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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道悲鸟
 
作者:伊夫·马拜 译者:彭伟川

第一章
  
    阳光晒得那些捕食性动物躁动不安。太阳一出来,红钳螃蟹便躲在洞里或钻到垃圾
底下。上游的居民把垃圾扔到河中,河水则像病了一般,慢慢地把垃圾带向小港湾。当
炎热渐渐消退时,海滩便颤抖起来。螃蟹从石缝中纷纷爬出。它们火红的甲壳星星点点,
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黄昏的夕阳无力地照着它们的涶沫。它们挤成一团,不慌不
忙地向沙丘进军。植物被压倒了,螃蟹们互相踩着,爬上沙石土包。在那儿,柳树被热
风削去了皮,树根缠在一起。就在到顶时,爬得最快的螃蟹滑倒了,失去控制,一直滚
到底下。它们从那儿重新开始往上爬,决心还是那么大。爬得最慢的和最灵活的螃蟹则
以那些不幸滚下来的螃蟹踩过的沙土为依靠,轻而易举地越过障碍。那些断了腿、躺在
沙滩上动不了的螃蟹成了在月光下沿沙滩觅食的饿狗的食物。要是没有不慎从海边悬崖
上掉下来的小鸟,这些狗便满足于吃这些笨拙的爬行动物。
    那只羽冠漆黑的大冠鹃栖息在一棵棕榈树顶,加入了这场欢宴。当狗吃饱后回到窝
里,大海平静下来,不再呻吟时,这只大冠鹃便得到了被非洲猴忽略的这些带姜味的桔
红色食物。
    晚饭前,皮埃尔·多斯坐在一张后哥特式扶手椅上。这张扶手椅椅背笔直,装饰着
树叶。战后不久,他母亲在为被流放者而举行的一场义卖中买了这张椅子。那些被叛徒、
懦弱的同胞和敌人的同伙投入集中营的被流放者,难得活着回来。母亲独自去了那里,
不想让儿子看见她讨价还价。她早就垂涎她在邻居,那个女捐赠人家里看中的这张椅子
了。她坚持不懈,弄得卖者很不愉快。但她无视卖者的尴尬,讨价还价,以很低的价钱
买到了这张椅子。甚至在定量分配的最艰难的日子里,她的儿子皮埃尔也没有缺过什么。
她以耻辱和节俭为代价,抱着发财致富的幻想。战前她家里就很富有,虽然秘而不宣,
确是实实在在的。皮埃尔明白母亲的不幸。出于对她的尊敬,也是出于对她的爱,他装
聋作哑。母亲很傲气,不允许自己倒霉。但这种让人伤心的狡猾、被戳穿的谎言和那种
多疑,伤了他的自尊心。为什么在他所继承的那些家具中,他偏偏把这张带有耻辱也带
有勇敢痕迹的扶手椅带到岛上来呢?今晚,他再次向自己提出了这个他不想回答的问题。
    几个星期以来,没完没了的月经让齐娅痛苦不堪,她不得不每天换几次内裤,并停
止与男友佩里同居,佩里是个园丁。由于气恼,她指责佩里不忠。无辜的佩里有口难辩。
在别墅的院子里,她与一个偷猎者讨价还价,想买一只猴子。那是偷猎者在林中用网捕
获的。那片姜果棕林抵挡着西非的干旱风,保护着耕田。猎手死不让价,弄得齐娅不得
不让步。当她不再讨价还价的时候,再坚持下去就很危险了。偷猎者不知不觉地接受了
齐娅所出的价格。
    这只猴子,她将送给她的兄弟,一位替人治病的隐士。她的兄弟将宰掉它,以让她
摆脱她凭自己的力量无法摆脱的病痛。她得了怪病,为了止住自己大量流血,必须有另
一个血比她浓的东西流血,以作补偿。隐士研究过孩子们的恶梦,在他们睡着的时候神
不知鬼不觉地偷看他们。猴子的血很重,很腻。必须把折磨齐娅的贪婪的灵魂引出来。
她把钱给了偷猎者。女儿诺在叫她。她把被捆绑着的猴子装进一个口袋,藏在家里的楼
梯底下。
    庄园的女主人朱莉·克恩还没有回来。有时,她在海港附近一家通宵营业的酒吧里
和朋友们一边喝棕榈酒,一边争吵,彻夜不归。五颜六色的渔船,钓箭鱼和石斑鱼的小
渔船紧紧地互相挨着,在海浪的摇曳下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这个昔日因赌场、妓
院和各式走私活动而闻名的小岛,自从独立以后,便不再是交通热线:满载着生活幸福
的游客的大型邮轮不再在小岛停靠。朱莉感到很高兴,她与那些对此感到后悔的人碰杯
喝酒。假如她愿意,她便睡在酒吧老板,一位忠诚的朋友为她绑在门廊圆拱上的吊床上。
她众多的爱慕者没有一个敢乘机引诱她:她属于一个大家提起他的名字就会害怕的男人:
勒贝尔①。
    
    ① 勒贝尔原意为“造反者”、“反抗者”。
    齐娅在离别庄园有一定距离的自己的土屋里找到了女儿。晚饭准备好了。齐娅不饿。
她咬了一口芒果,让一勺木薯粥在嘴中融化,一言不发,然后走了出去。她迅速朝四周
扫了一眼,确信没有人注意她便从楼梯底下取出那个麻布袋,在头顶转了一下,不让猴
子发出声音,然后跑到菜园深处。她解开锁链,把猴子扔进养兔棚的一个空笼子里,把
它的脖子紧扣在铁栅门上,猴子从麻袋里出来,摇摇晃晃,终于用后腿站了起来。齐娅
跟它说了几句话。声音温柔。尽管笼子狭窄,但猴子一点不显得害怕,既不想逃也不想
咬。她转身走开。她咒语中的麻醉作用消失了。猴子在笼中疯狂地打转,猛撞笼壁,想
把笼子撞破。它伤了肩,破了头皮,掉了指甲,手指也弄伤了。但它没有叫。
    小哑巴走到皮埃尔身边。他赤着脚,光着头,四肢瘦弱。人们把他当做哑巴是因为
他跟谁都不说话。甚至连养他的齐娅也不知道他姓啥名甚。不用叫他。不等他他就来了。
他蹦跳着,告诉皮埃尔他来了。皮埃尔用他的双筒望远镜看红钳螃蟹入侵,看累了,闭
上眼睛。孩子以为他睡着了,便背靠着扶手椅,一动不动,关注着任何动静,听皮埃尔
有规律地呼吸着。而皮埃尔则在听孩子的呼吸声。
    皮埃尔是朱莉·克恩的客人。自从他在庄园住下后,小哑巴总围着他转。这个来自
他方的成年人,既严肃又可亲,整天读呀写呀,在地里翻寻东西。小哑巴有时觉得很好
奇,觉得这个人的举止挺好玩的。他尽量不打扰皮埃尔,来去静悄悄的。有时,小哑巴
一个星期不在。一丁点异常的声音皮埃尔都感觉得到。他总能发现小哑巴的到来,后来
竟希望小哑巴前来。他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免得破坏与这个孩子的关系。这个没有名
字的孩子,谁也不跟他说话,人们任他进入别墅,在厨房里吃饭,在空床上睡觉。白天,
他在平台上看犀鸟飞翔,或在花园里捕大鸨,用网捉蝗虫,然后一把一把地拿去喂那只
大冠鹃。晚上,他坐在屋顶被晒干的瓦上,看蛇在沼泽地里劫掠杓鹬窝或巨蜥抓燕鸥。
巨蜥抓住燕鸥后几口就把它们吞掉了。
    只有一次,皮埃尔看见孩子匆匆上楼梯,撞到了齐娅,窘得发抖。齐娅抓住他的脖
子,笨拙地抚摸了一下他的脑门,并迅速给了他一吻,然后才让他走。
    红钳螃蟹已经越过种着海边松树的弯弯曲曲的沙洲,在矮灌木林的湿地里继续进行
它们在海滩上就已开始的小偷小摸。月亮洒下黯淡的光芒,黑暗躲进屋中,梦也随之来
临,进入睡者的狂热之中。白天的工作、争吵和赌博使他们精疲力竭:一种像水一般流
动的寂静陪伴着他们的大脑进入睡眠状态。
    “尽管很孤独,但必须活着。由于她,为了她。你我怎能不独自生活,这无法想象。
孤独,是我们生活中的现实,甚至是我们的生活本身……”
    皮埃尔中断了写信。他每个季度都给在宗主国的埃莱娜寄一封信。他想劝她打消来
看他的念头,却又找不到有说服力的理由。他预感到她想来看他。当他们一起生活的时
候,他们立即就陷入一种空虚之中,那种死气沉沉的生活使他们精疲力竭。为了改变那
种毫无生气的生活,他们认为已尽了很大的努力。从此,这种沉默将无法消除,让人感
到痛苦。
    皮埃尔·多斯的书桌上堆满了资料。那张木桌歪歪扭扭的。他负责一项考古发掘工
作。那项工作由殖民政府开始,叛乱期间中止,独立后,为了增强外国人的信心,这项
工作又重新开始。皮埃尔在对面的墙上用图钉钉了一张马蒂厄·克恩的肖像。马蒂厄是
朱莉的父亲,一个收集矿物标本的发烧友。他在保护玄武岩不受侵蚀的薄薄的粘土层下,
发现了强度罕见的橄榄石结晶。在发掘过程中,他喜出望外,偶然发现了一座穴居人城
市的底座。那是这个地区最古老的一座城市,曾生活着一个史前部落。其雕花的鹿角武
器和依稀可辨的简陋文字证明当时的文明程度让人吃惊。由于橄榄石矿脉无法开采,这
一发现使发现者不知所措。他留心不让秘密泄露出去,但有个节日之夜,他太高兴了,
走露了风声,并且被当地的报纸公开了。于是,那地方成了一场秘密交易的目标,马上
被保护了起来。马蒂厄·克恩临死前不久,把那块地卖给了政府,但朱莉连那笔钱的影
子都没见着。独立后,当权者委托在旧宗主国建立的一个科研实验室对遗址进行科学开
发。作为惟一的候选人,皮埃尔·多斯被指定在建立一支永久的考古队之前进行研究。
他是春天到这里的。已经三年了。
    在来这里生活之前,皮埃尔不知道这个岛究竟在什么地方。岛的名字各地图也互不
统一。他以前就叫它“岛”,现在也就这样一直叫。这是一个灭亡的帝国的一粒沙尘,
其面积“还不如一个省”,他的一个女同事带着嘲讽的意味说得很明白。他决定到这里
工作之前就告诉过她一个人。这个岛曾繁荣一时,它种植咖啡,宗主国则人为地控制着
价格。但独立以后,小岛在几个月内就变穷了:殖民者、专家、企业的高级管理人员被
赶走或离开,银行、工厂、大商行纷纷关门,资金和投资消失了。这种毁灭造成许多土
著向外移民:那些被控勾结没落的殖民制度的人和那些为了养家糊口而选择移居的人人
纷纷离开小岛。
    这个“百面岛”,起义者在他们胜利的那天这样称呼它,现在还有十来万人,不过
没有统计过。大家应该还不了解它悲惨的现实。人们生活在建在河口的首府、散布在可
耕地上的大村庄和占了领土一半的赤道丛林中。丛林中繁衍着各种各样的昆虫、鸟类、
爬行动物和哺乳动物。
    这个岛远离世界,由于种植少而生活艰难。它缺乏产品,领先处于停滞状态的旅游
业带来的微薄收入和国际组织的一点可怜的援助,其人道主义使命又掩盖不住政治动机。
地下没有任何可开发的资源,外面对它的兴趣很快就消失了。这个岛成了一个人们渴望
在那里流放和消失的地方,有时也成了人们相会的地方。
    皮埃尔上岛时非常幸运,天气“有利”。在当地的气象语中,这意味没遇上暴风雨、
海啸和飓风。假如他住下来的那个月,自然力表现出敌意,岛上的居民会把天气的这种
反复无常理解成大自然对他的出现抱不欢迎的态度。那样的话,他会被迫逃走,他才不
会费神去抵抗呢!从此,他成了一个不动声色的男人,平静地延长被不幸中断的生命。
所以,他从不反抗经验或直觉告诉他根本不可能战胜的东西。如果他抵抗,那是为了让
自己觉得抵抗是一种最动人然而又是最无用的幻想。很让人失望。他就属于这种幻想。
    天气的温和使他得以留下来,他对工作的兴趣、他的发现又促使他留下来。他所依
靠的组织或许宽容,或许是心不在焉,根据他的请求,延长了他考察的时间,既没要他
说明,也没进行监督。走不走只取决于他自己和岛上的当权者。每当他考虑这个问题,
便有一件很快被人忘却的小事情打扰他,迫使他等待,等待意想不到的事情替他作出决
定。
    这幢别墅建于本世纪初。它的第一个主人在铁匠交钥匙的典礼上突然死去。只有这
个主人能够制止试图强占新居的游民。
    朱莉·克恩不认识她的这位祖父。她是在父亲去世的时候继承这幢别墅的。父亲死
于脑血栓,死在岛上总督推荐给他的一家旅店里。总督是旧殖民统治的代表。父亲在那
里有自己的习惯。在那幢过大的屋子里,生活似乎自得其乐。朱莉住在母亲过去住的那
个房间里,房间仍保持着母亲离开小岛时的那样子。母亲离开小岛是为了避开丈夫,因
为她觉得丈夫的要求超出了夫妻的义务……除了每年一次寄贺卡问候,她音讯杳无。为
了埋葬在家族的墓穴中,她才回到庄园。其他单间、客厅和套间是留给可能来临的客人
的。厨娘齐娅和园丁佩里负责管理这些房间。
    朱莉·克恩往往住在地产边缘传教会的老屋里。传教会是祖父迎来的。小岛独立后,
新主人们采取前任的做法,指责那些真心拥护他们但也要批评他们的宗教人士设反动场
所,判其搞阴谋,并将其流放。传教会由此关闭。
    只有一个人永远不必担心,那就是朱莉。她拥有出身给她带来的特权,不会受到讯
问,不会被迫参加惟一的党派和接受再教育课程。她既不会受到有犯罪嫌疑的陌生人的
攻击,也不会受到死亡的威胁。她受到过一些恫吓,但微不足道。有人晚上在她房门前
放匿名信。她收到过一只蓝鹌鹑的肚和心,用一张登有勒贝尔照片的当地报纸包着。当
时,她应该引起警觉的。她没有激动,庆幸自己有朋友保护。小岛的解放者,掌权的两
个宗派之一的首领保护着她。
    对于这种特权,谁也不感到惊奇。她祖父在进入新屋之前突然死亡,法官不顾明显
的事实,得出结论说是自然死亡。她父亲死在酒店里,没有进行任何调查。朱莉没有上
诉:看到马蒂厄·克恩赤身裸体躺在凌乱的床上,看到黑绸床单和缀珠的垫子,她打消
了上诉的念头。齐娅曾经忧心忡忡。但有一天,她突然撞见勒贝尔在黎明时分用口哨吹
着一支几十年来团结人民反对殖民占领的小调,离开朱莉的房间时,她放心了:只要他
还掌权,她的女主人就无所畏惧。
    暴动持续了五年。由当地土著组成的两个宗派,白鹮派和鹰派,参加了解放军。打
仗的起因久久不能肯定,每一派都有敌对国的外来支持。他们通过这种内战,避免了极
危险的直接冲突……朱莉这个女继承人非常早熟,她把自己的大部分可耕地都分给了那
些反叛者。那些人的祖先自小岛被殖民后便为她家开垦这些土地。她的祖父曾作出榜样,
把几个农场送给了别人。正因为如此,仇视他的慷慨的殖民者毒死了他。朱莉只留下了
草地和别墅边缘的森林。那就是她的领地。她用石墙把领地围了起来。围得很高,牧群
逃不走:围得很谨慎,免得激怒妒嫉的邻居。
    朱莉了解那些为了独立而斗争的胜利者,她是跟他们一起长大的。她对他们直呼其
名:他们当中的任何人,哪怕是最残忍的人,她都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她也认识他们的
父母和孩子。她把传教会的小教堂改成诊所,让他们在那里看病。大家都知道她给了勒
贝尔大量资金,使他得以武装他的鹰派,享受胜利的喜悦。她真心蔑视财富,这使她免
遭强盗的光临:她好像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还去抢她干吗?为了让大家相信她反对新政
权的极端,让自己的批评权合法化,她希望自已被捕、判刑。但勒贝尔使她失去了一切
机会,得不到任何惩罚。她身不由己,置身于游行示威之外。为了安慰失望的民众,勒
贝尔暗中组织并且操纵了这些做出来给人看的游行。
    假如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游戏,那么谁也不可能也不愿意弄清这种游戏的规则和目
的。勒贝尔明白,他的爱情不足以得到他最需要的东西——朱莉·克恩的尊重。假如他
还相信她选择他是为了保持年轻时的激情,他企图控制她时她所流露出来的僵硬的微笑,
则提醒他不能破坏她自己所得到的自由,并迫使他考虑她天真的自负。
    在诊所里接种疫苗,搞了整整一个下午。朱莉精疲力竭地回到别墅。她在平台上发
现皮埃尔在观察星星。
    “来点酒吗?”她问。
    “谢谢。我以前从来不喝。这瓶酒好像有不少年头了。”
    “当我开车送父亲去墓地时,酒窑被盗,只剩下这瓶酒。”
    “这是怎么回事?我经常想念他。也许是因为多亏了他我才来到这里。如果说他没
有找到……”
    “那是一个无法形容的男人。他是自己惟一的主人。他因爱上许多女人而负有盛名。
她们觉得他英俊、可爱……我也是,我……”
    她沉默了。
    “除了这张照片,您还有他别的照片吗?”
    “我全弄丢了。甚至连我跟他一起拍的那些也丢了。”
    “他有没有留下关于我工作的那个地方的什么记录?”
    朱莉没有回答。她给两个杯子斟满酒,用塞子塞住还有半瓶酒的瓶子,然后从平台
上把酒瓶摔向台阶,酒瓶被摔得粉碎。这种粗暴的举止使皮埃尔激动起来。他不敢问为
什么。朱莉微笑着离开了他,下楼到厨房去了。齐娅正在做晚饭。
    “独自生活我不会感到孤独吗?”晚上,皮埃尔这样问自己。
    朱莉来时小哑巴藏了起来。他走到皮埃尔身边,皮埃尔既没有推开他,也没有看他,
一言不发。孩子坐在他的膝盖上。皮埃尔怕他掉下来。便笨拙地搂住他的腰。他想跟孩
子聊聊天,谈谈星星、森林、动物的叫声、夜晚、恐惧,但又尽量避免让人尴尬的亲密,
所以他一言不发。他甚至在考虑,万一有人突然出现,该如何摆脱孩子而又不显得粗鲁。
同时,这种信任又使他不安:它重新唤起了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想忘却的情景。但无济
于事。
    厨房里传来齐娅和园丁佩里的声音。佩里怀疑用猴子作牺牲的作用。齐娅没有堵他
的嘴,但当他把她的兄弟,那个隐士当作江湖医生时,她发火了。她大声叫嚷,迫使他
住嘴。为了得到原谅,佩里在她耳边轻轻地哼起一首庆祝金凤花花季的歌曲。她听着,
平静了下来。
    小哑巴睡着了。一股浓雾遮住了月光。倒映在海上的月光消失了。皮埃尔怕孩子掉
下来,轻轻地把他一直抱到客厅里,放在长沙发上。黑暗中,朱莉关上百叶窗,齐娅掸
去钢琴上的灰尘。看见皮埃尔如此关心孩子,她们都感动了。
    别墅前的草坪正中,有个斑岩浅口花盆,里面种着一棵美国木豆树。当佩里给树浇
水时,在棕榈树上栖息了一整天的那只大冠鹃飞走了。齐娅被大冠鹃吸引住了,手中的
羽毛掸子在空掸着。
 
 
第二章
  
    
    我们有时不和,这没关系。不应该害怕有不同的意见。因为这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你有东西要教我,我也有东西要教你。你应该告诉我你对我的工作有什么意见,因为你
已经参加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好。你也应该告诉我你的怀疑、恐惧、期望和梦想。我不
会告诉你我的这些。我已经没有了。
    很少人能给我别人所不能给我的东西,你是其中之一。我需要你就像我需要阳光一
样。从此以后,你和我的研究、我写的文章一样,是我活着的证明之一。最迫切、最需
要的证明。但愿些不懂的人能够沉默。但愿那些懂的人……
    康贝读着皮埃尔的这些未写完的文字。激动万分,眼睛模糊了。这些文字夹杂在涂
涂改改的笔记中,不是私人信件,而是他留在房间里的旅行箱中的分类卡片。他从宗主
国旅行到这个小岛,只带了一件行李。他一到,就把箱里的大部分东西都分掉了:不适
合当地习俗的衣服,多余的小玩意儿。他留下了诗集、个人资料、信件、照片和他在考
古生涯中要用的测量仪器和光学仪器。
    在朱莉的推荐下,他让一个裁缝做了两条宽大的长裤,几件浅黄色的棉布茄克衫,
那是阳光不喜欢的颜色。他天天戴的那顶草帽是园丁送的。作为回赠,他把自己的金表
送给了园丁:自从他学会根据日轨看时间以后,他就不需要手表了。如果天阴,时间的
早晚对他来说就不重要了。
    康贝又把那些文字读了一遍,字里行间哀伤的柔情使他大为震惊:皮埃尔对大家,
尤其是对自己周围的人十分谨慎,不可能如此动情,尤其是通过文字表达出来,这是一
种无目的的写作练习?抑或是他偷偷在写的某个故事中的几行?康贝把那页纸放在他要
处理的那堆文件上,没有等皮埃尔。皮埃尔天天睡午觉,以弥补长期的失眠。他去工地
干活了。雨季拖延了进度。
    他所挖的那个洞穴已在丘陵腰部凹进去,对住在森林中的人来说,那是个好住处。
晚上干了坏事以后,他们便在洞里休息。这个洞避风,猛烈的寒风吹不着,但面临着泥
石流的威胁。这个洞被一代代的土著占据,最近的那些土著有意乱七八糟地种了一些柚
木,遮住了通道。他们用柚木的叶汁来染衣服。低矮的芒果树和挂着串串花朵的金合欢
犹如一道厚厚的帷幕,堵住了入口。在进去之前,皮埃尔和康贝得低声地叫暗号。那是
齐娅教他们的,可以免遭不见身影而又随心所欲的主人们的伤害。经过受骗上当,他们
已成了有效的防盗者。
    勒贝尔对发掘工作抱着怀疑、嘲笑和冷漠的态度。然而,他又要求所有的发现都必
须定时向他汇报。康贝每天造表,每月一次提交给政府一份。勒贝尔真的看得懂吗?当
他突然到访工地时,他从来不提此事。他以为通过这种不明不白的手段控制了皮埃尔,
而皮埃尔则让他根本无法查出他所造清单的真实性和准确性,他乐于保持这种虚幻。
    天很亮,没有云。一股浓雾减低了热度,但让人感到更加难受。康贝从来不注意防
晒,他在洞外继续清理一尊破碎的小雕像。皮埃尔已把雕像的大部分都修复了:猛兽的
脚,马的大腿,男人的性器官,女人的上半身,光滑而年轻的脑袋戴着帽子,犹如一个
出征的国王。这个谜一般的两性人缺了下巴和嘴唇。康贝用牙刷和画笔(皮埃尔只允许
他用这些工具)仔细地刷着,一厘米一厘米地使雕像整个露出。他吹掉灰尘,就像吹着
孩子的眼皮,轻轻把他唤醒一样。他用手指抓起残片,放在凳子上:看到自己刚刚发掘
出来的美丽的微笑,他不禁露出了笑容,但也感到不安,就像目睹人或动物的出生而感
到不安一样。他离开自己的宝贝,靠在一棵槟榔树上。槟榔树的树冠布满了浆果,上面
满是无尾的老鼠。他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令人赞叹的寂静和他主人皮埃尔难以察觉而又
强烈的感情。他听见皮埃尔来了。
    那只大冠鹃从一棵金凤花的树梢仔细观察着森林。树木灿烂的花朵藏起了它,遮住
了偷猎者的视线。为了不伤羽毛,偷猎者用弓射鸟。大冠鹃望着一只鹞在天上飞翔;盯
着一只被干枯的芦苇缠住身子的珠鸡;看到一只鹈鹕因自己的雏鸟吱吱喳喳叫着没能逃
走,被一条巨蜥撕得粉碎;目睹绿色的猴子在被扬子鳄侵入的多涝的洼地边玩危险的游
戏,它们因自己机灵而蔑视扬子鳄。但一只笨拙的猴子惨叫起来,提醒不安但顽强的猴
群,万事有度。
    这只以植物为食的大冠鹃,见证了没完没了、无处不在的屠杀,但没有参与。它是
林中之王,独自控制着这座森林。它烦闷得麻木不仁。它尖叫着,表示自己的不满,在
树冠上空飞行、盘旋,停在一棵吉贝的主枝上,用自己黄色的勾喙啄着毛茸茸的果实。
    当它独处时,它当然是孤独的。那时这只失眠的大冠鹃便日夜观察着这个纷乱的世
界。当它忍不住时,它便低沉地叫着,表达自己古怪的哀伤。于是那些引它生气的动物
飞禽便不安起来,其他动物和飞禽则和它一道悲伤。
    热风从打开的窗口吹进房间,把纱窗帘吹得胀鼓鼓的,似波浪起伏,就像一个淫荡
的舞女挥舞着手臂。朱莉·克恩习惯地抽起一支园丁用种在暖房里的烟叶卷的香烟。烟
叶是放在家中阁楼上晾干的。未经允许,谁也不准上阁楼。她翻开一个记录本,放在膝
盖上。本子上的字小得她费了好大的劲才认得出来。那是她在考古学院听皮埃尔·多斯
讲课时所作的笔记。父亲的猝死使她决定离开小岛,远离那些人。他们的目光使她的悲
伤更加持久。“我必须忘掉一些情景,用别的东西来取而代之。”她曾这样对齐娅说。
“就像对男人一样,”奶妈笑着议论道。朱莉的远离使奶妈非常失望。
    朱莉在宗主国逗留期间,曾是皮埃尔·多斯最用功的学生,也是他最喜欢的学生。
她第一次进入图书馆那天,皮埃尔就注意到她了。她身材苗条,肤色偏深,步伐矫健;
瘦瘦的脸,黑黑的眼睛,薄而丰满的嘴唇,简直是“埃及美人”的化身。“埃及美人”
是某学者在一个冒险家进行军事行动期间所塑造的形象。朱莉翻书的动作灵巧而坚决。
以避免过分谨慎可能造成的遗憾。她读书甚多,对身边的人相当陌生,然而并不蔑视他


们。她的背挺得笔直,头微倾,写字的左手十分精巧,灵活的右手绞着自己的一束直硬
的头发。她耳朵的轮廓十分清晰,嘴唇湿润而富有光泽……那天,皮埃尔冒着让人讨厌
的危险,看着朱莉,就像夏日的夜晚,他凝视着天空,想发现只有仔细观察才能慢慢发
现的一颗难以看到的星星。这种谨慎然而执着的好奇使朱莉突然向他扭过头来。她把钢
笔和本子放进包里,还掉书,既没有跟谁打招呼,也没有打扰任何人,离开了图书馆。
    皮埃尔被朱莉迷住了。朱莉的离开并没有结束他的这种迷恋。为了把这位少女的形
象刻在脑海之中,皮埃尔仍盯着她刚刚离开的那个地方,盯了好几分钟。他所凝视的地
方一片空茫。一个学生向他提了一个问题,他语无伦次地作了问答。渐渐地,他缓过神
来。为了把心收回来,他重读了写给母亲的信中的最后几段。朱莉刚才出现时,他正在
写这封信:
    
    ……我犹豫不决,不知是否要与你分享这种回忆,它们仍然那么强烈,与童年时代
的任何回忆都大相径庭,以致于岁月流逝而人们仍然不能理解——它们的消失使人们从
此无法将它们与别的东西相比——为什么有的回忆更容易被人遗忘……让你唤起这种回
忆也许会摧毁那种仍牢记在心的回忆。如果确实是这样,那就证明那种回忆已不再需要。
暑假里,我每天早上都陪外婆玩牌。那几个炎热的星期,你母亲邀请我们去乡下避暑。
我们住在她的一间侧屋里。她在与她卧室相连的小客厅里接待我们。由于护壁板的颜色
是绿的,她的卧室便叫做“绿屋”。她老作弊。这其实没有必要:她想赢的愿望是那么
明显,连我这个小孩子都看出来了。为了让她高兴,我总是准备输给她。她不喜欢你。
她以自己的方式恭维人,我忙不迭地附和。要不然,她便自言自语,话题只有一个——
你;你的衣服,你的发型,她都觉得很难看。她形容你是“心血来潮”、“铺张浪费”,
她极准确地描述你的品行不端。凡虚构者都能这样描述得活灵活现。最后,她的口气缓
和了一点,这使她的断言变得无可辩驳:“当然,我没有正式的证据,但你父亲活的时
候就已经……”她想毁人的愿望,加上她的言下之意,具有一种灾难性的影响。
    我想起来,有个星期天,她强迫我留下来和她玩,而不让我陪你去教堂。她差点输
了,不是因为我太机灵或不让她,而是因为她心不在焉:她想玷污你,这种愿望是如此
强烈,以致于她多次失去了出牌的好机会。她用的词和句太粗鲁、太残忍了,但我又不
敢顶嘴。结果,我忍不住流泪了。她看着我哭,低声埋怨着,最后沉默了。她摊了牌,
数着自己的分数。我好不容易止住悲伤,安静下来。这时,我听见走廊的木地板“吱嘎
吱嘎”响起来,那只能是你的脚步声。
    所以,你每天上午都站在“绿屋”的门后。你听着。你听见你母亲由于妒嫉而坚持
不懈地辱骂和恶言恶语,试图抹杀她不知如何给你的那种独一无二的爱,玷污你在我心
目中的那种活生生的、温暖的、无以伦比的、被我一天天美化的形象。她也听到你了吗?
难道是由于我的泪水?她结束了我们的赌牌、我们的天天见面和她的脱胎换骨。从此,
我再也不想玩任何有罚则的智力游戏,当你……
    皮埃尔·多斯撕毁了这封未写完的信,读起他的一位考古学同事的一篇博学的文章
来,直到图书馆关门。那篇文章说,在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小岛上,最近发现了一批刻
在岩石上的壁画。
    勒贝尔,甚至在他掌权后人们仍这样称呼他。自从他参加地下独立运动之后,谁也
不再叫他真名。人们想忘掉他的真名,害怕哪天泄露了他的秘密。这天晚上,他离开了
他的一座府邸。他拥有那些府邸,却没有所有权。他觉得拥有财产会妨碍自由。他打扮
成一个老水手,混入那些朝圣者当中。月圆之夜,他们在月光下躺在地上,起身,俯伏,
又躺下。他们躺下的身躯每次都前进一点,就此一直爬到巴尔吉达山顶。小岛的原始神
灵就在那里。它们无声,无形,但巴尔吉达每次求它们惩罚或庇护某个居民时,它们都
显得很灵验。
    很久以前,为了躲避妒嫉它闪光的鳞片和速度的水神,巴拉吉达从海中冒出水面。
在第一个岛民的帮助下,它在附近山顶上找到了庇护所。它的救命恩人就把它藏在那里。
早就居住在那里的精灵们接受了这个避难者,不是因为同情——它们对别人的痛苦无动
于衷——而是为了消遣。它们用被保护者的姓来命名这个地方。每条鱼出生的时候,潮
汐之母——月亮都赋予这个鱼这个姓。这样,它所属的那个种类就永远不会灭绝了。水
神没有了牺牲品,便沿着小岛游荡。时间一长,它复仇的愿望也消失了。
    勒贝尔也同样,隐姓埋名,穿着水手服,向巴拉吉达致敬。他觉得自己和巴拉吉达
可以互相依赖,可以匹敌。在这种情况下,他忘了自己是反迷信的。他把淡紫色的蓝花
楹献给了那个象征神秘之鱼的熔岩雕像。那束淡紫色的花是朱莉专门为这一仪式采集的,
虽然她没有亲自参加仪式。
    朝圣结束后,勒贝尔溜进泻湖周围的芦苇和竹林。它们像厚厚的窗帘,挡住了好奇
者和渔夫的视线,使他们看不见别墅。他翻过围墙,跳上平台,照自己的习惯,爬窗进
入了房间。朱莉躺在床上等他,眼睛望着像波浪一样起伏的窗帘。这一切,看守领地的
佩里竟毫不知觉。
    齐娅虽然没看到他,但知道他在那儿。她欣赏他,但又怕他。只要他在别墅里,她
便双腿紧夹一个塞满大头针的布娃娃,乞求森林之神的保护。那个布娃娃,她是根据勒
贝尔的头像制作的,穿着制服。她要让他流血。
    朱莉在半明半暗中看着自己的情人。他具有一种十分让人不安的美。“死神在抓住
替死鬼之前,”朱莉的父亲曾这样说,“往往会弄得他们面目全非,使他们变丑。有时
则相反,它让他们变得很美,从未有过的美。这就是死神的真正狡猾之处。替死鬼的消
失使死神感到后悔,后悔看见它所美化的东西离开了仍让人向往的生命;后悔被它变丑
的东西离开了而自己却不那么悲伤。”这种非同寻常的美,他在妻子回小岛来死的那天,
在她脸上发现了。现在,朱莉也发现,那个隐藏着的狡猾的死神,使她所爱的男人具有
一种极为迷人的魅力。她喘不过气来。她为他感到害怕。
    勒贝尔是厚颜无耻的,他不隐瞒自己的欲望。当他觉得自己想使用身体的时候,他
便去使用自己的身体。为了斗争,也是为了快乐。这种随意是天生的,不带虚荣心,没
有羞耻感,这使他的伴侣得以摆脱传统和教育所强加的那种生理上的抑制。他的狂喜极
具感染力,这表明他很有声望。他朝三暮四,但方式很忠诚:他以机会平等为名,并把
它当做是一种政治口号式的原则,不让自己歧视任何人,满足所有冒着影响声誉的危险,
明确表示对他有意的女人的愿望,但只限于一次。而她们也应该满足于他的这种惟一的
表达感情的方式,并将之牢牢地留在记忆当中——重复会使他失望,更新才不会使他感
以乏味。这种借口,这种为他众多的艳遇所作的狡猾的辩解使朱莉大笑。她没有生气。
她是佼佼者,也是他来进行突然袭击的惟一女人。只要她愿意,她就能这样。
    今晚,他比以往急切。往常,他都让她就外面的事情提些问题,尽管他从不回答,
而总是一边听一边抚摸着她。他粗鲁地剥掉她身上不多的几件衣服,用手、手指、嘴唇
和舌头一一清扫这具他熟悉每一个部位的温顺的身体。朱莉强行规定了这种性感的前进
路线:她伸长脖子,抬起胳膊,耸起双膝,分开大腿,转身,准许他逐渐占有她。为了
保持和谐,这种占有既不允许中断,也不允许太快,任何迟疑都会被当做是一种拒绝。
他并不在乎这种拒绝。
    朱莉喜欢这种不可改变的步骤,它不但不会使她感到厌烦,反而使她放心。在做爱
过程中,她对多变的花样,对人为的、预谋的哪怕她觉得是自发的荒唐行为皆无兴趣。
服服帖帖,最终必然被杀,这种合乎逻辑的后果,她没有真正领教过。所以,她不喜欢
精心设计的放荡,而喜欢有效地利用礼仪。严格来说,规规矩矩会使蔑视礼仪的人感到
解脱。
    勒贝尔生性寡言,当他坠入爱河时,他便默不作声。由于这种沉默,朱莉得到了她
所喜欢的那种乐趣,听到了情人身上发出的声音: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内脏的低语,
他冒汗的皮肤湿漉漉地发出噼叭声。无论他怎么搞,她都不觉得痛苦。做完爱后,他说
话滔滔不绝。他笑着下结论,就像口号一样无可辩驳。朱莉对这些结论的缺陷和简单不
作任何批评。勒贝尔不允许对他肯定的东西进行讨论,更不允许拒绝。他觉得那是徒劳
的。有时,他的意见使伙伴的印象深刻,但又总是说服不了他们。伙伴们地刚想辩驳,
他便堵住他们的嘴:“辩驳如果抹杀它所质疑的观点,它将与这种观点一同消失。所以,
辩驳是没有用的。”他们甚至懒得去弄明白有的人曾因辩驳而送命。
    朱莉希望得到她想得到的东西,拒绝她所拒绝的东西。她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期
望。她生活在现在。她既不让自己破坏这种关系,也不让自己延长这种关系。当勒贝尔
强迫自己做什么事时,她便满足于享受这具身躯。其力量、毅力和美比别的肉体更能使
她发现自己肉体的秘密、局限和能力。她很满足,既不撒谎,也不许诺什么。她听勒贝
尔说话。她解开那头用银发圈束起来的卷曲的黑色长发,把手指伸进去,弄散了它们。
当她弄完的时候,他像来的时候一样,跳窗离开了。
    小时候,朱莉常在初秋陪父亲巡视领地收租。佃农们为了少交租或迟交租,总是恭
维父亲,极尽奉承拍马之能事。朱莉听得很烦,而父亲总是答应他们。只有一户人家,
朱莉愿意在那里呆得久一点,那就是勒贝尔和他的寡母的家。勒贝尔的母亲身材高大,
身体干瘪,一头短发。她独自耕种一块她的先辈耕种了几代的田地。她的皮肤在阳光下
闪着蓝光。她沉默寡言,只跟传教士说话。传教士们帮她养大了儿子。没有人知道谁是
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是个白人,这是人们根据孩子的肤色判断的。母亲对总在引诱她的
男人抱有敌意。她从不跟人打招呼,只向教堂里的神低头。她每个礼拜天都到教堂去祈
祷。平时,忙了一天之后,当她感到疲劳、孤独、想哭的时候,她也会在晚上去教堂。
她对她不曾想要的独子非常严格,反复用格言向他灌输生活准则。那些格言,她说是从
她母亲那里学来的。她母亲是一个江湖医生,人们对她母亲的本领至今还记忆犹新。事
实上,那些格言是她自己编出来的,她一一把它们写在教堂的小册子上,强迫儿子把它
们背下:
    “太阳从不孤单。”
    “蜘蛛咬东西时自己也在哭泣。”
    “微笑是魔鬼的眼泪。”
    “强逼的沉默致人于死命。自由,能解放一切。”
    “别看月亮,你是在盗它的光。”
    “你的受害者的目光就是你母亲的目光。”
    ……
    在学校里,勒贝尔轻而易举地得到了最高的分数。他跑步最快,能单手爬绳,篱笆
跳得最高,并避免与同学们吵架。如果非打不可,他们总被打得落花流水。他的温顺和
在学校里的成绩博得了老师们的欢心,他的气质和声誉使老师们印象深刻,但他独立的
精神和性格力量又使他们担心。放学回家时,他经常改变路线。他掏鸟窝、吞鸟蛋、踩
麦秆、嚼蚂蚁、偷看羚羊经过、观察人们在山脚点火烧草。他还敢捉蛇,捉到后轻轻抚
摸,然后放走。
    他像母亲一样,总那么不合群。他大声地对植物和鸟儿提出疑问,讲述自己的计划、
梦想、欢乐和哀伤。有时,他也唱歌。他的歌声庄严、火热,能平息风暴。他所不知道
的是,在他获得自由的时候,有个人在悄悄地看着他。那就是朱莉·克恩。他们俩同年,
都喜欢孤独。几天来,她在放学后偷偷地跟着他。尽管路线经常变换,但殊途同归,最
后总以领地为目的地。在那儿,齐娅等待着朱莉,勒贝尔的母亲等待着勒贝尔。如果他
们回来迟了,衣服弄脏了,或因道路艰险衣服被撕破了,她们从不责备他们。
    一天下午,朱莉跟踪着勒贝尔。一只大冠鹃不停地在他们头顶盘旋。朱莉望着大冠
鹃,一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勒贝尔听见了。他没有转身没有放慢脚步。在林中的
一块空地上,他停了下来,躺在一丛蕨草上。几只红喙老鸟在等待夕阳西下,以便在芦
苇丛中的沼泽地上空飞翔,捕食黄昏时分醒来的昆虫。勒贝尔扫了一眼,确信朱莉正注
视着他,便掏出那玩艺儿,自慰起来。朱莉继续看着他。当他发出叫声时,她开怀大笑
起来。她的笑声响亮、坦荡,引得勒贝尔也笑了起来。他站起来,走向一棵很细很细的
木瓜树,不让朱莉看见,然后一言不发地向朱莉伸出手去。朱莉抓住那只手吻着。在回
去的路上,她始终抓着那只手。他们迟迟不愿回家,尽量延长回家的路程。
    从此,他们便难分难解了。朱莉到宗主国上大学后,为了不中断他们被迫停止的交
往,常常回忆他们频频接触时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勒贝尔也离开了小岛。为了摧毁他事
实上再也无法体验的生活,他不再与朱莉联系。他成功地当上了一个小团体的首领。其
成员都是流亡在外的他那个氏族的人,坚决支持小岛独立。他对他们进行了训练,准备
进行地下斗争。朱莉也回到了小岛,她从来不相信武装斗争的作用,如果不是有些无辜
者甚至罪人因为他,因为他坚决的摩尼教思想和致命的乌托邦而丧生的话,她得知勒贝
尔的历险会哑然失笑的。面对他所犯下的错误,指手画脚、指责还是嘲笑?晚上,当勒
贝尔像前一天晚上爬窗离开她那样,爬窗潜入她的卧室时,她宁愿什么都不告诉他。他
一言不发,与她翻云覆雨,向她详细讲述自己的流放、斗争、胜利、失望和他如何与新
政权保持距离。
    他讲完后,把头放在朱莉的肚子上。她抚摸着他的头发、脖子和肩膀,使他平静下
来。他的手激动得发抖。他闭上眼睛。他们重逢的第一天晚上,她没有睡着:为了摆脱
他无法独自承受事件,他把自己的经历都告诉了朱莉。那一幕幕情景使朱莉一直醒到天
亮。黎明时分,精疲力竭的朱莉睡着了。当她醒来的时候,勒贝尔已经离开。
    齐娅在向云层乞灵。在神的作用下,在空中飘移的云层,像树木、图腾和石柱一样,
是乞灵有效的中介物。最见效的季节是夏季,最佳的时辰是黎明,沉睡了一晚的卷云舒
伸着身子,苏醒了的积云幸福地投身于慢慢产生的炎热。它们懒散而缓慢地全都动了起
来,渐渐散开,生怕晚了。这是不可避免的。如果声音不大,呼叫它们是没有危险的。
但动作必须快:天一亮,它们往往就脾气突变,可能会猛烈地四散,加快变化的速度。
这样,人们的乞求就不那么灵验了。
    齐娅有丰富的经验,能预感到何时乞灵最佳。那时,她便按照父亲教给她的办法,
把一些奇花异草混杂在一起,点火,让烟升向云层。齐娅每次都要改良原始配方,加入
一种陌生的植物。这种植物如果散发出毒气,便会伤害云层,加快云层的变化,使云层
大发雷霆。相反,如果这种植物散发出香味,她便用它来迷惑云层,使其温顺,到现在
为止,齐娅一直没有让云层失望过。她的秘密是:将新植物的花与叶混在一起。她一开
始制作,风便将其灵魂吹入花中。它们燃烧起来,无疑会使云层感到高兴。
    齐娅知道勒贝尔在朱莉房间里,心中极为担心。她准备了花草,将其混合在一起。
在争取独立的动荡中,这种花草曾保佑过别墅。如果神要发怒,它会提前预告的。勒贝
尔和朱莉的关系无疑会让神感到生气。
    齐娅把乌缨丹、芦荟、五加树和曼陀罗的叶子放在大土罐中发酵,留下它们的全部
液汁。然后又把螺旋花等其它植物的种子放在一只已经生锈的金属盒子中提炼。那个盒
子是朱莉的父亲以前用来装淫秽图片的。齐娅颤抖着又添加了几朵花和一片杯芋叶。当
她在树上摘这片叶子的时候,她才发现这片叶子是那么的薄。
    暗火消耗着混合物,没有火星。白烟化作一缕缕灰烟,呈螺旋状,迟迟疑疑,升向
空中,勒贝尔给了朱莉最后一吻,跳窗而去,离开了朱莉的房间。他举起手中的酒瓶,
仰起脖子,一饮而尽,然后把酒瓶扔进矮树丛中,消失在竹子后面。那些矮树丛开着漏
斗状的花朵,血红血红的。
    齐娅确信自己没有被人看见,放下心来,闭上了眼睛。她摸索着抓起一把热灰,放
到舌头上,用涶沫搅匀。当她圆睁因白内障而失明的眼睛,盯着太阳,向云层感恩时,
她便把这些热灰咽下肚去。
 
第三章
  
    皮埃尔的一位女友在巴基斯坦进行了长时间的考古发掘工作,回来时向皮埃尔发出
了邀请,希望他能分享她的第一批工作成果。她补充说:“还有几个不但聪明,而且漂
亮的女人也将在场。你不是喜欢漂亮的女人吗?如果你不为我来,至少也要冲着她们
来。”
    60年代,皮埃尔曾和这个女友在土耳其的一个工地上共同发现了其职业的乐趣和局
限。那时,皮埃尔是为他年轻的女同事服务的骑士,他的幽默、宽宏和博学掩盖了他容
貌的平凡和男子汉动作的粗鲁。她对爱情的游戏没有兴趣,也不懂,所以也不感到痛苦。
她惟一的消遣是当她确信自己很好地完成了一项工作时喝几杯。为了庆祝自己发现了一
块赫梯人①的石碑,她曾组织了一场庆祝活动。那次,她喝酒喝得差点晕过去。她醉得
不醒人事,大家立即把她送进了医院。在医院里,她遇到了刚刚恢复过来埃莱娜·帕尔。
帕尔曾试图自杀。
    
    ① 赫梯人:小亚细亚东部和叙利亚北部的古代部族。
    “人不到三十岁,总是漂亮的。为什么要死在地中海边的那个小城市里?”她这样
问帕尔,一点也不考虑自己这样是否唐突。
    埃莱娜没有回答同样的问题。这个不期而遇的同伴,被她的不幸所激动,给她买了
回程票。她的所有行李都被偷了。后来,她们经常见面,成了朋友。埃莱娜甚至学会了
她的“恩人”的坏习惯,喝起酒来。她把这位朋友笑称为“恩人”。
    皮埃尔一反常规,迟到了。进餐时,他一言不发。坐在他右边的,是一个著名建筑
师的妻子。这个女人不停地描述其家庭主妇生活的好处和坏处、孩子们的优点和缺点、
乡居的美丽和花费以及游泳的好处。他们全家每个星期天都去游泳。
    坐在他的左边的,就是他的同事。她一下午都跟皮埃尔呆在大学里。她负责引起话
题,免得冷场,并监督由大楼看门人承担的后勤工作,掌握服务节奏。她根本没有精力
关照皮埃尔。
    坐在他对面的是埃莱娜·帕尔。帕尔身材苗条,穿着一条丝绸长袍,式样很新潮,
绣着茶色和金色的印度图案。长袍无袖,露着手臂。她的手指上没有戒指,指甲被染成
深红色,脖子上戴着一串细珠,金色的头发用一个发结卷上去,插着一把镶嵌着小小绿
玉石的贝壳梳子。皮埃尔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
    她的邻座们一个接一个不停地向她提问题,可她拒绝回答。她死不开口,弄得那些
提问者越来越尴尬。她盯着他们的眼睛,向他们微笑着。她看起来很专注,似乎在鼓励
他们,但又迫使他们收敛。看到他们那副越来越不安的样子,她感到非常快乐。
    大家在客厅里喝咖啡,选择自己的谈话伙伴。埃莱娜走到被他那个让人讨厌的女邻
座独占的皮埃尔身边。找到一个如此和蔼的听众,那个女人感到非常高兴。埃莱娜作了
自我介绍。
    那个滔滔不绝的家庭主妇很生气,让出位子,去找另一个牺牲者,讲述她那些乏味
的悄悄话。态度坚决的埃莱娜使皮埃尔觉得有趣。埃莱娜把自己的那杯咖啡让给他,自
己另找了一杯。她请他坐到她身边聊天。
    埃莱娜一个人说个不停,逻辑有点混乱。皮埃尔好奇地听着,半夜时,皮埃尔打断
了她的话,并请她原谅。他向女主人告了别。他的策略显然起了作用,他非常兴奋。
    第二天,埃莱娜打电话给皮埃尔,邀请他去看一部传媒一致说好的电影,谁知电影
让人失望,这样,谈话就很难进行下去了。埃莱娜开车把皮埃尔带到一家饭店里。她在
那里订了一张桌子,紧挨着厨房。她点了菜:厚牛扒,四成熟,锅炒土豆,加细草调料
和巧克力奶沫。皮埃尔选酒。
    晚餐时间不长。谈话似乎热烈而诙谐,但那是表面上的。皮埃尔想乘出租车回家,
免得让埃莱娜开车送他。但埃莱娜坚持要送他回家。
    回家的路上,他们默默无语。当皮埃尔抓住车门的把手下车时,埃莱娜熄了火,向
他转过身来,吻他的嘴,并伸出她又厚又热的舌头。皮埃尔没有抵抗。
    这种表达欲望的方式,皮埃尔永远都喜欢。如果这种欲望能被对方分享,快乐就会
成倍增加。否则,皮埃尔会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轻轻地推开埃莱娜,打开车门:
    “得回家了,时间不早了。您一定累了。我也是。谢谢您陪我过了一个晚上。”
    埃莱娜没有理睬他。她脱掉短上衣,解开胸罩,春情涌动,笨手笨脚地躺在皮埃尔
身上。
    “教皇的新城堡一般来说是没有这种作用的。”皮埃尔评论道。他无法让埃莱娜冷
静下来。
    这种疯狂,他觉得是荒谬的,让人无法预料。他目睹着这种疯狂,等待埃莱娜在满
足他的同时满足自己。
    几年后,他们重逢了。他们很快就决定结婚。谁也没有提起他们的第一次相遇,也
没有提起埃莱娜脸发烧,头发凌乱,厚颜无耻地舔他的嘴唇时发出的大笑。那种疯狂的
笑声深深地把皮埃尔吸引住了。
    有时,埃莱娜晚上回来很晚。她关上门,仍像往常那样粗手粗脚。如果一反常规,
小心翼翼,就是承认自己有罪。粗鲁一点呢,则是一种挑衅,笨拙而无济于事的挑衅。
    皮埃尔继续读他的书。钥匙插在锁孔里发出的声音曾打断了他的阅读。几小时来,
种种假设使他分心,他没法再工作下去。一切都证明他的怀疑是有道理的。埃莱娜的到
来结束了他的担忧,他假装无动于衷。她推开书房的门,从来不解释自己为什么迟到。
皮埃尔没有跟她打招呼。她递给他一杯白兰地。他摇摇头。在她微笑着离开房间之前,
他决定嘀咕几句。他翻过没有读完的那一页,眼睛没有从书本上抬起来:
    “您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埃莱娜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她没有回答,走了出去。她把自己关在洗澡间里,淋了
一个热水浴,然后梳着头发,没有照那面布满雾气的镜了。她穿上浴袍,迅速来到儿子
马克的房间里。她的吻把他惊醒了。
    黎明时分,皮埃尔躺下了。埃莱娜睡在另一张成对的床上。皮埃尔看了她一会儿才
闭上眼睛。她平静得像死去一般,皮埃尔很不安,忍不住用手指头碰了碰她的太阳穴,
看看脉搏是不是还在跳。只有一次,他在她的枕头上找到了一张纸条,回答他曾向她提
出的问题:
    
    “没有。我没有什么话要对你说。老实说,我的内疚也是假的。我不否认我的过错。
我喜欢这些过错。我很高兴地这样承认。做了坏事永远无法弥补。忏悔是无济于事的,
没有做好事也不会得到回报。所以,跟你说话有什么用呢?永不悔改的考古学家,你希
望丰富关于我的档案吗?”
    也只有一次,她既没有淋浴也没有卸妆就上床了。她醉醺醺的,打了一夜呼噜。她
喝醉的次数越来越多。为了遮住她的呼噜声,皮埃尔把一个丝绸床罩盖在她那张充满暴
力的脸上。那个床罩是他在中国考察时带回来的。
    “奥赛罗的企图……”他嘀咕道。但黛丝德蒙娜①真的犯罪时,人们没有掐死她。
    
    ① 见莎士比亚《奥赛罗》。
    这些话把他逗笑了。埃莱娜睁开眼睛,好像没有认出他来,马上又睡着了。第二天
早上,她脾气很坏,故意找茬跟他吵架,指责他弄乱客厅,把书和杂志堆在过道上;说
他喝热茶是个怪癖,说他明显地敌视社交生活,蔑视她曾经留下但怕他不高兴不敢再邀
请到家里来的朋友们……最后,她还指责他强迫她生下这个健康不佳的儿子。她后悔没
有打掉这个她不相要的孩子。孩子身体虚弱,证明她的这种后悔是对的。
    她态度粗暴,一个人滔滔不绝,马克被惊醒了,揉着眼睛,走进客厅。儿子的出现
并没有使埃莱娜冷静下来,她继续讲述自己如何讨厌当母亲,如何对孩子没有感情。
“毫无例外。”她看着儿子,强调说。
    马克脸色苍白,不敢靠近父亲。皮埃尔也不敢把他搂在怀里。
    那天晚上,埃莱娜穿着一件领子上绣着红花的蓝色丝绸睡袍。她坐在床角,点起一
根香烟,分拣着邮件。她迅速浏览着来信和明信片,把要结算的发票放在独脚小圆桌上,
然后从床头柜上抓起一本书,翻了几页,马上又合上了,把它放在床头灯旁边,灭了灯。
她把丝绒的拖鞋脱在地毯上,一直走到阳台前的落地窗边。她站在黑暗中,额头靠着布
满雾气的窗玻璃,凝视着川流不息的汽车,汽车都亮着车灯。她漫不经心,疲惫不堪,
最后竟看不清在雨中奔跑的行人。他们急于回到温暖的家中。
    马克一直看着她。他走到她身边。埃莱娜没有转身,向他伸过一只手来。马克抓住
她的手,笨拙地吻着。他终于得到了满足,等到了他所等待的东西。
    埃莱娜挣脱了他,免得自己过于动情。这种柔情会迫使她淡忘她回来后一直想念着
的那个人。她甚至多次重温他们相遇过程中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她已把它深深地铭刻在
心中。将受惩罚的恐惧一产生,她马上开始抚摸儿子的头发,那种温柔使儿子大吃一惊。
她把儿子带到厨房里,把女佣离开之前就已做好的晚餐重新加热。
    埃莱娜庆幸那个头脑清醒、做事谨慎的女佣已经离开。那个女人不爱管闲事,也不
对埃莱娜评头品足,但她无条件地保护着马克。她爱马克就像爱自己的儿子一样,尽管
她没有孩子。
    皮埃尔是个知名的考古学家,他带了几个年轻的研究生。每周有一晚,他回来得很
迟。埃莱娜已经摆好餐具,吃着意大利肉馅卷和野苣色拉。色拉的调料不合她的口味,
但她没有发现。
    马克吃着肉酱,肉酱温温的,不冷不热,他撅起了嘴。埃莱娜没有逼他。这种反常
的宽容使孩子感到非常不安。他警觉地强迫自己吞了几口肉酱,表明自己还是很听话的。
但软软的肉酱甜丝丝的,他恶心得差点要吐出来。埃莱娜问他是否想吃别的东西。他没
有回答。当他这样单独和母亲在一起时,他会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心满意
足,欣赏着母亲眼圈黑黑的脸,闪着红光的金发,苍白的脸色,发亮的皮肤。母亲的脸
轮廓分明,高颧颊,灰眼睛,当她准备说话时,舌头迅速一舔,湿润嘴唇。马克欣赏她
的嘴、她的唇、她的脖子、肩膀和一举一动。母亲长时间自言自语,话断断续续,有时
停下来歇气。但马克没有利用她沉默的当儿提问题,他只听着她说话,不求甚解。
    埃莱娜把色拉全吃了,又把给马克准备的牛奶也喝了。她把两个手指头伸进巧克力
奶沫中,要他来舔。他不敢。她生气了,把碗放回冰箱里。她点着一支香烟,抽了两口,
又在碟子里摁灭了。她离开饭桌,走到客厅里,躺在长沙发上,一边抽雪茄,一边翻着
一本时尚杂志。
    马克孤零零地呆在厨房里,他喜欢的甜点拿走了。大门开了,他从凳上滑下来,向
门口跑去。他飞快地在地毯上跑着,扑到父亲怀里,父亲在他左右两颊各亲了一下,发
出响亮的声音。他脸上露出了微笑,就上课、同学、游戏、周末的计划和阅读一一回答
了父亲的问题。
    皮埃尔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马克明白自己该退出去了。他道了晚安,躺下来看了
几页连环画,然后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听到父亲谈话,他心中很不耐烦当皮埃
尔和埃莱娜肯定马克已经睡着时,他们便停止了说话。
    埃莱娜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脱掉鞋子、袜子和裙子,解开头发,半裸着闯进皮埃尔
的书房。皮埃尔尽管很忙,但仍不失风度。他很想请她出去,但强忍着。他重新点着烟
斗,却很少抽,当烟快要灭的时候才抽一口。其实,他并不喜欢抽烟,但烟味能使他集
中精力。
    埃莱娜靠在椅子上,眼睛盯着自己光着的脚,讲起她父亲的艳遇来。她断断续续,
不时停下来,强迫皮埃尔听她的故事。
    那是在夏天,暴风雨后的海边。她骑着自行车,离开了祖父母的别墅。自行车是祖
父祖母在她十岁生日时刚刚送给她的。大海倒映着天空,墨黑墨黑的。她在堤坝上停下,
俯视着沙滩,凝视着在远海捕鱼的鸟儿。涨潮时,它们在水中一啄一啄的。
    假期中,家里租了一间浴室,用来更衣和存放折叠椅、遮阳伞什么的。她一眼瞥见
父亲从后门出来,“胳膊底下夹着上衣,手里拿着拖鞋,走得飞快。他的衬衣被撕破了
领子,垂在肩上。一头长发乱糟糟的,浅色的裤子,宽大的背心袖子短短的。一个女人
追着他出来。她跑着,抓住他,箍住他的脖子。我父亲转过身,挣扎着,推她。她摔倒
了。但抱住父亲的一条大腿,用手指抓着。父亲朝她肚子上踢了一脚,迫使她松手。父
亲平时总那么文静,有时突然也会粗暴起来。他很有力……”
    埃莱娜止住话头,等待皮埃尔问她。但皮埃尔一言不发。
    “你不想知道那是谁吗?”
    皮埃尔扭过头,他忍受不了她那种怜悯的目光。他假装在书房里寻找剔烟垢的工具,
其实工具就在他的口袋里。
    埃莱娜含着泪,继续讲她的故事。她父亲死于战争,那时她才四岁。她所编造的这
个也许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的身世,只能是一派胡言。
    “你那个医生朋友怎么样了?”皮埃尔问。
    埃莱娜是在一个展览的预展上遇到那个医生的。作为一个负有盛名的档案员,埃莱
娜曾与别人合作举办过一个“从文艺复兴到大革命的乌托邦”展览。
    “他有一双世界上最温柔的手,没有一个人能像他那样抚摸女人。”埃莱娜急切地
对皮埃尔说。
    皮埃尔中断了阅读,盯著书桌抽屉上那把被扭弯的钥匙,强装微笑。这种无动于衷
激怒了埃莱娜,她一脚把自己的拖鞋踢向皮埃尔,也不管有没有击中目标,穿上高跟鞋
和厚裤子,“砰”地一声关上门,走了出去。皮埃尔忍住自己的愤怒,接着看书。当附
近的修道院传来两声钟响时,他在长沙发上躺了下来。
    睡意袭来,他昏昏欲睡,突然听到马克在哭泣。他犹豫不决,不知道是不是要去看
看。埃莱娜最受不了孩子的哭叫,一听到哭声,她就冲到儿子的床前。她之所以如此急
切,一方面是出于同情,另一方面也想结束这种讨厌的声音。马克叫嚷起来。皮埃尔不
再犹豫。
    孩子房间的门开着。灯也亮着。马克睡意朦胧,听见埃莱娜已回到走廊。他听见埃
莱娜问他:
    “喂,告诉我,你这个世界上惟一清白的人,为什么那个医生也离开了我?”
    她每次重复这个问题时,都要抓住儿子的一只胳膊、一只大腿,或者是脖子和肚子,
推开他,免得他缩成一团靠在她身上,寻求保护。
    皮埃尔心绪纷乱地看着。孩子哭得喘不过气来,向他转过脸。皮埃尔对埃莱娜非常
反感,但忍着没有发作。他抓住埃莱娜的头发,迫使她松开马克。然后,他抱起马克,
来到客厅里,关上了门。
    孩子好像不想让母亲难受,马上安静了下来。皮埃尔让他躺在长沙发上,把自己的
上衣盖在他身上,等待他睡着,以便关灯。
    黑暗中,他看见门的把手压了下去,然后又提起来。他听见了埃莱娜的脚步声。埃
莱娜没有解释。朝自己的房间走去。皮埃尔彻夜未眠。
    “你吃晚饭了吗?”埃莱娜问,好像没有听到皮埃尔问她那个医生朋友怎么样了。
    “我不饿。我还有一篇文章要改,还要起草一个报告。我们刚刚在一个小岛上进行
了考古发掘,结果喜人……”
    “我希望你谈我们,谈谈我,谈谈马克。”
    皮埃尔一言不发,望着埃莱娜。埃莱娜扭过头,把自己裹在睡袍中。睡袍的下摆敞
开了。她束紧腰带,打了一个双结。
    “今天下午,我见到了我的朋友……”
    “哪个朋友?”
    “你知道得很清楚……那个外交官。”
    “我以为还是那个医生呢!”
    “别讽刺人了。否则我就不能告诉你我必须告诉你的东西了。”
    皮埃尔在那张新哥特式的椅子上坐下,捆绑坐垫的带子松了,垂在坐垫底下,皮埃
尔把公文包放在地上。架着双腿,低着头。
    “他去国外了,想让我陪他一起去。”
    她等待皮埃尔的反应和指责,但白等了。
    “假如你同意的话……你应该理解我……我会接受的。”
    她停止了。皮埃尔一直没有说话。
    “这很滑稽……但我需要你的同意。”
    皮埃尔深陷在扶手椅中,合着双手,把手指搞得“咔咔”响。
    “他想……”她说。
    “他想什么?”
    “他想,如果马克不跟我生活在一起,我决不会幸福,他也会因此而感到不幸。他
想跟你谈谈。你同意见他吗?”
    皮埃尔表面上看起来非常冷静,这使得埃莱娜敢把话说出来。但皮埃尔突然一下子
蹦起来,猛地抓起公文包。公文包开了,里面的文件掉出来,落得一地都是。他跪下来
一页一页捡起来,咬牙切齿地说:
    “告诉你的朋友,如果你愿意,你有权跟他。”
    他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双手发抖。一页纸又掉到了地上,他没有发现。
    “你再告诉他,”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他要把我儿子从我这里抢走,哪怕得到
法庭的许可,我也要杀死他。”
    那天晚上,马克有违父母的愿望,没有睡着。
 
第四章
  
    皮埃尔担心,小雕像的发现一旦被岛上的报纸披露,会引起争端。岛上的居民不是
鹮派就是鹰派,两派之间的和平共处条约已经破坏。在斗争中,由于智谋胜于勇敢,大
家承认鹮派最早在岛上落脚。为了不让失败者丢脸,胜利者只作如此推理:鹮派应该早
就在了,否则,鹰派怎能自给自足。这种解释只让胜利者起食物提供者的作用,使失败
者显得不那么丢脸,有利于建立一部法典。根据鹮鹰两派习俗制定的规则,大家都必须
遵守。
    但鹰派的不满永远无法从记忆和梦想中抹去。粮食歉收、打渔空手而归、火灾、意
外事故,一切都会勾起其旧痛,引起不满。在为争取独立而进行的斗争中,这甚至使双
方难以协同作战。斗争胜利后,小岛新首领之间的联合也因此而十分脆弱。
    然而,在皮埃尔和康贝发掘出来的一个阴阳人胸饰上,清清楚楚有一个老鹰图案,
钩嘴弯爪。这个人像是岛上所发现的最早的考古物证,证明小岛应归鹰派统治。鹮派并
不是原始居民。他们必须承认这一点,否则就会爆发冲突。
    当天晚上,朱莉从教堂里回来时,在庄园边缘发现了一具尸体,是个挑水者,身上
布满黑白条纹,就像被奉为神灵的白鹮的羽毛。此人被扔在沼泽地的淤泥中。一只贪婪
的鹰正在啄死人的眼睛。
    树冠遮住了太阳,椭圆形的果实很像葫芦,从树上垂下来。康贝在木板屋中整理完
工具和工作服后离开了工地。那只大冠鹃跟随着他,天热时,它便藏身于森林边缘,以
果为食。它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然后一直飞到别墅边上。康贝用眼角监视着它,但
一直走到家门口才抬起头。这动作好像是一种许可,那只大冠鹃落在了香蕉树的树梢。
佩里让香蕉树长在四四方方的兔棚正中。避风,前面是一排山药。
    在夜间的聒噪到来之前,这只大冠鹃在黄昏的寂静中拍打着翅膀,竖起它长长的尾
巴,向坐在最后一个台阶上的康贝发出巨大的响声,并沙哑地叫着。别的鸟也跟着乱叫。
日落时分,它们散布在岛状的红树群落中。当那只大冠鹃最后呜咽了哀叫一声沉默之后,
它们也跟着平静下来。
    皮埃尔读完了埃莱娜的一封长信。埃莱娜以档案馆员的那种精确,回忆了幸福的时
光和不幸的日子。回首往事,皮埃尔感到心情不安。他已对那些往事无动于衷,虽然还
记得清清楚楚,但已无关紧要。埃莱娜还说要来小岛,想在小岛上呆一段时间,“告诉
你两三件事,看看远离家乡会不会消除痛苦。”
    康贝把一些陶瓷碎片放进一个纸盒。那些碎片是一个猎手在一棵被风刮倒的乌樱丹
树根底下找到的。碎片上的图案完整无缺。那是一头独眼猛兽。独眼长在额头正中,有
两个瞳孔。
    “如果你过去爱过的一个女人这样写信给你,你会怎么想?”皮埃尔问他。
    
    我缺少你的仇恨。晚上,当你孤零零地吃完饭之后,我回家了,浑身散发着我刚刚
离开的那个人的味道。我拥抱着你,强迫你闻这种味道。然后,我把自己关在浴室里,
在热水中梦想情人,梦想下次拥抱。但你风度翩翩,克制住自己的仇恨,没有勃然大怒,
也没有感到厌恶。对,就是那种仇恨。当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时,你从书本上抬起头来,
盯着我,无法继续读书;当我由于过于孤独,半夜里醒来,抱起我们的儿子,紧紧地搂
着他,然后又哄他入睡,守在他身边,吻着他的嘴唇,看着他重新入睡。这时,你应该
恨我。你仔细观察,坚决不说话,怒火中烧,表面上却装作毫不在乎。对,这就是仇恨
吧!你独自发泄怒火:多少书被撕了封面,多少裁纸刀被扭弯,多少副眼镜被咬断架子,
多少铅笔、钢笔和烟斗被折断!当你回到我们的房间,在我对面的床上睡觉时,你脸色
苍白,手和嘴唇都颤抖着。你强忍着自己的狂怒。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是的,我缺少你的仇恨。这说明我对你是何等重要,你的离开丝毫不能说明问题。
当我在小岛上与你重逢时,我重新找到这种完整的仇恨。我将悄悄地来到,既不告诉你
哪一天,也不告诉你什么时候。就像死神悄悄来临一样!
    “她会失望吗?”康贝失望地问。
    皮埃尔没有说话,他久久地看着信,然后把信撕了,把碎片扔在废纸篓里。碎片消
失在落满烟灰、揉成一团团的草稿纸当中。
    “这是不是不人道?”
    “对男人来说,一切都是人道的,包括他所犯下的暴行。”勒贝尔说。
    “那为什么有的行为显得不人道?”中尉紧追不放。
    “并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
    “我们所祈求的神灵乐意让我们产生犯罪感吗?”
    “让我们谈点别的吧……今天是节日!”
    在反殖民制度的暴动者以前举行秘密会议的露天咖啡座上,勒贝尔和中尉坐在桌边,
为阵亡的战友干杯。幸福的回忆、苦涩的悔恨、看破红尘的思想和道德思考交错在一起。
他们越喝越感到空虚。
    炎热使人疲惫,迫使勒贝尔一杯杯地喝棕榈酒。咖啡店老板不时过来加酒。当天上
午,鹰派的这个首领走下主席台,加入了庆祝独立的游行队伍。对广大民众来说,根据
强制性的仪式,举行一年一度的游行,是向鹮派占大多数席位的委员会表示敬意的机会。
这个委员会统治着小岛。
    游行队伍中有制服过窄的老战士。来自乡村、抱着高粱穗的农民,步伐整齐的军人,
衣服陈旧、工资得不到保证的官员,步子混乱、跳着换脚的手工艺人,脸色和他们的营
业额一样悲惨的小店店主,营养不良、嚼着黑色的天仙子叶以便忘却自己的不幸和饥饿
的工人。人们一一经过,队伍最后是怀里抱着小孩的妇女,她们为参加游行,特地穿上
她们惟一的漂亮裙子,包着羽毛头巾。她们怀里的孩子,光着上身,缠着腰带,腰带上
缀着骨制的护身符。孩子们的脸被分别涂上他们所属派别的颜色,鹰派黑,鹮派绿。
    勒贝尔在委员会中不直接负责,他是顾问之一,让人敬畏,但很少人听他的。他难
以忍受这种虚假的仪式,没等主席讲完话就溜了。主席的致词没完没了。当勒贝尔的名
字被提到时,公众的欢呼声持续最长。但这已难以使他高兴。
    “你为什么一副烦不胜烦的样子?大家都看见你离开了主席台。你寻找什么?等待
什么?”
    “战后,战胜者感到一切都索然无味。”勒贝尔说。“你看,你看看我们周围,我
们流血牺牲,难道就为了这?”
    码头和堤岸上,小伙子们三五成群,手里拿着酒瓶在散步,姑娘们则穿着短裙,其
式样是从游客遗忘的杂志中模仿的。几小时内,他们不断相遇,互相引诱,互相挑选。
晚上,他们双双对对在被遗弃的货仓里睡觉。他们低声说话,不笑,连微笑都很难得。
    整个港口都让人感到烦闷。黄嘴的褐色的海鸥在码头上空盘旋,寻找着食物的残渣。
脑袋灰色的海鸥停在船底布满污水的驳船上,盯着正在补渔网或打扫驳船的渔民。有的
小鱼被压得太烂,无法出售,便成了它们无情争夺的对象。有时,一些年轻的水手为了
解闷,向它们扔去一些五颜六色的木块。他们坚信自己的阴谋能够得逞。果然,贪得无
厌的海鸥昏了头脑,向木块扑去。
    船厂关闭了。一群群矮小的燕鸥占据了船坞。船坞里没有一艘船在修。有个渔民躺
在船舷边,好像在油漆。他的孩子们冒失地在船上爬上爬下。船在上次捕鱼时被撞坏了,
船长辞掉船员后,自己也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的下落。他的命运一定很惨。
    吊车已经很久没有人保养了。钢缆和铁链从无精打采的吊臂上垂下来。主码头当中
的海关楼连门都没有,窗玻璃也被人卸走,屋顶的瓦片则被揭走。惟一当值的关员坐在
一只空桶子上,背靠着墙。墙上的灰泥已经剥落,布满了腐烂的苔藓。关员的口袋里装
满印泥已经干了的图章,他抽着烟头,等待惟一的那趟船到来。那趟船仍每周一次抵达
小岛。他既不检查货物,也不检查游客,有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使他得到了一些小
费,权当工资了。当他感到烦闷时,他便用石头砸狗,以此取乐。总督匆匆逃离小岛忘
了带走那只狗了。
    “我们的失败使你泄气了?”勒贝尔问他的中尉。
    “是你的急躁使我泄气了。我知道用什么药治你的病:把鹮派赶下台。他们让小岛
死气沉沉,抹杀了我们的梦想,忘记了他们的允诺。重新斗争只取决于你和我们鹰派。”
    “你还这样认为?这一切不是很徒劳、很可笑吗?难道你不明白幻想伴随着……啊!
那不是朱莉·克恩吗?她可是第一次参加庆祝独立的活动。”
    “你忘了她曾大力协助过我们?”
    “我什么都不会忘。请她来!”
    “你能肯定真的能请她吗?我们周围还有许多人。大家都看着你。”
    “这不是感谢她的一个机会吗?感谢她曾支持过我们的事业。”
    朱莉从来不参加游行。这并非敌视她曾满腔热情欢迎的战果,而是她很注意与当权
者保持距离,采取中立。她对当权者十分提防,后者会充分利用别人的尊重来为自己服
务。中饭后,她曾请皮埃尔陪她进城,遭到了皮埃尔的拒绝:
    “城市日趋衰败,与我极为相像,我不能对它作出任何贡献,也无法从它那儿得到
任何东西。不,我和齐娅留在这里。我们看守别墅。啊!要是埃莱娜在,她会激动万分
地跟你去的。她是那么爱凑热闹!对了,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她这两天就要到这里来?”
    “我跟你去。”康贝突然决定说。突然得使朱莉无言以答。“我得帮朋友竖起刻在
树干上的图腾。太阳一下山,他们就得烧图腾。”
    中尉用手去拉朱莉。朱莉抵抗着。康贝忙上前干预。朱莉一把抓住他。勒贝尔站起
来,让朱莉在他身边坐下,然后含糊不清地道歉说:
    “我的中尉总是有点粗鲁,不仅仅是对妇女这样!他不像别人那样有机会去宗主国
学习礼仪!”
    看热闹的人起初还有点害怕,他们慢慢地挤到咖啡店前,争先恐后地围在勒贝尔和
朱莉四周。侍应不断地给勒贝尔和朱莉添酒。勒贝尔想干杯,众人大声附和。朱莉断然
拒绝。她的酒杯滑到地上,打碎了。众人大笑。勒贝尔向朱莉伸出手,就像年轻时第一
次碰她时那样,向她伸出手去。朱莉拒绝了。勒贝尔站起来,摇摇晃晃,靠在她身上,
免得跌倒。朱莉避开了。勒贝尔钩住她的脖子,搂起她,抚摸着她的头发、乳房,吻着
她的嘴。
    在这之前,人们还好奇地围观,津津有味地看着热闹。但勒贝尔最后的举动引起了
他们的愤慨,他们沉默了,惊呆了。犹豫片刻之后,他们便离开了露天咖啡座,走到对
面的码头上静待事态的发展。
    朱莉一言不发。勒贝尔在慌乱中碰了她。她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拒绝老板再给她添
酒,然后带着康贝,脸带微笑,离开了咖啡店。
    “婊子!”中尉刚骂了一声,马上就挨了勒贝尔一拳,要他住口。“婊子!”他又
骂了一句,很高兴有机会让他的首领当众出丑。“你呢,你丢了我们鹰派的脸!”
    朱莉头也不回,走开了,但走得太慢,没躲过向她飞来的石头。康贝试图保护她,
结果额头受了伤,勒贝尔大怒,踢了中尉几脚,把他打翻在地,然后摇摇晃晃地冲向人
群。人们吓坏了,四散而逃,嘴里还给他喝倒彩。
    他又成了孤家寡人了。他坐在码头边上,面对大海,悬着大腿。他昔日的战友,那
个海关关员早已见怪不怪,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主人们相信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他们错了。你不像他们,但你刚才的所作所为却
与他们没有什么不同。那些人全都站在朱莉·克恩和你一边。他们不打扰你们,是因为
你们小心谨慎。他们不能谴责他们没有看见的东西。今天,你使他们成了证人,成了一
个被剥夺了权利的人的同谋。部落首领只有在部落内才能得到爱戴。他们也许会原谅你,
因为他们爱你,更因为他们怕你。但他们永远不会忘记。假如眼睛会撒谎,那就不能对
着他的眼睛撒谎。”
    “今天早上,”勒贝尔被骂醒了,嘀咕道:“他们向我欢呼。母亲们向我推荐她们
的孩子,场面让人感动。今晚,她们又把孩子藏起来,不让我看见。明年,欢呼声将稀
稀落落。甚至还有没有节日庆典都成问题。”
    几声叫唤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在与海鸟争夺军务处倒掉的已经
变质的残羹剩菜。每天涨潮,军务处都要到码头边上来倒剩饭。
    诺低着头在母亲面前经过,要是有人看着她们,齐娅便不理睬她。要是她们单独在
一起,齐娅会迅速地摸一下女儿的头发。每天早上,诺都花很长时间用一把狗骨做的梳
子梳头。那是她出生那天佩里送给她的礼物。诺将终生留着它,将来还要带着它进坟墓。
    诺虽然天真无邪,但最近身体发育很快,似乎已到了生儿育女的年龄。朱莉在村里
建了一所学校,免得孩子们大老远跑到外面去上学。上学之前,诺打扫了厨房,又用黑
色的沙子洗了碗碟。那些黑沙是佩里从人们焚烧干藻类的一个沙滩上弄回来的。做完家
务之后,她喝了一杯齐娅为朱莉调制的椰奶芒果汁。如果朱莉与勒贝尔一起过夜,她便
在饮料里面加几滴发酵过的液汁。她女儿是无权加的。
    有时女儿不在,甚至几天不在,齐娅并不担心。她的血会告诉她。要是女儿遇到危
险了,血会通知她及时前往干预。她一生下孩子,就与神灵达成了协议:神灵们答应终
生保护孩子,条件是以她女儿的一个指头为代价。齐娅一斧头砍下了诺左手的拇指,用
一些罕见的草焚烧以后,把它献给了神灵。那些草她忘了叫什么,免得以后再用。
    放学后,诺绕到了考古工地。她跟皮埃尔打了个招呼。皮埃尔正等着她呢!要是她
不来,皮埃尔会着急的。正像她母亲那样,要是他回去晚了,齐娅会想象他被人绑架了,
被车轧死了,而从来不会想到他在看书、玩耍,更多时候是在梦想。
    诺在一块高地上坐下。那块高地挡住了多涝的洼地当中的死水。几只不能飞的秃鹰
在那里喝水。农民们用棍打断了它们的翅膀,迫使它们做这项有益于健康的工作:清理
田里的飞禽、走兽和爬虫的尸体。那些东西腐烂起来会污染饮用水的水源。
    皮埃尔凝视着康贝给他带来的东西。他用铅笔把它们描在纸上,然后把纸一页页塞
进口袋,好像怕文字和图案跑了似的。晚上,他在别墅里修改,改完后把它们放到书桌
上的一个篓子里。康贝每周一次对它们进行分类,把它们贴在一个黑色的大硬皮本子里。
一旦贴满,他便把它放进皮埃尔床底下的箱子里。
    诺主要是来看康贝的。康贝裸着上半身,头戴一顶插着彩色羽毛的无边圆帽。他用
刮刀在干土上又挖又刮,然后用刷子清扫挖出来的碎片。
    诺蹲在高处,看着康贝的臂上、背上和腰部慢慢地冒出汗珠。汗珠越来越大,在皮
肤上滚动着,互相混合,消失在那条羚羊皮做的皮带里面。有一天上午,康贝为她解开
了这条皮带:那时她刚满十五岁。那是在大象节。先辈们一来到岛上,便选梦见大象的
人为首领。每五年选一次,根据传统,世界诞生时,大象便创造了这个小岛。几千年来,
它一直是小岛的主人,受到生活在小岛上的各类居民的尊重和爱戴。有一天,日子已不
详,一个年轻的处女犯了一个不知道什么错误,大象立即消失了。从此,每年夏至,年
轻的女子都聚集在一个只有她们自己知道的秘密地点。她们通宵达旦地唱啊、跳啊,哭
着祈求大象。大家都允诺大象,只要它重新出现,她们就委身于它。要是她们的祈求没
有结果,习俗允许她们在太阳出来时回到村中,化妆后与她们心爱的男人做爱。那天早
上,诺选了康贝。康贝冒着激怒神灵的危险,狠狠地吻着诺的脖子,以至于诺脖子上的
印痕几天都没有消。天真的诺把自己许给了吸引她的男人。尽管天很热,她仍挂着一串
玻璃珠项链。那是冬天戴的,用来吸收白天微弱的光线。康贝守口如瓶,但他知道为什
么他几天不在,诺就会发烧,他一回去,烧就退了。他知道为什么她只跟他睡觉。自从
“大象之夜”起,诺没有康贝就活不下去了。
    诺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了母亲。齐娅劝她在选择男人跟她生孩子之前,不妨多认识几
个男人。但诺的爱很专一。她坚决依靠破了她童贞的那个男人,这使得她的幻想永远不
灭。齐娅嘲笑他,但劝不动她。因为当诺与康贝在康贝搭在树丛中的竹棚里睡觉时;当
康贝像第一次那样占有她时,狡黠的神灵消失了。它曾纠缠她,但她死不让步。
    小岛上只有一个城市,它既是首府,也是惟一的港口。城市是在当地最主要的村庄
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中间有一条宽阔的马路。殖民者在那里为自己建了带有三角楣和
柱廊的贵族住宅,又为行政机构、银行和商店建了带平台的三层建筑。中轴线两边是当
地人住的砖屋或木屋。他们的泥屋和草屋已被夷为平地。
    小岛独立之后,城市也失去了一大部分人口。他们不是移居国外,便是回到农村,
自给自足。然而,庙宇却丝毫不受影响,仍天天迎接信徒。尽管祭拜已被禁止,教士也
被驱逐。信徒仍然前来祈祷。为了更好地监视他们,民安队先是让他们聚集,然后加以
驱赶。由于缺少资金,新主人们所占的官邸已没有人维修,渐渐破落。当局漠不关心,
在保护遗产方面根本没有优惠。他们想忘掉历史。
    附近的街区虽然很穷,但当地居民知道如何保持热闹、繁华和多姿多彩。那里远离

中心大道和港口。中心大道晚上比白天更加阴郁、而被遗弃的港口则已危在旦夕。人们
在那些街区寻欢取乐,只要他们不捣乱,不破坏秩序,不批评当局,当局便听之任之。
    晚饭后,康贝离开庄园,下山进城。在他常去的咖啡馆里,他见到了同学和童年时
期的朋友。平台朝着法院广场。在独立战争期间,法院首当其冲,成为第一座要烧毁的
官方建筑。在夜雾中,被烧毁的废墟似乎仍在冒烟。
    一道三层的木珠帷幕五彩斑斓,挡住了酒吧里客人的视线,遮住了“密厅”的大门。
“密厅”的绿墙由于潮湿已经褪色,里面烟雾缭绕,椅脚一直扎进灰泥地里。
    康贝在桌边坐下来。他举起一个细瓶酒瓶一饮而尽。然后,他开始握手、拥抱、道
喜,这都是规定的动作,以免冷场。直到咖啡馆关门,谈话都不会结束。根据前辈定下
的规矩,每个人都要讲个小故事,发表意见,作点评论,说段笑话,提个建议,并且表
示一下后悔。大家都讲完之后,新的一轮又开始了,不过不再分先后。讲得最响的、让
人笑得很厉害的或讲的故事最疯、最大胆的可以强迫别人听他说,支持他,为他鼓掌,
献给他一小壶酒。几轮之后,大家都醉了,要作出最佳的选择显然已很困难。于是,吵
架开始了,虽然是起哄,但有可能演变成真正的斗殴。这时,最清醒的人必须出来劝架,
否则,咖啡馆老板会来干预,把所有的人都赶出去。
    有时,会有个女人因孤独而穿过珠帘,加入他们的行列。他们假装不理睬她。她第
一个打招呼的男人将递给她一杯斟得满满的酒。假如她喝了,她当晚便可加入到他们当
中。他们玩弄着老把戏,事先知道有什么结果。狡猾地让她为他们每个人的健康一一干
杯。当她醉了的时候,他们便把她带到她第一个打招呼的那个男人的房间里。那个男人
让她躺在自己床上,夸张地不断吻她,强迫她喝下最后一杯酒。他已在酒中加入一大撮
天仙子粉。于是,她麻醉了,但仍有意识,那种温顺最让人销魂。这时,房东成了主持
仪式的主人。由于猎物已一动不动,他得加倍小心。他脱掉她的衣服,解开自己的衣扣,
首先占有了她。然后,轮到其他人。他们一声不吭,动作迅速。
    康贝以各种借口避开这种发泄性欲的游戏,但骗不了任何人。这种悲惨的游戏把这
些可怜的演员们联系在一起。由于软弱他只试过一次。此后几个星期,他都躲避当时在
场的人。以后很长时间,他都不敢正眼看诺。他怕有人看到了他曾去过那里。
 
第五章
  
    埃莱娜·帕尔站在绞盘旁边,一只手扶着红色的草帽。这艘船每周一次前往小岛,
运送邮件、货物和旅客。尽管海上旅行并不舒服,但旅客们仍喜欢坐船。因为破旧的飞
机即使吓不倒听天由命的岛上居民,也足以使为数不多的最鲁莽胆大的游客们打消念头。
    埃莱娜穿着一件生丝长裙,领口有一块黑色的油迹。她用香水擦了擦,没有擦掉。
她随时带着香水,放在手袋里。她的新凉鞋把脚后跟弄破了。鞋带磨掉了保护脚后跟的
橡皮膏。她早就应该换橡皮膏了。她迅速朝舷窗扫了一眼。舷窗开着,窗玻璃已经裂了。
汽油味太重,她不得不在甲板上过夜。她躺在一张躺椅上,裹着一张满是灰尘的被单,
懒得下船舱去重新化妆、梳洗。她气乎乎的。
    她瞥见皮埃尔站在等着船靠岸的渔民和看热闹的人当中。皮埃尔穿着工作服,步行
了几公里,从工地来到他从未来过的港口。对他来说,庄园和工地就是整个小岛,那里
生活和工作着他热爱的人们。他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关在那些受到保护却又自由进出的地
方,心里十分宽慰。他把那些地方当成了自己的家,闭着眼睛都能从房间走到工地,从
别墅走到海角。海角是庄园的制高点,他喜欢独自在那儿沉思,任时间慢慢流逝。其实,
他再也不需要时间了。
    他坐在一条翻转的土耳其轻舟上看书,没注意船已靠近。埃莱娜发现了他,等待他
站起来招呼她。皮埃尔用眼睛寻找她,认出她来了,作了个手势,表示他在这儿。她微
微点了点头,然后又用力点了一下。皮埃尔用肘在人群中挤着,终于来到了码头边上。
    船上只有埃莱娜一个女乘客。在呆在她身边的几个小时中,船长没能征服她,为此
也许有点失望。他彬彬有礼地把胳膊递给埃莱娜,一直把她送到舷门的楼梯下面。皮埃
尔在那儿接她。她紧靠在皮埃尔身上,皮埃尔吻着她的手,接过水手递过来的手提箱。
    齐娅起初并无恶意。她小心翼翼地提防着,等待神灵的指点。当她得知埃莱娜要在
别墅里住上一段时间时,她什么话都没说,也没有表示欢迎。皮埃尔从来没有跟她提起
过自己的往事,这时便乘机告诉她他离婚了。齐娅耸耸肩。对她来说,一个女人,不管
她有多少配偶,她永远是跟她生过孩子的男人的妻子,哪怕她已不再和这个男人共同生
活。皮埃尔是个天生的教师,试图向她解释,但她听不懂。她闷闷不乐地离开了他,连
招呼也不打。
    她在楼上为埃莱娜选择了最小、最潮湿、也是最吵的客房,因为这个房间朝着家禽
饲养场。她没有按照朱莉的吩咐,亲自去准备房间,而是让佩里去打扫房间,给房间通
风,铺床。她从衣橱里找出了最破的床单和被子。
    每当有陌生人来,诺总有点不高兴。齐娅不但没有嘱咐她小心点,反而指责她为什
么不唱歌了。至于接风晚餐,她打算上一些没有味道、容易饱、难消化的菜,如茄汁高
粱团、不放辣椒的蒸白豆、酸奶泡椰枣。喝的呢,是木薯皮制的一种白酒,又甜又辣。
    埃莱娜的到来皮埃尔一直没有说,他把这当作是低调处理的一种方式。直到最后一
刻他才请求朱莉在别墅里接待埃莱娜。朱莉对埃莱娜的来访十分高兴,怪皮埃尔为什么




































不早告诉她。
    “我只见过你的妻子,你的前妻一次,那是在我回到这里的前一天晚上。当时,我
告诉你我决定中断学习。你批评了我,有点粗暴。‘为了表示歉意’,这是你的原话,
你建议我去你家玩。你怕我拒绝,还特别强调你们家里从来没有接待过女学生。我是惟
一的一个。”
    那顿晚餐,皮埃尔清晰地回忆起来了,不乏辛酸。
    “埃莱娜,我邀请了一位女学生。她是帮我搞研究的。她很快就要回家了,回外国。
明天晚上你能不能不出去?”
    终于能见到可能是丈夫亲爱的女朋友的学生,埃莱娜感到十分高兴。丈夫的私生活
无可指责,正因为如此,要永远受到她的指责。所以,埃莱娜立即就同意了。如果他想
骗她,把朱莉当作是他想讨好的一个远房表妹介绍给她,她会公开他们的婚姻状况,抖
出自己的不忠行为,消除仍有点使她不安的最后那点犯罪感。
    出租车司机笨头笨脑,塞车,皮埃尔草草写在一小截报纸上的地址像天书一样难
认……朱莉迟到了,头发乱糟糟的,跑得脸色苍白。她穿着一条袖子很短的新连衣裙,
折边清晰可见。脚上的绉胶底鞋走起路来十分沉重。
    就像儿子羞答答地向母亲介绍不般配的未婚妻一样,失望的皮埃尔满脸通红。埃莱
娜难以掩饰自己的兴奋。朱莉对自己有失风度似乎毫不在乎,也不在乎埃莱娜明显流露
出来的对她的不敬。皮埃尔气乎乎的样子使她发笑。他怀疑她是故意让自己掉价的。就
餐时,她操着克里奥尔①口音,皮埃尔都听不出是她在说话了。吃奶酪时,她又忘了克
里奥尔口音,换了另一种口音。吃甜点时,她又冒充高雅。皮埃尔不再怀疑了。
    
    ① 克里奥尔人,指安的列斯群岛等地的白种人后裔,其语言由法语、西班牙语、
葡萄牙语和土语混合而成。
    一进门,朱莉就明白了,皮埃尔和埃莱娜不和,想利用她来解决纠纷呢!她早有预
感。她神态自然,一举一动都让他们放心。埃莱娜很惊讶,她应该灵机一动,设法逼皮
埃尔干蠢事。她太需要皮埃尔干蠢事了,以便让他在他的同谋面前出丑。她认为皮埃尔
干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而朱莉就是他的同谋。
    朱莉识破了埃莱娜的计谋。她打着呵欠,看了看表,把餐巾放在桌上。
    “呀!这么晚了!”她显得很遗憾,说:“我还得去向朋友们告别呢!他们等我开
欢送会呢!”
    告别匆匆忙忙,非常简短。皮埃尔坚持要拥抱她。他把她的手握得生疼,她痛得龇
牙咧嘴。埃莱娜错过了这个盼望已久的机会,十分恼火。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让皮埃
尔去收拾饭桌、倒烟灰缸、关灯。
    朱莉坐在主人位上,请埃莱娜坐在她右边,皮埃尔坐在左边。康贝迟到了,坐在她
对面。亚麻桌布满是补丁,被烟民们不小心烫出的破洞依稀可辨。桌布上绣着由克恩家
族姓名起首字母组成的图案。桌子当中,刻着家族纹章的小银杯里,有一些鲜红的芦荟
花,那是太阳下山之前摘的,泡在水中。水里放了一点樟树皮,很香。皮埃尔一言不发,
望着朱莉。朱莉微微一笑,以此安慰他。她请埃莱娜讲讲她旅途上的情况,希望这故事
能延长晚餐的时间。
    “到达这里十分艰难,艰难得我都不想再提。今晚就别说了。也许改天吧,如果你
们那时还想听的话。我需要时间整理自己的回忆,以便留下美好的(如果有的话),忘
掉不愉快的。”
    埃莱娜的拒绝使朱莉十分尴尬,她不知道谈话如何进行下去。这时,齐娅端着一个
印花陶器大餐盘闯了进来,解了她的围。
    “根据别墅的传统,主人必须为其客人服务。”齐娅把小碟一一装满,放在每个客
人面前。
    康贝吸着菜香,轻声赞美着。皮埃尔也在附和,埃莱娜一点不客气,立即就开吃了。
    她作好了最坏的打算。然而,菜美味极了,大出她的所料。
    “谢谢你,我的齐娅,”朱莉说。“让我们来猜猜这道菜是用什么做的吧!皮埃尔,
像你这样的考古学家,应该不难猜到。”
    每个人都尝了好几口,然后交头接耳。碟子很快就空了。齐娅又一一添满。
    “棕榈油、洋葱、西红柿、辣椒、大蒜、百里香、香菜、柠檬、薯蓣、木薯、香
蕉……”朱莉如数家珍。
    “肉呢?”埃莱娜最后一个提问,洋洋得意地作出最古怪的假设:“猴子肉、疣猪
肉、火鸡肉、大鸨肉、短趾鸡肉、老鼠肉……”
    “是鸟肉,”齐娅说,“康贝,放心吧,不是我们的那只大冠鹃!不过,最重要的
是调味汁。你们谁也没有认出茉莉花、喜林芋浆果、美人蕉的果实……”
    她没有明说,由于一阵难以抑制的冲动,她把锅放在火上之前,朝里面吐了痰。
    “你是不是去看看火?别让它熄了。”朱莉对她说。
    “火就像死亡的爱情一样,熄灭了,但仍烫手;虽然不热了但仍冒烟熏人。”齐娅
临出去之前说了这么一句。

    朱莉低声说:

    “埃莱娜——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请别见怪,齐娅在编警句呢!她还能重现她

从来未见过的往事。在这里,她是真正的主人,是保护者。她养大了我,就像我爱她一
样爱我。在岛上,大家都怕她。我从来不怕她。但如果她觉得你坏,她便会加害于你。
而当人们发现时往往已为时已晚。”
    “朱莉——假如你允许我这样称呼你的话——我一到你就跟我说这些陈词滥调。这
些话连最天真的游客也不会感兴趣!”
    埃莱娜的话把康贝惹火了,他说:“你应该相信朱莉说的话……”
    皮埃尔抬手打断了康贝的话。为了掩饰自己的困窘,康贝问:
    “诺在哪儿?今晚我没见她。”
    “只要你在这儿,她就永远也不会走远。”皮埃尔微笑着对康贝说。他想让康贝原
谅他刚才的粗暴举动。
    “诺是谁?”埃莱娜问。
    谁也没有答理她。齐娅端着许多棕榈小葫芦进来,一声不吭地分发给每一个人。
    埃莱娜一口就把葫芦里的东西喝光了,大家都大为震惊。看着别人小口小口地吃,
并把最后几滴洒在地上,埃莱娜的眼里涌出了眼泪,气都喘不过来。齐娅忍不住露出了
笑容。
    “这是散给地神的。如果我们把他们给忘了,他们会报复我们的。”皮埃尔对埃莱
娜说。
    埃莱娜耸耸肩。朱莉站起来,向客人们欠欠身,从厨房里离开别墅,前往教堂。勒
贝尔在那儿等她呢!
    那只大冠鹃也离开了它今晚选择的那棵树,盯着悄悄走远的朱莉,慢慢地跟上去。
    “那就带埃莱娜去看看花园吧。”皮埃尔对康贝说,“这酒喝得我头脑昏沉沉的。
我不能再喝了。我上楼回房间里去了。埃莱娜,别睡得太晚了。旅途累了。你的耐心总
让我惊奇,但它应该有个限度。别忘了你在度假。好好休息。在这里,必须养精蓄锐,
否则很快就会感到疲劳的。也许你会烦我,但我还是劝你在这个小岛上要小心。要学会
与它和平共处。晚安!”
    皮埃尔想吻她的手,埃莱娜早有预感,觉得皮埃尔的这种骑士风度过于做作。她转
过身,跑到花园里。花园里洒满了明月的寒光。康贝按照皮埃尔的吩咐跟着她。
    这个女人,康贝是从照片上认识她的。皮埃尔的书桌上很长时间放着她的照片。后
来有一天,皮埃尔没说为什么,把照片撕了。
    听听这个女人说些什么挺有意思。但埃莱娜没有等他。她从中间的那条小路一直走
到刺槐丛中。刺槐黄色的花朵像防风灯一样照亮了让人害怕的花园深处。埃莱娜停下脚
步,转过身,露出一口整齐而洁白的牙齿,向慢慢靠近她的康贝微笑着。
    “晚上,所有的花园都是一样的。要不想迷路,只需寻回童年的眼睛。今晚,在这
儿,我觉得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如同在西班牙我祖父的花园里,在意大利我父亲的花园
里,我觉得在自己家里一样。我丈夫皮埃尔……你知道我们结过婚……我们有个孩
子……”
    她停了下来。康贝什么都没问。埃莱娜又接着说:
    “他父亲家里也有一个漂亮的花园。他说那是他的老家,可怜,她母亲被迫把房子
给卖了……他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我跟他是怎么认识的吗……不……当然……那么,他跟
他心爱的学生朱莉·克恩是怎样认识的,他一定都原原本本告诉你了……也没有?……
我感到很奇怪……当时,她常来我们家……晚上我不在家的时候……很频繁……我的朋
友们都认为太频繁了……她的家人也在大半夜打电话来,想知道她是否跟她的老师在一
起……他们的声音很严肃……常有一点和你差不多的口音……这是这个岛上的居民的口
音吗?”
    康贝还是没有答腔。他在一个枣树墩上坐下。枣树已经烂了,佩里没有管它,任它
自己烂。
    “什么鸟在唱?”埃莱娜问。
    “一只斑鸭。它生活在别墅后面的荆棘丛中。诺每天晚上都用黍和烂水果喂它。”
    “它的歌声之所以美妙是因为四周寂静,”埃莱娜说,“啊,你看,我开始学皮埃
尔说话了。你一定已经注意到他有很多格言。你是怎样成为他的助手的?”
    “我生在这个庄园里。我一直生活在这里。我父亲是个采珠人,后来被鲨鱼吃了。
我母亲是齐娅的表妹,在别墅里当裁缝。父亲死后母亲又结婚了,并且离开了小岛。朱
莉照料我,逼我读书,想让我当小学老师。后来,皮埃尔来了,他想找一个助手,加以
培训。他见到了我只问了我一个问题。我回答了,他便选择了我。如果没有朱莉,没有
皮埃尔,我会像我们那些朋友一样,当渔民,当工匠,或者……沦落为无赖。”
    “你跟皮埃尔一定很难相处。”
    “恰恰相反,很容易相处。我看他做比听他说学到的更多。”
    “他说得很少。”
    “他说的全是精华。”
    “可他的沉默使被迫接受他沉默的人感到窒息。”
    “可人们懂得他的沉默。这也是宽容的沉默。”
    “你喜欢他吗?”
    “我需要他。我想信他也有点需要我。”
    “他选择你之前向你提了个什么问题?”
    “那是他和我之前的秘密。我的回答也是。”
    埃莱娜没有再追问下去。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流露出巨大的不安。她强作微笑,
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以掩饰这种不安。她合动着嘴唇,鼻子一吸一吸的,呼吸变得很没
有规律。她讲述着自己的故事,但无法大声描述。这个让人对她那种意想不到的谈话和
残酷的回忆持十分谨慎的态度。她举起双手,在半空中舞着,后无力地慢慢落下,放在
膝盖上。
    站在她旁边的康贝看到她如此惊慌,显得十分激动。他弯下腰碰了她一下:
    “你冷吗?”
    埃莱娜看着他。她两眼噙满泪水,但没有落下来。康贝没有任何反应。埃莱娜把这
种被动和关心当做是一种含蓄而友好的表示,她把手放在康贝背上。康贝躲开了。她去
脱他的衣服。康贝又向她靠近来。她跪下来,抚摸着他的大腿、肚子,并把脸靠上去。
吻他的肚子,康贝没有反抗。她解开他的扣子……康贝开始退缩,但埃莱娜把他抓住了。
他没有再反抗。
    她怕他反抗,所以十分小心。康贝什么都没说,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既没感到
痛快,也没有感到难受。埃莱娜重新站起来,笑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擦了擦嘴
唇,又用手指梳了梳头发,然后,旁若无人似地一蹦一跳地回别墅去了。别墅里客厅的
灯光灭了,但房间的灯光却亮了。
    厚厚的云层包围了月亮。那只大冠鹃尖叫着,暴风雨就要来了。康贝摘了一朵刺槐
花,用掌心碾碎,把碎片吞了下去。他决定回去。在暴风狂袭庄园的那几个小时里,风
刮走了瓦和铁皮,没有扣紧的百叶窗噼噼叭叭地撞着墙。
    早晨,潮湿而清新的空气一扫夜间的杂乱,带来节日的气氛。被风刮断的树枝,就
像小岛的居民在夏至日喝得酩酊大醉时扔下的小旗,遍布草地。
    埃莱娜在睡。齐娅托着一个盘子,没有敲门就进了房间。她把茶壶、糖缸、白色的
瓷杯和重新加热过的木薯饼放在独脚小圆桌上。茶壶里装满了温水,上面浮着几张发霉
的茶叶,壶盖也是破的。木薯饼上涂了薄薄的一层已有哈喇味的黄油,她打开百叶窗,
掀起蚊帐,摇醒埃莱娜,说:
    “这黄油是我用水牛奶做的,也许你不喜欢。”
    埃莱娜揉揉眼睛,伸了伸懒腰,坐了起来。她睡觉不穿衣服。齐娅垂下了眼睛。
    “你感到很震惊?”埃莱娜惊讶地问。
    “在这里,我们都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但我们的传统不允许我们无端展示自己的
不幸。年老的妇女光着身子会让地神不高兴的。”
    “为什么?”埃莱娜恼怒地说。
    “她不能再生孩子,给人的乐趣也越来越少……”
    “把这臭茶和让人恶心的木薯饼给我拿走!”埃莱娜叫起来。
    齐娅没有理睬,她对埃莱娜的发火无动于衷。她收拾着床,弄平枕套,大模大样地
扔掉埃莱娜睡的时候掉在枕套上的头发。她抖了抖蚊帐,弄掉上面的昆虫,然后拖着脚
步走到门口,转过身,目光茫然,但声音严肃:
    “让神灵不高兴决没有好处。他们永远不会保护你,并且等待机会报复你。好好想
想我的劝告。”齐娅临走之前强调说。她没有把门关上。
    埃莱娜耸耸肩追上去推了齐娅一把。齐娅差点摔倒。埃莱娜也被自己的粗暴行为吓
呆了,她低声道歉,结结巴巴的,不再为自己辩解。她跑回去关上房门。门“乒”的一
声关上了。被虫蛀烂的梁裂了。她咒骂自己,骂齐娅骂皮埃尔。她把一切都归罪于皮埃
尔。骂完之后,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底下,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想平静
的时候总能平静下来。她慢慢地恢复了常态。
    哑孩子好几天没有露面了。谁也没有为此担心。
    佩里把诺拖到花园尽头,齐娅披着五色的羽毛披肩在芦荟当中等他们。她用手指了
指地上的两块扁平石头,大家坐了下来。齐娅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突然,她的鼻子流血了。她擦掉鼻血,又把流到嘴唇上的血吞了下去。有几滴血舌
头没添到,流到下巴上,落下来,消失在羽毛披肩中。
    鼻血止住后,齐娅长时间地呻吟着,一边说一边呼吸,把话说得更有力。她窒息了,
晕了过去。风立即就停止了,树也寂静下来,动物也停止了活动,不再叫唤。生命的迹
象全部消失。
    寂静中,所有的鸟都展翅飞翔,声音越来越响,其节奏几乎难以察觉。那些鸟都是
齐娅的话所唤来的。巨尾苍鹰、灰头红隼、黑肚大鸨、白额鸻鸟、黄喙乌鸦、金背寡妇
鸟、竖毛燕子、脖子上有条纹的秧鸡、叫起来像哭一样的斑鸠、颜色灰暗的凤头麦鸟、
灰白色的燕鸥、蓝肚佛法僧、短小的蜂虎、棕榈林中的雨燕、黑顶犀鸟、红雀、啄木鸟、
虎皮鹦鹉、织布鸟……这些鸟像海浪一样不断涌来,飞过庄园上方,遮天蔽日。它们乱
作一团,如一片巨云,密密而来,让人猝不及防。
    没有一只鸟发出叫声,除了那只大冠鹃。它站在一棵龙血树的树梢上在跟齐娅说话。
那棵树树干已裂,流出一种血色树脂。齐娅听着,然后放心地站起来,步履踉跄地回到
别墅。

    那只大冠鹃飞起来,把所有的鸟都带回了森林。它们乱七八糟的叫着,震耳欲聋,
显得更加混乱。天空了,鸟都归了林。
    皮埃尔发现,那个小雕像与几千公里外某群岛上的一个圣物相同,由此判定小岛最
初的居民来自何方及其移民路线。皮埃尔把小雕像交给朱莉。朱莉把它放在她父亲以前
保存家庭档案的海员盒里。
    当皮埃尔想研究小雕像的印痕时,发现小雕像不见了。他并没有真正感到惊奇。偷
窃者在盒子里放了一块锥形的黑石头,那是个普通的男性生殖器护符,由小岛上的土医
生成批制造,卖给那些阳萎的情人。石头用一块泡过尿液的方布包着。
    皮埃尔还没来得及细想,齐娅气喘吁吁地跑进客厅,说民安队突然来临。门“乒乓”
一下撞在墙上,一些粉红色的古画裂了,落在打蜡的地板上。皮埃尔示意齐娅站在他身
后。齐娅毫不畏惧,举起干瘦的手,闪着白色的指甲,指着民安队员,就像他们是一群
淘气的孩子:
    “要是我这样闯进你的家里,你们会怎么说?你们会很有理由地把我赶出门外。”
    “别怕,齐娅,他们是奉命到这里来的。不是吗,先生们?”朱莉出现在楼梯上方,
她声音坚定地问他们。
    那个戴黑头巾的家伙好像是个小头目,他没有答话。朱莉走下楼来,在最后一阶楼
梯上停了一会,然后微笑着走向那个小头目。他低下头,又抬起来:
    “我们来查盗窃案。”
    “什么盗窃?齐娅,什么被偷了?”
    “小雕像。”民安队说。“他们告诉我们说小雕像……”
    “‘他们’是谁?什么小雕像?哦,对了!皮埃尔,是那个被打烂的小雕像。你花
了不少时间修复呢!它被偷了?我还不知道呢!没关系,那东西没有任何价值。我不起
诉。”
    “它不属于你!”
    “这是怎么回事?”
    “它是在你家被偷的。”
    “你怎么知道?”朱莉不客气地打断他。
    “我得把你带到警察局去审问。跟我们走。”
    齐娅过来阻拦:
    “你是谁?竟敢如此大胆!”她叫道。
    “齐娅,不要担心。这是例行公事。我会回来吃中饭。别忘了让埃莱娜尝尝你做的
菜……埃莱娜在哪?你知道吗?皮埃尔?今天一早,我听见她要佩里开车送她进城。佩
里已经开着他的破车回来了,可她……”
    皮埃尔轻轻地咬着嘴唇。
    “走吧,先生们。”朱莉说。
    “我陪你去。”皮埃尔说。
    “千万别去!区区小事,不值得你中断工作,哪怕一分钟。只是,我不能如约去诊
所了。待会儿见!”
    “不不,我跟你去。”皮埃尔坚持道。
    一个民安队员推开他,不许他跟朱莉走。朱莉已上了一辆旧吉普,两边各有一个全
副武装的卫兵。
    几小时后,又来了两个民安队员,一个穿着迷彩服,另一个穿着军官制服。他们上
楼来到皮埃尔的房间,直奔目标,似乎事先已得到准确的情报,知道在哪里最有可能找
到要找的东西。
    皮埃尔正在写一篇关于发现小雕像的文章。他压低眼镜,眯着近视眼,盯着这两个
不受欢迎的来者。他们站在门口。一楼,有扇门“砰”地一声关上了。他们决定进去:
    “跟我们来!”
    “你们缺乏想像……去哪?”
    “你会知道的。”
    他们一人抓住皮埃尔的一只胳膊,把他一直推到他们的汽车里。汽车的前门已经拆
掉。后门凹凸不平,一开“吱嘎”作响,门被漆成黑色,中间有几个缩写字母,已经模
糊不清了。民安队用皮带绑起他的手。这个犯人如此听话,他们感到很惊讶。他们怕中
计,便改变了主张,给皮埃尔松了绑。
    “有什么用?你逃脱不了我们的掌心。你往哪逃?这是个小岛。”
    汽车艰难地发动起来了,但往前滑行时又熄火了。司机火了。皮埃尔探着身子,想
认出前进的路线。他相信自己平时散步时踏遍了别墅周围的小路,但对这条布满车辙的
泥路他却毫无印象。这条路的两边种满了绿色的橡树,树干因爬满毒藤而生长不良。贪
吃树皮的羚羊纷纷倒在毒藤底下。
    皮埃尔的好奇引起了民安队的不安。他们用头巾蒙住皮埃尔的眼睛。皮埃尔轻轻地
唱起歌来。他们的不安变成了担心,于是便命令皮埃尔住嘴。皮埃尔没有理睬,民安队
朝他的嘴唇一拳打过去,强迫他住嘴。皮埃尔马上就感到嘴上流血了。
    “你们害怕了,蠢货!”他骂了一句,声音很轻,不是出于谨慎,而是因为瘀肿使
他动不了嘴唇。
    汽车放慢速度,停了下来。没有任何声音和味道能帮助皮埃尔判断此时此刻身在何
方。他担心出现最坏的结果。蒙着他眼睛的头巾被扯下来了;他们转了几个圈,回到了
离出发点不远的教会。在旧餐厅里,他发现朱莉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勒贝尔蹲在朱莉面
前的一张芦苇编的席子上,当皮埃尔进去时,他盯着皮埃尔。朱莉脸上露出了微笑。皮
埃尔也笑了。勒贝尔站起来,用手指着一张圆凳,说:
    “请坐!”
    审问的时间很短。勒贝尔提了一些很愚蠢的问题,朱莉应答自如。她的回答条理清

楚,让无知的指控者无地自容。勒贝尔糊涂了,对朱莉进行威胁,免得让人以为他好欺。
朱莉否认了一切,变被动为主动,要勒贝尔拿出指控她的证据。皮埃尔怕她太大胆,会
遭到惩罚。他像一个最后终于招供的罪犯那样,忧郁地说:
    “小雕像丢失的那天晚上,朱莉·克恩和我一起睡在这里,睡在教堂里。她请我吃
饭,庆祝我的六十岁生日。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晚宴的菜单给你。我们喝多了,想睡
在这里。我死而无悔。”他最后微笑着对朱莉说。朱莉惊讶得圆睁大眼。
    皮埃尔的这番话证明他和朱莉都不在现场。勒贝尔未加证实,便下令给他们松绑。
民安队员很失望。用猎刀一一砍断捆绑他们的绳子。
    “别高兴得太早!”勒贝尔说,“事情还没完。小雕像还没有找到。我们走着瞧。”
当朱莉跨出门槛时,他摸了一下朱莉的腰,对她说:“我不相信你是清白的。”
    “谁不清白?”朱莉反问了一句。
    “我让你一个人走路回去,”勒贝尔冷笑道。“你不会有任何危险的。这里的人,
我应该说不管什么人都喜欢你。至于你嘛,皮埃尔·多斯,你也许再也没有必要呆在这
个小岛上了。它以前太欢迎你了。”
    皮埃尔迅速拉走朱莉,共同对付危险。勒贝尔看着他们走远,然后回到他的人身边。
他的下属严阵以待,手里握着枪,只等一声令下。但勒贝尔没有下命令。
    康贝在别墅里找皮埃尔。他想让皮埃尔看一个石制的箭头。那是哑孩子在沼泽边上
发现的。哑孩子冒着被咬的危险,在沼泽地里捕捉睡着的蛇。
    康贝在楼梯上遇到了诺。诺告诉他,朱莉和皮埃尔被捕了。
    “我去找他们。”康贝说。
    “在这里等他们。他们会被释放的。齐娅知道。”
    她抓住康贝的胳膊,把他拉到楼上的一个空房间里。康贝激动得迫不及待地脱掉诺
的衣服。诺也帮助他,如果哪个扣子难解或哪个结太紧,她便亲自动手。
    “让门开着,”她说,“没有人来。”
    康贝的身体使诺激动,也使她宽慰。她陶醉于他极不滥用的那种美妙而温柔的力量
之中。每一阶段他们都一起即兴创造一些游戏,游戏的规则每次都不相同,并且注意让
双方谁也不输。康贝用舌头抚慰着诺,延长让她颤抖的快感。他们忘了一切,眼里只有
他们自己,没听到埃莱娜冒失地上了楼,踩得楼梯“吱嘎”直响。
    埃莱娜躺在树丛边的太阳底下,突然看见康贝和诺先后走进别墅……她知道他们想
干什么,忍不住想去证实自己的猜测。
    康贝已把自己与埃莱娜短暂的艳遇忘得一干二净。诺紧紧地搂着他,他闭上眼睛,
微笑着听她发出沉重的呼吸声。埃莱娜在透过门缝偷看,她自己抚摸着自己,孤独、妒
嫉和狂怒得要哭。
    齐娅见她惊慌地走出别墅,朝通往城里的小路走去,立即在女儿的衣物撒了一些槟
榔粉,以保护女儿。站在树梢的那只大冠鹃朝庄园大叫,好像是说齐娅做得对。齐娅探
身窗外,扬起脑袋,对着大冠鹃又是赞扬,又是请求,又是威胁,又是咒骂。
    几年前,在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情况下,他们首次相遇。从那以后,她便不时地责
备这只大冠鹃。齐娅的母亲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便把女儿叫到身边,要她去收集同宗的
女人们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秘密。如果齐娅同意她便会有通灵、说教、治病的本领,也
会有母亲的魔法、巫术和咒语。她也要作出一种牺牲。至于是什么样的牺牲,她做了就
知道了。齐娅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她告别了母亲,等待黑夜来临,以便回家。
    半路上,狂风突然来临,刮着森林发抖。惊慌得不敢再叫的鸟儿向沼泽地逃去。齐
娅无法动弹,躺在小道上,冰冷的月光照在她身上。只要能动,她便把脸贴在地上。一
股暖流从脚心一直涌到脑门,渗透全身。她热得发疯,精疲力竭,灵魂游离躯体好几个
小时。当她恢复正常时,天还是黑的。但风停了,云散了,鸟儿回到了树上。母亲也把
自己的秘密和本领全都传给了她,她在神游过程中,感到母亲一直跟她在一起。
    她想到了自己的债务。她慢慢地回到家里,发现儿子已经睡着。她看着他,直到黎
明。当太阳驱散晨雾时,她抱起了孩子。孩子醒了。她轻轻地摇晃着他,喂他奶,给他
讲獴的故事。那头獴,早上像云雀一样歌唱,晚上像寡妇一般悲哭。孩子又睡着了。齐
娅紧紧地抱着他,出了门,来到树阴底下。在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的驱使下,她猛地一
下扼断了孩子的脖子,就像打猎时她击毙落在网中的獴和猞猁一样。
    这时,那只大冠鹃大叫一声,把她震得晕了过去。她拖着已没有生气的儿子倒在地
上。
    牺牲第一个孩子就是她付给神灵的代价,在这当中,她成了中介,成了同谋。她的
债被一笔勾销了。她曾经充当凶手。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躺在床上。园丁佩里守
在她身边。她试图朝她的这个伙伴笑一笑,她很为儿子担心。佩里猜到她想问什么,便
用结实的大手捂住她的嘴。她一点不知道佩里是如何处理孩子的尸体的。佩里永远也不
知道孩子是怎么死的。这是他们的秘密,也是他们结婚的深层原因。
    在他们的女儿诺出生那天,齐娅才抓住佩里的双手吻着,第一次问他儿子的尸体埋
在何处。
    佩里没有回答。齐娅一再追问。几小时后,当她不再等回答时,佩里对她说:
    “只有那只大冠鹃知道。应该去问它。但你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迫使它回答你。”
    埃莱娜来到市政厅的大门口。全副武装的门卫把她带到楼上的一个客厅里,负责安
全的官员坐在一张堆满案卷的桌子后,一边翻着报纸一边小口小口地抽雪茄。案卷摇摇
欲坠,每次开门,都差点被风吹倒。埃莱娜进来时,他不耐烦地朝这个不速之客抬起头,
把报纸和雪茄扔到布满空酒瓶的废纸篓里。
    “你一个人到这里来是很冒失的。朱莉·克恩的客人也难免受到伤害。特别是在她
被指控偷窃之后。你看见那个著名的小雕像了吗?”
    “并没有亲眼看见。”
    “它将证明鹰派在这个岛上扎根比鹮派更早!简直是开玩笑!直到现在为止,我们
所知道的恰恰相反……这是忘了两派通婚已久,我们的血已全都混在一起……如果由我
的性子来……”
    “我知道谁偷了小雕像。”
    “朱莉·克恩?她已被释放。”
    “是诺,齐娅的女儿,康贝的女朋友。”
    “齐娅的女儿……”
    “今天下午,在朱莉·克恩的房间里,我突然发现了她。她……她手里捧着那个小
雕像。她一听到我的声音,马上把它藏了起来……藏在裙子里面,然后匆匆逃走。”
    “你为什么没有跟上去?”
    “我怕让她难堪……”
    “她现在在哪里?”
    “也许在她母亲家里。她很容易激动。她会招的。”
    “你为什么主动来揭发?你知道,这并没有奖金。那么,是责任感,是对古董的爱
好?妒嫉?”
    埃莱娜的脸红了。
    “你还很漂亮。”
    “如果恭维的价值取决于恭维者的价值,那你过誉了。”埃莱娜嘲讽地说。
    “要是你勇敢的举动到此为止了,那你现在可以走了。注意!这些天大家都很烦躁,
很不高兴。小心点!别忘了,蔑视危险的人容易遇到危险。”
    自从儿子皮埃尔出生后,多斯夫人就确信丈夫对自己不忠,尽管她没有确凿的证据。
皮埃尔的父亲受过良好的教育,风度翩翩,他从不隐瞒自己对女人的兴趣。而那些女人
也反过来对他的关注表示感激。出于信仰,也是为了在自己业已陈旧的羽饰上增加一根
荣耀的羽毛,他参加了抵抗侵略者的运动,并在所在地区组织秘密网络,成了一个受人
敬仰的首领。多斯夫人既不赞同丈夫的主张,也不了解其内在的动机,但她得知她已怀
疑多年的一个女人也参加了她那个具有魅力的丈夫的组织。她巧妙地从丈夫的一个知己
那儿套出了秘密。那个粗心的知己把召开秘密会议的地点,日期和时间都告诉了她。她
匿名向敌人告了密。为了让她那个对她不忠、但她仍然爱着的丈夫晚些到,以逃避敌人
的埋伏,谢天谢地,她刚好身体不舒服,丈夫只好守在她身边。但敌人很高明,一直等
到会议结束才采取行动。抵抗组织的成员们纷纷突围,但最后都落入陷阱。他们宁死不
屈,誓死捍卫,结果全都被杀,无一幸免,包括迟到的多斯先生。时间的差错使一个妒
嫉心强的妻子和告密者成了一个寡妇。她虽然得了荣誉勋章,但内心难以安慰。
    埃莱娜离开了市政厅。她脑海里仍浮现着婆婆满脸皱纹、哀伤、苍白的脸。有一天
晚上,婆婆向她承认了自己的罪行,悔恨不已,失望至极。
    “您的信任并没有使我感到荣耀,”埃莱娜对她说,“您的悔恨也没有把我感动。
行为高尚还是可耻,其动机往往是相同的。告密者的错误,在于不公开姓名。为什么要
隐姓埋名?为什么?”她一边重复,一边朝把她带到市政厅铁栅外面的警卫笑着。
    脾气暴躁的警卫很不高兴,举起了武器。埃莱娜笑得更大声了,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再大的灾难她也不怕。
    礼拜天,如果天气好的话,埃莱娜会去领两次圣体。她的衣着很富有挑逗性:高跟
漆皮皮鞋,开叉的黑色短裙,线网袜,袒胸露臂的紧身皮衣,口红又厚又艳,脸上扑了
淡紫色的化妆粉,睫毛上涂了淡紫色的眼睫膏,长长的头发在肩上飘动着。皮埃尔每个
星期仅这一天懒在床上看报纸,埃莱娜出门了,来到教堂。她姗姗来迟,讲道已经结束。
她觉得自己已不需要听讲道。她踏着高跟鞋,“咔嚓咔嚓”地登上大殿正中的过道,一
直走到第一排,迫使信徒们互相挤紧,以便给她腾出一个位置。
    领圣体了,队伍漫长,从教堂尽头开始。埃莱娜拒绝排队,第一个跑上去接受圣体,
接着又返回原位。圣体发放完毕,主祭还没来得及重新登上祭坛,埃莱娜又出现在圣餐
桌边,跪下来,轻启双唇,张嘴伸舌,让教士第二次把圣餐饼放在她嘴中。她合着双手,

闭着眼睛,吞进圣饼,让它慢慢地在嘴中融化。

    接着,她来到康贝向她推荐的咖啡店,坐在柜台前。她想见见“真正的岛上居民”,
以此写一部小说。康贝犹豫了,她缠着不放。康贝告诉她那里很危险,她笑了,讽刺他。
    她要了一杯棕榈酒,付了钱,一饮而尽,又要了一杯,喝了一半,然后转身向大厅
走去。她进门时,正在抽烟喝酒的顾客们停止了说话。她一一凝视着他们,他们任她看
着。在他们的目光中,惊讶、怀疑、敌意交织在一起。她微笑着举起杯,喝光,付钱,
滑下圈凳,走到一个年老的水手身边。这个水手穿着一件破旧的制服,戴着一枚青铜奖
章,奖章上飘着一条肮脏的饰带。他用埃莱娜所不懂的方言说了几句话,引得大家哄堂
大笑。埃莱娜站在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夹在唇间,把嘴向老水手
伸过去。老水手没有犹豫,他抽了一口用破牙咬着的烟头,免得让它熄了,然后用两个
指甲乌黑的指头夹起烟,弹掉烟灰,把它递给正在点烟的埃莱娜。埃菜娜目不转睛地盯
着他。他滑稽地结结巴巴说了几句话,又引起了大家的哄笑。这回,埃莱娜也笑了。她
用力抽了一口烟,朝积满污垢的天花板吹去,好像是赶苍蝇似的。老水手吐掉烟头,埃
莱娜也递给他一支烟,他点着,弯了弯腰,最后说了一句话,博得了满堂掌声。大家又
满上酒杯。老水手与埃莱娜碰了杯,埃莱娜也被迫与其他所有的人碰杯。他们围在她身
边,挤她,摸她。她试图脱身。老水手在她头发上吻了一下,以此表示自己的优先权。
谁也没有跟他争。大家安静了下来,重新斟满酒杯,互相干杯,唱歌。老水手邀请埃莱
娜跳舞,众人把他们围在当中。好几拨男人都加入了进来。
    埃莱娜跳了好几个小时,大家一个接着一个把她搂着怀里,摩擦着她。她没有反抗。
他们满头是汗,心跳得飞快,手抓得紧紧,但她没有躲开。他们试图把她拉到咖啡店的
角落,以为能靠着墙迅速跟她干那种事,就像他们跟那些同意跟他们喝酒的女人所干的
那样。只有这时,她才咧着嘴笑笑,打消他们的邪念。
    当大家都跟她跳过舞之后,她喝完最后一杯酒,用口哨轻轻地吹着一支曲子(以前,
当儿子看见她晚上出去,哭起来时,她就是轻轻哼着这支曲子安慰他的),扬扬手,跟
大家打了个招呼,轻轻推开试图拉住她的男人,走了出去。
    老水手陪伴着她。他让她安全地抄捷径穿过了沼泽地。黎明紫色的霞光照在沼泽地
上,使天地一片静寂。时而有几声枪响,但不足以打破这种宁静。一种真正的寂静。他
们俩都累了,还有点醉,归途中谁也没有说话。在庄园门口,老水手停住了脚步,从口
袋里拿出一个细长的小瓶子,里面用一种绿色的液体浸泡着几只鹰爪。
    “拿着。这是致人于死命的毒液。假如有人想伤害你,在他的杯里倒上几滴,他第
二天就会死。不过,要小心。如果有人看见你倒,猛禽的灵魂来抓的是你。”
    埃莱娜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要。她尴尬地傻笑着,作为感谢。“又是一个不信神
的人,所有来自海外的人都一样。”老水手一边想,一边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在路上,他等了一会。当他确信埃莱娜已回别墅,出现在敌人面前时,他长时间地
念起咒来,以保护埃莱娜。
    齐娅也在念咒,但目的刚好相反。她穿着一个插满小鹰羽毛的紧身衣,头戴白色的
刺槐花,双手布满她刚刚掐死的一只非洲猴的血,仰望着升起的朝阳。
 
第六章
  
    勒贝尔难以控制自己的反感。一个民安队员背着大砍刀,手执棍棒,一直把他护送
到教会的铁栅门跟前。他一个人进了门。院子里空无一人。家具堆在古老的小祭坛前,
准备搬走。主屋也已难挡风雨:百叶窗已经拆了下来,从门框上卸下来的门靠在正门的
墙上。勒贝尔进屋时,听见有人在唱他小时候在学校里学过的一首歌。这首歌讲述一个
将军的英雄业绩,他宁死不屈,尽管所有的仗都打败,但他却赢得了战争。
    勒贝尔轻声地跟着女歌手唱起来。当那个唱歌的女人发现有人来时,她收住了歌声。
勒贝尔继续哼了几段,走进客厅。前来向朱莉·克恩求教或求助的男女老少,平时就在
这里等待。
    朱莉在那儿。她给花瓶注满水,把佩里采摘的一些白色花朵插到里面,最后动了动,
让花束能够通风。她在衬衣的袖子上擦干手,一甩脑袋,把落在眼睛上的一束头发甩到
头上,并开始捡拾强盗们没来得及毁灭的档案。她没有理睬勒贝尔。
    勒贝尔走过去,贴在她身上,拥抱着她,闻着她皮肤的香味,吻她的脖子。朱莉没
有说话,闪开了。勒贝尔用力抓住她。她反抗着,用力挣脱他。勒贝尔把她抱得更紧了。
她冷静下来。勒贝尔把她抱了起来,让她躺在铺在地上的芦苇席上,然后在她身边躺下
来,解开她的皮带,等着她自己脱衣服。她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想重新站起来。勒贝
尔拉住她,不让她起来。她被搞痛了,咬牙切齿。勒贝尔压在她身上,试图吻她的嘴。
她成功地闪开了,站起来,向门口跑去。勒贝尔把她抓了回来,紧攥着她的两个手腕,
反剪着她的双臂,推着她,把她逼到墙角。朱莉不再反抗,任其抚摸。
    这种不同寻常的软弱使勒贝尔大惑不解。他放开了她,朝地上吐痰,低声咒骂,火
气慢慢地平息了。他尴尬地帮她整理好衣服,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请她坐下。
朱莉在犹豫。勒贝尔又对她进行了安慰。她选择了一张小圆凳坐下。那是惟一没有遭到
破坏的座位。
    “为什么要这样?”她问。
    她抬起眼,伤心地看着他。那种哀伤完全发自内心,勒贝尔无法怀疑。
    “为什么你们之间要这样争斗?又烧又抢。”
    “独立之后,两派之间一直有矛盾。鹰派开荒、种地、打猎、捕鱼、鹮派却坐享其
成。”
    “是谁引起了这场冲突?是你吗?”
    “小雕像的发现继而被盗激起了我派的愤怒。我试图控制这种愤怒;但没能做到。
它不会再延续下去。你知道,在这里,只有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可是你,为什么要躲
避我,忘记我?为什么这样蔑视我,拒绝我?”
    朱莉没有回答。
    “这就是你教训我的方式?晚了一点……而且没用,我永远也记不住。”
    朱莉摇摇头。
    “你想干什么?忘记我,忘记这些年的共同生活,忘记我们的日日夜夜,忘记我们
的欢笑、哭叫和沉默?”
    她张开嘴,突然又改变了主张。
    “这是不是一个新花招?你让我久等,让我心焦,以便把我捆在你身上?你弄错了。
我喜欢别人献给我的东西,永远不喜欢我自己要来的东西。”
    朱莉没有说话。
    “我在跟你说我,说我们呢!你一言不发。好像这已经不重要。我身上还有什么东
西能使你怦然心跳吗?”
    朱莉脸色苍白地望着他,仍然一言不发。
    “在让你走之前,我要跟你讲个真实的故事。我本想永远把它埋藏在心里。它一定
会使你终身难忘的。”
    朱莉颤抖起来,低下了头。
    “从前,有位非常英俊、很有权势的先生,生活在他的祖先们凭武力登陆、征服的
一个小岛上。他在那儿建起了一座漂亮的房屋,建立了一个长期以来谁也不敢反对的政
权。他并不坏。他甚至相信。财富象征着神的仁慈,如果与人分享,便是幸福的最好保
证。他富有教养,却不蔑视任何人。他特别喜欢罕见的奇石,除此之外,他真正喜欢的,
就是到穷人家去串门。这是他那派人所不能原谅他的。他在最普通、最简陋的咖啡店里
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他有个很小就失去母亲的独生女儿。他打算送她去宗主国好好读点
书,纠正纠正她所接受的十分特殊的教育。在小岛上,教她的是两个本地人,一个是她
的奶妈,另一个是与她同龄、有点粗野的朋友。大家都喜欢这个可爱的小姑娘,所以没
有把她父亲的真实死因告诉她。她被迫到一家酒店去认尸。人们告诉她,她父亲是得了
不治之症,被送往酒店的。
    “实际上,那是一家非常特殊的小酒店。悲剧发生后,当局便把它关了。那是一家
妓院,招收穷人家的小伙子,他们出卖自己的本领以养活家人。有天晚上,朱莉,你父
亲非常中意的一个专业小伙子,在干那事时用力猛了点,把自己所喜爱的顾客给弄死了。
大家都想让他快活点呀!”
    拿到文凭后,皮埃尔·多斯用他那位英勇而富有魅力的父亲留给他的那点微薄遗产,
到非洲进行学术研究。五年中,他发现了罗马在罗马帝国鼎盛期所建立的一些古迹,并
在科学刊物上发表了若干文章,赢得考古学家的尊重和历史学家的肯定。他最觉得自豪
的,是通过对一些还愿石碑的比较研究,揭示了一种当地艺术的存在,其作品使殖民当
局认为是对他们的歌颂,而在惟一懂得它们的被奴役的人民看来,这是对罗马侵略者的
诅咒,是永远呼唤人民起来反抗。“受到恭维的王子瞎了眼。”皮埃尔总结说。几年后,
他想把长期研究的成果收集起来,进行修改,结集出版。
    埃莱娜自告奋勇地承担了这一工作。很快,任务的艰巨使她打退堂鼓了。她时不时
地打开案卷,进行分类,但几小时后,她又放弃了。皮埃尔怕激怒她,既不敢问她工作
进行到哪个阶段了,也不敢劝她放弃她已着手进行的工作。有天晚上,他借口有时间,
提出来帮她。她没有上当,而是告诉他,儿子马克发烧了,吐了一整天。她又说,朋友
们请她吃晚饭,她就睡在他们家里了,免得晚上回来吵醒生病的孩子。
    “对了……我忘了……我做完你交给我的工作了。你可以看看结果:全都在浴室
里。”
    皮埃尔谢了她。他摸了摸马克的额头,发现马克并没有发烧。接着,他又打开了埃
莱娜临走前放在浴缸里的文件夹;所有的资料都混在一起,有的被撕破了,有的被染上
墨水香水,沾着爽身粉、牙膏……他把它们全都扔进了垃圾篓。
    第二天上午,埃莱娜回来了。她还有点微醉。皮埃尔没有对她进行任何指责,到他
任教的大学去了。过了一星期,埃莱娜才敢祝贺他终于明智地决定摆脱那些旧文件。她
都已经认得那些“已经不用的方块字”了。她傲慢得令人不安,又说:
    “你为什么不离开我?你挨的打还不够多吗?”
    “既然你已经不爱我了,打有什么疼的?至于离开你……为什么要离开你?既然都
已经不爱了,还要断绝什么关系?”
    对他来说,克制怒火的惟一办法是教训人。这有时很管用。
    “别再看着我!”她说。
    “在我的生活中……在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看人了。是的,我看着你……
我看见的东西往往使我伤心……但我还是看着你……为了帮助你看见你自己。”
    “既然我对你已一钱不值,你为什么还要强迫我?”
    “如果人不能正确地认识自己,那就要强迫他。”
    “瞧你说的!说些什么呀!”
    “那你喜欢咒骂,喜欢耳光?”
    “认识你使我对好人比对坏人更害怕。”
    “害怕伤害你的人吧!这只能保护你不受他们的伤害。但也要害怕会给你好处、自
我克制的人。”
    他们长时间继续这场唇枪舌剑的谈话。埃莱娜几次惹皮埃尔生气,嘲笑他,嘲笑他
的趣味和好恶。但直到对话结束,皮埃尔也没有发火。他始终风度翩翩、说话有理,一
直克制着自己,有时保持沉默,尽管这种沉默可能非常痛苦。埃莱娜大为震惊,也非常
恼怒。这次,她最后还是缴械投降了,虽然没有感到失败。因为胜利者拒绝跟她争吵。
    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使皮埃尔激动,哪怕是教堂偷盗事件。他就像一个经历了太多
不幸的人,任何悲剧都不能使他震惊。他继续用放大镜辨认着刻在一块黑曜石上的字符。
那块黑曜石是一个渔民网到的。当他得知一个别动队已经进攻别墅时,他没有流露出任
何惊讶的神色。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他们没有真正的理由互相吵架,所以就编出一个理由来跟我
们作对。教堂之后是别墅,然后是工地……”
    “如果他们来的话,他们会杀人的。”康贝说。
    皮埃尔一改学者的冷静,激动得难以自持。他松开正在研究的石头,石头掉在地上,
摔烂了。他没有去捡碎片,而是用脚把它们踢散。他脱掉上衣,换上一件更暖的衣服,
又把笔记本和钢笔塞进口袋,然后拖着康贝出了房间,用钥匙锁上门,迅速跑向朱莉的
房间,门也没敲就闯了进去。
    埃莱娜和朱莉正躺在床上聊天。朱莉见皮埃尔闯进来,从床上惊跳起来。埃莱娜却
没有反应。她手里抓着一个差不多已经喝空的酒瓶。
    “皮埃尔!加入到我们中间来吧。我感谢你的朋友朱莉。我在这儿的逗留和遇到的
某些突发事件,使我想把那部小说写下去。你离开我之后,我就中断了写作。你没有听
我说话。出什么事了?你神色慌张。这不是你的风格。别跟我说外面的小小骚乱真的会
使你不安……你怎么失去了你无与伦比的冷静?”
    埃莱娜的醉意使皮埃尔平静了一点。他寥寥数语,讲清了形势,劝她们认真对待这
种危险。康贝关上百叶窗。朱莉走到父亲的书桌边,打开抽屉,拿出一把匕首,递给皮
埃尔,又取出一把手枪,装上子弹,放在身边。只有埃莱娜迟迟没有反应。她坐在楼梯
中间,喝光瓶中的酒,读起她刚写完的一页东西来:
    “不,还没到这一步。”
    她撕了纸,把碎片撒在皮埃尔的头发上:
    “给我时间,让我写完最后一页。”说着,她重新上了楼。
    “佩里和齐娅在厨房间。诺在哪儿?”康贝问。
    “齐娅派她找香料去了。她需要香料。诺还没有回来呢!”朱莉说。
    当动乱接近别墅时,那个哑孩子消失了几天之后又重新出现了。他从破长裤的口袋
里掏出一块木炭,在墙上画了几棵树,和一条小路,小路当中有一个穿裙子的长发女人。
他碰了碰自己的眼睛。
    “孩子看见诺了。”朱莉说:“诺一定是去她住在森林中的叔叔家了。齐娅和佩里
会去那里找她。由于他们不愿意离开我,那我就陪他们去。你们三个,坐停在工地旁边
的小船,顺流而下,去三角洲。等月亮升起再说。这里的人晚上都躲开河边,神灵在那
儿睡了一整天,要抓东西充饥呢!”
    “迷信的好处。”皮埃尔评说道。他脸色苍白,流露出疲惫的神色。
    “终于有得玩了!”埃莱娜摇摇晃晃,站立不稳。“朱莉,请带我跟你一起走。”
她假装哭起来。“你是这么善良!如果你拒绝我,那也没有关系。既然大家都走了,我
就呆在这里。士兵们才不会让我害怕呢……不管是鹰派还是鹮派的士兵,他们都那么英
俊,他们不会伤害我的。在咖啡店里,我已经遇到几个了……他们非常和蔼,非常殷勤,
甚至有点太殷勤了……皮埃尔,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康贝帮助她穿上大衣,她竖起领子,她像很冷似的。
    “这主要是替你挡蚊子,”康贝说:“黄昏时,它们会咬人。至于我们嘛,它们对
我们太熟悉了,已对我们不感兴趣。而你在这里是新猎物。”
    “谁告诉他们我喜欢让蚊子咬的?皮埃尔,是你对我的私生活说三道四?”她冷笑
着抱住康贝的脖子,免得摔倒。
    “连那只大冠鹃都不觉得你有趣,”皮埃尔说,“自从你来了之后,它越来越闹……
也许是伤心。”

    齐娅和扶着她行走的朱莉钻进林下灌木丛,佩里跟在后面。他们离庄园还不是太远,
听得见鹰派的士兵们唱着歌,歌颂他们的图腾——鹰,和他们的首领勒贝尔。勒贝尔似
乎又重新掌权了。
    康贝带着埃莱娜和皮埃尔,抄一条被野生的芒果树丛遮掩的小道,避开可能已受监
视的工地,来到了小船停泊的地方。
    当侦察兵来到别墅的铁栅门前面时,那只大冠鹃叫了起来。但这既不是它往常跟它
所观察的人打招呼的叫声,也不是它发现猎人出现时发生的报警声。这是一种粗暴、强
烈的怨言,叫得士兵们心慌意乱。
    巨鸟的哀伤钻进使它哀伤的人心里,折磨着他们。皮埃尔听到这种与他心境如此吻
合的失望的叫声,不禁露出了微笑。康贝瞥见了这种微笑,而埃莱娜则把它当作是一种
做作的神态。他们根据朱莉的指引,在芦苇和红树丛中找到了那只小船。康贝扶着皮埃
尔和摇摇晃晃的埃莱娜。皮埃尔镇定下来,与埃莱娜肩并肩坐在潮湿、布满绿青苔的木
板上。康贝解开系船的绳子,在椰树上猛地蹬了一脚,几片柳叶落了下来,小船则离开
了岸边。他把船桨安上桨架,坐在当中,开始划起桨来。皮埃尔想帮他。
    “两个人划会快点。”
    “我宁愿你看着河面。如果有树墩或沙丘挡住河道,你就告诉我。否则我们会翻船
的。河中鳄鱼泛滥,我不希望被它们抓住。”
    “为什么你怀疑我的划船本领?”
    “康贝说得对,”埃莱娜叫道,“你连航向都掌握不了,还来管我们的……这不是
很滑稽吗?可我跟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也这样问自己。”皮埃尔有气无力地说。
    这巧妙的回答使埃莱娜大吃一惊,她突然站起身来。小船摇晃起来。康贝抓住她的
双手。她摇摇晃晃地走到船头坐下来。
    “在这里,我可以欣赏我们的舵手有力的背脊,并且监视你,皮埃尔。不让你伤害
我们。别这样看着我,就像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和尚!”
    面对这种挑衅和辱骂,皮埃尔一直保持冷静,醉醺醺的埃莱娜恼羞成怒,满心痛苦。
但当着康贝的面能侮辱皮埃尔一番,她心里又感到好受了一点。
    小船在河上划行。在离大海不远的这个地方,河水随着潮汐的变化而变化。在三角
洲上游,这种变化十分明显。船桨每划一下,杓鹬和戴胜鸟便从黑魍魍的芒果树中飞去。
芒果树的根呈拱形,挡住了许多藻类和软体动物,遮住了鹮鸟和大喙巨鹳。
    “这种寂静让人生气,”埃莱娜说,“甚至连鸟也不叫。胆小鬼!皮埃尔,你想想
我为什么到这里来。”她补充了一句,露出欣喜的神色,让人讨厌。你等得够久了。我
会告诉你为什么忍受不了的。我敢肯定。”她冷笑道。
    皮埃尔平静地望着凤头麦鸡和野鸭一群群飞往沼泽。它们将躲到那里去过夜。
    工地上,有五个士兵。他们捣毁了工具间,拔掉了栅栏的木桩,踩塌了洞穴,砸烂
的陶瓷残片和还黏着脉石上的骸骨。离开之前,他们又朝破坏不了的东西撒尿。勒贝尔
抽着烟,看着他们胡作非为。烟灭了好几次。士兵们感到不满足,决定洗劫教堂。勒贝
尔怕朱莉回来,试图劝阻他们。
    “别人已经去过那里。什么都被抢走了。”
    “你没有把你想留给自己的什么东西藏在那里吧?”他的中尉一脸杀机,竟敢如此
问他。
    勒贝尔不想顶撞。那个横蛮无礼的中尉带走了他的士兵。勒贝尔跟了上去。
    朱莉不在那儿,但在那儿等她的诺来不及逃走了。
    “我跟你们说过,这里已没有你们要的任何东西。至于你,坏家伙,还有几本书留
给你。但不知你读得懂读不懂。”勒贝尔说。
    士兵们发疯了,他们把汽油浇在墙上,点着了火。一切都烧起来。他们跑出来,怕
被烧着。呛人的浓烟熏进了小房间,诺就躲在房间的楼梯底下。她没有去灭火,而是在
与浓烟搏斗。她咳嗽着,吐着痰,哭着,跌跌撞撞地倒在门槛上。没有人去救她。勒贝
尔向她走了一步,一眼瞥见他的人正看着他,马上改变了主张。士兵们已拔出匕首。
    屋顶开始燃烧了。诺成功地爬出了屋子,一直爬到院子中间。士兵们笑着围了上去。
    谁先来?诺两眼噙满泪水,看不清他们的面孔,但感觉到他们正用靴子踢她,不让
她站起来。笑声停止了。她抬起头。浓烟和阳光使她看不见东西。她一动不动。士兵们
一把抓住她,拉她,把她拖离火场和把院子搞得一塌糊涂的火星。他们撕破她的裙子,
她捡回碎片,紧紧地抱在一丝不挂的胸前。士兵们又扯掉她的短裤。她跪起来,抽泣着。
这时,两手大手压在她的肩膀上,迫使她平躺在地。她乱蹬着两只大腿。又来了两只手,
抓住了她的脚踝。她闭上眼,浑身发抖,霎时一片寂静。屋顶“轰隆”一声塌了,打破
了宁静。她察觉到有人在轻声说话,有人在动。她认出是勒贝尔的声音:“别这样!我
认识她,我认识她的母亲。她会复仇的!”大家取笑他,威胁他。他退却了。诺睁开眼

睛,看见他走开了。她惊跳起来,大喊:“别扔下我!”勒贝尔转过身,耸耸肩,慢步

走远了,消失了。诺以后再也没有见到过他。她挣扎着,成功地摆脱了他们。但很快,
又有几只手抓住她。她挨了一记耳光,但她几乎没有感觉到。又有人朝她太阳穴打了一
拳,她眼冒金星,大叫了一声。她失去了知觉。于是,士兵们轮流压在她身上,发泄兽
欲。
    一阵风裹着烫人的灰、浓浓的烟和焦类的细屑,结束了这场有人还想延长的。
诺有气无力,说不出话来,感到躯体已不复存在。在别的躯体的重压下,它已破碎、肢
解。那些躯体在松开它的同时也使它精疲力竭。
    诺赤身裸体,披头散发,肮脏不堪,流着鼻血,嘴唇也肿了。一个士兵把裙子的碎
片扔给她,她不想再用来遮身。她坐起来,然后又站起来,走了几步,停下来。她一一
望着他们。士兵们一言不发,不再笑了。她张开一直合着的左手,向他们伸去,示展着
她的手指头。她没有拇指:齐娅生下女儿后,便砍下她的拇指,把它献给了神灵。作为
交换,神灵将保护这个孩子,惩罚伤害她的任何人。士兵们把她的指头数了又数,他们
明白自己要受到诅咒了。
    诺知道,自己的这一举动,既惩罚了他们,也惩罚了自己。她把母亲的名字说了好
几遍。神灵欺骗了她的母亲。她叫喊着康贝的名字。士兵们围拢过来。她睁开眼睛,站
着等待他们。既然心已死,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勒贝尔疲惫不堪,独自来到别墅的铁栅门前。他的人已先他而到。两个站岗的士兵
在玩牌,他们坐在两道高坡间举着酒瓶喝酒,连酒杯也免了。他们没有认出勒贝尔,很
不高兴被人打扰。他们不让勒贝尔通过,勒贝尔没有理睬他们。
    “让大鹰啄掉你的眼珠!”他们当中的一个人叫道。
    勒贝尔停住脚步,转过身,掏出手枪,看着那个一时没有认出他来的莽撞的士兵。
他犹豫不决,微笑着把枪插回腰间,继续走他的路。这回,士兵们围上来了。他们手里
拿着大砍刀,谁靠近他们,他们就会砍掉谁的脑袋。他们将用这件小事编成故事,传播
出去。这一传说经过添油加醋,将更加丰富多彩。
    别墅里的家具已被靴子踢破,被枪托砸烂,搬到屋外,堆在草坪上,与餐具、地毯、
衣服、油画和小玩意儿乱七八糟地混成一团,摇摇欲坠。勒贝尔在杂乱中认出了朱莉的
床,他常在那上面睡;认出了朱莉的裙子,他曾解开过它们的搭扣。他掩饰着自己内心
的激动。
    “对我们感到满意吗?”他的中尉阴险地问。
    “是谁下令……”
    “你说要摧毁象征权力的所有东西。继教堂之后,就是这里了……你看,这里并没
有发生过抢劫。”
    “你手里是什么?”
    “小雕像。”
    “你在哪儿找到的?”
    “在一个外地女人的行李中,喜欢跟我们一起喝酒的那个女人。”
    “你曾跟我说是诺……”
    “是那个外地女人说的……现在怎么办?”
    勒贝尔没有作声。他看着别墅。所有的士兵都在等他的决定。他问中尉要小雕像,
中尉粗暴地拒绝了。勒贝尔从他手里一把夺过,摔到地上。小雕像碎了。
    “作决定的将是它。”勒贝尔说。
    士兵们绞着芝麻杆,在做人把。那些芝麻杆是齐娅晒干,用来磨成粉做调料的。火
把点燃了。
    在这洗劫过程中,那只大冠鹃没有露面。它叫着。当中尉一声令下,士兵们把火把
扔进窗时,它只沙哑地叫了一声,然后便沉默了。士兵们等待着。它观察着。勒贝尔低
着头,用鞋尖钻地,好像怕朱莉出现,目睹家的毁灭。
    火把灭了,火却没有着起来。甚至连客厅里被炭火穿过的帷幕也没有烧起来。
    “小雕像作出决定了。它不希望别墅被烧。”勒贝尔松了一口气,说,“走吧!我
们在这里没有任何事可干了。”
    “作决定的不是它,而是那只鸟。”中尉又失望,又惊讶,“它的哀伤保护了那些
哀伤的人。”
    圆圆的太阳慢慢地升起在地平线上。那团红色而温暖的东西射出光芒,照着红树群
落和沼泽地,小飞虫和蚊子恐慌起来,白鹭飞得慢了,鹞叫得轻了,燕鸥收住叫声,藏
身在雌蕊和风信子底下,不见了。鳄鱼咬着厚厚的草层,把它拖到布满污泥的水底吞噬。
埃莱娜一声不吭,就像被车灯照花眼的兔子,呆住了。
    康贝划着船,奔三角洲而去。他想在天亮之前到达那里。皮埃尔几次要替换他,至
少要拿过一支桨。康贝满怀深情地拒绝了,借口说双臂划桨力量才能均衡,并能减轻疲
劳。皮埃尔没有坚持。他感觉到太阳慢慢地降温了,听见鸟儿在窸窣作响,小船在“哗
哗”地滑行,船桨有节奏地“吱吱嘎嘎”。他很快就忘了身在何处。忘了鹰派的暴乱、
勒贝尔的懦弱,忘了埃莱娜的脸和声音。他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为什么要逃跑。他只
知道康贝聪明、强壮、富有同情心和爱心。他转过身,伸出一只手臂,用指尖碰了一下
这个不期而遇的伙伴的背。埃莱娜一眼瞥见了这一多情的举动,露出了尖刻的微笑。
    甜蜜而温柔的夜用阵阵夜雾遮住了河流。河的两岸,有气无力的巨蜥和麻木不仁的
獴与河中的芒果树枝难分难辨。那是渔民们扔在水中的,以便挡住水流,让鱼在那里产
卵。四周寂静无声:听不到任何枪声,哪怕有,也遥远得让人怀疑。没有叫声。黑暗减
轻和削弱了叫声。
    皮埃尔喜欢这种寂静,康贝把桨划得很轻很轻,更显宁静。但埃莱娜打破了这种宁
静:
    “康贝,在你们这个岛上,当黑暗来临,天和地一片漆黑,水神和林神自由出动,
人们喜欢讲些故事。”
    “不是故事,”康贝纠正道,“而是我们的先人的奇遇:他们的胜利、失败、凯旋
和不幸。这是让他们回到我们中间,得到他们保护的最佳方式。”
    “今晚,你们就听我说吧。我的故事非常哀伤。皮埃尔,我到岛上来就是为了跟你
讲这个故事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清因狂怒而发干的嗓子:
    “一个年轻的女人嫁给了一位年龄比她大的先生。他饱读诗书,她则喜欢写作,但
仅有愿望而没有行动,从来找不出时间来写作。他们有个孩子。但她并不想要。对她来
说,生活不过是一系列没完没了的暴力:出生、爱情、仇恨、遗忘、死亡……她同意生
这个孩子,是因为她丈夫希望让他们的故事留下一个活生生的印痕,在他们之后还能继
续活下去。她没有这种需要。如果有的话,她会通过写书来满足。
    “孩子出生后,她丈夫好像越来越少出门了。当他读完书,备完课或讲完课,他只
对孩子感兴趣。于是,她开始喝酒。她晚睡,常常酩酊大醉;晚起,有时晚得白天不用
穿衣服。她不管儿子,把他交付给女仆。等到丈夫回家后,她便出门了。她借口去见朋
友,其实几小时几小时泡在咖啡馆和酒吧里,喝得醉醺醺的。这种夜生活使她发现隐姓
埋名、轻而易举、一次而过的征服既诱人又危险。她只等待自己所期望的结果:一种无
怨无悔、不留记忆的快活。她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干脆就不回家。她丈夫只知道看书、
写文章和讲课。这种潇洒使他的学生,尤其是女学生大为欢喜。他不由自主地与她们保
持一种幻想中的爱情,更何况这种幻想从来没有实现过。也许只有一次,和一个来自赤
道小岛的古怪的女学生。儿子主要由他抚养。孩子说得少,吃得少,睡不好,有时还哭,
但哭得很轻。早晨,他甚至在拥抱把他唤醒的父亲之前,先去母亲的房间,看看母亲是
不是确实回来了。如果她还在睡,他会爬到她的床上,靠着她缩成一团,等待她醒来。
他不上幼儿园。六岁时,他经常去父亲以前上学的中学。父亲每天早上都送他去。晚上
则由保姆接回来。这时,他在家中见到了母亲。她曾试着写作:为一家刊物写一个中篇,
写一部长篇,题目她都已经想好了。”
    埃莱娜停下来,缓了一口气。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一天晚上,她撕了十页后终于写成了一页。她想跟儿子玩玩。她很担心,很烦躁。
所有的情人,她都不希望与他们保持长久的关系,她永远不许萍水相逢的临时男友在她
心中占有重要的位置。然而,眼下的这个情人不知不觉地占据了她的内心。她需要他。
她成功地得到了他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她打电话给他。每次都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他不
告诉她自己是否已经结婚。她变得妒嫉、多疑、烦恼。她已坠入情网。那位虚荣的情人
起初还感到挺自豪。但他很快就受不了这种暴躁、苛求和日夜的纠缠了。
    “那天晚上,她像平时一样,出门前想先洗个澡,借以松弛情绪。紧张的夫妻关系
使她经常恼怒,刚刚萌发的感情则使她心神不定。
    “她穿着蓝色的睡袍。那是一个已被她忘记的情人送给她的礼物,嘉奖她在他们短
暂的相遇中表现出来的才能。正当她准备走进浴室时,电话铃响了。她发着牢骚,犹豫
了一会,最后还是决定先接电话,免得再听到铃声。这时,她碰到了儿子。儿子穿着睡
衣,端着保姆回家前准备好的东西,一个人刚在厨房里吃完饭。他看着母亲在跑,每跑
一步裙摆都自动敞开。他低声说:“妈妈,我想你……”她没有停步,抓起听筒,听出
了对方的声音,便在地上坐下,盘着腿,用膝盖顶着下巴,开始听起来。孩子走过来,
蹲在她身边,等待着。她眼睛盯着客厅里彩色墙纸的图案,心不在焉地抚摸着儿子的头
发。她一直没有开口。孩子一动不动。突然,她抽泣起来。孩子站起身,把双手放在母
亲的大腿上。她粗暴地推开了他。孩子惊愕地张大嘴,两眼含泪,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在半开半掩的门口停下来,没有进去。她不再哭了,而是用尖厉、刺耳的声音恳求着、
解释着、道歉着、允诺着、指责着。她一个人说个没完,说得十分感人。当她激动或愤
怒得喘不过气来时,她才停一会儿。马克——是的,那个孩子叫马克——听不懂母亲说
些什么。他试图根据母亲不断重复的几个字:需要……抛弃……独自……你,猜出母亲
激动的原因。有一次,他甚至觉得母亲提到了他的名字。”
    云遮雾障的月亮光线暗淡,无法驱除黑暗。埃莱娜语气平静,毫无表情:皮埃尔一
副漠然的样子,冒着让追捕者发现的危险,点燃了他的烟斗。康贝累了,不觉放慢了节

奏。他让船自己前进,直到它差不多要停下来时才划上几桨。在这种寂静中,埃莱娜压
低了声音。野鸭轻轻地飞起,捕食的鬣狗受惊而逃,不安的鳄鱼灵活地潜入水中。埃莱
娜的说话音常常瞬间被它们发出的声音淹没。
    “马克往后退了几步,眼盯着母亲,希望母亲有个表示,做个动作,允许他扑到她
怀里。他走进浴室,当他的腿撞上浴缸时,他停下了脚步。浴缸里放满了水,热气腾腾、
浮满泡沫、散发着香味。母亲仍在打电话,后来,她沉默了,抬起头,看着儿子。马克
背靠浴缸,目不转睛地望着母亲。她又开始说话,那样谄媚,那么哀怨。马克听见她大
喊:‘你,只有你!’于是,为了不再看到不愿意看他的那个女人,不再听到不愿意听
他说话的那个女人,他关上了浴室的门。
    “后来,她终于说服了她的情人,让他同意当晚就接受她。她为自己的这种本领感
到沾沾自喜,挂上了电话。这长时间的舌战使她累坏了,她冲向浴室,想迅速洗个澡,
化化妆,梳梳头。开门之前,她说:‘马克,我的小宝贝,你出来,让我进去,我很急,
别跟我……’孩子的身体软绵绵地躺在浴缸底,眼睛紧闭,嘴巴大张。他的上半身、肚
子和大腿布满了呕吐物,脚尖浮在冰冷的水面,布满了淡紫色的泡沫。一根胶水管像项
链似的,紧紧地缠住了他的脖子。”
    埃莱娜沉默了。康贝也有好一会儿忘了划船了。浆套在浆架上,在水上浮着。风和
流水使小船偏离了方向。月亮布满了云层,被潮汐拖着走,皮埃尔手握着烟斗,烟已经
灭了。埃莱娜站起身来,声音嘶哑地接着说:
    “她看着儿子,脸色苍白,苍白透了。她没有动。她为什么不动?她为什么不把他
从水里抱出来?如果她把他从水里抱出来,她是不是有可能把他救活?是的,她打电话
打了很久,也许太久了。但他只是晕过去而已……一种病……是的,他得了一种病……
水一定太热了……她为什么不把他抱起来?为什么不把他放在地毯上?为什么不拉出他
的舌头?为什么不让他吐出窒息他的水?为什么不对他进行人工呼吸,不压他的胸?她
为什么不哭?她为什么想着自己赴约要迟到了?为什么她沮丧地站在被淹死的儿子面前?
再也没有人能够救活她的儿子了。她后来对丈夫说,由于一个女友生病,她回家晚了,
发现儿子马克溺水后,她想尽一切办法救他,立即报了警,但消防员无能为力了。尽管
如此,他必须感谢他们所作的努力。为什么她一直不哭?”
    皮埃尔挺直身子,站起来,跨过康贝所坐的船板。埃莱娜笑了。她的笑喷发而出,
如一股熔岩,最后化成呜咽,使他伤心得喘不过气来。她试图缓过气来,双臂乱舞,看
着皮埃尔。皮埃尔没有动,任她气喘、窒息。康贝跳起来。小船摇晃起来,埃莱娜失去
了平衡,摔到了水里。她抓住小船,但手指滑了,指甲也破了。她被水冲走,突然感到
了寒冷,寒气直钻喉咙。她反抗着,搏斗着,从水里浮起来,呼吸一大口气。她咳嗽起
来,小船远去了。康贝试图让船停下来。皮埃尔站着,看着朝他伸过手来的埃莱娜。他
抬起手,来到船舷。康贝强迫他坐下来,皮埃尔服从了。这时,埃莱娜浮出水面,叫道:
“马克,救我!”说完,她又被水冲走了。康贝向漆黑的水面弯下腰,但什么也看不见。
他用船桨在厚厚的睡莲和荷花中搜寻着。埃莱娜最后一次浮出水面。皮埃尔的四肢发起
抖来,他把牙齿咬得“咯咯”响,不再动弹。埃莱娜张开嘴,她再也没有力气喊了。她
的胃痉挛着,喷出泥水和呕吐物,嘴里低叫着父亲的名字。
    黑夜中,她父亲出现在她面前,微笑着,张开胳膊,邀请她到他那里去。埃莱娜奔
向他,被他带走了。
    康贝四处转动,皮埃尔闭着眼睛,当他听到鳄鱼发出的嘈杂声时,他昏倒在船上。
    那只大冠鹃在他们不知不觉中,飞过一座座山峰,跟随着他们,飞向大海。它从高
空飞下来,在很低的地方盘旋着,以便让人们认出它。它在撕吞着猎物的鳄鱼周围飞来
飞去。四周又恢复了平静,它朝着别墅的方向飞远了,久久地叫着。
    时间已到中午。朱莉在隐士住的草房里睡觉。
    当她匆匆离开被包围的别墅时,齐娅想去她哥哥那儿。她的血使她确信能在那儿找
到自己的女儿。然而,由于心里想着诺,她没有发现标着路线的树木、泉水和岩石。没
有方向地游荡了很长时间后,就在那只大冠鹃在很远的地方开始叫唤时,她认出了她乱
走的那条路。当她们到达的时候,隐士已经睡了。夜行使她们精疲力竭,他们喝了一杯
草熬成的汤后,深深地睡着了,安安静静。
    那间草房,以前是猎人们射猴用的。他们躲在里面,当绿色的猴子吃完果浆和树叶,
从树上下来时,他们便拉开弓箭。
    草屋的墙是土垒的,屋顶盖满树枝,上面爬满了红色的蚂蚁。它们偷吃着甲壳虫和
鼠妇虫下在地衣上的蛋。
    朱莉醒来了,身边空无一人。她睡在地上,铺着棕榈叶。潮湿的地面使她腰酸背痛。
她累极了,便照学校里老师所教的办法,活动着四肢。在这个凹凸不平的地方,弯腰展
臂显得很滑稽。她笑了,打开用柴扎成的门,走了出去。她闭上眼睛。强烈的阳光穿过
树枝的缝隙,照得人身上发烫。一群胡蜂飞起来。朱莉躲在肉石寇树的树阴下。树上,
几只红肚的啄木鸟在那儿筑了窝。佩里在一棵枯死的刺槐树干上采摘了一些蘑菇。这些
蘑菇只要树一被雷劈,开始衰亡,它们便迅速袭击。
    人的地位取决于地方和环境。在这里,佩里不像在别墅里那样,有义务为朱莉服务。
他对朱莉毫不关心。朱莉渴了,她没有本能地问佩里要水喝。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隐
士放了一只小木桶,里面的水是他从附近的泉眼中取来的。朱莉掀起盖子,犹豫了片刻,
然后吹开水面上的灰尘,用双手捧水,喝下了没有从指缝中漏掉的水。她看看四周,为
了让自己彻底清醒,她跑起步来。
    隐士在自己的草屋四周种了一些可乐果树,悉心照料,因为他很喜欢吃可乐果的核。
晚上,巨羚前来偷吃树叶,在泥里面留下了深深的蹄印。朱莉不小心,踏上去扭了脚。
她赶紧离开这些蹄印,钻进林下灌木丛中。
    在巨大的楝树底下,光线幽暗,生长着野咖啡树、棕榈树和吉贝树,它们被花朵硕
大的孤挺、乔木状的蕨草和兰花缠得奄奄一息。朱莉被各种各样的植物和苔藓深深地吸
引住了,停下来观赏木藤螺旋形的茎干和芦荟沉甸甸的花序。泥地踩上去湿湿的,暖暖
的,很柔软。地上布满蜘蛛、蜈蚣、金龟、白蚁、蚂蚁,它们寻找着食物、相遇了,混
成一团,互相捕捉、吞食。互相缠绕着的树枝中不时飞出嘈杂的杜鹃鸟、棕色的(车
鸟)、长着羽冠的戴胜、黑色的织布鸟和五颜六色的鹦鹉。它们张着大嘴,捕食着被它
们吓得惊慌失措的蚊子和小飞虫。它们嗡嗡叫着,啁啾着,发出各种响声和叫声。
    “真静啊!”朱莉说。她的声音也加入了这片交响乐中。她试图分辨出混杂在一起
的各种叫声。
    她突然想起了父亲。“死者微笑着邀请我们走进自己的记忆之镜,这是其善意。”
父亲曾这样说。她又想起了皮埃尔,为他的命运担心。想起康贝跟他在一起,她又放心
了一些。她乐滋滋地想象着他们如何跟任性、富有进攻性、已经酒醒的埃莱娜在河上……
    树干把阳光割成一缕一缕,减低了阳光的热量。影子像一片云似的,遮住了地面和
物体,挡住了声音和色彩,凝住了已被它凉下来的空气。朱莉一一抹去昔日充满暴力的
回忆,抵制恐怖阴险的进犯。只有她现在生活着的这个时刻才是重要的,所有的吵架、
冲突和蔑视都被排除在外。她想什么都不再想,谁也不想,甚至不想自己。她想在这声、
色、味的混合体中消失、解体。突然,诺的形象把她从麻木中唤醒,强加给她,猛地结
束了随心所欲的幻想。她赶紧跑回去。
    在草屋里,隐士正在齐娅身上涂抹狒狒的热血。狒狒是兄妹俩一起捕获的。在妹妹
的请求下,隐士掐死了狒狒,以保护诺。他乞求母亲的灵魂。齐娅学会了母亲的各种本
领,他则继承了智慧。齐娅像她每次来访时那样,躺在地上,向她的哥哥,张开双臂。
    离开哥哥之前,齐娅剪下一些头发,递给他。他把头发扔到火里,又把他们刚刚躺
过的树叶也扔在其中。
 
第七章
  
    暴乱神奇地结束了,就像它神奇地开始一样。谁也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小雕像的发
现使鹮派对鹰派的优先权受到了责疑,但它不过是这场争斗的一个借口。两派对权力的
行使虽不平等但毕竟是共同执政,这使得这场争斗显得更假。他们继续共同执政,但地
位颠倒了:从此,鹰派占了优势。某些家族首领也被更换了,代之以语言、行为和举止
都与鹰派相同的首领。由习俗所强加的最高权力轮流掌握,仪式、义务、禁令和罚则保
持不变。
    混乱期间,勒贝尔退出了冲突,他本来是应该加入的,那样才不会失去拥护者的支
持。斗争结束了,他很高兴。这场斗争并没有真正的理由。但不少亲朋好友都深受灾难。
他们不会原谅他的妥协和软弱。他脱下了制服,换上了皮埃尔·多斯上岛那天扔下的那
套端庄而普通的衣服。那是朱莉给他的。
    勒贝尔所称的这场“变革”(这是近几代年轻人的叫法),没有长期而徒劳地发展
什么东西,它很快只局限于修复几座被火烧毁的房屋,更换被打烂的玻璃,把堆积在城
市中心广场的垃圾搬到沼泽地,让沼泽地消失得更迅速。
    由于害怕抢劫,商人们把商店关了几个小时,现在正弥补失去的时间。他们整夜开
着店门,并抬高了物价。供应恢复了,其实,它从来就没有真正中断过。一切都不可能
改变。一切都没有改变。
    几个星期后,再也没有东西能使人们记起自己曾经历过的事了。他们缄口不语,希
望能把它忘掉。根据以往的经验,他们知道,一切胜利都是假的。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
会再次爆发一场同样无理、同样短暂的冲突,让失败者也有机会得胜。这样,大家将来
就都能回忆起自己英勇、自豪的时光,虽然谁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哪场暴乱。

    假如这些暴乱打破了小岛的宁静,允许居民在某个动荡的时刻选择多数派,那么,
它们必然会造成伤亡。而这些伤亡又能结束这种混乱。为了躲避屠杀所带来的诅咒,死
者的身份往往是保密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都在记忆中抹去了自己想忘记的名字。
很快,再也没有受害者了。
    别墅的门窗已被卸掉。没有被偷走的东西却已被打烂了。草地上到处都是纸屑、布
条、碎玻璃和破瓷器,但没有东西被烧。
    康贝走进屋子:房间里空无一人。土块在地板上滑动,黏在尿坑里。那是强盗们拉
尿拉出来的。他们为了留下自己来过的痕迹,靠墙拉尿。
    克恩家族的肖像丝毫未损、好像他们怕亵渎这些肖像会遭到报复。只有朱莉父亲的
肖像被人动过了:有人在他头顶画了一个雄纠纠的男性生殖器。
    康贝又去发掘工地察看,了解被损坏的情况。被破坏的东西还可以修复。他有点后
悔。从宗主国带来的家具——这是对当地手工业者的侮辱——被破坏,他甚至感到高兴。
他为皮埃尔的命运感到担心。皮埃尔在保存在房间里的笔记本中一再强调这种命运。
    康贝飞奔上楼,有几个梯阶上的地毯松了,他失去平衡,一个踉跄。他连忙抓住用
小牦牛的血刷过的栏杆。
    在楼上,他没有去看朱莉的房间,也没有理睬埃莱娜的房间,而是停在皮埃尔的房
门前。房门锁着,像皮埃尔离开之前一样。这一细节使他放下心来。
    康贝转动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木百叶窗关着。虽然很暗,但他仍看得清用黑
墨水写在墙上的东西:那是些几何符号,跟鹰派的青少年结束入教仪式时画在身上和大
腿上的符号一样。自从小岛独立后,这种做法就被废除了。
    发现这些痕迹,康贝感到很惊讶。好像有人要让大家相信,抛弃这种习俗是暴乱的
真正原因。一切都好像秩序井然。没有缺一个笔记本。皮埃尔的书桌上,在他的儿子马
克的照片旁边放着一个信封。康贝想都没想就把它打开了:那是埃莱娜的一封信。可能
是她出逃之前匆匆写的:
    
    皮埃尔,我喜欢这种混乱和暴力。这才是真正的生活。从此以后,你所喜欢的安静、
宁和、甜蜜、和平将成为死亡的前奏,或者更糟,成为谎言的前奏。
    我来看你,不是想知道你如何生活、你爱着谁、你干些什么,而是想把我们的儿子
马克的生死故事告诉你。短暂的生命,突然的死亡。为了不撒谎,我得在他身边,所以
也必须在你身边体验和感受一番。你是惟一认识他的人。
    在离开你之前,这次是永远离开了,我想告诉你他是怎么死的。到了这里以后,我
就想尽力把它写出来。我没有成功。也许再过几天,在暴乱的促使下,我会有足够的力
量完成它。
    在这期间,我已开始写一本小说。前几页我感到很满意。我觉得有一种难以抑制的
需要,需要继续写下去。别墅边上,有一只深蓝色的大冠鹃,在树上高高地监视着我们
的一切活动。它的叫声中有一种哀伤,使我想起了你的悲哀:那些知道当他们消失的时
候,世界上的悲哀不会随之消失的人的悲哀……我的书名《赤道悲鸟》是受它启发而来
的。假如我写成此书,我将把它献给你。这是我复仇的方式,最后的方式:最后一次也
是第一次把只属于我的某种东西献给你,因为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你,除了那个孩
子……
    信写到这里中断了。康贝把它叠起来,塞进信封,但很快又改变了主意,把它撕得
粉碎,扔到地上。不应该让皮埃尔知道这最后的无用消息。
    他转身想出去。就在这时,他发现有个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他颤抖着掀起没有
盖严的床单。是诺。
    诺一丝不挂。她的皮肤苍白得发灰,乌黑的眼睛睁着,胸部和腹部被人用细刀划成
一条条的,下身被蹂躏和糟蹋得令人惨不忍睹。手臂断了,手指曲了,指甲也被拔掉了。
她的嘴唇破了,可怕地咧着嘴,露出缺了牙的黑洞洞的口腔。
    康贝跌跪下来,感到小便失控,腹部一阵热。他叫喊着。但他的喉咙已经因恐怖而
瘫痪,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试图站起来,但无法动弹。他拖着身子,一直爬到房门口,
爬到楼梯口,然后滑下了楼梯。这时,他听见了齐娅的声音和那只巨鸟的哀叫。它在欢
迎他回来呢!
    齐娅睡在哥哥的身边,突然惊跳起来。她醒了,闻到了女儿的血腥味。哥哥安慰她,
试图拉住她,但她决定立即回去。朱莉和佩里跟随着她。
    荆棘刺伤了他们的手脚,树枝挂破了他们衣服,他们艰难地行走在杂草和丛林当中。
终于,他们来到了别墅的铁栅前,奄奄一息,精疲力竭。齐娅第一个跨进铁栅。她摇摇
晃晃地跑向屋子。
    她在康贝面前经过,没有看见他。康贝劝她不要上楼。她不听。她毫不犹豫地走进
皮埃尔的房间,把自己关在里面。
    大家都在客厅里等她。谁也不说话。朱莉发现有个杯子还没有被打烂,便倒上水,
递给皮埃尔。皮埃尔把它递给康贝,康贝喝了一口,又递给佩里。佩里把水喝光了。
    楼上,有一扇门开了。“吱嘎”作响的地板回响着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朱莉和康
贝赶紧向前厅奔去,皮埃尔也跟着他们,但佩里没有动。
    齐娅赤身裸体地出现在楼梯上头,头发上滴着黑墨水,脸上和乳房上划着一道道血
痕。她抱着女儿诺。诺的四肢已经僵硬,笔直地垂着。
    齐娅一步步走下楼梯,每走一步都停一会儿。她咬牙切齿,表情木然,似乎轻而易
举地抱着女儿。她盯着台阶,把走过来帮她的康贝推了个跟斗,然后走出屋子,越走越
远,消失在树丛后面。
    朱莉站在门口哭了。皮埃尔把她搂在怀里。她哭得很伤心,涕泪纵横,无法自制,
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把脸埋在皮埃尔肩上,哭声难忍。
    那只大冠鹃焦躁不安地扑打着翅膀,在菜园边的棕榈树上跳来跳去。发出的响声吓
得其它鸟都噤若寒蝉。当朱莉平静下来时,它也停止了骚动。
    康贝坐在台阶上,目光茫然地看着一棵巨大的丝兰树。丝兰树开着花,白得耀眼。
他不断地重复着诺的名字,没完没了,像在念经。
    黑夜降临了。齐娅回来了,由佩里陪着。佩里用一只手扶着她。她穿着一件蓝色的
长裙,女儿开始来月经时她曾穿过这条裙子。经过康贝身边时,她摸了摸康贝的头发。
康贝一动不动已经几小时了。
    “放心吧,”她说,“我已在诺死去的眼睛里看见了他们的面孔。月亮升起之前,
他们将从地球上消失。”
    除了在树端目睹世上一切混乱的那只大冠鹃,谁也不会知道她把女儿埋在了哪里。
    勒贝尔来到别墅,要求见齐娅。齐娅拒绝见他。她要朱莉转告勒贝尔,对她来说,
他已不再存在。勒贝尔对齐娅的拒绝置之不理,他想证明自己是无辜的。他相信,他那
一派已经胜利,他有权让别人听他的。朱莉劝他不要再强求。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言不发。她想跟我说话时才出来。她只跟我一个人说
话。”
    “那场屠杀跟我没有相干。”
    “她不会相信你的。”
    “她现在怎么样?”
    “她剃光了头。为了废掉自己的本领,她砍掉了双手双脚的各一个指头。因为那种
本领没能保护她自己的女儿。”
    勒贝尔在几天中老了许多。他的亚麻西服过宽。尼龙白衫衣的领子太小,领带结打
得过松,漆皮皮鞋太窄,袜子又太短,一副狼狈样,就像那些年轻时就致力于追求权力
的人一样。
    朱莉从头到脚打量着他,想起了那个脾气暴躁、难以满足、傲慢无礼的情人。他曾
爬窗进入她的卧室,急不可耐地扯掉她的衣服。当她满脸通红,不知道该不该满足他强
加给她的那种不同寻常的欲望时,他还嘲笑她。她忍不住笑了。
    勒贝尔知道自己的新衣着有多可笑,但他不能忍受被人嘲笑。他把朱莉的无言看作
是一种傲慢。为了惩罚这种无礼,他向她打听皮埃尔的消息,就像打听一下被人遗忘的
老叔父的消息一样。没等她回答,他又向她宣布,他刚刚任命康贝为岛上考古发掘的首
领。
    “自己的教育成绩得到肯定,皮埃尔会很高兴的。对一位老师来说,还有什么比退
居幕后,让位于自己的学生更好的事呢?至于康贝,这一提拔会使他高兴,并将有助于
他忘记自己的不幸。”
    “他可不像您。”朱莉平生第一次以“您”称呼他。①
    
    ① 在法语当中,以“您”相称,可表示尊敬,也可表示距离。此处显然是朱莉与
勒贝尔拉开了距离。
    “还是有点像,因为他同意了。”
    “那肯定是因为皮埃尔迫切地请求他这样做的。”
    “我感到惊奇。谁也不知道我的决定。这个决定是我刚刚在你面前作出的。”
    朱莉脸色灰白,没有说话。她从年轻的时候起,就依附于这个感情粗犷、放荡不羁
的情人,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囚徒。现在,基础已不存在,一切都在瞬间崩溃、消失了。
她看着勒贝尔,再也认不出他的脸、他的身体、他的举止了。多少年来,他曾是她梦中
的白马王子,是她在阅读和生活中所产生的理想的化身。如今,他消失了。甚至他的外
号“勒贝尔”都已不适合他。她已忘了他的真名,所以永远也不会再叫他。
    “如果齐娅得知死神只抓走了她女儿一个人,她会感到满足的。”她低声地说,随
后,好像是害怕作出解释,她又马上补充说:“请原谅,但如果我想重新在这里接待客
人,我得花不少功夫整理这间被您的朋友们访问过的屋子。”
    “你已在厨房的窗上安上窗隔铁条。你也打算在卧室的窗口安吗?”
    “这已经没必要了。诺永远会保护这屋子不受外来者的侵入。”
    她没有跟他打招呼,转过背,上了楼。她小心翼翼,怕自己踏空。为了更好地显示
自己表面上的镇定,她没有扶栏杆。
    “把我来这里告诉齐娅的话告诉她,”勒贝尔叫道:“杀害她女儿的凶手已经逮捕
和判决。我已下令捆起他们的手脚,把他们活活扔到河里。这几天,我们勇敢的鳄鱼宠
坏了。”他冷笑着走出门去。
 
第八章
  
    沼泽地发酵了,在黎明时分散发出一种酸臭味。亮光消失,世界毁灭时也是这种味
道。这是寂静、不安的时刻,看不见东西。
    皮埃尔已学会倾听黑夜的来临和扩展。每天晚上,他都坐在平台上听。暴乱之后,

他离开了正式的工作岗位,决定呆在小岛上。勒贝尔曾威胁要把他赶走,但他已不再害
怕。驱逐已没有用,谁也不愿意干这种事。
    朱莉重开了教会,在她帮助读书的一个女助产士的帮助下,她每天上午都在小教堂
里接待前来求教的人。那个古老的小教堂是在大火中惟一幸存的建筑。下午,朱莉在家
里料理庄园,她想开垦土地,获得丰收,给周围的农民们作出榜样。如果还有一点空闲
的时间,她便在羊皮上画着小岛上正濒临灭绝的动物和植物。她决定保护这些动植物。
    她首先画的是那只大冠鹃,那是一个忠实的证人。它的叫声越来越沙哑,让人感到
有一种悲哀,盼望时间快快流逝。
    接着,她画了皮埃尔的脸。“一个消失的时代最后的幸存者。”当她说服他摆姿势
让她画画时,她这样对他说。
    然后是康贝的肖像和勒贝尔的肖像。勒贝尔光着头,没有戴帽子。他不在现场当模
特儿,朱莉已记不清他的眼睛是什么样的了——心如死灰;已想不起任何东西。齐娅和
佩里拒绝上画。
    为了让后人真实地了解他们所不知的事实,朱莉又极认真仔细地画了濒临灭绝的鸟
类、爬行动物、啮齿目动物、猛兽、树木和花草。她没有画昆虫,除了蜘蛛。她在花园、
粮仓、森林和沼泽地里捉圆网蜘蛛、蜢蛛、猫蛛、舞蛛,用蒸气蒸死,然后把它们钉在
齐娅给她的一块橄榄木板上。那是她的神树,是植物的吸血鬼,它们进攻树木的根部,
直至把树弄死。
    那好像是在上午,其实是晚上,皮埃尔坐在他那张未被抢走的后古典式扶手椅上,
用毯子包着大腿,凝视着蓝花楹凋谢的花朵和棕榈树已被捡树叶的人修剪过的树冠。他
望着远处的沼泽地,那含盐的水面映照着夕阳,被东风吹起一道道涟漪。此刻的皮埃尔
并不感到哀伤。
    这时,躲在泥地里的红钳螃蟹利用退潮,从泥洞里出来,爬到沙丘和矮灌木林中,
捕食被猫科动物和猛禽从窝中弄下来而又懒得吃的小鸟。
    从黎明开始,好像是因为哮喘病发作,皮埃尔喘不过气来。中午时分,他扔下正在
阅读的一本考古杂志,写了几行字。这是他最后的愿望:所有的财富都留给他收养的康
贝,钢笔、烟斗和草帽送给朱莉。他要求把他母亲遗留给他的那张扶手椅烧掉,把灰与
他的尸体扔进河中。
    他从平台上俯视着世界上的这一小块地方,可惜他的视力衰退,已看不见任何东西。
齐娅给他喝了一种饮料,使他略微恢复了一点力气。但当太阳落到地平线上时,皮埃尔
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他抓住扶手椅的把手,站起来,想抓住他所缺乏的空气。用力太
猛了,他倒了下来,张开喘,小口小口地呼吸着夜晚甜蜜的空气。
    康贝蹲在养父的脚边,轻声说着话。一道不透明的薄纱挡住了皮埃尔,他大脑一片
混沌。他只听到康贝不断重复的几个字,“别走。我需要你。”皮埃尔张开双手,康贝
把自己的手伸过去。皮埃尔把它们紧紧握住,留在手中。
    “你是最友善的朋友,最温柔的儿子。”他呢喃着,每说一个字都要停一会儿。
    接着,他沉默了,闭上了眼睛。他再也感觉不到自己极其缓慢的心跳了。
    这时,那只大冠鹃离开了自从诺死后它就一直栖息在那儿的木波罗树。它在别墅周
围盘旋,飞得越来越低,最后落在皮埃尔咽气的那张扶手椅的把手上。它并不感到害怕。
它看着他就像他来到岛上之后它不断地看着他那样。它用嘴在他身上轻轻地啄了几下,
飞走了。它没有叫,朝着大海的方向飞去,再也不回来了。
 
编后余墨
  
    伊夫·马拜的《赤道悲鸟》是1998年法国畅销书之一,也是围法国美第契文学奖的
入围作品,而且呼声颇高。
    读完这部小说,人们的第一感觉是:应该把它拍成电影。因为它具有一部卖座电影
的各种因素:情与欲,血与火,独特的异国风情,神秘的非洲民俗,赤道地区美丽而奇
特的自然景色……
    故事发生在赤道边的一个无名小岛上。这个小岛原是法属殖民地。殖民期间,法国
掌握着这个小岛的政治和经济命脉,人为地操纵小岛的出口产品在国际市场上的价格,
在岛上办赌场,开妓院。小岛独立后,殖民者撤走了资金,专家和企业家也随之离开,
银行、工厂、商行纷纷关闭,一些与殖民者关系密切的土著也离开了小岛,小岛的经济
顿时陷入瘫痪。原先繁荣的小岛一下子萧条了下来,外国游客不再前来观光旅游,一天
一班的邮轮现在一周才来一次,而且人数大为减少。码头空荡荡的,船厂关闭了,“燕
鸥占领了船坞”,吊车无人保养,海关只剩下一人,办公室的窗也被人卸走了,屋顶无
瓦,连门都没有。在这种背景下,岛上的两大宗派鹮派和鹰派明争暗斗,蕴藏着巨大的
危机,每一派都有外国势力的支持。当考古发现将改变两派在岛上的地位时,冲突爆发
了,暴力出现了,血与火充满了小岛。

    小说的主人公皮埃尔是法国考古学家,他正直善良,但婚姻不幸,妻子埃莱娜水性

杨花,不但经常出去幽会情人,并且严重干扰甚至蓄意破坏皮埃尔的正常生活和工作。
皮埃尔忍无可忍,离开了巴黎。他表面上是到小岛去考古,其实是为了躲避埃莱娜,逃
避家庭。但埃莱娜没有放过他,追到小岛继续骚扰他,侮辱他,甚至出卖皮埃尔和他的
朋友们。
    小岛上的女庄园主朱莉曾在巴黎留学,老师就是皮埃尔。她崇拜和尊重皮埃尔,与
皮埃尔保持着一种柏拉图式的爱情。皮埃尔来到小岛,自然引起朱莉的情人勒贝尔的猜
忌和痛恨。勒贝尔在书中是一个相当复杂的形象,他大胆鲁莽,成了鹰派的首领,但在
关键时刻却显得很懦弱。当两派发生冲突,他甚至指挥不动自己的军官,保护不了想保
护的人,最后被朱莉所蔑视和抛弃。但勒贝尔并不是十恶不赦的坏蛋,他尚有良知,曾
想制止奸淫杀戮。他对朱莉虽然欲多于情,但毕竟是忠诚不二。
    朱莉的管家齐娅是个有巫术的女子,她信神,能“通灵”。她的血具有神奇的作用,
能预知世事,指挥大自然。当她的鼻子流血时,“风立即就停了,树也寂静了下来。动
物也停止了活动,不再叫唤。生命的迹象全都消失了。”她与神灵达成了协议,献出了
第一个孩子的生命,牺牲了第二个孩子的一个指头,以换取神灵的保护。她能神游,灵
魂能出窍。作者还通过她,展示了岛上的许多民俗,如岛民们参拜山神、向云乞灵、吞
热灰、喝猴血、饭前祭神等。
    与此相呼应的是岛上的自然景观。作者常常忘情地停下来描写大自然的景色:地上
的爬虫、空中的飞鸟、海边的螃蟹、水中的游鱼……他以大自然的美景来衬托人间的丑
恶,以宁静来衬托混乱,以喧嚣来衬托和谐。他不厌其烦地介绍热带森林中的各种动植
物,尤其对那只鸟中之王——大冠鹃着墨更多。这只巨鸟随时随地都跟随著书中的主人
公,目睹着人间的一场场悲喜剧。她是世界忠实的见证者,也是人类的保护神。书的结
尾,当皮埃尔死了的时候,大冠鹃也永远地飞走了,再也不回来。
    小说在叙述中穿插着回忆和书信,故事在小岛和巴黎两地交叉展开,展示了文明与
野蛮、进步与落后的冲突。皮埃尔与埃莱娜感情纠纷从巴黎搬到小岛上继续发展,并与
朱莉和勒贝尔的矛盾、勒贝尔和皮埃尔的矛盾、朱莉与埃莱娜的矛盾交织在一起,其背
景是皮埃尔父母的矛盾、朱莉父母的离分和朱莉祖父的悲剧。
    小说的开头节奏开始极慢,作者极平静、极耐心地细致描写螃蟹在海边爬行、进攻
的情况。随着情节的发展,人物的介入,节奏越来越快,高潮叠起。尤其是小说的最后,
在叛军烧杀奸淫的同时,朱莉在密林中乞求神助,皮埃尔和埃莱娜则划着小船在河上逃
命。在危急关头,埃莱娜不顾危险,坚持给皮埃尔讲述儿子死亡的真相,让人弄不清埃
莱娜来小岛究竟干什么?是来捣乱,还是来忏悔?从她的所作所为来看,她似乎是来制
造事端。可她那封未写完的长信,却又暗示她是另有使命的。但当我们对这个坏事做绝
的女人刚刚产生了一丝同情和理解时,埃莱娜就发生了意外,落水身亡,给大家留下了
无名的惆怅。
    小说的作者长期从事外交工作,对非洲具有特殊的感情。但这种感情有时居高临下,
甚至带有偏见,这是我们在读这部小说时应该注意的。《伤逝》是作者早年的另一部畅
销小说,附在书后,不单是出于技术方面的原因,因为两书具有内在的联系。当然,这
种联系与作者的身世密切相关。在作者未授权我们披露其个人生活的情况下,我们且把
《伤逝》当做一本单独的小说来读吧,好在这也不乏味道。
                   编者
                   1999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