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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侬·列斯戈(第一部)
第一节
  
    这个故事是在我与格里厄骑士邂逅那天开场的,大约是我动身去西班牙的半年前。
我虽然深居简出,但有时不得不顺从我的女儿,作几次短途旅行,出门的时间也力求短
些。
    有一次,我女儿要我去鲁昂城,请求诺曼底最高法院处理几块土地继承权的问题。
那些土地是我外祖父遗留下来的,我把继承权让给她了。返回的路上,第一天晚上我在
埃夫勒过夜。第二天从那里上路,走了五六法里①路,赶到帕西镇用午餐。我进镇子的
时候,看到的景象令我惊奇。整个镇子骚动起来,所有的居民都冲出家门,成群结伙地
向一家下等旅店的大门跑去。那里停着两辆带篷的马车。马还没有卸套,累得浑身大汗,
看光景是刚刚到达。我停了片刻,想打听一下为什么如此混乱。但是,从那些看热闹的
百姓口里,我没有问出个究竟来。他们根本不理睬我,只顾乱哄哄地拥向旅店。后来,
一名身系武装带,肩扛一杆火枪的解差走到门口。我招招手让他过来,请他告诉我那样
骚乱的原由。      ①一古法里约合四公里。
    “没什么,先生,”他对我说,“有十二名妓女,我同我的伙伴们要把她们押解到
哈佛尔·德格拉斯港,让她们从那里上船到美洲去。其中有几个长得很漂亮,大概那些
老乡好奇,都跑来看热闹了。”
    听他这么一说,如果不是一位老太婆的唉声叹气把我吸引住,我也就离开了。那位
老太婆从旅店里走出来,合拢手掌,大声叫嚷着:“真是野蛮透顶啦,这种事太可怕,
看了真让人可怜。”
    “是怎么一回事啊?”我问道。
    “唉!先生,您进去,”她答道,“看看那场面吧,多让人心疼哪!”
    我也生了好奇心,于是下了马,将马交给我的马夫照看。我拨开人群,好不容易才
挤了进去,眼前的情景,果然叫人心里难受。十二个女子,腰间都捆着绳索,六个人连
成一串。其中有一个女子,论其神态和姿容,都同她的处境极不相称。若是在另外的场
合遇见她,我准会把她当成一位贵妇人。她虽然一副伤心的模样儿,里外的衣服又肮脏
不堪,但她那美丽的容貌却并没怎么减色,因此,我对她的敬意和怜悯油然而生。然而,
她扯紧系身的绳索,尽量把脸扭向一旁,躲避看热闹人的眼睛。她力图躲避的姿势极其
自然,好像出自羞涩的心理。押送这些不幸女子的六名解差全在房间里。我把领头的拉
到一旁,向他打听那位美丽姑娘的身世。他所能告诉我的只是一些非常一般的情况。
    “我们是根据警察总监先生的命令,把她从妇女教养院里提出来的。”他对我说,
“事情很明显,她如果品行端正,绝不会被关进那种地方。一路上我多次问过她,她一
句也不肯回答。虽然没有命令要我特别优待她,但对她我还是多少照顾一些,因为我看
她比她那些女伴的身份要高点儿。”领头的还说:“您瞧,那儿有个年轻人,他若能把
她遭难的原因告诉您,会比我讲得清楚。从巴黎一上路,他就在她身边随行,眼泪总是
不断。他不是她的兄弟,就准是她的情人。”
    我转身看去,见一个年轻人坐在角落里。他沉浸在冥思苦想之中,我从来还没见过
像他那样凄楚的表情。他的衣着很简单,但是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一个非常有教养的世
家子弟。我走到他面前,他站起身来。从他的眼神、仪表和举止中,我看出一种非常文
雅高贵的气质,便不由得想助他一臂之力。
    “但愿我不会打扰您,”我坐到他身边,对他说道,“我想打听打听那位漂亮姑娘
的情况,您愿意满足我的好奇心吗?我看像她那样的人,绝不应该落到现在这种可悲的
境地。”
    他诚恳地回答我说,如若告诉我她是什么人,就得先介绍一下他本人的情况。但是,
碍于某些重要的原因,他不便透露身份。
    “不过,我可以告诉您一点儿,这是连那帮混账家伙都知道的事情。”他指了指那
些解差,接着说道,“我爱她简直爱得发了狂,害得自己成了天下最不幸的人。在巴黎,
我竭尽全力想把她救出牢笼,然而求告无门,计谋不成,用武力也落了空。即使她走到
天涯海角,我也绝不离开她。我要同她一道乘船去美洲。”他提到那些解差时还说:
“可是,这些卑鄙的骗子丧尽大良,竟然不让我靠近她。我原来倒有个计划,就是等他
们到离开巴黎几里远的地方,公开地袭击他们。我曾经找了四个人,他们见钱眼开,答
应帮忙。可是,到了交手的时候,那帮家伙背信弃义,丢下我,把钱拐跑了。使用武力
已经无法成功,我只好放下武器,向几个差人提出,我给他们报酬,他们起码得允许我
跟他们一路同行。他们见有利可图,也就答应了。他们给我方便,让我和我的情人说话,
每次都索取酬金。我的钱很快就被他们勒索光了,如今已囊空如洗。我只要靠近她一步,
他们就蛮横粗暴地把我推开。刚才,我还不顾他们的威胁,硬是靠近她,他们竟然放肆
地举起枪,将枪口对准我。无可奈何,为了满足他们的贪欲,我只好把自己一直骑乘的
一匹骛马在这里卖掉,拿钱打点他们,下一段路程好让我跟着走。”
    他说这番话时,虽然比较平静,讲罢眼泪却籁籁地落了下来。我觉得他的遭遇非常
离奇感人。
    “您的身世秘密不便相告,”我对他说,“我也就不勉强了。但是,有用得着我的
地方,我倒乐意为您效劳。”
    “唉!”他又说道,“希望实在渺茫得很,只好听天由命了。我要到美洲去。到了
那里,我起码能同我所爱的人自由自在地一起生活。我已经给一个朋友写了信,请他汇
款到哈佛尔·德格拉斯港资助我。我只愁去哈佛尔这段路无法应付。”他伤心地看着他
的情侣,又说道,“路上想什么办法,才能给这个可怜的人儿一点安慰呢?”
    “那好,”我对他说,“我来给您排遣吧。这点小意思,请您务必收下。实在抱歉,
我帮不上您别的什么忙。”
    我送给他四枚金路易①,没有让解差们瞧见。我断定他们一旦知道他身上有这笔钱,
在出售给他方便时,准会要价更高。我甚至灵机一动,想同他们做做交易,好让年轻的
恋人在去哈佛尔·德格拉斯这一路上能够随时谈心。我招了招手,让那位领头的过来,
向他提出了建议。他尽管厚颜无耻,但还是面有愧色。      ①法国旧金币,一枚金路易值二十法郎。
    “先生,不是我们不准许他同那个姑娘讲话,”他尴尬地答道。“而是他总想呆在
她的身边,这对我们不便。他给我们添了麻烦,破费点钱也是应该的。”
    “说说看,”我对他说,“需要多少钱,你们就感觉不到麻烦了?”
    他竟斗胆向我讨两枚金路易,我当场付给了他。
    “不过,你们得当心,”我对他说,“别再向他敲诈了。我把我的地址留给了那个
年轻人,再有那种事儿,他会告诉我的。记住,我是有能力惩办你们的。”
    为了这件事儿,我用掉了六枚金路易。那位陌生的年轻人举止很文雅,再三向我道
谢,这使我确信他绝不会生在一般人家,是值得我解囊相助的。告辞之前,我还同他的
情人寒暄了几句。她答话羞怯怯的,又温柔又妩媚。我走出店门时不由得想道,女人的
性情真是令人难以琢磨。
    此后,我返回家园,又过起孤寂的生活,再也没有听说这件事后来如何。事过将近
两年,当我已完全忘却了的时候,又一次天缘巧遇,我才了解到事情的全部始末。
    我和我的门生某侯爵由伦敦来到加来。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是在金狮旅馆下
榻的。因为有些事情要办,我们不得不在那里逗留了一天一夜。午后在街上闲逛,我瞧
见一个人,好像是我在帕西遇到过的那个年轻人。他衣衫槛搂,脸色也比前次惨白得多。
他拖着一个皮包,看样子刚刚进城。然而,他的外貌非常俊秀,很容易辨认,我一眼就
看出他来。
    “我们应该去见见那个年轻人。”我对侯爵说。
    当他认出我时,显得格外高兴。
    “啊!先生,”他吻了吻我的手说道,“借这个机会,我再次向您表示,您的恩情
我终身不忘!”
    我问他是从哪儿来的。他回答我说,他是取海道由哈佛尔·德格拉斯来的。前不久,
他从美洲回到那里。
    “看您手头不怎么宽裕,到我住的金狮旅馆去吧。我随后就去看您。”
    我返回旅馆,急不可耐地想了解他不幸遭遇的详情,以及他在美洲的经历。我百般
地安抚他,吩咐仆人要对他照顾周到。他不待我催问,就向我讲述了他一生的经历。
    “先生,”他对我说,“您待我这样慷慨仗义,如果我对您还有所保留,那可真是
问心有愧,成了不知恩义的小人。我要讲给您听的,不仅仅是我的不幸和痛苦,还有我
的放荡生活和可耻的弱点。您听了之后,我相信您在谴责我的同时,不能不对我表示同
情。”
    我要提请读者注意,我听了他的叙述之后,当即就把他的经历记了下来。因此,读
者尽可相信,本书做到了完全准确和忠实。我所说的忠实,甚至包括不幸的年轻人发自
内心的感慨和叹喟,我都照录不爽。下面是他的自述,从头至尾,我没有掺杂任何东西。
    我出生于P城的名门显族。父母送我到亚眠城研修哲学,我十七岁那年结束学业。
我在那里生活规规矩矩,被师长们立为全校的表率。博得这种赞扬,倒不是我花费多大
气力去争取的,而是因为我生性温和恬静;我潜心学习是出自爱好。我天生嫉恶如仇的
一些行为,他们也誉为美德。由于我门庭高贵,学业优异,举止斯文,城里所有有教养
的人都熟识我,敬重我。我通过了考试答辩,受到一致好评。主教先生光临了答辩考场,
他甚至劝我投身宗教界。他说,我进宗教界准会出人头地,胜过人马耳他会①。我人马
耳他会,是父母的安排,他们已经让我佩戴十字章,赐号为格里厄骑士。      ①马耳他会,天主教的一个国际组织,创建于12世纪,始名圣—让仁爱会,14世纪
改称罗德骑士会,变为军事宗教组织。1530年,查理五世把位于地中海的马耳他岛赠与
该会,因此得名马耳他会。贵族子弟十一岁即去马耳他岛。格里厄出身贵族,故能佩戴
十字章,称为骑士。
    假期来临,我准备回家省视父亲。他曾答应我,过不久送我进习武院①。我离开亚
眠城只有一点遗憾,就是我的一位朋友还留在那里。我们俩一直情同手足。他比我年长
几岁,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但是,他由于家境贫寒,不得不进宗教界。我离开之后,他
还要修些专业课程,好适应他今后的教职。他的长处很多。在我后面的叙述中,通过他
的卓越品格,尤其通过他对朋友的热诚,你们将会了解他的为人。他对待友情的态度就
连古人也会叹服。我当时若是听从了他的规劝,就会一直过着纯洁幸福的生活。当情欲
把我拖向深渊的时候,他责备我的话,我哪怕能听进一丝半点,也不至于身败名裂到这
种地步。他怎么能不痛心呢!他苦口婆心规劝我的话,全被我当耳旁风。我有时还觉得
他的话伤了我的面子,甚至以怨报德,认为他太不知趣。      ①习武院,贵族子弟服役前练习骑术、剑术的场所,设在巴黎。
    我定下从亚眠城动身的日期。唉!怎么没有确定在头一大走呢!我若是早走一天,
就会清清白白地回到父母身边。动身的前一天傍晚,我和我的朋友去散步,他姓梯伯日。
我们看见从阿腊斯城来的驿车到了,就信步跟到停车的旅店。我们毫无目的,只是出于
好奇。几位妇女从车上下来,随即走开了。但是,一位少女却独自停在院中,一个上了
年纪的男人,看样子是她的老仆人,正忙着从篮子里往外掏东西。我从来没想过男女之
别,也从来没有稍稍留意看过一位姑娘,大家都称赞我老实稳重。可是那个姑娘太迷人
了,我一见她便顿时燃起情火。我有个毛病,就是非常胆怯,动辄不知所措。但是,我
不仅没有退缩,而且居然朝我的意中人走过去。她虽然比我年轻,接受我施礼时却落落
大方。我问她到亚眠城来做什么,这里是否有亲友。她天真地答道,是她父母送她来当
修女的。我心中一旦注入了爱情,人也就聪敏起来。我立刻明白,让她当修女的意图,
是对我的美愿的致命打击。我在言谈话语中让她体会出我的这种心情,因为她比我老练
得多。她父母强行送她进修道院,无疑是想扼制她贪图享乐的天性。她这种天性当时已
经显露,并且到后来造成了她和我两人的全部不幸。萌生的爱情启迪了我的心智,经院
学习使我善于雄辩,我找出种种理由,极力驳斥她双亲的尤情决定。她既没有故意冷淡
漠然,也没佯装轻慢不经。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我说,她也清楚地预料到,今后的命
运不会太好。但是,她既然逃脱不掉这种命数,看来这就是天意了。
    她说话时明眸含情,忧郁的神态十分迷人,尤其是要把我推向毁灭的厄运的威力,
使得我未假思索,就脱口回答她说,我对她十分敬慕,一片深情。如果她信得过,我将
不惜生命,坚决把她从她父母的专制中解救出来,并将使她幸福。后来,我一想起当时
的情景就感到诧异,是从哪儿来的那么大的胆量,我竟如此流畅地表白了我的心迹。但
是,如果爱情不常常产生奇迹,人们就不会把它神化了。我还百般地催促她快拿定主意。
那位与我素昧平生的姑娘深知,像我这样年龄的人是不会欺骗的。她坦率地对我说,如
果我有办法能使她自由,那对她就是恩重如山。我一再对她说,只要能救她,就是上刀
山下火海,我也在所不辞。不过,我毕竟涉世不深,还不能当机立策,只好作了泛泛的
许诺。这对她和我都无济于事。
    她的仆人老阿尔居斯走过来,我一时语塞,若不是她见机行事,我的希望恐怕就化
为泡影了。见仆人到了跟前,她竟称我表兄,这着实令我吃惊。她还泰然自若地对我说,
在亚眠与我邂逅非常高兴。难得一会,她要尽兴地和我共进晚餐,次日再进修道院。我
对她的巧计心领神会,并向她推荐一所旅馆,那家老板从前给我父亲当过多年车夫,后
来到亚眠城落了户,他对我惟命是从。我亲自带她去旅馆。她的老仆人好像有点滴滴咕
咕,我的朋友梯伯日则莫名其妙,一言不发,默默地跟在后边。我们的谈话,梯伯日一
句也没听见。我和我那漂亮的情人谈情说爱的时候,他一直在院子里散步。他办事谨慎,
我担心他会劝阻我,就借口求他办一件事,把他支走了。这样一来,到了旅馆之后无人
打搅,我就能和我的心上人畅述心曲了。我很快就发现,我并不像自己想像的那么幼稚。
无穷的乐趣涌入我的心田,我以前从未体验过这种快感。一种惬意的暖流传遍我的周身,
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仅能用眼神传情递意。玛侬·列斯戈小姐(她对我说,别人这样
称呼她)对自己的魅力显得十分满意。看得出来,她的感情冲动并不亚于我。她向我承
认,她觉得我很可爱,若是能由我来搭救她,她可太高兴啦。她想了解我是什么人。一
听说我的家世,她对我的爱慕之情便猛然增长。因为,她出身平民家庭,能够赢得一个
像我这样出身的情人,她感到非常得意。我们一同商量结合的办法。经过反复考虑,别
无良策,只有私奔了。我们必须避开那个老仆人的眼睛,他虽然是奴仆,但对他也不能
掉以轻心。我们商定,由我连夜雇好一辆驿车,翌晨趁着她的仆人还没睡醒,就来旅馆
接她。我们悄悄地逃走,直奔巴黎,到那儿后就结婚。我大约有五十埃居①,是平时一
点一滴积存下来的。她的钱差不多比我的多一倍。我们就像毫无见识的孩子一样异想天
开,认为那些钱够我们用一辈子的了。对其他的盘算,我们也深信不疑。      ①埃居是法国一种古币,种类很多,价值不一。
    我踌躇满志,用罢晚餐,便去照计行事。准备工作很便当,因为我原来打算次日启
程探视父亲,简单的行装已经收拾妥贴。雇人搬运行李,备好一辆马车,清晨五点钟开
城门时守候在那里,这些全不在话下。然而,我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障碍,几乎打乱
我的全盘计划。
    梯伯日虽然仅比我年长三岁,却是一个思想成熟、品行端正的青年。他对我有一种
特殊的情谊。见到玛侬那样妹丽的姑娘,又见我殷勤地给她引路,还特意把他支开,免
不了会觉察到我对她产生了爱情。他没敢回到同我分手的那家旅馆去,怕惹我不快,但
去我的宿舍等我了。我回去时,虽然已是夜里十点了,他仍旧守候在那里。我一见是他,
脸色就阴沉下来。他不难看出我心里不大自在。
    他开门见山地对我说:“肯定你在打什么主意,想瞒着我,从你的表情上看得出
来。”
    我粗声粗气地回答说,我有什么想法,没有必要全告诉他。
    “当然不必,”他接着说,“但是,你一直把我当成朋友看待。作为朋友,起码该
相互信任,开诚相见吧。”
    以前,我同他无话不谈,没有半点保留。这次他催了我好久,逼着我把心事和盘托
出,我终于向他推心置腹地讲了我对玛侬的爱情。他一边听,脸上一边露出不快的神色,
着实令我担心。我不慎把逃跑计划也告诉他了,心中特别后悔。他对我说,他是我的挚
友,不能不全力反对我私奔的打算。他先是希望我能回心转意,把该劝的话全都讲到了,
继而声言如果我听完之后,还不放弃那个荒唐的决定,他就要去通知肯定能断绝我这个
念头的人。他给我讲了一刻钟的大道理,临了还威胁说,我若是不向他保证今后行事要
更明智、更检点,他就将告发我。我被纠缠得没了主张,想到泄露我的秘密真是大错特
错。然而,两三个小时以后,爱情打开了我的思路。我发现,我没有向他透露私奔的时
间就定在第二天。因此,我打定主意,准备和他含糊其辞,蒙混过去。
    我对他说:“梯伯日,直到现在,我还把你当成朋友。我向你说了知心话,是想考
验你。我没有骗你,我的确爱上她了。至于私奔的事,也不是草率作出的决定。明天上
午九点钟来找我吧,如果可能的话,我把我的意中人引见给你,看看我是否值得为她采
取这样的行动。”
    他还喋喋不休,让我信赖他的友谊,然后才肯离去。我连夜收拾好东西,于破晓时
分赶到了玛侬小姐下榻的旅馆,见她正等着我。她站在临街的窗口,一望见我,就亲自
来给我开门。我们悄悄出了旅馆。她除了衣物,没有别的行李,我一个人就拿得了。驿
车已在等候启程。我们登上车,一会儿工夫就离开了亚眠城。
    梯伯日发现我欺骗了他之后,又做了些什么,我以后再讲。他对我的热情并没因此
减退分毫。我想起从前对待他的错误态度,又惭愧得流了不少眼泪。
    我们兼程赶路,天黑前就到了圣·戴尼斯。我骑马与驿车并行,因此,只有更换马
匹的时候,我们才得空说说话。巴黎近在眼前,几乎可以说平安无事了,于是我们便停
下来歇歇脚,用点饭。从亚眠城至此,我们还滴水未进呢。无论我对玛侬的爱情多么强
烈,她总能说服我,她爱我的程度不亚于我爱她。我们急不可待,旁边还有人,就毫无
顾忌地亲昵起来。车夫和店里人都瞧着我们,喷喷不已。我注意到,他们见我们这一对
年轻人,小小的年龄,竟爱得发狂,感到非常惊奇。在圣·戴尼斯,我们把结婚的计划
置于脑后,违反了宗教法规,未加考虑就结成鸾凤之好。
    我生来性情温柔,忠心不渝。假使玛侬一直忠于我,毫无疑问我终生都会幸福。我
越了解她,在她身上发现的长处就越多。她的才智、心肠、柔媚和妍美,连成一条迷人
心性且难以挣脱的绳索。我本来可以把全部幸福锁在里边,永不脱离。多么触目惊心的
变幻啊!本来能成就我幸福的东西,反而把我推上了绝路。我那种始终不渝的爱情,本
期望能交上红运,得到最完美的爱情的报偿,但它却使我成为人间最不幸的人。
    我们在巴黎租了一套配备家具的房间,位于V街。算我不走运,我们恰好与有名的
包税商B先生毗邻。三周倏忽而过,我一直沉浸在燕尔新欢之中。对于我的家庭,对于
我父亲因我杳无音信而产生的悲痛,我都无暇顾及。然而,由于我的行为绝没有放荡的
意思,玛侬也很守本分,我渐渐想起了做子女的职责。只要可能,我就决心同父亲和解。
我的情人那样可爱,如果我能让他了解玛侬的贤惠和才智,我保证他也会喜欢她的。总
之,我巴不得争取他同意我娶玛侬,因为我完全明白,没有他的许可,结婚便是一句空
话。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玛侬,并且向她说明,除了爱情和子女责任的原因,生活用度
也不能忽视。我们的钱已经所剩无几,我开始放弃我们的钱用之不竭的想法。玛侬对我
的建议很冷淡。但是,她提出的反对理由,无非是她爱我,害怕失去我,因为我父亲得
知我们躲避的地点之后,万一不同意我们的打算,就会把我夺走。其实,他们正准备暗
算我,我还蒙在鼓里,毫无党察。至于生活费用问题,她回答说,余下的钱还可以维持
几周。她将给住在外省的几位亲戚写信,他们都喜欢她,会给她资助的,这样也就接续
上了。她以无限温柔和热烈的抚爱来婉言拒绝,我又完全在她的爱中生活,毫不戒虑她
的用心,对她自然也就言听计从。
    我一直让她掌管钱,开发我们日常的花销。不久我发现,餐桌上的饭菜更加丰盛,
她还添了几样贵重的首饰。我很清楚,我们大约只剩下十多枚皮斯托尔①,可生活反而
显著地阔绰起来,我不能不向她表示惊奇。她笑着让我不必多虑。      ①皮斯托尔,法国古金币,相当于十个利维尔。
    “我不是曾答应过你,”她对我说,“要找路子搞点钱来吗?”
    我过分单纯地爱她,因此,这类事情很难引起我的警觉。
    一天下午我出门前,告诉她要比平日晚些时候回去。等我回去时,拖了两三分钟里
面才开门,我有些诧异。我们只有一个小姑娘当佣人,年岁同我们相仿。她给我开门时,
我问她为什么迟迟不来。她支支吾吾地答道,她没听见敲门声。我只敲过一次门,于是
问她:
    “你若是没听见敲门,为什么又来开门呢?”
    我这么一诘问,她慌了神儿,一时膛目结舌,急得哭起来。她向我下保证,说这不
是她的过错,是太太有话在先,要等B先生出去后才能开门,他是从与起坐间相通的另
一条楼梯下去的。听了这话,我顿时心乱如麻,连进屋的气力都没有了。我只好借口有
事,又下楼去。我吩咐那个女孩子告诉大大,说我过一会儿回去,但是,不要让太太知
道她向我提到过B先生。
    这件事使我极为惊诧,我一边下楼,一边泪珠滚滚,但品味不出究竟是什么情感使
我流下了眼泪。走到最近的一家咖啡馆,我一头扎进去,挨着一张餐桌坐下来,双手托
腮,想着刚刚发生过的事情。我不敢回想刚才听到的话,倒希望那是一种幻觉。我有两
三次想站起身,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去。我觉得玛侬绝不可能欺骗我,反而担心这种
怀疑是对她的侮辱。我崇拜她,这一点毫无疑问。我对她的情分,同她对我的情分比较,
很难分出高下。我为什么指责她不如我真挚,不如我忠贞呢?她有什么理由欺骗我呢?
就在三个小时之前,她还情意缠绵,同我亲昵不够,并激动地接受我的抚爱呢。我了解
她的心,并不亚于了解我自己的心。
    “不,不可能,”我又思忖道,“玛侬不会背弃我。她不是不知道,我仅仅是为她
而活着。我崇拜她,这点她比谁都清楚。这不可能成为她怨恨我的理由啊!”
    然而,B先生去瞧她,又偷偷摸摸地溜走,这使我难于自圆其说。我又想起玛侬最
近添置的几件小首饰,价值显然超过了我们仅有的那点儿钱财,很有一种新情夫馈赠的
味道。她在我面前谈起钱财来路时,总显得那样胸有成竹,我却摸不着头脑!这种种谜
团,我很难像心中祈愿的那样,给予圆满的解释。可是,话又说回来,自从来到巴黎后,
我同她几乎朝夕相伴。办事、散步、嬉戏,我们总是形影不离。天哪!即使离开片刻,
我们都难过得不得了。我们必须不住嘴地说我们相亲相爱,若不如此,就担心得要命。
我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出,玛侬会有一点儿余暇去眷恋另外一个人。最后,我认为发现了
谜底。我自言自语地说:“B先生是一位巨商,交际很广,玛侬的亲戚可能托他带钱给
她。她也许已经从他手里收到过一笔钱,他今天又是给她送钱来的。她一定是故意背着
我,好让我意外地高兴高兴。我今天若是照常进门,她也许已经告诉我了,又何必跑到
这儿来自寻烦恼呢。如果问起来,她起码不会瞒我。”
    我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它居然产生了效力,我的心情轻松多了。我立刻返回寓所,
像往常那样,亲热地吻了玛侬。她待我也是亲亲热热。我起初见此情景,愈发觉得自己
猜中了,忍不住想把自己的推测告诉她。但是,话到嘴边儿又停住了,指望她也许不待
我问起,就把事情的原委主动告诉我。
    晚餐准备好了,我高兴地在桌前坐下。香烛放在我们中间,在亮光中,我仿佛看到,
我心爱的人脸上、眼睛里流露出忧戚的神色。我的情绪也跟着冷落下来。我发现她凝视
着我,表情不同寻常。尽管我觉得这是出于温柔缠绵的情感,却无法猎透究竟发自爱情
还是出自怜悯。我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从我的眼神里,她也许不难判断我的心境。我
们既不想开口,也不想用餐。最后,我看到她的明眸潸然泪下:负心的眼泪啊!
    “啊!天哪!”我高声说道,“你哭啦,亲爱的玛侬!你这样伤心,却一个字也不
对我讲。”
    她只是叹息几声,没作回答,这愈加使我不安。我颤抖地站起身,以发自爱情的急
切心情,恳求她告诉我为什么流泪。我给她擦眼泪,自己的泪珠却止不住往下滚,心如
死灰一般。我那种痛苦和担忧的样子,即使一个野蛮人见了也会心软。我正在照料她的
当儿,传来几个人上楼梯的脚步声。有人轻轻地敲门。玛侬吻了我一下,挣脱我的双臂,
急忙跑到里间去,随手把门关上。我以为她由于泪痕未干,装束已乱,不便见外来的生
客。我刚把门打开,就有三个人扭住了我,我认出他们是我父亲的仆人。这三人对我并
不粗暴无礼,但是,两个人揪住我的胳膊,另一个搜查我的衣兜,从里边掏出一把短刀,
那是我身上仅有的一件铁器。他们说迫不得已,对我失敬了,请求我原谅。他们自然对
我说,是遵照我父亲的吩咐做的,而且,我哥哥就在楼下的马车里等我呢。我一时心慌
意乱,没有挣扎,也没有开口,任凭他们把我带下楼去。我哥哥果然在车里等着我。他
们让我坐在哥哥的身旁。车夫得到他的吩咐,见我上了车,立即扬鞭策马,驱车直奔圣
·戴尼斯。我哥哥亲热地和我拥抱,但没有开口讲话,我正需要从容地思考一下我的不
幸遭遇。
    开头,我眼前一片漆黑,闹不清是怎么回事。有人残忍地出卖了我。然而,是谁呢?
我首先怀疑的是梯伯日。“出卖朋友的家伙!”我想道,“我的怀疑如果得到证实,你
休想活命!”可是,转念一想,他不清楚我的住址,我家里人从他那儿打听不到我的下
落啊。归罪玛侬吧,又生怕冤枉了她。她在我面前凄然欲颓的样子,她流的眼泪,她走
开时给我温柔的一吻,对我完全是一个谜团。不过,我总想为她开脱,把她的种种表现,
解释成她预感到我们要大祸临头。这场变故把我们拆散了,我在痛不欲生的时候,还盲
目地想像她比我更值得怜悯。考虑的结果,我认定是熟人在巴黎大街上瞧见了我,于是
告诉了我父亲。这个想法安慰了我。心想事到如今,只好接受父亲的严训乃至惩处才能
了事。我决意耐着性子忍受,答应家里对我提出的一切要求,好得便迅速返回巴黎,把
生活与快乐重新带给我亲爱的玛侬。
    我们没用多少时间就到了圣·戴尼斯。路上我一声不响,我哥哥感到意外,以为是
我害怕的缘故。他极力安慰我,说对父亲采取的严厉态度,我无需担心,只要我顺从,
重新负起做儿子的职责,不辜负父亲对我的慈爱就好。他让我在圣·戴尼斯过夜。为谨
慎起见,还吩咐三名仆人睡在我的房间里。我同玛侬从亚眠城到巴黎,途中就是在那家
旅馆下榻的。旧地重游,令我触景生悲。旅馆老板和伙计都认出我来,同时也猜到了事
情的原委。我听见老板说:
    “咦!一个半月前,不正是这俊秀的先生,带着一位妙龄小姐打这儿经过吗?他真
迷上她啦!那位小姐长得也真爱煞个人儿。口欧!一对可怜的孩子,他们当时搂抱得多
亲热啊!说真的,硬拆散他们,太可惜了。”
    我佯装没听见,并且尽量少露面。
    我哥哥在圣·戴尼斯雇了一辆双人马车,我们凌晨上路,次日傍晚就到家了。他先
去见父亲,替我说了情,告诉父亲我很温驯,服服帖帖地跟他们回来了。这样一讲,我
父亲对我的态度缓和多了,不像我在路上想像的那样严厉。他只是泛泛地责备了我几句,
说我没经过他的允许,不应该在外面流连忘返。谈到我的情妇时,他说我同一个女人素
昧平生,就胡乱结交,结果落到如此下场,是咎由自取。他早先例很赞赏我处事谨慎,
经过这段小小的波折,他希望我能学得处事稳健些。他那番话我听归听,但心中却自有
主张。我感谢父亲宽恕了我,并保证以后更加守本分、守规矩。我心里矜矜自得,因为
事情照这样了结,毫无疑问,等不到黎明,我就能有机会逃出家门。
    我们人座用晚餐。他们拿我在亚眠城猎艳,拿我同那位忠心的情妇私奔之事打趣。
我付之一笑,并不嗔怪。有机会聊聊一直索绕我心怀的事情,我甚至感到很高兴。可是,
我父亲随口说的几句话,倒令我侧耳谛听。他提到B先生,说他口蜜腹剑,明说帮忙,
实则为己。听他说出这个姓名,我不禁一怔,恭敬地请他进一步解释解释。他回头问我
哥哥,有没有把全部经过告诉我。我哥哥答道,他见我一路上情绪很安定,认为不用那
剂药,也能治愈我的痴情了。我发现父亲还在斟酌要不要把事情全兜出来,便再三哀求
他,结果他满足了我的要求,或者不如说,他通过讲一件最可怕的事情,残酷地戕害了
我。
    他首先问我,是不是始终天真地认为,我的情妇爱我。我理直气壮地说,这完全有
把握,什么也不能让我产生半点儿怀疑。
    “哈!哈!哈!”我父亲大笑起来,高声说道:“真是妙极啦!你见钩就上啊,我
倒喜爱你这种性情。可怜的骑士,没看出你是个做好性子丈夫的料,让你进马耳他会,
岂不大材小用了。”
    他以这种兴致,不断嘲笑我的所谓糊涂和轻信。见我一直默默无言,他接着对我说,
根据我离开亚眠城的日期,他能算出玛侬大约爱了我十二天。他解释说:“因为,我知
道你是上月二十八日离开亚眠城的,今天是二十九日。B先生给我写信有十一天了,我
估计他需要八天工夫才能和你的情妇混熟。这样算来,上月二十八日到本月二十九日,
总共三十一天,去掉十一天和八天,还剩下十二天,差不了一两天。”
    说到这里,他们又哄堂大笑。听了他这番话,我心如刀绞,真担心自己支撑不住,
不能听完这出可悲的喜剧。
    “既然你不清楚,”我父亲又说,“就告诉你个明白,B先生已经赢得了你那位公
主的心。他还企图让我相信,他夺走你的情妇,是为我效劳,出自慷慨仗义之心。简直
是开玩笑。再说,像他那样一个人,与我素昧平生,我怎么能期待那种高尚的情感!他
从你情妇的口中了解到你是我的儿子,为了摆脱你的纠缠,他写信把你的住址告诉我,
还说你过着荒唐的生活。言下之意让我明白,必须多派几个帮手才能使你就范。他还主
动给我提供方便,设法逮住你。正是靠他的指引,甚至还有你情妇的指引,你哥哥才得
机会出其不意地捉住了你。现在为你能同玛侬待了那么一段时间庆贺庆贺吧!骑士,你
能比较迅速地取胜,却不善于守卫你的战利品。”
    我没有力量再听下去,他的话字字刺痛我的心。我从餐桌旁站起身,想离开餐厅,
但是没迈出几步,就跌倒在地板上,完全失去了知觉。他们立刻抢救,使我苏醒过来。
我睁开双眼,泪如泉涌,张开口,发出最凄惨最感人的悲咽。我父亲一向喜爱我,他用
全部的父爱来安慰我。但是,他的话我充耳不闻。我跪在他的脚下,合拢手掌,恳求他
放我回巴黎去刺死那个B。
    “不,不,”我说道,“他并没有赢得玛侬的心,而是逼迫她,用魔法或者迷药迷
惑她,也许是粗暴地胁迫她干的。玛侬爱我,我心里还没数吗?他肯定手持匕首恫吓她,
逼着她抛弃我。为了从我手中夺走天仙一样的情人,他什么还干不出来呢?唉!天哪!
天哪!玛侬背弃了我,断绝了恩爱,这可能吗?”
    由于我口口声声嚷着要马上回巴黎,甚至随时想起来就走,我父亲明白,在我盛怒
之下,什么也拦不住我。他把我带到楼上的一个房间里,派两名仆人看守我。我丝毫控
制不住自己。只要能在巴黎呆上一刻钟,我万死不辞。我懂得,这样直言不讳,我父亲
不会轻易放我走出房门。我目测了一下窗户的高度,看到越窗逃走也根本不可能。于是,
我和和气气地同两个仆人攀谈。我发下一大堆誓言,说是倘若同意我逃走,我保证他们
有发财的一天。我逼他们答应我,好言相求,厉声威胁,全都枉费心机。到那时我万念
俱灰,扑在床上,只求一死,打算除非死后被人抬走,否则不再起床。
    那天夜里和第二天,我就是在这种状态中度过的。次日给我送来饭食,我水米不沾。
午后,我父亲上楼来看我。他体谅我的痛苦,用最温存最亲切的话语安慰我。他嘱咐我
一定要吃点儿东西,我只是出于尊重他的话才进了点食物。几天过去了,我仅仅当着父
亲的面,为了表示顺从他的意志才吃东西。他不断地向我阐明道理,引导我恢复良知,
蔑视水性杨花的玛侬。我当然不再敬重她了,我怎么能敬重一个最轻薄、最无情义的女
人呢?但是,她的形象、她的动人的姿容,仍旧留在我内心的深处,这一点我很清楚。
    “我可以一死了之,”我思忖道,“遭受了这种种耻辱和痛苦之后,我甚至不应该
再活在世上。可是,我能把生死置之度外,却忘不了那薄情负义的玛侬。”
    见我一直悲痛欲绝,我父亲着实吃惊。他知道我恪守荣誉的信条,也相信我会鄙夷
薄情的玛侬。因此,他想像我的痴情,不是缘于对一个特定女子的爱慕,而是对一般女
性的眷恋。他觉得自己的想法非常合乎情理,仅凭他的爱子之心,有一天特来向我讲明
了心事。
    “骑士,”他对我说,“到目前为止,我一直打算让你佩戴马耳他十字章。可是,
我看你对此毫无兴趣。你喜欢漂亮的姑娘,我同意找一个你看得上眼的。你有什么想法,
自然要向我谈喽。”
    我回答他说,遭遇这次不幸之后,对于女人,我并不加以区别,而是一概厌恶。
    “我给你找一位姑娘,”我父亲微笑着又说,“容貌像玛侬,但比她忠诚。”
    “啊!您如果多少还可怜我的话,”我对他说,“就应该把她还给我。您要相信,
亲爱的爸爸,她并没有背弃我,她做不出那样阴险毒辣的事来。是老奸巨猾的B欺骗了
我们,欺骗了您,欺骗了她和我。假若您了解她是多么温柔和真诚,假若您见过她一面,
就准会喜欢她的。”
    “你真是个孩子,”我父亲接着说,“怎么糊涂到了这种地步,我不是跟你讲过她
的品行吗?是她亲手把你交给你长兄的。你如果是个聪明人,最好连她的姓名都忘掉,
不要错过我宽恕你的机会。”
    我完全承认,他说的话是有道理的。我为那个不忠的女人辩护,纯粹是一种不自觉
的举动。
    “唉!”我沉默了片刻,又说道,“那种背信弃义的行径真卑劣到了极点,我的确
不幸被人愚弄了。”我一边恼恨,一边流着泪接着说:“是的,我十分清楚我还是个孩
子。我对人这样轻信,何须他们如此费尽心机。但是,我懂得如何报仇。”
    我父亲想了解我有什么打算。
    “我要去巴黎,”我对他说,“放火烧掉B的房子。把他和薄情负义的玛侬全活活
烧死。”
    我那样怒不可遏,只能令我父亲发笑,也只能使他把我囚禁得更严。
 
 
第二节
  
    我国居了整整六个月。头一个月,我的状况没有多大起色。我的感情变化莫测,时
而怨恨,时而缱绻,时而期望,时而绝望,随着我对玛侬的看法变幻而定。我忽而把她
视为最妩媚的姑娘,情意殷殷地渴望与她重逢;忽而又把她看成一个卑劣薄幸的情妇,
咬牙切齿一再发誓要找到她,惩罚她。我父亲给我送了些书来。看看书,我的心情平静
了一点。我把从前喜欢的作品全部重读一遍,还了解了一些别的作家,对学习又产生了
浓厚的兴趣。下面您会看到,读书对我有多大稗益。贺拉斯①和维吉尔②的不少诗句,
我从前觉得晦涩难懂。但是,爱情令我茅塞顿开,他们的许多章节我都吃透了。读罢
《埃内依德》③的第四章,我作了一篇有关爱情的评论,准备日后发表。我希望这篇评
论会得到读者的好评。“唉!”我边写边说,“像我这样的一颗心,才配得上忠贞的迪
姐。”      ①贺拉斯(公元前65—公元前8),古罗马著名诗人,主要作品有《颂诗》,《讽
刺诗》二卷,诗体书简二卷,《诗艺》是他的重要理论著作。
    ②维吉尔(公元前70公元前19),古罗马著名诗人,主要作品有《牧歌》、《农事
诗》和史诗《埃内依德》。
    ③《埃内依德》,维吉尔的代表作,共十二章。内容写特洛伊战争中一个英雄伊尼
特的经历,风格模仿荷马史诗。第一章叙述特洛伊被希腊人攻陷,伊尼特脱身逃出,在
海上漂泊七年,后到迦太基国,迦太基女王迪妲爱上他。二、三章伊尼特叙述自己的经
历,第四章叙述伊尼特与迪妲结婚。但是,诸神命令伊尼特去意大利,另建特洛伊国。
迪妲被伊尼特抛弃,陷于绝望,遂登上焚尸柴堆自杀。
    一天,梯伯日到我的囚室来瞧我。他那样热情地拥抱我,实令我吃惊。他对我的友
谊有多深,还没有经过考验,我也没有特别珍视,认为只是同窗之谊,同这种年龄的其
他青年人之间的友谊没什么两样。相别五六个月,我觉得他变化长进很大,连他的仪表
和说话的语调都令我肃然起敬。他对我侃侃而谈,简直不像我的同学,倒像一位高参。
他痛惜我失足,祝贺我能够及早回头。最后,他要我以青年时的谬误为前车之鉴,睁开
眼睛看一看情欲声色的虚幻。
    我惊奇地盯着他,他觉出来了。
    “我亲爱的骑士,”他对我说,“我同你讲的话,全是千真万确的,经过认真的观
察我才深信不疑。我从前和你一样,沉迷声色。但是,我同时也有爱好美德的天赋。我
以理性比较两者的果实,不久就发现它们迥然不同。我的思考得到天主的启示。我对尘
世产生了无可比拟的轻蔑。”他还说:“我留在人世还没有适隐的原因,你能猜得到吗?
惟一的原因就是我对你的情谊。我深知你心地善良,聪明睿智,无善而不行。享乐这支
毒剂害你背离正道。美德蒙受了多大的污损啊!你从亚眠城逃走,给我造成了从未有过
的痛苦。从那以后,我一刻也没有过安宁。这点从我采取的行动上,你就可以看得出
来。”
    他向我叙述说,他发现我骗了他。我带着情妇离去后,他便骑马追赶。但是,我早
动身四五个小时,他无法赶上我。不过,我们离开圣·戴尼斯半个时辰,他就到达了那
里。他断定我们必然在巴黎落脚,就到那儿寻觅了六个星期,仍不见我的踪影。凡是想
到我可能住的地方,他都找遍了。有一天,他终于在喜剧院里认出了我的情妇,见她满
身珠光宝气,猜想她穿戴那样华丽,准是有了新的情夫。他跟踪玛侬的马车,一直跟到
她的寓所,并从一个仆人口里打听到,是B先生供养她那样挥霍。
    “我绝不就此罢休,”他接着说,“次日,我又去登门拜访,想从她那儿了解你的
下落。她听到我提起你,一转身就走开了,结果我一无所获,只得返回外省。我到外省
才听说你这场遭遇,她把你搞得狼狈不堪。可是,在我没有肯定你冷静下来之前,不想
来瞧你。”
    “你见到玛侬啦!”我边叹气边说,“唉!你比我幸福啊,我是注定再也见不到她
了。”
    他责备我不该叹气,这表明我对她仍是藕断丝连。他还巧妙地称道我的性情和善,
志趣高雅。他第一次来访就使我产生了强烈的愿望,我要像他那样,鄙弃尘世的一切享
乐,献身宗教。
    他走之后,我专心品味这个念头,也就不存杂念了。我又想起亚眠城主教先生的话,
他也曾劝我投身宗教,并且预言说,我若循此道而行,必将前途似锦。在我的思考中,
也掺有虔诚的感情。我自言自语地说:“我将过一种贤明的基督徒的生活,钻研学问和
宗教,这样,就不容我考虑爱情这种危险的乐趣了。我将藐视世俗所好。我相当清楚,
我的心只渴求它所敬重的东西,因此,我能过上清心寡欲的生活。”我憧憬着一种恬淡
隐居的生活:计划有一所僻静的住宅,翠林环绕;有一座园圃,尽头是屡瀑小溪;有一
间书斋,藏有精选的书册,时常接待一些高尚贤明的朋友;餐食可口,但是素淡而节俭。
在计划中,我还要同住在巴黎的一位友人书信往来,向他了解社会新闻,主要不是满足
我的好奇心,而是要观赏世人的狗苟蝇营。想到这里,我心里说:“这样我不就幸福了
吗?我的所有愿望不就全满足了吗?”不消说,这个计划非常合我的心意。但是,经过
这样一番精心的安排之后,我觉得内心还期待着什么,若想在最诱人的隐居中无念无欲
地生活,就必须有玛侬朝夕相伴。
    梯伯日三天两头来看我。在他的启发下,我有了一项计划,找个机会向我父亲谈了。
他郑重地回答我说,他的意图是让他的孩子自选生涯,不管我怎样安排自己的将来,他
只保留帮我拿主意的权利。他当即给我出了一些好主意,目的不是要我摈弃我的念头,
而是要我力行时有足够的认识。新学年即将开始。我同梯伯日商量好,一起进圣·修尔
比斯神学院,他准备修完神学科,我则从头学习这门功课。教区主教了解他的品德,在
我们入学之前,就为他申请了可观的圣俸①。      ①圣俸,是神甫的一种固定收入。
    我父亲以为我幡然悔悟,摆脱了痴情,所以很痛快地放我走了。我们到了巴黎。教
袍取代了我的马耳他十字章,格里厄长老的称呼取代了骑士的名号。我潜心学习,不到
数月,就成绩优异。我有时读书到深夜,白天更是分秒必争。我的名声大噪,有人已经
向我道贺,认为我的教职已稳操胜券。没有等我申请,我就被列入了领取圣俸者的名单。
我不再忽视虔诚的感情,积极参加各种礼拜。梯伯日把我的转变视为他的杰作,在他庆
幸我的所谓皈依时,我多次看见他流下了眼泪。
    人的决心是反复无常的,这种情况我已经屡见不鲜。一种冲动产生的决心,另一种
冲动又可以摧毁它。但是,每忆起到圣·修尔比斯学习,决心是多么圣洁,每忆起到了
那里将决心付之实践,上天赐给了我内心多大的快乐,我就不寒而栗,我竟何等轻率地
抛弃了那些决心啊!如果在任何时候,天主的保佑都能与感情的力量相匹敌,那么,请
向我指迷,一个人是中了什么邪魔,竟会倏地逃脱伦理的职责,既无力抗拒,又毫不愧
疚呢?我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改悟前情,觉得读一页圣·奥古斯丁①的作品,或者参禅一
刻钟,胜过肉欲的全部乐趣,包括玛侬可能会给我的乐趣。然而,一时糊涂,我又列入
深渊。由于再次失足,重新放荡,沉沦得更深,我也就愈加不可救药了。      ①圣·奥古斯丁(354—443),罗马教会最著名的圣徒,青年时曾放荡不羁,后入教,成为主教。
    我在巴黎度过将近一年的光景,始终没有打听玛侬的情况。开头,我克制感情,忍
受极大的精神折磨。后来梯伯日的循循善诱和自己的深思熟虑,终于使我战胜了痛苦。
以后几个月,我过得非常平静,真以为忘记了那个迷人而负情的女人。学年快要结束时,
规定我参加一次考试答辩。我邀请几位德高望重的人光临考场,以至我的名字传遍了巴
黎各区,一直传到我那不忠的情妇耳中。我的姓名冠以长老的称号,她不敢肯定是我。
但是,或许她对我尚余点儿好奇心,或许因背弃我而稍感悔意(我一直没有搞清是哪种
感情的作用),反正她对与我同姓的人发生了兴趣,邀几位太太来到巴黎大学考场。她
旁听了我的答辩,当然不难认出是我。
    她来的事,我毫无所知。你们知道,那些地方为贵妇人设有专门的听室,隔着百叶
窗,外面看不见她们。考试完毕,我满载荣誉和赞扬回到圣·修尔比斯。
    我回去不久,晚上六点钟的时候,有人来通知我,说一位太太求见。我立刻到会客
室。天哪!万万没有料到,原来是玛侬等在那里。正是她,但比以前更妩媚,更艳丽了。
她那时正当十八妙龄,娉婷袅娜神笔也难描难绘,神态那样灵慧,那样温柔,那样迷人,
真是恍若爱神仙子!她的整个身躯都令我销魂荡魄。
    一见是她,我呆若木鸡,猜不透她来访的意图。我双目低垂,浑身颤抖,等待她开
口说明来意。开头一段时间,她和我一样窘迫。继而见我一直沉默不语,她便用手捂住
眼睛,想遮掩她的泪水。她怯生生地对我说,她承认对我不忠,理应受到我的怨责。然
而,我如果以前确曾对她有点儿情意,那么蹉跎两年,却未曾想到探询她的下落,我的
心真如木石一般了。再说,她在我的面前那样窘迫,我只是瞧着,还不同她说句话,心
肠也未免太狠了。听了她的话,我心乱如麻,难以名状。
    她坐下来。我依旧站着,侧过身子,眼睛不敢与她对视。我几次想回答,但都缺乏
勇气开口。最后,我振作了一下,痛苦地高声说:
    “无情无义的玛侬!啊!无情之人!无义之女!”
    她热泪滚滚,回答我说,她根本不想为她的负情辩解。
    “那你想干什么呢?”我又大声问道。
    “如果你不把心还给我,”她答道,“我就想死。没有你的心,我就活不下去。”
    “要我的命吧,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女人!”我忍不住失声痛哭,又说道:“你要我
的命吧,我只有这条命还可以为你牺牲,因为,我的心一直是属于你的。”
    我的话音一落,她就激动得站起身,过来又是拥抱,又是亲吻,不知道怎样亲昵才
好,并造出各种各样的爱称叫我,以表达她火一样的情感。我却没精打采地应付着。我
如死水般的心,骤起狂澜,这是多么难以想像的变化啊!我惶恐,浑身发抖,就像黑夜
行路,走在荒山僻野里,落到一处陌生之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笼罩在心头,只有
久久地观察周围之后,这种感觉才会消失。
    我们偎依着坐下,我握住了她的双手。
    “玛侬啊!”我忧伤地看着她说,“我万万没有料到,我那样爱你,你却狠心以背
弃来回报。我的心专为讨你喜欢而存在,惟你是从,除此别无幸福。欺骗这样一颗被你
完全主宰的心,岂不易如反掌。现在你告诉我,你找到没找到像我这样温柔顺从的心。
不可能,不可能,像我这样质地的人,大自然造出来的寥寥无几。你起码得告诉我,你
有没有过惋惜的时候。如今你重发慈悲,又来安慰我的心,这能靠得住吗?我一眼就看
出来,你比从前更迷人了。不过,看在我为你受苦的分上,玛侬,告诉我,你今后能不
能更钟情于我?”
    她向我表示痛悔,话语感人肺腑;她立下一大堆誓言和保证,说以后一定忠诚,我
听了感动得无法形容。
    我不愿亵渎宗教,便把爱情和神学语言混杂起来,对她说道:“亲爱的玛侬啊!你
实在令人倾倒,真像一位天仙。我感到,有一种难以抗拒的乐趣,又把我的心攫取走了。
别人说,在圣·修尔比斯如何如何自由,我看这不过是海市蜃楼。我心中十分清楚,为
了你,我的前程和声名全要葬送了。在你的明眸中,我看到了这种命运。然而,我蒙受
那么大的损失,怎么就不能从你的情爱中得到报偿呢?富贵丝毫打动不了我的心,荣华
无异于过眼烟云。我的神职生活的计划,也全是异想天开。总之,世间一切荣华富贵,
只要与你我所期望的相抵晤,就全都不值一提,既然我心中的一切,统统抵不住你的一
瞥。”
    我答应完全不计较她的过错。不过,我想了解,B是通过什么手段把她勾引过去的。
她告诉我说,他见她站在窗口,就狂热地爱上了她,并以包税商的身份向她求爱,即在
一封情书中对她说,他能得到多少青睐,就掏多少钱。起初她所以应允,并无外心,只
想从他身上捞几笔钱,我们好舒舒服服地生活。但是,他许下的美愿弄得她眼花缭乱,
使她渐渐地心猿意马。不过,我们分离的那天晚上,从她表现的痛苦来看,我可以判断
出她感到了内疚。她说,尽管B供养她,生活优裕,但同他在一起却从未尝到过幸福。B
不仅丝毫没有我那种细腻的感情、文雅的举止,而且,就在他不断提供的玩乐当中,她
内心依然思念着我的情意,愧疚她的不忠。她向我提到梯伯日,说他去见她,使她无地
自容。
    “就是在我心上刺一剑,”她接着说,“也不会使我那样惶恐。我转身走掉,在他
面前,我片刻也受不住。”
    她又告诉我说她是通过什么办法才打听到我住在巴黎、我处境的变化,以及我在巴
黎大学的考试答辩。她说听我答辩的时候,她激动万分,简直难以控制自己的眼泪,甚
至几次差点发出呻吟和喊叫。最后,她对我说,怕人看见她那种心烦意乱的样子,她是


最末一个离开考场的,并且依照内心的旨意和强烈的愿望,径直来到神学院。如果我不
打算原谅她,她就决心死在这里。
    世间能找到一个野蛮人,对如此痛切缠绵的悔恨无动于衷吗?当时我感到,为了玛
侬,我会抛弃基督世界所有的主教宝座。我问她有什么打算,如何安排我们的生活较为
妥当。她要我马上离开神学院,找一个可靠的地方安顿下来。我毫无异议,全盘同意她
的主张。她回到马车上,在街口等我。过了一会儿,我乘门房没留神,溜了出去,登上
马车。经过旧货商店,我又换上镶有饰带的世俗服装,挎上佩剑。这些全是玛侬付的款,
因为我身上一文不名。她怕我出圣·修尔比斯碰到麻烦,不让我回房取钱。再说,我的
钱也屈指可数,她有B的馈赠,相当阔绰,对我那点儿钱根本看不上眼,让我干脆放弃
掉。在旧货商店里,我们合计怎么办。为了进一步向我表明和B一刀两断,她决心对他
毫不留情。
    “我把家具留给他,”她对我说,“那是属于他的。我有权带走金银首饰。带走我
从他手里捞到的近六万法郎,这是合法的。”她补充说:“我没有给予他任何支配我的
权力,这样,我们住在巴黎就无须担心。我们要找一所舒适的住宅,在一起幸福地生
活。”
    我提醒她说,这即便对她毫无危险,我却要冒很大风险,因为迟早会被熟人瞧见。
我被囚在家里的那种横祸,随时会再次降临。她向我表示舍不得离开巴黎。我特别怕惹
她伤心,为了投合她的趣味,什么风险我也不在乎。然而,我们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
办法,即在巴黎近郊的村子里租一所房子。想娱乐或办事的时候,从那里进城很便当。
我们选择了夏月村,离城很近。玛侬立刻返回原来的寓所。我在土伊勒利公园的角门外
等她。一个小时之后,玛侬带着一个使女乘租车回来,随身还有几件行李,里边装着她
的衣物和全部钱财。
    我们很快到了夏月村,夜里在旅馆下榻,以便从容地找一所住宅,或者起码找一套
舒适的房间。次日,我们就看中了一套。
    开头,我以为我的幸福坚如磐石。玛侬是温存体贴的化身,对我关怀备至,我觉得
这对我受过的全部苦痛酬报有余。两个人已长了些见识,便在一起算计,钱够多长时间
的用度。我们总共有六万法郎,不可能维持长期的生活费用。而且,我们也不想把花销
卡得太紧。玛侬同我一样,最大的长处不是节俭。我们作了如下的安排:
    “六万法郎,”我对她说,“可以维持十年生活。假使我们一直住在夏月村,每年
两千埃居开支也就够了。我们在这儿过一种体面而俭朴的生活。惟一的大宗开销,就是
添置一套马车和看戏,这我们应付得了。你喜欢歌剧,我们每周去两次。至于赌博,要
严格限制自己,每次输钱无论如何不得超过两个皮斯托尔。十年当中,我的家庭不可能
毫无变化。我父亲年迈了,可能会去世。他一离世,我就能继承一笔遗产。到了那时,
我们什么也不用愁了。”
    假若我们比较明智,是能够始终遵循这种安排的,这本来算不上是我头脑狂热的产
物。但是,我们的决定仅仅执行了一个来月。玛侬一味追求玩乐,我又百依百顺,无时
无刻不翻新花样,增加开销。她几次大手大脚地挥霍,我非但不痛惜,反而千方百计地
讨她欢心,主动地为她承办。我们在夏月村的住宅,逐渐成了她的负担。冬季临近了,
家家户户都搬回城内,村子空荡起来。她向我提议,在巴黎再找所房子,我没有答应。
但是,为了多少迁就她一点儿,我说可以租一套配备家具的房间。我们每周都进城参加
几次聚会。时间晚了就在城里过夜。夜深回夏月村不方便,这正是她提出搬进城里住的
借口。这样一来,我们有了两个住处,一处在城里,一处在乡下。这一变动不要紧,不
久便引出两件意外,彻底打乱了我们的计划,把我们的财产弄得荡然无存。
    玛侬有个哥哥,是王宫里的卫士。一天上午,玛侬站在窗口,给他瞧见了,认出来
是他妹妹。他马上跑到我们寓所。这个粗暴无礼、毫无廉耻的家伙走进我们的住宅时嘴
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对他妹妹与我私奔的事,他早有所闻,见面就对她破口大骂。我
当时刚好有事出去,这对他和我当然都是幸事,因为按照我的禀性,我绝不能容忍别人
的侮辱。他走之后,我才回去。看见玛侬忧伤的神情,知道出了不寻常的事情。她告诉
我说,刚刚挨了她哥哥一顿臭骂,他还粗暴地威胁她。我听了顿时无比气愤,如果不是
她哭着拦住我,我会立刻跑去报仇的。我同她正谈这件事的时候,那个卫士没有通报一
声,径直返回我们呆的房间。我倘若知道是他,对他绝不会那样客气。我们笑容可掬地
施礼作答之后,他便对玛侬说,刚才错怪了她,是来给她道歉的。他原以为她过着淫荡
的生活,因此很恼火。可是,他向我的一个仆人打听,听说我是个超凡脱俗的人物,倒
令他渴慕同我们一起和睦相处。找我的仆人探听我的情况,这种行为虽然有些怪谲,令
人反感,但我依然客客气气地聆听了他的恭维。我认为这样做,可以讨玛侬的喜欢。她
见哥哥来同我们和解,显得很高兴。我们留他共进晚餐。他一会工夫就和我们混熟了,
听说我们要回夏月村,他说什么也要陪我们去,我们只好在车里给他让出一个座位。这
是他喧宾夺主的开端。因为自从那以后,他表现极其亲热,三天两头地来看我们,不久
就习以为常,如同出入他自己的房间一样。在一定程度上,他把我们的一切财产视同己
物。他叫我弟弟,借口兄弟之间不分彼此,把他的所有朋友都引到我们夏月村的住宅,
用我们的钱款待他们。他还制做考究的服装,用我们的钱支付。更有甚者,他让我们偿
还他的全部债务。我怕引起玛侬的不快,便对他那种蛮横无理的行径置若罔闻。他有时
向她大笔大笔索款,我也佯装视而不见。他赌博成性,手气好的时候,也确实还给她一
部分钱。但是,我们的钱为数有限,无法长期供他那种毫无节制的挥霍。我正想要找他
把事情摊开谈谈,却飞来一桩横祸,把这件事岔开了。常言道:祸不单行。这桩灾祸又
引起另一桩灾祸,连续打击,使我们陷入了绝境。
    有一天,我们在巴黎过夜,这是常有的事,凡遇这种情况,女佣人就独自留在夏月
村照看。第二天早上,她跑来向我报告,说我们的房子夜里失火了,人们花了很大力气
才算把火扑灭。我问她家具损坏没有。她回答说,很多人跑去救火,场面一片混乱,损
失了什么她也说不清楚。我们的钱锁在一个小匣里,我担心得要命,急忙赶回夏月村。
可是,再快也无济于事,钱匣早已不翼而飞了。我当时体会到,爱钱不尽然是守财奴。
损失这笔钱,我心里痛苦异常,几乎丧失了理智。我心里明白,大祸又要临头了,贫困
只是其中最不足道的一种。我了解玛侬,对她早有深刻体验。不管她怎样忠心地依恋我,
她可以与我同享欢乐,却不能同我患难与共。她嗜好奢靡,享乐成癖,绝不会为我牺牲
这些。
    “我要失掉她啦!”我高喊道,“不幸的骑士,你又要失去你所爱的一切啦!”
    想到此我心烦意乱,思忖是不是一死了之,好解脱我的万般苦恼,可是迟疑半晌下
不了决心。不过,我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在寻短见之前,我要思考思考,是不是真的
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托天主的福,我闪出一个念头,马上燃起了生望。我认为损失这
笔钱的事,可以瞒得过玛侬。通过投机钻营,或者碰碰运气,我也许能比较宽裕地供她
用度,不让她感到匮乏。
    “按我原来的盘算,”我自我安慰地说,“两万埃居够我们生活十年。假定十年过
去了,我所期望家里的变化终未发生,又该怎么办呢?怎么办,我还不大清楚。但是,
到那时要做的事情,谁能阻止我今天就做呢?在巴黎,有多少资质钝鲁的人,远远比不
上我。然而,他们不管才能高下,总能维持生计!”我思索着人的生活处境千差万别,
又自言自语地说:“天主不是极其合理地安排了万物吗?有钱有势的人,大多是糊涂虫,
稍诸世事的人都懂得这一点。因而,这里边有绝妙的公平:如果那些人既有钱,又有才
智;他们的幸福岂不过了头,其余的人也未免悲惨得过分。穷苦的人身心健康,这正是
上天赋予他们摆脱贫困的手段。有些人为那些大人先生们取乐,就和他们共享富贵,这
是愚弄他们。还有的人,充当那些大人先生们的教师,企图把他们培养成为正人君子。
事实证明,这种意图绝少成功,因为不合天意。但是,他们为那些大人先生们效劳,总
可以得到报酬,靠受教育者为生。不管采取什么方式,阔老和要员生来糊涂,这正是小
人物生活的极好来源。”
    我这样一琢磨,勇气就上来了一点,头脑也清醒了一些。我决定先去找玛侬的哥哥
列斯戈先生,同他商量商量。他是个巴黎通,我不止一次地发现,他的主要生活来源既
不是他自己的财产,也不是他银。幸亏身上还有二十皮斯托尔,这是我仅有的钱财了。
我把钱包拿出来给他瞧,告诉他发生了倒霉的事,我正为此焦虑,问他除了饿死和绝望
自杀之外,还有没有别的路可走。他回答我说,自杀是蠢人之见。有许多聪明人走投无
路,却不肯施展才智,结果落个炊断人亡。他让我自己想想能干点什么,不管我选择什
么行当,他保险帮助我,给我出谋划策。
    “列斯戈先生,这都是些空话,”我对他说道,“我需要解决燃眉之急。就说玛侬
吧,我怎么向她交代呢?”
    “玛侬有什么难办的呢?”他接着说,“只要你愿意,在她的身上,不是总能找到
排遣忧虑的办法吗?像她那样一个姑娘,就应该供养我们,供养你我,供养她自己。”
    我本应斥责他那无礼的态度,但是,他不待我开口,抢着继续说,我若是愿意按照
他的主意办,他保证在天黑之前,我们就能坐分一千埃居。他说什么认识一位老爷,那
人在寻花问柳方面,很不计较金钱,只要能得到像玛侬那样姑娘的青睐,一千埃居对他
不在话下。我打断了他的话。
    “我看错了人,”我回答说,“你对我的友谊,我原来以为是出自感情,现在看来
绝非如此。”
    他厚着脸皮向我承认,他向来持这种观点。他妹妹一旦失掉了贞操,虽说是委身给
一个她最喜爱的男子,他也不能原谅她。他来同玛侬和解,无非想从她的淫荡生活中捞
取好处。现在我才看明白我们一直是受了他的骗。他那番话尽管令我气愤,可我眼下需
要他帮忙,不得不强作笑脸回答他说,他的主意是最后一招,不到万不得已绝不采用。
我求他给我找找别的出路。他说我年少,天生一副好面孔,建议我拿容貌作手段,去勾
搭一位不吝钱财的年老贵妇人。这个办法也令人作呕,我不能不忠于玛侬。我向他提到
了赌博,认为改变我的困境用这种办法最简便,也最适当。他说赌博确实是一条出路,
但也要看如何赌法。抱着通常的愿望去赌钱,我非彻底输个精光不可。企图单枪匹马,
不用帮手,不施展点儿小手段改变命运,即使聪明伶俐,风险也实在太大。但是,还有
第三条路,就是拉帮结伙地干。不过,我年纪太轻,要想人伙,怕赌会的那些先生们嫌
我不够资格。话虽如此,他还是答应在他们面前替我通融通融。出我意料的是,他表示,
我如果感到手头拮据,他倒愿意解囊相助。我只祈求他一件事,那些有关我的损失和我
们的谈话,什么也不要告诉玛侬。
    我从他那儿出来,心里更为失望,甚至悔不该把我的秘密告诉他。我不告诉他实情,
他也同样会答应帮我那点忙的。我担心得要死,生怕他不信守诺言,把我的事透露给玛
侬。从他公开表露的情绪来看,我担心他要捣鬼是满有理由的。按他的说法,就是从玛
侬身上捞取好处,把她从我手中夺走,或者起码劝她离开我,去投靠一个更为阔绰、更
有福气的情夫。我一直冥思苦想,越想越烦恼,同上午一样,又绝望起来。我几次想给
我父亲写信,再佯装痛改前非,好从他那里弄点儿资助。但是,我随即回想起来,尽管
他对我很慈爱,但我初犯过错,就被他幽禁了达半年之久。这次我从圣·修尔比斯潜逃,
闹得满城风雨,他决不会轻饶我。我想来想去,茫无头绪。最后忽然产生一个念头,心
情顿时平静了下来。我自己也奇怪,向我的朋友梯伯日求助,这个办法怎么早没想到呢!
在他身上,我确能找到始终不渝的热忱和友情。
    给予贤德的人最大赞扬和最高称誉,莫过于我们不但深知他们廉正,而且对他们信
赖无疑。向他们求助,我们毫无危险之感。他们有时即使无力帮忙,你也尽可放心,他
们起码会表示友善与同情。在一般人面前,我们的心扉谨慎地封闭着,在他们面前却自
然地洞开了,宛如鲜花只待阳光的轻抚就会开放一样。
    我正当走投无路时,忽然想到梯伯日,觉得这是苍天保佑我。我决定设法在天黑之
前见到他。我立即返回寓所,给他写了封便函,把适合我们谈话的地点告诉他。我嘱咐
他要保密和谨慎从事,我的处境不妙,他能守住秘密,就算他给我最大的帮助了。因为
马上就能见到梯伯日的面,我心里轻松下来,脸上的愁容也为之一扫,否则,玛侬肯定
会看出我的心事。我对她说,夏月村的住房失火无足挂齿,不必惊慌。损坏虽然轻微,
但修复之前,我们住在巴黎市内比较适宜。她听了这番话,对损失也就毫不痛惜了,因
为巴黎是她最喜欢呆的地方。一小时之后,我收到了梯伯日的复信,他答应到指定的地
点去。我急忙赶到那里。去见这样一位友人,我真有些惭愧。他只要在我的面前一站,
不用开口,我就感到他在谴责我的放荡。好在我深知他心地善良,而且是为玛侬着想,
我才鼓起了勇气去同他会面。
    我在信上请他到故宫花园去。他比我先到一步。他一瞧见我,就迎过来拥抱我,紧
紧地拥抱了半晌,我的脸感到被他的泪水润湿了。我说同他见面实在惶愧,内心深感辜
负了他的情意。我首先请他告诉我,在我理应完全失掉他的尊敬和友情之后,我对他是
否还能以朋友相待。他极其温和地回答说,什么也不能使他放弃这种资格。我的不幸遭
遇,如果我允许他直说的话,我的过错和放荡,更加深了他对我的感情。这种感情夹杂
着剧烈的痛苦,如同眼瞅着一个亲人濒于深渊,又无法救助他一样。
    我们坐到一条长椅上。
    “唉!”我长叹一声,对他说道,“亲爱的梯伯日,如果真像你说的,你对我的同
情与我的痛苦一样深,那你的同情心也确实非寻常可比。让你看到我的痛苦,我感到惭
愧。因为说句心里话,造成这种痛苦的根由并不怎么光彩,可是后果却很惨重,即使爱
我不如你深的人,听了也会感动的。”
    他说既然是朋友,就要有所表示,他让我痛痛快快地告诉他,我自从离开圣·修尔
比斯后都有哪些遭遇。我满足了他,如实地向他讲了真情,并没有轻描淡写,掩丑饰非,
以期给人造成值得谅解的印象。我以爱情激发我的全部力量,大谈我的痴情。我对他说,
这种痴情就像命运的一次特殊打击,非毁掉一个可怜的人不可。德操不能防范它,智慧
也无法预见它。我绘声绘色地对他刻画我的苦恼、忧虑和绝望。见面两个小时之前,我
就已经走投无路。如果我的友人也和我的命运一样,无情地抛弃我,我就又要陷入这种
绝境了。最后,我说得善良的梯伯日感动极了。他同我一样难过,但他是出自同情,我
是因为痛苦。他一再拥抱我,要我鼓起勇气,但放宽心。可是,他总把抛弃玛侬当做前
提。我明确地告诉他,我认为同她分离是我最大的不幸,我宁可穷困潦倒,甚至悲惨地
死去,也不会接受这剂药方,它比我的全部病痛加在一起还要难以忍受。
    “你说个明白,”他对我说,“所有的建议既然一概不中你的意,我到底能给你什
么帮助?”
    我需要的是他的钱,但又不好意思明说。不过,他终于明白了我的意图,对我说好
像听懂了。但是,他沉默了半晌,脸上显出迟疑的神情。
    “我虽这么思索了一下,”他说,“你不要错以为我的热情和友谊冷却了下来。你
真是叫我左右为难,你惟一能接受的帮助,我是应该拒绝呢,还是违背我的职责答应你
呢?因为答应你,你就能继续放荡下去,这不就等于我助你作恶吗?”他考虑了片刻,
又对我说道:“不过我想,你也许被穷困所迫,处境恶劣,身不由己,才作不出最好的
抉择。只有心情平静时,才能感受到智慧与真理。我想办法给你搞点儿钱,亲爱的骑
士。”他拥抱我一下,接着说道:“请允许我只附加一个条件:把你的住址告诉我,起
码让我力争把你引回到贤德的路上来。我知道你是讲究德行的,只是强烈的欲念害得你
走上了歧途。”
    他提出的条件我全应了下来,并请他曲谅我的苦衷,是厄运作祟,我才轻慢了一位
贤友的规劝。他立刻去找他相识的一位银行家,在他的账户上给我支出一百个皮斯托尔,
因为他根本没有现款。我在前面说过,他并不富裕。他的年俸是一千埃居,不过他是头
一年领俸,从前毫无进项,因此,他为我支取的钱,是他将来的收益。
    我体会到了他慷慨之中的全部心意。我深受触动,甚而怨恨起宿世孽债,悔不该为
情丝所缚,忤逆了全部职责。其实在我心中,道德还有相当的力量,能够起而与我的情
欲抗争。在这种头脑清醒的时刻,我起码还能意识到,像我这样列入情网,实在有些可
耻和荒唐。但是,这种斗争并不激烈,时间也很短暂。一见到玛侬,我就会从天上跌下
来。我回到她的身边时,心里暗暗惊奇,这样可爱的人,我爱上是完全正当的,怎么竟
一时会感到羞耻呢!
    玛侬是有个性的女人。她不爱钱,在这点上,哪个姑娘也比不上她。不过,她若是
担心缺钱的时候,就没有片刻的安宁。她需要玩乐和消遣。如果不用花费就能办得到,
她永远不会要一文钱。我们有多少钱财,她连问都不问,只要每天过得快活就行。她既
不对赌博狂热嗜好,也不会被奢侈淫靡弄得晕头转向。她很容易满足,只要按照她的口
味,每天变换花样行乐即可。但是,她离不开玩乐,终日沉湎于其中,否则她的脾气和
情趣就会变化无常。她虽然深情地爱我,而且她也承认,只有我才能使她享尽爱的甜情
蜜意。然而,我几乎可以肯定,一朝享乐不成,她的爱情就会化为乌有。只要我有一点
薄财,她爱我就会胜过爱世间的一切。但是,我也毫不怀疑,当我身无分文,仅剩下一
颗不渝的忠心奉献给她时,她就会弃我而去,投靠一个新的B。我决心紧缩自己的开支,
好能一直应付她的花销。我自己的必需品,宁可一样不买,也不愿意对她的无用开销加
以丝毫限制。马车最令我发愁,事情明摆着,我没有钱养马和雇用车夫。我把难处告诉
了列斯戈先生,向一个朋友借到一百皮斯托尔的事,我也没有瞒他。他一再对我说,如
果我想碰碰赌运,情愿掏出一百法郎款待他的会友,那么在他一力保举之下,我准能加
入他们的“技巧会”。尽管我厌恶骗人的勾当,为救燃眉之急,我也不得不走这条路了。
    当天晚上,列斯戈先生就把我介绍给他们,说我是他的一位亲戚。他说我准能在赌
场上大显身手,因为我需要命运的照拂。我虽然清贫,却不是一个卑微的人,为了向他
们证明这一点,他说我有意请他们吃饭,他们接受了。我让他们美餐了一顿。他们以我
为话题,谈了许久,说我温文尔雅,气度不凡,都认为我大有希望,因为我的外貌有正
人君子气概,谁也不会怀疑我能弄虚作假。最后,他们称赞列斯戈先生立了一功,为赌
会添了一位有我这样才干的新手。他们指定一名骑士,在几天内给我必要的指教。我大
显身手的主要场所,是特朗西瓦尼旅馆,那里开了一个房间,摆有法老纸牌桌,长廊里
多处设有各种纸牌和骰子。这家赌场是R王子开设的,他本人住在克拉尼,手下的军官
大部分属于我们赌帮。说起这种事来,我能不惭愧吗?不久,我用上了师傅传给我的本
领。我在换牌、发牌作弊方面特别熟练。凭着一对长袖筒,我可以骗过最机灵的眼睛,
轻而易举地把牌藏起来。我不动声色,便把许多规矩的赌客弄得倾家荡产。依仗这种特
别的技巧,我很快发了横财,没过几周,几笔巨款就弄到手了,还不包括我好心分给同
伙的数目。于是,我消除了担心,把我们在夏月村的损失告诉了玛侬。在告诉她的同时,
为了安慰她,我又租了一所家具齐全的住宅。我们搬到那里,感到又阔绰,又安全。
    这期间,梯伯日不断来看我。他的道德说教无休无止。他唠唠叨叨地对我说,我对
不住良心、声誉和前途。我以友好的态度洗耳恭听,虽然没有丝毫打算听从他的劝告,
却也感激他的热诚,因为我了解他的动机。有时,当着玛侬的面儿,我开心地拿他打趣,
劝他不要恪守清规戒律,要学学大多数主教和教士,他们善于把一个情妇和一笔俸禄协
调一致。
    “你瞧瞧,”我指着情人的眼睛,对他说,“为了这样的美人儿,你说犯什么过错
不值得呢!”
    他耐着性子,甚至显得相当大度。但是,他看到我的财富与日俱增,不仅还给他那
一百皮斯托尔,还租了新住宅,增加了花费,愈加耽于饮撰声色之中,他的口气和态度
就完全改变了。他谴责我执迷不悟,威胁说上天将惩罚我。他向我预言的灾祸,有些不
久果真降到了我的头上。
    “你这样骄奢淫逸,”他对我说,“肯定花的是不义之财。你的钱财来路不正,同
样会让别人骗走。上帝最可怕的惩罚,就是先让你心安理得地享乐。”他还说:“我所
有的规劝,对你都不过是耳旁风。我已料到了,你不久就会讨厌我的规劝。永别了,忘
恩负义。毫无骨气的朋友。但愿你的罪恶享乐像影子一样消逝!但愿你的金银财宝损失
殆尽,让你了然一身,一贫如洗,好使你感受到醉心于富贵,不过是一场黄粱美梦!到
那时候,你才能指望我来爱你,帮助你。现在,我要同你断绝一切来往,我鄙视你过的
生活。”
    他就是在我的房间里,当着玛侬的面,给我这通说教的。他站起身要走,我想挽留
他。但是,玛侬拉住我,对我说他是个疯子,要走就随他的便吧。
    他的话不免触动了我。我发现有不少这样的机缘,我的心想要择善而从。后来,在
生活最不幸的时刻,我有勇气支持下来,多少是由于想起了他的话。刚才的场面在我心
中引起的忧虑,很快被玛侬的抚爱驱散了。我们一如既往,过着充满乐趣和情意的生活。
财富愈增,我们的爱情愈浓,在爱神和命运女神的奴仆中,没有比我们更幸福、更多情
的了。天啊!既然在人间能尝到这样令人魂荡的乐趣,怎么能将其说成是悲惨世界呢?
享乐的不足之处是它倏忽而过。如果凡尘的欢乐可以永继,人还会追求别的什么幸福吗?
我们的快乐生活也没有摆脱一般的命运,即好景不长,接着而来的便是辛酸的悔恨。我
在赌博中赢的钱,款额很大,打算存起一部分来。我们的仆人,尤其是我的随仆和玛侬
的使女,都知道我在赌场上走了红运。在他们面前,我们说话常常不加戒备。那个使女
长得很漂亮,我的随仆爱上了她。他们是同年轻的、好说话的主人打交道,觉得容易欺
骗。他们定下了拐骗的计谋,而且也真的干了。我们遭受了这次打击,从此一蹶不振。
 
 
第三节
  
    有一天,列斯戈先生请我们用晚餐,我们回去时已近午夜。我叫我的随仆,她叫她
的使女,但没见一个人露面。别的仆人告诉我们说,从八点钟起,他们就不见了,说是
根据我的指示,搬走了几个箱子,然后就离开了寓所。我有点预感出事了。但是,等我
到卧室一看,才真正大吃一惊,我的猜测远远不够。内室的锁头被撬开,我的钱财和衣
服被洗劫一空。我正独自思索这次变故,玛侬慌慌张张地跑来告诉我,她的房间也被搜
刮精光。这次打击太惨重了,我仅仅凭着理智,强打着精神,才没有大哭大叫起来。我
害怕把绝望的情绪传染给玛侬,就故作镇静,开玩笑地对她说,我到特朗西瓦尼旅馆去,
找个傻瓜要耍,就能捞回来。然而,我们经受这次灾祸,看样子她非常痛苦,我装出来
的愉快情绪非但没能使她免于过度沮丧,她的凄然神情反倒勾起了我的悲伤。
    她含着眼泪对我说:“我们完啦!”我千方百计地安抚她,可是不起作用,结果弄
得我也哭起来,内心的绝望和惶恐暴露无遗。事实上,我们彻底破产了,连一件衬衣都
没有剩下。
    我立即差人把列斯戈先生请来。他建议我马上去找巴黎警察总监和王宫监察使。我
照办了。但是,我这一去,又促成了更大的不幸。我亲自去交涉也好,托人去见那两位
司法官也好,不但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反而让列斯戈有充裕的时间,趁我出门儿的时机,
撺掇他的妹妹作出一个骇人的决定。他向玛侬提起老色鬼G.M.先生,说他为了寻欢作
乐,挥金如土。他让玛侬明白,委身于那人,定然大有好处。玛侬因为我们遭劫,正一
筹莫展,对她哥哥也就言听计从。在我回去之前,这项不光彩的交易就敲定了。列斯戈
通知了G.M.先生,第二天就行动。我回去时,列斯戈在房间里等我。玛侬已经在她的
卧室里躺下,她吩咐仆人转告我,她需要休息一阵儿,请我让她那天夜里单独安歇。列
斯戈给了我几个皮斯托尔,我接受了下来,然后他就走了。
    我上床时已近凌晨四点钟,心中一直惦念如何重振产业,很久才入梦乡。一觉醒来
已经快十一、二点了。我急忙起床,过去询问玛侬的身体如何。仆人对我说,她出去有
一个小时了,是她哥哥租车接走的。列斯戈的这种举动,我虽然觉得有点儿诡秘,但还
是竭力不去猜疑。于是拿起书来,消磨了几个钟头。最后,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烦躁,
开始在室内大步走来走去。我走进玛侬的房间,发现桌上有一封未拆开的信。信是写给
我的,上面是她的笔迹。我浑身颤抖着拆开了信。信中这样写道:
    “我亲爱的骑士,我向你发誓,你是我心中的偶像。在世间,只有你才配得上我这
样爱。可是,我既可爱又可怜的人儿啊,我们落到这种地步,你没发现钟情是一种愚蠢
的德操吗?在缺少面包的情况下,你认为还有温情可言吗?饥肠辘辘,我难免要犯错误。
终有一天,当我叹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我坚信这是在为爱情而叹息。我崇拜你,请相信
这一点。但是,容我一点儿时间,让我来运筹谋划我们的幸福。谁钻进我的圈套,谁就
要大倒其霉!我将为我骑士的富有和幸福而努力。你的玛侬的消息,哥哥会告诉你。你
也将知道,她因为不得不离开你,曾痛哭过一场。”
    看完这封信,我的心情实在难以描摹,因为直到今天,我还分辨不清是什么情绪扰
乱着我的心。我那种心境是独一无二的,不能和寻常的感觉同日而语。它是无法言传的,
因为别人没有那种感受。就是我,当时也琢磨不透究竟是什么滋味,因为它是独特的,
与记忆中的感受毫无联系,甚至与任何已知的感觉都不能比拟。然而,不管我的感觉属
于哪种类型,其中肯定包含有痛苦、怨愤、妒忌和羞愧。如果其中没有更多的爱情成分,
那就算幸运了!
    “她爱我,这话我愿意相信,”我高声说道,“除非是魔鬼,她才会憎恨我呢!别
人占有一颗心的权利,我哪点不具备,不配占有她的心呢?我为她牺牲了一切,还有什
么没做到呢?然而,她却抛弃了我!这个无情无义的女人,以为对我搪塞一句,说她一
直爱我,就能免遭我的责备吗!她害怕挨饿。爱神啊!这是多么庸俗的感情!和我的眷
眷深情多么不相称啊!为了她,我不怕挨饿,情愿过饥寒交迫的生活,放弃了我的前程
和家庭温暖;为了满足她随心所欲的要求,我自己的必要花费一减再减。她说什么崇拜
我。无情无义的,你这样说,我知道是谁出的主意。你若是真的崇拜我,起码不会不辞
而别。同自己崇拜的人生离死别的滋味,谁能比我更清楚,只有丧失理智的人才会自找
这种痛苦。”
    一个人走进屋来,打断了我的哀怨。出乎我的意料,来人正是列斯戈。
    “刽子手!”我一只手按着佩剑说道,“玛侬在哪儿?你在她身上打的是什么鬼主
意?”
    见此情景,他慌了手脚,回答我说,他来找我是想帮我大忙的,我若这样对待,他
便告辞,从此不再登门了。我跑到门口,把房门紧紧锁上。
    “别以为我是傻瓜,”我转过身来对他说道,“休想再拿鬼话来骗我。把玛侬给我
找回来,不然就小心你的脑袋。”
    “看!你也太性急啦!”他说,“我正是为这件事来的。我要告诉你,你可想不到,
喜事临门啦。你听了之后也许会对我感谢不迭呢。”
    我要他当场说清楚。他说玛侬受不了战战兢兢的穷日子,尤其怕骤然改变先前的一
套生活方式,因此求他介绍,认识了慷慨大度的G.M.先生。其实,主意是他出的,把
玛侬带去之前,一切也全是他一手安排的,这些他都讳莫如深。
    “今天上午我把玛侬带去了,”列斯戈接着说道,“那位大老实人在她的容貌面前
倾倒了,当即邀她陪伴,到乡间别墅去小住几天。”他又补充道:“我看出你可以从中
渔利,心中顿生一计。于是我巧妙地向他透露,玛侬遭到了巨大损失,用几句话狠狠地
激了他一下,让他发发善心,因此初次见面,他就赠给玛侬二百皮斯托尔。我对他说,
这些钱眼下还勉强应付得了,不过我妹妹日后还要有几大笔开销。再说,她还要抚养一
个小弟弟,父母双亡之后,这个担子就落到我和妹妹的肩上。他如果觉得玛侬值得他敬
重,就不该坐视不管,让她为这个可怜的孩子操心。她最喜爱这个小弟弟了。我所说的
那孤苦伶仃的小弟弟就是指你。我这么一讲,果真打动了他。他答应给你和玛侬租一所
舒适的住宅,还给你们添置像样的家具,每月给你们四百里弗①。如果我算得不差的话,
一年就是四千八。他动身下乡之前,吩咐他的管家找一所房子,等他返回时就要收拾妥
当。他们一回来,你就又能见到玛侬了。她让我代她多多地拥抱你,并且向你保证,她
更爱你了。”      ①法国旧币名。
    我坐了下来,思索着命运为我所作的奇特安排。我爱不是,恨也不是,左右为难,
因此沉闷了半晌,列斯戈再三地催问我,我也没作理会。此时此刻,名誉和道德观念还
能使我感到愧疚。我长叹了一声,眼睛又转向亚眠城,转向我父亲的宅第、圣·修尔比
斯神学院,涉及我度过清白生活的所有地方。我和那种幸福的境界相隔已经不止十万八
千里了!我只能遥念那种境界。它像幻影一样,虽然还能引发我的憾意和渴望,却无法
激起我的奋发之心了。
    “我前世造了什么孽,”我说道,“今世的罪恶才如此深重?爱情是一种贞洁无瑕
的情感,为什么到了我身上,就变成了罪孽与堕落的渊薮?我同玛侬一起过安谧清白的

日子,谁又会阻拦呢?在享受她的爱情之前,我为什么不同她结婚呢?我父亲非常喜爱
我,假使我提出正当的请求,百般央告,他有不应允的道理吗?啊!我父亲会喜欢她的,
她是个招人喜爱的姑娘,完全配作他的儿媳。有玛侬的爱情、父亲的慈爱、正派人的敬
重,坐享家财,保持情操和内心的恬静,这样我有多么幸福。如今算交上厄运啦!他们
让我充当的角色是何等猥亵!怎么,我要去分享……但是,如果是玛侬安排的,如果我
不遵从就会失去她,我还能犹豫不决吗?”
    “列斯戈先生,”我大声说道,同时闭上眼睛,好像要排除心头的烦恼。“你果真
是想帮忙,我就感谢你。你本来可以采用一种体面的方法。但是,既然木已成舟,现在
想别的都没用,只好借重你的照应,实现你的计划了。”我开头大发雷霆,接着又沉默
了许久,列斯戈进退维谷,心里很怕我饶不过他,结果见我的态度陡然变化,简直是喜
出望外。他那个人根本谈不上勇敢。后来我算把他看透了。
    “是啊,是啊,”他急忙回答我说,“我是帮了你大忙。以后你就看吧,我们能捞
到许多许多油水,你想都想不到。”
    于是我们商量对策,如何迷惑G.M.先生,不让他对我们的手足关系产生怀疑,我
的个头挺高,年龄也许显得大点,同他的想像显然会有出入。无计可施,我只有在他面
前装成单纯土气的样子,并且使他相信,我打算献身宗教,为此我每天还得去神学院。
我们还商定,把我引见给他时候,我要穿戴得很不得体。
    三四天过后,G.M.先生回到了城里。玛侬立刻派人告诉列斯戈说她回来了。列斯
戈又来告诉我,于是我们又一同去见她。老情夫已经出去了。
    我虽然忍气吞声,屈从她的意志,可是重新见到她时,却压抑不住满腹牢骚。在她
面前,我显得凄凄楚楚,无精打采。见面是高兴的事,但无论如何也盖不住我对她不忠
的痛心。相反,她见到我却欣喜若狂。她埋怨我不该冷淡她。我禁不住连声叹息,随口
用无情无义一类字眼儿来数落她。她开头还嘲笑我的脑袋不开窍,可是看到我的眼睛一
直忧郁地凝视着她,发现我对这个违背禀性和愿望的变化始终耿耿于怀,就独自回到内
室去了。过了一会儿,我也走进去,见她正在那里饮泣,便问她哭什么。
    “这还看不出来吗?”她对我说,“你见到我就黯然神伤,可让我怎么活呢?你来
了有一个钟头了,对我一点儿亲热的表示都没有。你可倒好,就像在深宫里的土耳其皇
帝一样,对我的亲昵理都不理。”
    “听我说,玛侬,”我一边拥抱她,一边答道,“我不能瞒你,我伤心得要死。你
突然就跑掉了,抛下我一个人为你担忧。你单独睡了一夜,一句安慰的话也没说就狠心
地弃我而去,这些我都暂且不说。在你的魅力面前,这种事情再多我也会忘却的。”我
流着眼泪继续说,“但是你想想看,你让我住进这所房子,过这种凄凉不幸的日子,想
到这一点,我能不叹息、能不流泪吗?抛开我的身世名誉不谈;现在同我的爱情发生了
冲突的事由,不能再说是无足轻重的了;就以爱情本身而论,难道你就想像不出来,一
个人一片情意没有得到好报,说得更确切些,被一个薄幸冷酷的情人无情地践踏了,他
能不发出痛苦的呻吟吗?”
    “……别说了,我的骑士,”她打断了我的话,“别再折磨我了,你的话总是使我
心如刀绞。我明白是什么挫伤了你。我原来指望你能赞同我的计划,让我重新置点儿财
产。我开始时没让你参与,也是想照顾你的面子。既然你不同意,那就放弃好了。”
    她还补充说,只求我在那天再迁就她一下。那位老情夫已经给了她二百皮斯托尔,
并说晚上回来,再送给她一串华丽的珍珠项链和别的首饰,此外,还要把他许下的年金
的一半款数点给她。
    “只容我一点儿时间接受下这些礼物就行啦,”她对我说,“我向你起誓,他事后
绝无法夸口说从我身上捞到了什么便宜,因为我一直推延,让他忍到回城再说。他是吻
过我的手,也确实不下百万次,为了这种乐趣他破点财也是应该的。同他的财产和年纪
相比,他拿出五六千法郎一点不算过分。”
    能弄到五千里弗的前景倒也罢了,主要是她的决定令我高兴。我有权利认为,我心
中没有完全丧失荣誉感,只要能逃脱这种龌龊的勾当,我也就心满意足了。但是,快乐
如白驹过隙,痛苦却无边无际,这就是我生来的命数。命运把我从一个深渊中解救出来,
又把我推入另一个深渊。我对玛侬又亲又吻,向她表示她改变主意我有多兴奋。接着我
对她说,必须通知列斯戈先生,往下我们好默契配合。列斯戈听说计划有变,开始满腹
牢骚,但得知能稳拿四五千里弗,他也就欣然同意了。我们决定同G.M.先生共进晚餐。
这样做出于两种考虑:一是我扮演一名学生、玛侬的弟弟,演出一场好戏,让我们开开
心;另一个考虑是,谨防那个老色鬼向我的情人动手动脚,他会以为如此大方地预先付
款,就有权放肆了。等他去卧室准备睡觉的时候,我和列斯戈就退出来。至于玛侬,她

要设法不随他进卧室,然后也按计划离开,和我一起过夜。列斯戈去张罗一辆马车,准
时在门前等候。
    该吃晚饭了,G.M.先生准时来到。列斯戈和他的妹妹在客厅里。老头子一进门儿,
就向他的美人儿殷勤地献上了一串珍珠项链、几副手镯、几只宝珠耳坠,这几样东西起
码值一千埃居。然后,他数给她半年的补贴,总共四千四百里弗,全是黄澄澄的金路易。
他按照旧朝廷的方式,送礼仪时说了许多亲昵的话。玛侬不好拒绝,免不了让他吻了几
下,这样,她接受他的财物也就名正言顺了。我站在门口谛听,等候列斯戈叫我进去。
隔一会了,列斯戈出来了,他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到G.M.先生面前,让我给他施礼,
我深深地鞠了两三躬。趁这工夫,玛侬把钱和首饰全收了起来。
    “先生,请您原谅,”列斯戈对他说,“他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您也看得出来,
他没有一点儿巴黎人的派头。但是让他熏陶熏陶就能出息的。”他又回过头来对我说道:
“在这里你能经常荣幸地见到先生,这样好的师表你可切莫错过呀。”
    老情夫见到我显得很高兴。他用手指头在我的脸上戳了几下,说我是个俊俏的后生,
说在巴黎可要当心,年轻人很容易堕落。列斯戈向他保证说,我天生就很规矩,一心想
当教士,我的全部兴趣就是造小教堂玩。
    老头子用手托起我的下额儿,说道:“我看他长得很像玛侬。”
    我故作傻气的样子答道:“先生,这是因为我们是一家子。我喜欢玛侬姐姐,她就
像我的替身一样。”
    “您听见了吗?”他对列斯戈说,“这孩子挺聪明的,可惜没见过多大世面。”
    “哎!先生,”我又说,“比我蠢的,在我们那儿的教堂里我见的多了,在巴黎肯
定也会有。”
    “瞧瞧,”老头子接上说,“一个外省的孩子,讲话还振振有词儿呢。”
    吃晚饭的时候,我们的谈话几乎全是这样的谑语。玛侬喜欢开玩笑,有几次竟大笑
起来,差点儿坏了事。我一边用餐,一边把老G.M.的这场经历同他要遭到的下场串成
故事,趁机讲给他听。讲述中间,尤其是我活龙活现地描绘他的相貌时,列斯戈和玛侬
都吓坏了。然而G.M.的虚荣心很强,根本就没往自己身上联想。结尾我圆得很妙,他
头一个说故事很招人笑。你们也会理解,我当时大肆渲染那个可笑的场面不是没有缘由
的。最后,安歇的时间到了,他提到他爱慕心切。列斯戈和我便告退。仆人把他引入卧
室。玛侬借口有点事情来到了门口,我们三人会合了。马车停在隔三四座房子远的地方,
我们一出门,马车就过来接我们。我们很快便离开了那个区。
    在我看来,那次行为虽然是一种地道的诈骗,但还不是值得我责备自己的最缺德的
勾当,使我惴惴不安的是在赌博中骗来的钱。不过,不管是什么样来路的钱财,我们都
没有很好地利用,而在这两种不道德的行为中,上天却让最轻的一种受到了最严厉的惩
罚。
    G.M.先生很快就发现上了当。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当天夜里就采取措施寻找我们的,
但是,此公权势相当大,很快就查出了我们的下落。我们却实在大意,过分地相信巴黎
地广人稠,认为我们的住区离他的住区又很远,便可以高枕无忧了。他不仅探听到我们
的住址和当时境况,还了解到了我是什么人、我过去在巴黎的生活、玛侬从前与B某的
关系,以及后来又如何欺骗了B某人。总之,他掌握了我们过去的全部丑事,因此他拿
定主意要逮捕我们,而且不把我们当成刑事犯,而是当成放荡成性的人来处置。
    我们还睡在床上,一名警官就带六七个警察突然闯进了卧室。他们先搜去了我们的
钱,或者不如说是G.M.的钱,催我们立刻起床,随后把我们带到大门口。我们瞧见门
口停着两辆马车。他们没作任何解释就把玛侬塞进一辆车里带走了,我被另一辆车拉到
圣拉扎尔教养院。只有经受过这种挫折的人,才能感受到我当时的绝望。看守警察非常
粗暴,甚至都不准许我拥抱一下玛侬,连说一句话都不行。我在很长时间里得不到她的
音信,但这对我来说倒是一件幸事。若是一开始就知道她遭受那样可怕的磨难,我就会
经不住打击,很可能精神失常,甚至会断送性命。
    就这样,我苦命的情人在我眼前被捕,被送到一座监牢,那座监牢的名字我实不忍
心说出。如果天下男人的眼光和心肠都像我一样,那么,玛侬这样一位绝代佳人,满可
以占据世间第一个宝座。然而,她竟身陷囹圄!她在那里并没有受到野蛮的虐待,但她
被关在一间狭窄的囚室里,孤苦伶仃,每天被罚做手工,以此换取一天吃的那点令人恶
心的食物。过了很久,我才得知她的遭遇如此悲惨,因为我自己也被关起来,过了几个
月严酷烦闷的惩罚生活。押解的警察不告诉我究竟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直至到了圣
拉扎尔的门前,我才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当时我真是情愿一死,也不愿意陷入这种境地。
我非常害怕那所教养院。为了确保我身上没带武器,进门时押解的人再次搜查了我的衣
兜。没有了自卫的手段,我心中的恐惧感更加重了。院长立刻来了,他事先已收到我要
被押来的通知。他非常和蔼地同我打招呼。
    “神甫,”我对他说,“千万不要侮辱我。我宁愿千死万死,也受不了一丝一毫的
侮辱。”
    “不会,不会,先生,”他回答我说,“今后您的行动如果谨慎的话,咱们彼此都
会满意的。”
    我顺从地随他来到楼上的一个房间。看守也跟着到了门口,院长打个手势挥退他们,
便同我进了屋。
    “现在我是您的犯人,”我对他说,“怎么样,神甫,您想如何处置我呢?”
    他对我说,听我能用通情达理的口气讲话,他很高兴,他的责任是尽量激发我对美
德和宗教的热爱,我的责任是听从他的规劝和引导。我只要多少有点诚意,不辜负他对
我的关切,就能在孤独中尝到乐趣。
    “哼!乐趣!”我接着说道,“您不知道,神甫,只有一件事情能使我尝到乐趣!”
    “知道,知道,”他回答说,“不过我希望您的爱好能够改变。”
    听他这么一说,我明白他已掌握了我的风流韵事,也许连我的姓名都知道了。我请
他把话说明白。他坦率地对我说,别人把我的全部情况都告诉了他。
    让别人了解了这种底细,这是对我最严厉的惩罚。我真是痛恨欲绝,眼泪就像断了
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认识我的人都会把我当成笑料,认为我败坏了门庭;蒙受这样
的耻辱,我简直无地自容。整整一个星期,我一直处于这种极端颓唐的状态,什么也听
不进,什么也不想,只是品味着我的耻辱。我痛苦到了极点,即使对玛侬的思念,也无
法再增添我的痛苦了。对她的回忆起码是这种新痛苦之前的事,这时占据我心灵的只有
羞耻和惭愧。这种特殊的内心活动的力量,只有少数人才能体会到。普通人仅有五六种
欲望,他们一生就是在这几种欲望的圈子里度过的,喜怒哀乐也无一脱离这个范围。从
他们的内心排除爱与恨、欢乐与痛苦、希望与恐惧,那他们就没有任何感觉了。品格高
尚的人则不同,他们能有千百种不同的感受,他们似乎不止有五种感官,还能够接受超
出自然通常界限的观念和感觉。他们意识到是这种伟大的特性使他们超凡脱俗,便把它
看得比什么都重。正因为如此,他们特别不能容忍别人的蔑视和嘲笑。他们最强烈的感
情之一就是羞耻心。
    在圣拉扎尔,我正是具有这种可悲的长处。院长见我一直极度悲哀,怕我忧郁成疾,
便对我格外温和宽容。他每天总来看我两三次,还经常带我到园子里散步,极其热心地
规劝我,并给我以忠告。我温顺地听着,甚至还向他表示感激。他觉得我很有希望改过
自新。
    “您的性情这样温和,这样可爱,”他有一天对我说,“我真不明白,您怎么会像
别人控告的那样放荡。有两件事我感到惊奇:一件是您有这样好的品德,怎么竟毫无节
制地放荡呢?另一件更叫我赞叹,就是您过了几年的放荡生活,已经习以为常了,怎么
会这样痛快地接受我的规劝和指导呢?如果出于悔过,您就是受上天宽宥的出色榜样;
如果是天性善良,那么,您起码本质很好。因此我想您用不着在这里关多久,就能重新
过上体面安分的生活。对此我满怀希望。”
    听罢他对我的看法,我真是喜出望外。我决心处处谨慎,让他心满意足,好加深他
对我的好感。我深信,这是缩短四期的最稳妥的办法。有一次我向他借书看,他让我自
己挑选。我拣了几本严肃作家的著作,这使他深感意外。我佯装专心致志地学习,随时
随地都让他看到,他期望的变化已经在我身上产生了。
    然而这不过是表面文章,我还必须惭愧地承认,在圣拉扎尔,我扮演了一个伪君子
的角色。我一个人的时候并不学习,只是哀叹我的命运;我诅咒那间牢房,诅咒把我囚
在那里的残暴势力。羞愧的心理使我萎靡不振,我只要把这种烦恼暂时丢在脑后,就马
上又堕入爱情的痛苦之中。不见玛侬的面,她的命运凶吉难卜,害怕此生再难见面,这
是我暗自惆怅的惟一心病。我想像她正在G.M.的怀抱里,刚一出事我就立即产生了这
种念头,却万万没有料到,她同我的遭遇竟如此相似,还以为G.M.所以把我赶开,就
是为了安安稳稳地占有她呢。我就是这样熬过了日日夜夜,觉得时间漫长无边。我一心
期望着虚伪的手法能够奏效。我细心观察院长的脸色,琢磨他的言谈话语,以便确切了
解他对我的看法。我像侍奉我的命运之神一样,千方百计地讨他喜欢。不难看出,我完
全赢到了他的好感。我不必再心怀疑虑,他肯定会竭诚相助。
    一天,我大着胆子问他,释放我的问题是不是由他决定。他回答说并不完全由他作
主。不过,只要由他出面证明我已经悔改,G.M.先生就可能同意释放我。正是应G.M.
先生的请求,警察总监才把我关押起来的。
    “我已经坐了两个月的牢,”我又低声地问,“能指望他觉得惩罚够了吗?”
    院长说如果我愿意,他可以去找G.M.谈谈。我求他马上去为我说情。过了两天,
他来告诉我说,G.M.听到对我表现的赞扬,非常感动,不仅打算让我重见天日,而且
表示很想同我进一步结交,因此要到监狱来瞧瞧我。尽管我讨厌见他,但我把这件事看
成是获得自由的前奏。
    G.M.真的到圣拉扎尔来了。我觉得他的样子比在玛侬房间里时正经得多,不那么
呆头呆脑了。针对我的恶劣行径,他说了一些通情达理的话。他还大言不惭地为他自己
的放荡生活开脱,说什么寻求某些欢乐是人的自然要求,这种弱点是可以允许的,但欺
诈和行骗则是可耻的,应当受到惩罚。我装作俯首帖耳,听他训诫,看样子他挺满意。
针对我和列斯戈、玛侬的同胞关系,以及建小教堂玩的话,他还开了几句玩笑,我听了
也安之若素。他对我说,我既然对这种虔诚的事业感兴趣,在圣拉扎尔一定造了不少。
同时他脱口说出,玛侬在妇女教养院,也一定造了一些非常漂亮的小教堂。一听此言,
我不禁浑身一颤,但我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温和地请他说明这是怎么一回事。
    “嗯!是啊,”他说,“她在妇女教养院里反省有两个月了,但愿她像您在圣拉扎
尔一样,也能吸取许多教益。”
    听到这个可怕的消息,即便用判处终身监禁或者立刻杀头相威胁,我也压不住心中
的怒火了。我向他猛扑过去,由于过度气愤,我损失了一半气力,不过我这一扑的劲头
还是相当大,将他摔倒在地,一把掐住了他的喉咙。我正想掐死他,院长和几个修士闻
声赶来。他们听到了G.M.摔倒的声音和他挣扎发出的几声尖叫。他们从我手中把G.M.
拉开。我精疲力竭,几乎气厥过去。
    “啊,天哪!”我连连叹息,高声喊道,“天理啊!遭受这样的侮辱,我还能活下
去吗?”
    我还要扑向来残害我的野蛮家伙,被众人拦住了。我悲痛欲绝,发出的叫喊和流下
的眼泪超出了想像。见我失去了常态,在场的人都莫名其妙,他们面面相觑,既震恐又
惊讶。G.M.先生趁这工夫整理好了假发和领带,摆出一副受到粗暴待遇的样子,怒形
于色,命令院长对我更要严加看守,用圣拉扎尔教养院特有的各种刑罚来惩处我。
    “不,先生,”院长对他说,“对待像骑士先生这样出身的人,根本不能采取这种
方式。再说,他为人这样和善,这样正派,我很难相信他会无缘无故发这么大的火。”
    听到这种回答,G.M.先生显得十分狼狈。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院长也好,我也
好,凡是敢于违抗他的人,他都有办法迫使他们就范。
    院长吩咐修士们把他带出去,自己则留下来陪我。他恳切地要我立刻告诉他,为什
么动这么大的肝火。
    “噢,神甫,”我像孩子一样呜呜哭着说,“您想像一下吧,什么行径最残忍可怕,
最野蛮卑鄙,无耻的G.M.干出来的就是什么。啊!他刺伤了我的心,这个创伤永远也
无法治愈。”随后我又抽噎着说:“我愿意把事情全告诉您。您是个好人,听了一定会
同情我的。”
    我简单地向他叙述了长期以来,我对玛侬怀有的难以克制的爱情、我们被仆人浩劫
之前阔绰的排场,以及G.M.给我情人的馈赠、他们达成的交易,后来又如何中断了这
一切。当然喽,向他介绍这些情况时,怎样对我们有利,我就怎样讲。
    “请看,”我接着说,“G.M.先生所以这样热心让我改邪归正,原因就在这里。
他施展手段把我关在这里,纯粹是寻求报复。这点我可以原谅他。但是,神甫,事情还
不止于此,他竟然凶残地抓走了我最亲爱的伴侣,侮辱她,把她关进妇女教养院。这是
他今天不慎亲口对我讲的。妇女教养院,神甫啊!苍天哪!我的可爱的情人,我的亲爱
的王后被关进了妇女教养院,被当成一个最下贱的女人!遭受这样的痛苦,蒙受这样的
耻辱,我哪儿还有勇气活下去呀!”
    善良的神甫见我悲痛到了极点,就竭力安慰我。他对我说,我向他讲的情况他根本
不知道。实标上,他以前只当我过的是放荡生活,以为G.M.这样关心我,不过与我家
关系亲密,而G.M.本人也是口口声声这样讲的。神甫还说,我刚才讲的那些情况,可
能会使我的案情发生很大的变化,他打算如实报告给警察总监,保证我能很快恢复自由。
接着他又问我,既然我家庭根本没有要求监禁我,为什么我没有想到把我的消息告诉家
里呢?我给了他满意的回答,说是怕给我父亲造成痛苦,再说,我也难于启齿。最后,
他答应我马上去见警察总监。他还说:“就是为了防备G.M.先生捣鬼,也应该去一趟。
他从监狱出去的时候,可是怒气冲冲的。他是个有影响的人物,不能不惧他几分。”
    我焦躁不安地等待着神甫回来,如同一个不幸的人到了被判决的时候那样。我一想
起玛侬依然被关在妇女教养院里,就五内俱焚。我只知道那个地方声名狼藉,但是还不
清楚她在那里受到什么样的待遇。我从前听人说过,那座令人恐怖的监狱有些特点,现
在一想起来,我也总是愤愤不已。我下狠心要把她救出火坑,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不管
采取什么手段,我也在所不辞。假使没有别的办法从圣拉扎尔出去,我甚至会放一把火
把它烧毁。我暗自盘算着,万一警察总监不顾我的情况继续关押我,我应该怎么办。我
费尽心机,探索越狱的各种可能性。我感到没有一点成功的把握,害怕一旦越狱失败,
就会被囚禁得更严。我想到了几位朋友,想求他们来搭救我,可是通过什么办法,才能
让他们了解我眼下的处境呢?末了,我终于想出了一个巧妙的计划,觉得很有成功的可
能。等院长回来,他的活动若是毫无成效,我的计划就势在必行,考虑也就要更周密一
些。他不久就回来了。我见他脸上毫无神采,不像是有什么喜信的样子。
    “我同警察总监谈过了,”他对我说,“但是我对他讲得太晚了。恶人先告状,G.
M.先生从这儿出去就去见他,把您说得一无是处。总监听了很生气,正想派人给我下
达新的命令,要我把您看管得更加严厉些。等我把您的案情真相告诉他后,他的语气就
缓和多了。他讥笑了一下那位G.M.老先生的好色,又对我说,为了满足G.M.先生,
还得把您再关押半年,况且,这个场所对您也是不无益处的。他嘱咐我好好对待您。我
包您满意,挑不出任何差错来。”
    善良的院长解释了好大一会儿,我趁机从容地作了周密的考虑。我想,在出狱的问
题上,如果显得过于急切,反而会打乱我的计划。于是我向他表示,既然还得留在那里,
那么能得到他的几分看重,对我总算是一种慰藉了。然后,我坦然地请求他给我一次方
便,让他通知我的朋友,一位在圣·修尔比斯神学院的教士,就说我在圣拉扎尔,并允
许我这位朋友时常来看我。我说这不妨碍任何人,对我却很有用,可以使我的心情平静
下来。院长欣然应允。我所说的朋友正是梯伯日。我并不指望他能给我必要的救援,协
助我恢复自由,而是想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把他当做间接的工具使用。简而言之,我
的计划是这样:我想给列斯戈写一封信,让他和我们的朋友设法搭救我。迎头碰到的困
难是如何把信交到他手中,这事要由梯伯日来干。不过,他认识列斯戈,知道他是我情
人的哥哥,恐怕他不愿意接受这种委托。我计划另外写一封信,里面附有给列斯戈的信,
让梯伯日交给我认识的一位正派人,再请那人把附信照地址转去。我必须同列斯戈当面
定计,只好让他冒充我哥哥,假装特地到巴黎来了解我的案子。等列斯戈来看我时,我
们再商量切实可行的万全之策。神甫果然派人转告了梯伯日,说我渴望同他谈谈话。我
的这位朋友一直在关注我,他知道我遭到了意外,已被关进了圣拉扎尔。也许他对我的
这场牢狱之灾并不感到遗憾,以为这会使我改邪归正,重新作人。他立刻赶到牢房看我
来了。
    我们的谈话充满了友情。他想了解我的状况如何,除了越狱计划没讲外,我毫无保
留地向他交了心。
    “亲爱的朋友,”我对他说道,“在你面前我绝不想摆出另一副模样。你如果以为
在这里看到的是一个安分克己的朋友,一个受了上天惩罚而回头的浪子,一句话,你如
果以为在这里看到的是一颗割断了痴情、并从玛侬的魅力中解脱出来的心,那对我就过
分嘉许了。离开四个月,你看我还是故态依然:总是脉脉温情,总是不倦地在前生注定
的爱情中寻求幸福,又总是遭遇不幸。”
    他回答说,我这种表白是不能得到宽恕的。人们看到不少罪人,他们固然沉迷于罪
恶的虚假幸福,认为这种幸福远远胜过美德的幸福,但他们至少依恋着幸福幻影,只是
被虚幻的表象所蒙蔽。我却不然,一方面承认追求的目标只能使我犯罪和不幸,一方面
又心甘情愿地堕入不幸和罪恶之中。这种思想与行动之间的矛盾,说明我毫无理智。
    “梯伯日!”我接上说,“你披坚执锐,我却手无寸铁,战胜我还不容易!现在该
让我说说道理了。你所说的有德者的幸福中,就敢保证能排除痛苦、挫折和忧虑吗?暴
君的监牢、十字架、严刑拷打,你又称做什么呢?你能像神秘主义者那样,把肉体受刑
说成是精神上的幸福吗?你不敢这样讲,这是一种站不住脚的谬论。你大肆夸耀的那种
幸福,其中包含着痛苦千般,说得更确切些,只有重重罹难,才能到达那种幸福的彼岸。
幻想之所以能使人在苦难中找到乐趣,是因为苦难可以把人引到期望的幸福终点。你为
什么把我的行为,一种类似的状况,说成是矛盾的和缺乏理智的呢?我爱玛侬,我历尽
千辛万苦,无非是向往在她身边幸福恬静地生活。我走的道路是不幸的,但是我满怀必
胜的希望,因而心里总是感到甜美。只要在她身边呆上片刻,为此而遭受多少忧患,全
能得到酬偿,而且绰绰有余。我看,我俩的观点在各方面都是对等的,若说有差异,也
只能是有利于我,因为我期望的幸福近在眼前,你说的幸福却远在天边;我的幸福具有
痛苦的特性,就是说肉体可以感受得到,另一种幸福的本质则是不可知的,只存在于信
仰之中。”
    听了我这番议论,梯伯日大惊失色。他倒退了两步,极其严肃地对我说,我刚才讲
的话不但违背常理,而且是一种大逆不道的邪说,是亵渎神明和反对宗教的。他还说:
“把你痛苦的终极同宗教提倡的终极相提并论,这种思想实在邪恶,实在可怕。”
    “我承认这样对比不恰当,”我又说,“但是请你注意,我的推理并不基于这点。
坚持一桩不幸的爱情,你认为是一种矛盾,我刚才不过是想解释一下。我觉得已经充分
证明,即使这种爱情果真是矛盾的话,你我也都不能摆脱。我刚才说的对等,仅仅是指
这一点,我现在还是这样看。你会说,修德的结果不是比爱情的结果高出千万倍吗?谁
否认这一点呢?但是问题又在哪里呢?不就在于无论哪种结果都能给人以力量忍受痛苦
吗?我们来衡量一下效果吧。在苦修德行的道路上,有多少人开了小差,而在爱情的道
路上,背离的人不是寥寥无几吗?还有,你会这样讲,行善中如果有磨难,也不见得是
必然的、不可以避免的。你敢保证再也见不到暴君和十字架,只看见众多的道德高尚者
过着甜美安静的生活吗?我也同样可以说,安详幸运的爱情世间也有。这种差异又是对
我的观点有利。我还要补充一句,爱情虽然常常骗人,但起码能给人带来满足和快乐,
宗教却不然,只叫人苦修苦炼。”
    “不必着慌,”见他的热情就要化为忧伤,我又说道,“我要得出的惟一结论,不
过是说你的办法太糟了。要想使一颗心厌恶爱情,低毁爱情的甜蜜,许诺在道德修养中
有更多的幸福,这根本行不通。我们出于天性,必然在行乐中寻求幸福。在这个问题上,
我不相信会有其他想法。一个人用不着多加考虑,就会感到在各种乐趣中,爱情是最甜
蜜的。如果有人向他许愿,说别处有更大的乐趣,他很快就会发现这是骗局。经受过这
种欺骗,他以后连最可靠的诺言也不会相信了。你们苦口婆心,无非是想把我引回到德
行的路上,那就应该向我指出,德行于人是绝对必要的,但不要向我隐瞒,它是严峻和
痛苦的。你尽可以说明,爱情的乐趣既短暂又犯禁,过后就是无边的苦海;这种乐趣愈
是甜美迷人,若是能够舍弃,上天的赐福也就愈大,这样讲,恐怕对我的触动更大些。
但是要承认,就我们的心性而言,爱情的乐趣是我们在尘世中最美满的幸福。”
    听罢我这番话,梯伯日才转悲为喜,承认在我的思想中有合理的东西。他只有一点
异议,问我为什么如此称颂上天,却没有遵循自己的这套道德标准,为了那种前景牺牲
我的爱情。
    我回答说:“唉,亲爱的朋友,我承认,这正是我的悲剧和弱点。唉!是啊,我怎
么讲就应该怎么做嘛!但是,我的行动能够自主吗?若想忘却玛侬的娇容,什么样的帮
助我不需要呢?”
    梯伯日说道:“天主饶恕,听你的口气是个让森派①。”      ①让森派,天主教的一个宗派,由17世纪荷兰神学家、主教让森创立。让森派认为
人的灵魂得救与否自有天定,非人力所及。
    “我不知道我究竟属于哪一派,”我答辩说,“也看不大清楚应该烧哪炷香,但我
确实觉得让森派讲得很有道理。”
    这次谈话多少又唤起了我这位友人的同情。他明白了我之所以放荡不羁,主要是因
为性格软弱,而不是心术不正。此后他对我的友情变得更加真诚,给了我许多援助,否
则我早已穷困潦倒,命归黄泉了。不过,从圣拉扎尔越狱的计划,我只字未露,只请他
转交一封信,这封信在他来之前我就写好了。至于说写这封信有什么必要,我是不乏借
口的。他办事很牢靠,准时把信送到了。天黑之前,列斯戈就收到了转给他的信。
    次日,列斯戈来看我,他冒用了我哥哥的名字,没有受到阻拦。见他走进我的囚室,
我真是乐不可支,随手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
    “一刻也不要耽误,”我对他说,“先把玛侬的情况告诉我,再出个主意,好让我
逃出牢笼。”
    他说在我被捕的前一天,他就没有见到他妹妹的面,他是到处留心打听,最后才了
解到她同我的下落。他到妇女教养院去探了两三次监,但是没有得到准许同玛侬讲话。
    “该死的G.M.!”我大声喊道,“我定要你加倍偿还!”
    “关于越狱的事儿,”列斯戈接着说,“这可不像你想的那么容易。昨天晚上,我
和两位朋友察看了监狱四周。我们判断你的窗户下面是一座院落,周围全是楼房,同你
在信中说的一样。所以说,要救你出去真是太难了。再说你还住在四层楼上,绳索、梯
子我们全带不进来。我看从外部打主意根本不成,还是在监狱里面想想法子吧。”
    “不行啊,”我接上说,“各处我都察看过了。自从院长对我宽大为怀,放松了看
管以后,我就更细心地观察过。我的四室不再上锁,我可以在修士的长廊里随便散步,
但是各个楼梯口都有厚门,白天晚上都小心地锁着,因此,单凭机智我是逃不出去的。
等一等……”我考虑了一下,觉得有一个主意很好,便说道:“你能给我带一支手枪来
吗?”
    “那容易,”列斯戈说,“怎么,你想杀人吗?”
    我让他放心,说我并不打算伤害人,手枪里甚至用不着装子弹。
    “明天给我带来,”我接着说,“明天晚上十一点,你务必带两三个朋友到监狱的
大门对面等我。我希望能在那儿同你们会合。”
    他催我再说得详细点,我没有理会。我对他说,我制订的行动计划,只有事成之后
才能看出是合理的。我叫他缩短探视时间,这样第二天再来看我就会容易些。和头一天
一样,他第二天进门也没碰到什么麻烦。他的态度很庄重,大家都以为他是一个正人君
子。
 
 
第四节
  
    我一旦用争取自由的工具把自己武装起来,也就消除了疑虑,确信计划定能成功。
我的计划虽然又奇怪又大胆,可在那种动机怂恿下,我什么事干不出来呢?自从我获准
走出囚室,能在走廊里散步以来,我就注意到,每天晚上,门房都把所有的门钥匙交给
院长,然后整个楼房便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说明大家都睡下了。从我的囚室出去,穿
过一条通廊,便可径直走到院长的卧室。我拿定主意用手枪吓唬他,逼他交出钥匙。如
果他刁难不给的话,我就用手枪来打通上街的道路。我焦急地等待着下手的时机。门房
和往常一样,刚过晚九点就来了。又过了一个小时,等所有修士和仆人都睡熟了,我才
放心。我终于带上手枪,拿着一根点燃的蜡烛走出了四室。我先轻轻敲了敲院长的房门,
想悄悄地把他叫醒。我刚敲第二下,他就听到了。他准是以为哪个修士身体不适要去看
病,于是走过来开门。尽管如此,他还是加了几分小心,隔着门问我是谁,找他有什么
事。我只好报了姓名,可我故意装出病恹恹的声调,好叫他以为我真的浑身难受。
    “哦,原来是你呀,我亲爱的孩子,”他一边开门,一边对我说,“这么晚了,找
我有什么事儿啊?”
    我走进他的卧室,把他拉到里边,告诉他说,我再也不能在圣拉扎尔呆下去了,夜
间出狱方便,不会惹人注意,我期望他能讲讲情面,给我开门,或者把钥匙借给我,让
我自己去开。
    我这番话一定把他吓坏了。他没做声,定睛看了我好一阵子。我得抓紧时间,于是
又对他说,他对我处处关心照顾,这使我非常感动;但是自由是宝中之宝,对我来说尤
其如此。别人不公正地剥夺了我的自由,今天晚上我非要重新夺回不可,为此付出任何
代价也在所不惜。我怕他高声呼救,便让他瞧了瞧我紧身衣里面别着的家伙,叫他明白
切勿轻举妄动。
    “手枪!”他惊恐地说,“怎么!我的孩子,竟然要害我性命,你就这样来报答我
对您的器重!”
    “但愿不至于此,”我回答说,“您是个聪明人,深明事理,绝不会逼着我走这一
步。但是我要自由,这个决心不可动摇,万一您想使我的计划落空,那您这条命也就难
保了。”
    “可是,我亲爱的孩子,”他吓得脸色煞白,“为什么要杀害我呢,我哪点对不起
您?”
    “唉!那倒没有,”我不耐烦地说,“您打算活,我也不想杀您。把门给我打开,
您就算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我瞧见钥匙就在桌子上,便一把抓在手中,请他悄悄地跟我走。他只好听从。我们
两人向前走去,他开一道门,就叹着气对我说一遍:
    “唉!我的孩子,唉!谁料得到啊!”
    “别出声,神甫。”我也不断地说。
    最后,我们来到一排栅栏跟前,栅栏外面就是临街的大门。我走在神甫的身后,一
手拿着蜡烛,一手端着枪,心想越狱成功是不成问题了。可在神甫正忙着开门的当儿,
一个睡在旁边小屋里的仆人听到了门闩声,从床上爬了起来,拉开门,探头看了看。善
良的神甫显然以为仆人能够捉住我,就冒冒失失下了命令,让仆人救他。仆人是个壮实
汉子,他毫不犹豫,立刻向我扑来。我也毫不客气,照他胸口就是一枪。
    “神甫,这可全怪您呀,”我颇为得意地对带路的神甫说,“不过也没关系,并不
妨碍您把事情做到底。”我一边说,一边推他朝最后一道门走去。
    他不敢违抗,给我开了门。我顺利地出了监狱,没走几步就看见按约定计划等着我
的列斯戈和另外两位朋友。我们立刻驱车离开。列斯戈问我他刚才听到的是不是枪声。
    “这可得怨你了,”我对他说,“给我送来的枪为什么上了子弹呢?”
    不过,我还是感谢他的谨慎,不然的话,我肯定还要被长期关在圣拉扎尔。我们来
到一家小饭铺过夜,我在那里饱餐了一顿,稍稍补了补亏空。关了将近三个月,监狱的
伙食不堪下咽。但是我还不能尽兴吃喝,因为玛侬的命运使我痛不欲生。
    “一定要把她救出来,”我对三位朋友说,“我盼望自由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请你
们想办法帮助我。至于我本人,就是牺牲性命也在所不辞。”
    列斯戈是个精细人,他提醒我必须谨慎从事,他说,我从圣拉扎尔越狱潜逃,又不
慎伤了人命,必然会闹得满城风雨,警察总监肯定要通缉抓人,他的势力大得很。总之,
还有比蹲圣拉扎尔监狱更倒霉的地方,如果不想冒险,最好还是先躲上几天,等敌人松
了劲儿再作计议。忠告是明智的,可听的人也得头脑清醒才行。他顾虑重重,不紧不慢,
同我的急切心情根本合不上拍。我勉强答应次日睡上一整天。我被反锁在他的房间里,
一直呆到了晚上。
    我在屋里思考了半晌,酝酿着搭救玛侬的计划。我敢断言,关她的那所监狱肯定比
关我的监狱更难打进去。用武力是行不通的,必须靠计谋。但是从何下手呢?即使智多
星在世,我看也无济于事。想来想去,也没弄出个眉目来,只好等我摸清妇女教养院的
一些情况之后,再仔细斟酌。
    天一擦黑,我行动就方便了。于是我让列斯戈陪同,到妇女教养院走一趟。我们同
一个把门的搭上了话,他倒像个明白事理的人。我装做是外地来的,说听人赞扬过妇女
教养院治理得井井有条。我向他打听得很详细,问着问着我们就谈到了那里的狱吏。我
请他把狱吏的姓名和特点讲给我听听。他一一作了回答。听了他对狱吏的介绍,我灵机
一动,计上心来,立刻暗自庆幸,而且不久便付诸行动了。我问那个看门人,那些狱吏
先生有没有子女。这件事对我的计划至关重要。他说他不大清楚,不过他知道一个主要
狱吏T先生有个已到结婚年龄的儿子,那个年轻人曾多次随他父亲来过妇女教养院。得
知这一点也就足够了,我几乎当即告辞了。回到列斯戈的住所后,我就把想好的计划告
诉了他。
    “依我看,”我对他说,“小T先生是世家子弟,生活优裕,也会同大部分这种年
龄的青年一样,准喜欢玩乐。他不会敌视女人,也不会可笑到拒绝成人之美的地步。我
打算请他关心关心玛侬的自由。他如果为人诚恳、富于感情,那就会慷慨地帮助我们。
即使没有这种慷慨之心,那么帮帮一位可爱的姑娘总还可以吧,这样至少也能博得青睐
嘛。”我还说:“我得马上见他,最迟明天。有了这个计划,我心里的石头就落了地,
我看这是个吉兆。”
    列斯戈也认为我的想法可行,不妨试一试。这一夜我已不那么伤心了。
    次日上午,我虽然手头拮据,但还是尽可能穿戴得体面一点儿,并乘坐出租马车,
去拜访小T先生。见一个陌生人前来拜访,小T先生惊讶不已。他相貌不俗,彬彬有礼,
我觉得事情很有希望。我坦率地向他说明来意,讲我如何痴情、我情人的才貌如何出众,
言下之意就是只有我的痴情才配得上她的才貌。他说他从来没见过玛侬,可是听人谈论
过,问我是不是给老G.M.当过情妇的那位。我全明白了,他肯定知道那个事件中也有
我一份儿。为了对他表示信任,逐步争取他的同情,我向他详细地叙述了玛侬和我的遭
遇。
    “先生,您看,”我接着说,“我的生命和心灵全掌握在您的手心里了。对我来说,
这两样东西是同样宝贵的。我对您毫无保留,因为听说您为人慷慨仗义,再说我们年龄
相仿,我不免期望您我能有共同的爱好。”
    看样子,我的诚恳态度使他深为感动。他的回答也表明他既重友谊,又重感情。世
间这种人为数不多,即使有,也常常被毁掉。他对我说,他把我的来访看成是一次幸会,
把我的友谊视为他最珍贵的收获。他说,为了报答我的友谊,他将尽力帮助我。他没有
答应把玛侬送到我的身边,因为据他说,他的影响还有限,把握不大。但是,他答应给
我寻找同玛侬见面的机会,并且竭尽全力使玛侬回到我的怀抱。他没有满口应承我的全
部愿望,这反倒使我更为满意,我觉得,他的许诺越有分寸,就越证明他心地坦荡,这
种态度我很喜欢。总之,我全仰仗他的帮助了。他答应能让我见见玛侬,仅此一点,就
足以使我甘愿为他肝脑涂地。这种心情我稍加表露,他便确信我不是一个天性不好的人。
我们一下子亲热地拥抱在一起,成了好朋友。这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我们两人
都心地善良,具有一种纯朴的禀性:一个热情豪爽的青年自然喜欢与他情投意合的人。
他向我表示的敬重还远不止于此。他考虑到我的境遇,认为我刚刚从圣拉扎尔越狱,手
头一定不宽裕,便慷慨解囊,要我务必收下。我谢绝之后对他说:
    “太过意不去了,亲爱的先生,您对我这样热情友好,倘能使我重新见到心爱的玛
侬,那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您。倘能让那位可爱的女子真的回到我身边,那我就是洒尽热
血,也报答不完您的大恩大德。”
    我们约定了下次会面的时间和地点,然后就分手了。为了照顾我,他把会面时间尽
量靠前安排,就定在当天下午。我在一家咖啡馆里等他,快到四点钟的时候,他来了。
我们又一同去妇女教养院。穿过监狱院子时,我的双腿都发抖了。
    “至上的爱神哪!”我说道,“我又要见到心中的偶像啦。为了她,我曾流过多少
眼泪,受过多大磨难啊!苍天哪!让我活着走到她的面前吧。只要让我见她一面,我的
命运和生命随您怎么摆布都行,我再没有别的祈求了。”
    小T先生同监狱的几个看守说了几句话,他们都很殷勤,尽量满足了他的要求。他
让门房指给他看玛侬所在的狱区。接着有个人把我们带到了那里,他就是负责照料玛侬
的人,手里拿着一把开她牢门用的大得吓人的钥匙。我问他玛侬在国室里是如何度日的。
他对我们说,她像天使一样温柔,从来没有讲过一句刻薄话。他又说,入狱的头六个星
期,她整天哭泣不止,不过近来好些,对自己的不幸好像安之若素。除了用几个小时看
书以外,她从早到晚就是做针线活。我还问他,她的生活照应得好不好。他对我肯定地
说,至少一般的生活必需品她没有短缺过。
    我们快走到她的牢门口了。我的心怦怦乱跳。我对小T先生说:
    “请您先进去吧,告诉她说我来了,我怕她突然看到我,感情过于冲动。”
    牢门开了。我留在门外,但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小T先生告诉玛侬,说给她带来了
一点安慰,说他是我的朋友,对我们的幸福非常关心。玛侬迫不及待地问他,能不能把
我的近况告诉她。他答应说可以把我带到她的面前,而且告诉她,我始终忠诚而多情,
丝毫不负她的心愿。
    “他什么时候来?”她又问道。
    “就在今天,”小T先生说,“这个幸福时刻就要到来了。如果您愿意的话,他立
即就会来到您面前。”
    玛侬明白了:我就在门口。这时我一步跨进门,她迎着我冲过来。我们一下子拥抱
在一起。一对钟情的恋人活生生被拆开了三个月,此时见面情意格外浓烈。我们频频叹
息,不住地欢叫,完全沉浸在柔情蜜意之中,彼此反复用爱称相呼,就这样待了好半天,
小T先生见此深为感动。
    “我真羡慕您,”小T先生让我们坐下来,对我说道,“依我看,什么样的显赫地
位,也不如有这样一位美丽多情的伴侣。”
    “得到她的爱是一种福气,”我回答说,“就是拿全世界的王国来换取,我也嗤之
以鼻!”
    这次渴望已久的谈话,始终充满了无限的柔情。可怜的玛侬向我讲了她的遭遇,我
也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她。说到她眼下的处境和我刚刚摆脱的处境时,我们都伤心地哭
了起来。为了安慰我们,小T先生又许下愿说,他将积极设法结束我们的苦难。他劝我
们,说头一次会面时间不宜过长,省得再安排会面时碰上麻烦。他费了许多口舌才说服
了我们俩。尤其是玛侬,她说什么也不肯放开我,三番五次地把我按回椅子上,扯着我
的衣襟,拉住我的手不放。
    “天哪!你把我丢在什么地方啦!”她说道,“谁能担保我还能见到你呢?”
    小T先生向她保证,说他会经常同我去看望她。
    “至于这个地方嘛,”他很风趣地说,“自从一位倾国佳人被关进来以后,这儿就
不该再叫作教养院,而成为凡尔赛宫了。”
    我出来的时候,给了那个仆人一点赏钱,好叫他尽心照看玛侬。那个小伙子心眼不
错,并不像他的同行那么卑鄙狠毒。他亲眼看到了我们重逢的动人情景,颇受感动。我
给了他一枚金路易,终于把他争取了过来。我们刚走到院子里,他就把我拉到一旁。
    “先生,”他对我说,“如果您愿意在我当差,或者给我一笔可观的报酬,补偿我
在这里丢掉的饭碗,我看,要救出玛侬小姐不在话下。”
    我接受了他的建议。虽然我当时一无所有,可许诺的报酬却大大超出了他的愿望。
我心想,酬劳他这种人终归是容易办到的。
    “放心好了,我的朋友,”我对他说,“你要求什么我都答应;不愁交不上财运,
我保证有你一份好处就是了。”
    “没别的,”他说,“就是晚上给她打开牢门,送她到临街的大门口。到时候您就
做好准备在那儿接她行了。”
    我问他,玛侬穿过走廊和院子时,就一点不用担心被人识破吗?他承认说有一定的
危险,但是总得冒点风险嘛。看他态度挺坚决,我虽然不胜欢喜,但还是把小T先生招
呼过来,把这顶计划告诉他,并说只有一点似乎把握不大。小T先生比我估计得困难多
些,但他认为玛侬倒完全可能通过这种办法逃走。“不过,她一巳被认出来,”他接着
说,“一旦中途被抓住,这一生也许就要毁掉。再说您也得马上离开巴黎,因为您无论
怎样藏匿,也逃不脱追捕。不管对您还是对她,人家一定会大加搜捕。一个单身汉要逃
脱容易办到,可他要陪伴一位美丽的女郎,就很难藏身匿迹喽。”
    他这番话尽管很有道理,我听了之后还是不以为然。玛侬获得自由的希望就近在眼
前,我怎么能忍心放弃呢!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小T先生,并请他原谅,说我是为了爱
情才这样冒失和轻率。我还说,我确实打算离开巴黎市区,像我从前那样,在郊区找个
村子落脚。于是我们和那个仆人商量好,事不宜迟,第二天就动手。为了尽量把事情办
得周全,我们商定给玛侬送去几件男人衣服,好让她出来时能够顺利一些。带衣服进去
也不容易,不过我想出了一个办法。只求小T先生第二天去时,套穿两件轻便上衣,其
余的衣裳都由我负责。
    次日上午,我们又去妇女教养院。我给玛侬带去了内衣、袜子等物,我的衣兜虽然
塞得鼓鼓囊囊,但我的紧身衣服上面罩了一件大氅。也就瞒了过去。我们在她的囚室里
只呆了一会儿工夫。小T先生脱给她一件外衣,我又把我的紧身上衣给了她,出去时我
有大氅就够了。她女扮男装的东西差不多全齐了,只差一条短裤,真该死,我忘记带了。
这个疏忽可真难住了我们,要不是情况严重,忘记这样一件必不可少的东西,我们非大

笑一场不可。我急得要命,生怕这件小事误了大事。然而我当机立断,决定自己不穿短
裤,把它脱给玛侬。我的大氅很长,用几个别针一别,就可以大摇大摆地从大门出去。
    行动之前这段时间,我真觉得长得难以忍受。夜幕终于降临,我们坐上一辆马车,
来到妇女教养院大门下首不远的地方。等了不大会儿,就见玛侬被人带了出来。我们的
车门敞着,他俩立即跳上车。我一下子搂住了我心爱的情人,她像秋叶一样瑟瑟发抖。
车夫问我去什么地方。
    “到天边去,”我对他说,“把我拉到永远不会同玛侬分离的地方去。”
    我情不自禁,激动万分,险些坏了事。我的话引起了车夫的怀疑,等我告诉他我们
要去的街名时,他回答我说,他害怕牵扯到一件不光彩的勾当里去,说他看得出来,那
个叫玛侬的漂亮小伙子,其实是我从教养院劫出来的一个姑娘,他可没有那种兴致,为
我的爱情自找倒霉。那个无赖装腔作势,无非是想多要我几个车钱。我们就在教养院旁
边,我不得不迁就他。
    “别啰嗦!”我对他说,“你可以挣到一个金路易。”
    听到一个金路易,就是叫他帮我放火烧掉妇女教养院他也肯干。我们朝列斯戈的住
所赶去。时间已晚,小T先生在半路上就同我们分了手。他答应第二天来看我们。车上
只剩下那个仆人同我们在一起。
    我紧紧地搂着玛侬,两个在车里只占一个人的位置。她高兴得泪如泉涌,润湿了我
的面颊。但是,到了列斯戈门前该下车的时候,我又跟车夫争执起来,这次争执给我带
来的后果很惨。我悔不该答应给他一枚金路易,这不仅是因为报酬太高,更重要的是我
付不起。我让人去找列斯戈,他走出房间来到大门口。我对他耳语了几句,把我的难处
告诉了他。他脾气粗暴,对待车夫从来就没有客气过,他说我简直是开玩笑。
    “一个金路易!”他说,“给那个混蛋二十手杖吧!”
    我悄悄提醒他,说那样干要毁掉我们的。他根本不听,一把夺过我的手杖,拉开架
势就要揍车夫。卫士或火枪手的厉害,车夫已经领教过几次了,他吓得驱车就逃,一边
还大喊大叫,说我骗了他,让我等着瞧。我连声叫他站住,可他理也不理。车夫跑掉了,
这使我深感不安。我断定他要去报告警官。
    “你把我害啦,”我对列斯戈说,“在你这里不会安全,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我搀着玛侬向前走去,很快就走出了那条危险的胡同。列斯戈陪着我们。天主安排
的事真有妙不可言之处。我们刚走了五六分钟,就有人认出了列斯戈,可那人的面孔我
却一点没看清。他一定是埋伏在列斯戈住所附近,预谋对列斯戈下毒手的。
    “好个列斯戈,你在这儿!”那人边说边对他开了一枪,“今天晚上你就同天使共
餐去吧!”
    那人立刻就逃掉了。列斯戈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催玛侬快逃,因为抢救一具死尸
毫无意义。巡逻队很快就会到来,我害怕被扣住。我带着玛侬和仆人,见到一条小巷便
钻了进去。玛侬吓得魂不附体,我几乎都扶不住她了。总算望见巷口停着一辆出租马车,
我们登上车,车夫问我们要去哪儿,我一时却答不上来,没有一个安全的去处,也没有
一个可以放心投奔的挚友。我没有钱,兜里只剩下半个皮斯托尔。玛侬又惊慌又疲乏,
支持不住,昏昏沉沉地靠在我身上。我满脑子是列斯戈遇害的情景,还担心碰上巡逻队。
怎么办好呢?幸而我想起了夏月村旅馆。我和玛侬初到夏月村时,曾经在那家旅馆住过
几天。在那儿不仅可望避过风险,而且就是住些日子,老板也不会催我付账。
    “拉到夏月村。”我对车夫说。
    时间太晚了,他不肯拉到夏月村,除非给他一个皮斯托尔,这又把我给难住了。最
后讲好六个法郎,因为我钱包里只有那点钱了。
    我一路上安慰玛侬,可实际上自己也一筹莫展。使我留恋尘世的惟一宝贝就抱在我
的怀里,否则,我早就寻短见了。一想到这儿,我又振作了起来。“至少我得到她了,”
我想,“她爱我,她是属于我的。梯伯日说的都是空话,这并不是虚幻的幸福。就是看
见世界毁灭,我也会无动于衷。为什么?因为除了玛侬,别的我都毫不依恋。”
    我这种感情是真实的,然而当我藐视世间财富的时候,我感到至少要掌握一小部分,
才能傲岸其余。爱情比万贯家财更有力量,比金银财宝更有力量,但是爱情也需要金钱
的助援。一个文雅的情人如果迫于金钱的势力,跟最卑鄙的灵魂同流合污,那真还不如
一死了之!
    我们到夏月村时已是深夜十一点了,我们作为老板的熟人住进了旅馆。玛侬虽然身
穿男装,但他们并没有奇怪,因为在巴黎城内和市郊,女人的服装千奇百怪,大家都习
以为常了。我好像还非常阔气似的,给她要了丰盛的饭菜。她不知我手头吃紧,我也留
意没向她透露半句。我打定主意次日一个人进城,给这种令人头疼的病症找个方子。
    在饭桌上,我发现她脸色苍白,面庞清癯。这一点我在妇女教养院里丝毫也没看出
来,因为国室光线太暗。我问她,她那副模样是不是因为眼见她哥哥遇害,心里恐慌。
她向我保证,说那件事尽管触目惊心,但她脸上没有血色,完全是三个月来见不到我的
缘故。
    “这么说,你非常爱我啦?”我说道。
    “超过我能表达的千百倍。”她接过去说。
    “那么,你永远也不会再离开我啦?”我又问了一句。
    “不离开,永远也不离开了,”她答道。她的这种保证,加上她对我百般亲昵,海
誓山盟,我确实相信她永远也不会忘记了。
    我一向认为她是个诚实女人,谁知她竟然口是心非。她后来变得更加轻薄,简直可
以说一钱不值了。她看见别的女人生活豪华,而自己却穷困潦倒,就把感情丢掉了。我
不久便得到了最终的明证,这次要比以往的任何证据都更说明问题,而且还给我造成了
这般离奇的遭遇;这是我这样出身和地位的人从未经历过的。
    我深知她的脾气,所以第二天就赶紧去巴黎。我出门无需找借口,她哥哥遇害,我
俩都需要购置衣物,这些全是很好的理由。我离开旅馆时,对玛侬和老板说我打算乘租
车去,但这只是说大话而已。我的口袋空空如也,无奈只好步行。我快步如飞,一直走
到王后大街才想起停歇片刻。我需要一个人安静地考虑考虑,理出一个头绪来,算计一
下到巴黎市内都该做些什么。
    我在草坪上坐下,心乱如麻,最后思想渐渐集中到三个主要问题上。
    首先是解救燃眉之急:许多生活用品需要置办。其次是找找门路,起码要为将来打
开局面。第三点也很重要,就是探听消息,采取措施,确保玛侬和我的安全。我绞尽脑
汁,想方设法解决这三个问题,最后认为先把后两点放一放为好。我们住在夏月村的旅
馆里,安全不成什么问题。至于将来的用度,我认为等我们满足了眼前的急需,以后再
考虑也不迟。
    眼前的急务是如何把我的钱包塞满。小T先生曾经慷慨解囊,可要是再向他提这件
事,我觉得实在难以启齿。向一个外人诉说自己的贫困,请求分享他的财产,那算什么
人呢!只有心灵丑恶,不知羞耻的卑贱小人,才干得出这种事来,再就是豁达大度、超
然荣辱的谦恭的基督徒能办得到。我既不是卑贱的小人,也不是虔诚的基督徒,我宁可
丧失半条生命,也不愿意丢这份儿脸。
    “梯伯日,”我思忖道,“善良的梯伯日,他会拒绝给我力所能及的帮助吗?不会
的,他一定会可怜我。然而他要用道德的软刀子来杀我。我必须忍受他的责备、规劝和
威胁,他将让我为他的帮助付出高昂的代价。因此,我宁可丧失半条生命,也不愿意经
受这种难堪的场面,心中愧疚不安。”
    “好家伙!”我又暗自说道,“看来我得放弃一切希望啦?我既找不到别的出路,
又不愿意屈就这两条路。我情愿丧失半条生命,也不甘接受其中的任何一条,要是走这
两条门路的话,我就得丢掉整个生命。”我沉吟了片刻,又自言自语地说:“是的,我
宁肯丢掉整个生命,也不愿意低声下气地乞求别人。但是,这关系到我的生命,也关系
到玛侬的生活和需求,还有她的爱情和忠实啊。为了她,我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直到
现在我也没吝惜过什么。她就是我的荣耀、幸福和财富。世上当然有些东西,为了得到
或者避免它们,我可以不惜生命。但是,即使有一件东西对我来说胜过生命,那也并不
意味能与玛侬等量齐观。”
    思来想去,我很快就打定了主意。我继续赶路,决定先去找梯伯日,再去拜访小T
先生。进入巴黎市区,尽管我囊空如洗,可还是叫了一辆马车。我心中有一个指望,就
是登门求借肯定不会落空。我叫车夫拉到卢森堡公园,再派他转告梯伯日说我在那里等
候。没用我久等,梯伯日很快就来了。我开门见山地对他说我有急需。他问我上次还给
他的那一百个皮斯托尔是否够用,然后二话未说,当即转身去取。他依然十分诚恳而又
乐于助人;这种精神只能是出于爱情或真正的友谊。
    我固然毫不怀疑他对我有求必应,但也十分惊奇,这回怎么得之如此便宜,也就是
说,他丝毫没有谴责我执迷不悟。我以为逃避了他的责备,其实是想错了。他把钱数给
我以后,我便要告辞,他却要求同我散散步。我没有向他提起玛侬,他还不知道她已经
获得自由。因此,他的道德说教只是针对我从圣拉扎尔越狱的轻率行为。此外,他还担
心我非但不记取狱中的道德训导,反而会接着堕落下去。他说在我越狱的次日,他曾到
圣拉扎尔去看过我,听说我越狱的情况,简直惊讶得难以形容。就此事他同院长谈了一
次话,当时那位善良的神甫还惊魂未定。然而,院长非常宽宏,向警察总监隐瞒了我逃
跑的具体情节,还不准把打死守门人的事声张出去。因此,教养院方面我用不着担心。
但是他又说,我若是还有一点点理智的话,就不要错过上天赐给我的化险为夷的时机:
我应该先给我父亲写封信,同他言归于好。他让我听从他的劝告:离开巴黎,回到家庭
的怀抱里去。
    我一直听他把话讲完。他讲了些使我高兴的事。首先让我欣喜的是,我丝毫不必担
心圣拉扎尔那边的事了,对我来说,巴黎的街头又变成了自由的天地。其次,我庆幸梯
伯日根本没想到玛侬已经出狱并同我团聚了。我甚至注意到他避而不提玛侬的名字,大
概是见我对此淡漠,以为我不怎么牵挂她了。我心里暗想,即使不回家,至少也得像梯
伯日劝告的那样给我父亲写封信,表示我准备重尽孝道,惟父命是听。我想以进习武院
练功为借口,希望他能寄些钱来。我只能这样讲,若说我想再进宗教界,很难令他信服。
实际上,我对进习武院练功一类事情毫不反感。恰恰相反,只要能同我的爱情相得益彰,
从事一些适当的正经营生,我又何乐而不为呢!我的如意算盘是,和我的情人一起生活,
同时习练武功,两者满可以并行不悖。想到这里我非常得意,便答应梯伯日即日就给父
亲写信。同他分手之后,我果真走进一家信馆,在那里给我父亲写了一封信。信的语气
十分温和恭顺,在我重读一遍的时候,我深信准能打动父亲的心。
    告别梯怕日之后,我虽然有钱乘车了,但却来了兴致,昂头挺胸步行去小T先生家。
我自由自在,心中十分快活,因为我的朋友明确告诉我,不必再为任何事情担忧了。然
而我突然想起,这话仅仅是指圣拉扎尔监狱说的,除此之外,妇女教养院的案件我还牵
连在内,再说,列斯戈之死我也逃不脱干系,至少是个见证人吧。想到这里,我不禁心
凉肉跳,赶紧就近钻进一条小巷,雇了一辆马车,径直来到小T先生家。他见我吓了个
半死,不由得哈哈大笑,告诉我说,不管是妇女教养院的事还是列斯戈之死,我都可以
放心。听他这么一讲,我才觉得刚才被吓成那副样子也确实可笑。他对我说,劫走玛侬
的案件,他料想别人准会猜疑有他参与,于是当天上午就到妇女教养院去了一趟,佯装
不知出事,要求探望玛侬。他们非但没有指控他或者我,反而殷勤地告诉他,说是一位
玛侬那样漂亮的姑娘,竟然同一个仆人私奔,真是天下奇闻,令人惊讶。对此小T先生
只是淡淡地回答了一句,说人为了自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接着他又对我说,他从教养
院出来后,又去了列斯戈的住所,以为在那里一定可以见到我和我那可爱的情人。结果
列斯戈的房东,那个马车匠说:他既没有见到玛侬,也没见到我,并且说我们没到那里
去找列斯戈也不足为怪,因为那会儿我们准已得知列斯戈遇害的消息了。随后房东还就
他所知,讲述了列斯戈的死因与经过。
    大约在出事前两个小时,列斯戈的朋友,一个王宫卫士去看他,约他赌钱。列斯戈
很快就把对方赢光了,只一个小时,那个人就输掉一百埃居,也就是说,身上带的钱全
输光了。倒霉的输家一个铜子也没剩,便哀求列斯戈把赢的钱借回一半给他。列斯戈不
干,双方争执起来,大吵了一通。列斯戈拒绝出去同他比剑,那个人悻悻离去,临走时
还赌咒要敲碎列斯戈的脑壳儿。果然,当天晚上他就下手了。小T先生还热心地说,他
当时很为我们担心,并向我表示愿意继续帮忙。我毫不犹豫把我们隐居的地点告诉了他,
他说我如果觉得方便,可以约他同我们共进晚餐。
    除了要给玛侬购置些衣物以外,我没有别的事了,便对他说,如果他愿意陪我到几
家商店走走,我们马上就可以动身。我不知他是以为我想让他送人情呢,还是他天生豪
爽,反正他同意立即就去。他把我带到为他家供货的几家商号,让我选了几块料子,比
我原来打算买的贵得多。等我要付款的时候,他坚决不准老板收我一文钱。他那种殷切
态度极为真诚,竟使我毫无愧色地接受下来。然后我们一同去夏月村,我觉得返回时的
心情比离开的时候踏实多了。
    格里厄骑士讲了一个多钟头,我请他休息片刻,和我们一起进餐。他叙述的时候,
我们一直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也看得出来我们很感兴趣。他肯定地对我们说,从他后来
的经历中,我们可以听到更有趣的故事。吃罢晚饭,他接着讲下去。
      
 
第一节
  
    有我在跟前陪伴,再加上小T先生彬彬有礼,玛侬愁容为之一扫。
    “亲爱的,用不着担惊受怕了,”我一进门便对她说,“我们要重新起步,让生活
比从前更加幸福。不管怎么说,爱情毕竟是良师益友,命运所能给我们造成的痛苦,总
比不上爱情给我们带来的快乐多。”
    晚餐的气氛既热烈又欢快。有了玛侬和一百个皮斯托尔,我真比家财万贯的巴黎富
豪还要神气和得意。看一个人的财产多少,应该以他欲望满足的程度为标准。我的愿望
全部满足了,甚至无须为将来担忧。我相信父亲不会刁难,会接济我,让我在巴黎过上
体面日子,因为我已经年满二十,有权得到母亲留给我的那笔遗产了。现在我的全部财
产只有一百个皮斯托尔,这点我对玛侬毫无隐瞒。有了这笔钱,我就可以无忧无虑地坐
待福星高照;我觉得无论依靠继承权还是通过赌博,发迹都是不成问题的。
    这样,一连好几个星期,我只图眼前的快活。与特朗西瓦尼旅馆的会友重新挂钩的
事一天天拖下来了,一是因为我碍于面子,二是因为我还得防着警察局。我只去几家名
声稍好些的赌场打牌,手气居然不错,倒也省得我厚着脸皮作弊骗钱了。每天下午大部
分时间,我都是在城里度过的,然后返回夏月村去吃晚饭。小T先生经常陪我回家,我
们之间的关系一天比一天亲密。玛侬也找到了消愁解闷的办法。附近住着几个游春的年
轻姑娘,她动不动就跟她们结伴消遣。她们时而散步,时而搞些女人喜欢的小游戏。她
们也玩牌,但输赢有限,谁赢了钱谁就雇车,大家一起到布洛涅树林里去。每天傍晚我
回来的时候,都发现她更加漂亮,更加高兴,更加多情了。当然了,有时不免升起几块
乌云,似乎危及我的幸福,但它们很快就消散了。玛侬天生幽默,总使结局变得十分滑
稽。就是现在回想起她那种温柔和风趣来,我心里也还觉得甜丝丝的。
    我们身边只有一个仆人。一天,他把我拉到一旁,吞吞吐吐地说有重要的秘密要告
诉我。我让他尽管大胆说。他兜了几个圈子才讲明白,原来有个外国来的贵族老爷好像
看上了玛侬。一听这话,我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了。
    “她对那个外国人也有意吗?”我急忙打断他的话,尽管这样急躁无助于弄清事实。
    见我急躁起来,他害怕了,惶惶不安地回答说,他还没有探听到底细,但是近几天
来,他发现那个外国人总到布洛涅树林去,下车后便一个人沿着林间小路走来走去,好
像在寻找机会看一看小姐,或者同她会面。于是,他就设法去同那个外国人的随从搭讪,
想借此打听一下他们主人的姓名。那些随从说他们主人是一位意大利亲王,还说他们也
疑心主人是在寻花问柳。他又哆哆嗦嗦地说,还没等他打听到别的情况,就见亲王从树
林里出来了。亲王走到他的面前,亲切地问他叫什么名字,看样子好像已猜出他就是我
们的仆人,因为亲王接着就向他祝贺,说他有福气,侍候的是人间最漂亮的女人。
    我急不可待地等着下文,可仆人却怯生生地道了声歉,收住了话头。也怪我一时不
慎,感情冲动,竟吓得他没敢把话说完。我又一再催他照实说,然而一点用也没有。他
说确实不了解别的情况了,还说他刚才讲的这些都是头一天的事情,以后他就再也没见
到过亲王的影子。为了让他放心,我不仅夸了他几句,还答应给他一笔可观的报酬。在
他面前,我一点也没流露出对玛侬有什么猜疑,只是心平气和地嘱咐他监视那个外国人
的一举一动。
    的确,仆人惊慌的模样使我疑窦顿生。也许他心里害怕,还瞒着我一些事情吧?可
是我想了一想又定下心来,甚而后悔自己不该这样庸人自扰。别人爱上玛侬,这也不能
怪她呀,她很可能根本就不知有人在爱她。若是这样轻易地就让嫉妒钻进我的心里,那
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呢?
    第二天我又进城了,心里没有别的打算,只想大赌一场,好尽快捞些钱,以备不时
之需,万一有个风吹草动,我就从夏月村搬到别处去。晚上回来,没有听到什么叫我安
歇不下的情况。外国人又跑到布洛涅树林去了,头一天他已经认识了我的仆人,这回他
径直走到我仆人面前,说他如何爱玛侬。但从他的话里还看不出他同玛侬有什么勾搭。
他向我的仆人十分详细地打听了一番,最后想以重金收买我的仆人。他拿了几个金路易
给我的仆人,又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让他转交给女主人,但我的仆人没答应。
    两天过去了,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到了第三天,事情终于变得严重了。这天我从城
里回来得很晚,到家后就听说玛侬在散步的时候,有一阵子离开了同伴,而那个外国人
就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跟着。玛侬刚一向他招手,他就走上前去。玛侬交给他一封信,
他接在手中,简直是欣喜若狂。为了表达他的欢喜,他只来得及多情地吻了吻信,因为
玛侬立刻就走开了。这之后,玛侬显得特别高兴,回到旅馆以后还保持欢快的情绪。毫
无疑问,我每听一个字,心头都为之一颤。
    “你肯定没有看错吗?”我惘然若失地问。
    他指天发誓,说他讲的全是实情。玛侬已听到我回来了,若不是她急忙迎上前来抱
怨我迟迟不归的话,我真不知会被内心的痛苦折磨成什么样子。她不等我开口就搂住我
又亲又吻,等屋里只剩下她和我的时候,又狠狠地责备起我来,说我不该天天回来得这
么晚。她见我一言不发,就索性一个人讲下去。她说三个星期以来,我就没有陪她一起
呆过一个整天,一出去就是好长时间,这样她受不了。她要我起码隔几天就拿出一天工
夫陪她,而且要我从次日做起,从早到晚守她一整天。
    “放心好啦,我会照办的,”我粗声粗气地回答。
    我的烦恼她没大介意,还是兴高采烈地给我讲她这一天过得多么有趣,但是在我看
来,她那种兴奋劲头有点过分。“奇怪的女人!”我心想,“序幕拉开了,正戏是什么
呢?”我们第一次分离的情景,又浮现在我的眼前,然而她的欢乐情绪和对我的亲昵,
我觉得是从她内心发出来的,给人以表里一致的印象。
    吃晚饭的时候,我不免显得有些闷闷不乐,就推说赌博输了钱,轻轻掩饰了过去。
她主动要我第二大不离开夏月村,真是太妙了,正好给我时间从容地考虑,再说我明天
不出门,也就用不着担心出事了。我已暗自拿定主意:假如第二天还看不到什么可疑之
处,无须把我的发现和盘托出的话,那么第三天就搬到市内,找一个没有亲王们纠缠的
地方去安家。心里有了底,我这一夜睡得倒很安稳。但是,担心玛侬再次对我不忠,我
心里的痛苦是无法排除的。
    早晨我醒来以后,玛侬对我说,即使一整天呆在家里不出门,她也不愿意看我打扮
得随随便便,于是要亲手给我梳头。我的头发很漂亮,以前她总爱给我梳着玩,不过这
次比往常更加细心了。为了让她满意,我只好坐在她的梳妆台前,听凭她变着花样给我
梳各种发式。在梳头的过程中,她常常把我的头扳过去,让我面对着她,她双手则搭在
我的肩上,贪婪而又好奇地凝眸注视着我,然后吻我几下,表示她心满意足,再让我转
过来坐好,继续给我梳头。她就这样连玩带梳,一直搞到吃午饭的时候才算罢休。我觉
得,她的兴致表现得很自然,快乐的情绪也毫不做作,这种表面的忠贞跟私下里的背叛
怎么也联系不起来。我几次想跟她开诚布公地谈谈,好把压在心头的石头搬开,可我总
是盼着她能主动交心。她要是能够这样做的话,那对我是多大的安慰呀!
    饭后,我们回到她的卧室。她又把我的头发拢了拢,为了叫她高兴,我便由她任意
摆弄。就在这个时候,仆人进来禀告说,某亲王求见。听到这个名字,我顿时心头火起。
    “什么?”我一把推开她,大声问道,“哪一个?什么亲王?”
    她根本不回答我的问话。
    “让他上来吧,”她冷淡地对仆人说道,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我,“我的情郎,你是
我最心爱的人,”她用一种迷人的声调说道。“我求你宽容我片刻,只要片刻就行。过
后我会百倍千倍地爱你,会感激你一辈子的。”
    我又是气恼又是惊讶,半天没说出话来。她一个劲儿地请求,我真想找几句话,给
她来一个轻蔑的拒绝。这时,她听到从前厅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便不容分说,一只手抓
住我披散在肩上的头发,另一只手操起她的梳妆镜,用尽全身力气把我拖到门口,用膝
盖把门顶开了。进来的外国人一见这场面确实吃惊不小。他大概已经听到了一点动静,
便在外厅止住了脚步。我看见面前是一个衣着十分考究,相貌却无比丑陋的人。见此情
景,他非常尴尬,但他依然深深地鞠了一躬。玛侬没容他开口,就把镜子举起来对准了
他。
    “瞧瞧吧,先生,”玛侬说,“先端详端详您的尊容,然后再说句公道话。您向我
求爱,可这才是我爱的人,我已经发誓爱他一辈子。您自己比比看吧。您如果认为能够
同他争夺我的心,就请告诉我,您依仗的是什么?我明白地告诉您,在我看来,就是意
大利所有的亲王都加在一起,也抵不上我手中的一丝头发。”
    她这番狂言看来是早就想好了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用力想挣脱开,但是没有成
功。我对这样一个有身份的人很是怜悯,总觉得应该以礼相待,好弥补这个小小的凌辱。
不过他倒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开始反唇相讥。他的话听起来有些粗鲁,以致我打消了原
来的念头。
    “小姐,小姐,”他不自然地笑了笑,对玛侬说道,“我总算睁开了眼睛,认清您
不是位新手,不像我原先想像的那样。”
    他连看也没再看她一眼便退了出去,嘴里还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好像是说法国女
郎并不比意大利女郎强多少。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哪还有心思去纠正他对女性的看法
呢?
    玛侬松开我的头发,扑在一把圈椅上格格大笑起来,笑得整个屋子都震动了。她刚
才做出的举动不能有旁的解释,只能是为了爱情。老实说,这深深打动了我的心。然而
我觉得,玩笑开得还是有些过分了,就责备了她几句。她告诉我说,我的这位情敌已在
布洛涅树林纠缠了她好几天,还做出各种怪相来向她暗示倾慕之心,后来拿定主意公开
表白爱情,让她和女伴们的车夫把情信转交给她。信中有他的署名,还罗列了一大串头
衔,同时许下诺言,说在两界山①的那一边,她能得到一笔令人垂涎的财富,并将永远
受到宠爱。回到夏月村以后,玛侬本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我,可转念一想,何不借此取取
乐呢。这样,她便驾驭不住自己的想像力了。她给意大利亲王回了一封信,用一种恭维
语气邀请他在方便的时候到住所来看望她。除此之外,她又琢磨出一件开心事,就是安
排我上场,却把我蒙在鼓里。我陶醉在爱情的胜利之中,只字未提从另外途径得到的情
况,对她的所作所为无不点头称是。      ①指法国与意大利交界处的阿尔卑斯山。
    我发现在我这一生中,上天总是选择我似乎最走运的时刻,给我以最严酷的惩罚。
有小T先生的友谊,有玛侬的爱情,我感到非常的幸福。在这种时候,若是有人让我防
备大祸临头的话,我是绝对不会理解的。然而谁曾料到,一场大祸正在孕育之中,我要
遭受的打击,陷入悲惨的境地,就跟您在帕西镇亲眼见到的那样。而且,这场大祸逼得
我一步步走上可怜可叹的绝路,说起来您是很难相信的。
    一天,小T先生同我们共进晚餐,突然听到辘辘的车轮声,一辆马车在旅馆大门口
停住了。我们都觉得奇怪,很想知道这般时候,究竟是谁会到这儿来。别人告诉我们说
那是小G.M,他父亲就是我们最残酷的仇敌,就是那个把我关进圣拉扎尔修道院、把玛
侬关进妇女教养院的老色鬼。一听他的姓名,我的脸都气红了。
    我对小T先生说:“真是老天有眼,让他到这儿来替他的缺德父亲接受惩罚。他若
是不同我较量较量剑术,就休想从这儿脱身。”
    小T先生本来认识他,甚至是他的好友,于是竭力劝阻我。小T先生向我担保说,小













G.M.是个很可爱的年轻人,不大可能参与他父亲的勾当;只要我见上他一面,我们两
人便一定会相互产生好感。小T先生说了他一大堆好话,然后请我允许把他请进来和我
们共进晚餐。把玛侬的住址暴露给我们仇敌的儿子实在危险,小T先生却不以为然。他
愿意以自己的名声和信誉担保,说小G.M.一旦结识我们,肯定会成为我们最热忱的保
护者。
    既然如此,我也就没再让小T先生为难。他同小G.M.谈了片刻,跟他讲了我们是
谁,然后才把他带进来。进门以后,他的态度确实使我们产生了一种好感。他拥抱了我,
便跟我们一起人座。他称赞玛侬,称赞我,称赞我们所有的一切。他吃得津津有味,对
我们的晚餐赞不绝口。杯盘收抬下去以后,谈话便变得严肃些了。他垂下眼睛对我们说,
他父亲敌视我们,做法未免太过火了,他向我们表示最诚恳的歉意。
    “我就不提那些事情啦,”他对我们说,“一提起来简直叫我无地自容。”
    他再三向我道歉,态度愈加诚恳。没谈上半个小时,我就发现,玛侬的魅力对他起
了作用。他的眼神和态度变得愈来愈亲切,也愈来愈脉脉含情了。虽然他在言谈话语中
并没流露出什么,可我在情场上见识得多了,用不着拿嫉妒的眼光来看,也分辨得出那
是一种什么感情。晚上,他又陪着我们坐了一阵子,表示认识我们很荣幸,并请求允许
他常来为我们效劳,然后就告辞了。第二天清晨,小T先生上了他的马车,同他一道走
了。
    正如我前面所说的那样,我生来不好嫉妒。我对玛侬的誓言更加轻信了。这个迷人
的女人成了我心灵的绝对主宰,我的任何细微感情,无不出自对她的爱和尊敬。小G.M.
喜欢玛侬,这我并不怪罪她;她有这么大的魅力,反倒使我感到高兴。一想到爱我的人
是人人都喜爱的姑娘,我心里就洋洋自得。我甚至都觉得没有必要把我对小G.M.的怀
疑告诉她。那几天,我们正忙着给她试衣服,商量我们能不能去喜剧院,用不用担心在
那里被人认出来。周末,小T先生又来看我们。我们征求了他的意见,他心里很清楚,
要让玛侬高兴就得说可以去看戏。我们商定,当天晚上同他一道去。
    不过这个打算并没有实现。小T先生把我拉到一边,对我说:
    “这几天我没来,因为碰到了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缘故。小
G.M.爱上了您的情人,向我吐露了真情。我是他的知心朋友,一向对他有求必应,可
我同样也是您的好朋友。我认为他这种想法很不正当,所以就没有同意。如果他只打算
用通常的手段讨她的欢心,我也就替他保密了。然而他掌握了玛侬的脾气,不知他从哪
儿了解到玛侬爱阔气,爱玩乐。他告诉我说,他已经享有很大一笔财产,想先用金钱引
诱她,给她一份厚礼,再给她一万里弗的年金。要是你们双方都是对等的话,那我要背
叛他就会为难得多。但是,正义和友谊全在您这一边。再说这事也主要怨我不慎,竟把
他引见给你们,由此才引起了他的情欲。事端是我造成的,防止酿成灾祸,我更责无旁
贷了。”
    我感谢小T先生见危相助,同时我也推诚相见,承认玛侬的脾气正像小G.M.想像
的那样,也就是说,她听不得穷困二字。
    “不过,”我对他说,“如果问题只在钱多钱少的话,那我相信她不会抛弃我,投
入另一个人的怀抱。我现在能够满足她的任何需要,而且我估计,我的财产还会一天天
增加。”接着我又补充说:“我只担心一点,就是小G.M.知道了我们的住址,会不会
给我们制造麻烦。”
    小T先生劝我放心,说小G.M.会如痴如狂地爱玛侬,但不会干出什么缺德事。如
果小G.M.真的如此下流,那么,他首先就去找小G.M.算账,以此来弥补自己造成的
不幸。
    “您的情我领了,”我说,“事已至此,也没有保险的办法来补救了。为了预防不
测,最明智的办法还是离开夏月村,搬到别处去住。”
    “是啊,搬走倒是不错,”小T先生说,“但恐怕已来不及了,因为小G.M.中午
就要到这儿来。这是他昨天跟我说的,所以我才一早就跑来,把他的来意告诉您。他随
时都可能到。”
    事情如此紧急,我不能不认真对待了。我觉得,既然无法回避小G.M.的来访,也
难阻止他向玛侬表白,还不如干脆向玛侬挑明这件事,把我的新情敌的意图告诉她。我
想,如果她知道我晓得他将跟她说些什么,并且有我在场的话,那她就会有足够的勇气
来回绝他。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小T先生,他说这事很不好办。
    “我承认不好办,”我对他说,“不过,凡是别人信任自己情人的理由,我全具备,
怎么能不信赖玛侬的感情呢。只有丰厚的礼物才能把她迷住,我对您说过,她根本不懂
得利害关系。她喜欢舒适的生活,可也爱我。从目前来看,说什么我也不相信她不爱我,
而去爱那个把她投入教养院的家伙的儿子。”
    总之,我坚持自己的看法。等我和玛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把刚听说的事情原原
本本地告诉了她。
    玛侬见我对她如此相看,非常感激,并向我保证说,她接受小G.M.赠礼的方式,
准会叫他断了这种念头。
    “不,”我对她说,“不要对他无礼;要是惹火了他,他会让我们倒霉的。”我又
笑着加了一句:“不过,你是个机灵鬼,知道如何甩掉一个叫人不堪忍受的追求者。”
    她沉思了片刻,然后大声说:“我有了个好主意,真没想到我能琢磨出这么一条妙
计。小G.M.是我们最狠毒的仇敌的儿子。要讲报仇,应该找他老子,而不是他,但是
我们可以通过捞他的钱来报这个仇。我要听他讲些什么,也收下他的礼物,然后捉弄他
一番。”
    “这办法好是好,”我对她说,“不过,我可怜的孩子,你难道就没想一想,不正
是这条路把我们送进教养院去的吗?”
    我一再说这样做有风险,可是没用。她说只要掌握好分寸就不会出问题,把我的异
议一一驳回了。谁能给我指出一个深深爱慕着自己的情人、而对其任性又毫不盲从的男
人,我就承认我这样轻易退让是错误的。我们决定欺骗小G.M,但是我在命运捉弄之下,
反倒上了他的当。
    将近十一点钟,我们瞧见小G.M.的马车到了。他讲了几句很得体的客套话,让我
们原谅他不请自来、要和我们共进午餐。他看见小T先生一点也不感到惊异,因为小T先
生昨天曾答应他也到这儿来。不过小T先生借口要办一件事情,没与他同车。我们虽然
各怀鬼胎,但脸上还都是热情洋溢,一同在餐厅人座了。小G.M.很容易就找到了向玛
侬表白爱情的机会。我觉得待在那儿碍手碍脚,就特意走开了一会儿。我回来的时候,
见他没有垂头丧气,显然没有遭受严词拒绝。他兴致勃勃,我也装出很高兴的样子。他
在心里笑我单纯,我却暗自笑他天真。整个下午我们就是这样作戏,各自认为耍弄了对
方。等他要告辞的时候,我还有意照顾他,使他有个机会单独跟玛侬说说话,让他既觉
得我的饭菜丰盛,又觉得我待客殷勤。
    小G.M.同小T先生刚一登上马车,玛侬就伸开双臂向我扑来,抱住我哈哈大笑。
她把小G.M.对她说的话和提的条件,都一字不差地向我说了一遍,大意是:他崇拜玛
侬,情愿与她分享他的四万里弗年金,他父亲死后将留给他的遗产还没计算在内。她将
主宰他的心和他的财产。为了证明他的美意,他准备先给她一辆马车、一所家具齐全的
住宅、一个侍女、三个男仆和一个厨子。
    “瞧这儿子,”我对玛侬说,“比他老子还大方。”接着我加了一句:“说真的,
这样的条件你就一点不动心吗?”
    “我?”说罢,她按照自己的思路改了拉辛的几句诗吟道:
      我!您怀疑我能做出这种事情?
      我!我怎堪忍受一副可憎的面孔,
      它总使我回忆起教养院的阴影?
    “不,”我接上她的滑稽对白说:
      夫人,我难以相信那座教养院,
      不是爱神射在您心灵的利箭。
    “不过,”我又说,“一所家具齐备的住宅、一辆马车、三个男仆,这是很诱人的!
爱情可没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玛侬对我说,她的心永远属于我,也只中了我一个人的利箭。
    “他对我许下的诺言,”玛侬说,“与其说是爱情的利箭,不如说是复仇的尖刺。”
    我问玛侬是不是打算接受住宅和马车,玛侬说只看中了他的钱。难办的是,怎样在
接受一项的同时拒绝另一项。小G.M.说要给玛侬写封信,我们决定等看看他信中的详
细打算再说。第二天,玛侬果然收到了信。信是一个穿便服的仆人送来的,他很机灵地
避开了旁人,找机会同她单独说了几句话。玛侬让他等着拿回信,然后立即把信拿给我
看。我们一起拆开信,信里除了爱情上的陈词滥调之外,就是我情敌许诺的具体内容。
他花钱可真够大方的。小G.M.答应,等玛侬一搬进给她的住宅,就数给她一万法郎现
金,一切用度日后由他补偿,让她手头总保持这个数目。乔迁的日期也安排得很近,他
只要求两天的筹备时间,信中还把住宅牌号和街名都写明了,说如果她能逃出我的手的
话,他就于次日午后在那所住宅等她。他惟一担心的是她能否逃脱,余下的事情他都胸
有成竹。同时他还写道,如果她预计很难从我这儿逃出,那他会另想办法。
    小G.M.比他老子滑头多了,他要等逮住猎物以后才肯数钱。我同玛侬合计她该怎
么行动。我还是极力劝她放弃这个冒险的计划,但是,我无论说什么也动摇不了她的决
心。她给小G.M.写了个简短的答复,说她肯定按时进城赴约,让他尽管放心地等待。
然后我们商定:我立即动身,到巴黎城东物色一个村庄,重新租一所房子,再把我们简
单的行李搬过去;第二天下午,她将按照约好的时间早早赶到城里,接受小G.M.的馈
赠之后,就坚持要他陪着去喜剧院;她将尽量把钱随身带上,剩下的钱物交给我的仆人。
玛侬打算带在身边的仆人,就是把她从教养院放出来的那个人,他对我们始终忠心耿耿。

我将乘一辆出租马车在圣安德烈街口等候,到晚上七点来钟,我把马车留下,趁天黑步
行到剧院门口。玛侬说好,到时候她找个借口离开包厢片刻,乘机下来同我会合。下一
步就好办了,我们几步路就能赶到停车地点,然后上车沿着圣安托万区的大道出城,直
奔我们的新宅。
    这个计划尽管很荒唐,可我们还是觉得安排得挺妥善。其实,这个计划即使完全成
功,也难免不会造成恶果,要想避免后果是极其轻率的幻想。可是,我们仍然盲目自信,
竟不惜去冒风险。玛侬和我们的仆人马塞尔就要动身了。眼看着她要走,我心里十分痛
苦。我一边拥抱她一边说:
    “玛侬,千万别欺骗我。你会对我忠诚吗?”
    她温柔地埋怨了我几句,说我不该猜疑她,又向我发了一回誓。她打算三点钟左右
赶到城里。她走后我就动身了。我进了圣米歇尔桥附近的弗雷咖啡馆,消磨了下午余下
的时间;等到夜幕降临,就出门叫了一辆马车,依照事先的安排,让马车停在圣安德烈
街口,然后步行到喜剧院门前。原定马塞尔在那儿等我,可我没见到他,心里不免有些
诧异。我混杂在仆人堆里,注视着来往行人,耐着性子等了一个小时。最后,钟打七点
了,我们计划好的事却连点影儿也没有。我买了张池座票进了剧院,想瞧瞧玛侬和小G.
M.在不在包厢里。结果他们俩一个也不在。我又回到门口,焦急不安地等了一刻钟,
还是不见他们的影儿。我不知道如何是好,便向我的马车走去。车夫见我过来,赶紧迎
上几步,神秘地对我说,车里有一位漂亮的小姐,已经等了我一个小时了。那小姐一说
我的相貌特点,车夫就知道是找我。她知道我过一会儿就会回来,便说她可以耐心等候。
我一想准是玛侬。我走到车前,看见了一张漂亮的小脸蛋儿,但并不是玛侬,而是一个
我素不相识的女郎。她先开口问我是不是格里尼骑士先生,我对她说,正是。
    “我有一封信要交给您,”她接着说,“看了信您就会明白,我为什么来找您,又
是如何有幸得知您的大名。”
    我想到附近的酒馆去看信,请她在此稍候。
    她要跟我一同去,并建议我要个单间。
    “是哪位写来的信?”我上楼时问她。
    她说我一看信就知道了。我认出来了,正是玛侬的笔体。信的大意是:小G.M.接
待她的礼仪和排场,大大超过了她的想像。他送给她一大堆礼品,让她看到将来会过上
王后般的生活。然而就是身在华美的新居里,她也没有把我忘记。不过,她提出晚上去
喜剧院,小G.M.却没有答应,她只好把见我的美愿推迟。料想这个消息会惹我苦恼,
她就设法找来一位巴黎美人儿,好多少给我一点安慰,信即由她送来。署名:“你的忠
实的情人——玛侬·列斯戈。”
    这封信对我有极为残酷、莫大凌辱的意味,我心中不知道是该发怒,还是该沉痛。
过了好一阵子,我才勉强打起精神,想把那背信弃义、虚情假意的情人永远忘掉。我向
坐在对面的女郎瞥了一眼:她的容貌美极了。我倒希望她的姿色也使我同样变心和负情,
可她既没有灵慧含情的明眸,也没有那种玉容仙姿,更没有那种爱神般光泽的皮肤,总
之,上天不吝赐予薄情女玛侬的那些娇态,我在她身上一点也没有发现。
    “不,不行,”我移开目光,对她说,“打发你来的那个忘恩负义的女人,她很清
楚,让你来是无济于事的。请你回去传我的话,就说让她享受她的罪愆吧,如果她办得
出来,就让她毫不愧疚地享受吧。我要永远抛掉她,同时也鄙弃所有的女人。她们虽然
不如她可爱,但也肯定和她一样,都是水性杨花的狠心人。”
 
 
第二节
  
    我打算下楼回我的寓所去,对玛侬已不抱任何幻想了。万箭钻心般的强烈嫉妒,这
时已披上了阴沉抑郁的平静外衣。从前遇到这种情况时,心情总是非常激愤,可这次却
丝毫没有这种感觉,我真以为自己的痴情快要治愈了。唉!像被小G.M.和玛侬欺骗了
一样,我也被爱情欺骗了。
    送信的女郎见我要下楼,就问我是否要捎话给小G.M.先生和陪伴他的那位夫人。
听她这么一问,我又转身回到餐室。我原来自以为平心静气,却一下子变得怒不可遏。
凡是从来没经受过感情上的巨大痛苦的人,听了是不会相信的。
    “去吧,”我对她说,“去告诉那个奸诈的小G.M.和那个不要脸的淫妇,你带来
的这封该死的信伤透了我的心。不过告诉他们好景不长,我非亲手把他们俩宰了不可!”
    我扑在椅子上,帽子掉在一边,手杖丢在另一边,两行眼泪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
刚才的狂怒又化为悲怆,我失声痛哭,不住地呜咽和叹息。
    “过来,我的孩子,过来呀!”我对那个女郎大声说,“他们既然派你来安慰我,
那你就过来吧。告诉我,你能不能抚慰我的愤怒和绝望。等我杀了那两个不配活在世上
的无义小人以后,你能不能打消我寻短见的念头。”见她怯生生地朝我走近了两步,我
又接着说:“对,过来,给我揩干眼泪,让我平静下来。过来,对我说你爱我,好让我
忘掉那个负心的情人,习惯习惯另外一个女人的爱情。你挺漂亮,或许我会爱上你的。”
    那个可怜的女孩子不过十六七岁,看上去似乎比她那一类女人多些廉耻,面对这样
奇怪的场面,她确实吓坏了。不过,她还是走过来想跟我亲热,然而立刻被我推开了。
    “你在我身上打的什么主意?”我对她说,“哈,哈!你是个女人,属于我鄙视和
不能再容忍的女性。你笑里藏奸。走开,让我一个人呆在这儿。”
    她向我施了个礼,没敢说什么,转身要走。我又把她喊住。“可是,”我对她说,
“你起码得告诉我,他们为什么派你到这儿来,是怎么找你来的,究竟打算干什么?你
到底是怎么知道我的姓名,又是怎么知道我在哪儿的?”
    她对我说,她早就认识小G.M.先生。今天下午五点钟,他派仆人去找她。她跟着
仆人来到一所大宅第,看见小G.M.先生正同一位漂亮夫人打牌。他们让她到停在圣安
德烈街口的一辆马车上找我,并托她带给我一封信,就是刚才交给我的那封信。我又问
她,他们就没说别的什么吗?女郎的脸刷地一下子红了,她回答我说,他们让她相信我
会留她陪伴我的。
    “你上当了,”我对她说,“可怜的姑娘,他们把你骗了。你是一个女人,需要一
个男人,但你需要的是一个阔气、走运的男人。这种男人在这儿是找不到的。回去吧,
回到小G.M.先生那儿去吧,凡是能够获取美人欢心的东西,他应有尽有。他有设备齐
全的别墅和成套的马车送人,可我呢,我拿得出来的只有爱情和痴心。女人全都鄙视我
的穷困,全都戏弄我的单纯。”
    我还说了许许多多别的话,情绪也变化无常,忽而伤心,忽而气愤。然而,由于过
度冲动,我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可以冷静地思考一下了。我把这次失意拿来同我前几
次类似的遭遇比较了一下,并没有发现有什么更使我绝望的地方。我了解玛侬,本来早
就应该预料到这种不幸,又何必这样悲伤呢?为什么不想个补救的办法呢?时间还来得
及。如果我不想责备自己疏忽大意,自作自受,那就应该不遗余力地挽回局面。想到这
里,我开始动脑子,凡是有点希望的办法,全在我心里转了一遍。
    凭武力把玛侬从小G.M.的手中夺过来是下策,毫无成功的把握,只能毁了我自己。
然而我觉得只要有机会同玛侬谈谈,就一定能打动她的心。她心中容易被打动的地方,
我全都了如指掌!她是爱我的,这一点我深信不疑。派一个姑娘来安慰我,这样的怪主
意,我敢打赌也准是她想出来的。这表明她心疼我,怕我伤心。我决心尽一切努力见她
一面。我想了一个又一个办法,最后拿定了主意。
    小T先生和我刚一结识,就热情地帮助我;对他的诚挚和热心我没有半点怀疑。我
打算立刻到他家去,请他借口有要事相商,派人把小G.M.叫走。我同玛侬谈话有半个
小时就足够了。我计划让仆人把我引进她的房间。我认为趁小G.M.不在,这事是不难
办到的。
    这样决定以后,我心里踏实多了。那个女郎还没有离开,我很大方地付了她一笔钱,
并且记下了她的住址,让她以为我会去同她一起过夜,以便打消她再回小G.M.那里去
的念头。我登上马车,让车夫尽快地拉到小T先生的住处。路上我一直担心他会不在家,
可我还算走运,他并没出门。没等我说完两句话,他就明白了我的困境和来意。听说小
G.M.竟把玛侬弄到手,他大吃一惊。他并不清楚造成这次不幸我也有一份过错,于是
就爽快地提出,要召集他的全部朋友,用武力解救我的情人。我提醒他那样做会闹得满
城风雨,反而可能不利于我和玛侬。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流血,”我对他说,“我想出了一个更为稳妥的计策,我认
为同样可以成功。”
    他表示,无论我提出什么要求他都答应。我把我的打算向他说了一遍,只要他借口
谈事情,派人把小G.M.叫出去缠住一两个小时就行了。他满口答应,立即就同我一起
动身了。
    一路上我们都在考虑采取什么办法,才能把小G.M.拖住那么长时间。我建议他首
先写一封便函,注明是从一个酒馆发出去的,请小G.M.马上到那里去。就说有要事相
商,刻不容缓。
    “我去监视他,”我接着说,“见他出门,我就进去。那里只有玛侬和我的仆人马
塞尔认识我,进去并不困难。您见到小G.M.的时候,就说您找他谈的那件要事是急需
一笔钱用,说您刚刚赌输,好几次都凭口头押的赌注,越输越多。他带您到他存钱的地
方得用好长时间,这就足够我照计行事了。”
    小T先生一步不差地照我说的做了。我让他一个人留在一家酒馆里,他很快就写好
了一封信。我到离玛侬住宅不远的地方守候。我看见送信的人来了。过了片刻,小G.M.
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贴身仆人。等他走远了我才走到门前,强压着对那不忠的女人
的满腔怒火,轻轻敲了敲门,就像敲寺院大门那样恭恭敬敬。正好是马塞尔给我开的门,
我打了个手势叫他不要说话。虽然用不着担心别的仆人,我还是压低了嗓音,问他能不
能避开别人把我带进玛侬的房间。他说那很容易,只要从主楼梯悄悄上去就行了。
    “那我们赶紧上去吧,”我对他说,“我在楼上的时候,你要想法子别让任何人上
来。”
    我顺顺当当地走进了玛侬的房间,她正在看书。这个性格古怪的姑娘这次可真叫我
赞叹不已,见我进来,她既不害怕,也不胆怯,只是稍微显得有点惊讶,如同看到一个
原以为出远门的人那样。
    “哦!是你呀,亲爱的,”她向我迎过来,像平时一样温柔地拥抱我。“老天爷!
你胆子好大呀!真没想到你今天就跑来了。”
    我根本不理睬她的亲昵,挣开身子,轻蔑地一把推开她,倒退了两三步。见我这样,
她惊呆了。她直愣愣地看着我,脸色陡变。其实,再次见到她,我心里是非常高兴的,
就是再有理由发火,也张不开口同她争吵。可是,她对我的无情侮辱,仍使我心如刀绞,
我竭力品味这种侮辱,好激起我心中的怨恨。我两眼里喷着火焰,但并不是爱情之火。
我一言不发,沉默了好一阵儿。我注意到她浑身瑟瑟发抖,似乎害怕了,便有些于心不
忍了。
    “啊!玛侬,”我温和地对她说,“忘恩负义的玛侬!我要发泄怨气,从哪儿说起
呢?看你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到现在我还怕你受一点点委屈,担心责备你多了,会使
你心里太难过。可是,玛侬,告诉你,你这次变心使我的心都碎了。这样打击情人,不
是一心想逼死他又是什么!这是第三次了,玛侬,我记得清清楚楚,这种事是忘不掉的。
现在,你思量思量究竟怎么办吧,我这颗悲伤的心再也经不起这样残忍的折磨了。我觉
得这颗心就要死去,就要被痛苦撕裂。我支持不住了。”我倒在一张椅子上,接着说:
“我简直连说话和支撑身体的力量都没有了。”
    她一句话也没有回答我。当我坐下的时候,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把头伏在我的双
膝上,拉起我的双手捂住她的脸。刹时间我感到双手被她的泪水浸湿了。天哪!我的心
情怎不激动万分!
    “啊,玛侬,玛侬,”我长叹了一声,“你已经断送了我的性命,现在再痛哭流涕
也太晚了。你心中并不悲痛,却偏要装出一副悲痛的样子。你最大的心病无非是我还待
在你的面前,总妨碍你尽情玩乐。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吧。这样多情的泪水,不能为
一个被你狠心欺骗遗弃的苦命人抛洒。”
    她仍然跪在地上,吻着我的手。
    “朝三暮四的玛侬啊,”我接着说,“毫无心肝的女人,你的诺言、你的海誓山盟
都跑到哪儿去了?水性杨花、心肠狠毒的女人,今天竟还发誓爱我,看你把爱情践踏成
什么样子啦?”我又说道:“公正的天主,一个不忠不贞的女人曾对您庄严发誓。难道
就让她这样捉弄您吗?违背誓言的人竟然受赏!忠于爱情的人却该陷于绝望,被人遗
弃!”
    我嘴里这样责备她,心中却不胜酸楚,禁不住流下了眼泪。玛侬听我声音变了,知
道我哭了,于是她开了口。
    “既然我使你这样痛苦,这样忿恨,”她伤心地说,“那我一定是有罪过的了。但
如果我原来就知道自己有罪,如果我起过犯罪的念头,那就让老天惩罚我吧!”
    我觉得这种话毫无意义,毫无诚意,不由得怒火中烧。
    “装模作样,可恶之极!”我大声说道,“我算把你看透了,你不过是个卑鄙无耻
的女人。今天我才认清你丑恶的灵魂。永别啦,下贱的女人。”我忽地站起来,接着说:
“从今以后,我宁可下地狱,也不愿见你一面。我若是再瞧你一眼,就让老天惩罚我!
你和你的新欢呆在一起吧!你就爱他吧,厌弃我吧!你就抛却廉耻,丢掉理智吧!我不
过置之一笑,一切对我都无所谓了。”
    见我大发雷霆,她吓坏了;我已经站了起来,可她依旧跪在椅子旁边,浑身颤抖地
看着我,连大气也不敢出。我朝门口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来,眼睛死死盯着她。面对
着这样千娇百媚的女人,只有铁石心肠的人才会无动于衷,可我哪有这种野蛮的力量呢?
我一下子又转到了另一个极端,急忙向她走去,更确切地说,我未假思索就扑了过去,
把她搂在怀里,一个劲儿地亲吻。我请求她原谅我发火,承认自己粗暴,没有资格享受
她这样一位姑娘给予的爱情和幸福。我扶她坐到椅子上,反过来我又跪到她的面前,恳
求她听我跪着诉说。一个百依百顺的恋人所能想像出来的最恭敬、最温柔的情感,我用
寥寥数语的道歉就统统表达出来了。我求她发发慈悲,说一声宽恕我。她用双臂搂住我
的脖子,说倒是她要我宽宥,要我忘掉她所造成的痛苦。还说她开始担心,怕我根本不
听她的辩白,看来这种担心是有道理的。
    “暧,我听!”我立即打断她的话,“我不要你做什么辩白。凡是你做的,我全都
赞同。你做什么事情,根本用不着向我做解释。我亲爱的玛侬,如果你内心里对我还有
情意,那我就太高兴,太幸福啦!”这时我又想起了我眼下的遭遇,便对她说道:“玛
侬,你能主宰我的一切,你叫我快乐我就能快乐,你叫我痛苦我就得痛苦。可是,在我

的屈从和悔悟让你心满意足之后,你就不能允许我对你诉诉我的忧伤和痛苦吗?我今天
的命运如何,你能亲口告诉我吗?今天晚上,你是不是决意同我的情敌过夜,置我于死
地呢?”
    她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我。
    “我的骑士,”她终于恢复了平静,“要是你一进门就对我说明白,那你就用不着
苦恼,我也就免遭一顿抢白了。你的痛苦既然仅仅是出自嫉妒,要是早讲清楚,那也早
就治好了,我立刻跟你到天涯海角就是了。看你刚才那样苦恼,我还以为是我当着小G.
M.面给你写的那封信,以及我们派去见你的那位姑娘惹起的呢。你看了我的信以后,
可能误认为我是在嘲弄你;而那位姑娘呢,你一想是我派给你的,就可能误认为这表明
我要舍弃你,委身于小G.M.了。我想到这些,突然恐慌起来,因为我想,尽管我是清
白的,可这些不利的现象我却有口难辩。”接着她又说道,“现在我把事情的原委都告
诉你,随后就由你判断好啦。”
    于是,她把见到小G.M.之后所发生的一切全告诉了我。小G.M.就是在这所住宅
里等候她的。接待她的排场,真好像是接待世上最尊贵的公主。小G.M.领她看了每一
个房间,它们都布置得无比雅致洁净。在书房里,小G.M.点给了她一万里弗,还额外
送了她几件首饰;其中的一串项链和一副珍珠手镯,他父亲已经送过她一回了。小G.M.
把她从书房领到她还没有瞧见的客厅,只见里边已经摆好了精美的茶点。小G.M.吩咐
新雇来的仆人侍候她,并让他们今后听从女主人的差遣。最后,小G.M.又领她去看马
车、马匹和其余的礼物。看过礼物,小G.M.又提议在晚餐之前打打牌。
    “老实说,”玛侬往下说道,“这样豪华的排场真使我眼花缭乱。我心想,光拿走
一万里弗和几件首饰,丢掉这么多好东西不享受,实在是可惜。对你我来说,这真是一
大笔送到手的财富。靠着小G.M.的钱,我们完全能舒舒服服地过日子。所以,就没让
他领我到喜剧院去,而是想试探试探他对你的看法。我有了个新主意,若是照办,就得
看看我们今后有没有见面的方便条件。我觉得他这个人性格挺随和。他问我对你有什么
看法,是不是有点舍不得离开你。我跟他说你非常可爱,对我一直真心实意、不吝破费,
我当然不会恨你。他也承认你是个有才华的人,很想跟你交个朋友。他问我你会怎样看
待我离开你这件事。尤其是你一旦知道我落到了他的手里。我说,我们之间已不是初恋,
相处日子长了,感情也就淡漠一些了。再说你现在手头不甚宽裕,失掉我还会减轻一些
负担,你也许会觉得这并不是件多么不幸的事。我说完全相信你会心平气和地处理,就
毫不犹豫地跟你说,我要到市内来办点事儿,而你也点头了;正巧你也要进城,在我同
你分手的时候,你并不显得十分担心。他对我说:‘他若真愿意同我和睦相处,我巴不
得为他效劳,对他以礼相待。’我向他保证,说我了解你的性格,你肯定会诚恳地接受
他的好意。我还对他说,你同家里的关系搞僵之后,经济状况很糟糕,如果他能帮你一
把,那你是求之不得的。他马上打断我的话,忙不迭地说他会尽力帮助你。哪怕你愿意
另求新欢,他也会给你找一个漂亮的情妇——就是他爱上我之后抛弃的那个女人。”她
接着又说:“为了彻底消除他的疑心,我连声说好。我越来越觉得我的计划可行,于是
千方百计地想通知你,生怕我没去赴约会使你惊慌失措。正是这个缘故,我才让他今天
晚上就把那位新情妇派到你身边,我好趁机给你写封信去。走这一步实在是迫不得已,
因为我指望不上他能让我消停一会儿。他听了我的建议哈哈大笑,随即便把贴身仆人叫
来,问仆人能不能把他原来的情妇立刻找来,然后就派他去四处寻找。他先以为应该叫
他的情妇到夏月村去找你。但我告诉他说,分手时同你约好在喜剧院见面,万一我有事
耽搁了,你说好在圣安德烈街口的一辆马车上等我,因此最好让你的新情妇到那儿去,
这至少能免得你苦等一夜。我还对他说,按理应该给你写一封信,不然的话你就会摸不
清头脑。信他同意写,可我不得不当着他的面写,所以就特别留心,信里不能说得太露
骨。”玛侬继续说道:“你看,事情经过就是这样。我怎么做的,怎么想的,都一五一
十地跟你说了。那个年轻姑娘来了以后,我看她长得是挺标致。我就知道我不在跟前,
你会烦恼,所以我想莫不如让她去陪陪你,暂时给你解解闷。我这完全是一片好心,因
为我期望的是你内心的忠实。如果能派马塞尔去看你,那我当然就更高兴了,可是我片
刻也脱不开身,没法把我要通知你的事情告诉他。”末了她还告诉我说,小G.M.收到
小T先生的便函,感到非常为难。“他迟疑了一阵儿,拿不准要不要离开我。他安慰我
说,他很快就会回来。正因为如此,见你到这儿来我才有点儿担心;你进来的时候,我
心里慌极了。”
    我耐着性子听她说完了这番话。不用说,在她的话里,我可以找出许许多多无情侮
辱我的地方。她背叛我的企图非常明显,连她自己都不想掩饰了。不可能指望小G.M.
同她呆一整夜,她还能保存她的贞操,而她又是打算同他一起过夜的。对她的情人来说,
这是多么无耻的供认啊!然而我认为她的错误中也有我一份。首先,是我把小G.M.对
她有意的事告诉了她,其次,我盲目迁就,参与了她的冒险计划。我天生心肠很软,竟
被她说动了,觉得她的话很坦率,有什么就说什么,老老实实,连最让我恼火的细节都
谈到了。我心想,她有罪过,但是没有恶意;她轻浮,处事不慎,可她诚恳坦率。况且,
我心中只有爱情,结果一叶障目,看不见她的任何过错。若是当天晚上能把她从我的情
敌手中夺回来,我也就心满意足了。不过,我还是问了她一句:
    “今天晚上,你准备跟谁一起过?”
    我伤心地提出这个问题,倒一下子把她难住了。她支支吾吾,一会儿“可是”,一
会儿“如果”,半天答不出来。瞧着她那个尴尬的样子,我又不忍心了,于是打断了她
的话,直截了当地对她说,我希望她这就跟我走。
    “走我倒愿意走,”她对我说,“可我的计划,你就不赞成吗?”
    “哼!我赞成你直到现在的所作所为,”我回答说,“难道这还不够吗?”
    “怎么!我们连那一万法郎也不带走吗?”她顶了我一句,“这笔钱是他送给我的,
应该属于我。”
    我劝她什么也别顾了,最好火速离开,因为我同她在一块儿虽说才只有半个小时,
但我还是担心小G.M.会回来。然而她一再恳求我,要我同意不能空手而归。我心想,
她已经作了极大让步,我也就该答应她这个要求。
    正当我们忙着收拾东西准备动身的时候,我听见有人敲了敲临街的大门。不用说是
小G.M.回来了。我心里一慌,便对玛侬说,如果是他,他就休想活命。的确,我还耿
耿于怀,见了小G.M.我是克制不住的。后来一看是马塞尔给我送来了一封便函,我才
松了一口气。便函是他到门口替我收下的,发函人是小T先生。小T先生告诉我,小G.M.
回家给他取钱去了,于是他乘便告诉我一个十分有趣的主意:依他之见,我只有吃掉小
G.M.的晚餐,当夜睡在他打算与我的情人共寝的那张床上,那才是对我情敌的最称心
如意的报复。小T先生还写道,他认为这事并不难办,只要我能设法找到三四个有胆量
的人,让他们在街上劫持小G.M,把他牢牢看管到第二天早晨就行了。小T先生还保证
说,他编好了理由,等小G.M.返回,至少还可以拖住他一个小时。
    我给玛侬看了便函,并且告诉她我是用了什么妙计,才大摇大摆走进她的房间的。
她认为我和小T先生想出的主意真是妙极了,我们又尽情地取笑了一阵儿。可是,当我
把小T先生这个主意也当成笑谈时,她却一本正经地硬要我照办,好像她非常着迷,这
真叫我感到意外。我问她,事情来得这样突然,又要劫持小G.M,又要牢牢地看住他,
叫我一下子到哪儿去找合适的人呢?可她就是听不进去,说小T先生既然保证还可以拖
住他一个小时,那我们为何不试一试呢?她说我独断专行,不为她着想,这一句话就驳
掉了我提出来的其它难处了。她觉得这个主意再有趣不过了。
    “你能享用他的晚餐,”她又对我说,“睡他的床,明天一大早儿,再把他的情妇
和金钱拐跑,这样既向他老子报了仇,又对小G.M.本人雪了恨,这不是一箭双雕吗?”
    尽管我心里隐隐感到不安,似乎预感到一场大祸就要临头,可在她的再三请求下,
我只好同意了。我走出门,打算去求两三个以前列斯戈介绍我认识的王宫卫士帮忙,让
他们去劫持小G.M。我在他们的住处只找到一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还没等弄
清是怎么回事儿,就满口答应,说是保证成功。他决定再找三名卫士,由他领头干,只
要找出十个皮斯托尔来犒劳犒劳他们就行。我请他抓紧时间。不到一刻钟他就把他们召
集来了。我在他的房间里等着他,一俟他领着同伴回来,就亲自把他们带到一条街的拐
角,这个地方是小G.M.回玛侬住所的必经之路。我嘱咐他不要虐待小G.M,但一定得
看住,直到明天早上七点钟,千万不能让他跑掉。他说打算把小G.M.带到他的房间去,
逼他脱掉衣服,甚至逼他睡在他的床上,他和那三个伙计则喝酒摸牌,混他一夜。等看
见了小G.M.的身影,我才离开他们几个人,后退了几步,躲到暗处,要亲眼看看这个
千载难逢的场面。那个卫士拿着手枪走到小G.M.面前,很有礼貌地对他说既不想要他
的命,也不想要他的钱;但是,他如果稍许有点反抗,拒绝跟他走,或者叫喊一声的话,
就叫他的脑袋开花。小G.M.见他有三个兵士在一旁助威,加上也怕挨一颗子弹,就乖
乖地服从了。我看着他像头绵羊一样被带走了。
    我立刻回到玛侬身边。为了不叫仆人们起疑心,我进门的时候对她说,晚餐不必等
小G.M.先生回来了,说他没想到会被事情拖住,便请我来向她转达他的歉意,并让我
陪她进晚餐。紧接着我说能陪伴这样一位美丽的夫人,真感到无尚荣幸。她也随机应变,
为我打着圆场。我们人座后,仆人们在一旁给我们上菜,我们则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最后,我们吩咐仆人退出去,准备度过我们一生中最惬意的一个晚上。我暗暗吩咐马塞
尔雇好一辆马车,定好次日清晨六点钟以前在门口等候。将近午夜时分,我故意向玛侬
告了辞,但在马塞尔的帮助下,我又偷偷溜了回来。我刚刚占据了小G.M.在餐桌上的
席位,现在又准备来占据他的床位了。
    就在此刻,左右我们命运的恶魔施起法术,要来断送我们了。正当我们得意忘形的
时候,利剑已经高悬在我们的头顶之上,而且系剑的丝线眼看就要断了。不过,为了让
你们弄清楚我们身败名裂的全部经过,我应该把事情的原因交代清楚。
    小G.M.被人捉住的时候,他身后还跟随一个仆人。那小伙子见主人被劫,吓得掉
头就跑。为了救他的主人,他要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向老G.M.报告。这样骇人听闻的消
息不能不使老G.M.惊恐不安:他只有那么一个儿子,他虽年事已高,性子却非常暴躁。
他首先盘问那个仆人,他儿子下午都干了些什么,有没有同人争吵过,有没有牵扯到别
人的争端里,有没有到什么可疑的住所去过。那个仆人以为他的主人性命难保,为了救
主人,就把他知道的情况全讲了出来。他说主人爱上了玛侬,为她花了很多钱,讲了主
人怎样在宅子里从午后一直待到晚上九点,后来出了门儿,回来时在路上怎样被人劫走
了。听了这些情况,老头子就揣摩出是有人跟他儿子争风吃醋。当时少说已是夜里十点
半了,但他毫不犹豫,立刻就去见警察总监,请求总监向全部巡逻队下达一项特别命令,
并请求拨给他一支巡逻队,他亲自带着队伍到了出事的街道,察看了现场。城里凡是有
一线希望能找到他儿子的地方,他都跑遍了,可还是没发现一点踪迹。最后,他以为儿
子可能回去了,就让人把他带到儿子的情妇那里去。
    他到的时候,我正准备上床睡觉。卧室的门关着,我一点儿也没听见敲打临街那道
门的声音。老G.M.带领两名兵士进了院子,一一问过仆人,可是依然毫无结果,于是
他打算见见儿子的情妇,想从她那儿打听点消息。他走上楼来,两个兵士一直跟在他的
身后。我们正要上床安歇,他推开了门。一见进来的是他,我们周身的血都凝住了。
    “天哪!是老G.M.!”我对玛侬说。
    我赶忙跳起来取我的剑,可惜剑被我的腰带缠住,怎么也抽不出来。那两个兵士见
我要动手,立刻扑过来,夺走了我的剑。一个只穿睡衣的人是无法反抗的。他们剥夺了
我所有的自卫手段。
    老G.M.虽然一时吓慌了神儿,但很快就认出了我,就更不用说玛侬了。
    “难道这是幻觉吗?”他严肃地对我们说,“我看到的不就是格里厄骑士和玛侬·
列斯戈小姐吗?”
    我恼羞成怒,一句话也答不上来。他停了一会儿,脑袋里似乎转着各种念头。突然,
好像有个什么一闪之念激怒了他,他对着我大声嚷道:“啊,混蛋!肯定是你把我儿子
杀死了!”
    听他张口骂人,我立时火冒三丈。
    “老恶棍!”我傲慢地回答他说,“若想杀掉你家的什么人,我一定先拿你开刀。”
    “看住他,”他对兵士们说,“非让他说出我儿子的下落不可。等一会儿,如果他
不告诉我他把我儿子弄到哪儿去了,明天我就让人绞死他。”
    “你要绞死我?”我说,“无耻的东西!在绞刑架上只能找到你这号人。告诉你,
我的血统比你高贵纯洁得多。”随后我又说了一句:“对,我知道你儿子的下落,你若
是把我惹火了,到不了明天,我就让人把他掐死,你也逃不脱同样的下场。”
    我一时失慎,竟说出了我知道他儿子在哪里,可我当时怒发冲冠,哪能考虑得那么
多呢。外面有五六个兵士守候着,他立刻把他们叫进来,命令他们把宅内的仆人全都看
起来。
    “哈,哈!”他又以嘲笑的口吻说道,“骑士先生,你知道我儿子在哪里,还要让
人把他掐死,对不对?放心吧,我们会把这件事安排妥当的。”
    我立刻意识到我又走错了一步。玛侬一直坐在床上哭泣,老G.M.走上前去,油腔
滑调地对她说了几句恭维话,说她手法高超,竟然把老子和儿子全给迷住了。这个老色
鬼还要跟她动手动脚。
    “别碰她!”我大声喊道,“你要敢动一动她,别怪我不客气,什么神灵也休想从
我手里把你救出去。”
 
 
第三节
  
    他命令三名兵士留在房间里,催我们快穿衣服,说罢就出去了。
    我不知道他想在我们身上打什么主意。我要是说出他儿子在什么地方,他也许会把
我们放了吧。我一面穿衣服,一面考虑这是不是上策。如果说他离开房间的时候,曾有
过这种打算的话,那么等他回来的时候,主意却完全变了。兵士们已经把玛侬的仆人全
看管起来,老G.M.审问了他们。从他儿子给玛侬雇的那些仆人口里,他什么也没有问
出来。他听说马塞尔从前侍候过我们,就决定用威吓手段使他开口。马塞尔是个忠实的
小伙子,可他头脑简单,缺乏见识。回想起玛侬是他私自从妇女教养院里放出来的,加
上老G.M.又在极力吓唬他,这个傻小伙子便吓破了胆,以为很可能要把他绞死,或者
判个轮刑①。他说只要保他一条命,他一定供认不讳。老G.M.听了这话,认定我们的
案子中还有更严重、罪过更大的情节,他至今还没有发现。他对马塞尔说,要是交代出
来,不仅可以保他不死,还会给他重赏。      ①法国古代一种酷刑,即把打断四肢的罪犯绑在大车轮上,让他慢慢死去。
    这个该死的仆人把我们的一部分计划告诉了老G.M。当初因为需要他出些力,我同
玛侬商量计划也就没避讳他。我们在巴黎市内改变了计划,这他一点也不知道。可是离
开夏月村的时候,他是了解我们的行动计划的,也知道他应该扮演什么角色。他跟老G.
M.说,我们的目的是骗他儿子的钱,玛侬将要收到一万法郎,也许这笔钱已经到手了。
按照我们的计划,这笔钱一出手,G.M.家的继承人就永远也收不回去了。
    老G.M.听了这话,火冒三丈,立即转身上楼,冲进了我们的房间。他一声不哼,
径直闯入书房,没费多大劲儿就把钱和首饰找到了。他回到我们面前,气得脸红脖子粗,
拿着钱物给我们看,信口胡说这是我们的赃物,同时辱骂我们。他把珍珠项链和手镯举
到玛侬的眼皮底下,讥笑着说:
    “您还认得吧?这两样东西您不是头一遭见到了。我敢说这还是原来的东西。我的
美人儿,不难看出,这两样首饰很合您的口味。”随后他又加了一句:“可怜的孩子们!
他俩都爱煞个人儿,可就是好骗人。”
    听他这样血口喷人,我的肺都要气炸了。只要片刻的自由,我就会给他……天理昭
昭,我绝不会轻饶他!我终究还是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冷静了下来,而这种冷静只能说
明我愤怒到了极点。
    “好啦,先生,别再冷言冷语地侮辱我们的人格了!”我对他说,“究竟要怎么样?
说吧,您究竟打算拿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吗?骑士先生,”他答道,“马上进夏特莱监狱。明天总会亮天的,事情
嘛,也就会看得更清楚了。说到头来,我是希望您能行善积德,告诉我儿子在什么地
方。”
    事情明摆着,一旦把我们关进夏特莱监狱,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一想到这场牢狱
之灾已不可避免,我心里便不寒而栗。尽管我生来非常傲气,可好汉不吃眼前亏,为了
以屈从来换得一点宽容,我不得不恭维自己最残忍的死对头。我恳请他拿出片刻时间,
听我说上几句话。
    “先生,我承认自己理亏,”我对他说,“坦率地讲,我由于年轻,犯下了很大的
错误,冒犯了您,惹得您恨我。但是,如果您了解爱情的力量,如果您能体会到,一个
不幸的年轻人被剥夺了所爱的一切会有多么痛苦,那么,对我一时冲动而搞的小小报复,
您也许就会认为是情有可原了,至少您也会认为,我刚才所受的凌辱已经抵得上我应得
的惩罚。您不必用监狱威吓,也不必动刑罚,我就会说出您儿子在哪里。您儿子平安无
事。我没有谋害他的意思,也并不想触犯您。您如果宽宏大量放开我们,我一定奉告他
的下落,他正在那里安安稳稳地睡觉呢。”
    这个狼心狗肺的家伙笑着背过身去,对我的请求无动于衷。他随口说了几句,我才
恍然大悟,原来他已掌握了我们计划的来龙去脉。至于他的儿子,他粗暴地说,既然我
没有杀害他,那么要找到他是不难的。
    “把他们押到小夏特莱监狱去,”他对兵士们说,“千万留神,别让这位骑士跑掉。
这个家伙很鬼,已经从圣拉扎尔逃出过一次了。”
    说罢他就走了出去。我当时的处境你们是能想像出来的。
    “老大爷!”我喊道,“随您怎么处置我,我都老老实实地接受。可是,一个卑鄙
的恶棍,竟然这样仗势欺人,可真叫我难以忍受!”
    士兵们催我们快点动身。一辆马车候在大门口,我伸手搀着玛侬往楼下走去。
    “走吧,我亲爱的王后。”我说,“谁让我们命苦呢!也许苍天保佑,有朝一日我
们会时来运转。”
    我们同乘一辆马车,玛侬偎依在我怀里。自从老G.M.撞进我们房间之后,我还没
听见她开口讲过一句话。但是此刻,她同我单独在一起,情话却滔滔不绝。她自怨自文,
说她害得我跟着她受苦。我让她放心,只要她永远爱我,我绝不会抱怨命运。
    “需要怜悯的不是我,”我接着说,“坐几个月牢算什么,我一点也不在乎。要跟
圣拉扎尔教养院相比,夏特莱监狱还强得多呢。亲爱的,我心里愁的只是你呀。这样一
个妙人的命怎么这般苦呢!苍天哪!她是您最完美的造物,可您为什么对她这样严酷呢!
我们俩为什么不生来就愚昧无知,好配得上我们悲惨的命运呢?我们天生就有聪明的头
脑和高尚的情趣,天生就有丰富的情感。唉!我们竟让这些天赋派了多么可悲的用场!
而多少只配我们这样厄运的卑鄙小人,却成了命运的宠儿!”
    想到这里我五内俱焚,然而瞻念将来,又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了,因为我为玛侬担

心得要死。她有妇女教养院的前科,就算上次是合法出狱的,再犯同类罪也得从重判刑。
























我很想对她说出我的心事,可又害怕吓坏了她。我为她心惊胆战,可又不敢把忧虑告诉
她。我一边拥抱她,一边唉声叹气,心想至少也应当用我的爱情安慰安慰她,我敢于表
达出来的,也几乎只有爱情了。
    “玛侬,”我对她说,“你说心里话,你能永远爱我吗?”
    她回答我说,我居然现在还怀疑她对我的感情,大使她难过了。
    “那好,”我说,“我一点也不怀疑了。有你这样的保证,我就敢跟我们所有的仇
敌斗下去。我要利用我家庭的影响,首先争取出狱。一旦获得自由,我要不立即把你救
出来,那我就算枉活了一世。”
    我们到了监狱。他们把我们俩分别关在两处。对此我早有所料,所以也不觉得怎么
难以忍受。我告诉玛侬的看守,我是个有身份的人,他若能好好照顾玛侬,我将来一定
会有重谢。分手的时候,我抱住了我亲爱的情人,求她千万不要过分伤心,只要我活在
世上,她就什么也不用怕。我把身上仅有的钱分给了她一些,又从余下的钱中拿出一部
分交给了看守,算是我们俩预交一个月的特等膳食费。
    我的钱很起作用。他们把我安排在一间设备齐全的四室里,同时还向我保证说,玛
侬的房间也同我这间一样。我立刻开始盘算如何能早日获释。很明显,我的案子中没有
任何构成犯罪的情节。就是马塞尔出庭证明我们有意诈骗,那也不要紧。我十分清楚,
单凭动机是判不了刑的。我决定马上动笔给我父亲写信,请他亲自到巴黎来一趟。正像
我在前面说过的,我觉得关在夏特莱监狱并不像关在圣拉扎尔教养院那样丢人。此外,
虽然我对父亲仍很敬畏,可是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我也不那么胆怯了。于是我写了
信,发信也没受到刁难。不过,假如我早就知道父亲第二天就会来巴黎,也就不必多此
一举了。
    原来,我父亲收到了我一个星期前写给他的信。看了信,他心里真有说不出的高兴。
但是,我要改邪归正的诺言,不管燃起了他多大希望,他还是认为不能完全听信。眼见
是实,他决定到巴黎来,看我是不是真心悔改,好确定下一步怎么办。他是在我被捕的
第二天到达巴黎的。他先去拜访了梯伯日,因为我在信中要他回信寄到梯伯日那里。他
到那儿既没打听到我的下落,也没打听到我当时的境遇,只听说我从圣·修尔比斯逃出
之后的大概情况。梯伯日跟我父亲谈了他同我的最后一次会面,还夸奖了我一番,说我
曾对他表示要改恶从善。他还说他相信我完全摆脱了玛侬,但他也觉得奇怪,我已经有
一个星期没与他通消息了。我父亲可不轻易上当,见梯伯日埋怨我杳无音信,他就觉得
事情有些蹊跷,而梯伯日却没意识到。于是父亲开始细心打听我的下落,结果不出两天,
他便查明我关在夏特莱监狱。
    我做梦也想不到父亲会来得这样快。他来看我之前,警察总监先生已找我谈过话,
若是把话说得明白些,那就是审讯我。总监责备了我几句,但是他的话既不算严厉,也
不叫人难堪。他和蔼地对我说,我那些越轨行为使他非常惋惜;说我跟老G.M.先生那
样的人作对,是很不明智的。他还说,在我的案子中,鲁莽和轻率的成分实际上超过了
狡诈的成分。但是,我这是第二次成为他的犯人了,本来他希望我在圣拉扎尔经受两三
个月的训导,总会变得明智一些。案子由这样一位通情达理的法官审理,我非常高兴。
我向他解释了事情的经过,态度相当恭顺,说话也很有分寸,他听了之后显得十分满意。
他要我不必过于忧伤,考虑到我出身高贵,年纪又轻,他很乐意帮我的忙。我壮着胆子
请他关照一下玛侬,并说她性情温柔,心地善良,讲了她一大堆好话。他笑着回答我说,
他还没见过玛侬,不过倒听说她是一个危险的女人。听了这话我真是感触万千,不由得
向他讲了玛侬许许多多的动人事情,替我可怜的情人辩护,说到伤心之处,我还禁不住
流下了眼泪。他命令把我带回牢房。
    这位严厉的法官盯着我出去的背影,感慨地叹道:“爱情啊,爱情!难道你就永远
也不能和理智携起手来吗?”
    我正自愁眉不展,回味着刚才同警察总监的谈话,猛听牢门恍嘟一响,只见我父亲
走了进来。我预料他过几天会来,心里已经有了一些准备,尽管如此,见他突然到来,
我还是惊慌失措,恨不能一下子钻到地底下去。我满面羞愧地走过去拥抱了他。随后他
坐了下来,我们两个都没开口。他见我一直低头站着,帽子也没戴,就严肃地对我说:
    “坐下吧,先生,坐下。多亏你放荡和诈骗出了名,我才找到了你的住处。你有这
样的名望倒满不错嘛,在哪儿也藏不住了。你就沿着这条阳关大道走下去吧,将来必定
会名扬四海。希望你用不多久就到达终点,走上刑场。你将来肯定会登台示众,那才叫
光荣呢!”
    我一声没吭,他又接着说:
    “做父亲的真不幸啊!他疼爱自己的儿子,费尽心血想把孩子培养成一个深明大义
的人,到头来,他却变成一个败坏门庭的骗子!一个人遭遇不幸,总还有个盼头,时过

境迁,悲伤也就会一点点减轻了。然而,一个丧失廉耻的不孝之子,放荡成性,一天天
堕落,还有什么药方可治呢?”随后他又说:“该死的东西,你一声不响,瞧你这老老
实实的样子,可惜都是装的,别人还真会把你当成个正派人呢!”
    我不能不承认他的责骂有一定道理,但觉得未免有些过火了。我想,应该原原本本
地讲一讲自己的想法。
    “先生,我可以向您保证,”我对他说,“您眼里看到的恭顺绝不是装出来的。一
个出身高贵的子女在他父亲面前,尤其当他父亲生气的时候,自然要毕恭毕敬。我也并
不自认是我们家族中最守规矩的人。我承认应该受到您的责备。不过,我恳求您在责备
我的时候稍稍宽容一些,不要骂我是最卑鄙的人,这样严厉的字眼我暂时还不配。您知
道,造成我全部过错的是爱情。谁让我这么痴情呢!唉!您不了解感情的力量吗?我是
继承您的血统,难道您就从来没有感受过同样的激情吗?是爱情使我变得过分温情、过
分狂热、过分痴心,也许对千娇百媚的情人的欲望我也过分迁就了,这些就是我的罪过。
就这样一个人,您认为他败坏了您的名声吗?”随即我又温和地说:“好啦,我的好父
亲,可怜可怜您的儿子吧,他对您一直满怀敬意和深情,并不像您想像的那样没有廉耻,
不知孝敬。您哪知道他有多么可怜。”
    讲完这段话,我禁不住掉下几滴眼泪。
    父亲的心是大自然的杰作,也像大自然一样宽广。我父亲不仅具有这样一颗心,而
且还情趣高雅,才智过人。见我自责的态度这样诚恳,他非常感动,简直都无法掩饰自
己心情的变化。
    “过来,我可怜的骑士,”他对我说,“过来拥抱拥抱我,你真让我可怜。”
    我拥抱了他,他把我紧紧搂住,从这一点就看出了他内心想的是什么。
    “用什么办法,才能把你从这地方救出去呢?”他说,“不要瞒我,把你的事情都
讲出来吧。”
    不管怎么,我的所作所为大体上没有一点会真正损害名誉,至少同家庭有一定地位
的青年相比是这样。而且,在我们这个时代,有个情妇并不算一件丑事;在赌博中作弊
骗钱也不算丢人。因此,我就把我前一段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跟父亲讲了。我每承认一件
错事,都搬出一些著名的先例,来为自己开脱一番。
    “我和一个情妇姘居,”我对他说,“是没有经过明媒正娶。可是××公爵供养着
两个情妇,这在巴黎已经家喻户晓;××贵绅跟一个情妇一起过了十年,而那种忠诚的
爱,他始终没有给自己的正配。在有身份的法国人当中,三分之二以有情妇为荣。我在
赌场上是要了点手段,可是××侯爵先生、××伯爵先生,不就是专以这种手段为生嘛;
××王子和××公爵还是一个骑士赌帮的头子呢!”
    至于说我想在G.M.父子的钱财上打主意,我也不难证明不是没有榜样的。可我毕
竟还有强烈的自尊心,不甘心跟那样人相提并论。因此,我请求父亲原谅,说我正是为
了复仇和爱情,才忘乎所以,犯下了过失。他问我能不能启发启发他,好想出一个两全
其美的法子,既能使我获得自由,又能避免闹得满城风雨。我告诉他,警察总监对我颇
有好感。
    “您要遇到什么麻烦,”我对他说,“那只能是G.M.父子搞的鬼。所以,我看您
最好还是去拜访拜访他们父子。”
    父亲答应按我说的去办。我没敢请他为玛侬求情,这绝不是因为我没有这种胆量,
而是害怕会惹起我父亲的反感,以致节外生枝,对我和玛侬都没有好处。直到现在我还
怀疑,是不是这种担心造成了我最大的不幸。正是出于这种担心,我没有探询我父亲的
意思,没有设法使他对我可怜的情人产生同情。我如果照直说出来,也许就会触动他的
恻隐之心,使他有所准备,不至于轻易接受G.M.的影响。总之,结果很难预料。也许,
命里注定我的一切努力都将白费,但即使如此,起码我也能弄个明白,我的不幸只能怪
命不好,只能怪我的仇敌残暴。
    我父亲离开我之后,便去拜访老G.M.先生,见到了G.M.父子二人。那个卫士很
守信用,到时候就把小G.M.放了。
    至今我还不了解他们那次谈话的细节,不过从造成的悲惨后果来看,要判断其中的
内容是不难的。
    他们一同去见警察总监,我说的是两位父亲。他们向警察总监提出两项请求:一是
马上把我放出夏特莱监狱;二是判处玛侬终身监禁,或者把她流放到美洲去。那时正往
密西西比河地区大批遣送不法分子。警察总监一口答应,说下一班船就把玛侬押走。
    老G.M.先生和我父亲随即就来到监狱,告诉我已经恢复自由了。老G.M.对我早
年的品行夸奖了一番,并说我有这样一位父亲真是三生有幸,还劝我从今以后要谨从父
教,以父亲为立身榜样。我父亲命我向老G.M.道歉,请他原谅我对他家庭的“冒犯”,
并感激他费心同我父亲一起为我出狱之事奔走。我们三个人一起走出了监狱,一句也没
有提到我的情人。就因为有他们在眼前,我见到看守时也没敢提到她。唉!就是我再苦
心关照也没有用了。流放她的残酷判决和释放我的命令是同时传到的。一个小时之后,
那个苦命的姑娘就被押送到了妇女教养院,同另外几个命运相同的可怜女人关在了一起。
我父亲逼着我一同到他下榻的旅馆去。当我避开他的眼睛,偷着回到夏特莱监狱的时候,
已经将近晚上六点了。我只打算给玛侬送点果酒进去,再嘱咐看守多多照应她,因为我
知道他们是不会允许我探监的,而我还没来得及想出解救她的办法。
    我要求同看守讲几句话。刚入狱的时候,我曾经拿钱打点过他,而且态度又十分和
蔼,所以他欣然同意为我效劳。他跟我谈起了玛侬,对她的不幸深表痛惜,因为他知道
我心中会非常难受的。听了他这番话,我一时摸不着头脑。我们像聋子对话一样谈了一
阵子。后来,他看出来得跟我解释一下。他说明的情况,前面我已经十分痛心地讲过了,
现在重提还是心如刀绞。
    就是再严重的中风,后果也没有这样突然和可怕。我肝肠断绝,一下子倒在地上昏
了过去,我以为从此永远脱离人世了。直到苏醒过来,我还有这种感觉。我朝房间四处
望望,只想看看自己,想弄清楚我是不是还具有活人可悲的意识。如果仅仅遵从要摆脱
痛苦的本能的冲动,那么在这种绝望沮丧的时刻,死亡无疑是最好的出路。即使宗教也
无法使我预料到,死后会有什么比这种折磨更难忍受的痛苦。然而,爱情显示了奇迹,
谢天谢地,我又恢复了知觉和理智。我若离开人世,也只对我一个人有利。玛侬需要我
活在世上,需要我去搭救她,帮助她,替她报仇。我发誓:为此目的,我将不惜一切。
    看守就像我最好的朋友那样忙着救护我,真让我打心底里感激。
    “唉!”我对他说,“看见我这样你不忍心吗?所有的人都抛弃了我。我父亲无疑
也是迫害我的一个元凶。没有一个人同情我。在这个无情的野蛮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
同情我这个天下最不幸的人。”
    他劝我冷静一点再上街。
    “别管我,别管我,”我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咱们后会有期,也许比你想像得还
要快。你把这里最阴森的地牢给我准备好吧,我要出去大闹一场,好有资格住进来。”
    我当初确实是想下狠心杀掉G.M.父子和警察总监,然后领着所有能帮我忙的人,
手持武器一同去攻打妇女教养院。我认为在这种正义的复仇行动面前,就是我父亲也很
难幸免,因为看守并没向我隐瞒,坑害我的主谋是我父亲和老G.M。但是我在街上走了
几步之后,清爽的晚风使我冷静下来,怒火一点点熄灭,头脑也比较理智了。杀掉我们
的仇敌,这对玛侬并没什么用,反而会使我失去自由,无法再解救她。况且,我怎么能
采取卑鄙的谋杀手段呢?要报仇,难道就没有别的路了吗?我要集中全部力量和智慧,
首先救出玛侬;办成这件大事,再说其余。
    我身上的钱已所剩无几了。可是万事钱当先,得想办法搞到钱。我所能指望的只有
三个人:小T先生、我父亲和梯伯日。从后两个人手中我大概得不到什么了;再去麻烦
小T先生,又实难启齿。但人到了这一步,也就顾不得什么脸面了。于是,我也不管会
不会被人认出来,立刻跑到圣修尔比斯修道院,让人把梯伯日找了出来。他一开口我就
听出来,他还不知道我最近的遭遇。我当即就改变了主意,原打算引起他的同情心,现
在只笼统地跟他说,我很高兴又见到了我的父亲,接着又请他借给我一笔钱,说是我离
开巴黎之前要还点债,但我又不愿意让人知道借债的事。他马上把钱包递给我。我打开
一看,见里边有六百法郎,我拿了五百。我要给他立个字据,他十分慷慨,坚决不要。
    辞别梯伯日,我又来到小T先生的家。我对他毫无保留,把我的不幸与痛苦都倾诉
出来。其实,他一直在注视着小G.M.的行动,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但他还是听我把
话讲完,并对我极表同情。我请他帮忙,设法救出玛侬。他面有难色,说希望不大,除
非老天爷显灵,否则就得死了这条心。他说玛侬转到妇女教养院以后,他还特意去过,
可是警察总监下了一道严令,就连他也无法进去探望了。而且真是祸不单行,据他讲,
玛侬已被编进一队犯人中去,后天就要出发。一听这话,我惊得魂飞魄散,他就是再讲
上一个钟头,我也想不起打断他。接着他告诉我,他所以没到夏特莱去看我,是想让人
相信他同我没有瓜葛,以便更好地帮我的忙。他说,从我出狱之后,他就不知我的去向,
心里很急;只有一个办法还可以试一试,但得冒一定的风险。他请求我永远替他保密,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曾参与策划。他说的办法是:挑选几个勇士,一等押解玛侬的小队
离开巴黎,就大胆袭击解差。说罢,不等我开口,他就把钱包递给了我。
    “这里是一百皮斯托尔,”他说,“这点钱对您也许有点用处。等您时来运转的时
候再还给我好啦。”
    他还说,若不是顾及声誉的话,他会亲手持剑搭救我的情人。
    见他如此见义勇为,我感动得流下了眼泪。我虽如万箭穿心,可还是对他谢了又谢。

我问他求人到警察总监面前说情会不会起点作用。他说他也想过,但认为无济于事,因
为这类赦免是不能无缘无故宣布的,再说他也想不出什么由头充当说客,去向那位一本
正经的大人物求情。他说,如果想从这方面找门路的话,那就只有让老G.M.和我父亲
回心转意,再由他们出面去请求警察总监撤销原判。他答应尽力把小G.M.争取过来,
尽管因为我们的案子,小G.M.对他已起了疑心,显得有点冷淡。至于我这方面,他让
我千方百计转变我父亲的看法。
    对我来说,这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且不提他很难说服,现在我连见都不敢
见他,因为我违背他的指示,从他的房间里偷偷跑了出来;自从得知玛侬要被流放之后,
我就决心再也不回去了。我还怕他强行把我扣下,送回外省的家中。这种担心也是不无
根据的,上一次我哥哥就是用的这个办法。现在,我固然长大了一些,但是在强暴面前,
年龄是无足轻重的。
    然而,我想出了一个保险的办法,即换个名字,约他到一个公共场所去。拿定主意
后,我马上开始行动。小T先生去找小G.M,我则到卢森堡公园,从那里打发个人告诉
我父亲,说是一位很敬重他的绅士恭请见他一面。此时天色向晚,我担心他不肯来,但
是没过多久他却来了,身后跟随着他的仆人。我领他走上一条小径,省得别人打扰。一
直走了百十来步,我们谁也没有开口。他心中自然要想,我事先做了这样一番精心的准
备,不会是没有重要缘由的。他在等我讲话,可我还在考虑从何说起。后来,我终于开
口了。
    “先生,”我颤抖着说,“您是一位慈祥的父亲,对我十分疼爱,宽恕了我数不清
的过错。上天明鉴,作为您的儿子,我对您也是极孝顺极尊敬的。但是,我觉得……您
严厉……”
    “怎么!我严厉!”我父亲打断了我的话。他见我吞吞吐吐,显然有点不耐烦了。
    “嗯!先生,”我接着说,“我觉得您对可怜的玛侬过分严厉了。您听信了老G.M.
先生的一面之辞。他恨玛侬,就对您把她说得一无是处,使您对她产生了极坏的印象。
其实,她是个天下少有的最柔顺最可爱的女子。但愿您能见她一面!她确实非常可爱,
我敢肯定,只要见见面,您一定会喜欢她,同情她,从而憎恶阴险的老G.M,您也准会
怜悯她和我。噢!我相信,您只要不是铁石心肠,就一定会被她打动。”
    他见我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就又打断了我,问我这番激动的言辞究竟是何用意。
    “我求您救我一条命,”我回答说,“玛侬一旦到美洲去,我便一刻也活不成了。”
    “不行,不行,”我父亲声色俱厉地说,“我宁愿看着你死去,也不愿意看着你糊
里糊涂地丢尽脸面。”
    “别走啦!”我拉住他的胳膊大声说道,“您就在这儿处死我吧,反正在这世上我
也活够了!是您把我逼到绝路上的,让我一死了之。这种礼物由一个父亲赐予,再合适
不过了。”
    “我只给你应得的惩罚,”他分辩说,“我认识不少做父亲的,他们要是有你这样
的儿子,早就亲手把你杀掉了,哪能等到今天。是我的溺爱把你给毁了。”
    我跪到他的面前。
    “啊!您如果还有一点善心,”我抱住他的双膝对他说,“就别硬着心肠看我流泪
吧。您想想,我是您的儿子呀……天哪!想一想我去世的母亲吧,您从前是那样深情地
爱她!假如有人要把她从您手中夺走,您能容忍吗?您一定会拼着性命去保护她。别人
不正也有您这样一颗心吗?您也尝过人世甘苦,怎么能一下子就变得这么无情呢?”
    “不许你再提你母亲,”他气呼呼地说,“一想起她,我心里就更生气。她若能活
到今天,亲眼看到你干的荒唐事,也准叫你气死。”接着他又说:“别再说了,听了就
叫我心烦,随你说一千道一万,我的主意是定了。我要回旅馆去,你也得跟我一起回
去。”
    他的声调冷淡而严峻,我全然明白,他是不可能回心转意了。我闪开几步,怕他伸
手抓住我。
    “您不要逼我违抗您,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我对他说,“我不能跟您回去。您对
我这样冷酷无情,我也活不下去了,现在就向您诀别。”接着我悲痛地说:“用不了多
久,您就会听到我的死信,到那时候,您也许会重温我们的父子之情。”
    我转身刚要离开,就听他怒不可遏地喊道:
    “你不肯跟我回去是不是?那你就走吧,去自找毁灭吧。忘恩负义的逆子,你再也
别见我。”
    “永别啦,”我也忿忿地说,“没有心肝的父亲,永别啦。”
    我立刻冲出卢森堡公园,像个疯子似的沿着大街向小T先生的家奔去。我一边走,
一边仰首向天,举起双臂,乞求神明。
    “啊,天主啊!”我喊道,“您也跟人一样无情吗?我求告无门,只有期望您的保
佑啦。”
    小T先生不在家,不过没等多久他就回来了。他跟我一样,也是空手而归。他垂头
丧气地说,小G.M.虽不像他父亲那样恨我和玛侬,可也不愿意为我们向他父亲求情。

因为他惧怕那个爱报复的老头子,由于他和玛侬的事情,他已经挨了老子的痛斥。万般
无奈只好采用武力,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小T先生对我谈过的计划上面。
    “一点把握也没有,”我对他说,“不过,最可靠也最令我安慰的是,即使所谋不
成,至少能以身殉难。”
    我请他为我祝福,然后就分手了。我没有旁的念头,一心盘算着找几个帮手,鼓起
他们的勇气和斗志。
    我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上次请来劫持小G.M.的那个卫士。整个下午,我心乱如麻,
也没心思去找住处,就打算到他那儿去对付一宿。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见我已经从夏
特莱监狱出来,非常高兴,问我有什么难处,他一定尽力帮忙。于是我就把事情向他说
了。他很有头脑,估计会困难重重,但他又很讲义气,决心为我排忧解难。夜里,我们
又仔细商量了一阵。他提到上次帮他劫持小G.M.的三个卫士,说那三条好汉都靠得住。
小T先生已经把解差的准确数目告诉了我,一共不过六个人。五个勇敢果断的人,足以
吓破那几个家伙的胆,他们绝不敢交手抵抗,只会闻风而逃。见我身上有钱,他便劝我
说,为了确保袭击成功,我绝不要吝惜钱。
    “每人得有一匹马,”他对我说,“还需要手枪,我们再带上自己的火枪。这些装
备都包给我,明天就去办。还得给我们的卫士买三套便服,干这种勾当,他们可不敢穿
军服。”
    从小T先生那儿拿到的一百皮斯托尔,我全部交给他,第二天,那笔钱就花得一文
不剩。我跟那三个兵士见了面,许下重金,以鼓他们的士气。我先每人赠送十皮斯托尔,
以消除他们的疑虑。
    动手的日子到了,一大早我就派一个卫士到妇女教养院去探听,看解差同囚犯什么
时候动身。仅仅是由于多心和过分担忧,我才采取这一谨慎措施,结果表明并非多余。
我原先得到的消息不确,如果相信那群不幸的女人将在拉罗舍尔港上船,那么,我们就
会在奥尔良的官道上空等一场。那个卫士回来一报告我才知道,他们要取道诺曼底,在
哈佛尔港搭船去美洲。
    我们立即分头动身,从圣奥诺雷门出城,在城郊会合。我们的坐骑精神抖擞,不久
便望见了六名解差和一辆简陋的马车;您两年前在帕西都见过。看到那种情景,我浑身
瘫软,险些晕过去。
    “命运之神!”我大声叫道,“你这狠心的命运之神!如果不让我得胜,就让我死
在这里吧!”
 
 
第四节
  
    我们聚头商量了一下如何进攻。解差们就在前边,顶多不过四百步远。大路沿着一
小块田地拐了个弯,只要穿过那块田地,就能够截住他们。那个卫士主张直冲过去,打
他们个措手不及。我表示赞同,并头一个催马向前冲去。但是,命运之神却无情地抛弃
了我。解差们见五个骑手飞驰而来,认定这是向他们进攻,便毅然端起刺刀和长枪,准
备抵抗。见此情形,我和那个卫士斗志更高了。可是,那三个胆小如鼠的帮手却顿时泄
了气,不约而同地勒住马,背着我悄声说了几句话,随即掉转马头,沿着通往巴黎的大
路疾驰而去。
    “天哪!”那个卫士说道,他见三个无耻的家伙逃走,和我一样惊慌失措,“咱们
怎么办?只剩下咱们两个人。”
    我又气又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勒马站住,心里犹豫不决,不知是不是该去追
赶这几个逃跑的胆小鬼,首先向他们开刀泄恨。我看看三个逃跑的家伙,又看看那些解
差。假如我有分身法的话,一定同时冲向这两伙令我愤怒的混蛋,把他们统统干掉。那
个卫士见我茫然四顾,束手无策,就赶过来劝我。
    “我们只有两个人,”他对我说,“他们却有六个,而且严阵以待,装备也和我们
一样精良,要打那简直是发疯。我们最好先返回巴黎,想法再找几个真正的好汉。解差
押着两辆笨重的马车,一天走不了多远。我们不用费劲儿,明天就能赶上他们。”
    听了他的话,我思考了片刻。想到步步艰难,希望渺茫,最后把心一横。我要谢绝
这位朋友的帮助,不但不袭击解差,反而哀求他们让我跟着走,一直陪同玛侬走到哈佛
尔,然后和她一同漂洋过海。
    我对那个卫士说:“人人都欺负我,背叛我,谁也靠不住。命运也好,别人也好,
全都帮不了我。我的不幸已达极点,只好闭上双眼听天由命了。你见义勇为,但愿上天
酬赏你!永别了,我命途多舛,甘愿自暴自弃,彻底毁掉。”
    他再三劝我返回巴黎,可我执意不从,请他不要管我,最好马上离开,省得那些解
差误以为我们还要袭击他们。
    我一个人慢腾腾地朝解差们走去,他们见我失魂落魄的样子,自然觉得我走过去没
有什么可怕的,不过依然有所戒备。
    走到他们跟前,我开口说道:“先生们,请放心,我不是来同你们打仗,而是求你
们开恩的。”
    我请他们继续赶路,不必多心。我一边走一边说,我想求他们给我一点优待。他们
在一起合计如何对待我的要求。最后,领头的出面对我说,他们接到命令,要在途中对
女犯严加看管,不过看我这个人还挺和善,他和他的伙计倒可以通融通融,让我得明白
通融就得破财。我老老实实地跟他们交了底,身上只剩下十五皮斯托尔。
    领头的对我说:“那好!我们特别优待您。这些姑娘您随便挑,喜欢哪个就陪哪个,
一小时一个埃居,这是巴黎的时价。”
    我并不打算让他们知道我跟玛侬的关系,所以没有特意提到她。他们起初还以为,
我这个青年不过心血来潮,想找这类女人消遣消遣。可后来他们发现我和玛侬是一对恋
人,就大大提高了要价,等离开芒特城的时候,我的钱就被勒索净光了。我们在芒特歇
了一宿,第二天走到了帕西。
    那段路上,我跟玛侬讲了哪些伤心话,或者,我获准走近她的马车看到她时的印象,
我怎么对你们说好呢?唉!我当时的心情,用言语只能表达出来一半。您想想看,我可
怜的情人腰上系着绳索,身下坐着几捆于草,脑袋疲倦地靠在车篷上,脸色惨白,虽然
一直闭着眼睛,可泪水却止不住籁籁直往外流。就是在解差忙于应付袭击、乱成一片的
时候,她也没有惊奇地抬一抬眼皮。她的衣衫又脏又乱,一双纤手暴露在风尘之中,总
之,这位妩媚多姿的少女,这位倾城倾国的美人,此时却显得心灰意冷,颓丧不堪。我
骑马与车并行,两眼呆呆地望着她,神思恍恍惚惚,几次险些从马上跌下来。我一边走,
一边唉声叹气,唏嘘不已,没想到这竟引起了她的注意。她一认出是我,立时就想跳下
车扑过来,但被绳索一下子牵住了,只好坐回原处。
    我请那些解差发点儿善心,让马车停一会儿。他们贪图钱财,也就答应了。我下了
马,坐到她身边。她精神委顿,身体衰弱,好半天竟说不出话来,手也不能动弹。我的
泪水润湿了她的双手,我也一句话说不出来。我们两人的心都碎了,那情景真是要多凄
惨有多凄惨。后来我们总算能说出话了,可我们的话同样也是悲悲切切的。
    玛侬话很少,声音微弱而颤抖,好像羞耻和痛苦已经损坏了她的嗓子。她感谢我没
忘掉她,叹息着说,她总算又见了我一面,能向我作最后的诀别,了却了她的一份心愿。
我安慰她说,什么也不能把我同她分开,就是到了天涯海角,我也要跟她待在一起,好
关心她,照料她,爱她,将我们两人悲惨的命运联结在一起,永不分开。可怜的姑娘听
了我这番话,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悲痛,我真怕她激动过度而有生命危险。她内心里的喜
怒哀乐好像完全集中到了眼睛里,她一直盯着我,几次张开嘴,可又都无力把话说完。
末了,她总算说出了几句话。她钦佩我的爱情,痛悔自己的放荡,并怀疑自己能有这样
的福气,竟使我产生炽热的感情;她一再恳求我放弃跟她走的念头,另外寻求与我般配
的幸福。她说我同她一起是无望得到这种幸福的。
    命运尽管对我这般残酷,可在她的眼神里,在她令我信服的那种感情里,我却找到
了欣慰。的确,我失掉了其他人所珍视的一切,但我却占有了玛侬的心,这是我所惟一
珍视的财富。欧洲也好,美洲也好,只要能同我的情人一起幸福地生活,在哪里不一样
呢?对于一对真心相爱的人来说,偌大的世界,何处不能为家?他们相互间不是可以找
到父母的慈爱和亲朋的友情,找到财富和幸福吗?如果我心中还有什么不安的话,那就
是怕看到玛侬受苦受穷。我已经想像和她一起到了不毛之地,同野人相处杂居的情景了。
    “我敢断定,”我说,“那里的人绝不会像老G.M.和我父亲那样残忍。他们起码
会让我们太太平平地过日子。如果关于他们的传说靠得住的话,那么他们还是遵从自然
法则的。他们既不像老G.M.那样贪得无厌,也没有使我父亲视我为仇敌的那种古怪的
荣誉观念。他们看到一对恋人同他们一样简朴度日,绝不会无事滋扰的。”
    在这方面我用不着担心,但是对于一般生活必需的,我却不能有不切实的想法。我
已经多次体验到,缺东少西是难以忍受的,对于一个过惯了舒适豪华生活的弱女子来说,
更是如此。我真后悔自己白白花光了身上的钱,余下的一点儿也要被那几个解差敲诈干
净了。我心里暗暗盘算:美洲那地方金钱匮乏,我只要有一小笔钱,就不至于穷困潦倒,
不仅可以维持一阵子生活,甚至还可以在那儿安居乐业。转念至此,我又想到了总是给
我雪中送炭的挚友梯伯日。于是,路过一个城市的时候,我立刻写了信。我直截了当地
告诉他,我需要一笔钱,到哈佛尔·德格拉斯后有急用,并且承认我是陪同玛侬去那里
的。我求他给我寄一百皮斯托尔。
    我在信中写道:“钱寄到哈佛尔,由驿站长替我收下。你很清楚,这是我最后一次
求助于你了。我那不幸的情人从我身边永远被夺走了,我不能让她得不到一点安慰就那
么离去,她要能得到些安慰,便可减轻她命中的痛苦,否则我将遗恨终生。”
    那几个解差发现了我的狂热感情之后,就变得蛮不讲理了。他们给我一点点方便就
加倍要价,很快就把我敲诈得身无分文。况且为了爱情,我也不能吝啬金钱,从早到晚
都在玛侬身边依依不舍。对我来说,时间已经不是以小时,而是以漫漫长日来计算了。

最后,等我囊空如洗的时候,那六个小人就变得盛气凌人,蛮横无理,任意摆布我。这
些您在帕西都亲眼见过了。所幸我遇见了您,他们才不得不收敛一些。您慷慨仁慈,一
见到我落难,就深表同情。多亏您解囊相助,我才顺利地到达了哈佛尔。那些解差还真
信守了诺言,倒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到达哈佛尔以后,我首先到驿站去瞧瞧。梯伯日的信还没有到。我打听一下哪天才
可望收到他的信,听说两天之后才能到。都怪我的命不好,我们要搭乘的那条船,正好
是在我所盼望的信班到达那早晨启航。当时的绝望真难以描述。
    “怎么?”我呼喊道,“这些意想不到的倒霉事儿,为什么都偏偏落到我的头上
呢!”
    玛侬回答说:“我们都这样苦命,难道还有什么值得我们牵挂的吗?我亲爱的骑士,
我们死在哈佛尔算了。万般苦难,一死便了结!他们既然要折磨我,我们何必还要到一
个陌生的国度去受罪呢?到了那里,我们无疑还要忍饥挨冻,受苦受穷。”她翻来覆去
地说:“我们一起死吧,要不然就让我一个人死,你去找一个命好的情人,交上好运。”
    我对她说:“不,不,在我看来,和你一道受罪,就是令人羡慕的命运。”
    听了她那番话,我真是不寒而栗。我看出她已经挺不住了。为了打掉她绝望寻死的
不祥念头,我竭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并拿定主意以后装到底。后来我才体会到,
若想鼓起一个女人的勇气,莫过于让她所爱的男人具有坚韧不拔的精神。
    我已经无望收到梯伯日资助的钱,就把马卖掉了。马钱,加上您送给我余下的钱,
总共是十七皮斯托尔。为了给玛侬点安慰,我买了些物品,花了七皮斯托尔,其余十皮
斯托尔我仔细地收好,这是我们到美洲后希望与发迹的基本资财。我搭船没有费丝毫周
折。当时正在招募自愿到殖民地去的青年人,所以乘船和膳食我可以全部免费。去巴黎
的驿车第二天就出发,我便给梯伯日写了一封信。这封信写得感情十分真切,他一定是
被深深地感动了,从而做出一个决定。只有一个对遭难的朋友怀有无限深情的人,才能
做出那样的决定。
    我们扬帆启航了,一路上都是顺风。我得到船长的允许,跟玛侬单独住到了一起。
在这些飘零的乘客中间,船长对我们另眼相看。为了让他看重我一点,上船那天,我就
同他单独谈了话,把我不幸的身世向他透露了一些。我对他说我已跟玛侬结了婚;我觉
得这样讲算不上什么可耻的谎言。他也佯装相信,答应关照我们。在整个航程中,他确
实是说到做到。他亲自过问,让人对我们的饮食给予适当照顾。见船长这样高看我们,
难友们也对我们格外尊重。我对玛侬一直关怀备至,不让她受到一点委屈。她注意到了
这一点,加上我为她毅然舍弃了一切,她便愈加感到悔恨交加,对我也就更加温柔,更
加亲热,也更加关心我每一个微小的需求。结果我们两人就这样一直竞相体贴、竞相爱
怜,不分上下。离开欧洲,我一点也不觉得遗憾。恰恰相反,航船越驶近美洲,我的心
里就越感到宽慰和平静。假如我能够肯定到那里不会短缺生活必需品的话,我就要感谢
命运之神的安排,使我们逢凶化吉。
    航行了两个月,我们终于登上渴望已久的海岸。乍一看,这个地方丝毫不悦目,只
见旷野一片荒凉,苇丛稀稀落落,几株光秃的树在风中瑟瑟发抖。既没有人烟,也没有
兽迹。船长命令鸣了几声炮,没过多久,就见一群新奥尔良①公民兴高采烈地向我们跑
来。原来在山丘的后面竟有一座城市,只不过是我们看不见。我们像从天而降的人那样
受到了欢迎。那些可怜的居民急不可待,向我们提出了成百上千的问题,打听法国的情
况,打听他们家乡省份的情况。他们像亲兄弟一样地拥抱我们,把我们看成来跟他们分
担穷困和孤独的亲密伙伴。我们跟着他们向城里走去,走着走着,我们不禁大吃一惊,
别人一直向我们吹嘘的一座大城市,原来不过是一片简陋的木房,仅有五六百户居民。
总督府的房子高些,又位于市中心,所以才略显突出。它的周围有几道土垒,土垒外面
是一条宽阔的壕沟。      ①新奥尔良,法国在北美洲的殖民点。现在位于美国路易斯安那州。
    我们首先被引见给总督。他和船长密谈了好长时间,然后回到我们面前,一一仔细
端详着同船到达的所有女子。她们一共有三十人,因为另有一批女子在哈佛尔同我们会
合了。总督把她们打量了好久,接着派人叫来一些急待成亲的青年人。他把最漂亮的女
子配给几个头面人物,其余的就用抽签办法来搭配。他一直未同玛侬讲话,但是,当他
让别人退出去的时候,却让玛侬和我留了下来。
    他对我们说:“船长跟我说你们已经结了婚,旅途中,他看出你们二个既聪明又有
才学。至于你们如何落到这一步,我根本不想过问。如果你们真像给人的印象那样有教
养的话,我将尽力帮助你们把日子过得舒心一些。而你们在这未开化的荒凉地方,也要
给我增添一点乐趣。”
    我的回答使他十分满意,并证实了他对我们的看法。他吩咐手下人在城里给我们准

备一个住处,随后又留我们吃晚饭。虽说他是流放地长官,我却发现他待人彬彬有礼。
他当众一句不问我们来到此地的原因。晚饭间我们只是泛泛而谈,玛侬和我虽然伤心,
可还是尽量应酬,好让晚饭保持愉快的气氛。
    晚间,总督派人把我们领到已经收拾好了的住宅,那是一所用木板和泥巴搭成的简
易平房,并排有两三间,上面有一间阁楼。屋子里摆着五六把椅子和几样日常所需的用
具。玛侬见住房这样寒酸,不免有些发慌。她难过主要是为我,而不是为她自己。等别
人一走,她就伤心地哭了起来。起先我只是好言好语相劝,后来听她说是在替我难过,
是她连累我受苦,我便装做满不在乎,甚至装出快活的样子,好让她打起精神来。
    我对她说:“我有什么可抱怨的呢?我想要的全得到了。你爱我,对吧?难道我期
待过别的什么幸福吗?就让我们听天由命吧。车到山前必有路,我并不觉着绝望。总督
是位通情达理的人,他很看重我们,不会让我们缺衣少食的。我们的房子简陋,家具也
粗糙,可你也能看到,显得比我们强的也没有几户。”我吻了她一下,又加上了一句:
“再说,你还是个出色的点金术士呢,经你一点,一切全能变成金子。”
    她回答我说:“那你也就成了天下最富有的人啦,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的爱情比得
上你的爱情,也不会有谁像你这样被人所爱。”她接着说:“我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
我感到我从来不配你这样痴情。我曾有好几次伤了你的心,你若不是万分善良,就不可
能宽恕我。我以前轻浮、朝三暮四,可一直是爱你的,但我就在爱你爱得发狂的时候,
也仍然是个薄情负义的人。不过,说起来你不会相信,我已经大大地改变了。你看到了,
自从我们离开法国,我总是流泪,可没有一次是为我自己的不幸伤心。自从你与我共患
难以来,我就不觉得不幸了。我之所以哭泣,仅仅是因为心疼你。我曾一度使你痛苦,
为此我一直内疚。”她热泪滚滚,接着说道:“我一直责备自己水性杨花,也不断地受
到你的感化。我实在佩服爱情在你身上的力量,你竟然能够去爱一个不配你爱的不幸女
人,她即使献出生命,也抵偿不了她给你造成的一半痛苦。”
    她的眼泪,她说的话,以及她说话的声调都叫我感到惊异,我觉得我的心好像裂开
了。
    我对她说:“当心点儿,当心点儿,我亲爱的玛侬。你这样强烈的爱,我还没有足
够的力量来领受;这种极度的欢乐我也还一点不习惯。”我提高声音说:“天主啊!我
对您再也无所祈求了。我已经占有了玛侬的心。正如我祈愿的那样,这颗心给了我幸福,
现在,这种幸福时刻陪伴着我。我的幸福已经坚如磐石了。”
    她接着说:“是的,如果你把幸福寄托在我身上,那它确实坚如磐石了。同时我也
很清楚,我自己从什么地方总能得到幸福。”
    我带着这些令人心醉的念头进入了梦乡。在我眼里,我的陋室已经变成了世间头号
国王的宫殿。从这以后,我觉得美洲也变成了乐园。
    我常常对玛侬说:“谁想享受真正甜蜜的爱情,那他就应该到新奥尔良来。这里的
人们相亲相爱,既不自私,也不嫉妒,更不会朝三暮四。我们的同胞到这里来是为了寻
找金矿,他们却没想到,我们在这里发现了比黄金更加珍贵的财宝。”
    我们非常注意保持与总督的友谊。几个星期以后,总督府有个小小的职位出缺,他
好心地给了我。差事虽然并不显要,我却把它看成上天的恩赐接受了。有了这个差事,
我就不用依靠别人来过活了。我雇了个男仆,也给玛侬雇了个女仆。我们收入不多,倒
也安排得开。我很守本分,玛侬也不亚于我。我们一有机会就帮助邻居,替他们做点好
事。我们平素助人为乐,待人和蔼可亲,赢得了大家的信赖和友情。时过不久,他们就
把我们看做城里仅次于总督的头面人物了。
    我们安分守己地过日子,一直平平安安,不知不觉地唤起了心中的宗教的意识。玛
侬从来不是个邪恶的女人,我也不是那种以道德败坏为荣、标榜不信宗教的浪荡公子。
我们所有的不轨行为,全是由于爱情和年轻造成的。随着生活阅历和年龄的增长,我们
逐渐变得成熟了。我们的谈话总是又审慎又有分寸,这使我们不知不觉地产生了一种愿
望:追求符合道德要求的爱情。我首先向玛侬提议改变现在的状况。我了解她内心的道
德准则。她所有的感情都是正直而自然的,这种品质总是令人向善。我告诉她,我们的
幸福中还缺少一样东西。
    我对她说:“我们的幸福还应乞求天主的赞同。我们都有高尚的灵魂和善良的心地,
所以我们不能忘记天职,甘愿这样生活下去。在法国那段生活就不必说了,那时候我们
既不能断绝恩爱,也不能履行合法的结婚手续。但是在美洲,凡事我们都能自主,用不
着顾虑门第和礼仪上的那些专横的法规。在这里,别人都以为我们已经结了婚。我们若
是马上真的结婚,用宗教准许的誓言使我们的爱情更加圣洁,谁会出来阻挡呢。”随后

我又说:“除了我的心和手,我再没有任何新的东西向你奉献了,但是在圣坛前,我要
把它们作为礼物重新送给你。”
    看得出来,她听了这番话真是喜出望外。
    她回答说:“你相信吗?自从我们来到美洲以后,这事儿我已经想了上千遍了。我
怕惹你不高兴,只好把这个愿望藏在心里。我不敢妄想做你的正式夫人。”
    “啊,玛侬!”我说道,“假如我出世的时候,上天就赐我一顶王冠,那你不久就
要做王后了。别再犹豫了。我们用不着担心,任何障碍都不存在了。我今天就去告诉总
督,向他承认我们一直在欺骗他。”我还说:“那些庸俗的男女害怕婚姻的锁链①,就
让他们害怕去吧。他们如果像我们一样决心永远系着这条锁链,那他们就不害怕。”      ①天主教教义规定:履行正式仪式的婚姻,不能再离婚。
    见我下了这样决心,玛侬高兴极了。
    世间凡属正派人都会赞同我当时的看法。我那时正被我命中注定的爱情束缚着,既
压抑不住内心的愧疚,又不能因为愧疚而战胜和击垮爱情。可是,如果我只是为了尊敬
天主才作出的这个计划,却被他严厉地拒绝了,我朝天呼冤,会有人谴责我不该抱怨吗?
唉!我怎么说“拒绝”呢?何止是拒绝,他是把这当成了罪孽来惩罚的。我懵懵懂懂走
在邪路上的时候,上天耐心地容忍了我,而最沉重的惩罚,却留在我开始回头走上正路
以后才降到我的头上。我真担心我会没有力量讲完这段从未有过的悲惨经历。
    正如我同玛侬商量的那样,我去见了总督,恳求他同意我们举行结婚仪式。他的神
甫是城里惟一的神甫。如果不用总督出面,神甫也会为我办这件事的话,那我就不会向
总督和其他任何人谈了。但是,我不敢指望神甫肯暗地答应,只好决定把事情公开。总
督有个最受宠爱的侄子,名叫西纳莱。他那年三十岁,为人正直,但是性情暴躁。他还
没有结婚。从我们到达的第一天起,他就为玛侬的美貌所倾倒。在后来的十来个月时间
里,他又见过玛侬许多次,不由得欲火中烧,暗暗为她憔悴。但是,同他的叔父及全城
的人一样,他真以为我们结了婚,因此一直克制着他的感情,没有暴露一丝一毫。他甚
至对我很热情,多次帮过我的忙。我进总督府时,见他正陪伴着他的叔父。我的计划没
有任何理由瞒他,于是我就毫不犹豫地当着他的面说明了来意。总督像平素那样和善地
听我讲述。我把我的一部分经历告诉了他,他听得津津有味。最后我讲到打算举行婚礼,
并请他光临,他一口答应了,还慷慨地表示愿意承担全部花费。我高高兴兴地告辞离开
了。
    一小时之后,我看见神甫来找我。我以为他是来指点我如何举行婚礼。但是他冷淡
地跟我打了个招呼之后,简单明了地告诉我说,总督先生不让我考虑同玛侬的婚事,对
玛侬他另有安排。
    “对玛侬另有安排!”我心惊胆战地说,“什么安排,神甫先生?”
    他说我不会不知道总督先生是当地的主宰,玛侬从法国流放到殖民地,应该由他支
配,他所以直到今天对她没做安排,是因为他以为玛侬结过婚了。但是听我亲口说她并
没结婚,总督认为理应把她配给深深爱着她的西纳莱先生。一听这话,我勃然大怒,我
傲慢地命令神甫出去,同时狠狠地发誓说,不管是总督、西纳莱,还是全城的人,谁都
休想动一动我的妻子或情人——随他们怎么称呼好了。
    我把刚得到的不幸消息立刻告诉了玛侬。我们断定西纳莱是在我离开之后,说服了
他的叔父,而且这事儿他已经预谋很久了。他们有权有势。我们在新奥尔良就像困在茫
茫大海之中一样,也就是说,与外界相距遥遥万里。在一个荒无人烟、到处是野兽和猛
如野兽的蛮人的陌生国士上,我们能逃到哪儿去呢?我在城里颇有人望,可我在遭难的
时候,无法指望鼓动全城居民来救援我,因为这需要金钱,而我却一贫如洗。况且居民
即使骚动起来,成功与否也难以预料,如果运气不好,我们的不幸就更无法挽救了。所
有这些想法,都在我头脑里转来转去。我把部分想法告诉了玛侬,可没等听她回答,就
又产生新的念头。我刚拿定了一个主意,随即又放弃了,打算采用一个新的主意。我只
管一个人说话,高声地自问自答。总之,我还从来没有像这样六神无主,心烦意乱。玛
侬直瞪瞪地瞧着我,从我慌乱的神色中,看出将有一桩大祸就要临头。这个温柔的姑娘
浑身战抖,为她自己,更是为我担心,甚至都不敢开口跟我说她害怕。
    经过反复思考以后,我决定去找总督,想劝他考虑考虑自己的荣誉,请他不要忘怀
我对他的尊敬和热诚,设法打动他的心。玛侬不肯放我出门。她泪汪汪地对我说道:
    “你会丢掉性命的,他们会杀你。我再也看不见你了,我要死在你的前面。”
    我不得不费很大的气力说服她,我说我必须出去,而她也必须留在家里。我答应她
很快就回来,不会让她久等。我们俩当时都没想到,天主的愤怒和我们仇敌的疯狂,恰
恰都发泄在了她的身上。
    我到了总督府。总督和他的神甫都在。为了打动总督的心,我低声下气地哀求他。


假若我是为了别的事情这样卑躬屈膝的话,那我真是无地自容了。我用各种理由来恳求
他,如果没有一颗虎狼之心,他听了一定会动情的。但是,尽管我苦苦哀求,这个蛮横
的家伙口中翻来覆去就是两句话:玛侬归他支配;他已经答应了他的侄儿。我下定决心
做最大的忍耐,我向他告辞的时候仅仅对他说,我认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绝不会眼看
着我死掉,我宁可不要性命,也不愿放弃我的情人。
    走出总督府之后,我已经深信不疑:对那个顽固老头子不能再抱任何希望了。为了
他的侄儿,就是让他永世下地狱他也在所不惜。然而,我打算尽力克制到最后,他们倘
若不仁不义,把事情做绝,那我就让美洲人看看爱情史上一个最血腥最可怕的场面。我
一边思索,一边往回走,也是命运要我尽快地毁灭,这时冤家路窄,我竟迎面碰上了西
纳莱。他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了我的一些心思。我前边说过,他很勇敢。他来到我面前对
我说:
    “您不是找我吗?我知道我冒犯了您。我已经料定,我们必须拼个你死我活。看看
谁的运气好吧。”
    我说他讲的有理,除非我死了,否则我们的争端不会完结。我们走到城外百十来步
远的地方,拔剑斗起来。我一剑刺伤了他,眨眼间又打掉了他手中的剑。这一来他简直
气疯了,既不向我求饶,也拒绝放弃玛侬。也许我又一剑刺去,既要他的命,也保住玛
侬,但是,我血统高贵,不能这么做。我把他的剑扔给他,说道:
    “再来一回,考虑好,这次我可不留情了。”
    西纳莱怒不可遏,挥剑猛刺。我也应该交代一句,我的武艺并不高明,仅仅在巴黎
习武院练过三个月。但爱情指挥了我的剑。他一剑刺穿了我的胳膊,可我抢上一步,看
准他猛刺了一剑。他倒在我的面前,一动不动了。
    这场殊死决斗我胜了,兴奋之余我立刻意识到,他的死关系重大。对我来说,既没
有求得赦免的希望,也没有缓刑的可能。我很清楚,总督非常溺爱他的侄子。他一听说
侄子被我杀掉,肯定用不了一小时就会把我处死。我虽然大祸临头,但这还不是我最忧
心的事情。一想到玛侬也身处险境,一想到我必然要失掉她,就心乱如麻,眼前一片模
糊,已不知身在何处了。我后悔失手杀死西纳莱,看来我也只有一死了事。然而,正是
这个念头又使我清醒了过来。我当机立断,拿定了一个主意。
    “什么?我要一死了事?”我高声说道,“那就是说,我最担心的不是失掉爱情?
啊!为了搭救我的情人,我宁肯上刀山下火海,等我受尽折磨还无济于事的时候,我再
死也不迟。”
    我又从原路回到城里。一进家门,只见玛侬又急又怕,已经半死了。她看到了我才
打起了精神。我不能向她隐瞒,就把刚才发生的可怕的情况告诉了她。听说西纳莱被我
杀死,我也受了伤,她一下子昏倒在我的怀里。我呼唤了一刻多钟,她才苏醒过来。这
时我自己也是昏昏沉沉,半死不活了。无论是对她还是对我,我都看不到有一丝一毫保
全性命的希望。
    当玛侬稍许有了一点气力的时候,我对她说:“玛侬,怎么办?唉!我们怎么办?
我必须离开这里。你愿意留在城里吗?对,你留下吧,你在这里还可以过上好日子。我
离开你远走高飞,到野人中去或猛兽中去找死。”
    她尽管虚弱,但还是站起身来,拉着我的手,把我领到门口。
    “我们一道逃走吧,”她对我说,“再不能耽误了。西纳莱的尸首很可能被人无意
中发现,到那时我们再走就来不及了。”
    我不知如何是好,便对她说:“可是,我亲爱的玛侬,你说我们能往哪儿逃呢?你
想出什么办法了吗?我看,莫不如你自己设法在这儿生活下去,我去找总督请死。”
    听我这么一说,她更是坚决要走,我只好依从了她。临出门的时候,我灵机一动,
随身带上了屋里的几瓶烈酒,又往兜里揣满了食品。我们跟住在隔壁的仆人说,我们要
去散散步——我们每天傍晚有散步的习惯——随后我们就急匆匆地离开了城里。尽管玛
侬体力不支,我们还是走得很快很快。
    具体往什么地方逃我还定不下来,但我心中却有着两个大致的去向,否则我宁死也
不会带着玛侬去茫然乱撞。
    我到美洲近十个月以来,已经相当熟悉本地的情况,也知道如何同野人打交道。我
们即使落到他们手里,不一定就会被害死。我曾跟他们多次见过面,学会了几句他们的
语言,熟悉了一点他们的习惯。
    除了这条可悲的生路,我还对英国人抱有希望。他们也跟我们一样,在这块新大陆
上建了移民点。但是使我犹豫的是他们那个地方离得太远。要到达他们的殖民地,我们
得在荒原上走好几天,翻越几道大山。走那样的山路,就是身强力壮的汉子也嫌吃力。
然而,我自信能够得到这两方面的帮助:让野人给我们带路,请英国人收留我们。
    只要玛侬还有一点气力,我们就不停地往前走,一直走了两法里路,因为我这个世
上少有的情人总是不肯休息。最后她实在精疲力尽,才跟我直说,她再也走不动了。这

时天已经黑了。找不到一棵树木可以挡挡风寒,我们就在一片旷野中坐了下来。她一坐
下,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换绷带,动身之前她已经给我绑扎了伤口。我不让她换,但是没
有用。如果我不满足她的愿望,让她相信我身体很好,丝毫没有危险,而是要她先珍重
自己,那她心里就会难受死了。我只好迁就她一会儿,满面惭愧地默默接受了她的照料。
    她尽心尽意地服侍我,反过来我也无微不至地照顾她。我把身上的衣服全脱下来铺
在地上,让她躺下去不会觉得太硬。我不管她肯不肯,想尽各种方法让她更舒服一些。
我用我的热吻和哈出的热气来温暖她的手。我整夜守护在她的身边,祈祷上天让她睡得
香甜。天主啊!我的心愿多么强烈,多么诚挚,可您为什么要严酷地拒绝呢?
    请原谅,我只想用几句话来结束这段回忆,追忆往事使我痛不欲生。我要告诉你们
一件不幸的事,这种不幸在世上是找不到先例的,我注定要终生为它流泪。它虽然一直
印在我的脑海里,但每当我想用语言表达的时候,我的心灵就好像因畏惧而退缩。
    我们平静地过了大半夜。我以为亲爱的情人睡着了,我不敢大声喘气,怕打扰了她
的梦境。天快亮的时候,我摸了摸她的手,发现她双手冰凉,不住地颤抖。我把她的手
放到我的胸口上暖着。她感到了我的动作,挣扎了一下,抓住我的手,用微弱的声音对
我说,她知道她最后的时刻来临了,起初我听了这话并没往心里去,认为人到走投无路
的时候都会这样说,所以就仅仅拿温柔的抚爱来安慰她。但是,她频频地叹息着,对我
的询问沉默不答,同时一直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不放。这时我才明白,她的痛苦快到尽头
了。至于我当时的心情和她临终的话语,就请你们不要让我描述了。我失去了她,然而
就在她咽气的时候,我却得到了她爱情的明证。对于这个悲惨凄凉的结局,我有力量告
诉你们的就是这些了。
    我的灵魂没有随她而去。上天一定是认为对我惩罚得还不够严厉。从此以后,它要
让我过着一种死气沉沉、凄凄惨惨的日子。我情愿这样活着,永远不再追求幸福。
    我把嘴唇紧紧贴在我亲爱的玛侬的脸上和手上,就这样呆了整整一天一夜,一心想
同她死在一起。可是到次日天色微明的时候,我转念一想,如果我也死,那她就要露尸
荒野,很可能变成野兽的美餐。于是我决定把她埋好,然后再守着她的坟墓等候死期。
在饥饿和痛苦的折磨下,我已非常虚弱,濒于死亡了,我拼命挣扎了一阵才站起身来。
我只好求助于带来的烈酒,喝了几口,有了点力气,这才动手去干那件令人心酸的活儿。
那个地方全是沙土,要挖个坑并不难。我把剑折断,用它来挖掘,但是用剑挖还不如用
手。我挖出了一个大坑。我把我心中的偶像用全部衣服缠裹之前,我千恩万爱地拥抱了
她无数次。我坐在她身边,久久地凝视着她,就是不忍心填土封墓。最后,我又开始感
到一阵虚弱,害怕事情没有做完就精疲力竭,这才把世间这位最完美可爱的人埋人大地
的怀抱中。接着,我趴在墓穴上,脸埋在沙子里,紧闭双眼,打算永远也不再睁开。我
祈求着上天的帮助,急切地等待着死亡。
    说起来您很难相信,在这个悲伤的葬礼中,自始至终我的眼中没流过一滴泪,嘴里
没叹过一口气。我当时已经麻木不仁,加上誓死的决心,心中的绝望和痛苦已经无影无
踪了。我趴在墓穴上,没过多久,就完全失去了知觉。
    你们听了我刚才讲的这些之后,故事的结局都无关紧要了,无须你们再费神来听。
西纳莱被抬到了城里,医生仔细一检查,发现他不仅没死,而且伤势也并不危险。西纳
莱把我们决斗的事告诉了他的叔父,并立即宽宏大量地当众赞扬了我,说我表现得很高
尚。他们派人去找我,可我和玛侬都不见了,于是就疑心我们逃跑了。当时天色已晚,
想追踪我们也不可能。但是第二天和第三天,他们一直在追寻我们,最后总算找到了我。
我趴在玛侬的墓穴上一动不动,跟死人一样。他们见我几乎光着身子,浑身血迹斑斑,
就毫不怀疑我是被强盗杀害了。他们把我运回城里。一路颠簸之下,我苏醒了,睁开眼
睛,发现自己又回到世上,不由得悲哀地长叹了一声。他们见我还能叹息,知道我还有
救,便给我精心的治疗。
    总督依然决定把我关在一间狭小牢房里。他们对我的案子进行了预审,由于玛侬不
能出庭作证,我被指控为杀害玛侬的凶手,说我是出于嫉妒在盛怒之下杀害了她。我原
原本本地把我的悲惨遭遇讲了出来,西纳莱听了之后痛心疾首,可还是慷慨地要求宽赦
我。法庭接受了他的请求。我的身体极端虚弱,他们不得不把我从牢房抬回家里。我生
了一场大病,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我依然悲观厌世,不断祈求死亡。有好长一段时间,我拒不服用所有的药物。上天
极其严厉地惩罚我之后,又要我从不幸和惩罚中收到教益。上天以他的光辉启迪我的心
智,使我重新产生了跟我的出身和所受的教育相称的思想。我病愈后不久,心灵开始逐
渐平静。于是,我一心扑在正身的行止中,继续克尽我的微职,等待每年一班的法国航

船到达美洲那个地方。我决意返回祖国,以明智、规范的生活弥补我放浪的行径。在西
纳莱的关切下,我心爱的情人的遗体移葬到了一个合适的地点。
    大约在我身体复原六周之后,有一天我在海边散步,望见一艘商船驶近新奥尔良。
我注意观看上岸的船员。我非常惊奇,在往城里走的人中间我发现了梯伯日。忧伤虽然
使我的面容憔悴,可那位忠诚的朋友却很远就认出我来了。他告诉我说,他那趟旅行只
有一个目的,就是看望我并说服我返回法国。他说,收到我从哈佛尔寄去的信以后,他
就亲自把我所要的钱送去了。但听说我已经动身,他真是痛苦万分,当时倘若能找到一
艘准备启航的船,他就会立即动身追我。可是,几个月来,他找遍了各个港口,最后才
在圣马洛港找到一艘驶往马提尼克岛的船。于是他搭上那艘船,希望一到马提尼克岛,
就能找到驶往新奥尔良的船。在旅途中,圣马洛港那艘船被西班牙海盗虏获,船上的人
都被带到了海盗盘踞的一个岛上。他机灵地逃了出去,几经周折才最终得到个机会,搭
上了一艘小船,顺利地找到了我。
    我这朋友如此侠义,如此真诚,我真是不胜感激。我把他领到我的家中,让他支配
我所有的财物。我把我离开法国后的遭遇都讲给他听了。为了让他惊喜一番,我明确告
诉他,他从前撒在我心中的那些美德的种子,已经结出令他满意的果实了。他喜不自胜
地说,我这样一个令人愉快的保证,完全抵得上他旅途中的全部辛劳。
    我们在新奥尔良一起住了两个月,等待法国航船。后来我们终于上了船。十五天后,
我们在哈佛尔登了岸。到达时我就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从哥哥的复信中,我得知父亲去
世的噩耗,真是痛不欲生。我完全有理由认为,是我的放荡害得他早早离开了人世。当
时去加来城正好顺风,我便立即上船,打算到离加来城几里远的一位贵族亲戚家去,我
的哥哥在信上说他在那儿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