我就用不着回家取了。只有这个晚上,要动动脑筋,
考虑明天出行的事儿,与准备旅行无关的事儿一概不干;必须想得全面,周密安排,
让这趟旅行各个方面都令人向往。于贝尔也要吊吊我们胃口,讲讲从前旅途上的奇
遇。”
    “恐怕没时间了,”于贝尔说道,“不早了,我还得去我那保险公司,赶在办
公室关门之前取点儿文件。再说,我不擅长叙述;讲来讲去还是回忆我打猎的事。
这要追溯我去犹地亚①的那次长途旅行;说起来很可怕,安棋尔,真不知道……”
    ①犹地亚为巴勒斯坦南部省份。
    “嗳!讲讲吧,我求您了。”
    “既然您要听,经过是这样:
    “我同博尔伯一道去旅行,那是我一个童年好友,你们俩都不认识;别回想了,
安棋尔,他死了,我讲的就是他死的情况。
    “他跟我一样酷爱打猎,是猎丛林老虎的猎手。他虚荣心还很强,用他打的一
只老虎皮,定做了一件式样土气的皮袄,甚至热天里还穿在身上,总是大敞着怀。
最后那天晚上他也穿着……而且理由更充足,因为天黑下来,几乎看不见了,天气
也更加寒冷。你们也知道那地方的气候,夜晚很冷,而正是要乘黑夜打豹子。猎手
坐在秋千上猎豹——这方式甚至挺有趣。要知道,在埃多姆①山区有岩石通道,
野兽定时经过;豹子的习性最有规律了,正因为如此,才有可能猎获。从上往下打
死豹子,这也符合解剖学原理。因此利用秋千,不过,只有在一枪未打中豹子的时
候,这方式才真正显示它的全部优越性。因为,枪的后座力相当大,能带动秋千摇
摆起来;打猎选的秋千非常轻,立刻就会来回摇摆,而豹子暴跳如雷,但是够不到,
人若是呆在秋千上一动不动,它就肯定会扑到。我说什么,肯定会?……它扑到啦!
它扑到啦,安棋尔!
    ①埃多姆位于巴勒斯坦和约旦边境。
    “这些秋千吊在小山谷两端,我们每人一副;夜深了,我们在等待。午夜凌晨
一点之间,豹子要从我们下面经过。我那时还年轻,有点儿胆怯,同时又敢干,我
指的是操之过急。博尔伯年龄大,也更稳重;他熟悉这种打猎,出于真诚的友谊,
还把能先见到猎物的好位置让给我了。”
    “你作诗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像诗,”我对他说道。“你说话还是尽量用散文
吧。”
    他没明白我这话的意思,又接着说道:
    “到了半夜,我给枪压上子弹。二十点一刻,一轮明月照到山岩上。”
    “那景色一定很美!”安棋尔说道。
    “时过不久,就听见不太远的地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正是猛兽行进发出的
特殊声响。十二点半,我瞧见一个长长的形体匍匐着前进。正是它!我还等着它到
我的正下方。我开枪了……亲爱的安棋尔,让我怎么对您说呢?我在秋千上就觉得
一下子朝后抛去……仿佛飞起来;我立即感到失去控制,一时昏了头,但是还没有
完全……博尔伯还不开枪!他等什么呢?正是这一点我弄不明白;不过我明白这种
两个人狩猎很不慎重:因为,亲爱的安棋尔,假如一个人要开枪,哪怕在另一个之
后瞬间,愤怒的豹子看到那不动的点,也来得及扑上去……而且,豹子攻击的恰恰
是那个没有开枪的人。现在我再想这事儿,就认为博尔伯想开枪,可是子弹打不出
去。甚至最好的枪,也有哑子儿的时候。我的秋千停止后摆,又往前荡时,我就看
清博尔伯在豹子爪下了,两个在秋千上搏斗;的确,这种猛兽最敏捷了。
    “我不得不,亲爱的安棋尔,想一想啊!我不得不目睹这一惨剧,我还一直来
回悠荡;现在他也悠荡了,但是在豹子爪下。我毫无办法!……开枪吗?……不可
能:怎么瞄准呢?我特别想离开,因为秋千荡得我恶心得要命……”
    “那情景该有多激动人心啊!”安棋尔说道。
    “现在,再见了,亲爱的朋友们,就此告辞。我还有急事儿。一路平安,祝你
们玩得痛快,别回来太晚。星期天我还来看你们。”
    于贝尔走了。
    我们沉默了许久。我若是开口,就准得说:“于贝尔讲得很糟。我还不知道他
去犹地亚旅行过。这个故事,难道是真的吗?他讲述的过程中,您那种欣赏的神态
也太失分寸了。”
    然而,我一声不吭,只是注视着壁炉、油灯的火苗儿。安棋尔在我身边,我们
俩守着炉火……桌子……房间的美妙的朦胧氛围……我们必须离开的一切……有人
端茶来。十一点过了,我们二人仿佛都在打瞌睡。
    午夜钟声过后,我开口说话了:
    “我也一样,我打过猎……”
    安棋尔似乎惊醒了,她问道:
    “您!打猎!打什么?”
    “打野鸭子,安棋尔。甚至还是同于贝尔一道,那是在从前……嗳。亲爱的安
棋尔,有何不可呢?我讨厌的是枪,而不是打猎;我特别憎恶枪声。可以明确告诉
您,您对我本人的判断有误。从性情来讲,我很活跃,只是器械妨碍我……不过,
于贝尔总关注最新的发明,他通过阿梅德搞到一支气枪,给我冬天使用。”
    “哦,从头至尾给我讲讲吧!”安棋尔说道。
    “倒也不是,”我继续说道,“您想得出来,倒也不是特制的枪,那只能在大
型展览会上见到;而且,那类器械贵得要命,我只是租了一支气枪;再说,我也不
喜欢家里留枪。一个小气囊连动扳机,借助夹在腋下的一根胶皮管;手上则托着一
个有点儿老化的橡胶球,因为那是一支老枪;稍一挤压橡胶球,铜弹就射出去了……
您不懂技术,没法给您解释得更清楚。”
    “您早就应该拿给我看看。”安棋尔说道。
    “亲爱的朋友,只有特别灵活的手,才能碰这类器械,而且,我也对您说过,
我绝不留枪。况且,只猎了一夜,猎获得太多了,足以彻底报销了橡胶球,我这就
讲给您听:那是十二月一个雾蒙蒙的夜晚。于贝尔对我说:‘走吧?’
    “我回答说:‘我准备好了。’
    “他摘下卡宾枪,又拿上诱鸟笛和长靴,我也带上枪;我们还带着镀镍的冰刀。
然后,我们凭着猎人的特殊嗅觉,在黑暗中前进。于贝尔熟悉通往窝棚的路;那个
隐蔽所位于多猎物的水塘附近,早已生了泥炭火,从傍晚起就用灰压住。不过,我
们刚走出密布黝暗杉树的园子,就觉得夜色还相当清亮。一轮八九分圆的月亮,朦
朦胧胧地透过漫天的薄雾。它不像常见的那样时隐时现,忽而隐匿于云中,忽而洒
下清辉;这不是个骚动之夜,但也不是个平静之夜;这个夜晚显得湿重,寂静无声,
还有待利用,处于‘不由自主’的状态。我这样讲也许您会明白。天空毫无异象,
即使翻转过来也不会有惊奇的发现。平静的朋友,我一再这样强调,就是要让您明
白,这个夜晚是多么平常。
    “有经验的猎人知道,野鸭最喜欢这种月夜,会大批飞至。我们走近了水渠,
看见枯败的芦苇之间水面平滑反光,已经结了冰。我们穿上冰鞋,一言不发往前滑
行,但是越接近水塘,冰面越窄越污浊,搀杂着苔藓、泥土和雪,已经半融化了,
也就越难滑行。水渠即将投入水塘,冰鞋也终于妨碍我们行进了。我们又徒步行走。
于贝尔进窝棚里取暖;但浓烟呛人,我在里面呆不住……我要对您讲述的,安棋尔,
是一件可怕的事儿!因为,请听我讲:于贝尔一暖了身子,就进入泥塘;我知道他
穿着长靴和防水服,但是,我的朋友,他不是进入没膝的水中,也不是没腰,而是
整个儿钻进水里!您不要抖得太厉害:他是特意那么干!为了不让野鸭发现,他要
完全隐藏起来;您会说,这有点儿卑劣……对不对?我也这么认为;不过,正因为
这样,才飞来大批猎物。一切安排妥当,我就坐在下了锚的小船里,等待野鸭飞近。
于贝尔藏好之后,就开始呼唤野鸭,为此他使用两只诱鸟笛:一只呼叫,另一只应
答。在远处的飞鸟听见了,听见这种应答:野鸭蠢极了,还以为是自己应声而答;
既然应声了,亲爱的安棋尔,很快就飞来。于贝尔模仿得十分完美。野鸭群黑压压
一片,像三角形乌云遮暗我们头上的天空,随着逐渐降落,鼓翼声也越来越响。我
要等它们飞得很近时才开枪。
    不大工夫就飞来无数只,老实说我都不用怎么瞄准,每发射一次,只是稍微用
力挤压气囊而已,扣动扳机很容易,也没有多大声响,仅仅像万花筒焰火在空中爆
开那样,或者更像马拉美先生一句诗中Palmes①!之音。往往还听不见枪声,我
不把枪靠近耳朵时,又望见一只鸟儿坠落才知道子弹射出去了。野鸭听不见响动,
就停留很长时间。它们在有泥水薄冰层的褐色水塘上盘旋,跌落下来,翅膀收不拢,
挣扎中刮断叶子。芦苇掩藏不住,它们在死之前,还要逃往一处隐蔽的荆丛。羽毛
则迟迟未落,在水塘上空飘悠,轻轻的,宛若雾气……我呢,心中不免思忖:这到
什么时候才算完啊?天蒙蒙亮时,残存的野鸭终于飞走了;忽然一阵鼓翅的喧响,
最后垂死的野鸭才明白过来,这时,于贝尔满身叶子和泥水,也终于回来了。平底
小船起了锚,拂晓前天光惨淡,我们用篙撑船,在折断的苇茎之中穿行,拾取我们
猎获的野味。我打了四十多只;每一只都有一股沼泽味儿……喂,怎么!您睡着了,
亲爱的安棋尔?”
    ①法文,意为“棕榈叶状勋章”。
    灯油耗干,灯光暗下来;炉火奄奄一息,而玻璃窗则由曙光洗净。天空储存的
最后一点希望,似乎抖瑟着降临……啊!但愿上天的一点点清露终于来润泽我们,
但愿曙光终于出现,哪怕是透过雨季的玻璃窗,照进我们这么久打瞌睡的封闭的房
间,但愿曙光穿过重重黑暗,给我们送来一点点天然的白色……
    安棋尔还半打着瞌睡,听不见说话了,才慢悠悠醒来,讷讷说道:“您应当将
这写进……”
    “……嗳!打住,留点儿情,亲爱的朋友……不要对我说,我应当把这写进
《帕吕德》。首先,已经写进去了,其次,你也没有听,不过,我并不怪您,不,
恳求您,不要以为我怪您。因此,今天我要高高兴兴的。曙光出现了,安棋尔!瞧
哇!瞧瞧市区灰色的房顶、瞧瞧照到城郊的这种白色……难道……噢!多么灰暗啊,
白耗了一夜,苦涩的灰烬,噢!思想,难道是你的单纯,曙光,不期然而透进来,
要解救我们?玻璃窗上晨光如雨……不对……晨光中玻璃窗泛白……安棋尔,晨光
也许会洗涤……也许会洗涤……
        我们将出行!我感到鸟儿醉啦!
    “安棋尔!这是马拉美先生的一句诗!我引用得不大好。诗中是单数,可是您
也出行,哈!亲爱的朋友,我要带您走!旅行箱!快点儿;我要把背包装得满满的!
不过,东西也不要带得太多,正如巴雷斯先生所说:‘箱子里放不进去的一切全是
无法忍受的!’巴雷斯,亲爱的,您了解,他是议员!噢!这里太憋闷了,我们打
开窗户,您说好吗?”我特别激动。快去厨房,一上路,真难说到哪儿能吃上饭。
我们昨天晚餐剩下的四个面包、煮鸡蛋、香肠和小牛腰肉,统统带上。
    安棋尔走了,我独自呆了片刻。
    然而,这一刻,让我怎么说呢?为什么不能一视同仁对待下一刻呢:我们知道
什么事情重要吗?在选择中多么傲气十足!以同样关注的态度看待一切,在情绪亢
奋地出发之前,让我再冷静地思考一下。瞧啊!瞧啊!我看见什么啦?
    ——三个蔬菜商贩经过。
    ——一辆公共汽车始发了。
    ——一名看门人打扫门前。
    ——店主在更换橱窗里的样品。
    ——厨娘去菜市场。
    ——学生上学。
    ——报亭接收报纸,脚步匆匆的先生们买报。
    ——一家咖啡馆摆放餐桌……
    上帝啊!我的上帝,安棋尔别在这会儿进来,我又潸然泪下……我想,这是冲
动的缘故;每次列举一下,我就会这样。再说,现在我瑟瑟发抖!噢!看在爱我的
面上,关上这扇窗户吧。早晨的空气冻得我发抖。生活——别人的生活!这样,就
是生活?瞧瞧生活!然而,活在世上就是这样!!……还有什么可说的呢?gN然长
叹。现在,我打喷嚏了;对,我的神思一停留,一开始凝注,我就要着凉。唔,我
听见安棋尔来了,赶紧吧。
                                 安棋尔
                               ——或出游
                                                     星期六
    只记下旅途富有诗意的时刻,因为这种时刻更吻合我事前渴望的特点。
    在拉我们去火车站的车上,我朗诵道:
        瀑布周围山羊羔,
        小山谷上架天桥,
        落叶松树排成行……
        松大杉木树脂香,
        我们上坡脂香开,
        一切全凭我想像。
    “嘿!”安棋尔说道,“诗真美!”
    “您这样认为,亲爱的朋友,”我对她说。“其实不然,其实不然,我可以明
确告诉您;也不是说诗不好,诗不好……反正我觉得无所谓,即兴作的。不过,也
许您说得对:这几行诗可能真的很好。作者本人从来说不准……”
    我们到达火车站也太早了,呆在候车室里,噢!这一候车,时间可真长。我坐
在安棋尔身边,觉得应当对她讲点儿亲热的话:
    “朋友……我的朋友”我开口道,“您的笑容很温柔,但我看不太透其中的奥
妙,也许来自您的敏感吧?”
    “我也不知道。”安棋尔回答。
    “温柔的安棋尔!我对您的评价,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好。”
    我还对她说:可爱的朋友,您的联想特别敏锐!”还讲些别的话,我想不起来
了。
    路两侧长满马兜铃属植物。
    将近下午三点,莫名其妙忽然下起一阵雨。
    “顶多掉几个点儿。”安棋尔说道。
    “亲爱的朋友,”我又问她,“这种让人摸不准的天儿,为什么只带一把阳伞?”
    “这是把晴雨两用伞。”她答道。
    不料雨下大了,而我又惧潮湿,我们刚离开压榨机棚又跑回去避雨。
    只见褐色毛虫一只接着一只,排成长长的行列,缓缓从松树上端爬下来,而大
步行虫蜷缩着,早就等在松树脚下了。
    “我没有看见步行虫呀!”安棋尔说道(因为我指给她看这句话)。
    “我也没看见,亲爱的安棋尔,同样也没见到毛虫。再说,季节也不对;然而
这句话,能出色地反映我们旅行的印象,难道不是吗?
    “这次短途旅行,我们倒也能长长见识,不过,泡汤了也还算幸运。”
    “哦!,您为什么这样讲?”安棋尔接口问道。
    “嗳,亲爱的朋友,要知道,一次旅行所能提供给我们的乐趣,完全是次要的。
旅行是为了学习……咦,怎么!您流泪了,亲爱的朋友?
    “根本没有!”她回答。
    “好啦!没关系。至少您眼圈儿红了。”
                                                     星期天
    记事本上写道:
    十点钟:礼拜。
    去拜访理查德。
    将近五点钟,和于贝尔一道去看望贫苦的罗斯朗日一家,以及善于掘地的小格
拉比。
    向安棋尔指出我开的玩笑多么严肃。
    结束《帕吕德》。重要。
    现在九点钟了。这一天安排,我感到就像临终料理后事一样庄严。我用手轻轻
托住头,写道:
    “整个一生,我都会趋向一种更亮一点儿的光明。我见到周围,唉!一堆堆人
挤在狭窄的屋里活受罪;一点儿阳光也照不进去;将近中午时分,减色的大牌子才
带来点儿反光。而这种时刻在小街上,没有一丝风,褥暑熏蒸,毒太阳无处发散,
烈焰集中射到墙壁之间,热得人发昏。见过这种炎炎烈日的人,就想到广阔的天地,
想到照在水波上和平原庄稼上的阳光……”
    安模尔走进来。
    我惊叹道:“是您!亲爱的安棋尔!”
    她对我说道:“您在工作?今天早晨,您一副伤感的样子。我感觉到了。我就
来了。”
    “亲爱的安棋尔!……可是,请坐。为什么今天早晨我更伤感呢?”
    “噢!您是伤感,对不对?您昨天对我讲的不是真话……这次旅行不像我们希
望的那样,您不可能还感到高兴。”
    “温柔的安棋尔!……您这话真叫我感动……不错,我是伤感,亲爱的朋友;
今天早晨,我内心苦不堪言。”
    “我就是来安慰这颗心的。”她说道。
    “我亲爱的,不料我们又回到原来的状态!现在,一切就更可悲了。不瞒您说,
对这次旅行,我期望很大,以为能给我的才华指出一个新方向。不错,旅行是您向
我提议的,但是我想了多少年了。现在我看到又恢复的旧观,就更加明显地感受到
我希望离开的一切。”
    “也许,我们走得还不够远,’安棋尔说道。“不过,要去看大海怎么也得两
天,而我们却要星期天回来做礼拜。”
    “两件事碰到一起,安棋尔,我们考虑得还不周全。再说了,究竟走到哪里才
行呢?不料我们又回到原来的状态,亲爱的安棋尔!现在回头再想想:我们的旅行
多凄楚!‘马兜铃属植物’一词,多少表达了这种意思。在潮湿的压榨棚吃的那顿
便餐,饭后我们默默无语,一个劲儿打哆嗦的情景,过很久您也还会记得。留下吧……
整个上午就留在这里吧,噢!求求您了。我感到了自己一会儿又要痛哭流涕。我似
乎总随身带着《帕吕德》。《帕吕德》烦扰谁,也不像烦扰我本人这样……”
    “您干脆丢下吧。”她对我说道。
    “安棋尔!安棋尔,您还不明白!我把它丢在这儿,又在那儿找见,到处都能
碰到;看见别人,也能引起我这种烦恼,这次出游也不可能使我解脱。我们耗损不
掉我们的忧郁,我们每日重做昨天的事,也耗损不掉我们的病症,除了我们自身别
无耗损,我们每天都丧失一点儿力量。过去延续得多久啊!我怕死,亲爱的安棋尔。
除了我们一做再做的事,难道我们永远也不能将任何东西置于时间之外吗?终于有
了不再需要我们就能延续下去的作品。然而,我们所做的一切,一旦我们不再经营
了,什么也不会持续。反之,我们的所有行为却统统继续存在,成为负担。使我们
不堪其负的,就是重复这些行为的必要性;这其中有什么奥妙,我就不得要领了。
请原谅,稍等一下……”
    我拿起一张纸,写道:我们还得维持我们这些不再是白衷的行为。
    我又说道:“可是,亲爱的安棋尔,明白吗,正是这事儿搅了我们的旅行……!
心里总嘀咕:‘事儿还撂在那儿呢。’结果我们就回来瞧瞧,是否一切正常。唉!
我们生活多贫乏,难道我们就不会让人做任何别的事!任何别的事!而只能照样拖
着这些漂流物……什么也放不下,就连咱们的关系,亲爱的安棋尔,也是相当短暂
的!要明白,正因为如此,咱们的关系才得以持续这么久。”
    “噢!您这么讲可不公道。”她说道。“嗳,亲爱的朋友,不对,不是这码事
儿,不过,我一定要让您看到给人的枯燥乏味的印象。”
    于是,安棋尔垂下额头,得体地微微一笑说道:
    “今天晚上,我就留下,您说好吗?”
    我嚷道:“噢!瞧您,亲爱的朋友!现在简直不能同您谈这些事了,一提起您
就立刻……况且要承认,您并没有多大愿望;再说,您这人很敏感,我可以向您肯
定,有句话您还记得吧,我正是想到您才写的:‘她害怕欲望,把这看作十分强烈、
可能会要她命的一件事。’当时您硬要对我说,这话太夸张了……不,亲爱的朋友,
不,我们在一起可能会感到别扭;我甚至就此写了几行诗:
        亲爱的,我们
        不是那些繁衍
        人类子孙的人。
    “(余下的部分很感人,不过太长了,现在不宜引用。)再说,我本人身体也
不怎么健壮,这正是我试图用诗表达的意思,而这几行诗(有点儿夸张),今后您
会记得的:
        然而你,身体最单弱者,
        你能干什么?想干什么?
        人这强烈的欲望,
        究竞会给你力量,
        还是让你守在家里,
        生活得这样安逸?
    “您一看就明白,我很想走出去……不错,接下来的诗句,情调更加忧伤,甚
至可以说相当气馁:
        你如出去,啊!当心什么?
        你如留下,要受更大折磨。
        死亡追命,死亡就在跟前,
        二话不说,将带你下黄泉。
    “……接下去与您有关,还没有写完。您若是一定要听……最好把巴尔纳贝请
来!”
    “噢!今天早晨,您真刻薄,”安棋尔说道。她随即又补充一句:“他身上的
味儿熏人。”
    “说的就是,亲爱的安棋尔;强壮的男人身上全有味儿。这正是我那年轻朋友
唐克赖德要在这诗中表达的:
        得胜的将领气味特别冲!
    “(我知道,令您惊讶的,是诗中的顿挫。)唔,您的脸红得这么厉害!……
我不过是要让您看清楚。啊!敏感的朋友,我本来还要让您注意,我开的玩笑多么
严肃……安棋尔!我简直疲惫不堪!我忍不了多久就要哭泣了……喏,先让我口授
几句话,您写下来,您写字比我快;而且,我边走边说更好一点儿。这有铅笔和纸。
啊!温柔的朋友!您来得真好!写吧,写快点儿;况且,说的也是我们这次可怜的
旅行:
    “……有些人说出去,立刻就能出去。大自然敲他们的门:门外是辽阔的平原,
他们一走到旷野,就把居所置于脑后,忘得一干二净。晚上要睡觉了,他们才又回
到居所,很容易就找见了。他们若是有兴致,还可以露宿,将自己的住宅丢下一天
一夜,甚至忘却好长一段时间。您若是觉得这很自然,那就是没有很好领会我的意
思。对这种事,您更要感到诧异……我可以明确告诉您,就说我们吧,我们羡慕那
些十分自由的居民,也是因为我们每次费力建造的安居的房子,总是同我们形影不
离,一建起来就罩在我们头上,固然能遮雨,但是也挡住了太阳。我们在它的阴影
下睡觉,也在它的阴影下工作,跳舞,相爱和思考;有时曙光非常灿烂,我们还以
为能逃往清晨;我们也曾极力忘却,也曾像窃贼一样,溜到茅屋下,我们不是为了
进去,而是为了出去——偷偷摸摸地——跑向旷野。可是,房子在身后追赶,跳跃
着跑来,犹如传说中的那口大钟,追赶企图逃避礼拜的人。我们头顶始终感到房舍
的重量。我们要建造的时候,就已经扛起了所有材料,估计了总体的重量。房子压
低了我们的额头,压弯了我们的肩背,如同海岛老人的全部分量压在辛巴德身上那
样①。开头还不大在乎,过一阵就很可怕了,仅仅凭着重量紧紧伴随我们,怎么
也摆脱不掉。激发起来的所有意念,必须一直带到终点……”
    ①见《一千零一夜》中水手辛巴德的第五个故事。
    “噢!”安棋尔说道,“可怜见的……可怜的朋友……您为什么要动手写《帕
吕德》呢?多少题目可以写……甚至更富有诗意。”
    “说的就是,安棋尔!写呀!写呀!(天啊!今天我到底能不能坦率?)
    “您所说的多少富有诗意究竟指什么,我根本就弄不明白。一个关在斗室里的
人胸中的所有惶恐,一个身上感到幽深大海全部压力的打捞珍珠的渔民以及一个要
爬上来见天日的矿工的所有惶恐,普劳图斯①或者推磨的参孙、推巨石上山的西
绪福斯所经受的压迫、一国受奴役的人民所感受的窒息,且不说其他痛苦,就是这
一些,我都统统略过了。”
    ①普劳图斯(公元前254前184),拉丁喜剧诗人。
    “您说得太快了,”安棋尔说道。“我跟不上了……”
    “那就算了!别写了;您就听着吧,安棋尔!听着吧,因为,我心痛欲绝了。
多少回啊,这动作我做过多少回,就像在噩梦中,我想像床铺的天盖脱落下来,压
在我胸上,而我惊醒时几乎站立着,我伸出双臂,要推开无形的壁板,这种要推开
人的动作,因为我感觉他靠得太近而受不了口臭,伸出双臂要撑住墙壁,因为墙壁
逐渐逼近,或者又沉重又不牢固,在我们头上摇摇欲坠;这种动作,也是要甩掉特
别沉重地压在我们肩头的大衣。多少回啊,我感到憋闷,要呼吸点儿新鲜空气,做
出打开窗户的动作,但是又无望地住了手,因为窗户一旦敞开……”
    “您就得着凉吧?”安棋尔接口道。
    “……因为窗户一旦敞开,我就看到窗外是院子,或者对着别家肮脏的拱形窗
户,看到没有阳光、空气污浊的破院子,我一看到这种景象,就悲从中来,全力呼
号:天主啊!天主啊!我们就这样被幽禁!而我的声音又完全从拱顶返回来。安棋
尔!安棋尔!现在我们怎么办呢?我们仍然力图掀开这一层层绑得紧紧的裹尸布,
还是尽量习惯只保持微弱的呼吸,就在这坟墓中延续我们的生命呢?”
    “我们从来也没有多生活一些,”安棋尔说道。“老老实实告诉我,人能够多
生活一些吗?您从哪儿得来这种感觉,有一种更丰富的生活呢?谁告诉您这是可能
的?是于贝尔吗?他那么折腾,就多生活了吗?”
    “安棋尔!安棋尔!瞧瞧,现在我又禁不住哭泣啦!您总该理解一点儿我这惶
恐不安的心情吧?也许,我终于给你的笑容增添几分苦涩吧?哎!怎么!您现在哭
了。这很好!我真高兴!我行动啦!我要完成《帕吕德》!”
    安棋尔哭着,哭着;长长的秀发披散下来。
    恰巧这工夫,于贝尔进来了。他见我们披头散发,就要退出去,说了一句:
“对不起!我打扰你们了。”
    见他这样知趣,我很感动,不禁嚷道:
    “进来吧!进来,亲爱的于贝尔!压根儿就谈不上打扰我们!”随即我又伤心
地补充一句:“对不对,安棋尔?”
    安棋尔答道:“没有打扰,我们在闲聊。”
    “我只是路过,”于贝尔说道,“想打声招呼。过两天我要动身去比斯克拉;
我说服罗朗陪我一道前往。”
    我顿时气愤起来:
    “自负的于贝尔,是我呀,是我让他下这个决心的。当时我们俩从阿贝尔家出
来,我对他说他应当去那儿旅行。”
    于贝尔哈哈大笑,说道:
    “你?嗳,我可怜的朋友,想一想吧,你到达蒙莫朗西①就已经足够了!你
怎么还敢说这种话呢?……再说了,有可能是你头一个提出来的;可是,请问,往
人的脑袋里灌些念头,又顶什么用呢?你以为人有了念头,就会行动吗?让我在这
里实话对你说吧,你特别缺乏冲劲儿……自己有的你才能给别人。总之,你愿意同
我们一起去吗?……不行吧?你看!怎么样?……那好,亲爱的安棋尔,再见,我
还要去看看您。”
    ①蒙莫朗西,位于巴黎北面,距巴黎城约二十公里。
    他走了。
    “您瞧见了,温柔的安棋尔,”我说道,“我留在您身边;……不过,别以为
这是因为爱……”
    “当然不是!我知道……”她答道。
    “……可是,安棋尔,哎呀!”我怀着一点希望嚷道,“快到十一点啦!礼拜
的时间既然过啦……”
    她叹了口气,说道:
    “那我们就去参加四点钟的礼拜吧。”
    一切又恢复原状。
    安棋尔有事儿走了。
    我偶尔看一眼记事本,只见上面记了探望穷人一条,就赶紧冲向邮局打电报:
    “喂!于贝尔!穷人!”
    我回来边等回电,边重读《小封斋讲道录》。
    两点钟,我收到电报,只见上面写道:
    “糟糕,详见信。”
    这样一来,忧伤的情绪越发完全侵占我的心。
    “因为,”我哀叹道,“于贝尔要走了,万一他六点钟来看我呢?《帕吕德》
一完稿,天晓得我还能干点儿什么。我知道无论写诗还是戏剧……我都不大可能成
功,而我的美学原则又反对构思小说。我已经想到重新抬起我那老题目《波尔德》
①,正好可以接续《帕吕德》,又不会同我唱对台戏……”
    ①在法文中,“波尔德”意为“海涂恳地”、“海滩圩地”,与“帕吕德”
表示的’‘沼泽地”相对应。
    三点钟,于贝尔给我寄来一封快信,信上写道:“我那五户穷苦人家交给你照
看;随后寄去名单和注意事项;其他各种事务,我托给理查德和他的妹夫,因为你
一窍不通。再见,我到那里会给你写信。”
    于是,我又翻开记事本,在星期一那页上写道:“争取六点起床。”
    ……下午三点半,我去接安棋尔;我们一道去奥拉托利修会做礼拜。
    到了五点钟,我去探望我那穷苦人家。继而,天气凉下来,我回到家,将窗户
关上,开始写作……
    六点钟,我的挚友加斯帕尔进来。
    他从击剑房来,一进屋就说道:“咦!你在工作?”
    “我在写《波尔德》……”我答道。
                                  尾声
                                                噢!今日晨光多难,
                                                多难一洗这片平原。
        我们吹笛给您听
        您却不听这笛声。
        我们唱歌来伴舞
        您该舞时不动步。
        该当我们想跳舞
        无人吹笛难移步。
        既然处处不吉祥
        我就更爱大月亮。
        月夜大吠声声哀
        善歌蟾蜍唱起来。
        明月无言洒清光
        水清见底照池塘。
        月亮融融赤裸体
        清辉流泻无绝期。
        我们赶羊无牧杖,
        赶着羊群回小房。
        羊儿却要去赴宴
        我们预言也枉然。
        别人带着白绵羊
        未去水槽去屠场。
        我们就在沙滩上
        搭建易倒大教堂。
                             另一种解决办法
    或者,再次前往,充满神秘的森林哟,一直走到我熟悉的地方;那里棕褐色的
死水还在浸泡,泡软了陈年的叶子,几度明媚春天的叶子。
    正是在那里,我的百无一用的决心,才能得到最好的休息,而我的思想也逐渐
萎缩变小,最终变得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