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文学小说 >


曼侬
 
作者:普雷沃

一
  
    我不得不把读者带回我第一次见到格里奥骑士的时候,那大约是我去西班牙的六个
月前。我很少走出孤独的生活,为了女儿,偶尔我也会做一些短期旅行,但尽量缩短行
期。一次,她请我去埃弗勒的诺曼底最高法院办理土地继承事宜:那些地是外祖父留给
我的。第一晚我就住在那儿;第二天我到距埃弗勒约五、六里远药帕西产准备在那儿吃
晚餐。
    进镇时,我惊讶地看到慌张失措的居民们冲出家门,成群结队地向一个破旧的旅馆
跑去。旅馆门前停着两辆带蓬马车,马还套在车上,汗气腾腾的,透着疲惫,显然马车
刚刚到。我于是稍停了一会儿,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好奇的人群根本不理会我,只
顾你拥我挤,一片混乱。终于,门口出现了一个斜挂皮肩带,肩背火枪的警卫,我用手
势招呼他过来,请他告诉我混乱的起因。
    “没什么事,先生。”他对我说,“就是十几个妓女,我和伙计们要把她们押到勒
阿弗尔·德格拉斯,然后把她们送上去美洲的船。有几个漂亮妞儿让这帮乡巴佬感到好
奇罢了。”听完这些,如果不是被一个老妇人的感叹所阻止的话,我本已离开。她从旅
馆出来,双手合十,嘴里嚷着,太野蛮了!太可怕了!太可怜了!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道。
    “啊!先生,您去看看吧!”她答道,“看看那情景,真是让人心碎啊!”
    好奇驱使我下了马。我把马交给马夫,费力地从人群中挤进去。那的确是令人伤心
的一幕:十二名妓女,每六人被拦腰挂在一起。其中有一女子,其神态和外表都与处境
极不相称,如在其它场合,我完全会把她当做一位贵族。她凄凉的神情和肮脏的外套丝
毫也不能掩盖她的魅力。这令我肃然起敬并顿起怜爱之情。她尽力转过身去,避免脸庞
暴露在众目陵源之下。她的这番行为仿佛自然而为,纯粹出于羞怯之。乙。
    押解这些可怜人的警卫也在屋中,我特意叫来他们的头儿,询问那位姑娘的身世,
但他所能告诉我的情况都非常一般。“遵照警局总监大人的命令,”他对我说,“我们
把她从收容所里提出来,表面上看不出来她是因那种行为被关押的。一路上我审讯过她
多次,但她始终闭口不答。尽管我没有收到要更谨慎对待她的命令,但我一直对她尊敬
有加,因为看起来她的确不同于她的同伴们。瞧!那个小伙子。”警卫补充道,“他可
能了解的更多;他从巴黎就跟着她,一路几乎哭个不停。肯定是她的兄弟或情人。”
    我转身看到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年轻人,他好像沉浸于深思之中。我从没见过比这更
强烈的痛苦神情。他穿着简单,但一眼看去就知道他是一个出身高贵,有教养的人。我
向他走去,他站了起来。他的眼睛,他的脸,他所有的动作和他的神态是如此的优雅,
使我不由地对他产生了好感。
    “希望我没有打扰您。”我边坐在他身边边对他说,“您是否愿意满足我的好奇心
呢?这位漂亮的小姐决不应处在我所见的这种悲惨的境地!”
    他诚恳地对我说,在没介绍他本人之前,他不能告诉我她是谁,而他有种种理由木
便透露自己的身份。
    “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些那些无耻之徒所不知道的事情。”他指着那些警卫继续
说,“我是那样疯狂地爱着她,她使我成为天底下最不幸的男人。在巴黎,为使她获得
自由,我无计木施:恳求、取巧、武力,但都没有用。
    我决定跟随她,哪怕天涯海角。我将会和她一起上船去美洲。但是最令人愤怒的是,
这些卑鄙的家伙(他指着那些警卫)不允许我靠近她。我本来计划在距巴黎几里路的地
方袭击他们。我雇了四个人,但那些叛徒却带着我的钱跑了。找不得不放弃武力。我答
应给警卫一些钱以获准跟着他们。但每次他们都要我先付钱才允许我同她交谈,这样我
的钱包很快就被掏空了。现在我已身无分文,只要我向她走近一步,他们就会野蛮地推
开我。就在刚才,我不顾他们的威胁走向她,他们竟然蛮横地用枪指着我。为了满足他
们的贪婪,我不得不在这儿把我一直骑的马卖了;为了能继续跟着她,我宁可步行。”
    尽管看起来是相当平静地讲述他的遭遇,他最后还是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他这
经历对我而言真是太离奇,太感人了。
    “我不强迫你向我透露你的秘密,”我对他说,“但如果能够为你效劳的话,我将
不胜荣幸。”
    “唉!”他叹了口气,“我已经绝望了,只有听从命运的安排。我要去美洲,在那
儿,至少我可以和我的爱人自由自在地呆在一起。我已给一个朋友写了信,他会托人把
钱带到勒阿弗尔·德格拉斯。但我为如何到勒阿弗尔·德格拉斯而发愁,怎样才能在路
上给我可怜的人儿以慰藉。”他忧伤地注视着他的爱人说道。
    “那么,”我对他说,“请允许我来帮助您解决这一难题吧,请接受这点钱,很遗
憾我不能给您更多的帮助。”我偷偷给了他四个金路易,没给警卫看到。我非常清楚,
如果让他们知道他有这笔钱,定会大肆地向他勒索。我灵机一动,想与他们做个交易,
以保证这年轻人能自由地和他的情人交谈,直到勒阿弗尔。我示意警卫长过来,向他提
出了这个建议。尽管向来厚颜无耻,这次他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先生,事实上,并非是我们要阻止他与那个妓女说话,”他非常尴尬地说,“而
是他想一直跟着她。这给我们带来了诸多不便,他是为此而付钱的。”
    “用么,说说看,”我说,“要多少钱你们才不会觉得不便呢广
    他狮子大开口,向我要两个金路易。我爽快地给了他,说:“你得小心,别使诈。
我会把我的地址留给那个年轻人,如你使诈,我将会让你们受到惩罚。”
    这样,一共花了我六个金路易。但年轻人的优雅和溢于言表的感激,让我最终相信
他出身高贵,完全值得我为他慷慨解囊。离开之前,我与他的情人交谈了几句。她的温
文尔雅,使我在出去时禁不住思考起女性不可琢磨的性格。
    重又回到孤独的生活后,对故事的下文我一无所知。大约两年过去了,我几乎已完
全忘记了这件事,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使我深入地了解到所有的情况。那次,我和我
的学生…侯爵从伦敦去加莱;如果没记错的话,当时我们住在金狮旅馆。出于一些不得
已的原因,我们在那儿停留了一天一夜。下午在街上散步时,我见到了那个在帕西遇见
的年轻人。他好像刚到;手上提着一个旧旅行箱,衣衫褴楼,脸色比第一次见到时还要
苍白。但他醒目俊朗的外表,让我立刻认出了他。
    我对侯爵说:“我必须和那个年轻人谈谈。”
    当他认出我时,他那由衷的喜悦真是难以形容。
    “啊!先生!”他边吻着我的手边喊到,“我要再次向您表达我永存的感激”。
    我问他从哪儿来。他告诉我,他乘船从勒阿弗尔·德格拉斯来,他刚从美洲回到了
那儿。
    “您手头好像并不宽松。”我对他说,“请您先去金狮旅馆稍等一会儿;我住在那
儿,马上就回去。”
    我急着想知道他的不幸遭遇以及美洲之行的情况,很快就赶了回去。我对他关怀备
至,吩咐旅馆的人不要缺了他什么。他根本没等我催促,就向我讲述了他的故事。
    “先生,”他对我说,“您待我如此之好,如果对您有所保留,我将会责备自己是
一个卑鄙的忘恩负义者。我不仅要告诉您我的不幸和痛苦,还要告诉您我的放荡和我最
可耻的弱点。但是我相信,在谴责我的同时,您会忍不住可怜我的。”
    我必须在此提醒读者,我基本上是一听完故事就写下来的;所以读者可以相信,没
有比这叙述更准确、更真实的了。这一真实甚至体现在对年轻浪子的感情和思考的描述
上,那是他用世界上最优雅的方式表达出来的。以下是他的叙述,从头至尾,我没有加
过只言片语。
    我十七岁时完成了在亚服的哲学学业;是出身汗市名门世家的父母送我去的那儿。
我一直过着循规蹈矩的生活。老师们推荐我为学校的典范;并非出于我做了非凡的努力
才得到这一赞美,而是因为我天性温和、安静、喜爱读书。人们把我视为天生痛恨邪恶,
具有高责美德的人。我高贵的出身、优秀的学业和外在的扭力使我获得了全城居民的认
可和尊敬。我的论文公开答辩博得了普遍的赞誉。主教也参加了答辩会,他建议我从事
神职工作;他说如果我从事这~行业决不会失败,而且将会比在马耳他修会获得更多的
荣誉。因为那时父母决定让我去马耳他修会,我已带上了十字架,并被命名为德·格里
奥骑士。
    假期快来临时,我准备着要回家。父亲答应很快送我到学院读书。离开亚眠唯~遗
憾的是,我不得不与一位一直很合得来的朋友分离。他比我年长几岁,我们一起长大。
但他家境窘迫,被迫做了神职人员,所以他要留在亚眠继续他的学业。他有很多优秀的
品质;您在故事的下文将会对他有所了解,尤其是他那对友谊的热情和慷慨,远远超越
了古人的著名典范。如果当时听了他的建议,我一定会很幸福的。至少,如果当我被激
情卷进危险的漩涡时,接受他对我批评,也能挽回一些财产和名誉。但是他的关心没有
收到任何的成效,只能看到它们一无所用的悲哀。我这个忘恩负义的人,甚至有时还因
此而发火,嫌他烦。
    我订下了离开亚眠的日期。唉!我应该订早一天!那样,我就可以清白无假地回家
了。出发前夜,我和朋友蒂贝尔日一起散步,看到了阿拉斯的旅行马车。出于好奇,我
们一直跟到马车停留的旅馆。几个女人从车上下来,很快进了旅馆;但还剩下一位非常
年轻的姑娘,独自留在了庭院中。一位上了年纪的,好像是她的仆人,正急着把她的行
李从旅行箱堆中挑出来。她是如此的迷人,连我这个从来没想过性别差异,也从没仔细
看过一个女子的人,我!那个因谨慎和自制而备受赞誉的人,也突然激动不已,甚至已
为她神魂颠倒了。我平日非常害羞且遇事木镇静,但当时却丝毫没有受到这一弱点的羁
绊。
    我向心中的情人走去;尽管比我还年轻,她落落大方地接受了我的致意。我向她询
问为什么来亚服,以及是否有熟人在此。她坦率地告诉我,她父母送她来这儿当修女。
我已心生情修,爱情本使我眼前一亮,她父母的这一计划对我却无异于致命一击。我开
始与她攀谈,她很快明白了我的情意,因为她远比我更有经验。她并不情愿被送到修道
院,因为这显然是为了阻止她对享乐的追求。这一点显露无疑,而且后来正是这一点引
起了我和她的不幸。我萌生的爱意和雄辩的口才使我找到种种理由,来驳斥她父母残酷
的计划。她对此既不严厉指责,也不表示轻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对我说,她只是预见到自己将会很不幸;而这似乎是上天注定
的,因为她无法避免。她说话时温柔的目光、忧伤迷人的样子、或者说是把我引向不幸
的命运的影响,让我不加思索就作出了回答。我向她保证:如果她愿意相信我的荣誉和
我对她无限的柔情,我将会用整个生命来使她脱离父母的专制,使她获得幸福。
    事后,当我回想起这一段时,我非常惊讶当时哪来的那么大的勇气和表达能力。但
是如果爱情不产生奇迹,爱情也就木那么神圣了。
    我又一再地表示决心。美丽的她非常清楚,尽管陌生,像我这样年纪的人绝不可能
是个骗子。她对我坦言,如果哪一天我有机会能够让她获得自由的话,她会用比生命还
宝贵的东西来报答我。我再次向她保证:我随时准备为她赴汤蹈火;但由于毫无经验,
我一下子无法想出解救她的办法。我当时只能说出这一空头诺言,而这对我和她都没有
太大的帮助。
    她的老仆阿尔居向我们走了过来,如果那时她的机智不足以填补我的笨拙的话,我
的希望将会全部落空。所以,当她向她的仆人声称我是她的表兄时,着实让我大吃一惊。
而且她还不慌不忙地对我说,她非常高兴在亚眠碰到我,因此她打算第二天再去修道院,
这样就可以有时间和我共进晚餐。
    我立即会意地配合她,建议她住一家旅馆。那家旅馆的老板,在定居亚眠之前,曾
做了我父亲很长时间的车夫,所以他对我唯命是从。我亲自把她带到那儿,她的老仆好
像在嘟吸着什么;而我的朋友蒂贝尔日对这一幕毫无所知,一言不发地跟在我后面。他
压根儿没有听到我们的谈话。当我和美丽的情人谈情说爱时,他仍然在院子里散步。因
为惧怕他的严谨,我请他去办件事借以支开了他。
    这样,到旅馆时,我就可以独自和心中的女王呆在一起了。我很快发现自己比平时
想的要成熟得多。因为我心中洋溢着各种从未有过的快乐。我心潮澎湃,甚至激动得不
能自已,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只能眉目传情。曼侬·莱斯科小姐——她告诉我别人这
样称呼她,似乎对她的魅力所产生的效果非常满意。因为我发现她并不比我镇静多少。
她坦率地说,我很讨人喜欢,她也很高兴把自己托付给我。她对我有所了解后,更加满
意了。因为她出身一般,能够赢得像我这样的情人的心使她情感殊荣。
    我们想尽了可以让两个人在一起的办法,多方权衡后,发现只有逃跑这条路可走。
但这必须骗过警觉的阿尔居,尽管他只是个仆人。由我负责在夜间找一辆轻便马车;在
清晨老仆醒来之前回到旅馆;而后秘密逃走;直接到巴黎举行婚礼。我大约有五十埃居,
这是我的全部积蓄;她的积蓄大约是我的两倍。我们根本就是毫无经验的小孩,以为这
笔钱永远不会花完,而且对事情的成功也不抱任何怀疑。
    在从未感到如此尽兴地用过晚餐后,我离开旅馆开始实施我们的计划。因我本打算
第二天回家,行李都已准备好了,所以没费什么劲儿就请人运走了旅行箱。又约好一辆
轻便马车在凌晨五点到旅馆;因为五点是开城门的时间。突然,我发现一个从未考虑过
的困难出现在我的面前,它差点儿毁了我的整个计划。
    蒂贝尔日尽管只比我大三岁,却思想成熟,做事有分寸;他异常喜爱我。看到如此
美丽的曼侬小姐;而我又急着为她带路;还费尽心思把他打发走;这些都使他怀疑我是
否坠入了爱河。他不敢回到那家旅馆,担心会因此而触怒我;径直去了我的住处。晚上
十点,我回屋时发现他在,这让我感到很不快。他也注意到了我的拘束,毫不掩饰地对
我说:“我想你有事瞒着我,这从你的神色里可以看出来。”
    我非常粗暴地说,我没有必要向他汇报我所有的想法。
    “当然。”他说,“但是,你总把我当作朋友吧。你应该信任我,不要将我拒之门
外。”
    他死缠硬磨让我告诉他事情的真相。因我从未对他有过保留,最终妥协了,我将我
的秘密和盘托出。他听后显得极不高兴,他的反应让我感到心凉。我尤其后悔不小心告
诉了他我要私奔的念头。他声称出于朋友之义将会全力阻止我;他要先尽一切可能使我
回心转意;如果我仍一意孤行,他就将通知可以阻止这件事的人。他义正严辞地同我谈
了近二十分钟。最后,他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向他保证谨慎理智地行事,他就将告发我。
这一飞来横祸让我感到绝望透顶。但是,仅两三个钟头,爱情已使我变得狡猾了,我意
识到我没有明确地告诉他,我明天就要执行私奔的计划,我决定利用这一模棱两可摆脱
他。
    “蒂贝尔日,”我对他说“我一直把你当朋友,想借此来考验你。的确,我爱她,
在这一点上,我没有骗你。至于私奔,却不过是盲目的想法。你明天九点再来,如果可
能,我会让你见一下我的情人,让你看看她是否配得上我为她所做的一切。”
    他再三让我相信他的友情后,终于离开了。我一整夜都在整理行装,在黎明时分悄
悄地赶到曼枚小姐的旅馆。她正一候在临街的窗边等着我;一见到我,立即迎了出来。
我们悄无声息地出了门。她只带了贴身的衣物,别无其它行李,我自己动手把它装上了
车。轻便马车出发了,我们很快就出了城。
    下文中,我会讲述蒂贝尔日发现上当后的种种举动。他的热情丝毫也没有因此而减
弱。您将会看到他的这一热情达到了何种的程度;您也可以想见,每当我想起自己是怎
样回报他的热情时,就怎样的伤心落泪。
    我们赶得很急,日落前就到达了圣·德尼。我一直骑马跟在车后,所以只有在换马
时,我们才能聊上几句。快到巴黎时,我们觉得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了,才停下来吃了点
儿东西;因为我们一路上什么也没吃。我为曼侬而疯狂,她的表现也丝毫不弱于我。我
们毫无顾忌地亲热起来,根本没有耐心等到单独在~起的时候。马车夫们都惊讶地望着
我们;看得出来,他们对我们这种年纪的年轻人如此疯狂地相爱感到非常惊奇。
    在圣·德尼,结婚的计划就被我们抛诸脑后。我们违背了教规,甚至不加考虑就发
生了夫妻关系。可以肯定,如果曼侬不曾背叛我,以我天性的温柔和始终如一的感情,
我这一生将会无比幸福。每多了解她一点儿,就会发现她身上有更多的可爱之处。她的
思想、她的心灵、她的温柔和她的美丽是一条如此结实而又如此迷人的锁链,拴住了我
全部的幸福,让我无法自拔。
    多么可怕的命运的逆转啊!本可以带给我幸福的人却让我痛苦一生。这忠诚,本可
以使我得到命运的垂青和爱情的回报,却让我成为最不幸的人。
    我们在巴黎租了一间配置家具的公寓,公寓坐落在V…街。不幸的是,就在有名的
包租人…先生的寓所旁。三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我全身心地扑在感情上,无暇顾及家
人及我的失踪带给父亲的悲伤。由于我行事素不张扬,曼侬也很们静,我们生活得平平
静静。
    这种平静逐渐让我记起了自己的责任。我决定,如果有可能,我要与父亲和好如初。
我的情人是这样的动人,如果我想方设法让他了解她的乖巧和优点,无庸置疑他会喜爱
她的。总之,我已打消了不经父亲允许就娶她的奢望,我必须征得他的同意。我把这一
打算告诉了曼侬,并试图让她明白,这除了是为爱情和责任着想外,生计问题也是~个
重要的原因,因为我们的钱所剩无几;而我也醒悟过来,它们不是永远花不完的。
    曼侬对这一计划很不以为然;但她反对的理由完全是出于她一如既往的温柔,因为
她担心,如果我父亲知道我们的隐居之所后却不同意我的请求,她将会失去我。我丝毫
也没有想到等待我的将会是残酷的打击。至于生计问题,她说我们还可以应付几个星期。
而在这之后,她将会从疼爱她的亲戚那儿得到资助,她会给他们写信的。
    她的柔情蜜意使她的拒绝显得很委婉,而我完全是为她而活着,丝毫也没有怀疑她
有其它的想法;我毫不犹豫地支持她的决定。我任由她掌管钱财,支配各项开销。渐渐
地,我发现饭菜比以前丰盛了,而她的衣着也更加华丽了。我对生活水平的提高感到颇
为惊讶,因为我知道我们好像只剩十二到十五个皮斯托尔了。她笑着说请我不要多心。
    “我不是对你说过我会有办法的吗?”
    我过于单纯地爱着她,无法对异常的情况有所警觉。
    一天下午,我外出前告诉她可能会晚点儿回来。但当我回来时,在敲门后却足足等
了两三分钟之久还未见动静,对此我感到十分奇怪。服侍我们的是一个与我们年龄相仿
的小女孩儿。当她来开门时,我质问她为何迟迟没有反应,她为难地说没听见先前的敲
门声。但事实上我只敲了那么一次,我问她:“奇怪,要是你根本就没听见敲门声,为
什么会来开门呢?”
    她并不很机灵,无法做到随机应变。这一问题让她惊惶失措地哭了起来。她嘴上连
连说着,这不是她的错,是夫人不让她开门的,直到B…先生得以从与小厅相连的楼梯
出去。我顿觉头晕目眩,甚至连进门的力气也没有了。我推说还有事要办,返身下楼,
吩咐女仆跟女主人说我一会儿再回来,并叮嘱她不要让女主人知道我听说了B…先生的
事。
    我难受得泪流满面,却不甚明了为何而哭泣。我随意进了一家咖啡馆;坐在桌旁,
我双手捧头想理理繁乱的思绪。我不敢回想刚刚听到的话,宁愿相信它只是幻觉。有两
三次我都想起身回去,装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我实在不敢相信曼侬会背叛我,甚至
害怕我的猜疑会伤害了她。我深爱着她,这一点确凿无疑,而她也同样强烈地爱着我。
我怎能怀疑她不如我忠诚和她的始终如一呢?她有什么理由背叛我呢?就在三个小时前,
她还对我温情脉脉,而我也以同样的激情回报着她。我对她的了解胜过了我对自己的了
解。
    “不可能!不可能!曼侬她不可能背叛我的。她不是不知道我是只为她而活。她也
很清楚我深爱着她。这肯定不是背叛我的理由。”
    但是B…先生的拜访和鬼鬼祟祟的溜走实在让我难以释怀。我又想起曼侬新添的小
饰物完全超过了我们目前的支付能力,倒很像是新情人慷慨馈赠;还有我跟她提起那些
来路不明的钱时,她所表现的信心。这么多的疑团。我很难给出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答案。
但另一方面,到巴黎后,她几乎从未走出过我的视线;无论是日常事务,还是散步、娱
乐,我们总是形影不离。上帝啊!我们无法忍受片刻的分离。无时无刻我们不在互致爱
意;不这样做,我们会焦虑而死。所以我无法想像,曼侬哪怕能有片刻的时间去约会另
外的情人。
    终于,我自认为找到了秘密的所在。“B…先生,”我自言自语,“是个做大宗生
意的人,他交际广泛。曼侬的亲戚雇这个人给她送钱。她可能已从他那儿收到过钱,今
天他又送来一笔。她肯定是想暂时向我隐瞒这件事,好给我一个惊喜。也许我像往常那
样回去,她已经告诉我了。我不应该在这里自怨自艾。至少,如果我主动跟她提这件事,
她是不会瞒着我的。”
    我对这一想法坚信不疑,我的悲伤也顿时为之大减。我马上回到寓所,像平常那样
吻了曼侬,她也如往常一般的迎接我。我本想立即说出早已深信不疑的猜测,但我强制
住了自己,抱着她可能会先告诉我真相的希望。
    晚餐的时间到了。我故做很高兴地坐在桌旁。隔着烛光,我发觉我心爱的情人的脸
上和眼中都写满了忧伤;这让我迷惑不解。我还发现她注视我的目光异于往常。尽管在
我看来,这是一种温情和忧郁,但我分不清这是出于爱情还是出于同情。我也注视着她;
可能她更容易从我眼中读出我内心的感受。我们不说话也不吃东西。突然,我看到泪水
从她美丽的眼中流出:啊!可恨的眼泪!
    “天哪!”我喊道,“你哭了,亲爱的曼侬!我看到你伤心得哭了,你为何不肯跟
我诉说你的痛苦呢。”
    她只是叹了口气,这更增加了我的不安。我颤抖着站了起来,以爱情的名义请她告
诉我哭泣的原因。在为她拭去眼泪的同时,我心如刀绞,也忍不住落泪,甚至感觉生不
如死。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我的痛苦和担忧所感动。
    在我全身心的照料她的时候,听到有好几个人上了楼。接着有人轻轻地敲门。曼侬
突然吻了我一下,挣脱了我的怀抱,她迅速躲进小厅,随手关上了门。我猜想这是因为
她觉得样子狼狈,不愿见到外人。我亲自去给他们开门。
    倒一打开,我就突然被三个人紧紧地抓住了。我认得他们,他们都是我父亲的仆人。
他们并没有对我施以暴力,只是其中的两个紧抓着我的胳膊;而第三个人从我的口袋中
搜出了一把小匕首,那是我身上唯一的武器。他们请我原谅这种不得以的非礼行为,向
我说明这是奉了我父亲的命令,并说我的长兄正在楼下的马车上等着我。我茫然不知所
措,任由他们摆布,既不做反抗也不做回答。我哥哥果然在等着我,他们把我推上马车
后坐在他身边。马车夫立刻按事先的指令,飞速向圣·德尼驶去。哥哥亲切地拥抱了我,
但他一言不发,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可以借此回过神来,想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头脑中一片混乱,无法理清思绪。我被出卖了,是谁干的?我第一个想到的是蒂
贝尔日。“叛徒!”我在心里叫着,“如果我猜的是对的,你将要为此付出一生的代
价。”但我又想起他并不知道我的住址,所以我父亲不可能从他那儿打听到什么。难道
是曼侬?我根本不敢往那儿想。但事发前,她那不堪重负的悲伤、她的泪水、她那温柔
的一吻都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可我宁愿把这解释为她对不幸的预感。被迫与她分离,我
倍感绝望,而这时我却总认为她比我更可怜。我左思右想,最后相信可能曾在巴黎的街
上被熟人见到过,是他们通知了我父亲。一想到此,我心中稍觉宽慰。我想等待我的不
过是父亲的责备和一些惩罚;我决定忍耐,并答应他们所有的要求,以便尽快找到时机
赶回巴黎,为我心爱的曼侬送去快乐和活力。
    不久,我们到了圣·德尼。我哥哥对我的沉默感到很惊讶,以为这是出于的害怕。
他安慰我说,只要我愿意回去安心尽自己的义务,不辜负父亲的爱,就不必担心父亲严
厉的斥责。在圣·德尼,他安置我过夜,谨慎地安排了三个仆人与我共处一室。
    但让我黯然神伤的是,又见到了这家旅馆。我和曼俄从亚眠到巴黎的路上曾在这儿
小意。旅馆老板和伙计们都认出了我,都在私下猜测事情的真相。我听到有人对老板说:
“啊!这就是那位六个星期前和一位小姐打这儿路过的漂亮先生。他是那么的爱她!她
可真迷人!可怜的孩子,他们多亲密啊!哎!真可惜他们被拆散了!”我假装什么都没
听见,并尽量不露面。
    我哥哥在圣·德尼有一辆双人轻便马车,一大早我们就乘它出发了。第二天晚上,
我们回到了家。他先去见我的父亲,在他面前管我说了不少好话,告诉他我是顺从地让
他们带来的。这样,等待我的惩罚要比我预计的轻微得多;父亲只是对我不经他允许擅
自离开责备了几句。至于我的情人,他说我如此轻信一个陌生女人,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都是咎由自取;他还说曾经很欣赏我的谨慎,希望这一次经历能让我更成熟。但我只是
按自己的想法来理解他这番话。我感谢父亲原谅了我,并向他保证,今后要更谨慎、更
顺从地行事。我心里却暗自得意,因为照这种情况看,我笃定有机会逃出家门,甚至在
傍晚时分就有可能实现。
    一起共进晚餐时,全家人都嘲笑我在亚限的艳遇,嘲笑我和我那忠诚的情人的私奔。
我泰然处之,甚至很高兴他们谈论一直索绕在我脑际的话题。但我父亲无意中露出的几
个字眼儿顿时让我竖起了耳朵,他谈到B…先生唯财是命的无耻行径。我顿时目瞪口呆,
立刻小心谦卑地请求他是否能说得更明白些。他转向我哥哥,问是否已告诉了我事情的
全部真相。我哥哥回答说,我在路上看起来是如此平静,他觉得已没有必要以此来唤醒
我曾经的疯狂。我注意到父亲也在犹豫,就立即诚恳地请求他告诉我事情的全部,他最
后终于满足了我,或者说是用最残酷的事实将我打入地狱的深渊。
    他先问我是否始终如一地相信我请人的爱。我勇敢地说我很肯定,没有什么能让我
对此产生丝毫的怀疑。
    “哈!哈!哈!”他放声大笑,“真是太棒了!你这个可怜的受骗者,我乐于看到
你是抱着这种感情的。我可怜的骑士,让你进马耳他修会真是太可惜了,你天生就是一
个有耐心的丈夫。”
    对我的愚蠢和轻信,他又发出一大堆类似的嘲笑。后来,见我始终一言不发,他才
继续说:自我们从亚眠出发之日算起,曼侬一共也就只爱了我十二天。
    “因为,据我所知,你是在上月28号离开的亚眠;今天是对号。十一天前分··先
生写了封信给我。假设他用了八天的时间和你的情人混熟。这样,从上个月28号到这个
月29号的三十一天中去掉十一,再去掉八,差不多还剩下十二天。”
    家人对此又是一阵爆笑。我的心一直在抽紧,我很害怕自己支撑不到故事的结尾。
    “既然你还不清楚,”父亲继续说,“我说给你听,B…先生已早赢得了你那位公
主的芳心了。他还想嘲弄我,希望我相信他把她从你身边夺走,只是甘愿为我效劳而已。
他就是这种人。其实,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他怎能有如此高尚的风格!他从她那儿得知
你是我儿子。为摆脱你的碍手碍脚,他写信告诉了我你的住址,和你放荡的生活,还暗
示必需有他的帮助才能抓到你。正是他和你情人的自告奋勇,才让你哥哥出其不意地抓
到你。现在庆祝一下你那情场得意的短暂时光吧。我的骑士,你只会迅速地征服,却无
法守住你的胜利果实。”
    我实在无力继续听下去,每一字对我而言都如利箭穿心。我挣扎着起身离席,但还
没走出四步,就倒在地板上,人事不醒。
    家人很快把我救醒了。我一睁开眼,就号陶大哭,直至痛苦悲戚地呻吟。我父亲一
直用他全部的慈爱安慰着我。我听着,但一句也听不进去。我跪到他面前,双手合十,
请求他允许我返回巴黎。
    “不!”我说,“他不可能赢得了曼侬的心,他肯定是逼迫她;用魔法或毒药扭惑
了她;他肯定是野蛮地强迫她的。曼侬是爱我的。难道我自己不清楚吗?他一定是手持
匕首威胁她,逼着她离开我。为夺走一个如此可爱的情人,他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嗅!
天啊!天啊!曼侬怎么可能背叛我,不再爱我呢?”
    因为我直说要立即返回巴黎,而且随时起身就要走。我父亲知道,处于这种异常激
动的状态,没什么能阻止得了我。他就把我领到楼上的一个房间,还留下两个仆人看着
我。我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哪怕能在巴黎只余一会儿,死一千次我也在所不惜。我也
明白,那样公开地宣扬后,家人是不会轻易放我出房门的。我目测了一下窗子的高度,
发现从这条路出逃的希望渺茫。于是,我把目标转向仆人们,我再三向他们保证,只要
他们肯放我离开,将来我一定会让他们发大财。我强迫、威胁、企求他们,但都毫无用
处。我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我决定一死了之,我躺在床上,打算就此不再起来,就这样过了一天一夜。第二天,
我仍拒绝进食。下午,父亲来看望我。他循循善诱地劝慰我,并不容质疑地命令我吃东
西,出于对他的尊敬我只得照办。就这样过了几天,其间只有父亲在时我才会进食。他
坚持同我讲道理,希望我迷途知返,蔑视背信弃义的曼侬。他相信我已不再爱她了,我
怎么还会爱那个水性杨花、厚颜无耻的女人呢?但是她可爱的身影、迷人的容颜始终留
在我的心底,无法抹去。我真切地感受到:“我可以去死;甚至,在经历了这些耻辱和
痛苦之后,我只有选择死亡;但就算是死一千次,我也无法忘记曼侬。”
    父亲见到我始终处在这种激动的状态中,感到非常震惊。他反复重申荣誉的重要。
因为他无法想像,曼侬的背叛居然没能让我对她不屑一顾;他把我这种持续的激情理解
为对女性的爱慕,他对此坚信不疑,善意地认为必定如此。一天,他对我说:“骑士,
到目前为止,我一直想让你戴上马耳他十字架,但我发现你的兴趣不在于此。你喜欢漂
亮的女人。我同意给你找一个你所喜欢的。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告诉她,所有的女人在我眼中都没有任何的区别;在经历了这样的不幸之后,我
憎恨所有的女人。
    “我会给你找一个长相如曼侬,却比她忠实得多的女人。”父亲笑着说。
    “啊!如果你真的为我好,请把她还给我。亲爱的爸爸,请您相信,她是决不会背
叛我的。她不可能作出如此卑劣。残忍的行为。一定是厚颜无耻的B…欺骗了我们,欺
骗了您、她和我。要是您知道她是多么的温柔和真诚,要是您了解她,您自己也会喜欢
上她的。”
    “你还是个孩子啊!”父亲语重心长地说,“我已经告诉了你她的为人,你怎么能
执迷不悟到这个地步呢!是她亲自把你交给你哥哥的。你必须忘记她,最好连她的名字
都忘得干干净净。如果你还稍明事理的话,就不要辜负我对你的宽容。”
    我很清楚他是对的,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想着背叛我的负心人。
    “唉!”沉默了片刻,我说:“是的,我的确是所有这些卑鄙行为的受害者。”我
流下了怨恨的眼泪,继续说道:“我知道自己还只是个孩子,我的轻信使我轻而易举地
被他们欺骗了,但我知道该如何为自己报仇。”
    父亲想知道我有什么明确的计划。
    “我要去巴黎,一把火烧了B…的房子,连同负心的曼侬一同烧死。”
    我的异想天开让父亲发笑。但此后,他们把我看得更紧了。
    整整六个月过去了。在第一个月里,我的状态没有太大变化,心中始终交织着爱与
恨、希望与绝望;在我心中,曼侬时而是一个可爱的女子,我急切地渴望着见到她;时
而是一个卑鄙负心的情人,我发誓要找到她、惩罚她。家人给我拿来许多书籍,它们使
我的心灵暂趋平静。我几乎重阅了所有曾经读过的书,对他们又有了许多新的理解。我
对学习渐渐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马上您就会看到这对我将是多么的有益。过去,我读
贺拉斯和维吉尔的作品,总有许多不甚明了的地方;而今,爱情的磨炼使我对它们有了
更为透彻的理解。我还为《埃涅阿斯纪》第四卷的爱情写了评论。我打算将它出版,自
信它将会受到读者的欢迎。在做评论时,我总是不断地感慨:“只有像我这样的一颗心,
才配得上忠贞的狄多。”
 
 
二
  
    一天,蒂贝尔日意外地出现在我眼前。他那样热情洋溢地拥抱着我,让我吃惊不已。
过去我还不曾有机会体会他的友谊,一直是把他看作学校里的普通朋友,就像普通年轻
人之间的那种友情。五六个月时间没见面,我发现他变了,成熟了许多,举手投足之间
乃至说话的语气都让我肃然起敬。与其说他是作为同窗好友在同我交谈,不如说是作为
一位循循善诱的智者在对我进行劝导。他对我的误入歧途深感惋惜,也对我的重返正途
表示祝贺,但显然在这一点上,他做了过高的估计。最后,他劝我要吸取这次的教训,
要睁大眼睛看清享乐的虚无。我诧异地望着他。
    他立刻注意到这一点,对我说:“我亲爱的骑士,我绝不会对你说子虚乌有的事;
我是经过严格的苦修后才确信这一点的。我和你一样喜爱享乐,但与此同时,上帝赐予
我向往德行的品质。我借助我的理智来比较二者,没用多久,我就发现了它们之间的区
别。上天的眷顾,再加上我个人的思索,使我鄙视这个尘世,不再有什么能够诱惑我
了。”
    他接着说:“猜猜是什么让我留了下来,阻止我进入修道院?就是我对你的深情厚
谊。我了解你的聪明才智,深知没有什么是你做不了的事。但享乐的诱惑使你迷失了方
向。这对德行是多大的损失啊!你从亚眠出走让我深感痛苦,从那时起,我就没有片刻
的开怀。你会从我的所作所为中看到这一点。
    接着,他开始讲述发现上当后的种种经历。那时我和我的情人已经上路了,他立即
上马追来,但由于已迟了四五个小时,很难再赶得上我;在我从圣·德尼出发后约半个
小时,他也赶到了那儿;他相信我已到了巴黎,并在那儿徒劳无功地找了我六个星期;
他去了所有我可能去的地方;一天,终于在巴黎喜剧院看到了我的情人,她的衣饰华丽
夺目,他猜想这肯定来自于她的新情人;而后,他跟踪她的马车一直到了她的家中,从
一个仆人口中得知她被B…先生供养着。
    “我并未就此罢休。”他继续说,“第二天,我又去了她家,想从她嘴里得知你的
下落。但她一听到你的名字,立即便转身离去。我只好一无所获地回到外省。再后来,
我听说了你的遭遇以及她对你造成的伤害。但在没有确定你恢复平静之前,我不愿来见
你。”
    “这么说你见到了曼侬。”我叹了口气,“你比我幸运得多,我是注定再也见不到
她的了。”
    他批评怪了我的这一感慨,因为这说明我对曼侬仍余情未了。他委婉地赞扬了我的
个性和爱好,这使我从第一次会面起就产生了强烈的愿望,想像他一样放弃尘世的享乐,
从事神职工作。
    这个想法很吸引人,在我独处时已不再被其它事情所困扰。我记起了在亚限的主教
先生的话,他曾给过我相同的建议。他曾说,如果我干这一行,前途会很光明的。我变
得越来越虔诚:“我将过着一种严谨的教徒生活,专心于学业和宗教,不再去想那危险
的爱情。我将鄙视世人之所爱,追求他们之所敬。所以,我必将无忧无虑、无欲无求。”
    我预先为自己设计了一种平静、孤独的生活:一所远离尘嚣的房子、一片小树林、
花园尽头一脉沥沥的小溪、一个装满精选书籍的书橱、几位知书达和、品格高雅的朋友、
干净整洁的粗茶淡饭。我还会结交一位住在巴黎的笔友,随时了解外界的信息,并非为
了满足自身的好奇心,而是为了更多地了解世人的疯狂举动。“难道我能不快乐吗?”
我们心自问,“难道这不能实现我所有的抱负?”的确,这一计划完全符合我的性格。
但在做了如此严谨的安排后,我发觉我的内心仍隐隐地在期盼着什么:对孤独的生活我
已无可挑剔,仍求能与曼侬双宿双飞。
    然而,蒂贝尔日继续来看望我,我不断接受他的影响,终于找准时机将我意欲从事
神职工作的愿望告诉了父亲。他坦白地说,他愿意让孩子自由发展,做自己想做的事,
而他只保留向我们提建议的权利。他接着给了我许多明智的建议,非但没使我对自己的
选择有丝毫的动摇,反而坚定了我的决心。
    新学年临近了,我决定和蒂贝尔日一起去圣·絮尔皮斯神学院。他去完成他的神学
学业,我则是为了开始我的神学学习。蒂贝尔回声名远播,连教区的主教对他的优点都
有所耳闻,这使他在出发前就从这位主教先生那儿得到了数目可观的俸禄。
    父亲完全相信我已重返正途,没做任何阻拦就让我出发了。我到巴黎后,教士服代
替了马耳他十字架;人们也不再称我为德·格里奥骑士,代之以德·格里奥神父。我全
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之中,很快就取得了异乎寻常的进步。白天,我不虚度一寸光阴,甚
至还秉烛夜读。我的名声越来越大,同窗们纷纷来向我祝贺,他们认定我前途似锦。尚
未提出申请,我的名字已被列入受俸禄的名册。我丝毫也没荒废修行,热心参与各项宗
教活动。蒂贝尔日很高兴看到我的转变,他视此为自己的功劳。我还几次见到他为我这
种所谓的皈依而激动得热泪盈眶。
    “人心易变”,对这句话我一点儿也不表示怀疑。狂热会使我们产生一些念头,而
另一种激情又会让我们轻易地把它们推翻。但当我想到,促使我进入圣·絮尔皮斯修道
院的那份圣洁的虔诚,以及修行中神赐给我的内心的喜悦,我就对自己当初可以轻易地
放弃这一切感到恐惧。如果神的拯救,真的总是无时无刻不与激情相抗衡,那么,请向
我解释,一个人是受到怎样强烈的诱惑才可以身不由己、毫不反抗地背离自己的责任,
却没有丝毫的愧疚呢?
    我本以为自己已彻底摆脱感情上的软弱,以为自己宁可多读一页圣奥古斯丁的作品,
或对神默默反思一刻钟,也不屑于肉欲和感情,即使是来自曼侬的诱惑。然而,一念之
间,我又走向深渊。而这次的堕落更加无可救药;当我发现自己重蹈覆辙而不能自拔时,
新的放荡生活已将我引向深渊的谷底。
    在巴黎的一年多时间里,我始终没有曼侬的消息。开始,我必须竭尽全力方能克制
自己;但随着蒂贝尔日的不时劝戒和我自身的深刻反省,终于使我战胜了感情上的软弱。
日子一天天平静地渡过,我以为自己已永远将那迷人却负心的女人忘却了。
    一次,我要在神学院进行一个公开答辩,我邀请了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他们将光
临使我名扬巴黎,甚至传入那负心人的耳中。最初,她不敢确认教士头衔下的就是我的
名字。但是,或是出于尚存的一点好奇,或是有点后悔背叛了我(这一点我至今无法明
了),使她对一个和我相同的名字提起了兴致。她和几位贵夫人一同来到索尔邦,出席
了我的答辩会。她显然毫不费力就认出了我。
    我对曼侬的这次出现毫不知情。您知道,在这类场所,有专门的小包厢供贵夫人使
用,利于她们隐藏在幕后听讲。
    我满载赞誉,光荣地回到圣·絮尔皮斯修道院时,已经晚上六点了。刚到不久,有
人来通知我,有位夫人要见我,我立刻来到会客室。天哪!多么令人惊喜的会面啊!我
看到了曼侬!就是她,而且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迷人、更美丽。她当时十八岁,勉力真
是难以言表,她是那么的细腻、那么的温柔、那么的楚楚动人,简直就是爱神的化身!
在我眼里,她整个人好似被施了魔法一般。
    见到她,我一下子呆住了,无法猜透她的来意。我低头不语,浑身颤抖,等她开口
解释。刚开始,她和我一样尴尬,但看到我一言不发,她抬起双手遮住了眼睛,显然是
不让我看见她的泪水。她怯怯地对我说,她承认自己罪有应得,她的背叛才让我这样恨
她。但她又说,如果我真的爱过她,这两年对她的命运如此不闻不问也够无情的;还有
现在,看着她如此的伤心,居然一句话也不说,也足见我的无情。真是难以形容我听到
这些话时,那混乱而复杂的心情。
    她坐下了,我仍站着,斜对着她,不敢正视她。我好几次想鼓起勇气说话,却怎么
也没有力气说出口。终于,我痛苦地喊道:“负心的曼侬!啊!负心人啊!负心人!”
她泪流满面,不停地对我说,是她背信弃义,是她背叛了我,她一点儿也不想为自己开
脱。
    我大声叫道:“那你究竟想做什么?”
    “如果你不再爱我了,”她回答,“我只有一死了之;没有你的爱,我无法活下
去!”
    “那你拿走我的命吧!你这负心的人哪!”我热泪盈眶,无法抑制,“你拿走我的
命吧!这是我唯一可以给你的,因为我的心是始终属于你的!”
    我还没说完,她已激动得站了起来扑进我怀里,她狠命地抱着我,用她所能想到的
各种爱称来表达她热烈的爱。开始,我只是有气无力地回应她的爱抚。从平静的生活,
重又陷入纷乱的情绪,这是怎样的巨变啊!我内心万分恐惧,浑身颤抖,如暗夜中了然
一身被困置于茫茫荒野,或被放逐于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被莫名的恐惧所吞噬,只有
在慢慢地适应周围的环境后,才能回过神来,渐渐恢复镇静。
    我们并肩而坐,我握着她的手,忧伤地望着她:“啊!曼侬!我万没料到,你竟会
用那么卑劣的背叛,来回报我对你的爱。要欺骗一颗完全被你俘虏的心、一个用他全部
的热情来讨好你、顺从你的人,对你来说是何其容易啊!现在,告诉我,你是否已再找
到一个如此温柔、如此顺从的人?不可能!不可能!造物主决不可能再造出一个像我这
样的人。至少告诉我,你有时候是否也会后悔?我要怎样解释你今天的回头和安慰呢?
我只是很清楚地看到你比以前更迷人了。但看在我为你受了这么多苦的份上,美丽的曼
侬,请告诉我,你是否会比以前忠诚。”
    她说了很多感人的话,让我相信她的无比懊悔,还用一大堆誓言向我保证她的忠诚。
当时,我内心的激动真是难以言表。“亲爱的曼侬!”我几乎是亵渎地把对诸神的赞美
融人爱情的表达,“你实在是所有的生灵中最令人崇拜的,我感到心中充满了胜利的愉
悦。在圣·絮尔皮斯所讨论的自由只不过是一种空想,我已预见到,我会为你放弃我的
财产和荣誉。从你美丽的双眸中,我已读出了自己的命运。但是,无论受到什么样的损
失,你的爱都能给我无尽的安慰。财富丝毫不能打动我的心,荣誉对我而言也只是过眼
烟云。我所有有关教士生涯的筹划,不过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总之,无论是什么,只要
与我们的幸福无关,就一文不值。在我的心中,什么都比不上你的深情一瞥。”
    尽管已答应对她既往不咎,我仍想知道B…是如何引诱她的。她告诉我,B··从窗
口见到她后,就迷上了她;他在一封信中表白自己包税人的身份,也就是暗示他愿意规
她的表现而付款。她开始做出了妥协,但只是想从他身上榨来一大笔钱,用来使我俩过
上更舒适的生活。然而他慷慨的承诺冲昏了她的头脑,使她慢慢地动摇了。她还说,我
应该可以从她在分离前夕的痛苦,看出她无比的悔恨和愧疚。而且,虽然……供她过着
奢华的生活,但和他在一起,她从没感到过幸福。她说,这不仅是因为B…根本就没有
我细腻的感情和优雅的风度;还因为即使不断享受着他为她提供的一切,她内心深处,
仍然怀有对我的爱和思念,并为自己的背叛感到深深的愧疚。她提到了蒂贝尔日,以及
他的拜访带给她的极度混乱:“那就像一把利剑刺人我的心!”她接着说,“险些使我
昏厥,我转过身去,一刻也无法再面对他。”
    她又说起她是如何知道我已到了巴黎,并已改变了身份,以及如何知道我在索尔邦
进行公开答辩的消息。她说,当我答辩时,她是那样的激动,那样地无法抑制自己的眼
泪和哽咽,不只一次,她几乎忍不住便要叫出声来。她接着说道,当时,怕被人看出她
那狂乱的心绪,她是最后离场的。她是凭着一时的冲动径直冲到神学院来的,并下定决
心,如果我不能原谅她的话,她就要死在这儿。
    什么人会不被她如此强烈而又真诚的忏悔感动呢?那时,我觉得可以为曼侬放弃基
督教世界的所有主教职位。
    我问她对我们的事有何计划。她说,首先必须马上离开神学院,到一个比较安全的
地方再商量。我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她的想法。
    她上了马车。马车会在路口等我。过了一会儿,我便趁门房不留神溜到了那里,跳
上她的马车。
    我们先来到一家旧衣店购衣,我换上了军装,配上剑;这些都由曼侬来付钱,因为
我当时身无分文。她深怕我从圣·紫尔皮斯出来会遇到麻烦,所以不愿让我回去取钱。
何况,我原本就所剩无几,而她又因B…的慷慨供养而手头宽裕,所以并不在乎我不得
不放弃的那几个钱。
    在旧衣店里,我们开始盘算以后的日子。曼侬为了向我强调她抛弃B…先生的决心,
她决定不给他留半分情面。曼侬说:“我把家具留给他,那是他的。可我要带走珠宝,
和两年来从他那儿榨到的近六万法郎,这样才公平。他对我并没有任何的约束力。”她
接着说:“我们可以在巴黎租一间舒适的房子,幸福地生活,再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了。”我提醒她,也许对她并不存在什么风险,但对我却不同。我迟早会被认出来,很
有可能再次遇到同上次相同的命运。而她告诉我,她舍不得离开巴黎。我深怕伤了她的
心,决定冒险以讨她欢心。最终,我们找到了一个明智的折中方案,就在巴黎的近郊租
房子。这样,当巴黎有娱乐节目或需要去巴黎时,我们也很容易赶去。
    我们将地点选在了距巴黎不远的夏约。曼侬立即赶回去收拾,而我则到王港附近的
蒂勒里公园的小门口等着她。约一小时后,她乘着一辆租来的马车与我会合。她带着一
个伺候她的小女孩,以及几个装着衣物和所有贵重物品的行李箱。
    我们立即启程前往夏约。为有充裕的时间找到一座毛子,或至少一间较为舒适的公
寓,我们第一晚先住在旅馆里。幸运的是,第二天,我们就找到了满意的住处。
    开始,我觉得这样的幸福生活是坚不可摧的。曼侬温柔体贴,甚至有些献殷勤。她
无微不至地照顾我,让我觉得以前所受的苦都是值得的。我们两人都有了一些生活经验,
开始筹划该如何合理地支配我们的财产。我们共有六万法郎,这笔钱并不够维持一辈子
的生活,而我们也没有缩减开支的打算。曼侬和我一样,本性不擅节俭。于是我这样计
划:“这六万法郎够我们花上十年的。如果我们一直呆在夏约,每年只需花两千埃居
(相当于当时的&Xki法郎)。我们可以过得纯朴而体面,唯一的花费只是维修马车和
看戏。我们这样计划:你喜欢听歌剧,就一周去听两次;至于赌博呢,就要有所限制,
不能让损失超过两皮斯托尔(相当于当时的叨法郎)。十年之中,我家里不可能不发生
一点儿变化,我父亲年事已高,万一他去世了,我将继承到财产。如此,我们将永无后
顾之忧了。”
    如果当初我们能够谨慎地依照计划行事,那么,这样的安排将不会是我生命中最疯
狂的行为。然而,我们的决心坚持了连一个月都不到,曼侬整日沉迷于享乐了,而我为
了讨好她,也与她一样深陷其中。我们不断有新的支出,而我不但不规劝她的奢侈行为,
反而会主动买些讨她喜欢的东西。甚至,对她而言,住在夏约也成了一种负担,因为冬
天快到了,所有的人都搬回了城里,这儿就显得异常冷清。
    曼侬建议回巴黎找座房子,我持反对的态度;但为了不排逆她的意愿,我建议可以
在巴黎租一间公寓套房。因为每周我们都会多次去巴黎参加聚会,如果离开时天色太晚,
就可以在那儿过夜;而太晚回去不方便,也正是曼侬执意要离开夏约的理由。这样,我
们就有了两个住所,一处在城里,一处在夏约。这一改变不久就引起了两起意外事件,
使我们濒于破产,而此时我们的生活也过得更加放荡。
    曼侬有个哥哥,在禁卫队当差。不巧的是,他正好与我们住在巴黎的同一条街上。
    一天早晨,他看见站在窗口的曼侬,一下子就认出了她。他立即跑到我们家来。他
是个粗鲁又毫无荣誉感的人。他听说了他妹妹的一些传闻,所以他边进门边骂个不停,
对她横加责难。
    他来时我已出了门,也许这对我们俩都是一件好事,因为我是一个不能忍受哪怕是
丝毫侮辱的人。我回到家时,曼侬的哥哥已经离开了。但我一见到曼侬悲伤的模样,就
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她向我讲述了刚刚发生的令人愤怒的事,以及他哥哥的粗暴和
威胁。我愤怒已极,如果不是她哭着阻拦我,我恨不能立即就冲出去找那个无礼的人算
帐。
    正当我们还在谈论这件事时,曼侬的哥哥又出现了。他竟然未经仆人的通知,就径
直闯进了我们的房间。
    如果当时我了解他的为人,决不会那么彬彬有礼地接待他。
    他笑容可掬地向我们致意后,立即对曼侬说,他这次是特来为自己刚刚的粗暴而向
曼侬道歉的。他说,他本以为曼俄仍过着放荡的生活,这使他怒火中烧;但当他从我们
仆人的口中得知了许多对我有利的事后,他甚至想和我们住在一起。他说是从仆人那儿
得到的信息,尽管这让人觉得有些不快和奇怪,但我还是礼貌地接受了他的道歉和恭维,
私下以为这样可以讨得曼侬的欢心。她似乎也很高兴看到她哥哥愿意和解。我们留他吃
了晚饭,很快他便与我们熟络了起来。当听说我们要回夏约时,他竟执意要陪我们同去,
我们不得不为他在马车中腾出一个位子。
    从此,曼侬的哥哥渐渐地喧宾夺主。他已是习惯性地来探望我们,后来简直就把我
们的家当作了他自己的家,甚至把我们的东西当作他自己的东西。他开始和我称兄道弟,
并借口兄弟之情,把他的朋友都带到我们在夏约的住所,花费我们的钱来款待他们。他
不但用我们的钱去买华丽的服装,甚至还要我们替他还债。为了不让曼侬为难,我对他
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假装对他向曼侬大笔大笔的要钱树而不见。不过,
话也说回来,惯于豪赌的他,偶尔手气好的时候,也会良心发现分给曼侬一些好处。但
是,我们的财产太过微薄,实在禁不起他如此长期的挥霍。我正想找一个时机同他好好
地谈一谈,以设法摆脱他无止境的纠缠,却木料突然发生了一件十分悲惨的事,为我免
去了这个麻烦,但同时也彻底毁了我们。
    一天晚上,我们像往常那样留宿巴黎。欧日清晨,独自留在夏约住所的女仆急匆匆
地来通知我,说是夜里房子着了火,费了很大劲儿才把火扑灭。我赶紧问她,家具是否
有损失。她回答说,当时一片混乱,有许多人跑来救火,她根本看不过来。我立即开始
担心起锁在小箱子里的钱。我急忙赶回复约,果不出所料,箱子早已不翼而飞了。直到
那时,我才体会到,人固然不能吝啬,却也要爱惜金钱。这次巨大的损失令我痛不欲生,
几乎丧失理智。我突然明白,自己将要面临什么样的厄运,而贫穷还不是最糟糕的。
    我太了解曼侬了。我有过深切的感受,她只可共富贵而不可同患难。一帆风顺时,
她可以对我既忠实又依恋;而面临厄运时,她却丝毫也靠不住。她已太喜爱这种优裕的
生活和欢宴享乐了,根本不可能为我而放弃这些。
    “我要失去她啦!”我大叫着,“可怜的骑士啊!你又要失去你所爱的一切了!”
这想法使我陷入恐怖的混乱之中,一度曾犹豫不决,是否最好以死来了结这所有的痛苦。
万幸我理智尚存,在死之前,我要看看是否还有生路。上天垂怜,让我有了主张,阻止
了我的绝念。我想,向曼侬隐瞒我们的损失并非不可能,而机灵一点再加上命运的垂青,
我仍能供给她的生活,可让她觉察不出我们的贫穷。
    我安慰着自己:“两万埃居足够我们用上十年,但假设十年已过,而家里并未发生
我所期望的变化,那时我将怎么办呢?我并不很清楚,但那时我可以做的,为何今日不
能呢!在巴黎,有多少人既无我的聪明才智,又没有我天生的优点,不是还能用他们仅
有的本领混口饭吃吗!”
    我心想:“上帝在权衡了所有的生活状态后,不是已做了明智的安排了吗!只要稍
有见识就会明白,大人物和有钱人大多都是维蛋,这恰恰就是老天的奇妙安排:如果他
们既富有又聪明,岂不是太幸福了!而其它的人就太不幸了。神赐给他们心智或身体上
的优点,就像是踢给他们脱离痛苦和贫穷的灵丹妙药!他们中有些人,随意地伺候着大
人物,以此而分得一杯羹,而他们视这些大人物为笨蛋;另一些人,则是在教导着一些
大人物,希望他们能成为有教养的人,但事实是,成功的也极为少数。但神明的目的并
不在此,上帝是要这群人在工作中有所成就,也就是让他们以所能为生。从某种角度讲,
大人物和有钱人的愚蠢,就是他们最好的经济来源。”
    这些想法使我冷静了不少,我决定先去征求曼侬的哥哥莱斯科先生的意见。他在巴
黎如鱼得水,我早就看出,他最主要的收入,既非来自自己的财产,亦非国王给予的俸
禄。我几乎只剩下二十个皮斯托尔,这还是多亏了带在身边而没被偷走。我拿出钱包给
莱斯科看,说出了我的厄运和担忧,并问他,在饿死和绝望地自尽之间,我是否还有其
它的选择。他说,自尽绝对是合人解决问题的方法;至于饿死呢,许多有才智的人,不
愿运用他们的聪明才智时,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他说,应该由我自己考虑能做什么。
他让我放心,他会帮助我,而且无论我做什么,都会给我好的建议。
    “我还是不太明白,莱斯科先生。”我对他说,“我必须要有一个现成的方法,否
则,我怎么向曼侬交代呢?”
    “至于曼侬,”莱斯科说,“你有什么为难的,只要你愿意,她不是一向有办法为
你排忧解难吗?像她这样的女人,应该供养我们才对;我的意思是,她供养你,她自己,
还有我!”
    我正要斥责他这放肆无耻的言论,他却不待我开口继续说道,如果我愿意照他的话
去做,他保证不到黄昏,就可以拿到一千埃居来和我平分。他说认识一位爵爷,在享乐
方面一向慷慨大方。他相信,为博得像曼侬这样的女孩子的欢心,一千埃居对这位爵爷
根本算不了什么。
    我打断了他的话,严肃地说:“看来我以前看错人了,我还以为,你与我们友好相
处,是出于完全相反的感情呢!”他居然厚颜无耻地承认,他一直就是这么想的;既然
他的妹妹已违反了她的性别要她遵守的规矩,即便是与她最喜爱的人,也无法原谅她,
除非他可以从她不检点的行为中,分得一些好处。直到这时,我才幡然醒悟,原来我们
一直被他蒙骗了。虽然他的话让我无比的愤怒,但因有求于他,我只好笑着回答他说,
这只是走投无路时的应急措施;所以我请求他再想想是否有其它更好的办法。他建议我
趁着年轻,又大生俊秀,去和那些上了年纪的慷慨贵妇交往。我也无法接受这个建议,
因为这将有负于曼侬。
    我与他谈起赌博,因为看来,这似乎是目前所能找到的最合适而又简单的方法。他
告诉我,赌博的确不失为一个对策,但这需要学。如果我和大多数人一样,报着赢钱的
念头去玩,那结局只能是更快地破产。而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如果没有其他人帮助,
光想靠个人的力量改变命运,将是十分危险的。他说,当然还有第三条路,那就是加入
赌博帮派。但他担心我太年轻,会被拒绝。不过,他还是答应为我求情。而且,出乎我
意料之外,他说,要是我急需用钱,他愿意给我一些。当时,我对他推一的请求,就是
不要让曼侬知道我的损失,以及这次谈话的内容。
    我离开他家时比进他家门前还要沮丧,甚至很后悔把秘密告诉了他。他所为我做的,
是我不告诉他这一切,他也会说的。我很担心他会不信守诺言,把事实告诉曼侬。而且,
从他刚才的话中透露出的意思看,我也有理由相信,他会照着自己的想法,将曼俄从我
身边夺走,或劝她离开我,去依附一个比我有钱比我慷慨的情人,以便从中渔利。
    我百思不得其解,却只是苦苦折磨自己,重新陷入绝望之中。我好几次忍不住想写
信给父亲,假装我又已痛改前非,借以得到他的资助。但随即想到,尽管他对我很慈爱,
在我第一次犯此错误时,他就把我禁闭在狭小的房间内长达六个月。而这次逃离圣·絮
尔皮斯神学院造成了如此恶劣的影响,定会使他更加严厉地惩罚我的。
    最后,在纷乱的思绪中,有个主意冒了出来,骤然使我的心神安宁下来。我怎么会
早没想到呢,那就是求助于蒂贝尔日。我笃定他对我的热情和友谊没有丝毫的改变。
    没有什么比有一个值得信赖的正直之士可以倾吐心事,更让人羡慕和光彩的事了。
因为与他谈心不必担心有任何的危险。他虽然不是总能帮上忙,但至少可以确定,能从
他那儿得到关心和安慰。一颗在其它人面前小心翼翼地封闭的心,在他面前却可以自如
地敞开,一如阳光下怒放的花朵,它所期待的只是一缕阳光的眷顾。
    我感谢上苍,能让我及时想到蒂贝尔日。我决定想办法在天黑之前见他一面。我立
即赶回住处,写了一张便条给他,与他约定见面的地点。我叮嘱他要小心谨慎、严守秘
密,把它当做是目前他所能为我做的最重要的事之一。期待见到蒂贝尔日的快乐,驱走
了我脸上显而易见地忧愁,不然曼侬肯定会瞧出一些端倪。我同她谈起我们在夏约的厄
运,就如同叙述一件无需她费心的日常琐事一般。而巴黎是曼侬最喜欢的地方,所以当
她听说我们要一直住在巴黎,直到夏约的房子修好为止时,她丝毫也没感到懊恼。一小
时后,我收到蒂贝尔日的回信,他答应到指定地点赴约。我迫不及待地赶去。然而,去
见他,我心头隐隐有愧,他的出现,就已是对我放荡生活的谴责。但我相信他的善良,
也为了我的曼侬,我还是厚着脸皮去见他。
    我约他在王府的花园里见面,他比我早到了。他一见到我,就上前来拥抱我。他长
久地拥抱着我,我感觉到自己的脸已被他的泪水打湿了。我对他说,我是带着羞愧来见
他的,因自己的忘恩负义而悔恨不已。而我最想知道的是,在我做了这些与身份不符、
有辱于他的尊重和友情的事之后,他是否还允许我把他当朋友。他温文尔雅地回答我说,
没有什么能使他放弃我这位朋友,而且我的厄运,如果我允许他说的话,即我的过错和
放荡,只是更增加了他对我的关怀。但是,这是一份夹杂着强烈的痛苦的感情,就像我
们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亲近的人堕落却无能为力一样。
    我们坐在一张长凳上,“唉!”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亲爱的蒂贝尔日,如果你
对我的同情,真的像我的痛苦那么深,那这种同情毫无疑问是最最真挚的情感。我很羞
愧,让你看到我的痛苦,因为我承认其原因并不光彩;但后果是如此的严重,所以即便
是一个不如你这么关心我的人,也会对我深表同情的。”
    他说既然我把他当朋友,就应该毫不隐瞒地告诉他,我离开圣·絮尔皮斯后发生的
一切。我和盘托出了所有发生过的事,既没隐瞒事实、也未将错误轻描淡写以求得他的
谅解,而是如实详尽地描述了我对曼侬的激情。我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上苍的安排,而
它注定要毁灭我这个不幸的人,纵有聪明才智也无法预防。我向他生动详尽地描述了两
小时前还没见到他时,我心中的忐忑不安;还告诉他,如果连他也像命运一样抛弃我,
我将重新陷入的绝望境地。
    最终,我深深地打动了善良的蒂贝尔日,他因同情我而感同心受地痛苦着。他始终
拥抱着我,安慰我,劝导我鼓起勇气来。但是,他始终认为我应该和曼侬分开;我干脆
告诉他,对我而言,这恰恰是最大的痛苦。我宁愿忍受贫穷,甚至宁愿面对残酷的死亡,
也决不接受这比全部痛苦加在一起还要让人难以忍受的方法。
    “如果你反对我所有的建议,”他说,“那你说,我能帮你什么?”
    我不敢明言说我需要钱,但最终他还是明白了。他直言已理解我的意思,犹豫了一
下,但马上紧接着说道:“不要以为这犹豫是由于友谊和热情的冷淡。但你叫我如何抉
择,我是应该拒绝你这唯一能得到的帮助,还是应悖于责任而答应你呢?因为,如果我
答应了你,不就是纵容你的放荡,任你继续错下去吗?”
    他稍做思考,接着说道:“但是,我想或许是贫穷把你抛到了残酷的境地中,你已
没有更多的余地来选择更好的办法,一个人必须冷静,方能领悟智慧与真理的美妙。我
会想办法,帮你弄点钱。但是,亲爱的骑上,”他边拥抱着我边对我说,“我只有一个
条件,告诉我你住在哪儿,并容许我尽全力帮助你重回正路。我知道你是热爱德行的,
只是你那强烈的爱情让你背离了它。”
    我满足了他的愿望,并请他怜悯我的厄运,是它使我不能好好听从像他这样正直的
朋友的忠告。他立即领我到一位熟识的银行家那儿,用支票预支了一百皮斯托尔给我,
因为他没有现金。我说过,他并不富有,他的俸禄仅有一千埃居。而且,由于是第一年,
他尚未拿到。他相当于是预领了未来的收入给我。
    我体会得到他这一慷慨的价值,深受感动,甚至开始痛惜爱情带给我的盲目,使我
背离了所有的责任。一时间,在我内心,德行强烈到可以与激情相抗衡,至少,此时此
刻,我对自己沉溺于爱情的枷锁而深感可耻。可惜,这一对抗持续不了多久。看到曼侬
我就会重新堕落,而且一回到她身边,我就很惊讶,自己怎能因对一个如此迷人的造物
神奇的爱而感到羞耻呢!
    曼侬是个极具个性的女人,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女子比她更不屑于钱;可一旦她害怕
缺钱时,便一刻也无法安宁。她所需要的是娱乐和消遣,如果可以不用花钱就享乐的话,
她是绝对连一个子儿也不会碰的。只要她能整日舒适无忧,甚至从不过问我们的经济状
况。而她既不过度沉迷于赌博,也不十分迷恋奢华的场面,所以想满足她是很容易的,
只要每天提供合她口味的娱乐消遣就行了;对她而言,每天都有享乐安排是非常重要的,
因为她的情绪和喜好都赖于此。
    虽然她柔情似水地爱着我,而且,她也非常赞同,我是唯一能让她体会完美甜蜜爱
情的人。我却可以肯定,她的温情是抵抗不了任何恐惧的。只要我有一笔中等财富,她
就会爱我胜过一切的;但是,如果我所能给予的只是忠贞不渝的爱情,那么毫无疑问,
她会弃我而另择某一B…的。因此,我决定计划好我的个人消费,放弃自己所有的必需
品,而为她提供一切,不限制她的花销。但马车是我最担心的问题,显然我没有能力维
持马匹和车夫的用度。我向莱斯科先生说起了这一困难,并毫不隐瞒我已从朋友那儿得
到了一百皮斯托尔。
    莱斯科再次对我说,如果我愿意试试赌博,他不认为没有希望;只要花一百法郎左
右款待一下他的合伙人,再加上他的大力引荐,赌博帮派应该会接收我。虽然我厌恶欺
诈,但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我身不由己。
    当晚,莱斯科先生就把我当作他的亲人介绍给了赌博帮派里的人。他说我现在急需
用钱,一心想要赚一把。但为了不让他们以为我已不名一文,他说我想请他们吃晚饭。
他们接受了我的邀请,我也大方地招待了他们。大家长时间的谈论着我俊秀的外表和高
超的天资。他们寄厚望于我,因为他们认为我外表透着诚实,没人会提防我使诈的。最
后,他们还感谢莱斯科先生,为帮派找到有我这样资质的新手,并让一位老手花了几天
的时间负责对我进行一些必要的训练。
    我建功立业的主要场所在特朗西尔瓦尼旅馆,那儿的一个大厅里摆了一张法老桌,
长廊上还有其它各种各样的纸牌和骰子游戏。这赌场属于拉…大公,他当时住在克拉尼,
他手下的大部分军官均属于我们这个帮派。
    说来惭愧,我很快便学会了师父所教的一切,尤其擅长于翻牌、偷换牌,以及借助
于长袖子灵巧地扒钱,瞒过最敏锐的眼睛,毫不留情地让无数诚实的赌客破产。当然,
这灵活非凡的技巧使我的财富飞速增长。短短几个星期内,扣除分给合伙人的钱,我净
赚了一大笔。
    于是,我不再害怕向曼侬透露我们在夏约的损失。为了安慰她,在告诉她坏消息的
同时,我给她租了一栋配备齐全的房子。我们在那儿安顿下来,过着富裕而安心的生活。
    这期间,蒂贝尔日没少来看望我。他的道德训导没完没了,不断提醒我不该违背自
己的良心,损害自己的名誉和幸福而一错再错。虽然我根本就没打算接受他的忠告,仍
友好地听着他的教诲,感激他的热情。因为我知道,他的动机是为了我好。
    有时,我甚至当着曼侬的面,与蒂贝尔日开玩笑。我劝他不要过于拘泥,不妨学学
相当多的主教和教士,既领着俸禄又养着情妇,彼此相安无事。“你瞧,”我瞥了一眼
我的情人说:“你说,为了这样一个美丽的原因而犯错误,是不是情有可原呢!”
    开始,他还耐着性子。他实在是太沉得住气了。但是,当他看到我的财产不断增加,
不但还了他的一百皮斯托尔,还租了新房子,而且用度成倍增加,变本加厉地沉溺于享
乐之中时,他的口气和态度就完全改变了。他抱怨我的冷酷无情,他威胁我终将受到上
帝的惩罚;并预言了一些后来很快就发生在我身上的灾祸。
 
 
三
  
    “现在用来维持你放荡生活的金钱,肯定不是从正路上来的。”他对我说,“你用
不正当的手段取得的财富,也同样会被别人夺走。神对你最可怕的惩罚,正是任你现在
心安理得地享用它。”他接着说道:“我所有的劝告对你都毫不起作用。永别了!你这
忘恩负义而又优柔寡断的朋友!你这样罪恶的欢宴享乐将转眼成空;你目前暂时的好运
和钱财,也终将丧失殆尽。你将独自一人,一无所有;那时,你才能体会到,原来你疯
狂地迷恋的享乐只不过是过眼云烟。也只有那时,你才会发现,我爱你,随时准备帮助
你。但是,从今天起,我要与你断绝一切来往,我痛恨体现在所过的生活。”
    他就是在我的房间里,当着曼侬的面,对我作了这番训诫的。说完,他起身便走,
我想留住他,但被曼侬拦住了。她说,那是个疯子,必须让他走。
    但是,蒂贝尔日的话却始终索绕在我心头,挥之不去。我发觉,有许多时候,我是
有心回头的,因为在我生命中最最悲惨的时刻,是他的话,让我得到一些力量和勇气。
    但曼侬的温柔很快就驱散了这件事带给我的忧伤,我们继续过着充满激情和享乐的
生活。而且,财富的增加使我们的爱更加炙热了。爱神和命运女神大约从没有过比我和
曼侬更幸福、更相爱的俘虏了。上帝啊!既然在人间可以享受到如此无与伦比的快乐,
怎能说人间是地狱呢?但是,唉!这样的快乐的缺点就是转瞬即逝。如果它是永恒的,
人们还想找寻什么其它的快乐呢?
    我们的快乐与世人的无异,所以并未持续太久;随之而来的是令人遗憾的辛酸经历。
    我靠赌博赢了许多钱,打算把一部分钱存起来。仆人们也都知道我发了大财,尤其
是我的贴身仆从和曼侬的女仆,我们经常毫无防备地,当着他们的面谈及这些事。
    曼侬的女仆很漂亮,我的仆从一直爱慕着她。他们做了一番筹划决计携财物私奔。
因为要对付的是既年轻又单纯的主人,所以他们知道骗我们上当很容易;于是,就将阴
谋付诸实践;他们阴险的行径从此把我和曼侬逼上绝境,再也不能翻身了。
    一天,莱斯科先生请我们去吃晚餐,我们回到家时已快午夜了。我和曼侬分别叫着
各自的贴身仆人,但两人都不见踪影。其他的仆人说,自过了八点,就再也没见他们在
屋里出现过了;他们走之前,曾叫了人来搬走了几个箱子,说是我吩咐的。我预感到事
情不妙,虽已猜到可能发生了什么,但进房间后所见到的情景还是让我大出所料:我房
间的锁被橇开了,钱和所有的衣服都已不翼而飞。正当我试图理清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
时,曼俄出现了,惊恐万状地告诉我,她的房间也遭到了同样的洗劫。
    这一打击实在是太残酷了,我只有用超乎寻常的理智克制自己,才不让自己哭出声、
流出泪来。深恐曼侬被我的绝望所感染,我强自镇定;还尽力用开玩笑的口吻对她说,
我会从特朗西尔瓦尼旅馆的某个傻瓜身上得到补偿的。然而,明显可以看出,她受此事
的打击实在太大了,我因此而愈加痛苦,我强装的笑颜也不过是让她不要过于悲伤。
    “我们全完了!”她泪流满面地对我说。
    我温情地安慰她,却无济于事。因为我自己的眼泪,也暴露了我的痛苦和绝望。事
实上,我们已彻底破产,甚至连一件衬衣也不剩。
    我决定立刻找人去叫莱斯科先生。他建议我立即向警察总监和巴黎宪兵队大队长报
案。我马上去办了,但这却成了我更大的不幸;因为,不但我向那两位大人所做的努力
没有任何结果,而且还给了莱斯科与曼侬交谈的机会,趁着我不在,他怂恿曼侬做了一
个对我而言最为可怕的决定。
    莱斯科向曼侬提起了G…M…先生,这家伙是个老淫棍,对于欢宴享乐总是出手豪阔。
莱斯科哄骗曼侬设想一下被那老家伙供养的种种好处。曼侬早已被飞来横祸弄得六神无
主,很轻易就上了他的圈套。这笔体面的交易,在我回来之前就已经成交了;而且计划
第二天就通知G…M…,将其付诸实施。我回到家时,发现莱斯科还在等着我,而曼俄已
经在她的房间里先睡了。她吩咐仆人告诉我说,她需要休息,请让她独自一个人呆一夜。
莱斯科给了我几个皮斯托尔后也就离开了。
    我上床时已近四点,由于始终想着要如何赚回那些钱,辗转反侧,很久才睡著,以
至于醒来时已是十一二点钟。我立刻起床去询问曼侬的健康情况,仆人说,她一小时前
已经和她哥哥出门去了,是她哥哥用出租马车把她接走的。尽管她与莱斯科一起出行让
我觉得很奇怪,我还是强逼着不让自己胡乱猜疑,只得借看书来打发时间。最后,我再
也无法克制内心的焦虑,起身在屋内不停地踱步。我突然瞥见在曼侬的房间里,有一封
封好的信放在桌子上。地址表明是写给我的,而且正是她的笔迹。
    我颤抖着拆开它,里面写着如下内容:
    “我向你发誓,亲爱的骑上,你是我心目中的偶像,在这世上只有你才能让我心甘
情愿地献出我的心。但是,我可怜的宝贝,难道你不认为,在目前的这种情行之下,忠
诚是很愚蠢的吗?如果连面包都没有,我们还怎么能够彼此相爱呢?饥饿会使我犯致命
的错误,但总有一天,我会带着对爱情的眷恋离开这个世界的。我是如此的深爱着你,
请相信我。但是。请给我一些时间来积累我们的财富。啊!那是将陷入我网中的人的不
幸!我工作是为使我的骑士既富有又快乐。我哥哥会把你的曼侬的消息带给你,他也会
告诉你,她为了不得不离开你而哭泣。”
    我无法描述刚读完信时的心情。甚至至今我仍不明白,当初是为怎样的一种情感而
激动不安。这是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所独有的感受,很难有人再有过类似的体验。我也无
法向别人解释,因为他们不会明白,甚至连我自己都理不清。因为这是一种独特的感觉,
与记忆中其它曾经的情感毫无关联,也无法同我们所体验过的其它感情相比较。但是,
无论当时是怎样的情感,毫无疑问,这其中包含了痛苦、怨恨。嫉妒和耻辱。可是要是
其中没有对曼侬的不尽的爱意,就好了!
    “她是爱我的,我愿意相信这一点,但是,”我叫着,“难道她非得像魔鬼一样对
待我吗?我原本有权利要求她,但我又要求了什么呢?在为她做出了所有的牺牲之后,
我还得为她做什么?然而她还是抛弃了我!这负心的人还以为只要言称她始终爱我,就
可以躲得过我的唾骂!她怕挨饿!爱神啊!这是何等粗俗的情感!完全配不上我的优雅!
我从未害怕过挨饿,我如此心甘情愿地为她放弃了幸福和家庭的温暖,甚至为满足她的
任性而放弃了自己生活的必需品。她居然还说她爱我。你这忘恩负义的人!如果你真的
爱我,便会知道该征求我的意见,而不会离开我,至少不会连再见都不说。只有我能说
出被迫与爱人分离有多痛苦;愿意接受这种残酷的折磨的人,一定是疯了。”
    一个意外的来访打断了我的连连抱怨,来人是莱斯科。
    “刽子手!”我拿起剑冲他喊道:“曼侬在什么地方?你把她怎样了?”
    他被我的举动吓坏了。连忙对我说,如果在他来帮我忙时,我还用这么恶劣的态度
对待他,他转身就走,再也不会踏进我家一步了。我跑到房门口,小心地关上门。
    我转身对他说,“不要以为你还能把我当傻瓜,再用那些无稽之谈来骗我。小心你
的性命吧,除非把曼侬还给我。”
    “啊!你也太激动了,”他说:“我正是为此而来!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是你
根本想不到的,没准儿你还要感谢我呢。”
    我要立刻搞清楚。
    他说,曼侬素来惧怕贫穷,尤其是害怕必须一下子放弃我们的马车,她就恳请他把
她介绍给德G…M…先生认识,因为她早听说他是个慷慨的人。但莱斯科不小心说漏了嘴,
告诉我这完全是出自他的主意,甚至在带曼侬去之前,他就已安排好了一切。
    “今天早上,我带曼侬去了那儿。”他继续说道,“那位彬彬有礼的先生,是那样
喜爱她,当即邀请曼侬一起去他的乡间别墅小住几日。而我呢……”
    莱斯科接着说:“忽然想到这对你会有什么好处。我很有技巧地暗示他,曼侬刚刚
遭受了一场重大的损失。我抓住了他的慷慨大方,他立马送了曼俄两百皮斯托尔作为礼
物。我说目前两百皮斯托尔固然很不错,可是,将来我妹妹还会需要更多的资助,因为
自从父母去世后,她就担负起抚养一个小弟弟的责任。如果他真的认为曼侬值得他重视,
就不该让她因这孩子受苦,因为她把这个孩子视为自己的另一半。这段话果然感动了他,
他着手为你和曼侬租一间舒适的房子。因为你就是那个可怜的小孤儿。他还答应,要为
你们配备合适的家具,每个月为你们提供整整四百里弗耳,我没有算错的话,每年就是
四千八百里弗耳。在动身去乡间别墅度假之前,他就已吩咐管家去找一间房子,在他回
来时把房子准备好。到那时,你又可以见到曼侬了。她请我代她问候你,并向你保证,
她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爱你!”
    我颓然坐了下来,冥想着命运的奇特安排。我心绪无比纷乱,难以平静下来,我呆
了许久,丝毫没有理会莱斯科接二连三的一大堆问题。正是在这种时候,荣誉和道德强
烈地谴责着我的良心。我叹着气,目光向亚服,向我的家,向圣·絮尔皮斯望去,向所
有那些我曾经清白地生活过的地方望去。可我现在离那种幸福的境地是多么遥远啊!我
只能远远地望着这一切,如同烟云一般,虽仍让我悔恨和渴望,但却微弱得不足以激励
我去努力抗争。
    我自言自语,是怎样的厄运让我成为罪人呢?爱情本是一种圣洁的情感,为何在我
身上,却都变成了苦难和放荡的源头呢?是谁阻止了我平静、正直地和曼侬生活在一起?
为什么我不能在获得她的爱之前娶到她呢?父亲是那样地疼爱我,如果我遵照正当的途
径恳求他,难道他会不同意吗?啊!父亲自己也将会喜爱这么一个迷人的、完全配得上
他儿子的女孩的!我会幸福地生活在曼侬的爱、父亲的慈祥和正直人的尊重中,而德行
和正当的财富也会让我心安理得!谁知情形却远非如此!现在别人建议我做的,又是怎
样卑鄙的勾当啊!什么?竟然要我去分享……但曼侬既已这样安排,我还有什么可犹豫
的呢?如果我因拒绝而失去了她,那该如何是好呢?
    像是为了驱散这些令人心伤的想法,我闭着眼喊道:“莱斯科先生,如果你真想帮
我的忙,我会很感激你。你实在是应该用更诚实的办法,但现在木已成舟,不是吗?我
们只好充分利用你的好心,完成你的计划了。”
    莱斯科正因我的怒气和随之而来的沉默不语而忐忑不安,看到我作的决定与他原先
担心的完全不一样,他禁不住喜出望外。其实,他根本就不是出放什么好心,这在后来
会得到更好的证实。“是啊!是啊!”他连忙回答我说,“我可帮了你一个大忙。你会
看到,好处比你所想的还多得多呢!”
    我们开始商量,当德G…M…先生见到我比他所想像的高一些、年龄也稍微大了点时,
该如何防范,使他对我们的姊弟关系丝毫不起疑心。我们想不出什么更好办法,只有在
他面前,装出一副乡下人的单纯样子。并让他相信,我想去当教士的,故每天都要去中
学上课。我们还决定,在我第一次被允许会见他的时候,尽量穿得破烂一点。
    三、四天后,他回到了城里,并亲自带曼侬去他的管家已精』已准备好的房子那儿。
曼侬立即叫人告诉莱斯科她回来了;莱斯科接着通知了我,我们一起来到她的家中。那
老情人正好出门了。
    我虽然听从了曼侬的安排,但见到她时,仍然无法压抑心中的怨恨。在她面前,我
显得既忧郁又颓丧。见到她的喜悦,无法替代她的背叛带给我的忧伤。但她,见到我似
乎欣喜若狂,甚至还抱怨我的冷淡。我却忍不住开始数落她的忘思负义、她的不忠,并
不断地叹息着。开始,她还嘲笑我的单纯。但是,当她见到我一直忧伤地望着她,以及
因要违心地做一些大修自己性情的事,而痛苦不堪时,就独自进了房间、过了一会儿,
我也跟了过去,发现她泪流满面,不禁问她为何流泪。
    “你应该很容易看出才对。”她对我说,“如果我的存在,只是带给你忧愁和阴郁,
你让我怎么活下去呢?你到这儿已经有一小时了,对我甚至没有丝毫的温存,反而像个
在后宫的土耳其大公一般,毫无感情地接受我的服侍。”
    “听我说,曼侬。”我拥抱着她回答说:“我无法向你隐瞒我内心的痛苦。我现在
不说你的不告而别带给我的绝望,也不提你与我分床而居一夜后,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
有说,就弃我而去。当然,你的勉力很快会让我忘掉这些。”我流着眼泪继续说道:
“但是,难道你以为,当我想到你要我在这屋里过的痛苦而悲惨的生活时,能不叹息流
泪吗?撇开我的出身和荣誉不说,因为与我的爱相比较,它们是微不足道的;但是,难
道你不认为,这份爱,看到这样的回报,或者说看到被一个冷酷的情人如此残忍地对待,
正在痛苦地呻吟吗?…·”
    曼侬打断了我的话,说:“等等,我的骑士,情不要用你的这些指责来折磨我,刺
痛我的心。我知道是什么让你如此伤心。我原本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你会赞成我积累
财富的计划。就是为照顾你的敏感,才没让你从一开始就参与进来;现在,既然你不赞
同,我就放弃好了。”
    她又接着说道,她只要求我当天晚上讨好G··M…一下。她已从她的老情人那儿得
到了两百皮斯托尔。他还答应,晚上带给她一条漂亮的珍珠项链和一些其它的珠宝;此
外,还有他应允的全年供养费的一半。
    曼侬对我说:“求你给我时间来得到他的礼物。我向你发誓,他从我这儿得到的,
没什么值得吹的,因为我在乡下一直在推托儿他也只是无数次地亲吻了我的手,而要他
为这一快乐付钱也是公平的。按他的年龄、财富的比例算,五六千法郎根本算不了什
么。”
    她的决定比期待五千里弗尔更让我高兴。我有理由相信自己尚末丧失荣誉感,因为
我对免遭耻辱感到非常欣慰。但是,我注定一生痛苦,只能享有瞬间的快乐。命运之神
把我从一个深渊解救出来,不过是为了把我再抛进另一个深渊。
    我用无限温柔的爱抚,来表达她的转变带给我的喜悦之情,同时,我对她说必须让
莱斯科知道,以便协调我们的行动。莱斯科先是低声抱怨了几句,但四五千里弗耳的现
款使他高兴地同意了我们的计划。
    于是,我们计划与德G…M…先生共进晚餐,这样做的理由有两条:第一,为了我们
能够看到我假扮成学生、充当曼侬弟弟的有趣场面;另外,为了不让这老色狼以为慷慨
地预付过钱后,就有权对我的情人肆意妄为。所以,当他上楼准备回房过夜时,我和莱
斯科就会告辞;而曼侬答应我们不跟他上楼,而是出来和我过夜。由莱斯科负责找一辆
马车在门口候着。
    晚餐时间到了,德G…M…先生没让我们等多久,就来了。莱斯科和他妹妹在客厅里
等着他。老头儿先是殷勤地送给他的美人一条项链、一些手锡和珍珠坠子,这些价值至
少上千埃居。接着,他用金光闪闪的金路易数出两千四百里弗耳,那是她全年供养费的
一半。与此同时,还不忘加上一大串老掉牙的调情话儿。曼侬当然也无法拒绝他的几个
吻,而正是为此她才有权得到这笔钱。
    我正在l’1外,竖起耳朵听着,等候莱斯科叫我进去。
    曼侬把钱和珠宝收好后,他就来拉我,把我引见给德G…M…先生,还叫我向他行屈
膝礼。我深深地行了两三个车。
    “对不起,先生,”莱斯科对他说,“这孩子还很不懂事。正如您看到的,他还远
没一点巴黎人的样子,但是我们希望可以改造他。”
    接着,他转身对我说道:“你有幸可以在这儿经常见到这位先生,抓住机会,好好
学学这个好榜样。”
    那老头儿似乎很高兴见到我,在我的脸颊上轻拍了两三下,对我说,我是个漂亮的
小伙子,但是在巴黎一定要小心,年轻人在这地方是很容易变得放荡荒淫的。莱斯科告
诉他,我天生乖巧,只念叨着要当神父;而我所有的乐趣,就是装饰一些小祭坛而已。
    老头儿用手指儿托起我的下巴,说:“我觉得他是有点儿曼侬的样子。”
    我憨厚地回答他说:“先生!那是因为我们总是在一起;而且,我像爱另一个自己
一样爱我姊姊曼侬。”
    “你听到了吗?”老头儿对莱斯科说,“他很有思想!可惜这孩子还没有经历一些
人情世故。”
    “腥!先生!”我接着说,“我在我们那儿的教堂里见识了不少。而且我相信,在
巴黎,肯定可以找到比我更笨的人。”
    “暖!”他说,“对一个乡下孩子来说,能看到这一点已经值得称赞了。”
    晚餐时,我们的谈话差不多都是这一类的。曼侬生性爱开玩笑,好几次都放声大笑,
差点弄遭了我们的计划。而我也好不容易逮到了机会,讲了这老头儿自己的故事,以及
等待他的厄运。莱斯科和曼侬均捏了一把冷汗,尤其是当我照实描述他的相貌时。但是,
我想是他的自尊心,使他没能察觉故事的主角就是他自己;而且在我极有技巧地结束故
事的时候,是他第一个觉得这个故事很可笑。等一下,您就会看到我长篇累牍地叙述这
一幕,不是没有理由的。
    终于,休息的时间到了,他谈起爱情,也暗示了他的迫不及待。我和莱斯科就告辞
了。仆人带他进了房间,曼侬则寻了个借口出来,立刻赶到门口与我们会合。马车,正
在三四间房子远的地方候着,立即过来接应。我们迅速地离开了房间。一
    尽管在我眼中,这的确是一桩诈骗,但在我所做过的坏事中,它却不是最应受到谴
责的。相比而言,靠赌博赚来的钱反倒更让我良心不安。然而,我们从两者中都没得到
什么利益,何况上天还要更严厉地惩罚我们。
    德G…M…先生很快就发现自己被骗了。我不知他是否当晚就采取行动进行搜寻;但
他的势力实在很大,没费多少事就找到了我们。而我们也太疏忽大意,过分相信巴黎很
大,离他住的地方又远,以为不会被发现。
    他不仅打听到我们的住处,以及最近碰到的事;还知道了我是谁,我曾在巴黎过的
生活,曼侬过去和B…的关系,以及她是如何欺骗他的。总之,我们闹的所有丑剧他都
了如指掌。于是,他决定派人逮捕我们,而且不是当作罪犯,而是把我们当作放荡荒淫
者论处。
    当一名警官带着六位警察,闯进我们房间时,我们还躺在床上。他们先搜走了我们
的钱,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德G…M··优生的钱。然后粗暴地将我们拉下床,带到门口,
那儿正停着两辆马车;二话不说,就把可怜的曼侬押人其中的一辆;而我则被拖进了另
一辆车中,被带往圣·拉扎尔。


    只有历经极端厄运的人,才能体会我当时的绝望。来抓我们的警卫毫不容情,不让
我拥抱曼侬,也不肯让我对她说一句话。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她的处境。对我来
说,一开始不知道她的下落,反倒是一件幸福的事;因为,如果让我早一些知道了那可
怕的灾难,我可能会立即失去理智,甚至是性命。
    于是,我那可怜的情人就在我眼前被带走了,带到了一个我厌恶说出口的地方。如
果世上所有的人,都有和我一样的眼睛和心灵的话,她毫无疑问将会荣获世界第一的桂
冠!对一个像她那么迷人的女孩来说,这是怎样的厄运啊!她虽然并未遭到虐待,却被
单独关押在一间狭小的牢房里,而且每天都要做工,才能得到一点儿难以下咽的食物。
很久以后,在我自己也经历了数月艰辛又乏味的牢狱生活时,我才体会到这些凄惨的细
节。
    开始,警卫们也没告诉我,他们受命将我带到那儿;所以,直到圣·拉扎尔门口,
我才明白自己的命运。当时,我宁可去死,也不愿忍受所要面临的处境。一直以来,我
对这所监狱的印象就极为不好;而进门时,守卫为确定我身上既没武器也无防卫物,又
一次搜了我的衣袋,就更增加了我的恐惧。很快院长就来见我了,已有人通知他我到了,
他彬彬有利地向我致意。
    “神父!”我对他说,“请不要侮辱我,我是宁死也不接受任何侮辱!”
    “不!不!先生!”他回答道,“你会变得理智的,而我们也会互相满意的。”
    他请我到楼上的一间房间去,我毫不反抗地跟着他。警卫们一直跟着来到了房门口,
院长与我一道进入房间后,才示意他们离开。
    “那么,我已经是你的犯人了!”我说,“唉!神父!你想如何处置我?”
    他说,他很高兴看到我懂事理,他的职责就是尽力启发我对道德和宗教的兴趣,而
我的任务则是虚心接受他的劝戒和教导。他还说道,只要我接受他的关怀,就会在孤独
中找到乐趣。
    “啊!乐趣!”我接着说,“神父,你难道不知道,这世上只有一件事可以让我快
乐?”
    “我知道。”神父说,“但我希望你的爱好会有所改变。”
    他的回答让我明白,他不但尽知我的所作所为,甚至也知道我的名字。于是,我请
他告知我真相;他坦诚地回答我,说他一切都已知晓。
    这无疑是我所受到的最严厉的惩罚!我彻底绝望了,不禁泪流成河。我无法原谅自
己竟然已成为所有熟识人口中的笑柄,成为了全家人的耻辱。我就这样极度颓丧地过了
一星期,我什么都听不进去,所思所想的只是耻辱。即使是对曼侬的思念也无法减轻我
的痛苦,它也只是在这新的痛苦之前的一丝记忆。此时,我心中只有耻辱和羞愧。少有
人能理解这种心灵体验的力量。普通人在其一生中,也不过只会经历五到六种激情,而
他们所受到的震撼也就仅止于此而已。除了爱与恨、快乐与痛苦、希望与恐惧,他们就
再也感觉不到什么了。而性情中人,却可以被无数种情感所震颤。他们似乎比常人拥有
更多的情感,似乎拥有超乎自然的想法和感觉。正是因为他们拥有这种伟大的情感,使
他们超越庸俗,他们已不会再嫉妒什么了;因此,他们更不能忍受别人的轻视和嘲笑;
而耻辱,也成了他们最强烈的情感之一。
    在圣啦扎尔我拥有~种悲哀的优越。我的郁郁寡欢引起了院长的担心,他害怕我会
出事,所以待我特别温和宽容。他每天都要来看望我两三次,经常带着我去花园散步,
热忱地劝戒我,给我有益的忠告。我始终默默地听着,甚至向他表示感谢。他认为我是
有希望的。
    一天,他对我说:“你天性如此温柔,又这么讨人喜欢,实在无法让我相信有人指
控你放荡。有两件事尤其让我想不通:一是,你有那么多的优点,又怎会沉溺于荒淫享
乐?另一件更让我叹服的是,你既然已经历了几年的放荡生活,却又为何这么愿意听从
我的劝戒和教导。如果这就是所谓的悔改,那么你就是上帝慈悲垂怜的明证;如果这是
自然而然的情感,那至少你有善良的本性。我希望可以不用把你留在这儿太久,就可以
把你带回到诚实、有序的生活之中。”
    他会有这样的看法让我很兴奋。相信这是缩短我牢狱生活最有效的办法,所以我决
心好好表现,让他对我的行为能完全满意,以加强他对我的这一看法。
    我向他要求看书。他让我自由选择想读的书,他很惊讶地看到我总是阅读严肃的作
品。我装出全神贯注地学习的样子,并在各种机会向他证明,我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样在
改变着。
    然而,这改变只不过是表面功夫罢了。我不得不很羞愧地承认,在圣·拉扎尔,我
一直扮演着一个十分虚伪的角色。独处时,我不是在读书,而是只顾为自己的不幸命运
长吁短叹,我诅咒这牢狱生活,诅咒那将我关在那儿的暴虐之人。而羞愧所引起的折磨
稍有缓和时,我就又陷入了爱情的痛苦之中。不知曼侬在哪儿,也不知她命运如何,更
害怕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这些痛苦的想法一直索绕在我心头。初始时,我还以为她是

在德G…M…先生的怀抱中;我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会向对待我那样对待她;我还天真地
认为,他将我关押,是为了能够安心地拥有她。
    这样,我度日如年,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我的虚伪表演上。为了准确把握院长对我的
看法,我注意察言观色,学会讨他欢心,把他视为我命运的主宰。很快我就发觉,我已
完全取得了他的信任;我不再怀疑,他会愿意帮助我。
    一天,我斗胆问他,我能否获释是否取决于他。他回答道,他根本没有这个权力;
但是,他希望他的证词,可以使德G…M…先生同意释放我,因为当初警察总监是应了他
的要求监禁我的。
    我又彬彬有礼地问:“‘我怎能自以为是,认为这两个月的监禁就足够赎偿我的罪
孽呢?”院长对我说,如果我希望的话,他会跟德G…M…先生谈。两天后,院长告诉我,
说德G…M…先生深为我的悔改感动,他不仅同意让我出狱,还想更进一步地了解我;所
以,他决定来狱中探望我。尽管见到他肯定会让我很尴尬,我还是把这视为获释的捷径。
    他真的来到了圣啦扎尔。他看上去比在曼侬家时严肃,显得也没那么蠢。他先对我
的恶劣行径做了一番教训;然后,显然是想为自己的放荡行为开脱,他又说,顺应自然
的需求,软弱的人类是可以偶尔享乐一番的;但是,运用可耻的手法进行欺诈必当受到
严厉的惩罚。我故作恭顺地倾听,甚至在他随口嘲笑我和莱斯科及曼侬的手足关系,嘲
笑我装饰小祭坛时,我都没有动怒,这似乎让他很满意。他说我既然对装饰祭坛这种虔
诚的工作如此感兴趣,在圣·拉扎尔一定做了不少。
    但是,对他,对我都不幸的是,他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他说,曼侬在收容所可能也
搭了不少这样漂亮的小祭坛。虽然“收容所”一词让我震惊,我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很
有礼貌地请他说清楚。
    “是啊!”他说,“她到收容所受教育已经有两个月了,我希望她同你在圣·拉扎
尔一样能有所收益。”
    听到这个可怕的消息,即便是要终身坐牢,亦或是立即处死,我都已无法控制自己
的情绪。我愤怒已极地向他扑去,几乎用尽了毕生的力气,这足以把他掀翻在地。我勒
住他的脖子,一直用力勒着他,想置他于死地。但他倒地的声响,以及他勉强发出的尖
叫,却引来了院长和几个教士。他们将他从我手中救了出来;而我自己,也已精疲力尽。
    “啊!天啊!”我哀声连篇:“无可怜见!这样的奇耻大辱让我如何还能活在世
上?”我仍试图再扑向那个刚刚使我出离愤怒的野蛮人,却被教士拉住了。我的绝望、
叫喊和眼泪,令人茫然不知何解。所有在场的人都对我的行为瞠目结舌,却又不知就里,
只好又惊又奇地面面相觑。
    这时,德G…M…先生已戴好了假发和领带,怒气未消,他命令院长紧紧看住我,用
所有圣·拉扎尔专有的刑罚来惩罚我。
    “不!大人!”院长对他说:“对于一个骑士出身的人,我们是不用那些方法的。
何况,他是这么的温文尔雅、有教养;我很难相信,如果没有足够的理由,他会表现得
如此出格。”这个答复让德G…M…先生大为难堪,灰溜溜地走了;临走时,还念念有词,
说他会叫院长、我以及任何胆敢违抗他的人屈服。
    院长吩咐教士们送德G…M…先生离开。他自己则单独留了下来,要我立刻告诉他哪
来的这场混乱。
    “暧!神父!”我哭得像个小孩,对他说:“请你想像一下世上最恐怖的暴行,最
令人憎恶的野蛮行为吧,而这正是卑鄙的德G…M…所干的伤天害理之事。啊!他伤透了
我的心,我再也恢复不过来了。我愿意都告诉你。”我边硬咽边接着说:“你是个善良
的人,定会同情我的。”我简略地叙述了自己长久以来对曼侬难以抑制的感情、我们在
遭受仆人洗劫之前的幸福时光、德G…M…送给我情人的礼物、他们达成的交易,以及交
易是如何被中断的。当然,我是站在最有利于自己的立场叙述这些事的。
    “就是这样。”我继续说道,“这就是德G…M…先生热心地盼望我悔改的原因,他
用他的势力将我关押在此,纯粹是为了报复。这我可以原谅。但是,神父!还不仅于此,
他还残忍的夺走我最珍贵的另一半,可耻地将她送进了收容所。今天他还厚颜无耻地亲
口告诉了我。送到收容所!神父!天啊!我可爱的情人!他把我心中的皇后,像对待下
贱女人那样关进了收容所。我怎能不为之痛苦、羞耻呢?”好心的神父看着我痛苦万分
的模样,尽力安慰我。
    他说,他从没想到事情是我刚才讲的这样。事实上,他知道我曾过着放荡的生活;
但是他一直以为,德G…M…先生之所以插手此事,是出于与我家的交情,他也就只从这
个角度去想了。而我刚才所言,将会大大改变这件事的进程。他打算把实情汇报给警察
总监,他丝毫也不怀疑,这会有助于我的获释。
    他接着问我,既然我家与我的被囚并无关系,为何我没想到通知家人。我告诉他,
因为怕父亲为我痛心,而且自己也觉得颇为羞愧。
    最后,他答应立即就去找警察总监。他说:“哪怕只是为了能防止德G…M…先生做
出什么更过分的事呢。他离开时显然极不高兴,而且,他的势力是令人生畏的。”
    我正如一个等待判决的可怜虫,焦虑不安地等待着神父的归来。而曼侬还在收容所
里,对我更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折磨。除了那里的恶名外,我还不知她可能会受到怎样的
待遇。一想到以前听过的有关那里的可怕传闻,更是时刻让我不寒而栗。
    我决定,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以何种方式,都要将曼侬救出来。如果别无选择,我
会一把火烧了圣·拉扎尔。我开始盘算,如果警察总监不顾我的情况,仍把我关在这里,
我该采取的措施。我想像着以一己之力面对各种艰险,并权衡着各种可能性,却仍想不
出一个万全的逃跑方案;又害怕会因越狱失败而被看得更紧。我想到了几个朋友,可以
希望他们来救我;但又如何让他们知道我的情况呢?最后,我终于想出了一个万无一失
的办法。我决定先等神父回来,如果他奔走无效,逼我走这一步的话,我就再仔细筹划
一下。
    神父很快就赶了回来,但从他脸上看不出有什么好消息的迹象。
    “我已向警察总监汇报过了,”他说,“但为时已晚。德G…M…先生一离开这里就
直接去见他,抢先告了你一状;所以,我赶到的时候,警察总监正准备派人通知我要对
你严加看管。”
    “但是,当我告知他事实真相后,他态度缓和了不少,还略为嘲讽了德G…M…先生
的老不正经。他说,为了使德G…M…先生满意,必须关押你六个月;还说这样对你也不
无神益。他嘱咐我好好待你。我想,你不会怨我的。”
    神父这番耐心的解释,反而让我有时间好好想一想。我想,如果让他看出我着急出
去,可能会破坏我的计划。因此,我向他表示,虽然我必须得留下来,但能受到他的重
视,对我已是十分的安慰。接着,我真诚地请他允许我一个请求。我说,这件事对别人
无关紧要,却能给我的心灵带来平静;就是通知我的一个朋友,一位在圣·絮尔皮斯的
教士,告诉他我在圣啦扎尔,并允许他能来探望我几次。神父不假思索地答应了我的请
求。
    这位朋友就是蒂贝尔日。我并不指望他能解救我,只是想间接地利用他,且不让他
意识到这一点。总之,我的计划是这样的:我想写信给莱斯科,请他带着朋友来救我;
但大难题就是如何把信交给他,而这就是蒂贝尔日的事了。但是,他认得莱斯科是我情
人的哥哥,我担心他会不愿帮忙;所以我计划,把给莱斯科的信,夹在另一封信中,那
封信是寄给一位熟捻的绅士的,再请这位朋友立即按地址送达这封信。由于我必须见到
莱斯科,方能讨论具体事宜,所以我嘱他尽快来圣·拉扎尔,以我长兄的名义要求见我,
称他是专程来巴黎了解我的情况的。到时候,我会与他商量出最便捷、最要当的方案。
    院长派人通知蒂贝尔日,说我想见他。这位忠诚的朋友并非对我一无所知,所以对
我的遭遇也有所耳闻。他知道我被关押在圣啦扎尔,但他并不为我的这次厄运感到特别
惋惜,因为他认为正可以借此把我带回正途。所以,一接到通知,他就立刻赶来看我。
    我们谈话很友好。他想知道我今后的打算。除逃走的计划外,我毫无保留地向他敞
开心扉。
    “亲爱的朋友,”我对他说,“我不想在你面前表现得不像我自己。如果你以为,
在这里看到的是一个如他自己所愿的、谨慎、生活有规律的朋友、一个被上帝惩罚后醒
悟的浪子、总之一颗已摆脱了爱情、忘却了曼侬健力的心,那你就把我想得太好了。你
现在看到的我,与四个月前你抛弃我的时候一样,始终怀有温情,始终为情所苦,也从
未放弃从中寻找幸福。”
    他回答说,我对爱情的吐露使我变得不可原谅。他说,我们可以看到有许多道德败
坏者,沉醉于罪恶带来的虚假的幸福之中,甚至喜爱这种幸福更甚于美德所带来的幸福。
但是至少,他们所迷恋的是幸福的幻影,被表象所欺骗;而我的所作所为,却是承认自
己迷恋的对象只会让自己有罪和不幸,但又心甘清原地继续跳到灾祸与罪恶的火坑中,
这实在是思想与行为的自相矛盾,有辱我的理智。
    “蒂贝尔日,”我接着说道:“当他人丝毫也不反对你的论点时,你当然可以很轻
松地说服他!现在,轮到我来理论理论,你能断言,你所谓的美德所带来的幸福,可以
免除痛苦、挫折、和焦虑吗?你又如何解释监狱、苦难、折磨和暴君的酷刑呢?难道你
也像那些神秘主义者那样,认为肉体的折磨就是灵魂的幸福吗?你应该不会;这是何等
的自相矛盾。
    实际上,在你所如此抬举的幸福中,夹杂着太多的痛苦;或者说得更正确一些,这
只不过是寻求幸福中所要经历的一连串的痛苦。那么,如果想象可以使人在这些苦难中
找到幸福,那也是因为它们最终会把人渡到快乐的彼岸,而这正是人们所期盼的;这与
我的想法是完全一致的,为什么你认为我的行为荒谬而自相矛盾呢?
    我爱曼侬,我希望在经历无数的痛苦之后,可以快乐而又平静地生活在她身边。我
所走的路满是痛苦和荆棘;但终将苦尽甘来的信念,使这条路充满幸福。哪怕只与她共
度一刻,所有痛苦的代价都是值得的。所以,在我看来,你我角度不同,但结果是一样
的。或者说,如果有什么区别的话,我还是占上风;因为我所期待的快乐近在眼前,而
你的幸福却远在天边。我的快乐中免不了会有痛苦,也就是说,这快乐是肉体可以感知
的;而你的幸福却是未知的,只能靠信仰来确定。”
    这种论调似乎把蒂贝尔日吓坏了。他后退了两步,很严肃地对我说道,我刚刚所说
的不仅有悻常理,而且是亵读神灵,不信教者的诡辩,他接着说:“因为你将痛苦的终
结和宗教信奉的至福相提并论,是极亵渎神灵、极可怕的想法。”
 
 
四
  
    我说:“我承认这样的比较并不正确;但是,请注意,我的道理并不依据这一比较。
我只是想解释,我对一份不幸爱情的忠实中,被你视为矛盾的地方;而且我已充分证明,
如果这真是一个矛盾的话,那么你的也并不比我高明多少。只是在这一点上,我认为这
两件事是等同的,我现在仍然这样认为。你能说,美德的终结一定比爱情的终结好吗?
谁拒绝承认这一点呢?但重点不在这,而在于这两者所引起的让人能承受痛苦的力量。
让我们来评判一下吧!有多少人背弃了严肃的道德,而爱情的逃兵却是那么的寥寥无几。
难道你还要说,道德修行中虽有痛苦,却并非是不可避免和必须的吗?你敢说,现在已
经没有暴君,也没有了苦难,许多有德行的人,都过着恬适、宁静的生活吗?
    但是我可以告诉你,这世界上却有幸福、宁静的爱情;并且,两者还有一个不同之
处对我非常有利,那就是,尽管爱情常常欺骗我们,但它至少带给我们满足和快乐,而
不像宗教信仰那样要求我们进行忧郁、禁欲的修行。”
    “你别惊慌,”看到他就要伤心欲绝,我又接着说道:“我所得出的唯一结论是:
要想让一个人厌恶爱情,就诋毁爱情的甜密,劝诱其可以在道德修行中找得更多的幸福,
是最糟糕的办法。可以肯定,就我们的天性而言,至福存在于享乐中;我不信还有别的
念头。何况,一个人根本无须长时间思考就知道,所有的快乐中最甜美的,是爱情带来
的那一种。如果有人告诉他,在别处可以找到比爱情更诱人的幸福,他很快就会发现,
他上当了;而这种被欺骗的感觉,反而将会使他提防更可靠的承诺。
    布道者啊!你们想把我带回遵循道德的生活,请劝导我说,德行是不可或缺的;但
请别隐瞒,它同时是严厉而艰难的。你们尽可以说爱情的喜悦是短暂的,是被禁止的,
而且伴随着无尽的痛苦;你们甚至还可以这样说来加深我的印像:这爱情越诱人越甜蜜,
上帝越会加倍嘉奖我为此做出的牺牲。但请们心自问,谁不说爱情是世间最完美的快乐
的呢?”
    最后这段话让蒂贝尔日的情绪略有好转。他同意我的想法有些是有道理的。唯一反
对的,就是为何我不遵循自己的原则,牺牲爱情,以期得到这个连我自己都赞叹木已的
奖赏。
    “幄!亲爱的朋友。”我回答道,“正是在这一点上,我承认自己的不幸和软弱。
唉!是啊!我是应该照我想的去做,但我身不由己!为了忘记曼侬的勉力,什么样的帮
助我不需要啊?”
    “上帝,请原谅我!”蒂贝尔日接着说:“我想,这又是一个冉森教徒广
    “我不知道我属于什么派别,”我反驳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应该属于什么教派;
但是,我只是很赞成他们所说的理论。”
    这段话好歹引起了昔日好友的同情。他很清楚,我的放纵主要是因为软弱,而非真
的是道德败坏。在后来的日子里,他出于友谊给了我许多帮助;如果没有他的帮助,无
庸置疑我会在苦难中死去。话虽如此,我一点儿也没向他透露逃离圣啦扎尔的计划,只
是请求他能帮我转交一封信。在他来之前,我就已把信准备好了,也已想好了籍口来粉
饰写信的必要。他很守信用,准确无误地将信送到。这样,莱斯科在当天傍晚,就收到
给他的信。
    第二天他就赶来探望我,并幸运地以我哥哥的名义通过了检察。看到他出现在我的
牢房里,我欣喜若狂。我小心地关上门,对他说:“别浪费时间,先告诉我曼侬的消息,
然后想个办法,让我逃出这鬼地方。”
    他向我发誓,从我被关押的前一天起,他就再也没见过他妹妹。他多方打听才得知
我们各自的下落。他说,他曾去过收容所两三次,要求见曼侬,但都被拒绝了。
    “可恶的G…M…!”我叫着,“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莱斯科继续说道:“至于如何逃离此地,这可比你想像的难得多。昨天晚上,我就
和两个朋友一起察看过监狱外的地形,正如你信上所说,你的窗户正好面对着一个环以
大楼的院子,很难把你从这儿救出去。再说,你在四楼,我们无法把绳子甩上来,也不
能把梯子竖到你窗口。所以我没法从外面下手,必须想方设法从监狱内部动手。”
    “不行,”我反驳,“我全都观察过。尤其是自从院长对我宽宏大量,放松对我的
看管后,我的牢门已不再上锁,可以自由地在教士的走廊上走动;但我发现这儿所有的
楼梯都被厚厚的门拦住,日夜看管都很严,只靠从中取巧是不可能逃出去的。”
    “等等!”我略微思索了一下刚刚想到的一个绝妙的主意,然后说,“你能不能带
把手枪给我?”
    “这很容易,”莱斯科说,“可是,难道你想杀人?”
    我请他放心,我一点儿也不曾想杀人,甚至没必要在手枪里装子弹。
    “明天把手枪带来。”我又说道,“别忘了,晚上十一点,带两三个朋友在监狱门
口等着我,我希望能在那里和你们会A口。
    莱斯科要我多透露点口风,我没答应。说我想的这个计划,只有在成功后才会让人
觉得可行。我催促他快走,这样明天再来看我时,才不会受到刁难。
    次日,他同前一天一样,没碰到什么困难就进来了。他表情严肃,没有人不把他视
为绅士。
    当我拿到将带给我自由的武器时,就不再怀疑计划的可行性。我的计划离奇而大胆;
但是有了那些激励我的动机,我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自从我可以走出牢房在走廊上散步后,我注意到,门房每晚都把所有的钥匙交给院
长;之后,整座监狱沉浸在一片静寂中,因为所有的人都回房了。到时候,我就可以毫
无困难地通过一条相连的走廊,从我的牢房走到神父的房间去。我决定先向他要钥匙,
如果他不肯答应,就用枪威胁他,取了钥匙后开门逃跑。
    我不耐烦地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差不多刚过九点时,门房照往常的时间来了。我又等了一个小时,确信所有的教士
和仆役都睡着了,我才出了房门,带着手枪,擎着一枝蜡烛。我先轻轻地敲了敲神父的
房门,想悄悄叫醒他。我敲第二下时,他听到了;显然他以为是某位教士身体不舒服,
需要帮助,便起身来开门。但是,他还是小心地光隔着门寻问是谁,想做什么。我不得
不说出名字,但我故意装出痛苦的语气,让他误以为我不舒服。
    “啊!是你!亲爱的孩子。”他边说边开门,“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我进了他房间,将他引到远离房门的一端;对他说,我不能再在圣·拉扎尔呆下去;
而夜晚是不知不觉中逃出去的好时机,我想趁此时出逃,希望他能出于友谊帮我开门,
或是把钥匙借给我,由我自己去开。
    当时,这段客套话定是让他惊愕不已,他一直盯着我看,不吭一声。由于片刻也耽
搁不得,我立即接着对他说,一直以来我深深地被他的善良和好心所感动;然而,自由
是所有财富中最宝贵的,尤其是对我这个被错误地剥夺了自由的人而言。所以,我决定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今晚都要夺回我的自由。我担心他会提高嗓门求救,亮出了藏在外
衣内的手枪,要他保持安静。
    “手枪?”他对我说,“啊?孩子!你杀我,来报答我对你的青睐?”
    “但愿不用这样。”我回答他说:“你够聪明理智的,应该不会逼我至此。但是,
我要自由,而且心意已绝;如果我的计划因你而失败,那你就真的完了!”
    “但是,我亲爱的孩子,”他脸色苍白,惊慌失措地说:“我对你做了什么?你为
什么想要我死呢?”
    “不,”我不耐烦地回答,“我并不打算杀你。如果你想活命的话,请帮我打开门;
我还是你的好朋友!”
    此时,我瞥见了桌上的钥匙。我拿起钥匙,请他跟着我,并尽量不要弄出声响。他
只好—一照办。
    我们一起往外走,他每开一道门,就叹着气对我说:“啊!孩子!啊!谁会相信
呢?”
    “唉声!神父。”我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
    最后,我们碰到一个大栅栏,它就在临街的大门前面。这时,我以为已经获得自由
了;我站在神父的身后,一手拿着蜡烛,一手拿着手枪。
    当他急匆匆开门之时,一个睡在旁边小屋里的仆役听到门闩的声响,起身探头往外
看。神父显然以为他可以阻挡得了我,很轻率地向他求救。那是个强壮的家伙,他毫不
犹豫地向我扑来,我也毫不迟疑,朝他胸膛正中开了一枪。
    “这都是你的错,神父!”我傲慢地对我的向导说:“但这并不妨碍你继续完成你
要做的。”我边说边把他推向最后一道门。他不敢不开门,我终于幸运地逃了出来。莱
斯科和他的两个朋友如约在几步远的地方等着我。
    我们立刻离开了那儿。莱斯科问我,他是不是真的听到了枪响。
    “这都是你的错,”我对他说,“为什么你在枪里装7子弹呢?”然而,我还是得
感谢他的谨慎;不然,我可能还得长久地呆在圣啦扎尔。
    我们到一家饭店过夜。我吃了点儿东西,才有所恢复,近三个月来我倍受恶劣食物
之苦。但是,我根本无法尽情享受,见不到曼侬让我痛不欲生。
    “一定要把她救出来。”我对三位朋友说,“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想逃出来的,
请你们一定要想法帮忙;而我,即使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莱斯科一向机智谨慎,劝我不要操之过急,因为我从圣·拉扎尔越狱,以及逃跑时
闯的祸,定会引人议论。警察总监也会通缉我,他可是个办事能力很强的人。总之,如
果我不想再沦落到比过圣啦扎尔还糟糕的地步,就得躲过风声紧的这几天。他的建议很
有道理,但也只有同样理智的人才办得到。我的激情是等待不了这种种顾虑和谨慎缓慢
的。然而,我的自重让我不得不答应他,第二天睡一整天的觉。这样,他就把我关在他
的房间里,直到晚上。
    我利用这段时间来筹划如何解救曼侬。我很确定,关押她的收容所一定比关押我的
监牢更难进去。靠武力或暴力绝无成功的可能,必须靠智谋;但就算是诸葛再世,也不
会知道该从哪儿下手。希望如此渺茫,我只能指望着先打听收容所的内部布局后,再做
计议。
    等天黑可以自由行动时,我立即让莱斯科陪我去那儿。我们和一个门房攀谈起来,
看起来他还算通情达理。我装做是外地人,听人敬佩地说起过巴黎收容所,以及它的井
井有序;便向他问起了里面的具体情况,然后适时地谈起收容所的负责人,请他告诉我
他们的姓名和身分。他对最后一个问题的回答,使我产生了一个让我颇为得意的想法,
于是毫不迟疑地付诸行动。我先向他询问这些负责人是否有子女,这是我计划中的关键
问题。门房说他并不确知;但他知道,主要负责人之一的德T…先生,有一个已到适婚
年龄的儿子,因为他曾和他父亲来过收容所好几次。这对我就足够了!我马上中止了我
们的谈话。
    在回来的路上,我把想好的计划告诉了莱斯科。
    “我想,德T…先生的儿子,既富裕,出身又好,一定像大多数这个年纪的年轻人
一样,喜欢享乐。他也绝对不会讨厌女性,也不会可笑到拒绝一个因风流韵事而请他帮
忙的人。我计划引起他对曼侬获释的兴趣。如果他是个正直、有感情的人,定会慷慨地
帮助我们。即使他不肯帮忙;至少,他会为一位可爱的女子做点事,哪怕只是为了得到
她的青睐。”我接着说道:“我不想推迟见他的时间,最晚不能过明天。这个计划让我
深感宽慰,这应该是个好兆头。”莱斯科也同意我的看法,认为可以寄希望于此。
    那一夜,我睡了比较安稳的一觉。
    尽管拮据,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尽可能穿得很体,叫了辆马车到德T…先生家去。他
对我这个陌生人的拜访感到十分惊讶,这从他的表情和彬彬有礼的举止中可以看出来。
我如实向他说明了来意;为了尽可能地引起他的同情,我向他谈起了我的激情、我情人
的优点,并告诉他世上只有这两者可以相提并论。他说,尽管从未见过曼侬,却听说过
她,如果我说的就是曾作过老G…M…的情人的那个。
    我毫不怀疑他知道这件事与我有关,所以为赢得他最大程度的信任,我毫无保留地
细细道出了我和曼侬的遭遇。我接着说:“你瞧,先生,我的性命和我的爱情,现在就
全掌握在你的手中;而这两者对我是同等重要的。我对您没有丝毫的隐瞒,是因为我听
说您素来宽宏大量。而且我们年龄相仿,自然也会志趣相投。”
    他似乎被我的坦诚所感动,他的回答既世故又不乏人情味儿,这在世上并不多见。
他说,我的来访对他而言是莫大的荣幸,他要把我的友谊视为最珍贵的礼物,他会热忱
地帮助我,以不辜负我的友谊。但因为权轻势微,他不敢保证能把曼侬放出来。然而,
他可以让我和曼侬见面,并尽全力使她重回我的怀抱。他承认把握不大,比向我保证可
以满足我所有愿望更让我满意。因为他的态度显示出他的真诚,这让我非常高兴。总而
言之,我相信,在他的帮助下,一切都会成功。哪怕他只答应让我和曼侬会面,我就已
愿意为他赴汤蹈火。我向他表达了我的心意,让他相信我本性纯良。
    我们亲切地拥抱。我们很快就成为好朋友,不为别的,只因为我们都与人为善,乐
于与自己兴味相投的温和慷慨之士为友。而且,他的友情还远不止于此。听了我的遭遇
后,他想到,我刚从圣·拉扎尔出来手头一定很紧,便一定让我收下他的钱包。我坚决
不收,对他说:“这太多了,亲爱的朋友,你这么善良、这么好心,只要能让我同我亲
爱的曼侬见上一面,我这辈子就感激不尽了。如果你真的能让曼侬回到我身边;就算是
流尽鲜血也无法报答你的恩情。”
    我们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才道别。他理解我的心情,并没把约会的时间拖
到当天下午之后。我在一家咖啡店里等他;下午四点左右,他如约而来。随后,我们一
起前往收容所。穿过院子时,我的膝盖一直在发抖。
    “这是爱情的力量!”我说,“我又可以见到心中的偶像,那个让我流了无数的眼
泪,让我寝食难安的人儿了。上帝啊!保佑我,让我能够见到她吧!之后,你就可以随
意支配我的命运和我的时日,我别无所求。”
    德T…先生向几个看守问话,而他们急于讨好他,为他提供了所知的一切。他令他
们指出曼侬的牢房所在的区。而后,一个仆役领我们前往,他带着一把开她牢门的、大
得吓人的钥匙。这个为我们弓鹏的仆役正是平时负责照顾她的,我就问他,她在牢房里
是怎么打发时间的。仆役对我们说,她真是个温柔的大使,说话总是和和气气的;她刚
到这儿的六个礼拜,总是哭个不停;但是这些日子以来,她好像已经能够面对自己的不
幸了,每天除了留几小时看书外,就只见她做针线活儿。我又问她是否能维持温饱。仆
役向我保证,在这儿至少这些基本的需求是不会短缺的。
    我们走近她的房门,我的心猛烈地跳着。我对德T·,·先生说:“请你一个人先
进去,通知她一声,说我来了,我怕她突然见到我会太过震惊。”
    仆役已把门打开了,我留在走廊上。但我听得清他们的对话。德T…先生告诉曼侬,





































他来是为了带给她一点慰藉。他说他是我的朋友,很关心我们的幸福。曼侬忙问他是否
知道我的下落。他答应把我带到她的面前,如她所盼望的那样,温和而忠贞。
    “什么时候?”她问。
    “今天。”德T…先生对她说:“这幸福的一刻很快就到了,如果你愿意,他马上
就会出现在你眼前。”
    曼侬立刻明白了,原来我就在门外。我也不必再躲,立时进了门,而她也正急着跑
出来。我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一如分离了三个月的恩爱夫妻。一刻钟的时间里,我们
的感叹,我们的惊喜,相互间无数爱的呢称,构成了一幅让德T…先生感动不已的画面。
    “我真羡慕你。”他边让我们坐下,边对我说,“没有什么荣耀比得上拥有一位如
此美丽而迷人的情人。”
    “同样,我也藐视世间所有的权势,只要能拥有被她爱的幸福。”
    这魂牵梦索的一刻终于到了,剩下的谈话当然是温柔无限。可怜的曼侬向我讲述了
她的遭遇,我则把自己经历的一切告诉了她;说着说着,我们都忍不住流下了辛酸的泪
水。德T…先生许下新的诺言,说他会想办法结束我们的不幸,他以此来安慰我们。
    他劝我不要呆太久,以便他以后能为我们提供其它见面机会。他费了好大劲儿才劝
动我们;尤其是曼侬,她无法下决心让我离开,无数次把我重又按回到椅子上,死死抓
住我的衣服,拉住我的手,不放我走。
    “唉!你把我留在了什么地方呀!”她说,“谁能保证我还能再见到你?”
    德T…先生答应她会常和我来看她。
    “而这个地方,”他愉快的说:“也不该再叫收容所。自从一个可以征服世界上所
有人心的女子被关进来后,它应该改名叫凡尔赛宫。”
    出来的时候,我赏了一些钱给看守她的仆役,请他好好照顾她。这个人不像他的同
辈那样卑劣,那样冷酷无情。他目睹了我们的会面,也被那温柔的一幕所感动,加上我
送了他一个金路易,他很快就站到了我这边。下楼进院子的时候,他把我拉到一边,对
我说:“先生,如果您愿意雇我,或者愿意给我一笔数目相当的钱,以补偿我失去这份
工作的损失,我想我可以轻而举易地放了曼枚小姐。”
    我认真听完他的建议,尽管已一无所有,我却仍允诺付给他报酬,而且会远远超过
他所希望的。我想,补偿他这种人对我应该不是难事。
    “请相信我,”我说:“朋友,没有什么是我不能为你做的。只要我的财富有保障,
你的就不成问题。”
    我想知道他要怎么办。
    “没别的,”他对我说,“也就是晚上把她的牢房门打开,把她带到大门口;而您
准备好在那儿接她就行了。”
    我问他,是否不必担心她穿过走廊和院子的时候被认出来。他承认是有点儿危险,
但是必须冒险试试。虽然我为他的坚决感到高兴,但还是把德T…先生请过来,与他商
量这个计划,以及我觉得把握不大的一条理由。德T…先生认为这个办法困难重重。虽
然他同意曼侬可以用这个方法逃出来,“可是,如果她被认出来,”他继续说:“如果
她在逃跑的时候被抓住,那可能就要终生监禁了!而且,你们必须立刻离开巴黎,因为,
你们不可能永远躲过搜查。他们会严加搜索你们二人;要是你一个人,逃跑可能还容易,
但如果你和一个漂亮的女人在一起,就很难不被认出来。”
    尽管他的道理无懈可击,但我抱着解救曼侬的一线希望,无法打消这个念头。我对
德T…先生讲了我的这一想法,并请他原谅我的莽撞和对爱情的盲目。我又说,我本就
想离开巴黎,像以前那样到附近的村庄生活。
    于是,我们和仆役商量好在第二天之前采取行动;而且,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
我们决定带一套男装以便出逃。可把衣服带进监狱并不容易,但我还是想出了办法。我
请德T…先生第二天穿两件轻便的外套,我则负责其余的事。
    第二天早晨,我们又来到收容所。我随身带了给曼侬的内衣、袜子等等,在紧身衣
外,又罩了件斗篷,这样别人就看不到我鼓鼓的口袋了。我们在她房里只待了一会儿,
德T…先生给她留下一件上衣,我则把紧身衣脱给她,出去时我光穿斗篷就够了。她的
这身打扮本已无可挑剔,要是我没不幸地忘了带裤子的话。要不是情况特殊,这一必需
品的遗漏肯定会把我们逗乐。想到计划要被这种小事破坏,我绝望逐了。很快,我决定
自己不容裤子出去,把它给曼侬穿。还好,我的斗篷很长,又别了几根别针,让我能体
面地走出门去。但剩下来的时间真是度日如年。
    终于,天黑了下来,我们坐马车来到离收容所大门不远的地方。没呆多久,我们就
看到曼侬和那个仆役出来了。马车的门开着,他们两人立刻上了车。我把我的情人抱在
怀里,她浑身颤抖,一如一片风中的落叶。
    车夫问我去哪儿。
    “天涯海角都无所谓,”我说,“只要是把我带到一个永远不会和曼侬分开的地

方!”
    这无法控制的激动,差点为我引来大麻烦。车夫揣测着我说的话,当我接着报出我
们要去的地名时,他回答我说,他怕会卷进坏事里;而且,他看得出这位名叫曼侬的英
俊青年,是我刚从收容所里救出来的姑娘,他可不想为了我的爱情而使自己完蛋。这个
狡猾的无赖只不过是想以此要挟我,让我多付些车钱。但我们离收容所实在太近了,不
得不屈从。
    “闭上你的嘴!”我对他说,“给你一个金路易!’”
    听了这话,让他帮我把收容所烧了,他都会干。我们很快到了莱斯科的住处。因为
太晚了,德T…先生在路上就与我们告别了,他答应第二天来看望我们。所以当时只有
那个仆役和我们呆在一起。
    我紧紧地拥抱着曼侬,以至于我们两人只坐了车上的一个位子。她高兴得哭着,我
能感觉到她的泪水打湿了我的脸庞。但是,当我们下车要进莱斯科家时,我又和车夫争
执起来,其结果实在让人沮丧。我后悔答应给他一个金路易,不仅因为的确太多了,更
主要的是因为我根本就付不起。我着人去叫莱斯科。他从房里出来,到了门口,我附在
他耳边说出了我的尴尬处境。但莱斯科生性粗鲁,根本就不懂如何与车夫打交道。他还
说我是在开玩笑。
    “一个金路易!”他说,“应该打这混蛋二十棍!”
    我白跟他解释了半天车夫是会毁了我们的;他二话不说,夺过我的手杖,作势要撞
车夫。大概这车夫以前曾落到禁卫队或火枪手的手里过,便害怕地赶着马车逃走了;他
边逃边喊道,我骗了他,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我喊了好几声叫他停下来,都无济于事。
他的逃跑很让我担心,我可以肯定他去报警了。
    “你坏了我的事儿,”我对莱斯科说,“你家已不是久留之地,我们必须马上离
开。”
    我扶着曼侬,迅速离开这条危险的街。莱斯科一直陪着我们。但是,老天的安排真
是让人叫绝。我们才走了五六分钟,就有一个人认出了莱斯科,我看不清他的脸。而他,
显然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在莱斯科家附近已经转了好一会儿了。
    “是莱斯科!”说着向莱斯科开了一枪,“他要去和天使共进晚餐啦!”说话间就
已逃走了。
    莱斯科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催曼侬快逃,因为如果莱斯科已经死了,救也是救
不活的。而且,我深怕被夜间巡逻队逮住,他们肯定很快就会到。
    我和曼侬,以及那个仆役,径直走进旁边的一条小巷。曼侬心神大乱,我费了很大
劲儿才扶住她。突然,我看到巷子的另一头有~辆马车,我们立即赶过去,上了车。但
是,当车夫问我要去哪儿时,我却不知该如何做答。我根本就没有可靠的避风港,更没
有可以信赖的朋友可以求助。何况,我已经没有钱了,钱袋里只剩下半个皮斯托尔。
    过度的疲劳和惊吓使曼侬处于半昏迷状态,完全靠在我身上。我则满脑子是莱斯科
被谋害的景象,同时还要警惕巡逻队的搜索。怎么办?关键时刻,我想起了夏约的一家
旅店,我和曼侬以前曾在那儿住过几天,当时是为了在那个村子里找所房子住。我不仅
希望能安全地住在那儿,而且可以不用急着付钱。
    “去夏约。”我对车夫说。但他拒绝这么晚还赶去那儿,除非我付给他一个皮斯托
尔。这又是个难题!最后,我们谈好是六法郎,那是我口袋里仅剩的钱。路上,我一直
安慰曼侬,但其实我已经彻底绝望。要不是怀中拥着这个世上唯一让我留恋生命的女子,
我早已不知死去多少次了。这唯一的留恋让我重新振作。我心想:“至少我还拥有她,
她爱我,她是我的。蒂贝尔日说错了,这不是幸福的幻影。现在,即使世界末日来临,
我也会无动于衷。为什么?因为,我已不再有其他的依恋了。”这种感觉是真真切切的。
    尽管我视人世间的一切财富为过眼烟云,却发现自己仍需要一些,方能傲视其余的
一切。爱情固然胜过了世上的任何财富和宝藏,但我们却需要钱的帮助。对每一个高尚
的情人来说,最绝望的,莫过于被迫因钱而与常人一样庸俗。
    我们到达夏约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老板像接待老顾客那样接待了我们。他们见
到曼侬身着男装,丝毫也不觉得诧异,因为在巴黎及附近地区,人们已经习惯看到女人
各式各样的着装。
    我装出有钱的样子,吩咐他们好好服侍曼侬。曼侬并不知道我手头拮据,而我也小
心地不让她知道这些。我决定,第二天单独回巴黎,看看是否有办法解决这个难题。
    晚餐时我才发觉她脸色苍白,瘦了许多。在收容所时,由于房间太暗,我并没有发
觉这一点。我问她,是否是因为看到她哥哥被谋杀而受到了惊吓。她说,这桩事故对她
的确有影响;但她的苍白,主要是因为忍受了三个月没有我的日子。
    “那你是非常爱我啦?”我问她。
    “胜过言语所能表达的千百倍。”她回答。
    “你再也不会离开我了,对吗?”我又问。
    “不,永远不。”她回答道,并以无数的爱抚和誓言来佐证,当时,我确实认为她
绝不可能忘记自己所说的这番话。我一直相信她的真诚。她有什么理由装假呢!但是,
她比我想像的更要水性杨花;或者说,当她看到别的女人生活富足,而她自己却处于贫
穷、窘迫中,一无所有时,她就完全迷失了自己,把说过的话抛诸脑后。我马上就有一
个证明,它超过了所有其它的。而且它带给我的不同寻常的经历,是所有像我这样出身
又具有同样命运的人所不曾遭遇过的。
    我了解曼侬的这一性格,所以在第二天就赶去巴黎。她哥哥的死,以及我们都急需
各种衣物,都是最好的理由,我也就不用再寻找其他借口。我对曼侬和旅店老板假称是
去租辆马车,出了旅馆;但这是句谎话,因为我穷得只能步行。我走得飞快,直到皇后
大道才停下来歇歇,静下心来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想想到巴黎后该怎么办。
    我坐在草地上,脑子里千头万绪纷纷乱乱,慢慢地我才理出了三个要点。首先,我
需要及时的帮助以解决目前无数的需要;其次,我还必须为将来想几条出路;另外,很
重要一点是,我必须去打探消息,采取相应的措施来保证我和曼侬的安全。绞尽脑汁定
好计划,又权衡了这三个主要问题后,我打算暂不考虑后两点。目前我们住在夏约的旅
店里,还算安全;至于将来,我认为,应该先满足目前的需要,之后再作计议。
    所以,当务之急是装满我的钱包。德T…先生已经慷慨地把他的钱包送给了我,我
耻于再去向他开口。要向陌生人诉说自己的不幸,还要企求人家给钱,那成什么人了?
只有懦夫才会低下到不知羞耻;抑或是谦卑的基督徒,才能高贵到超然于耻辱之外。而
我既非懦夫,也非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所以,我宁愿付出自己一半的血,也要避免这种
耻辱。
    “蒂贝尔日,”我想到,“善良的蒂贝尔日,会拒绝他能力所及的帮助吗?不!他
会为我的不幸所感动。但是,他的训导简直比杀了我还让我难受。我必须忍受他的谴责、
劝诫和威胁;为得到他的帮助,必须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我宁愿再多流一点血,也不愿
面对这会扰乱我心绪,让我悔恨不已的一幕。好吧!”我接着想,“既然我已没有其他
出路,而我又是宁愿洒下另一半血,也不愿为保存这一半血而被迫选择这两条路,看来
我只有放弃一切希望了!是的,我全部的鲜血。我宁愿这样也不愿沦落到低三下四乞人
垂怜的地步。但是,这却牵涉到我的鲜血,我的生命,也就牵涉到曼侬的生命和生活,
牵涉到她的爱和她的忠诚。有什么可以和她相提并论呢?何况,直到现在,我还没为她
做过什么。而她就是我的光荣、幸福和财富。诚然,我愿意付出生命来获得或避免一些
东西;但是,比我的生命更重要,并不见得和曼侬一样重要。”仔细斟酌后,我很快就
下了决心。我继续赶路,决定先去找蒂贝尔日,然后再去德T…先生家。
    进巴黎后,尽管我已身无分文,还是叫了辆马车;我已指望着将要求得的帮助。我
让车夫将我拉到卢森堡公园,然后找人告诉蒂贝尔日我在等他。蒂贝尔日没让我久等,
很快就来了,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的急需。他问我,我还他的那一百皮斯托尔够不够,
然后二话不说就立刻回去取了,是那样的坦诚和心甘情愿。只有出于内心的爱和真正的
友谊才做得到这一点。
    尽管我事先有很大把握,还是很惊讶可以这么轻易就得到钱,他居然没因我的执迷
不俗而与我争论。然而,我想错了,因为我以为可以完全避开他的责备。当他把钱数好
给我,我转身准备离开时,他请我陪他到小路上散散步。我没跟他提曼侬,他也就不知
道曼侬已经逃了出来。所以他只是教训我胆敢私自逃出圣·拉扎尔,并担心我并没有记
住在那儿学到的圣明教导,而是又过上了以前那种荒淫无度的生活。
    他告诉我,在我逃跑的第二天,他正好去圣·拉扎尔探望我,得知我是如何逃脱的
之后,他震惊得无可名状。他就此与院长聊了聊。那善良的神父犹目惊魂未定,但仍宽
宏大度地向警察总监隐瞒我越狱的情况,并防止走漏狱卒死亡的消息。所以我倒不必担
心警方的搜捕。但是,如果我还良知尚存,就应该抓住上天赐予的这个机会。我应该先
给我父亲写信,争取与他和解。如果我愿意接受他的忠告,他希望我离开巴黎回家。
    我一直听他说完,其中的确有些好消息。首先,我很高兴不必担心圣·拉扎尔方面
的事,我又可以自由自在地走在巴黎的街道上。其次,我庆幸蒂贝尔日对曼侬的逃脱,
以及她已回到我身边一无所知。我甚至注意到,他是在避免和我谈曼侬;显然他以为,
我已不再把曼侬放在心上,因为我对曼侬的入狱表现得很平静。
    我决定接受蒂贝尔日的劝告,即便不回家,至少也要写封信给父亲,向他表明我愿
意重回正路,遵从他的意愿行事。我请父亲寄钱给我,说是要去学院读书,因为,我已
很难让他相信我意欲继续做教士。而且我也没有骗他,我愿意做些诚实而又理智的事,
何况它与我的爱情并不矛盾。我计划和曼怯生活在一起,同时继续我的学业,这两件事
是完全并行不悻的。我对这些想法感到很满意,甚至答应蒂贝尔日,当天就寄封信给我

父亲。离开他之后,我真的进了一家文书局,给父亲写了封信,笔调温和、驯服,以致
于写完后再测览一遍时,我得意地觉得定会得到父亲的认可。
    尽管此时我已雇得起马车,却很乐意步行前往德T…先生家。我喜欢这种自由自在
的感觉,因为我的朋友已经保证,我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但是,我突然想到,他的保证
只是指圣·拉扎尔;因为除此之外,我还与收容所的事有关,还有,我也被卷进了莱斯
科的死案中,至少是个证人。想到这儿,我不禁背上生寒,转身闪进了一条小巷,叫了
辆马车直奔德T…先生家。
    他对我的恐惧感到很可笑。当他告诉我,既不必担心收容所那方面,也不用害怕莱
斯科之事时,我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可笑。他接着说,他开始也担心,会有人怀疑他与
曼侬的被劫持有关,所以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收容所,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说是想探
望曼侬。他发现,非但没人控告我们,无论是他还是我;相反,他们都急着告诉他这件
令人费解的事情。像曼侬这样漂亮的女子会和仆役一起逃走,令众人惊讶不已。而他只
是淡淡地说,这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为了自由,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他继续对我说,后来他径直去了莱斯科家,希望在那儿能见到我和我可爱的情人。
那个造马车的房东告诉他,没看到过曼侬,也没有看到过我。但如果我们是到那儿找莱
斯科的话,那没看到我们也就不奇怪了,因为我们一定已经得知,莱斯科大约在同一时
间被杀了。对这件事,他没有拒绝解释其原因并描述当时的情形。他说,事发前约两个
小时,莱斯科的朋友,一个禁卫军,来与他赌博;不到一个小时,莱斯科就赢了,而对
方则把身上所有的钱,也就是一百埃居输了个精光。那可怜的家伙看到自己身无分文,
就开口向莱斯科借五十埃居;不知为什么两人就此事起了激烈的争执。莱斯科拒绝出去
决斗,于是对方在离开前发誓,要杀了他;当晚,他也就真的这么做了。德T…先生诚
恳地说,他当时很为我们担心。又说,他愿意继续帮助我。我毫不犹豫地告诉了他我们
的躲避之处。他提出要与我们共进晚餐。
    我只需再为曼侬买些衣物,便对他说,如果他原意陪我去买些东西的话,我们可以
立即出发。不知他是否认为,我提出这个建议是为了占他的便宜;抑或是完全出于好心,
他答应立即动身,并带我到了他家的专用供应商那儿。要我挑选好几块价格远远超出我
预算的衣料。我要付钱时,他禁止店主收取我一分钱。他的慷慨是那么不着痕迹,我也
就问心无愧地接受了。我们一起结伴到夏约去;到那儿时,我已不像出门时那般焦虑了。
    格里奥骑士已经讲了一个多小时,我请他休息一下,同我们一起共进晚餐。看到我
们这样专心,他知道我们很有兴致听,就对我们说,后面的故事会更有趣,饭后,他会
继续讲述。
 
 
一
  
    我的陪伴和德T…先生的殷勤奉承很快驱散了曼侬的忧伤。
    “忘掉我们可怕的过去吧!亲爱的厂刚到,我就对她说,“让我们重新开始更幸福
的生活吧!毕竟,爱情是美好的主宰,它带给我们的快乐,足以弥补命运的折磨。”
    晚餐是快乐的,有了曼侬和一百皮斯托尔,我比全巴黎最富有的、家中财宝成堆的
征税官还要志得意满。知足者长乐;我已别无所求,对未来也不再担忧什么。我几乎可
以笃定,父亲会供给我在巴黎堂堂正正生活的费用;因为我已年满二十岁,有权支配母
亲留给我的财产。
    我没向曼侬隐瞒,我只剩下了一百皮斯托尔。因为我们正在等待一笔更大的财富,
这笔钱足够让我们安心地应付到那个时候。而且无论是靠继承财产,或是靠赌博,那笔
财富都应是我的囊中之物。
    这样,头几个星期我只想着如何享受。一方面,荣誉感在作怪,另一方面,我也忌
惮警方的搜查。所以尽量拖延着不与特朗西尔瓦尼旅馆的合伙人联系,只在几个不起眼
的夜总会赌博,而命运之神也让我避免了靠欺诈取胜的耻辱。
    我每天下午抽一些时间进城,而晚上则回夏约吃晚餐。德T…先生常和我们在一起,
我们的友谊也日渐深厚。曼侬也找到消磨时间的方法,她结识了附近几位来度春假的年
轻女士。她们在一起或去散步,或做一些女人们爱做的事。偶尔小赌一把,用赢来的钱
付车费。她们也常到布劳涅森林,去吸新鲜空气。每天晚上回去的时候,我都觉得曼侬
比前一天更美丽、更快乐、更动人。
    但我们的天空并非晴空万里,仍有几片阴云威胁着我的幸福。后来当然都被驱散了。
曼侬爱闹着玩儿的性格,使这件事的结局具有十足的戏剧性;就是到今天,我仍忘不了
她的温柔和可爱之处。
    一天,我们唯一的仆人将我拉到一旁,很尴尬地对我说,他有一个重要的秘密要告
诉我。我要他放开胆子说出来。他拐弯抹角了半天,我才听明白,是有一位外国大公好
像爱上了曼侬。我顿时热血上涌。
    “她也爱他吗?”为了弄清楚,我突然打断他的话。我的冲动吓坏了他,他忐忑不

安地回答,他了解得还没这么深入。但是他观察到,一段时日以来,这位外国大公每天

都来布劳涅森林,一下马车便独自走到平行侧道上,好像在伺机偷看小姐或碰到她。于
是他就想到去结交这位外国大公的随从,好打听出他们的主人是谁。从随从那儿得知他
是个意大利大公,而且他们也在猜测,主人可能会有什么艳遇。仆人又颤抖着说道,他
没能再打听到其它消息,因为那位大公已经从森林里出来了,亲切地走近他,询问他的
名字;而后,因为猜到他是我们的仆人,就恭维他有幸能侍候这世上最迷人的女子。
    我迫不及待地等候下文,他却抱歉地说他知道的就这么多了。我想,一定是我的冲
动让他害怕了。于是催他不必掩饰继续往下说,但却徒劳无功。他向我保证只知道这些,
而且他刚刚告诉我的,就是前一天的事,他也没有再看到大公的随从。为了使他安心,
我不只夸了他,还赏了他些钱。我在他面前没有流露出对曼侬的疑心,只是用平静叮嘱
他,好好留意那外国人的行动。
    事实上,他的惧怕引起了我的怀疑,曼侬可能已事先禁止他把全部真相告诉我。但
是,想了一会儿,我不再惊慌,甚至后悔自己的懦弱。我怎能因为有人迷恋曼蚀而责怪
她呢!很显然她并不知道自己有了一个爱慕者,如果我这么容易就嫉妒的话,我要过的
是怎样的一种生活啊!
    第二天我去了巴黎,只想着大赌一把,多赢点儿钱。这样,万一发生什么令人担心
的事,我们就可以立刻离开复约。当晚,并没有得到任何于我不利的消息。那个外国人
又出现在布劳涅森林,并以两天前曾交谈过为由,接近我的心腹仆人;他倾吐了他对曼
侬的爱,但是从他的话中还听不出他和曼侬有什么瓜葛。他向我仆人问了很多事,最后
竟想用数目不小的一笔钱来收买我的仆人。他还拿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用几个金路
易贿赂我的仆人,请他转交给曼侬,但都被我的仆人拒绝了。
    这样,风平浪静地过了两日。不料,第三天,风云突变。那天,我从城里回来时已
经很晚了。刚到,仆人就告诉我,曼侬在散步时离开过她的同伴们一会儿;期间,她示
意那个一直在不远处跟着她的外国人走到她的身边,然后递给他一封信,他兴高采烈地
收下了。曼侬转身离开了,他也只能多情地吻着那封信来表达他的兴奋。而曼侬,在剩
下的时间里,却异常快活,直到回家后仍是如此。
    当然,仆人的话字字都叫我胆颤心惊,我忧伤地问他:“你能确信你没有看错吗?”
他对天发誓说绝对没有。
    要不是曼侬一听到我回来,就迫不及待地跑到我面前,抱怨我这么晚才回来的话,
我真不知当时内心的痛苦会把我折磨成什么样。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曼侬就已用她的亲
吻和拥抱淹没了我。当我们独处时,她开始强烈地斥责我晚回家的习惯。我的沉默反倒
让她说个不停。她说,这三个星期以来,我没有陪她过过一个整天,她无法忍受每天都
有很长时间与我不在一起,她请求至少每隔一段时间,我可以从早到晚陪她一天;而且
就从明天开始。
    “我会的,不用担心。”我相当粗暴地回答了她。她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忧伤,仍处
于一种亢奋的快乐中,兴奋地向我描述她一整天都是怎么度过的。
    奇特的女子,我自言自语,这序幕之后等待我的是什么呢?我顿时想起了我们第一
次分离的情景。但这次,我觉得她的快乐和爱抚是真心的。
    本来晚餐时,我还因白天赌博的损失而自责,现在却已轻易地将它抛到九霄云外去
了。我很高兴让我明天留在夏约是她提出的。这对我很有利,为我的计划赢得了时间。
因为我的在场,可以完全驱散原本对明天的担心。即使没看到什么特别的,非逼我揭露
我的怀疑,我也已决定后一天就搬到城里,搬到一个不必与王公贵族有任何牵连的街区
去。这安排让我睡了个安稳觉,但这并不能消除我对新的背叛的担心。
    我醒来后,曼侬对我说,虽然一整天都要呆在屋里,她却不想让我就此随随便便,
她要亲自打理我的头发。我有着一头漂亮的头发,她以前就玩过好几次;但这次她比以
往更细心。为了满足她,我不得不坐在她的梳妆台前,住她用想出的各种方式梳理我的
头发。其间,还不时让我把脸转向她,然后她双手搭在我肩上,好奇地看着我;接着,
会吻我两下,表示她的满意;再要求我坐回去,让她继续完成她的作品。
    我们一直这样德戏到午餐时分,她的快乐是那样的自然,没一点儿做作的痕迹。我
根本无法把她这样的表现与卑鄙的背叛联系在一起,好几次都想向她敞开心扉,卸下那
份让我难以承受的心事。但每次又都以为,她会主动跟我说;又预先视此为情场的胜利。
    饭后我们回到她的房间,她又开始整理我的头发,我则随她摆弄。就在这时,有人
来通报说,某位大公要求见她。这个名字激怒了我,“什么!”我推开她喊道,“谁?
什么大公?”
    她丝毫没理会我的问题,“让他上来!”她冷冷地对仆人说。
    她转身对我说,“亲爱的,你是我深爱的情人。”她继续迷人地说道:“请你再忍

耐一会儿,一会儿,就一会儿;我会更爱你,胜过现在的千百倍,我会感激你一辈子
的。”

    我惊怒交加,说不出话来,她再三的恳求我,我则做出各种表情拒绝她。但是,当
她听到客厅的门已经开了,立即一手抓起我散在肩上的头发,一手拿起梳妆镜,使尽全
身力气把我找到了房间门口,用膝盖把门顶开。
    她就把这一幕展现给了那个外国人;他可能听到了我们的声音,正茫然地停在房间
的中央,看到这样的场景,非常惊讶。他衣饰华丽,但长得实在不敢恭维。这一幕让他
颇为尴尬,尽管如此,他还是深深的鞠了个躬。
    曼侬不等他开口,便把镜子递对他说:“瞧瞧吧!先生!请您好好照照自己,然后
请你评评理。你向我求爱。你看看我所爱的人,我发誓要爱一辈子的人。你自己比比看!
如果你以为可以你有跟他争我的心,你告诉我体有什么资本。而且,我要告诉你,在贱
妾眼中,全意大利的大公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我现在所抓住的一根头发。”
    她这番疯狂的演说显然是事先想好的,其间,我一直在试着岔开话题,但是都没有
成功。一位像外国大公这样有地位、有身份的人,遇到了这等尴尬事,让我感到很同情,
试图想用礼貌来补偿他所遭受的轻微的侮辱。但这位外国大公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粗鲁
地回击了曼侬的话,也就打消了我的那个想法。
    “小姐,小姐!”他强作笑颜,说,“我总算是大开眼界了,你可没我想得那么嫩
啊!”说完,看都没看曼侬一眼,就立即走掉了,边走还边低声说,法国女人并不比意
大利女人好。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也没什么必要去改变他对女性的看法。
    曼侬松开我的头发,倒在沙发上,放声大笑,笑声回响在整个房间里。我不否认,
她为爱而做的牺牲,让我深深感动。但是,她这个玩笑实在有些过份,于是我数落了她
几句。她告诉我,我的情敌在布劳涅森林以各种方式向她示爱,纠缠她好几天后,竟然
在一封由马车夫转交给她的信中,赤裸裸地表达他的爱意,介绍了自己的姓名,并列出
了所有的头衔;还许大愿说,可以让她拥有炫目的财产,并永远爱她。她本打算回夏约
就告诉我这件事,但想到可以从中找到乐趣,便无法抵制来自想像力的诱惑;她做出了
讨人喜欢的答复,告诉那位意大利大公可以随时到家里来。同时又为自己找到了另一个
乐趣,那就是让我毫不知情地卷入她的计划。我绝口不提自己从另一途径得到的消息,
完全陶醉在这爱的胜利之中,对她所做的一切赞不绝口。
    我发现,在我这一生中,上帝总是选择在我生活最稳定的时候,用最严厉的手段来
惩罚我。曼侬的爱情和德T…先生的友谊,让我觉得无比幸福,甚至想不到还要担心什
么新的不幸。然而,上帝正在酝酿一个更悲惨的不幸,它将使我沦落到您在帕西所见到
的情形,而且一步一步把我逼进可悲的绝境,甚至让您很难相信我说的句句属实。
    一天,我们正和德T…先生共进晚餐,听到有一辆马车停在旅馆门前;好奇心使我
们想知道是谁会在这个时候到这儿来。下人告诉我们是德G…M…公子,也就是我和曼侬
的死敌,那个把我关进圣·拉扎尔、把曼侬送进收容所的老淫棍的儿子。
    他的名字使我热血沸腾,‘提上帝把他带到我这儿来!”我对德T…先生说,“让
我能报他父亲卑鄙行径的一剑之仇。如果不用到和他较量一下,我是不会放他走的。”
但是,德T…先生与他相识,还是他最要好的朋友,所以他力图改变我的看法。他向我
保证,这是个很可爱的年轻人,绝对和他父亲的事无关;等我见到他,不可能不尊重他,
甚至还会想赢得他的尊重呢。又说了一大堆他的好话之后,德T…先生请我允许他邀请
小德G…M…来与我们同座,并与我们一起继续进晚餐。
    他料到,我反对这个建议,是因为我不愿冒险让仇人的儿子知道曼侬的住处;所以,
就以他的名誉和信用担保,如果小德G…M…认识了我们,他只会成为我们最热心的保护
者。有了这个保证,我也就不再阻拦他。
    德T…先生先向德G…M…解释了我们是谁,才把他带过来。一见之下,我们果然对
他产生了好感。他热情地拥抱我。我们重新落座,席间,他赞美曼侬、我、以及属于我
们的一切。他吃得很香,为我们的晚餐增色不少。饭后,话题开始变得较为严肃;谈及
他父亲对我们的所作所为,他垂下了眼帘,恭顺地向我们致歉。
    “我不愿多说,”他对我们说,“不愿再回想那件让我倍感羞耻的事。”
    如果他的歉意从一开始就是真诚的,那么接下来的话就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
我们的谈话还不到半小时,我就注意到,他已被曼侬的魅力深深地吸引,他的目光和举
止也越来越温柔。虽然他在言语中没有流露出什么,但凭我在爱情方面丰富的经验,也
无须嫉妒心的作祟,就完全猜得出这是什么缘故。
    他一直陪我们到半夜,临别时,一再表示很荣幸能够认识我们;并请求我们允许他

为我们效劳。清晨时分,他才与德T…先生乘着马车离开。
    正如我刚才所言,我并没有嫉妒。我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相信曼侬的誓言。这迷人

的女子已完全成为我灵魂的主宰,我对她只有爱和尊重。所以,我非但没有因她获得小
德G…M…的喜欢而怪罪她,还为她巨大的魅力感到心花怒放,为自己能被这么一个人见
人爱的女子所爱而暗自得意,甚至觉得没必要告诉她我的猜疑。
    几天来,我们忙着为她准备衣物,商量是否可以放心去剧院,而不必担心被认出来。
周末,德T…先生来看望我们,我们向他征求意见;他很清楚只有说可以,才能让曼侬
开心。于是,我们决定当晚就同他一道前往。
    但最后,并未成行。因为德T…先生随即把我拉到一旁,对我说:“没见你的几天
里,我始终处于一种两难的境地中,今天也正是为此而来。德G…M…爱上了你的情人,
他向我坦白说了。我是他的密友,什么都愿意帮他;可是,我同样也是你的好朋友,我
认为他这样的想法是不妥的,并且已经责备了他。如果他只想用普通方法来讨好曼侬,
我还可能替他保密。可是,他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了曼侬的脾性,知道她喜好财富和享乐。
他已经拥有一大笔财产,他对我说,他要送曼侬一份厚礼,送她一万里弗耳的供养费,
以此诱惑她。如果是公平竞争,我绝不至于背叛他;但公理却偏向你这边,再加上我对
你的友谊,更何况是我不慎把他带来,才激起了他的感情,我必须防范一切由我引起的
后果。”
    我感谢德T…先生给了我这么重要的帮助,并完全信任地告诉他,曼侬的性格正如
德G…M…所说,她无法忍受贫穷。“然而,如果只是钱多一点或少一点的问题,我不信
她会为了另一个人而抛弃我。我现在已有能力让她衣食无忧,而且我相信,我的财富会
与日俱增。我只是担心一件事,”我接着说,“就是,G…M…利用对我们住所的了解,
做对我们不利的事。”
    德T…先生向我保证,不必担心这一点。虽然G…M…可能为爱情做出疯狂的举动,
但绝不会做出什么卑鄙下流之事;而且,万一德G…M…真的做出什么可耻的事,他会第
一个惩罚德G…M…,并弥补他所造成的不幸。
    “我很感激你的这种情谊,”我接着说,“但是不幸会发生,而补救却很不确定。
所以最明智的办法,就是离开复约,另寻一个住处,以阻止其发生。”
    “是的,”德T…先生接着说,“但你很难赶在他前面搬走,因为G…M…中午肯定
会来,他昨天就是这么对我说的;而这也是为什么我一大早就赶来的原因,我是来通知
你他的意图。他随时都会到这儿。”
    这么紧急的通知让我不敢小觑这件事。既然无法避免G…M…的来访,大概也不能阻
止他向曼侬求爱,我决定先告诉曼侬这个新情敌的意图。我想曼侬既已知道我了解他的
打算,又是当着我的面接待他,她会有足够的勇气拒绝他的。我把这个想法透露给德T…
先生,他说这样会把事情搞得更棘手。
    “我承认这一点,”我对他说,“我有信任一个情人的一切理由,我相信曼俄对我
的爱。只有巨额的赠予才能迷惑她,而且,我对你说过她并不看中利益。当然,她喜欢
生活舒适,但她同样爱我。我不信,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她会选择一个把她关进收容所
的人的儿子。”总之,我固执己见,把曼侬拉到一边,如实地把我刚听到的一切告诉了
她。
    她感谢我对她的信任,答应我在G…M…赠送她礼物时,会彻底打消他的企图。
    “不,”我对她说,“千万不要粗鲁地激怒他,那会害了我们。可你知道,你,你
这个调皮鬼,”我笑着说,“该怎么摆脱一个惹人讨厌的情人。”
    她想了一下儿,喊道:“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我很得意能有这么好的主意。
G…M…是我们的死敌的儿子。我们应该向老子寻仇,而不是向儿子,但可以瞄准他的钱
包。我愿意听他说,接受他的礼物,嘲弄他一把。”
    “计划听起来不错,可你不记得了吗,可怜的孩子,这正是把你带进收容所的老路
啊!”
    我反复跟她说这样做的危险性,却都无济于事,她反驳了我的所有理由,并说只需
好好筹划一下具体步骤。您能告诉我,有哪个人不是盲目地接受他所衷爱的情人的率性
而为呢!当然,我同意,不该那么轻易地答应她。我们决定欺骗G…M…,但在命运的奇
特安排下,我却成为那被欺骗者。
    大约十一点,我们看到他的马车到了。他对自己的不请自来与我们共进午餐,做作
地客套了一番。他看到德T…先生也在场,并未感到惊讶,因为德T…先生前一天已经答
应他会来,并佯称有事而未能与他同车前来。尽管我们每个人心中都各有打算,还是友
好地在一起进餐。G…M…很轻易就找到了机会,向曼侬吐露爱意。我并没有妨碍他,因
为我故意走开了几分钟。我回来时发现,曼侬没有苛刻地对待他,以斩断了他的念头,
他心情相当不错;我也装出心情不坏的样子,彼此暗笑对方的单纯。
    整个下午,我们双方共同上演了和谐的一幕。在他走之前,我还特意为他安排了一
段时间与曼侬交流;所以,他肯定会像赞赏我的美味午餐一样赞赏我的礼貌有加。
    他和德T…先生一上马车,曼侬就张开双臂跑过来,拥抱着我大笑,一字不差地复
述了他的话和提议。大意是这样的:他爱上了她,愿意与她分享已拥有的四万里弗耳年
金,这还不算将来他父亲去世后他会得到的遗产;她将成为他的心和他财富的女主人。
为表明心意,他准备送她一辆马车。一栋配备家具的宅第、一个女仆、三个仆役和一个
厨师。
    “瞧!这儿子可比他老子慷慨多了!”我对曼侬说,“说老实话,这些馈赠一点儿
都不让你动心吗?”
    “我?动心?”她套用哈辛的几句诗来表明心迹:
    我!你竟然怀疑我会背信忘义?
    我!难道你认为我会忍受一张
    时时让我想起收容所的脸孔?
    “不!”我接着她的滑稽模仿回答:
    夫人!我很难相信收容所竟在你心中
    刻下了一道本该来自爱情的痕迹。
    “但一栋配家具的宅第、一辆马车、三个仆役,实在是相当诱人,爱情可能也没有
如此强大的力量。”我接着说。
    曼俄向我保证,她的心永远属于我,除了我之外,她再也不会接受别人的爱。“他
对我所做的承诺,只是更激励我去报仇,而不是去爱他。”
    我问她是否打算接受毛第和马车,她说她只想要钱。但难的是如何取后者而拒绝前
者。德G…M…答应给她写封信解释他的全部计划,我们决定看了这封信后再做计议。第
二天,她果真收到信,是一个没穿制服的仆人送来的,这个仆人还很巧妙地找到单独与
她交谈的机会。曼侬让那位仆人等候她的答复,立即把信拿来给我看。我们一同把它拆
开,信中除了普通的情话外,还有他的诺言的具体细节。他并不吝惜花销,甚至答应曼
侬入住宅第时,就先给她一万法郎,而且这笔钱花完后,还会一直有现款可用。而且这
一切并不遥远,他只请求给他两天时间做准备。他还告诉了曼侬宅第及所在街区的名称,
并答应她,只要能摆脱我,他决日下午就会在那儿等她。他似乎对一切都成竹在胸,唯
一担心的就是她是否能摆脱我。为此,他又说,如果曼侬觉得甩脱我有困难,他会想其
它办法来帮她。
    G…M…可比他父亲狡猾,要在猎物到手后才会给钱。我们商量着曼侬该如何应对,
此时,我尽力劝她打消这念头,并一再向她说明这样做的种种危险,但根本无法改变她
的初衷。
    她回了封短信给G…M…,向他保证可以按期顺利到达巴黎,要他放心等待。然后我
们决定,我立即到巴黎附近离这儿最远的村庄去租间房子,并随身带走我们在这儿的一
点行李。另外,次日下午,也就是在他所指定的时间,她早点儿赶到巴黎,收下G…M…
的礼物后,立即要求他带她去法兰西喜剧院,并尽她所能多带些钱在身上,剩下的则交
给我的仆人,他会同她一同前往。这个仆人就是当初把她从收容所救出来的那个,他已
永久地被我们雇佣了。我则去找辆马车,等在圣·安德烈一德扎克街口,并在七点左右
趁天黑步行到剧院门口。曼侬答应我,届时会找借口离开包厢一会儿,趁机下来与我会
合。剩下来的就容易了,我们很快就可以赶到马车等候的地方,而后穿过圣·安托尼区
出巴黎,那正是去我们新家的路。
    这计划,尽管很离奇,在我们眼里,却已安排妥帖。事实上,即使我们侥幸能成功,
但就此以为可永无后顾之忧的话,也是过分轻率了。然而,我们就是这样地莽撞。曼侬
要和马塞尔(这是我们仆人的名字)出发了。我痛苦地看着她准备,拥抱着她,说:
“曼侬,不要欺骗我,你会忠于我吗?”她温柔地抱怨我的疑心,又向我重复她所有的
誓言。
    她计划三点钟到达巴黎。在她离开之后,我才出发。剩下的时间里,我就在圣·米
歇尔桥附近的费雷咖啡馆里苦苦等待;我一直在那儿呆到入夜时分,才起身去租马车。
照计划,把马车停圣·安德烈一德扎克街口,然后我走到法兰西喜剧院门口。但没看到
马塞尔,这让我大惊失色,他本该在那儿等我才对。
    我耐心地等了一小时;混在仆役群中,睁大眼睛盯着所有的路人看。最后,七点的
钟声已经响起,还是没有发现与我们计划有关的任何迹象,就买了一张正厅的票进了剧
院,看看能否在包厢区找到曼侬和G…M…,但我谁也没看见。我又回到门口,急不可耐
地又等了十五分钟,仍然一无所获。
    我走回到马车停的地方,一时之间没了主张。车夫一见到我,就走上前来,神秘地
对我说,有个漂亮的小姐已在马车里等了我近一小时了;他是从那位女孩所描述的特征
中,知道她要找的人是我;听说我还会再回来,她就说要耐心地等着我。我立即想到了
曼侬,走了过去,的确有着一张漂亮的小脸,但却不是曼侬。我也没见过她。她先问我,
是否可以荣幸地跟格里奥骑士说句话。我说我就是。
    “我有一封信要交给您,”她接着说,“它会告诉您,我为什么来这儿;还有,我

是怎样知道您的名字的。”
    我请她给我一点时间,到附近酒馆去看信。她要跟我去,并建议我要一个单间。一

路上,我问她:“这封信是谁给你的?”她请我自己看信,自然会知道。
    我认出是曼侬的笔迹,内容大致如下:G…M…以超乎她想像的礼貌和优雅接待了她,
送了她无数的礼物;让她预想到,她会有女王一样的命运。然而,她向我保证,处在这
新的荣华富贵中,她并没有忘记我。但是没能说服G…M…当晚就带她去法兰西喜剧院,
所以她要换一天见我。而且,她预见到这消息会带给我痛苦,所以她找了全巴黎最漂亮
的女子来为我解忧;她就是把信带给我的那个人。署名是:“你忠实的情人,曼侬·莱
斯科”。
    对我而言,这真是一封既残忍又侮辱人的信。一时之间,我在愤怒和痛苦间挣扎,
决定永远忘记这背信弃义的女人。我看了面前的女孩一眼,她非常漂亮,我真希望她能
漂亮到让我也背叛情人的地步;但是,我在她身上却找不到负心的曼侬那细腻而慷懒的
明眸、高贵的举止,爱神般美丽的容颜,以及大自然赐给她的无穷的勉力。
    “不!不!”我掉过头去,说,“那派你来的负心人很清楚,她要你做的是毫无用
处的。回到她那儿去,告诉她,我叫她好好事受她的罪孽,如果她能做得到的话,就让
她心安理得地享受吧!我将抛弃她,永不回头,同时,我也会拒绝所有的女人,她们不
可能有她这么迷人,却很可能同她一样卑劣、无情。”
    于是,我准备离开,不再想曼侬,但在黯然、平静的外表下,却深藏着一颗被妒火
撕裂的心。我自以为很快就会恢复,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感受到强烈的激情。唉!可我仍
然被爱情所愚弄,正如我被G…M…和曼侬所欺骗一样。
    给我送信的女孩眼见我要下楼,便问我,想托她带什么话给德G…M…大人以及那位
跟他在一起的夫人。听到这个问题,我又转身回了屋,忽然从原有的平静转为暴怒,这
对我这样从未发过火的人来说,是不可思议的。
    “去吧!”我对她说,“告诉卑鄙的G…M…和他那负心的情妇,那封可恶的信带给
我的绝望。还要告诉他们,他们笑不了多久,我会亲手杀了他们。”我扑倒在一张椅子
上,帽子和手杖都掉到了地上,两行伤心的泪水溢出眼眶。刚刚的出离忿怒也变成了深
深的痛苦。我痛哭失声,伴随着呻吟和叹息。
    “过来!孩子!”我对着那年轻女孩叫道,“过来!既然你是被派来安慰我的;告
诉我,你是否知道如何安慰愤怒和绝望,是否知道在杀了那两个背信弃义、不配活在这
世上的人之后,如何不去想自杀!对,过来!”看到她怯怯地向我走近了几步,我继续
说道:“来擦干我的眼泪,安抚我的心灵。来对我说,你爱我!好让我习惯被那负心人
以外的另一个人爱。你很漂亮,或许我也会爱上你。”那可怜的女孩,甚至还不到十六
七岁,加上比同龄的女孩儿还要腼腆,看到眼前这奇特的一幕,早已目瞪口呆。但是,
她还是靠过来想要亲吻我,我立即用手推开了她。
    “你想要我怎么样?”我对她说,“啊!你也是女人,你属于我所憎恨的而且无法
再忍受的性别,你长相的柔美更让我害怕你的背叛。滚吧!让我一个人清静清静。”
    她向我行了个屈膝礼,一句话也不敢说,转身要走。
    我把她喊住说:“但是,你至少告诉我,你是如何被派来的?为什么派你?出于什
么目的?你如何知道我名字的?又怎么知道该在哪儿可以找到我?”
    她告诉我,她认识德G…M…大人已经很久了。五点钟的时候,他派人去找她,她就
跟着找她的仆人来到了一桩大房子里,看到他正和一位漂亮的夫人玩皮克牌。他们俩先
告诉她,可以在圣·安德烈克街口的一辆马车里找到我,然后让她把那封信带给我。我
问,他们是否还说了别的什么。她红着脸回答我说,他们让她以为,我会叫她陪我。
    “他们欺骗了你!”我对她说,“可怜的孩子!他们骗了你。你是女人,需要一个
男人,一个富有又快乐的男人,但你在这儿是找不到的。回去吧!回到德G…M…大人那
儿去;他拥有美人儿所爱的一切,他有配家具的宅第,还有马车可以送。而我,只有忠
贞的爱情可以奉献;女人只会鄙视我的贫穷,玩弄我的天真。”
    随着情绪的起起落落,我又说了许多或感伤、或愤怒的话。这种情绪的波动折磨了
我很久,激情才逐渐消退,让我可以静下心来思考。我把这次遭遇同以前经历过的类似
情形进行了比较,发现并不比前几次更令人绝望。我了解曼侬,我为何要为一个早就该
料到的不幸折磨自己呢?为何不想想办法进行补救呢?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啊!我的疏忽
导致了这样的不幸,如果我不想为此自责的话,至少不该吝惜在这上面花心思。于是,
我开始思考一切有希望挽回的方法。
 
 
二
  
    用暴力把曼侬从G…M…手中夺过来,是死路一条,只会毁了我,连一点成功的希望
都没有。但我相信,如果可以和曼侬说上话,定可以打动她的心。我是那样地了解她的
敏感之处!我也坚信她爱着我!至于找一个漂亮女孩来安慰我的怪念头,我敢打赌是她
的主意,因为她能想到我会很痛苦。所以我决定先想办法见到她。
    左思右想之后,我决定这么做:因为德T…先生从一开始就非常热心地帮助我,所
以我丝毫也不怀疑他的真心和热情。我打算立即到他家去,让他以有要事为借口,把G…
M…约出来。我只需要半个小时和曼侬说话就够了。我要直接闯进她的房中,但这只有G…
M…不在时才能顺利进行。
    这个决定使我镇定下来。那个女孩还呆在我身边,我慷慨地赏了一些钱给她,以打
消她想立即回去汇报的念头。我记下了她的地址,让她以为我会去她那儿过夜。而后,
我上了马车,让车夫飞快地将我带到德T…先生家。我很庆幸他在家,因为路上我一直
担心见不到他。
    我刚说了几句,他就明白了我的痛苦和我要他帮的忙。他很惊讶G…M…竟真的能诱
惑了曼侬,却不知其中也有我自己的责任。他仗义地说,他要召集所有的朋友,用武力
来解救我的情人.
    我对他说他,这样大动干戈,对曼侬、对我都很不利,我说:“非万不得已,不要
动武。我已想到了一个比较温和。但同样有效的方法。”他保证会严格按照我的要求去
做。我再一次叮嘱他说,只需着人通知G…M…说有事找他,将他拖住一、两个小时就行
了。
    德T…先生满口答应,并立即和我一起出发。路上,我们一直在想,用什么方法才
能使他久留在外。我建议德T…先生先写张便条,特意注明是在一家酒馆里写的,请他
马上赶到,有刻不容缓的要事与他相商。
    “我会时刻注意着,他出门以后,”我说,“我就很容易进去了,因为只有曼俄和
马塞尔认得我。这段时间你则和G…M…在一起,你可以跟他说,你找他是因为你急需钱,
就说刚才赌博时把钱输光了,之后凭着信誉继续赌,可你时运不济,又输了,所以需要
他帮忙。他带你去取钱,怎么着也要花上点儿时间;这样,我就有足够的时间进行我的
计划了。”
    德T…先生分毫不差地照我的安排行事。他留在一家酒馆里,立刻开始写信,我则
守候在曼侬的宅第附近。
    很快,我就看见送信人来了。不一会儿,G…M…出了门,后面跟着一个仆人。等他
走远后,我才走到那负心人的门前,强按着心中的怒火,仿佛即将进入圣殿般恭敬地敲
门。很幸运,是马塞尔来开的门,我示意他别作声。虽然我并不惧怕其他的仆人,但还
是低声问他,是否可以躲过别人的目光,把我带到曼侬的房间。他说,这很容易,只要
悄悄地从主楼梯走上去就可以。“那就快点吧!我在的时候,尽量不要让别人上来。”
这样,我就轻而易举地进了曼侬的房间。
    曼侬正在看书。唉!我真要赞叹这个奇女子的性格。她见到我,既不惊恐也不羞愧,
只是情不自禁地轻叹一声,稍感到有点意外;就像见到一个以为还远在天边的人一样。
    “啊!是你啊!亲爱的!”她走过来,像往常那样温柔地拥抱我,“上帝啊!你也
太大胆了!谁能想到你今天会到这儿来!”
    我非但没有回应她的爱抚,反而挣脱出她的怀抱,轻蔑地推开了她,向后退了两三
步,与她保持距离。但是,这并没使她张皇失措,她没动,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变了脸
色。事实上,尽管有那么多让我生气的理由,见到她我还是很高兴,甚至没有力气跟她
吵架。但是,我的心却仍在为她残酷的行为滴血。
    为了激起自己的怒火,我尽力回想自己遭受的一切不幸,努力掩去眼中闪烁的爱的
火花。我一言不发呆立着,她看出了我情绪的激动,渐渐发起抖来,显然是害怕了。
    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折磨,温柔地对她说:“啊!曼侬!负心背誓的曼侬,我该从
哪儿抱怨起呢?我注意到你脸色苍白,抖个不停,我对你丝毫的痛苦仍如此敏感,深怕
我的责备会让你伤心。但是,曼侬,我告诉你,你的背叛伤透了我的心。我们是不应该
这样伤害情人的,除非想置对方于死地。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曼侬,我都记在心上,这
是无法忘却的。现在,由你决定该怎么做;因为,我脆弱的心已经无法再承受这么残酷
的折磨了。我已心力憔悴,它马上就要痛苦得破碎了,啊!我受不了了!”
    我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更别提站了,立时跌坐在一张椅子上。她一直没有
回答我;但当我坐下的时候,她双膝落地,头靠在我的膝盖上,脸藏在我的手中。很快,
我就发现双手已被她的泪水打湿。天啊!我怎能不激动呢!
    “啊!曼侬!曼侬!如果你已置我于死地,现在流泪也已太迟了。你装着无比悲伤
的模样,但恐怕最令你痛苦的事,可能正是我的出现吧!我总是纠缠你,妨碍你的享乐。
睁大眼睛!看看我是谁!如果你背叛了一个人,并残酷地抛弃了他,你是不会为这个可
怜的家伙流下温柔的泪水的。”
    她没有改变姿势,一直吻着我的手。
    我又说:“水性杨花的曼侬,你这背信弃义、没有信誉的女人,你的许诺和誓言都
跑到哪儿去了?你这见异思迁又残酷无情的情人,你今天还向我发誓保证的爱情在哪儿

啊?天可怜见!”我继续说道:“难道一个负心的人,神圣地在你面前发誓后,就可以
肆无忌惮地嘲弄你吗?难道背誓者反而可以得到奖赏,而忠贞不二者却要饱尝绝望和被
抛弃的滋味吗?”
    这些话让我倍感辛酸,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曼侬听到我在哭,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让你这么痛苦、激动,”她忧伤地说,“当然是我的错。但是,如果是我早知会这
样,又或是我故意要使你这样的话,定遭天谴!”
    我觉得这段话毫无意义又毫无诚意,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狂怒,喊道:“虚伪的掩
饰!我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看得清楚你只不过是个荡妇,是个背信忘义的人,现在我
才彻底认清你这卑鄙的本性。永别了!可耻的女人。”我站起身继续说,“我宁死也不
愿再同你有任何的瓜葛,我再多看你一眼,定遭天打雷劈!和你的新情人鬼混去吧!去
爱他、恨我、与一切名誉和理智告别吧!我什么都不在乎,我会笑对一切。”
    她被我的狂怒吓坏了,仍然跪在那张椅子边,抖个不停,屏息静气地望着我。
    我又向门口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盯着她。可是,只有丧失人性的人才能硬起心肠,
祝她的千娇百媚于不顾。我还远远做不到这一点,心一软,转身朝她走去,或者说是毫
不犹豫地向她扑去。我把她抱在怀里,吻个不停,请她原谅我的冲动,不住地忏悔,说
自己是个粗鲁的人,说自己不配被像她这样的女孩爱。我扶她坐下,自己则跪在她的面
前,求她听我说话。
    就这样,我用一个完全顺从而又狂热的情人可以想出来的最恭敬、最温柔的话,向
她道歉,请她原谅我。她任双臂垂到我的脖子上,说她才需要我宽宏大量地忘掉她带给
我的痛苦;她开始担心我不会接受她的辩解。
    “我!”我马上打断她,说,“啊!我根本不需要你的辩解,我支持你所做的一切。
我根本就不要求你解释你的行为。只要我心爱的曼侬还爱着我,我就心满意足了!但
是,”我边想着自己的命运,边继续说道,“伟大的曼俄啊!你可以任意地带给我快乐
或痛苦,在这般低声下气地向你表达我的歉意后,难道我还不能同你谈谈我的忧伤和痛
苦吗?你能否指点迷津,告诉我该怎么办。你是否真的要和我的情敌过夜,毫无挽回地
置我于死地?”
    她想了一会儿,逐渐恢复了镇静,回答说:“我的骑士,如果你一开始就单刀直入,
也不致让自己这么狂乱,也就不会让我如此痛苦了。既然你只是苦于嫉妒,我愿意立刻
陪你到天涯海角来治愈它。我原以为,是那封当着德G…M…和那个送信的女孩的面所写
的信,让你痛苦呢;我还以为你会把我的信当作对你的嘲笑,再把我派去的那个女孩,
当作是我抛弃你而依附德G…M…的表现。是这一想法让我忽然惊慌失措起来,因为我发
现,尽管自己是无辜的,表面上却没有什么对我是有利的。”
    “但是,”她继续说:“清等我把事情说清后,再来评判。”
    于是,曼侬开始讲述,她在这儿找到G…M…后发生的一切。他真的把她当公主一般
地接待:带她参观了所有的房间,这些房间的格调都很高雅。他在她的房间里给了她一
万里弗耳,额外还有一些珠宝,其中包括以前他父亲曾送给过她的项链和珍珠手阈。之
后,他又领她到一间尚未参观过的客厅,在那儿请她品尝了许多精美的点心。他专门为
她雇了新仆人,吩咐他们从此把她当作女主人,并要精心服侍她。最后,他带她去看了
马车、马匹,以及其他的礼物;然后提议在吃晚餐前先玩一会儿。
    “我承认,”曼侬继续说:“我被这种豪华的气派震住了;心中暗想,只带走一万
法郎和珠宝,却放弃这么多的财富,实在太可惜了。这是上天赐给你我的一笔财富,我
们可以快乐地靠着德G…M…生活。所以我没有建议他去法兰西喜剧院,而是乘机想试探
一下他对你的看法,以便明确我下一步的计划。这样,以后我们见面就会容易些。”
    我发觉他性格很好。他问我对你的感觉,还问我离开你是否有点遗憾。我对他说,
你很讨人喜欢,而且一直真心待我,我当然不会恨你了。他承认你的优点,甚至还想继
续和你做朋友。他问我,你对我的离开可能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尤其当你知道我是去投
奔他时。我回答说,我们相爱已经很久了,彼此也有些厌倦了。何况,你最近并不很顺
利,也许并不认为失去我是多么大的不幸,因为这反而卸下了你肩头的重负。我又说,
因为很清楚你的反应会很平和,所以我也没多呷嚷,直接告诉你要来巴黎办事,你也同
意了。而且你自己也要来巴黎,所以我离开时,你并没有显得很不安。”
    “他对我说:‘如果他仍愿意与我友好相处,我会是第一个帮助他,敬重他的人。’
我向他保证,以我对你个性的了解,我相信你也会对他以礼相待的。我对他说,自从你
与家人关系恶化后,许多事情都一团糟,问他是否能帮忙。他立刻打断我,向我保证可
以尽他所能帮助你;甚至如果你想要另寻一份感情,他也可以给你找一个漂亮情人,就

是他原来的情人,他为我而离开了她。”
    曼俄继续说道:“我非常赞同他的意见,既是避免他生疑,也是为了有时间部署我

的计划,因为我正愁不知怎么通知你这一变故,好让你不必因我未如期赴约而惊慌。所
以,我建议他当晚就把新情人送给你,也好趁机给你写信。我实在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
策,因为我不能指望他给我一点儿自由的时间。他听了我的建议后,很高兴,立即吩咐
仆人到处去找找,把原来的女主人找来。”
    “他本以为那女孩必须到夏约才能找到你,但我告诉他,我与你分别时,答应你要
到法兰西喜剧院门口与你会合,如果我有事不能去的话,就让你在圣安德烈街口叫辆马
车等我。所以,最好是让那个女孩直接去那儿找你;而这对我而言,只是为了不让你在
那儿苦等一个晚上。我还对他说,最好给你写封信,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你,免得你摸不
着头脑。他同意了,但是我必须当着他的面写这封信,所以我不敢说得太清楚。以上就
是事情的经过。”
    曼侬又说:“无论是我的行为或我的计划,我都没向你隐瞒一丝一毫。再后来,那
女孩就来了,我发现她很漂亮;而我也知道,我不在你身边会让你很痛苦,所以我是诚
恳地希望她能为你排除一时的忧愁,因为我只要求你在灵魂上忠于我。我要是能派马塞
尔去通知你就好了,但我找不到机会把我的计划告诉他。”
    她终于讲完了,还告诉我,G…M…收到德T…先生便条时很尴尬。
    “他当时很犹豫是否要离开我;然后,他向我保证很快就会回来。这就是为什么你
在这儿让我很担心,也是我见到你时感到惊讶的原因。”
    我耐心地听她讲完;其中当然有很多既残忍又侮辱人的地方,她的背叛是显而易见
的,甚至根本就没打算向我隐瞒。她总不会奢望G…M…会整晚奉她为贞女吧!那么她已
打算与他过夜了!对一个情人来说,这是什么样的供状啊!
    但是,我反省了一下,发现自己也有部分的责任:是我先告诉她G…M…对她的感情,
而且为讨好她,更是轻率地同意了她鲁莽的计划。然而,可能是本性使然,她那毫无城
府的叙述,还有她不因为担心触怒我而隐瞒情况的坦诚态度,都让我深为感动。
    我心中暗想,她虽做了错事,但却没有恶意;她虽轻浮又莽撞,但却率直又诚恳。
再说,仅爱情就足以让我对她的过错视而不见了。如果当晚能从情敌手中将她夺回来,
我就心满意足了。但是我还是对她说:“今晚呢?你本打算和谁共度?”
    这一问题立即难倒了她,她只能支支吾吾地闪烁其辞。我很同情她,于是合开话题,
坦言我希望她立即跟我走。
    “我十分愿意,”她对我说,“可你不赞成我的计划吗?”
    “啊!直到现在我都一直在赞同你,难道还不够吗?”
    “什么!我们甚至连那一万法郎都不带吗?”她反驳道,“他把钱给了我,就是我
的了。”
    我劝她抛舍这一切,什么都别想,尽快离开。因为,尽管我们见面还不过半个小时,
我仍担心G…M…随时会回来。但她再三请求我,要我同意带些东西走。我想,既然她已
经答应了我那么多条件,自己也应该满足她的一些要求。
    我们正准备出发时,我忽然听到敲大门的声音。我立即想到是G…M,··,顿觉一
阵慌乱,我对曼侬说,如果他真的出现,我会让他变成一具死尸。而当时,我也的确无
法从激动的情绪中平静下来,能够冷静地面对他。
    马塞尔上了楼,让我暗地松了一口气,因为只是有人送了张便条给我。是德T…先
生写来的,他说G…M已经回家去帮他取钱了;他还趁机告诉我一个十分有趣的主意,他
觉得我可以更惬意地报复我的情敌:吃G…M…的晚餐,当晚就在他本打算与我的情人共
度的那张床上过夜。他认为这很容易,只要我能找到三四个强壮的人,在街上逮住他,
到第二天再放他走就行了。他也答应我,会编好理由,等他回来时,至少再留他玩一个
小时。
    我把便条递给曼侬看,并告诉她我是用什么妙计才自如地进入她家的。她觉得我和
德T…先生的主意都妙得很。我们也为此开心地笑了一阵儿。但是,当我说德T…先生的
这一提议只是开开玩笑时,她竟认真地向我推荐,说这是个让她兴奋不已的主意。乍听
之下,我大惊失色,忙问她,一下子要我到哪儿去找能拦得住G…M…的人;她却不管这
些,固执地认为,既然德T…先生已保证再给我们一个小时的时间,那至少也要试试。
而我提出的其他反对理由,也遭到她的反驳,她抱怨我太专横,不考虑她的想法,因为
她觉得没有比这更有意思的想法啦!
    “你可以用他的餐具进餐,”曼侬反复跟我强调:“在他的床上就寝,而且,明天
一大早,你又可以席卷他的情人和钱财而逃。这样,你不就能痛快淋漓地向他们父子报
仇雪恨了吗!”
    尽管我预感到会有什么不幸发生,我还是在她的一再坚持下,做出了让步。
    我出门想去找两三个以前通过莱斯科认识的禁卫军,请他们去拦住G…M…。我在他
们的住处只找到了一个人,但这个人很大胆,他尚未明了具体是怎么回事,就已向我保
证完全办得到。他只向我要了六个皮斯托尔,用来付给他打算带去的其他三个禁卫。我
请他不要耽搁,很快,不到十五分钟,他就凑齐了人手。
    我一直在他家那儿等着。当他带着同伙回来时,我亲自把他们领到G…M…回曼侬那
儿的必经之路的一个转角,叮嘱他们说,千万不要虐待他;只要一直守住他,直到次日
早晨七点,保证不让他逃跑就行。那禁卫军说,他打算将G…M…带到他的房里,逼他脱
掉衣服,甚至命令他上床睡觉,他自己则同另外三个弟兄去喝酒赌博。
    我留下来陪着他们,直到G…M…出现,我立即退到暗处,亲眼目睹了这精彩的一幕。
那禁卫军手里拿着枪,向他走去,彬彬有礼地说,他既不要他的命,也不抢他的钱;但
如果他有任何反抗,或发出一点声音的话,他就崩了他的脑袋。G…M…见旁边还有三个
士兵帮忙,也可能是害怕那实际上并没有上子弹的手枪,没做一点儿反抗,就像绵羊一
样乖乖地被带走了。
    我立即回到曼侬那儿,为了避免仆人起疑,我进去时便当众告诉她,不必等德G…M…
公子共进晚餐了。他有要事缠身,请我代他来向她道歉,并陪她共进晚餐。我还表示,
能陪侍在一位这么漂亮的夫人身边,实在是我莫大的荣幸;曼侬也见机灵活地配合着我。
    于是,我们上了桌,仆人伺候在侧时,我们都尽量保持严肃。后来,索性吩咐他们
退下,这样我们度过了一生中最迷人的一夜。
    我暗地吩咐马塞尔去叫辆马车,早上六点以前到门口等我们。
    快午夜时,我先假装与曼侬道别;而后又在马塞尔的帮助下,悄悄地溜进来,准备
睡G…M…的床,就像坐他在餐桌上的位子一样。
    此时,厄运却正准备着要毁灭我们。我们在疯狂地享乐着,而命运的利剑已悬在我
们头顶,系着它的细线马上就要断了。
    我先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您才能了解其中的详情。
    原来,G…M…被那伙禁卫军劫持时,身边还跟着一个仆人。他被主人的遭遇吓坏了,
转身逃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通知老G…M··现例发生的事。这样的坏消息不可能
不让他恐慌,因为他只有这个儿子。但对他这样年龄的人来说,他的反应还是过于强烈
了。他先向仆人询问了他儿子当天下午做的一切:是否与人争吵、是否卷入别人的纷争
中。是否去过什么可疑的场所。那仆人以为他主人的处境十分危险,想不该隐瞒任何情
况,才能及时地解救他的主人。于是,就一五一十地说出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小G…M…
对曼侬的爱、花在她身上的钱、怎样在她屋里度过了整个下午直到晚上九点多钟、为什
么出门以及回去时所发生的不幸。这些已足以使老家伙怀疑,他儿子是卷入了桃色纷争
中。
    尽管当时已是晚上十点半了,他仍毫不犹豫地立即赶到警察总监大人家去,请他下
特令给所有的夜间巡逻队,并派一支由他带领,立即奔向他儿子被劫持的那条街。他又
跑遍了城里所有可能找到他儿子的地方,但仍不见他的踪影,于是,他着人带他到儿子
的情人那儿,希望小G…M…已经回去了。
    老G…M…到的时候,我正准备上床。房门紧关着,我根本听不见敲大门的声音。他
带着两个警卫进了门,打听不到儿子的下落,他就想见见儿子的情人,想从她那儿得到
点儿消息。
    于是,他上了楼,身边一直带着警卫。
    我们正要上床时,他打开了门。一见到他,我们顿时浑身冰凉。
    “呕!上帝!是老G…M”我对曼侬说。
    我扑向我的剑,不幸的是,它却死死地缠在我的腰带上。警卫见我有所行动,立即
上前把剑夺走。一个穿衬衣的男人是毫无抵抗能力的,他们迅速夺去了我所有可以防卫
的东西。
    见到这一幕,尽管很混乱,老G…M…还是很快就认出了我,之后就更容易地认出了
曼侬。
    “这难道是幻觉吗?”他严肃地对我们说:“我看到的难道不是格里奥骑士和曼侬
·莱斯科吗?”
    我又羞又怒,一句话也答不出来。一时间,他脑子里似乎转过了无数的念头;突然,
好像是这些念头一下子点燃了他的怒火,对我大喊道:“啊!无耻之徒!你肯定杀了我
儿子广
    我傲慢地回答他说:“老恶棍!如果我要杀你们家任何一个人的话,我肯定会先从
你开始。”
    “看住他,”他吩咐警卫说:“得让他说出我儿子的消息,如果他不招的话,我明
天就把他吊死。”
    “你想吊死我?”我反驳道,“你这无耻的人,你这样的人才该上绞架。要知道,
我的血统可比你的更高贵、更纯正。”我接着说:“是,我知道你的儿子怎么了。如果
你再触怒我的话,我就叫人在天亮前勒死他,你也会落得跟他同样的下场。”
    我实在太不谨慎了,承认自己知道他儿子的下落。但是我实在是气昏了头,才会稀
里糊涂地说露了嘴。他立刻叫来守在门口的五、六个警卫,命令他们逮捕所有的仆人。

    “啊!骑士先生,”他用嘲讽的口吻说道:“你知道我儿子在哪儿,还要叫人勒死

他,是不是?走着瞧!我们会摆平这件事的。”
    我立即意识到自己刚刚犯了个什么错误。
    他走近了正坐在床上哭泣的曼侬,用几句谄媚的话讽刺了她对他们父子俩的魔力,
也讽刺了她所采用的伎俩。这老淫棍甚至还想趁机轻薄她。
    我叫着说:“休想碰她,否则我绝不饶你。”
    他悻悻然地出去了,命令三个警卫留在房里,并叫他们催我们马上穿好衣服。
    我不知道,他当时想怎么处置我们。要是我们说出他儿子在哪儿,或许他会放了我
们;我边穿衣服边想着,这是不是最好的办法。但是,如果他离开我们房间时是这么想
的话,他回来时也已改变了主意。
    他是出去审问所有被警卫逮住的仆人,但从他儿子给曼侬的这些仆人口中也问不出
个所以然来;当他得知马塞尔以前就跟着我们后,就威逼利诱让他招供。马塞尔根忠心,
但头脑简单、见识粗浅。他立刻想到了自己为救曼侬在收容所做的事,再加上老G…M…
的恐吓;总之,他被吓坏了,还以为他们要送他上缀架,或对他施以车裂之刑呢。他忙
不迭地说,只要饶一命,他会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招认出来。
    这让老G…M…相信一定有比他预想的更为严重、更为罪大恶极的事。他答应马塞尔,
不仅饶他不死,还要给他额外的报酬。于是,这个笨蛋就说出了我们计划的一部分,我
们曾因要他参与其中,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谈论过。当然,他完全不知道我们到巴黎后
所做的改变。但在离开复约时,他就已知道了计划的步骤和他要扮演的角色。所以他向
老G…M··揭发,我们计划欺骗他儿子,曼侬将得到,或已经得到了一万法郎;而按照
我们的计划,是不会再让这笔钱回到G…M…家的。
    得知这一消息后,老家伙恼羞成怒地冲进了我们的房间,一言不发地走进了里间,
很快就找到了那笔钱和那些珠宝。他气势汹汹地走到我们跟前,拿出他所谓的赃物,很
是侮辱了我们一番。他把那副珍珠项链和手锡凑到曼侬眼前,微笑地嘲讽她说:“你还
认得它们吗?这可不是体第一次看到它们!相信我,是一样的!我的美人儿,它们很合
你的口味啊!”他又接着说道:“可怜的孩子们,实际上他们俩都挺讨人喜欢,就是有
点儿狡诈。”
    这番侮辱人的话,让我急怒攻心。但为了哪怕片刻的自由,我可以……天可怜见!
有什么是我不可以的呢。终于,我强压住怒火,话中虽饱含怒意,口气却平和地对他说:
“先生!打住你这些夹枪带棒的侮辱吧!你到底想干什么?直说,你到底想怎么处置我
们?”
    “骑士先生!”他回答我说,“我打算把你送到夏特莱去,明天天亮时,我们就知
道该怎么办了;我希望到时候,你会赏脸告诉我找儿子在哪儿。”
    不用多想,我也知道,一旦被关进了夏特莱,其后果不堪设想。我胆颤心惊地想着
目前的危险处境;尽管我一向自尊,此时也只有屈从于命运,去奉承最残忍的敌人,并
期望以顺从来改善处境。
    我礼貌地请他听我解释:“先生,我会正确评价自己的,我承认自己少不更事,做
了许多错事;也承认您受到了很多的伤害,自然会抱怨。但是,如果您了解爱情的力量,
如果您理解一个被夺走心中最爱的年轻人所承受的痛苦;也许您就会发现,我这种寻求
报复的心理是情有可原的。至少,您也可以相信,,刚才的侮辱,已足以惩罚我们了;
您也根本不必用牢狱或苦刑,来逼我说出令郎的下落了。他很安全,我丝毫没有伤害他
或冒犯您的想法。如果您肯大度地放了我们,我马上会告诉您,他正在哪儿安静地过
夜。”
    这条老狐狸,非但没被我的恳求所感动,反而笑着转过身去。他只说了几个字,我
就已明白,他已知道了我们全部计划的来龙去脉。至于他的儿子,他很粗暴地说,既然
我没有谋杀他,他肯定会找到他的。
    “把他们带到小夏特莱去!”他对警卫说,“小心这个骑士,别让他跑了!他狡猾
的很,甚至从圣·拉扎尔逃出来过。”
    说完,他就走了,您完全可以想见我当时的心情。
    “啊!上帝啊!”我绝望地喊道:“我会顺从地接受你对我的一切安排。但是,这
样一个无赖,居然也有权这么粗暴地对待我,这才是最让我绝望的!”
    警卫催我们不要再耽搁,马车已在门口等着了。我伸手。扶着曼俄下楼。“来吧!
我亲爱的王后,就让我们屈从于命运吧!也许这样,上天才会赐予我们幸福快乐的生
活。”
    我们坐在同一辆马车中被带走。她紧紧地依偎在我怀中。从老G…M…出现的那一刻
起,我就没听见她说一个字;而那时只有我们两人,她为导致了我的不幸而深深自责,
同时情话绵绵地安慰我。
    我向她保证,只要她仍然爱着我,我就绝不抱怨命运。“应该可怜的,不是我,”
我继续说,“几个月的牢狱之灾根本吓不倒我;而且与圣·拉扎尔相比,我更喜欢夏特

莱。但是,是你,亲爱的!我担心的是你,对一个像你这么迷人的女人,这是怎样的命

运啊!上帝,你怎么能这样严酷地对待自己最完美的作品呢?我们又不是生来就该遭遇
不幸,我们有思想、有品味、感情丰富,唉!为什么让我们如此挥霍这些高贵的品质呢?
而那些粗鄙之人、本应遭遇我们现在的这种命运,却享受着上苍的眷顾呢!”
    这些想法如万箭穿心,让我痛苦不已。但是,这和即将来临的厄运相比,根本算不
了什么。我很担心曼侬,她已经进过收容所;而且据我所知,即使当初她是被合法放出
来的,这种重犯的后果也是不堪设想的。我想把自己的担忧告诉她,又怕反而会更增添
她的恐惧。一想到她将要面;临的处境,我就不禁直打寒颤,却又不敢告诉她这重重的
危险;只好叹惜着拥抱她,告诉她至少还有我的爱,那也是当时我唯一敢表达的感情。
    “曼侬!”我对她说,“老实说,你会一直爱我吗?”
    她回答说,我居然怀疑她的爱,这让她很伤心。
    “好!”我马上说道,“我绝不怀疑,而且,这一保证可以让我面对所有的敌人。
我会向家里求助,离开夏特莱的;如果我获得自由后不马上去救你的话,那我岂不是白
活一场了?”
 
 
三
  
    我们被带到了监狱,并被分别关押。这还并算不了什么,因为我事先已料到了。我
叮嘱门房要善待曼侬,告诉他我是个有身份的人,以后自会报答他。在被分别关押前,
我拥抱了我亲爱的情人,要她不要过份悲伤;告诉她,只要我还在世上,她就什么都不
用怕。所幸,我身上还有点儿钱,就给了她一些;又用剩下的钱,预付了我们二人一个
月的食宿费。
    钱起了很大作用。狱方把我关在一个配家具的房间里;还向我保证,曼稼也有类似
的一间牢房。
    我立刻开始考虑,怎样才能尽快获得自由。很显然,这件事还不构成犯罪,就算马
塞尔的证词能证明我们偷盗的动机;我很清楚,法律是不会惩罚个人的犯罪动机的。我
决定立即写信给父亲,请他亲自来巴黎。因为,正如我前面所说的,我觉得被关在夏特
莱并不像被关在圣·拉扎尔那么令人羞耻。何况,随着年龄和经验的增长,尽管仍十分
尊敬父亲,我已不再那么胆小了。所以我写了信,夏特莱狱方也并未刁难我,让我发了
信。如果我知道父亲次日就到巴黎的话,我本来是可以省去这一麻烦的。
    因为他收到我一星期前写给他的信后,感到非常高兴。但是,尽管我希望用自己的
悔改来取悦他,他还是不敢完全信任我,所以决定亲自来证实我的变化,并视我悔改的
诚意决定该怎么做。
    他在我入狱的第二天就到了巴黎,先去拜访了蒂贝尔日,因为我原先请父亲把回信
寄给他。但是,从他那儿无法得知我的住所,更不知道我的现状,只能了解到我从圣·
絮尔皮斯逃出后的经历。蒂贝尔日向他谈起,在最后一次谈话中,我已表示要迷途知返;
而且,他觉得我已经完全摆脱了曼侬,但他还是有些惊讶,因为一星期以来我竟然音讯
全无。
    我父亲也并不是容易上当的人,听到蒂贝尔日抱怨我不与他联络,就明白肯定有很
多事蒂贝尔日并不知情。他运用浑身的解数来找寻找的踪迹;所以,两天后,他就已知
晓我被关在夏特莱。
    我根本没有料到,父亲会这么快就赶来看我。而在他来之前,警察总监大人刚看过
我,或者按照他们的行话说,他刚审问过我。他责备了我几句,但既不很严厉也没有冒
犯我。他温和地对我说,他对我的劣迹深感惋惜,并说我为自己树了一个像德G…M…先
生这样的敌人,实在是不够明智。实际上,很容易就能看出来,我的案子中轻率鲁莽的
成份居多,而恶意倒在其次。但是,这毕竟是我第二次成为被告,他原本希望我在圣·
拉扎尔学习两三个月后,可以变得乖巧些。
    我很高兴能和一位通情达理的法官打交道,于是毕恭毕敬地回答他的问话;所以,
他对我的回答似乎也颇为满意。他叫我别太忧愁,说会看在我出身高贵、年纪尚轻的份
上,给我一些帮助的。我壮着胆子向他说起了曼侬,极力称赞她的温柔和善良天性,希
望他也帮她忙。他笑着说,他还没见过曼侬,但大家都说她是个危险人物。这句话牵动
了我的柔肠,我说了无数激动的话,为我可怜的情人辩护,甚至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他
只好叫人把我带回牢房去。
    “爱情啊!爱情!”这位严肃的法官看着我走出门,感叹道:“难道永远不能和理
智共存吗?”
    我正忧郁地整理自己的思路,思考着刚才和警察总监大人的谈话,这时,我听到门
开了,进来的竟是我的父亲。
    我原本以为他会几天后才到的,所以尽管我已为这次见面做了心理准备,见到他,
仍让我惊讶不已,恨不得脚下有个地洞可以钻进去。我羞愧难当地走过去和他拥抱,他
坐了下来,我们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因为我还低垂着眼睛、光着头呆站在那儿,他就严肃地对我说:“请坐,先生!请
坐!多亏了你放荡和诈骗的恶行,我才找到了你呆的地方。想不到你这样的行径也有好
处,你是别想隐姓埋名地藏起来。走这条路,你定会扬名立万的。我想,这条路的终点
也一定是沙滩广场,到那时,你就真的可以被光荣地展示在那儿,受万众瞩目了!”
    我无言以对。
    他继续说道:“我是个多么不幸的父亲啊!我那样疼爱我的儿子,煞费苦心想把他
培养成一个正直的人,最后,他却成了个丢人的骗子。如果是不幸的命运,我还可以自
我安慰说,时光会消磨一切,忧愁也会慢慢淡去。但是,有什么可以弥补一个丧尽天良
的不肖子造成的伤害呢,更何况这伤害正日益加重?你什么都不说吗?混蛋!”
    他又说:“瞧你装得多谦卑,多温和!别人不把你当成是家族中最正直的人才怪!”
    虽然我必须承认,我是罪有应得的;但我仍觉得他的话太过份了,而且我想他也正
等着我的解释,于是直率地说:“我向您保证,先生!我此刻在您面前的谦卑,绝不是
装出来的。这是一个出身高贵的儿子的正常反应,因为他尊敬他的父亲,尤其当他父亲
愤怒时。我也不想装作家族中最严谨的人。我承认自己该骂,但是,我恳求您发发慈悲,
不要把我看成是最卑鄙无耻的人,我不该受到这么难听的责骂。是爱情!您知道,是爱
情让我犯了这么多错。致命的激情啊!唉!难道您不曾体验过它的魅力吗!我是您的儿
子,我们有着相同的血脉,难道您的鲜血不曾为爱情沸腾过吗?爱情使我变得过于纤细,
过于多愁善感、也过于忠实了,也许,还过于殷勤地满足一个迷人的情人,这才是我的
错。您觉得这丢人吗?得了吧!亲爱的父亲。”
    我继续温和地说:“可怜一下一直尊敬您、爱戴您的儿子吧!他并不像您想的那样,
没了荣誉感也忘了自己的责任。他比您所想到的要更值得同情。”我说完这些话时已泪
流满面。
    父亲的心实在是大自然的杰作,它一方面教导子女,另一方面又要包容子女的过错。
我的父亲是个有智慧、高品味的人,深深地被我的坦白所感动,甚至无法隐瞒他的这一
变化。
    “过来吧!我可怜的骑士,”他对我说,“过来拥抱我,你真让我同情。”
    我拥抱了他。他是紧紧地搂着我,我完全想像得出他当时的心情。
    “肥是,”他继续说,“该如何让你离开这儿呢?别隐瞒,把你的事都告诉我吧!”
    毕竟,同社会上某些年轻人相比,我的行为还不致于让我名声扫地;而且,在我们
这个时代,有个情妇也算不得下流,更不用说在赌博上耍花招骗钱了,那更没什么大不
了,所以我一五一十地向父亲汇报了自己过去的生活。承认每个错误时,我都会引用几
个著名的例子,好让自己不必太难为情。
    我对他说:“我没结婚就与我的情人生活在一起了;但是全巴黎人有目共睹:XX公
爵有两个情妇;德X先生十年来一直与一个情妇在一起,他对她可比对自己的太太忠实
多了;法国上流社会三分之二的人,都以有情妇为荣。是的,我是在赌博时用了欺诈的
手法;但XX候爵和XX伯爵除此之外也没别的收人啊,XX大公和。X公爵,也都是这类帮
派的首脑。”至于诈骗G…M…父子钱财之事,我本来也可以举出例子,证明自己不是绝
无仅有的,但我尚有荣誉感,不愿再用这些例子来羞辱自己,所以恳求父亲原谅我的软
弱,那是复仇和爱情的双重烈火把我烧得不能自持的结果。
    父亲问我,是否能告诉他什么方法可以让我尽快获释,又能避免事态的扩大。我说
警察总监大人不会刁难我。“如果有什么困难,”我对他说:“那也只会是G…M…父子
在捣鬼;因此,我想您最好去拜访他们一下。”他答应了。
    我不敢为曼侬求情,倒不是没胆量,而是担心这个建议可能激怒父亲,反而对曼侬
和我都有害。直到现在我仍怀疑,是否是这种担心,阻止我去试探父亲的想法,也就无
法让他对我那可怜的情人产生好感,从而导致了我今生最大的不幸。也许当时,我应再
一次激起他的同情。我本该提醒他,让他不要太轻信老G…M…的话。我怎么知道呢?也
许我所有的努力都无法阻止厄运的来临;但至少,这样我就只需谴责厄运和凶残的敌人
了,是它们造成了我所有的不幸。
    父亲离开我后,就去拜访了德G…M…大人。他正和他儿子在一起,因为那几个禁卫
军早已如约放了小G…M…。
    我一直无法确知他们谈话的具体内容,但从它所造成的致命后果,可以轻易地推测
出来。他们一起去了警察总监大人家,我是说两位父亲,他们求他批准两件事:其一是
立即释放我;而另一件就是将曼侬终身监禁,或是把她送到美洲去。那时,已开始把大
量的流氓、无赖遣往密西西比。警察总监大人答应他们尽快把曼侬押送上船运走。
    随后,德G…M…大人和我父亲一起前来通知我获释的消息。德G…M…大人还很客气
地赞扬了我的过去,并祝贺我有这样一位好父亲,劝我今后要遵从父亲的教诲,以他为
榜样。父亲则吩咐我为过去对他家人造成的所谓的伤害道歉,还要感谢老G…M…为我的
获释所作的努力。我们并未谈及曼侬就一同离开了。当时,我甚至没敢当着他们的面,
向狱卒询问她的情况。唉!我再叮嘱也是毫无用处啊!因为那残忍的命令与释放我的命

令是同时下达的。一小时后,这不幸的女孩儿就被带到了收容所,与其他一些被判有相
同罪行的女子关在一起。
    父亲强迫我随他去了他的住所。当我终于找到个机会躲开他的视线赶到夏特菜时,
已差不多晚上六点了。我当时只是想给曼侬送点儿吃的,再请门卫多照应她。因为当时,
我并不指望狱方会允许我探望她,而且我还没有时间考虑该怎么解救她。
    我要求见门卫,他很欣赏我的温文尔雅和慷慨大方,所以他愿意为我效劳。他同我
谈起了曼侬的不幸遭遇,他为这件事会让我肝肠寸断感到难过。我不明就理,谈了半天,
还是不甚了了。终于,他意识到需要向我解释一下,于是把她的消息告诉了我,就是那
个刚才我厌恶说出口的命令。
    就算是最严重的中风,也不会引起那么突然、可怕的后果,我的心绞痛得让我登时
昏倒在地,立时失去了知觉。我还以为自己再也活转不过来了,以致于我苏醒时仍有类
似的想法,我环视着整个房间,又看看自己,想确定自己是否还不幸地活着。对我来说,
在最绝望、最沮丧的时刻,如果只想顺其自然地摆脱痛苦的话,没有什么比死更美好了。
当时,甚至连宗教也无法让我相信,死后还有什么残酷的折磨比这更叫人难以承受。
    但是,爱情创造了奇迹,它使我很快恢复体力,也感谢上天让我恢复了理智。我死
了,解脱的只是我自己而已;曼侬还需要我活着去帮她、救她,为她报仇呢!我发誓不
惜一切代价,要努力做到。
    那门卫像好朋友一样照顾我,让我非常感激。我对他说:“唉!你也为我的痛苦而
动容?所有的人都抛弃了我,甚至我的父亲,首当其冲是我最残忍的迫害者。没人同情
我,只有你!在这最野蛮、最艰难的时刻,同情我这个世上最不幸的人。”
    他劝我,稍微从混乱中平静些,再出去。
    “随我去吧!别管我啦!”我边走边说,“你很快就会再见到我的,肯定比你想的
要快,给我准备你们这儿最黑暗的牢房吧!我会做一些配得上呆这儿的事的。”因为,
当时我脑子里所能想到的,就是杀了G…M…父子和警察总监,而后纠集一帮人,以武力
捣毁收容所。在这个我自认为合情合理的复仇计划之中,我甚至连父亲都算在内,因为
门房并没向我隐瞒,他和老G…M…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
    但当我走在街上,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后,顿时清醒了许多,冷静下来,愤怒也被
理智的思考所代替。杀死仇人,对曼侬毫无帮助,反而会置我于无法救她的地步。何况,
我必须采取卑鄙的暗杀吗?就没有其它办法报仇了吗?
    我光聚精汇神地想该怎么救出曼侬,把这件重要的事办完后,再处理其他。可我已
几乎身无分文了,而钱又是必不可少的,我必须先解决这个问题。想来想去,也只有三
个人能够指望:德T…公子、我父亲和策贝尔日。但是,从后两个人那儿好像得不到什
么,而再去打扰德T…公子有实在让我感到羞耻。但人在绝望时,也就无所顾及了。
    我立即赶到圣·絮尔皮斯神学院,也不理会是否会被人认出来。我差人叫来蒂贝尔
日,从他所说的话中,我得知他还木知道我最近的遭遇,这使我改变了原本要激起他同
情的想法。我同他泛泛地谈起了见到父亲的喜悦,而后请他再借我点钱,声称想在离开
巴黎前,还清一些我不愿启齿的债务。他立即把他的钱包递给了我,里面有六百法郎,
我取了五百。我写了张借条给他,但被他慷慨地拒绝了。
    我转身又去了德T…公子家。我对他没有丝毫的保留,向他吐露了自己的不幸和痛
苦。他早已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因为他一直关注着小G…M…的这件事。但他还是听我
说完,十分同情我的遭遇。当我问他有什么建议,可以救出曼侬时,他忧愁地回答说,
基本不可能,除非有上天的帮助,否则一点希望都没有。曼侬再次被关进收容所后,他
曾专程去看她;但他也未被许可,因为警察总监大人有禁令。而最糟糕的是,包括她在
内的那个不幸的队伍,后天就要出发了。
    这消息顿时让我目瞪口呆,就算他再讲一个小时,我也想不到去打断他的。他继续
说道,他没去夏特莱看望我,因为他考虑到,如果别人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他日后
就可以更容易地帮助我。他又说,我出狱后的这几个小时,他一直困不知我的去向而难
过;因为他急着告诉我,他所能想出的,唯一可以改变曼侬命运的方法。但这实在很危
险,因此他恳求我,千万不要说是他出的主意:就是找几个亡命之徒,在警卫将曼侬押
出巴黎后,去袭击他们。
    还没等我提及经济上的困窘,他就已拿出了一个钱包,对我说:“这是一百皮斯托
尔,你可能用得着。等你把所有的事都办妥后再还给我。”他说,如果他的名誉允许他
解救我情人的话,他真愿意亲自带刻上阵帮助我。他的仗义感动得我泪流满面,我用尽
痛苦折磨后仅有气力,向他表达了我的感激之情。
    我又问他,向警察总监大人求情,是否已毫无希望。他说,他也曾考虑过这点,但

他觉得这已不可能了,因为请求这类特赦不能没有理由,但要向一位如此严肃而又权重

的人“求情,他又找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要是真想从这方面寻找出路的话,必须改变
德G…M…大人和我父亲的看法,请他们亲自去向警察总监大人求情,要求撤回判决。
    他觉得小德G…M…因怀疑他参与了我们的事而对他态度冷淡,尽管如此,他还是要
尽力说动他。他劝我也好好想想,看看能否打动我父亲的心。这对我而言,可不是件轻
松的事,不仅因为说服他要费很大劲儿,还有一个原因让我害怕他的责备,我没听他的
话,从他的住所逃了出来。而且,自从我得知了曼侬的不幸命运后,就已决心不再回去
了。我害怕,他会不顾我的反抗,把我看住,而后将我带回外省家中。上次,我哥哥用
的就是这个办法。当然,我又长了几岁,但要反抗武力,年龄太微不足道了。最后,我
想到了一个可以避开这些危险的办法:那就是,用别的名子约他到一个公共场所见面。
我决定立即去办。
    德T…公子前往G…M…家,我则去了卢森堡公园。然后,请人通知父亲,说有位仰
慕他的绅士在那儿等他。我一度担心他可能不会来,因为天已经黑了。但是过了不久,
他终于出现了,还带了他的仆从一同前来。
    我请他走到一条少有人迹的小径,我们走了一阵子,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他很可能
已猜到,我这么精心准备,一定是有重要的事。他等着我开口,而我则一直在打着腹稿。
    最后,我终于开口了。“先生,”我颤抖着对他说,“您是个好父亲,您赐给了我
无尽的恩惠,宽恕了我无数的过错,上苍可以明鉴我对您的爱戴和尊敬之心。但是,我
觉得……
    您的苛刻…”
    “幄!我的苛刻?”父亲打断了我的话,可能是我说得太慢,他已不耐烦了。
    我继续说道:“先生!我觉得,您对可怜的曼侬的处理太过苛刻了,您太信任德
G……大人了,他对曼侬的恨必然使他在您面前尽量丑化她,让您厌恶她。然而,她实
在是世上最温柔、最可爱的女子。上天为什么没让您见她一面呢!我相信她是有勉力的,
相信您也会有同感,而且会站在她这一边,并痛恶G…M…的卑劣伎俩;您会同情她,也
会同情我的。唉!对此我确信不疑。您绝非铁石心肠,一定会被感动的。”
    父亲见我这么激动,知道我一时也说不完,就打断了我的话。他想知道,我这么激
动的长篇大论,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
    “请您救我,”我急切地回答说,“一旦曼稼被送去美洲,我是一刻也活不下去
的!”
    “不!不!”父亲严厉地对我说,“我情愿看到你死,也不愿见到你如此堕落、放
荡。”
    “别再说了,”我伸手打住他的话,喊道:“把这令我憎恶又难以忍受的性命拿走
吧!因为您把我逼到了这样绝望的境地,死是对我的一种恩赐。这也是只有父亲才给得
出的礼物。”
    “我只会给你应得的东西,”他反驳道,“我知道有些父亲,根本不会捱这么久,
就会动手惩治你的,都怪我太疼爱你,这才把你毁掉了。”
    我扑倒在他膝下,抱住他的双膝,说:“啊!如果您还疼爱我的话,就别再冷酷得
视我的泪水于不见。请您想想,我是您儿子……唉!您不记得母亲了吗?您是那么温情
脉脉地爱着她,您会容忍别人把她从您怀抱中夺走吗?您肯定会誓死保护她的。别人难
道就没有您这样的心吗?一个人一旦经历了爱和痛苦后,怎么还能如此不通人情呢?”
    “别再跟我提你母亲,”他话中已带怒气,“这样的回忆会让我更加愤怒。如果她
还活着,看到你的放荡,她也定会伤心致死的。到此为止。”他接着说:“我顿透了这
种谈话,我也不会改变主意的。我现在就回去,我命令你跟我走。”
    他下命令的语气严厉又冷酷,我明白已没有挽回的余地。我先行走开了几步,怕他
会亲手阻止我。
    “别逼我违抗您的命令而让我更加绝望,”我对他说,“我不可能跟您走。您这样
残酷的对待我,我也不可能再活下去了;所以我要对您说永别。”我又伤小地说:“您
很快就会听到我的死讯,我的死或许会唤起您的父爱。”
    我转身正要离开,父亲愤怒地叫道:“这么说,你拒绝跟我走了?滚吧!决冲向你
的未回吧!永别了!忘恩负义、顽固不化的不肖子!”
    “永别了!”我激奋地对他说:“永别了!铁石心肠、不近人情的父亲!”
    我立即离开了卢森堡公园,发狂地向德T…公子家走去,边走边抬起头,举着双手,
乞求上苍的垂怜。“啊!上帝!难道您和凡人一样无情吗?我现在只能向您求救了!”
    德T…公子尚未回家,我等了他一会儿,他才回来。他的商谈同样没能成功。他脸
色沮丧地对我说起了事情的经过。小G…M…虽然没像他父亲那么强烈地排斥我和曼侬,
但也不打算在他的父亲面前为我们说情。他辩解说自己也害怕这爱复仇的老头,还说他
父亲已经怒气冲天地责备了他与曼侬的往来。看来,我只剩下使用武力这条路了,就是
德T…公子跟我讲过的计划,我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此。
    “希望当然很渺茫,”我对他说,“但最令我欣慰的是,至少是死在行动中。”
    于是,我离开了德T…公子,并请他为我祈祷。而后,我只想着去召集我的朋友,
用自己的勇气和决心来点燃他们。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上次我请来劫持G…M··,
的禁卫军,而且我也打算在他那儿过夜,因为我整个下午都没。心思考虑在哪儿住的问
题。
    他就一个人在家,他为我从夏特莱出来感到高兴,并热心地说愿意为我效犬马之劳。
我向他说明了需要他帮什么忙。他是个相当有见识的人,马上看出了这件事所有的困难,
但他还是仗义地说,会尽量克服。直到深夜,我们还在商谈具体步骤。他提到了上次的
三名士兵,称他们是久经考验的勇士。德T…公子已确切地告诉过我,押送曼侬她们的
警卫只有六人。五个大胆而果断的人,足够对付这些可怜的家伙了,他们是战斗中为避
开危险而临阵脱逃,无法堂堂正正地保护自己的脓包。
    我当时并不缺钱,那名禁卫军便劝我,不要吝惜花费,以确保袭击成功。他对我说:
“我们需要马匹和手枪,而且每人都得有短筒火枪。明天我负责去准备这些东西;还得
给那些士兵配上相同的制服,干这种事时,他们可不敢穿兵团的制服。”
    我把刚从德T…公子那儿得到的一百皮斯托尔交给了他。第二天,这笔钱就被花得
一个子儿也不剩。那三名士兵也来让我过目,我用慷慨的许诺来鼓舞他们;为了让他们
相信,我给了他们每人十个皮斯托尔作为见面礼。
    行动的日子到了,我一大早就派了一人去收容所,好亲眼目睹警卫和他们俘虏出发
的时间。我的谨慎本是出于过度的担心,却恰巧派上了用场。因为,我收到了关于他们
行走路线的错误信息,我一直据此判断这可怜的队伍是在拉罗舍尔上船,所以我本打算
在吉奥尔良的路上等他们;要是那样做,可真是白费劲了。从被派去的士兵口中,我得
知队伍取道诺曼底,是从勒阿弗尔·德格拉斯出发去美洲。
    我们立刻前往圣·奥诺雷门,谨慎起见,我们各自走不同的路,而后在市郊尽头会
合。我们的马匹都精力充沛,所以很快就望见了那六名警卫,以及两年前您曾在帕西见
过的那两辆可怜的马车。这一幕差点让我失去了力气和知觉。
    我喊道:“嗅!命运!残酷的命运啊!就在此地,请您要么让我成功,要么就赐我
死亡吧!”
    我们商量了攻击的策略。警卫离我们不足四百步远,我们可以穿过大路旁的小田野
来缩短距离。那禁卫军主张走那条路突袭他们,我支持他的想法,第一个就策马冲去。
    但是,命运还是无情地抛弃了我的愿望。那些警卫,看到五个骑士向他们奔过来,
并不怀疑这是要攻击他们的,立刻果断地准备好刺刀和步枪进行抵抗。这却更加鼓舞了
那个禁卫军和我的土气,但是,却让我们那三个怯懦的同伴闻风丧胆。他们同时停了下
来,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调转马头,狂奔回巴黎去了。
    “上帝啊!”那禁卫军和我一样,被这卑鄙的临阵逃脱弄得大惊失色,忙问我:
“我们怎么办?我们只有两个人了。”
    我又惊又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勒住马恒,不知是否要先追上并惩治那些背弃我
的懦夫。我只能看着他们逃走,又转眼,把目光投向警卫,如果我分身有术,我定会同
时扑向这两伙让我狂怒的人,生唤了他们的肉。
    那禁卫军从我迷茫的眼神中看出了我的犹豫,请我听从他的建议。
    “我们只有两个人,”他对我说:“只有疯子才会去攻击六个和我们武备得一样好、
看起来勇敢坚决的人。我们必须回巴黎,挑选好帮手,再做计议。那些警卫押着两辆笨
重的马车,走不了多远,我们明天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追上他ffl。”
    我考虑了一下他的这个建议。但我觉得已没有任何希望了,做出了一个绝望的决定。
我向我的同伴表达了我的谢意。之后,我决定放弃攻击警卫,并卑躬屈膝地求他们允许
我跟着他们。这样我就可以陪着曼侬,直到勒阿弗尔·德格拉斯,然后再和她一起上船
去美洲。
    “所有的人都迫害我、背叛我,”我对那禁卫军说:“我不再信任谁了,我也无所
希冀,无论是时来运转,还是别人的帮助。我实在是倒霉透顶,我也只能逆来顺受了。
所以我决定放弃所有的希望。你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永别了2我会主动接受厄运
的安排,帮它加快我的灭亡的。”他尽力劝我回巴黎,却是白费功夫。我又担心警卫会
怀疑我们还想攻击,所以请他立刻离开,随我按自己的心思去做。
    我一个人缓缓地向他们走去,神色颓丧,所以他们并未对我的靠近现出半点儿惊慌,
但仍处于戒备状态。
    “请放心!先生们!”我边靠近他们,边说:“我不是来向你们挑战的,而是来向
你们求饶的。”
    我请他们不要怀疑,继续赶路。路上,我提出了我的请求。他们一起商量了一会儿
该如何处理,然后,队伍的头儿代表其他人回答我说,上方下令,要他们严格看牢犯人。

但是,他觉得我是个有教养的人,所以他和他的同伴可以放松一点,但是我应该明白这

是有代价的。我大概只剩十五皮斯托尔,就老实告诉了他们。
    “啊!好!”警卫对我说:“我们会很大方的,每小时就收你一个埃居,你可以随
便和你喜欢的姑娘聊天。这可是巴黎的市价。”
    我没有特别提到曼侬,因为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的激情。
    他们开始还以为,这只是年轻人的突发奇想,想在这些姑娘们身上找点乐于。但是,
当他们发现我是深爱着其中一个时,就大幅抬高价格,所以离开夜宿的芒特到帕西的当
日,我已囊空如洗了。
    我要怎样向您描述路上我与曼侬交谈的凄惨内容呢?当我被允许靠近她的马车,看
到她时,我又是怎样的心情啊?我当时心里的感受,真是难以言表。
    但请您没想一下,我那可怜的情人,被拦腰拴住,坐在稀疏的稻草上,脑袋无精打
采地靠在车边上,面色苍白,挂满了从紧闭的双眼中流出来的泪水。甚至连警卫为抵御
攻击,进行戒备时所发出的声音,都没有让她好奇地睁开眼睛。她的衣服肮脏而凌乱,
纤细的手就暴露在风中。总之,这个迷人的尤物,这张足以征服世界的面孔,竟变得如
此慌乱沮丧,真是笔墨所无法描绘。
    我骑马跟在车旁定睛端详了她一阵儿,好几次,我都差点儿控制不住自己,从马上
跌下来。
    我频频的叹息吸引了她的目光。她终于认出了我,情急之下试图冲出马车,扑向我,
但却被腰间的链子拦住,又跌回原来的位置。我恳求警卫开恩把马车停下,他们因为又
可以趁机赚一笔,就答应了。我下了马,坐在曼侬旁边。她是那么虚弱委顿,好长一段
时间说不出话来,动也不动一下。我的泪水早已打湿了她的双手,自己也说不出话来,
两人都陷入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哀中。
    我们终于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所说的话却仍是那么悲伤。曼侬几乎没说什么话,
羞辱和痛苦好像损坏了她的嗓子,她的声音微弱而颤抖。她感激我没有忘记她,还满足
她的愿望,让她至少能够再见我一面,跟我做最后的告别。
    但是,当我向她保证,没有什么能把我们俩分开,我要跟着她直到天涯海角,照顾
她、服侍她、爱她,把我们两个人悲惨的命运永远拴在一起时,这可怜的女孩陷入了痛
苦与幸福交织的感泅涡中,甚至让我担心如此强烈的感情会危及她的生命。
    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似乎所有的感情都蕴涵在那美丽的双眸中。有时候她张开
了嘴,却连说完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但是最后她还是说出了几句话,说她佩服我对她
的爱,谴责自己过去的行为,并很怀疑自己竟能幸运地得到如此完美的爱。她也恳求我
不要跟着她,另寻一份配得上我的幸福,那是我和她在一起所不可能拥有的幸福。
 
 
四
  
    尽管命运对我是那样的残酷,但从她的目光中,可以确定她对我的爱,也让我找到
了幸福。事实上,我已经失去世人所看重的其他一切,但是我却拥有曼侬的心,唯此是
我所看重的。只要能和我的情人幸福地生活,在美洲也好,在欧洲也好,住在什么地方
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对于两个忠实的情侣而言,整个地球不都是他们的家吗?他们不就
是彼此的父亲、母亲、亲戚、朋友、财富和幸福吗?
    如果还有什么让我不安的,那就是害怕看到曼侬处于贫困中。我已经设想过,将会
和她生活在一个尚未开化、住着野蛮人的地方。我确信,那里不会有像G…M…和我父亲
一样残忍的人。那里的人会让我们平静地生活在一起。如果对他们的叙述是真的,他们
是遵守自然法则的,他们不会像G…M…一样贪婪,也不会如我父亲一般热衷于荣誉,而
导致我们父子反目。他们不会打扰一对像他们一样简单过活的情人。所以我并不担心这
方面的事。
    但是,在生活所需上,我绝没有半点儿浪漫。我早已深切地体会到,对于一个习惯
于舒适富足生活的娇滴滴的女孩而言,生活的贫困是难以忍受的。
    我已囊中羞涩,而仅剩下的一点钱,也快被警卫榨光,我绝望极了。
    我一直想着能有一小笔财富,这样不仅可以在美洲支撑一段时日,甚至还可以靠它
在那儿创业。这一考虑让我产生了给蒂贝尔日写信的念头,他一直有求必应,热心的帮
助我。所以,经过第一个城市时,我就给他写了信。
    信中,我坦白自己要陪曼侬去勒阿弗尔·德格拉斯,到那儿会急需钱用,所以请他
寄一百皮斯托尔。我在信中写道,“请邮局局长在勒阿弗尔·德格拉斯把钱交给我,你
可以看出,这是我最后一次麻烦你。他们要把我可怜的情人永远地从我身边夺走,我不
能让她离去的路上没有任何慰藉,至少可以带给她一些温暖,也可以减轻我心中的痛
苦。”
    警卫们看出我的激情后,变得难以理喻,不断抬高价格,很快连我最后的一点儿钱
也要被勒索光了。但是,为了爱,我也无法吝惜钱财。我从早到晚都忘情地待在曼侬身
边,所以,时间早已不再以小时计,而是以整天算了。
    终于,我的钱都花光了,只好面对那六个坏蛋的肆意和野蛮。正如您在帕西见到的,

他们总是以令人难以容忍的傲慢来对待我。而遇到您,真是天赐奇缘。您对我的同情,
使我能向您吐露心声。您的慷慨解囊,使我能支持到勒阿弗尔·德格拉斯;而且警卫也
比我预想的要好,他们忠实地信守了的诺言。
    我们终于到了勒阿弗尔·德格拉斯,我先去了邮局,但蒂贝尔日还没回信给我。我
询问了一下,他的信具体哪天会到;我真是厄运缠身,信两天后才会到,而我们的船则
要在那天早上起航。
    我真是无法描述当时的绝望。“什么!”我叫着说,“我已这样不幸,还要让我更
不幸吗?”
    曼侬回答我说:“唉!生活这样凄苦,我们为什么还要吃力地活着呢?亲爱的骑士,
咱们就死在勒阿弗尔·德格拉斯吧!让死亡来结束我们所有的不幸吧!我们干嘛把不幸
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呢?既然他们是要把我送到那里去折磨我,等待我们的肯定是更可
怕的厄运。咱们去死吧!”她继续对我说:“要不,杀了我,找一个比我命好的情人,
去过幸福的生活。”
    “不!不!”我对她说:“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无论多么不幸,对我都是一种快
乐。”
    她的话让我颤抖不已。我想,她一定已经痛苦不堪了,所以强自镇定,希望能打消
她的绝望和那些可怕的念头。我决定一直保持镇静。后来也证实,没有什么比爱人的无
畏,更能鼓起女人的勇气了。
    我已不再指望收到蒂贝尔日的钱,于是我把马卖了,所得的钱再加上您给我的钱剩
下的,一共有十七个皮斯托尔,也是一笔小小的财富。我用七个皮斯托尔买了些必要的
东西来安慰曼侬,又谨慎地收好剩下的十个皮斯托尔,那是我们到美洲后财富和希望的
依仗。
    当时,我要上船,是没有什么困难的。因为人们非常欢迎自愿去殖民地的年轻人,
而且旅费、食宿全免。去巴黎的邮车次日出发,我就写了封信给带贝尔日。信的内容很
感人,肯定彻底打动了他,让他做了一个决定;只有出于对落难朋友的真情实意,才会
让一个人下那样的决心。
    我们起航了,一直是顺风。我请求船长给我和曼侬一个单独的房间。他很善良地对
我们另眼相看。为让他能够尊重我,第一天就把他拉到一边,把一些不幸的遭遇告诉了
他。我也不认为,对他谎称我已和曼侬结婚,是有罪的。他假装相信了,还答应要保护
我。
    一路上,我们的确受到了不错的照顾。他吩咐要让我们吃好,而且他对我们的尊敬,
也让那些和我们共患难的同伴对我们尊敬有加。我始终对曼侬体贴入微,不让她受到一
丁点儿苦。她也体会到这一点,再加上我为她做的一切,使她深受感动,变得非常温柔、
多情,甚至对我的点滴需要都照顾得无微不至,所以我们两个人,好像正在进行体贴和
爱的竞赛。
    我一点也不留恋欧洲,相反,我们越是接近美洲,我就越感到心情的放松和平静。
如果基本生活在那儿有保证的话,我真该感谢命运,赐给我这样的转机。
    经过两个月的航行,我们终于靠近了梦寐以求的海岸。第一眼望去,那地方并没给
我们留下什么好印象。那是一片贫瘠荒芜的原野,只能看见几根芦苇,和几棵被风吹得
光秃秃的树,既无人迹也无兽踪。但是,当船长下令发射几颗炮弹后,没过多久,我们
就看到一群新奥尔良的居民,兴高采烈地朝我们走来。我们没有看到城市,因为,从这
边看去,它刚好被一座小山挡住。
    我们像人神一般受到欢迎。那些可怜的居民,急着向我们向问法门和他们家乡的状
况,他们像拥抱亲兄弟,拥抱共患难的同伴一样与我们热情相拥。我们和他们一起走回
城军,上着走着,却惊讶地发现,一直备受吹嘘的城市,只不过是一些破烂棚屋的组合,
大约有五六百个居民。总督府因为高度和外观与众不同,而显得格外突出。府第有一些
土筑的防御工事,其外围是一条大壕沟。
    我们先被介绍给总督。他先和船长私下谈了很久,才回来见我们,他一个接个打量
了所有随船来的姑娘。她们一共是三十个,因为在勒阿弗尔·德格拉斯,有另一支队伍
加入我们。总督仔细地审视了她们好一会儿,吩咐把城里想娶妻的青年叫来,把漂亮的
姑娘分给几个重要的人,其余的则由抽签决定。
    他还一直没跟曼侬说话。他吩咐所有的人退下后,叫住了我和曼侬。他对我们说:
“我从船长那儿得知,你们已经结婚了,而且一路上.他也觉得你们是有思想,值得尊
重的人。我不想介入你们的不幸,但是,如果你们真的像你们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有教养
的话,我会不遗余力来减轻你们的痛苦的。而你们自己也要努力,为这片蛮荒之地带来
一些生气。”
    我的回答也尽量证实他对我们的印象。他吩咐为我们在城里准备住所,而且留我们
共进晚餐。作为一群被流放者的首脑,他是相当有礼貌的。他没有在大庭广众下,对我
们的遭遇究根问底,谈的只是一般的话题;而曼侬和我,尽管很忧伤,还是尽力使谈话

愉快地进行。
    晚上,他命人带我们到准备好的住处去。我们看到的是一间用木板和泥巴砌成的破
烂棚屋,有两三个房间,上面还有个阁楼,屋里有五六张椅子和几件生活必需品。看到
这窘迫的住所时,曼侬好像被吓坏了,但她更多地是为我感到难过。只有我们两人时,
她坐下来,辛酸地哭了起来。我先是安慰她,但是我终于明白,她是在为我难过,而且
在我们共同的不幸中,她也只想到我要承受的痛苦;我显示出自己的勇气,甚至还露出
快乐的样子,想以此感染她,让她也快乐起来。
    “我有什么可抱怨的呢?”我对她说:“我拥有我渴望的一切。你爱你,不是吗?
我觊觎过别的幸福吗?就让老天去操心我们的命运吧!我并不觉得有那么绝望。总督是
个彬彬有礼的人。他已经表示了对我们的尊重,他是不会让我们有所匮乏的。尽管我们
的棚屋很破烂,家具很粗糙,但是,你也注意到了,这儿少有人比我们住得更好,比我
们有更好的家具。再说,你是个伟大的魔术师,”我拥着她,继续说:“你可以点石成
金!”
    “那你将成为世界上最富有人的。”她回答我说:“如果你的爱是空前绝后的,岂
不是没有人会同样深情地爱你?我要还自己一个公道。”她继续说:“我深知自己配不
上你对我的深情厚意。我总是让你伤心,而你却一如既往,总是善良地原谅我。我曾经
那样轻浮、那样水性杨花,甚至在如痴如狂地爱着你的时候,还经常做出对不起你的事,
我只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但是,你绝对想不到我改变了多少。离开法国后,你也看到我
经常落泪,但它们没有一次是为我自己的痛苦而流。自从你与我分担痛苦以来,我早已
不觉得难受了。我哭,是因为爱你、疼惜你。我为曾经伤过你的心而无法得到宽慰,我
不断责备自己的水性杨花;我被你的爱深深地感动了,爱使你容忍一个配不上你的坏女
人,”她泪流满面,哽咽着说:“她就算付出生命,也无法补偿带给你的痛苦。”
    她的眼泪、话语和语气,让我心如刀绞。
    “当心!”我对她说,“当心,我亲爱的曼侬,我没有足够的力气承受你这样强烈
的爱,我也不习惯这样极度的快乐。啊!上帝啊!”我喊着说:“我再无所求,因为我
已经拥有曼侬的心了!我所渴望的,就是这种快乐啊!现在,我是这样幸福!这才是我
的幸福。”
    “如果你的幸福取决于我,那你现在的确很幸福。”曼伙又说:“我也知道可以在
哪儿找到我的幸福。”
    我就带这着这些动听的诺言入梦了,它们把我的棚屋变成了世界之王的宫殿。美洲
对我而言也变成了乐园。我常对曼侬说:“如果想拥有真爱,必须到新奥尔良来。因为,
在这里,恋人们可以忠贞无私地相爱。我们的同胞到这儿来掏金,却绝对想不到我们找
到了比金子更宝贵的的财富。”
    我们努力培养同总督的友谊。几个星期后,刚好有个小职务的空缺,总督就好心地
安排我去做这个工作。虽然不是太好的工作,我仍把它视为上天的恩赐,这样我就可以
自食其力了。我给自己雇了个仆役,帮曼侬找了个女仆,我们就这样安家立业了。我为
人中规中矩,曼侬也一样,而且尽力帮助邻居。我们的亲切、友好,为我们赢得了整个
殖民地居民的信任和爱戴。短短的时间内,我们就成为城里仅次于总督的重要人物。
    生活的平静无邪,不知不觉中唤起了我们对宗教的向往。曼侬并不是蔑视宗教的女
子,我也不是那种放荡不羁。以亵渎宗教、伤风败俗为荣的人。是爱情和年轻让我们行
为放荡,但是,经验可以代替年龄,如同年龄的增长一样在我们身上起到相同的作用。
我们的谈话,一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渐渐地我们开始渴望那种合乎道德的爱。我先向
曼俄提起了内心的这一变化。我了解她的原则,她所有的情感都是率直、自然的,这一
优点促使她去追求道德。我让她明白,我们的幸福尚有缺憾。
    我对她说:“我们应该得到上帝的祝福。我们都有纯洁的情感、完美的灵魂,我们
不能再这样放任自流,将责任和义务抛诸脑后了。也不必再提我们在法国的那种生活,
毕竟在那里我们既不能停止相爱,也不能合法地生活在一起。但在美洲,我们一切都靠
自己,也不用再考虑门第和礼仪。这儿的人甚至相信我们已经结婚了,还有谁会阻止我
们马上成为真正的夫妻,阻止我们用宗教允许的誓言,升华我们的爱情呢?”我接着又
说:“我已把全部身心都献给了你,所以,我不可能再带给你什么新东西,但是,我仍
准备在祭坛下祈祷,为你求得一份礼物。”
    听完这些话,她好像浑身都洋溢着快乐。
    “你相信吗?”她回答我说:“这是到美洲之后,我梦寐以求的想法,但是我怕你
不高兴,所以一直深藏在心里。我根本不敢奢望做你的妻子。”
    “啊!曼侬!”我反驳道:“如果上帝让我生在帝王之家的话,你马上就会成为王
后。别再犹豫了,我们不必害怕任何困难。我想马上就去和总督谈谈,并向他承认我们
骗了他。”我接着又说:“让那些庸俗的爱人去害怕婚姻的枷锁吧!如果他们像我们一
样,对爱情坚贞不渝,是不会害怕带上爱情的枷锁的!”
    这个决定使曼侬欣喜如狂。

    我相信,当一个人像我一样,注定无法超越激情,却又忍不住悔恨自责时,任何一
个有识之士,都会赞成我这样的想法的。但是,如果我因为上帝拒绝了我的这番好意,
而抱怨它的残酷,又有谁会指责我不对呢?唉!我还有什么话说?上帝竟然拒绝了我的
请求,还要借此来惩罚我。当我盲目地沉浸在罪恶中不能自拔时,他耐心地容忍我;却
在我迷途知返时,残酷地惩罚我。我真担心会没有力气讲完这最凄惨的事。
    我和曼侬已达成一致,于是我去了总督家,想求他同意我们的结婚仪式。如果我当
时能够保证他的神父,也是城里唯一的神父,私下帮我这个忙的话,我本来是不必告诉
总督或其他人的。但是我不敢指望神父会保密,所以我决定公开行动。
    总督有个侄子,名叫西恩莱,很受宠。他三十岁,很勇敢,但性情暴躁,尚未婚配。
从我们到达的第一天起,他就已对美丽的曼侬暗生情债。再加上这几个月中,他在不同
的场合又见过曼侬很多次,更使他的激情变得越来越强烈,人也日渐憔悴。但是,因为
他、他叔叔以及全城的人,都以为我已经结婚了,所以他一直强自克制住自己的爱意,
不留任何痕迹,甚至有很多时候都热心地帮助我。
    我到的时候,他正和他叔叔在一起,我没有理由对他隐瞒我的想法,就没多想当着
他的面说明来意。总督像平常一样和蔼地听我解释,我向他讲述了自己的部份遭遇,他
一直注意地听着。当我邀请他参加我的婚礼时,他慷慨地答应支付所有费用。于是我满
意地离开了。
    一小时后,神父来到我家。我还以为他是来告诉我一些婚礼的事。但是,他很冷淡
地向我致意后,简捷地告诉我,总督大人不准我结婚,他对曼侬另有打算。
    “对曼侬另有打算?”我的心一阵绞痛,问他:“那是什么打算?神父先生?”
    他回答说,我并非不知道,总督大人就是这里的主人,既然曼俄是从法国被送到殖
民地的,就应该由他来安排她。而总督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这样做,是因为他以为曼侬已
经结婚了。既然现在是我亲口告诉他,曼侬根本不受婚约束缚,他决定把她许配给西恩
莱先生,因为西思莱一直爱慕着她。愤怒让我无法再保持往日的谨慎,我野蛮地命令神
父出去;并发誓,无论是总督、西思莱,还是全城的人,都不准碰我妻子一根指头,或
者说是我情人,随便他们怎么叫。
    我立刻把这个坏消息告诉了曼侬。我们觉得,一定是西思莱在我走后,说动了他叔
叔,而且显然他已经想了很久了。他们是新奥尔良最有权的人。而我们在这儿,就如同
置身于汪洋大海之中,与世隔绝。这里野兽遍地,即使有人,也是和野兽一样的野蛮人,
在这么一个蛮荒之地,能逃到哪儿去呢?虽然我在城里很受尊重,但还不至于鼓动人民
来,支持我。这些都需要钱,而我却很穷。何况,靠群情激愤很难取得成功,一旦失败,
将无法挽回。我脑子里不停地转着生意,也把其中一些告诉了曼侬,但却无心听她回答,
一心要想出新的办法。我刚想出一个,又冒出另一个,只好推翻原来的。我自言自语,
大声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总之,我从未有过这样大的情绪波动。
    曼侬一直盯着我,她从我的混乱中,了解到事态严重,害怕得浑身颤栗,但更多的
是为我担心,而不是为她自己。这温柔的女孩子甚至不敢开口说出她的恐惧。经过一番
冥思苦想,我决定还是去找总督,唤起他对荣誉的重视,谈起我对他的尊重,以及他对
我的善待,尽力以此说动他。曼侬则反对我去,她双眼含泪,对我说:“你是去送死,
他们会杀了你的。我会再也见不到你的,我一定要死在你前面。”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她,我必须出去,而她必须留在家里。我答应她很快就
回来。但是她不知道,我也同样没有预感到,上天的怒火和仇敌的狂怒,就要落到她的
身上。
    我风风火火地赶到总督府,总督正和神父在一起。为了打动他,我卑恭屈膝,伏低
做小,如果是其他的事让我这样做,我肯定会羞愧致死。我试图用各种理由来说服他,
只要不是铁石心肠的人,都会为之动容。但是,这个野蛮人却只是反复向我强调他的两
条理由:首先,曼俄应该由他安排;其次,他对他侄子已有所承诺。我决定克制自己,
坚持到底,丢下一句狠话,说我一直把他当朋友,以为他不会置我于死地,因为即便是
死我也不会离开我的情人。
    从他家出来时,我已经很清楚,不用再指望这个顽固不化的老头了,为了他侄子,
他宁愿下地狱。同时,我已暗下决心,如果他们做得太过分,我就要制造美洲有史以来
最血腥最恐怖的爱情悲剧。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着这一计划。而命运要加速我的毁灭,
让我碰到了西恩莱。他从我眼中看出了我在想什么,而且我说过,他很勇敢,于是他向
我走来,对我说:“你不是在找我吗?我知道,我的打算冒犯了你,也料到肯定要和体
决一死战。走!看看谁更幸运。”
    我回答说,他说得有道理,只有我的死才能结束我们之间的纷争。于是我们来到城
外,开始决斗。我们二刻相交,我刺伤了他,几乎同时未落了他的剑。他气得发疯,拒
绝向我求饶,也拒绝放弃曼侬。也许,当时我完全可以轻取他的生命并夺回曼侬,但是,
我高贵的血统从来没有改变过。
    我把剑丢还给他,对他说:“再来一次吧!我不会再饶恕你的!”
    他疯狂地向我攻来。我必须承认,我的剑术很差,因为我只在巴黎练过三个月;但
是,爱情指引着我的剑。西恩荣很快刺穿了我的胳臂,我立刻给予回去,但这一击太猛
了,他顿时倒在我脚下,人事不省了。
    尽管在决战中获胜让我很高兴,但我随即想到了这件事的后果。这次,我既不能奢
望特赦,也不能指望缓刑。要知道,总督很宠爱他的侄子,我很清楚,一旦他得知西恩
莱的死讯,我的死或不会超过一个小时。
    虽然这一临头大难让我很焦急,却不是最令我担心的。曼侬!曼侬的利益、她的危
险、还有我注定要失去她的恐惧,使我六神无主,顿觉眼前一片黑暗,茫然不知身处何
地。
    我突然对西思荣的死感到很遗憾,好像只有速死才能结来我的痛苦。然而,就是这
个想法,使我清醒过来,做出了一个决定。
    “什么!我想以死来结束痛苦?这么说,还有比失去爱人更叫我害怕的事噗?啊!
克服一切艰难险阻去救我的情人吧!如果还是无济于事,再死不迟!”
    我走回城里去,回到家里,发现曼侬已经被害怕和焦虑折磨得奄奄一息。我的归来,
让她又恢复了活力。我无法向她隐瞒刚才的可怕遭遇。听说西思菜已死,我也受了伤,
她当即昏倒在我怀里。好一会儿,我才使她恢复知觉。我自己也已奄奄一息,我实在看
不出还有什么希望。当她又恢复一点力气后,我说:“曼侬,我们该怎么办?唉!我们
应怎么办?我必须逃出去。你愿意留在城里吗?是啊!留在这儿吧!你在这儿仍可以快
乐地生活。我要走了,我要离你而去,去野蛮人或猛兽的利爪下寻死。”
    她不顾身体的虚弱,站了起来,拉住我的手,把我往门口拽。
    “我们一起逃走吧!”她对我说:“不要再耽搁!西思莱的尸体随时会被发现,到
时候我们就没时间跑了!”
    “但是,亲爱的曼侬,”我茫然地说:“告诉我,我们能去哪儿呢?你能看见希望
吗?你单独留下来,我去向总督自首,这不更好吗?”
    这一建议只是让她更急着离开。我只好跟她走。出门时,我还明智地带上了屋中的
几瓶烈酒和所有可以装在口袋中的食物。我们对住在隔壁房间的仆人说,我们像平常一
样出去散步。尽管曼侬当时很虚弱,我们还是迅速地逃离了城市。
    虽然我还不知道该逃到哪里去,但已想好了两条出路。要不是还有这两个希望,我
宁死也不愿让曼侬冒险。到美洲十个月以来,我已经比较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了,知道
该如何与土著相处。即使落在他们手里,也不一定会死。我曾多次碰到他们,甚至学了
几句他们的土话和一些习俗。除此之外,我还想到了去英国人那儿,他们像我们一样,
在新大陆也有殖民地。但是距离的遥远让人望而却步。要想到他们那儿,必须走好几天
的路,穿过贫瘠的荒野,还要翻过高耸陡峭的山脉,就算是强壮的男人,也会视此为畏
途。然而,我希望能充分利用这两个办法,清土著为我们带路,让英国人收留我们。
    曼侬的勇气只支持我们走了大概两里约路,这举世无双的情人拒绝更早一点儿停下
来。终于,筋疲力尽,她才告诉我她实在走不动了。天已经黑了,我们在一片广衰的旷
野中坐了下来,连一棵可以栖身的树都没有。坐下来之后,她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帮我换
包扎伤口的布,那还是她出发前为我包的。我虽反对,却无法拒绝她。要是我拒绝她的
照顾,不让她确知我已安全、舒适,她会非常难受的。这之后,她才能安心考虑自己。
我只好听任她的安排,安静又害臊地接受她的照料。
    而我也用同样热情回报她。为了让她躺着时不觉得地太硬,我脱下所有的衣服铺在
地上。我不顾她的反对,尽我所能,让她觉得舒适。我用吻和呼出的热气,来温暖她的
双手。我整晚守在她身边,祈求上帝赐给她甜美平静的睡眠。啊!上帝啊!我的愿望强
烈又真诚,而你是多么的残忍,就是不肯满足我!
    请原谅,我要简单地结束这段让我痛不欲生的叙述。我要向您讲述的是一次史无前
例的不幸,我注定终生为之痛苦。尽管我一直想着这件事,但是,每当我想说的时候,
心却总是因为恐惧而退却。
    我们安静地度过了这一夜。我一直以为我亲爱的情人睡着了,甚至不敢大声喘气,
深怕打扰她的睡眠。天刚亮时,我摸着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得直颤抖。我把它们放
到胸前,想暖和它们一下。曼侬感觉到了,费力地抓住我的手,声音微弱地对我说,她
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开始我以为她是因为不幸而随口胡说的,所以只是温柔地安慰她。
但是,她不停地叹息着,对我的询问也默不作声,只是紧紧地抓住我的手,终于让我相
信,她的大限之期不远了。请您不要强求我描述我当时的感觉,也别要我叙述她;临终
的情形。总之,我失去了她,而在她咽气时,我感受到了她对我的爱。这是我所能告诉
您的,一切有关这件命中注定的不幸的细节。
    我并没有随她而去,上帝还要继续惩罚我,要我从此过一种悲惨的生活。而我,也
不再想过什么幸福的生活了。
    我把嘴唇贴在亲爱的曼侬的脸和手上,一直呆了一天一夜,想就这样死去。但是,
第二天天亮时,我想到自己这样死后,她就会暴尸荒野,成为野兽的美餐。所以我决定
先埋葬她,然后趴在她的墓穴上等待死亡的到来。饥饿和痛苦早已使我衰弱不堪,接近
了死亡的边缘;我已无力再站起来,只好喝了些随身所带的烈酒,借着酒劲儿才得以完
成这项悲惨的使命。
    因为我们所在的地方是一片沙地,所以要挖个墓穴并不难。我折断创,用它来挖洞,
但是更多的时候,还是用手来挖。我挖了一个大坑。为了不让砂子碰到我心中的偶像,
我仔细地用所有的衣服把她包起来,才把她平放到坑中。当然,在把她安置好之前,我
少不了要深情地拥抱她。之后,我仍然坐在她旁边,长久地望着她,一直下不了决心把
她掩埋。渐渐地,我变得越来越虚弱,齐始担心再这样下去,会没有力气填沙土,只好
把这世上最完美、最动人的造物,永远地埋在了地下。
    然后,我就脸朝沙土,趴在墓穴上。我闭上双眼,希望永远不必再睁开。我祈求上
天的垂怜,迫不及待地等待着死亡。也许您觉得很难相信,在完成丧事的整个过程中,
我竟没流过一滴眼泪,也没发出过一声叹息。极端的失落和对死亡的渴求,已经让我丧
失了痛苦和绝望的感觉。就这样,没呆多久,我就再也没有一点儿知觉和意识了。
    在这之后,故事的结尾是无关紧要的,不值得您认真聆听。西恩荣被送回城里,医
生仔细地检查了他的伤口,发现他不仅没死,而且也没受什么大伤。他把事情的经过告
诉了他叔叔,而且宽宏大量地说,是我在决斗中手下留情使他免于一死。于是总督便派
人去找我,但我和曼侬的失踪,使他们怀疑我已经逃跑了。虽然派人追踪为时已晚,但
是次日和接下来的一天,他们还是在找我。终于,他们在曼侬的墓穴上找到了我,没有
一丝生气。那些找到我的人看到我这副样子,又几乎全身赤裸,伤口还流着血,毫不怀
疑我被抢劫后遇害了。
    他们把我运回城里。路上的颠簸使我苏醒过来,我睁开双眼,感叹着又回到人间。
我呻吟和哀叹的声音,让他们知道我还有救,后来也幸运地救活了我。但是,我仍被关
在一间狭小的牢房中。他公侧开始立案侦察。因为曼侬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们就控告我,
由于狂怒和嫉妒杀了曼侬。我一五一十地说出了自己悲惨的遭遇,这一事实虽然让西思
莱万分痛苦,但他还是大度地为我请求特赦,并获得批准。
    我身体非常虚弱,他们只好把我从监牢运回病床。重病让我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这
期间我对生命的厌倦丝毫不减,只求速死,一直拒绝各种治疗。但是,上天在严酷的惩
罚后,希望我从这些不幸和惩罚中有所收益。上天的灵光启发了我,唤醒我头脑中那些
和我的出身及教养相配的想法。我的心灵终于重归平静,身体也随之康复。我整个人焕
发着朝气,致力于对荣誉的追求。
    我继续担任着我的小职务,一边等着法国船的到来,它们每年到美洲的这个地方一
次。我已经决定回国,过一种严谨规律的生活来弥补我的过失。西思荣也费心地把我亲
爱的情人的遗体,移到较体面的地方安葬。
    大约是我康复后六个星期的时候,一天,我一个人在散步,看到一艘商船到达了新
奥尔良。我注意了一下下船的船员,万分惊讶地发现,蒂贝尔日竟然混迹于船员之中,
朝城里走去。尽管忧伤已使我的外貌改变了许多,这位忠实的朋友还是远远地就认出了
我。他说,他来美洲的唯一目的,就是要找到我,劝我回法国。
    他收到我写给他的信后,立即亲自赶去为我送钱。当他得知我已出发后,伤心欲绝。
要是当时就有船起航的话,他肯定会立刻上船来追我。其后的几个月里,他一直在不同
的港口寻找要起程的船。最后在圣·马罗找到一艘要开往马提尼克岛的船,便上了船,
希望再从那儿转到新奥尔良来。但后来那艘船途中遭到西班牙海盗的劫持,被带到海盗
占据的岛上。他机智地逃了出来,几经周折才搭上这艘小商船,幸运地在这儿找到我。
    我实在无法表达自己对这样一位挚友的感激之情。我把他带回家中,让他随便使用
我的任何东西。我向他讲述了离开法国后的经历。而且我还给了他一个意外的惊喜,我
告诉他,以前他在我心中撒下的道德种子,已经开始结出让他满意的硕果。他高兴地对
我说,这个好消息将他旅途中的疲劳一扫而光。
    为了等从法国来的船,我们在新奥尔良呆了两个月。船终于来了,我们立即随船出
发。十五天前,我们才抵达勒阿弗尔·德格拉斯港。一上岸,我就写信给家里,从哥哥

的回信中,我才得知父亲的死讯。这不幸的消息,让我浑身战栗,因为我深知,父亲的
死与我的误入歧途有很大关系。

    当时,刚好顺风去加莱,我立即上了船,到离这儿只有几里约远的一个地方,去我
父亲的朋友家。我哥哥说他会在那儿等我。
    --------
    图书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