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后主
作者:任崇岳
一、兄弟之间
公元950年二月,金陵城内。春雨靠靠,寒意料峭。
一队人马出现在由金陵通往润州(江苏镇江)的大道上。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位
骑乌雅马的青年王子,约摸二十多岁。他身材高大,骑在马上显出一副魁伟的样子。跟
他并辔而行的是一位骑白马的少年。二人默默无语,谛听着马蹄得得,春雨浙沥。在他
们身后,是一支长长的全副武装的士兵。
“六弟,这里风大,当心受凉,你回去吧。”二十多岁的青年终于说话了。他是南
唐中主李喙的长子燕王弘冀,奉命出任润、宣(安徽宣城)二州大都督,驻节润州。骑
白马的少年是他的六弟从嘉——也就是后来的后主李烃,他这年只有十三岁。
虽然是出镇润州,独挡一面,威风凛凛,但弘冀并没有一丝笑容,从他那不苟言笑
的举止里,可以看出他的心情无比沉重。他是中主李憬的长子,本来该顺理成章地立为
太子,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中主竟封弘冀的叔父景遂为太弟,在弘冀祖父李异的梓棺前
发誓兄终弟及,将来自己千秋万岁之后传位于景遂,这样,弘冀便只能当一名藩王,没
有帝王之望了。弘冀感到惆怅、绝望,他不理解父亲为何要改变这千百年来留下的父子
相传的老规矩,将帝位传给叔父,难道父子之情竟然不如手足之情?他怨恨叔父从他手
里夺走了帝位,然而这些怨恨只能埋藏在心底,他不敢流露于外,倘被父亲得知,恐怕
连当一名藩王也不可得了。半个月前,叔父景遂被正式封为太弟,为了减少矛盾,父亲
决定让他出镇润州。他不敢公然违抗父命,只能快快登程。
“大哥,你要多多保重,莫负父皇委托!”十三岁的从嘉,全然不知弘冀心中的辛
酸悲楚,天真无邪地向兄长挥手告别。从嘉兄弟十人,他排行第六,二。三、四、五诸
兄早已夭折,他以下的诸弟,有的正呀呀学语,有的还在褪褓之中,能够出来为兄长送
行的,只有他一人了。
弘冀缓缓跳下马背,双手将从嘉抱下来,凄然笑道:“六弟,此次一别,不知何日
方能重逢,父皇与母后面前,烦你代我尽忠尽孝。”
“大哥何出此言!润州离金陵不过两日之遥,你随时都可回来,怎说不知何日方能
重逢的话?”从嘉一副迷惑不解的神色、
“六弟,你年龄还小,不知道朝中奥妙。二叔父既立为太弟,便是后日名正言顺的
天子,我是父皇长子,他能不起猜忌之心吗?等他日后登基,我们君臣之间岂能相安无
事?”
“叔父醇厚元疵,兄长休要多虑!”
“话虽如此,恐怕父皇一旦撒手而去,叔父便不会宽容我了。今日父皇命我出镇润
州,安知不是出于叔父撺掇?”
“父皇让你出镇润州,是因为那里是江南东边门户,需要重臣驻扎节制,兄长怎能
想到有叔父插手之事?”
弘冀倒剪着双手,苦笑不答。良久,他才看着从嘉说:“六弟,你年纪虽小,读书
不少,我性格粗犷,读书无多,但我记得有一首古诗,颇可表达为兄今日心情。”
“但不知兄长说的是哪首诗?”
弘冀一字一顿,轻轻吟道:
近寒食雨草萎萎,
着麦苗风柳映堤。
等是有家归未得,
杜鹃休向耳边啼。
“兄长太孤苦愁悲了,但请放心,过不了多久,我就奏请父皇召你还朝。”
“你在父皇面前比我得宠,一切拜托了。”
从嘉挽着兄长的马辔,让随从斟上一杯酒,递给弘冀说:“兄长请满饮此杯,以壮
行色。”
弘冀一扬脖,把酒喝了下去,然后纵身跳上马背,猛抽一鞭,那匹乌骆马便撤开四
蹄,如飞奔去。
时光一晃,便是五年,转眼到了显德三年(956年),这年十一月,周世宗柴荣在
大败后蜀,夺取了大片土地之后,便挥戈南向,打起南唐的主意来了。他借口南唐勾结
契丹,诏告天下,出兵进攻淮南。南唐自然不甘坐以待毙,马上出师迎敌,中主以大将
刘彦贞率师三万赴寿州,大将皇甫晖为应援使、姚风为应援都监,十八岁的李从嘉被任
命为沿江巡抚使。然而南唐几十年不识兵革,将领不娴韬略,士兵人无斗志,抵不住周
朝的精锐之师,不消几个回合,便败下阵来。弘冀在润州上书中主,请缨报国,但中主
不允。
到了显德四年正月,柴荣下诏亲征江南。周师摧枯拉朽,长驱直入,大将李重进败
刘彦贞于正阳(河南正阳),大将赵匡胤以五千精兵由间道袭破滁州,出其不意生擒了
皇甫晖,大将姚凤弃家而降,可怜江南十五万大军,顷刻间化为乌有,江南的精锐几乎
都在这一仗里消耗完了。
十八岁的从嘉,自然也看出了事态的严重,一连好多天,他都没有见过父亲有一丝
笑容。也难怪父亲,自从他即位以来,就是在安静宁温中生活的,耳朵里没有听到过金
戈铁马之声,眼睛里没有看见过战阵厮杀的场面。他是吟诗作赋的好手,但不是治理国
家的明君,无怪乎一遇见周军进攻,就茫然不知所借了。从嘉想替父亲排忧解难,但却
拿不出主意来。尽管他知道历史上许多有为之君,就是在他这样血气方刚的年龄,干出
了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比如李世民就是十八岁时起兵晋阳,化家为国的。然而自己只
有欲羡的份儿,无法与他们并驾齐驱,他不禁有些惭愧了。
“嘉儿,你可有万全之策,替朕躬分优吗?”每当父亲用期望的目光看着他时,他
都扯心揪肺一般的难受。自己酷肖及父,也是一个读书种子,哪里有这种本事?他几次
请求父亲从润州召回长兄弘冀,但是父亲每次都王顾左右而言他,不肯表态。叔父景遂
是太弟,父亲干秋万岁后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他文不足安邦,武不足定国,既不能运
筹于帷幄之中。也不能取胜于千里之外,看着周兵今日蚕食、明天鲸吞江南领土,他除
了叹息之外,竟是一筹莫展。
周兵自滁州得手后,乘战胜余威,继续挥戈南下。中主终于坐不住了,只得召集群
臣,商议对策。大傅宋齐丘率先奏道:“周师虽然夺我滁州,局势严重,但并非没有转
机。可于淮、泅之间布置精兵,周人未测虚实,必不敢贸然轻进,等明年春天水涨,彼
步骑无用武之地,我水师正可耀武扬威。再者,周兵远道而来,粮袜不继,只要我方扼
守成功,彼师老粮匠,自会不战而归,这样,江南之围便可解了。”
中主将目光转向景遂:“太弟之意如何?”
景遂忧心忡忡地说:“宋太傅之谋固然不错,但自滁州一败,我朝将士已成惊弓之
鸟,恐怕元人肯受命于危难之际。臣愚以为屈已讲和,方为上策。”
从嘉这时以沿江巡抚使之职列席会议,他坐在殿角,默然听着众人唇枪舌剑,辩难
不已。他觉得宋齐丘的话并非没有道理,江南虽然在滁州一败涂地,但避开正面交锋,
组织力量扼守各处要隘,江甫兵力还绰有余裕。而叔父景遂的话,也是为国着想,周兵
既然摧枯拉朽,无往不克,即使布置防守,恐怕也难挡彼国兵锋。与其兵败求和,何若
未交兵而遣使?到底该如何办理,想来想去,一时竟理不出头绪来。
“嘉儿,你的看法如何?”父亲终于问到自己了。他见众大臣都把目光集中到自己
身上来,不禁有些慌乱了:“宋太傅与叔父之言,虽然各执一词,其实皆为江南着想,
至于采纳何人之策,全凭父皇作主,几臣没有异议。”
这句话无异于隔靴搔痒,说了等于没说,众大臣不禁哄笑起来。从嘉不好意思地坐
在那里,掏出手绢拭汗。
“父皇,叔父之言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断断不可依从,宋太傅虽然力主守
御,但毕竟示人以弱,亦不可取,乞父皇别图良策。”
中主循声看时,竟是长子弘冀。便诘问道:“你在润州镇守,朕躬并未宣你回朝,
缘何擅自回来?”
“父皇,如今周兵肆虐,人神共愤,儿臣有志请缨,前去御敌,故而星夜驰归。”
中主看了景遂一眼,又看看弘冀,便低头不语了。他也有难言之隐。弘冀是皇后钟
氏所生,父子之间,自然舐犊情深,他也曾想过将来传位给弘冀。然而父亲临终前谆谆
告诫他,要兄终弟及,他不能违抗父命,因此在即位之初,就封景遂为皇太弟,并诏告
天下。弘冀对此当然不满,由不满而转为忌恨,叔侄之间一向不和,正是为了减少矛盾,
他才命弘冀出镇润州的。虽然从嘉不知个中缘由,几次建议调兄长回朝,他也明明知道
弘冀之才十倍于景遂,但是权衡轻重,又不得不舍弃父子之爱,以全手足之情,不肯召
回弘冀,如今,弘冀自己回朝来了,要说理由。当然也堂堂正正,既然江南处于危急之
中,难道让弘冀袖手旁观吗?
“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理目前这种局面?”中主两眼注视着弘冀。
“依儿臣之见,应该修我戈矛,励我将士,同仇敌忾,驱逐周兵。儿臣愿率兵前导,
同敌人决一死战!”
“弘冀,局势如此严重,不要意气用事。周师兵强将勇,赵匡胤、李重进等人,文
韬武略都在我朝将士之上,以疲赢衰弱之卒,抗锐气方张之师,何苦要寅讨苦吃?”景
遂以长者的口吻教训弘冀。他所希冀的是,只要能维持住目前这种局面,将来自己便可
以顺利登基;如果一味抵抗,周师大入,颠覆了江南社稷,他那登基称帝的梦,怕也只
能成为泡影了。当然,这种想法只能埋藏在心底,他不能对任何人说起。
“燕王肝胆照人,臣非常佩服,但是战火无情,不能意气用事。要出兵御敌,未能
稳操胜券;屈膝遣使,示人以弱,令人小觑江南,二策均不可取。臣还是坚持已见,深
沟高垒,不与交锋,待周师兵疲师老,粮袜匮乏,自然退走。”未齐丘一向以元老自居,
旁若无人,只顾自己指手画脚。
“父皇,是战是和,是守是降,还请父皇一言决之。”从嘉在一旁催促了。
中主用不安的目光扫视了一·下群臣,殿内顿时肃静起来。他是一国之主,如何对
付周师的进攻,大权窜然操在他手里。就目前的情况看,已经有了三种方案:长子弘冀
主战、太弟景遂主和、太傅宋齐丘主守。在这三种意见中,他倾向于景遂,这倒不是因
为他是大弟,事事得让他三分,而是觉得江南士兵不如周师精锐,大可不必以卵击石,
作无谓的自我牺牲。如果采取守势,势必旷日持久,劳师糜粮,上下不得安宁,他不愿
把精力都投在对付周师入侵上。想来想去,还是景遂的主意稳妥,便以斩钉截铁的口气
说:“朕思之熟矣,攻、守皆不可取,唯有议和一途。朕不借一切,愿与周朝化干戈为
玉帛,世世盟好,永不刀兵相见。”
宋齐丘与弘冀都不免大失所望,唯有景遂喜形于色,弘冀大声抗争道:“父皇不可
草率从事,他日周朝人凭凌江南,我朝将无宁日了。”
“皇儿不必过虑,朕志已决,不可更改。润州是我朝东边门户,不可一日无大臣镇
守,尔速速归藩去吧。”
弘冀狠狠瞪了景遂一眼,忿忿然走出大殿。
从嘉从后边赶上来,拉住弘冀的衣角问候道:“兄长一向可好?”
弘冀仔细端详首弟弟,欣喜他说:“五年不见,六弟已是一翩翩美少年了。劳燕分
飞,为兄日日思念,形诸梦寐。”
从嘉也真挚他说:“我与诸弟随侍父皇左右,每逢重阳,遍插茱莫,唯少见一人,
甚觉怅然。关山迢递,无由相见,望兄长多加保重!”
弘冀不无顾虑他说:“为兄归朝,席不暇暖,父皇便命我归藩,分明是对我存有芥
蒂,这定是叔父进谗的结果。兄弟在朝,可要谨慎,诸弟年幼,你要多加照拂。”
“叔父也是忠厚之人,谅来亲骨肉之间,不会存有歹意,兄长休要猜疑。”
弘冀叹口气说:“你未侧身朝政之中,自然不知其中奥妙,个中情由,实在一言难
尽,日后你会明白的。为兄身归润州,心悬廷闷,倘朝中有事,望弟弟早日告知,若俟
父皇相召,恐怕就稽迟时日了。”
“一言为定!”从嘉满口答应。
中主既决定讲和,即遣泅州牙将王知朗奉书于徐州柴荣行宫,愿称局为兄,岁贡方
物,太弟景遂也写信给周朝将帅,恳请和好。然而,无论柴荣还是周朝将帅,皆不予理
会,既没有放回使臣,也没有片纸只字相及。中主望穿秋水,使臣却杳如黄鹤,他知道
情况不妙,只得再派大臣钟漠、李德明出使周朝。二人责着国书,带着金器千两、银器
五千两、锦绮绞白千匹,另有御衣、犀带、茶、药、牛五百头、美酒二千石,作为犒军
之用。
柴荣已经知道了江南遣使的消息。他自出兵以来,斩将摹旗,攻城克池,一路顺手,
忽然见中主欲称己为兄,心里者大不快,当下便扣留了使臣,指挥军队照旧进攻。及至
江南第二次造使,他听说钟漠、李德明牙齿伶俐,口角辩给,想凭三寸不烂之舌游说自
己退兵,便大陈兵卫戈戟以待了。钟、李二人刚刚进帐,呈上贡品清单,柴荣就厉声厉
色他说:“尔朝皇帝既自称是唐朝苗裔、太宗李世民之后,自应熟知礼仪。江南与周仅
一水之隔,未曾造一介之使相通,却不惜航海通好于契丹,舍华夏而结交夷狄,是何道
理?朕知你二人想以口舌说我罢兵,朕非愚昧之主。岂能为尔等口舌所动!可速速归告
李憬,亲来朝见谢过,往事便一笔勾销;如若不肯,朕便亲至金陵,借府库以犒军,勿
贻后悔!”
钟漠与李德明战战兢兢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德明连连叩头说:“寡君震畏
天威,愿向陛下称臣,乞陛下恩准。”
“朕君临天下,四海之内,皆吾臣民,难道汝主称朕为君,便可使朕返筛北归吗?
明白告尔,休作此白日梦!”柴荣仍然不肯稍假颜色。
“寡君愿献濠、寿、泅、楚、光、海六州之地,岁输犒军之资百万,乞陛下怜敝国
国主一片捆诚,准予撤兵!”钟谟也哀求了。
这几句话正中柴荣下怀。他兴师动众,冒寒犯暑,不就是为了把江南国土夺到自己
手里吗?江南既愿献六州之地,自然是再好没有。然而他此次出兵,本想得到全部淮北
之地,如今只献六州,相差太远,倘再恐吓一番,江南使臣就会乖乖就范,献出淮北之
地了。想到这里,便装作不屑一顾的样子说:“朕所统之兵,系天下精锐,东征西讨,
从无敌手。尔国所献六州之地,早已在朕包围之下,朕盘马弯弓,指日可取。明知六州
不守,才献于我,试问江南诚意何在?”
钟漠、李德明被柴荣的威严震慑住了,此刻二人所想的是,只要能保住性命,即使
要江南社稷,也在所不惜了。钟谟哀求说:“江南知陛下神威,愿献淮北全部十四州之
地,与陛下划江为界,世世为陛下附庸”
柴荣颜色稍霁,追问道:“尔二人所言是实,不打诳语?”
德明道:“臣等斗胆,也不敢欺骗陛下,乞陛下留钟谟为质,微臣归国取图表来
献。”
柴荣大喜过望,留下钟谟,即日遣李德明回江南去了。
然而,柴荣未免高兴得太早了。中主得知德明私许割淮北之地给周,不禁勃然大怒,
不由分说,将他斩首于市,割地之议自然也不再提起。柴荣本欲返筛北归,见江南爽约,
使挥军进攻。吴越王钱淑也火上加油,趁江南危急之际,遣兵进攻常州。江南自然经不
起两面夹击,中主没奈何,只得再次遣使赴周谢罪。
柴荣本想拒江南使臣于门外,但是看到中主的表文写得哀婉凄切,文采藻然,便不
由得读了下去:
圣人有作,曾无先见之明;王祭弗供,果致后时之责。六龙电迈,万骑云屯,举国
震惊,群臣惴惊。遂驰下使,径诣行宫,乞停薄伐之师,请预外臣之籍。天听悬逸,圣
向来回。由是继飞密表,再遣行人,叙江河羡海之心,指葵着向阳之意。
他看完一过,将表文掷于案上,挪揄使臣道:“这通表文写得委实不错,但是朕躬
已受过江南的骗,事可一而不可再,朕躬不能任人玩弄千股掌之上。烦尔转告李憬,不
取江南,朕必不撤兵,其他勿庸再议。”
使臣方欲哀求,柴荣已作色拂袖而起。可叹他一无所获,只得惴惴回朝复命。中主
骤闻这一消息,不禁嗒然若丧,整日长吁短叹。枢密副使陈觉,见中主在整日倡郁不安,
便乘机进言道:“如今国事绸崎,不知陛下何以处之?”
中主摇摇头说:“国事如此,朕方寸已乱,计无所出,卿可有策退敌?”
“近臼司天言天文变异,人主应避位祈攘,不知陛下是否闻知?”
“朕固不恋帝位,然而急切之间,谁可托付大事?”
陈觉见中主已有活动的意思,便密奏道:“天意示警,不可不信。臣窃以为陛下宜
禅位大弟,而以国事委托宋齐丘太傅,陛下深居宫禁,与臣从容谈论释老,俟国事定后,
再归政未晚。”
中主迟疑片刻,对陈觉说:“你可通知太弟,让他准备即位,再去召兵部尚书陈乔,
让他为朕草诏。”
那太弟景遂本非治国之才,一听说乃兄要在这兵戈攘拢之中禅位于已,不禁手忙脚
乱起来。不错,他是想过登基,想过君临天下,百官侧足而立、侧目而视的威风,但他
从未想过要在一片战鼓声中取代乃兄,他想象的是在海宴河清、方隅无事时当太平天子。
他虽然读书不多,但陈叔宝被隋兵俘虏那一幕牵羊系颈的悲剧,还是知道的。如今天下
多难,乃兄正在壮年,却突然提出禅位,这不分明是把他往火炕中推吗?他不禁忿忿然
了。
“大弟,如今天意示警,人主应该避位,朕想禅位于你,未知你意下如何?”
“陛下诚意,臣铭感肺腑,然而臣才疏学浅,恐不足以任大政。倘辜负了陛下托付
之重,怎对得起先皇在天之灵?”
中主还以为是景遂谦让,便真诚地说:“目前局势如此,朕并非不想力挽狂澜,奈
天意示警,正应在朕躬身上,不能不预作安排。大弟受命于危难之际,倘能击退敌军,
化险为夷,使江南长治久安,朕躬愿作你的臣子,太弟幸勿谦让。”
“以陛下之才,尚不能饵周军兵锋,臣有何德何能可退敌兵?乞陛下准臣归藩,朝
廷大政,另付他人。”
“当年父皇晏驾时,曾嘱咐你我兄终弟及,如今用人之际,太弟岂能撒手不管?”
中主不觉动了感情,几乎是恳求了。
“父皇当时并未预料到局势会发展到今天,臣拒不受诏,亦无非为江南社稷着想。
陛下不应强人所难,于此时禅位。”
无论中主如何劝说,景遂执意不肯应允,中主无计可施,只得改授他为天策上将军、
江南西道兵马大元帅、洪州大都督,封晋王。景遂连忙辞谢出朝,带领随从赴洪州去了。
中主送走了景遂,正懊恼问,兵部尚书陈乔忽然排宫门求见。此人素来耿直敢谏,
中主颇为倚重。他见中主闷闷不乐,便问道:“陛下因何事忧虑?莫非为周兵进攻一事
吗?”
中主并不答话,只是自言自语地说:“迟了,迟了,大弟已去洪州了。”
陈乔听他的话,好生不解,小心问道:“陛下刚才说些什么,微臣全然不懂,乞陛
下明示。”
中主不无伤感他说。“迩来天父示警,人主宣避位祈攘,朕令陈觉召你写禅位召书,
即日传位于大弟。不想他拒不受命,如今已出朝去洪州了。”
“咋日陛下还在殿上议政,为何今日就有禅位之事?谁建此议,应当斩首。”陈乔
吃了一惊。
中主道:“此事虽出自枢密副使陈觉之口,然亦是朕本意,与他无涉。”
陈乔位奏道:“陈觉乃好邪小人,蒙蔽圣聪,售其好计,陛下奈何听之信之?”
中主道:“朕与诸弟有约,一旦不讳,兄终弟及。如今江南多难,朕自愿禅位于大
弟,陈觉不过是奉命召你而已。他何罪之有?”
“陛下你好糊涂。先皇虽有兄终弟及的遗诏,但陛下正值壮年,怎可萌生退志?陈
觉居心叵测,建言陛下禅位太弟是假,想让宋齐丘摄政是真。一旦陛下交出权柄,百官
自然都去朝拜宋齐丘,尺土寸地,便皆非陛下所有了。陈觉明知宋齐丘跋扈,太弟阔弱,
故建此议,分明是想攘窃权柄,置太弟于傀儡之位。陛下今日去位,明日便会令不出官
阖,生杀予夺,皆由宋齐丘作主,到那时,陛下垂涕求为田舍翁,恐怕也不可得了。”
中主如梦初醒,拉着陈乔的手说:“不是卿有先见之明,朕便落入贼臣彀中了,卿
之忠诚,朕当永志不忘。”当下便把陈乔引入后官拜见后妃及从嘉兄弟。中主又指着陈
乔对皇后说,“此人为江南第一忠臣,他日国家如有急难,汝母子可以托之,朕便死也
无恨了”
从嘉也感激地说:“时穷才显气节,板荡方识纯臣,江南有了陈尚书,定可兴旺发
达!”
陈乔俯身答道:“谬承殿下夸奖,令人感惭交并,尔今尔后,敢不竭诚以事陛下!”
君臣正说问,只见内侍捧进两本奏章来。中主接过看时,一是吴越王钱淑围攻常州,
守将飞章求救的告急文书,另一本是报告周兵大举进攻,陷了舒州(安徽潜山)、和州
(安徽和县),包围了寿州(安徽凤台)。中主惶急无计,陈乔奏道:“事已至此,急
也无用。古人云,水来土掩,兵来将挡,陛下只管发兵应战,倘皇天眷佑江南,说不定
可刻日珍平贼寇,廓清环字。”其实,陈乔并非胸有成竹,不过是安慰中主而已。
中主暗暗思忖,常州在润州东南,如果吴越焰了常州,定会进攻润州,弘冀年少,
不谙军旅之事,未可独挡一面,兵凶战危,万一战殁,就只能抱无涯之戚了。于是,他
下了一道诏书,命弘冀火速回朝,至于戍守事宜,他将另派大将前去。他又想,周师比
起吴越之兵,自然又强悍许多,如能遏制住周师进攻,其功勋不啻是再造江南。他原想
让景遂前去,但景遂是扶不起来的天子,一听说兴兵打仗,便吓彼了胆,连太弟也不肯
当了,一溜烟躲到了洪州。那里远离尘器,没有鼓角之声的纷扰,然而从此丢了储君之
位,未免可惜。他又想起了三弟景达,父皇兄终弟及那句话,始终在他耳际回响,只要
景达能建功立业,日后继位为君,群臣便不会有异议了,于是又下了一道诏书,命诸道
兵马大元帅、齐王景达率师拒周,还恐他不能稳操胜券,又派枢密副使陈觉为监军使,
协助景达破敌。中主虽然明知陈觉心术不正,但又舍不得他才华出众,富于韬略,在耳
提面命,训教一番之后,才让他和景达一起赶赴寿州。
就在弘冀接到父皇召他回朝命令的同时,周师又陷了广凌(江苏扬州)。叔父景遂
抛弃太弟之位,遁迹洪州,曾使他狂喜不已。他未费一刀一枪,就搬掉了自己通往帝王
宝座的障碍,父皇万岁千秋之后,帝位自然是非他莫属了,怎不令人惬意!一连好几天,
他置酒高会,大宴部将,表示只要自己被立为太子,在润州相随的文武官员,皆可得到
升迁。然而当他得知父皇已派三叔父景达驰援寿州,并宣召自己回朝时,不禁又万念俱
灭了。父亲召他回朝,是出于父子天性,怕他成为釜底游魂,这一点他自然清楚,可是,
派三叔父景达驰援寿州,不也分明是让他建立功勋,好为日后禅位铺平道路吗?一边是
手足,一边是父子,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厚彼而薄此。一想到这些,就引起他无限的
怅惘。
“殿下,听说陛下已召你回朝,不知何日启程?”弘冀扭头看时,见是部下大将赵
愕。
“此事来得太突然,我还未思虑成熟。”
“依未将之见,殿下不宜回朝。”
“此话何意?”
“润州乃江南东边门户,殿下一日不回,天子必然倚为长城,朝野自然也刮目醴看。
何况殿下手握重兵,即使与吴越交锋,未见得就一败涂地。一旦战胜,殿下就可身价百
倍。倘若回朝,殿下不过一寻常大臣,难与齐王较短量长。更为严重的是,殿下苦心孤
诣训练出来的军部,必将为别人所有,殿下十来年的心血,就付之东流了。”
弘冀拍着他的肩膀,欣喜他说:“孤正为去就而首鼠两端,听子之言,吾志决矣。
不扫平吴越之师,孤决不离开润州。”当下便挥笔给中主上了一个极短的奏折:
多垒之秋,义无就逸,乞效用以死报国。
中主自然不知道弘冀的心思,只道他忧国忧民,勤于王事,便不再催他回朝,派大
将柴克宏、陆孟俊归弘冀节制,让弘冀分兵救援常州。
谁知柴克宏刚刚行至润州,中主又变了卦,改派大将朱匡业取代柴克宏。原来枢密
副使李征古与景达私交甚笃,与弘冀不谐,他知道柴克宏是一员战将,而朱匡业不过是
酒囊饭袋,如果让弘冀抢了战功,景达便无嗣位之望了,因此才想出了釜底抽薪,临阵
易将的招数。中主蒙在鼓里,竟未觉察。那柴克宏接到诏书,一肚子不快,向弘冀诉说
道:“未将自束发从戎,无一日不思报效国家,如今常州危在旦夕,陛下却临阵易将,
未将空有一腔热血,却没有用武之地,乞殿下奏明圣上,未将愿以身家性命担保。不破
吴越之兵,即斩臣之头以谢天下!”
弘冀被他这一片赤诚的心感动了,拍着胸膛担保说:“将军豪言壮语,令人神往!
古语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将军只管放心杀敌,父皇面前有我担当,料是无防。”
克宏感激地说:“‘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殿下只管听好消息吧。”
弘冀当即部署军队,昼夜兼程赶往常州,向吴越发起进攻。柴克宏亲冒矢石,率先
破阵,麾下士卒无不以一当十,奋勇杀敌。吴越之兵只道江南尽是羸弱之卒,乌合之众,
可以马到成功,拿下常州,谁知江南之兵竟是如此训练有素,不由得乱了阵脚。江南之
兵愈杀愈勇,吴越之兵招架不住,大败输亏,狼狈逃审,逃得慢的,不是作了刀下之鬼,
便是成了阶下之囚。这一仗共斩首一万余级,俘虏吴越士兵数千人,柴克宏也身负重伤。
弘冀亲至润州郊外迎接,见克宏满身创伤,不觉怒从心起,将数千名俘虏悉数骈戮于市,
同时遣人向中主告捷。柴克宏因伤势过重,竟卒于润州。
江南自显德二年兴兵以来,屡屡败于柴荣手下,不曾有过一次胜利,如今居然大败
吴越,朝野之间一时交口称誉弘冀,弘冀如沐春风,好不得意。中主虽然传旨嘉奖,但
他对弘冀没有奏请,便杀掉全部俘虏,心里十分不快。但是鉴于弘冀为国立了大功,不
忍苛责,便未再提起。
再说景达受命驰援寿州。他自受命之日起,便知道乃兄把自己放在了一个特殊的位
置上。他本排行第四,从未作过非分之想,但是二兄景迁早逝,三兄景遂遁迹洪州,剩
下可以继位的,就只有他了。虽然中主还没有明确表示封他为太弟,但那只是时间问题,
不会再有其他变卦了。他感激兄长手足情深,但对这突如其来的任命,他没有思想准备。
他没有喜悦,更多的却是忧虑。不消说,如果这是一次风平浪静的权力转移,三哥景遂
决不会舍之而去,天底下谁对当皇帝有仇?可是在通往当皇帝的道路上,要是到处都是
荆棘与陷阱,稍一不慎,便有跌入深渊,粉身碎骨之虞,也许更多的人会望而却步,不
去羡慕这个位置了。景达何尝不想为国分忧?即使不当太弟,将来永远是一名藩王,或
者更退一步,当一名百姓,在江南多事之秋,也该挺身而出,毁家纤难才是。但是,他
同景遂一样,也是一个志大才疏的平庸之辈,光靠他自己,无法担负起援救寿州的重任。
乃兄自然也清楚这一点,因此在他出发之前,特地派枢密副使陈觉监军,而陈觉却趁机
攫取了全部军政大权,景达所能作的,不过是署牍尾、主画诺而已。
中主既然希望景达能在寿州立下不次之功,以便日后禅位时,群臣不致提出异议,
便将朝中的优秀将领,悉数派往了景达军中。其中一位叫朱元的大将,骁勇杲敢,善抚
士卒,自出师之日,便慷慨激昂,发誓与江南共存亡。他一路奋战,夺回了舒州、和州、
薪州,一时军声大振。但是陈觉嫉贤妒能,怕朱元立了大功,显得自己无能,便屡屡上
书进谗,说朱元蓄有异志,不可授以兵柄,景达也多次无故呵责。中主不知就里,派杨
守忠取代朱元。朱元大怒,便率领万余士卒降周。朱元既降,江南士兵无心恋战,周师
乘机反攻,大将边镐、许文慎、杨守忠皆被周朝擒获。江南以五万人出师,被俘、死亡、
投敌、丧师四方,景达收拾残兵败将,不足一万人,悄悄溜回金陵。中主怕他无功自愧,
拜为天策上将军、浙西节度使。景达不敢当此重任,又改为抚州大都督、临川牧。景达
这才走马上任,一直到建隆年间死在那里,未再离开过临川。那陈觉也未受惩处,照旧
当他的枢密副使,朝野议论纷纷,中主却充耳不闻。
弘冀自常州大捷后,就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注视着朝中的变化,他的内心世界极为
矛盾复杂。作为江南皇帝的长子,他自然希望三叔父景达能御敌于国门之外,但是,如
果景达得志,嗣位之事便没有自己的份儿,因此,他又眼巴巴望着叔父锑羽而归。现在,
三叔父果然失利还朝,同二叔父景遂一样,到偏僻的地方去当牧守,嗣位之事,自然也
一笔勾销。接下来,该是父皇召自己回朝立为太子了。然而,诏谕却迟迟没有来。这其
间,周师又攻陷了寿州、泅州、楚州、海州,中主也许是忙于寻找救国之策,无暇顾及
立太子的事,这件事便拖了下来。
一连串的失败,终于迫使中主割地求和了。他派人献上周军还没有攻下的庐、舒、
靳、黄四州,连同周军已经占领的光、寿、和、濠、扬、泰、静海军(江苏南通),共
十四州、六十县之地,一起归人了周朝版图。柴荣驻晔扬州,始下令停止进攻。中主这
才得以抽出手来处理嗣君问题。既然景遂、景达均不中用,兄终弟及之说便无须再提,
首先要考虑的,当然是长子弘冀了。但是朝臣中不少人对弘冀的刚愎自用表示不满,认
为从嘉温柔敦厚,广额丰颊,生有奇表,应该立他为嗣。从嘉连忙表示,无论是立嫡立
长,均应归长兄弘冀,自己无意觊觎帝位,中主这才决定立弘冀为太子,并召他回朝辅
政。
弘冀兴冲冲地回到金陵,终于当上了多少年来一直梦寐以求的太子。然而奇怪的是,
他与从嘉之间,感情却疏远了。从嘉赶来祝贺他被立为嗣君,而弘冀却判若两人,没有
往日的热情,说话冷冰冰的,全无一点手足之情。后来从嘉才弄清楚,自己因为生有异
相,几乎被立为太子,竟遭了长兄之忌,以为他请人游说中主,想登上九五之尊,构成
了对他的威胁。尽管从嘉一再表白,自己的兴趣仅在于诗词绘画,大臣们的议论是无稽
之谈。然而越是解释,弘冀越是怀疑从嘉作贼心虚,既然没有此事,为什么喋喋不休地
为自己洗刷,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至于从嘉在父皇面前力陈兄长应该嗣位那段话,
弘冀又误认为是弟弟知道大势已去,才故意作的人情。弘冀既不肯原谅从嘉,从嘉也从
此不再登太子之门,二人裂痕越来越深,终至于不相往来了。从嘉自与乃兄失和后,怕
惹出祸来,即杜门不出,埋首经藉,人们也几乎把他遗忘了。
他们兄弟之间终于有了接触的机会。从嘉主动找兄长和好,不料又遭了冷遇。原来,
江南虽然割了江北之地,但是柴荣并未返回汴京,他在扬州的迎銮镇操练兵马,炫耀武
力。中主害怕周师渡江,派枢密副使陈觉上书柴荣,愿去帝号,称国主,传位给太子弘
冀,并岁输上贡数十万。柴荣不准所请,并给他回了一封措辞温和的书信,言及
况君血气方刚,春秋鼎盛,为一方之英主,得百姓之欢心,岂可高谢君临,轻辞世
务。
虽然传位未成,但弘冀得到了父皇的信任,自然异常高兴,文武百官都想结交异日
的新天子,纷纷赶来道贺。从嘉也侧身于道贺的队伍中,然而得到的却是弘冀下属冷漠
的回答:“太子身体不适,不能接见殿下,请殿下自便!”
从嘉吃了闭门羹,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太子府弟。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兄长
的性格竟是如此偏狭、固执,城府竟是如此之深,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他无端的想起
了玄武门之变,李世民与建成、元吉亲兄弟之间,为了争夺帝位而骨肉相残的那惊心动
魄的一幕,老是在他心头萦绕。弘冀即位后,会不会使出这个杀手锏来?他有点不寒而
栗了。
那弘冀自传位未成以后,由自信而刚愎自用,又由刚愎自用转为专权跋扈。他鉴于
中主软弱,纪纲不振,自秉政之后,便雷厉风行,惩治不法官吏,一时好邪去朝,贤能
升迁,纪纲颇有起色。但是滴迁的那些官员,多是烈祖李异时的老臣,往往聚集在中主
面前痛哭。中主几次训戒弘冀,对朝中大臣不可过分,而弘冀我行我素,不肯迁就。中
主终于忍不住了,把他召来,用打球杖狠狠答打说:“汝为所欲为,无人君之度,朕将
废你,仍立景遂为太弟!”
真是言者无心,闻者有意。中主说这番话,本来是想激励他改弦更张,弘冀却认为
父皇有废已而另立二叔父景遂之意,当下不动声色,暗地里却派人携带鸩酒赶往洪州,
买通了景遂的亲随,趁他击鞠口渴,索取蔗浆的时候,献上了准备好的鸩酒。景遂不知
究竟,一顿狂饮,顷刻之间便毒发送命了,这年他才三十九岁。由于弘冀干得秘密,又
封锁了消息,只说是因疾而逝,中主竟信以为真,宣布辍朝七日作为悼念。弘冀除掉了
对手,心里好不高兴!
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正当弘冀踌躇满志之时,忽然患了疾病。他起
初以为只是疥癖之疾,不以为意,谁知病势竟越来越沉重,终至于卧床不起了。他躺在
病榻上,只要一闭上眼睛,便看见叔父景遂站在面前,大声叫着“还我命来”!每次他
都大汗淋漓,惊惧而醒。中主召来御医诊治,用尽办法,仍然没有起色,他渐渐茶饭不
进,身体愈来愈羸弱了。一天中午,弘冀正躺在床上呻吟,忽听室外有喃喃祈祷之声,
他艰难地爬起来,透过窗板看时,原来是六弟从嘉。只见他跪在院子里,双手合十,低
声祷告道。“愿神抵护佑长兄疾廖,如有灾难,请降从嘉一人之身。”
弘冀不禁为弟弟的至诚所感动,一腔怨恨、误会,此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跌
跌撞撞地挪到门民倚着门框立定,颤声叫道:“六弟,为兄错怪了你,今日才如梦初醒,
已是悔恨莫及,请六弟宽容!”
从嘉看着兄长一副虔诚的样子,忙飞快上前,握着他的手,眼里噙着泪花说:“兄
长,你肯原谅小弟了吗?”
弘冀一脸羞愧的神色,动情地说:“都怪为兄鲁莽,听信了谗言,几乎断送了千足
之情。往日已逝,不可挽回,尔今尔后,当与兄弟和睦如初。”
“但愿能够如此!”从嘉破涕为笑了。
“六弟,为兄有句话要说,不知你可同意吗?”
“兄长有话,但请直说。”
“为兄之疾,一日比一日沉重,谅来不久于人世。我想禀明父皇,将来传位于你,
只要江南兴旺,则为兄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了。”
从嘉不由得一怔,马上回绝了:“兄长说哪里话来,你的疾病不过是时间长了一些,
并非不治之症,怎能轻生!何况我从来没有想过嗣位的事,如果江山将来断送在我手里,
怎对得起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弘冀喘息着说:“为兄的话出自肺腑,并非一时心血来潮,戏弄于你,望你三思!”
从嘉看他如此认真,不忍拂他之意,便息事宁人他说:“事关重大,非你我兄弟所
能决定,来日让父皇定夺吧。”
“六弟,不瞒你说,为兄还有一件隐私,沤在心里,一直没对别人说起,如今连忏
悔也来不及了。”
“兄长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从嘉睁大了睛睛。
弘冀脸上流露出无限痛苦的表情说:“二叔父景遂,是我派人鸩死的,清夜们心,
悔恨交加。我死之后,请兄弟找僧人超度他的亡灵!”
从嘉当然不肯相信兄长会于出这种荒唐事来,淡淡一笑说:“兄长累了,我扶你进
屋歇息吧,不要尽说这些没根没梢的话了。”
弘冀执拗他说:“这些都是真的,并非为兄信口开河,无论如何要替我……”说到
这里,忽然一个趔趄,站立不稳,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孱弱之人,哪里经得起这一摔,
当下便头晕目眩,不能言语了。等从嘉叫来宫人,七千八脚把他扶到病榻上,已是气若
游丝,奄奄一息了。
从嘉衣不解带,侍奉汤药,可怜弘冀神志一会清醒,一会糊涂,清醒时吃力地握着
从嘉的手摇着,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洒落在从嘉的手上。从嘉除了安慰乃兄以外,也
只有陨涕的份儿了。弘冀自显德六年七月婴疾,谁料到了九月,旧疾未痊,又添了新病,
大口大口咯起血来。他自知不起,便拒绝服药,弥留之际,拿出他平日所写秘不示人的
诗词,递给从嘉,从嘉紧紧攒在手里,俯在兄长耳边说:“兄长但请放心,这册诗伺我
一定妥为保藏,俾他日传于后世。”
弘冀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是一阵扯肝揪肺般的咳嗽。他痛苦地抽搐着,不一会工夫,
便瞑目而逝了。
从嘉捧起乃兄的遗稿,痴呆杲地读着,但心思却在诗词以外,翻了半天,竟一个字
也没有记住。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中主刚处理完弘冀的丧事,忽然又传来了赵匡胤取代后周建
立宋朝并改元建隆的消息。他领教过赵匡胤的厉害,清流关一仗,打得江南一败涂地,
至今还心有余悸。所幸的是,赵匡胤刚刚登基,四方不靖,百废待举,政务丛腔,无暇
旁骛,不来找江南的麻烦,两下倒也相安无事。谁知好景不常,建隆元年十月,镇守扬
州的大将李重进。突然揭竿反宋,赵匡胤御驾亲征,率兵南下平叛,这又引起了中主的
惊慌。金陵离扬州近在咫尺,倘宋军挥戈来攻,自己岂不成了赵匡胤刀沮上的鱼肉?于
是他想到了迁都、立嗣两件事。
然而这两件事进行得都不顺利,大臣们一致反对迁都。中主无奈,只得让步说:
“既然众卿不欲迁都,朕亦不便一意孤行,可暂且移躁洪州,以避宋人兵锋。金陵乃江
南都城,当然不可舍弃,朕决定立吴王从嘉为太子,留此监国,未悉众卿意下如何?”
说着,瞟了从嘉一眼,又看看满殿的文武大臣。
从嘉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从未萌生过嗣位的念头,不知父皇何以偏偏在此时
宣布这个诏令。如果是赋诗填词,他是行家里手,绝不含糊,可是在这兵凶战危之际,
要他独挡一面,管理偌大一个国家,他却挑不起这千斤重担了。没奈何,只得推辞道:
“儿臣非嗣君之器,不敢受此重任。七弟从善器度非凡,尤喜武略,请父皇立他为太子,
江南庶几可以中兴!”
中主见从嘉不肯应命,只道是故意推倭,不禁怫然作色说:“朕立景遂为太弟,已
是一大失策,岂容一误再误!前日钟谟从宋朝回国,力荐从善可嗣,朕已重重责罚,贬
滴饶州,去岁又因罪被斩。尔弟兄十人,已亡其五,如今惟尔最长,舍长立次,于情于
理,均不契合。尔既不肯为国分忧,朕还能依赖何人!”中主说着,声音已有些哽咽了。
从嘉偷偷瞥了父亲一眼,发现他两鬓添霜,形容枯槁,明显地苍老了,虽然他才四
十六岁。这几年家国多难,疆圉孔棘,父皇从未过过一天舒心日子,怎不身心交瘁,他
不禁有些可怜起父皇来了。如今父皇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
觖望。倘退避三舍而不肯应命,岂是人子所当为?想到这里,便鼓起勇气说:“既然父
皇已经决定,儿臣遵旨就是。”
中主见他答应,便回嗔作喜说:“见危授命,方显出男儿本色。朕为你已筹划多时,
留你监国,无非是锻炼你的才干,增长你治国的本领,以便他日治理天下,朕并非撒手
不管。大臣中严续纯正无私,殷崇义博学多识,可留作你的辅弼,张泊娴于文牍,可掌
管笺奏。至于军国大事,朕躬自会在洪州处理,你只守好宫阙便了。”
朝中诸大臣见中主如此处理,自然无话可说,人马分作两路,一半随中主向洪州进
发,一半辅佐太子守国,其时是建隆二年二月。谁知中主一路跋涉,偶罹风寒,加上来
军压境,心情悒郁,内外夹攻,竟成了不治之症,到了六月,便一病不起,崩于洪州长
春殿,南迁才四个月。疾革之际,亲书遗令。留葬洪州城外西山,累土数尺为坟,灵柩
不必再迁回建康。
从嘉接到中主崩逝的消息,不禁悲痛欲绝,五内俱焚。失去了父亲的估持,自己犹
如漂流在浩淼无涯的大海中的一叶小舟,空无依傍,吉凶难卜。赵匡胤不但兵强将勇,
而且韬略过人,江南哪里是他的对手?倘若江山断送在自己手里,将来有何面目见列祖
列宗于九泉之下?四个月前他被立为太子一事,至今使他懊悔不已。要是当时据理力争,
痛陈利弊,父皇也许会在从善、从锰二人中择一立为太子,自己著书立说,终老于户牗
之下,也心甘情愿。然而,这一切如今都已晚了。自己是朝野咸知,无可争议的新天子,
即使现在把帝位白白送给七弟从善,他也不敢接受了。他又想起了父皇,尽管他遗言留
葬洪州。但为人子者怎忍心父亲骨殖窀穸他乡?于是下令将梓棺迎还建康,择日安葬。
攒葬之比他哭哑了嗓子,有好几次晕了过去,直到众大臣伏地跪请,要他以社稷为重,
他才勉强打起精神,筹备登基之事。
看看到了七月二十九日,二十五岁的吴王从嘉在众大臣拥戴下即位,更名为煜。他
就是后来在文坛上熠熠闪光的著名词人李后主。在这皇位更迭之际,需要遣一介之使向
宋朝告哀袭位,争取赵匡胤的承认。这件事刻不容缓,必须马上行动,要是因礼仪不周
而招致宋军的讨伐,问题就严重了。然而派谁出使好呢?既要娴于辞令,又要有胆有识,
江南大臣中这类人才似乎不多。他不禁想起了中书侍郎冯延鲁。去年十一月赵匡胤平定
李重进之后,他曾和右仆射严续一起去扬州犒军,严续口讷于言,乖于应付,冯延鲁却
随机应变,游刃有余,颇受赵匡胤赏识。现在只得还借重于他了。于是,后主亲自写了
一道表文,交给冯延鲁带上,临行,又频频嘱托道:“爱卿此行,关乎社稷安危,望卿
好言恳求宋王,勿负孤意!”
冯延鲁流涕答道:“微臣此行,愿以身家性命担保,定不辱使命!”
后主握着他的手说:“有卿这几句话,孤行放心了。此去汴京,路远程赊,前途多
多珍重!”
赵匡胤和冯延鲁本是老相识,他此刻正袜马厉兵,准备进攻荆南,不想树敌过多,
何况冯延鲁此行所带礼仪甚厚,计有金器二千两、银器二万两、纱罗缯彩三万匹,心里
先自有了好感。及至读了后主的表文,见他写得恺切诚恳,完全出自天籁,不禁赞赏不
已。那表文先说他心疏利禄。只因伯仲继没,次第推迁,不得已才登了大宝。接着便表
白江南对大宋天子的一片忠草,请求宋朝的庇护:
况陛下怀柔义广,煦妪仁深,必假清光,更逾曩日。远凭帝力,下抚旧邦,克获晏
安,得以康泰。
赵匡胤推开表文,对冯延鲁说:“朕胸无城府,以诚待人,尔国国主何必如此信誓
旦旦,表白对朕的忠诚呢?朕早就说过,宋与江南,亲如手足,决不兵戎相见。烦卿转
告国主,朕若食言,皇天可鉴!”
冯延鲁匍匐在丹墀之下,连连叩头说:“陛下视江南如赤子,江南感恩戴德,愿世
世作大宋藩屏,永无贰志!”
赵匡胤莞尔一笑,算是回答,然后退朝回宫去
二、悠游岁月
江南九月,丹桂飘香,姹紫嫣红,万木葱郁,苍翠欲滴。
后主起了个早,在宫苑内信步而行。登高远眺,长江、秦淮河尽收眼底。看见了秦
淮河,便无端想起了杜牧《泊秦淮》那首诗:
烟笼寒水月笼沙。
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
隔江犹唱后庭花。
陈叔宝纵情声色,导致覆亡的历史教训,他一刻也没有忘记。即位两个月来,他励
精图治,宵吁忧勤,丝毫不敢懈怠,连词赋也已辍而不作了,如今算是体会到了战战兢
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句话的含义。蓦地,他想起了已经致仕的宰相严续,现在已
病入膏肓,不久于世了,自己一直未去探视,内心颇觉歉疚。尽管严续寡学少识,才干
不足,不克负荷宰相重任,但他毕竟举荐过许多贤臣,在病中又几次上疏,辞气慷慨,
没有一句提及私事,高风亮节,的确难得。后主叫了一个内侍,简装轻骑,直趋严续府
第而来。
严续虽然身为衮衮大员,却居往漱隘,仅容栖止,门口只有一个肢足老汉司阎。老
汉虽不认得后主,但见他气度雍容,后边又有侍从,知道定是达宫显宦,意欲禀报,后
主只轻声说了句:“不消”,便径直向里走去。接近严续卧室,忽听里边有说话之声,
便住了脚步,留神谛听。
“自古多难兴邦,国主勤于政事,可算是有为之君了。”这是中书舍人徐铰的声音。
“此言为时尚早,国主毕竟年轻,又是刚刚即位,怕只怕不能持之以恒。”接着是
一阵咳嗽,这分明是严续了。
后主还想听下去,转念一想,又觉好笑,堂堂一国之主,竟然于起鼠窃狗偷之事来
了,岂不有失体统!便排闼而入,向严续、徐铉说:“卿二人议论朝政,须防隔墙有耳,
孤已闻听多时了。”
严续、徐铰见后主突然驾临,不胜惶恐,后主诙谐他说:“孤非拒谏饰非之主,卿
等有话,尽可直陈无妨。”
二人看他气色平和,坦荡自若,知道不曾惹祸,这才放心。严续挣扎着要从床上爬
起来,后主忙说:“孤是为探病而来,卿只管躺着吧。”
徐铉插话说:“臣等议论朝政,幸未皆着国主短处;还乞宽有妄言之罪。”
“卿说哪里话来?”后主气度恢宏地笑了。“忠言说论,只嫌其少,不嫌其多,卿
等还有何话,尽可直言无忌,孤当择善而从。”
“既然国主从善如流,老朽何惮一倾积慷!”严续喘息着说,“国主还记得卢郢之
事吗?”
“当然记得。卿何以提及此事?”后主有些茫然。
那是后主刚刚即位的事了。他曾任命一个叫韩德霸的武将为都城烽火使,负责金陵
的治安防卫。谁知此人恃势横暴,动辄殴打百姓,百姓恨之入骨而又无可奈何。一日,
韩德霸于城中巡查,遇见了国子监教授卢郢,此人善吹铁笛,见了韩德霸并不躲避,依
然调笛如故。韩德霸见是一个穷措大,便喝令他让道,而卢郢毫不理会。韩德霸怒火中
烧,叱左右上前拘捕,卢郢却不慌不忙,奋臂一挥,将十几名士卒一一打翻在地。韩德
霸正欲亲自动手,那卢郢一个箭步奔上前去,将韩德霸拉下马来,一顿好打,直到他嗷
嗷讨饶,方才住手。韩德霸带着满身伤痕,到后主外哭诉,后主却苯目叱道:“国子监
乃人才荟萃之地,就是孤见了卢郢,也要谦让三分,尔一赳赳武夫,怎敢污辱斯文,该
打,该打!自今日起,尔不必任职,可回归田里去吧。”那韩德霸原以为后主会为他作
主,不想挨了打又丢了乌纱帽,只得悻悻然离朝而去。后主不明白,严续为何旧事重提,
说起卢郢来。
“国主将韩德霸革职一事,干脆利落,誉满江南,如果办其他事也这样雷厉风行,
江南何愁不兴旺发达?”
后主动情地听着,默然不语。
“臣行将就木,来日无多,愿国主听听诸葛孔明(出师表)中那几句话。”
后主拽住严续的手,轻声说:“孤已知卿要说哪几句话了,可是‘亲贤臣,远小人,
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这几句话吗?”
“正是,正是,国主可谓善解人意。”严续老泪纵横,连连颔首。
后主想了想说:“孔明的话万人传颂,自是千古名训,然而如今强敌环伺,江山危
殆,空有圣人之德。而无济世之才,何补于国?”
“国主此言差矣,倘有人心术不正,却才如吴起、韩信,国主敢以十万兵交付他执
掌吗?”徐铱心直口快,脱口而出。
后主一时语塞,没有回答。徐铉趁机奏道:“如果论才,兵部尚书、勤政殿学士韩
熙载才气纵横,国士无双,奈何见疏于国主?”
后主道:“孤也知韩熙载有才,只是他是北方人,孤不敢委以腹心重任。更何况他
放荡不羁,帷簿不修,纵姬卖春,丑声四闻,此等人怎能位列朝班!”
徐铱争辩说:“那还不是忧讥畏谗所致?国主若听之信之,倚为股肽,他能不感激
涕零,拚死为国驰驱吗?”
“也说得是。孤处理此事,容或有不当之处,卿可先去看望一下韩卿,然后再作定
夺,如何?”
徐铉自然遵旨,第二天便去拜访韩熙载了,经过一番促膝长谈,韩熙载引咎自责,
愿意改正前非,除铉据实回奏,后主才恢复了对韩熙载的信任。
原来韩熙载系潍州北海(山东青州市)人,其父曾在后唐为官,因不见容于明宗被
杀,熙载惧祸南逃,投奔于吴。李异建南唐,熙载历仕烈祖、中主二朝,均未被重用。
后主践柞之后,拜为吏部侍郎,不久,改为兵部尚书,充勤政殿学士。及宋军屯扬州,
后主颇疑大臣中籍贯江北者有人通敌,有的竟被鸩死。熙载害怕受到株连,便放浪形骸,
破散家财,蓄妓数十,歌舞敢乐。每月俸禄到手之后,即为诸姬分去,以至覃瓢屡空,
衣食不能自给。熙载便敝衣破履,扮作瞥者,手操独弦琴,随房乞讨,以足日膳。后来
索性令妓公然私客,押客中有人赋诗云:“最是五更留不住,向人枕畔索衣裳”,一时
朝议哗然。后主几次想把他召来申斥一顿,碍于他是朝中大臣,不想直斥其过,便命画
师顾阂中潜入韩熙载家,将其取乐之状描绘下来。顾阂中乔装打扮,一连数夜混入韩府
细心观察,将韩熙载与诸妓女椿沮灯烛间,胱筹交错之情景默记于心,归来后再仔细揣
摩,然后绘成长卷献上,果然惟妙惟肖,形神酷似,这就是擅誉千古的(韩熙载夜宴
囹)。后主命人将此图送给韩熙载,冀他改过自新,谁知他竟安然受之,了无愧作之色,
后主也无可如何。
熙载因入不敷出,借官钱三十万,有司逐月于俸禄中扣还,他手头拮据,便上书哀
求说:“臣家无盈日之厨,野乏百金之产,乞国主宽贷。”后主知他言过其实,不会真
的如此寒酸,但还是在奏折上批道:
言伪而辩,古人恶之。熙载俸有常秩。锡赉尚优,而谓厨无盈日,过歉?命有司放
免逐月所刻料钱,仍赐内库绢百匹、绵千两,以充时服。
后主既兔了熙载的通欠,又赐以绢帛,虽说不上皇恩浩荡,也算得是优勉有加。韩
熙载上疏谢恩的同时,希冀受到重用,后主没有理会,不免啧有怨言,干脆托疾不朝了。
后主一怒之下,贬他太子右庶子,分司南都洪州,命他即日离朝。熙载留恋六朝金粉之
地,不愿南迁,欲面见后主求情,又恐遭到申斥,便又写了一封奏疏呈上。奏文中说他
有疾未廖,此番前去,“赢形愈惫,壮志全消,老妻伏枕而呻吟,稚于环床而号哭。劲
风振树,岂得长宁;逝水朝宗,不堪永诀。”他故意写得如此哀怨凄楚,是想打动后主,
盼他能收回成命,留朝不遣,谁知后主看了,竟留中不发。熙载无计可施,只得打点行
装,准备束装就道。如今阮囊羞涩,坐吃山空,自然养不活许多歌妓,只得赍发些盘缠,
让她们各奔西东。也是事有凑巧,当他送走最后一名歌妓时,后主挽留的诏书也倏然而
至。原来后主讨厌他年老蓄妓,有损官箴,决定不准留朝。等到熙载遣散歌妓,徐铉又
恳切为他说项,便息事宁人,既往不咎,任命为秘书监,留朝供职。熙载也感激涕零,
鞠躬尽瘁,用心辅政。不久,后主恢复了他的官职。
两个月之后,后主打算任命熙载为相,并已拟好了诏书,忽然听说被熙载遣散的那
些浪迹天涯的歌妓,均已回到了金陵,不禁叹了一口气,揉碎了尚未用宝的诏书。他可
以容忍韩熙载有风流韵事,但不能任命一个贻讥邻邦,不为朝野接受的宰相。韩熙载却
不计较这些,仍然忠于职守,屡次上书,详论古今治国得失,剖析时政利弊,知无不言,
言无不尽,久而久之,奏疏竟衷集成册,后主亲笔题词曰(皇极要览),并下诏褒美,
让群巨效法。怎奈韩熙载奎丢之年,体力不济,早朝晏归,十分疲惫。一日早朝,他拿
着奏疏,正欲递上,忽然一阵晕眩,竟站立不住,匀然一声,跌倒在地,等众人七手八
脚把他扶起,已是尸体冰冷,魂归道山了。
后主哀痛之余,决定追赠他为平章政事,并亲自写了一道备极凄婉的祭文。
与此同时,大臣陆昭符入宋不辱使命,江南因屡屡朝贡,帑藏空竭,他建议市于富
民石守信之家、得绢十万匹,国用才不致匮乏;徐铉之弟、集贤殿学士徐锗,四次主持
贡举,守正不阿,为国拔擢了许多英才,后主多次对群臣说:“为人臣忠于职守,如果
人人都如徐锴在集贤殿,孤还有何忧!”还有永新制置使李元情,莅任以来,常常微服
进入毗邻江南的湖南境内,侦察敌人动静,治境累年,边睡宴安。后主下诏,对此三人
提出旌表。朝中大臣见后主赏罚分明,无不心悦诚服。
大凡刚刚即位之君,往往振翻思飞,想有为于天下,然而日子一长,也就懈怠了。
后主本非治国平天下的种子,勉强干了一阵,便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加上方隅无事,
天下太平,后主便流入了奢靡之途。他有两个嗜好,一是佞佛,二是弈棋。江南本有佞
佛之风,中主在世时,就和佛教结了不解之缘,流风所及,后主嗣位后,也乐此不疲。
中书舍人张泊本不信佛,每见后主,辄谈佛法,由是获宠,跻身显宦行列。其他大臣也
多蔬食斋戒,以奉佛法。为弘扬佛法,后主下诏在金陵城南牛头山造寺千余间,宫禁中
捐资巨万,甚至宫苑中也建起了静德僧寺,顷刻之间,金陵城内僧徒多达万人。这些人
不耕不织,坐糜钱粮,帑藏告磐,便去骏剥百姓,弄得民怨沸腾。后主每日退朝,便与
皇后头戴僧伽帽,身穿袈裟,课诵佛经,拜跪顿颗,至使颊生赘瘤,仍不悔悟。朝臣对
后主佞佛一事议论纷坛,但后主我行我素,不恤人言,朝臣也无可如何。
后主的荒唐行径,惹恼了一位刚直之士,他就是歉州进士汪焕。他挺身而出,上书
极谏说:
昔梁武帝事佛,刺血写佛书,舍身为佛奴,屈膝为僧礼,散发俾僧践,及其终也,
饿死台城。今陛下事佛,未见刺血践发,舍身屈膝,臣恐他日犹不得如梁武帝也。
后主见将他与梁武帝相提并论,心里老大不快。不过汪焕虽然措辞尖刻,但并无失
实之处,细细想来,自己确有不是,因而不便发作。他将目光移到堂下,只见汪焕目光
的的,英气逼人,大有舍身成仁,殒身不恤的架式,便如芒刺在背,胍踏不安。就此认
输,心又不甘,便以攻为守,反问汪焕:“孤喜佛法,干卿底事?”
“国主辰佛,自然与臣无干,奈天下苍生何!江南社稷悬在国主之手,天下颐颐望
治,如大旱之望云霓。而国主不纳忠言,荒怠政事;连年灾荒,饥民流于道路;强敌环
伺,吴越、大宋虎视眈眈,此正国主卧薪尝胆之日,非偏安逸豫之时也。国主于佛何厚,
于民何薄?”
后主见他滔滔不绝,并无停止的的意思,怕再引出别的麻烦来,连忙打断他说:
“卿乃敢死之士,国有贤臣,社稷之福。”当下即摧他为校书郎,但并不采纳其言,佞
佛如故。
一日,后主正与劈幸弈棋,宫人忽报大理卿萧俨求见。后主棋兴正浓,不想罢手,
吩咐宫人让他在宫外稍候。萧俨等得口干舌燥,仍不见后主传宣,便怒气冲冲闯入宫掖,
只见后主手里举着棋子,口中呢喃不休,正聚精会神地同对手厮杀,以至萧俨走近身边,
他尚未发觉。萧俨快步上前,冷不防扯起棋局向空掷去,棋子骨骨碌碌,都滚向远处去
了。后主还以为是宫人恶作剧,登时满脸愠怒,正要厉声呵斥,忽见面前站着的竟是萧
俨,这才明白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知道他是为谏净而来。便诘问道:“卿莫非是要学
魏征吗?”
萧俨答道:“魏征乃千古名臣,俨怎敢望其项背!臣不及魏征,国主自然也下是唐
太宗流亚!”
后主无话可说,只得罢弈而去。在众大臣谏净下,他逐走了身边佞臣,停止了几项
不急之务,早朝晏退,留心政事,颇受朝野好评。可惜好景不常,后主便又故态复萌了。
逐走了劈幸,便觉食不甘味,寝不安席;每日披览奏章,又觉得味同嚼蜡,无限辛苦,
便如置身于陛秆中一般,索性不再上朝,恣情玩乐了。他风流倜傥,兴趣广泛,闲居无
聊,便写字作画。消磨时光。他本聪慧过人,稍作练习,便曲尽其妙。后主习小字常作
颤笔樱曲之状,笔锋道劲如寒松霜竹,号为金错刀。写大字亦不用笔,卷帛沾墨书之,
挥洒涂抹,皆随人意,后世称为撮襟书。后主用纸用砚,也极为考究。他喜欢蜀纸,曾
于蜀中得一纸工,命他遍行江南境内探查水源,只有六合之水与蜀中相同,六合直隶扬
州,遂于扬州设纸条,所造纸号登心堂纸,其纸薄如卵膜,坚洁如玉。又于款州设砚务,
进选工人专门造砚,其官阶定为九品,每月给以俸禄,岁岁为官造砚,进于宫廷。后主
所用文房四宝,皆由保仪黄氏掌管。
后主佞佛弈祺,赋诗绘画,本已不理朝政,偏偏身边又多了一位推波助澜之人。这
人便是历史上也小有名气的周皇后。她小字娥皇,乃司徒周宗之女,生得国色天香,冰
肌玉骨,十九岁那年与后主结璃,其时后主尚是一名藩王,不曾嗣位。她不仅容貌美丽,
更兼通史书,善歌舞,尤工琵琶。中主寿诞之日,周后以弹奏琵琶为寿,只见她轻拢慢
捻,转轴拨弦,顷刻间响遏行云,声穿金石,时而如沙起雷行,山奔海立,时而缠绵哀
婉,如切切私语。中主大喜,赐以烧槽琵琶。相传这种琵琶乃东汉蔡邑所制,选用上好
桐木,用火的烤,精工制作而成。由于制作不易,因而传世极少。周后将此琵琶珍藏身
边,视若拱壁。
除琵琶外,周后对于采戏、弈靡,亦靡不精绝,今之纸牌,即为周后所创,当时称
为叶子格。唐朝咸通年间,即有叶子戏,但流传不广,周后潜心研制,制定规矩,后世
遂广为传播,成为民间一种娱乐之具。后主嗣位,立周氏为皇后,宠娶专房。其寝处终
日香气馥郁,沁人肺腑。原来周后用丁香、残香、沉香、檀香、四香各一两,甲香三两,
细细捣碎,加以鹅梨十枚,研磨成汁,然后放在银器皿内清蒸,等到梨汁蒸干,屋内馥
郁之气,就可经旬不散了。周后又创高髻纤裳及首翘鬓朵之装,此装一出,国人争相仿
效。
周后体态轻盈,婀娜多姿,尤喜舞蹈。一日,大雪初霁,周后请后主起舞。后主道:
“孤本不谙此道,只是看卿每次起舞,俱无新意,倘卿能另辟蹊径,创制新声,孤当不
负卿。”周后道:“这有何难!”当即命笺缀谱,喉无滞音,笔无停思,顷刻之间,新
谱已成。后主大喜,命名为“邀醉舞破”。又有“恨来迟破”,也是周后所制。后主喜
欢周后博学多才,周后不时劝后主及时行乐,夫妇契合,如鱼得水。
后主多日不朝,奏牍堆积几案,厚竟盈尺,朝中大臣不免议论纷坛。没奈何,只得
耐着性子披览。顺手挑出几份,尽是如何理财,如何强兵之策,他对此不感兴趣,稍一
浏览,便掷往案角。看了一阵,不觉烦躁起来,干脆推开奏章,缓步踱向窗前,窗外阳
光灿烂,百呜啁啾,更增添了他的惆怅。要不是身居国主之位,何至于如此费心劳神?
他弄不明白,历史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为了帝位而骨肉相残,反目成仇,难道这个束
缚人心性的帝位,果有如此摄人魂魄的力量?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周后忽然一阵风跑进殿来,说:“臣妾新找来一名歌女,容貌
姣好,歌喉清亮,国主何不听她度一支曲?”
后主尚未回答,周后拉起他就走。转朱阁,绕回廊,穿花径,过假山,来到一个幽
静去处。周后指着一幢房屋说:“臣妾将听曲地方选在此处,是为防止大臣联噪饶舌,
打扰国主雅兴。那歌女已恭候多时了。”
后主走进屋内,只见那歌女纤腰琐骨,风流玉立,明眸善眸,颦笑生妍,刚才的那
一腔愁闷,不觉涣然冰释了。
歌女见后主到来,甚为拘束,兀立在那里,一言不发。后主招呼她说:“皇后说卿
善度曲,不必拘束,可为孤唱来。”
歌女奏道:“臣妾幼时学了几支曲子,倘有污圣听,还乞恕不敬之罪。”
后主笑笑说:“孤为听曲而来,岂有责罚之理?等卿唱完,孤当不吝缠头之赏。”
歌女手执檀板,轻舒歌喉,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睽离已是十秋强
对镜那堪重理妆
闻雁几回修尺素
见霜先为制衣裳
开箱叠练先垂泪
拂杵调砧更断肠
绣作龟形献天子
愿教征客早还乡
那歌声忽而高亢激越,直入云际,忽而低沉婉转,如黄莺啼树;忽而如旷男怨女,
絮语呢喃,一阙既竟,余音绕梁。后主听完,击掌赞道:“卿这一曲,把闺中少妇思念
夫婿之情,形容得可谓淋漓尽致,与李
中国当代精品文库·历史小说卷白的‘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有异曲同工之妙。
听卿度曲,令人凡念顿消,孤此刻思潮激荡,诗情室涌,打算赏你一首词,你可愿意?”
那歌女欢喜无限,俯首奏道:“国主墨泽,价值连城,臣妾求之不得,焉有不愿之
理!倘蒙赐与,臣妾当藏诸名山,传之千古。”
后主道:“一首词罢了,哪有如此珍贵!”说着,又回顾周后道:“烦卿吮毫儒墨,
记录下来。”
周后道:“这个自然,不知国主用什么词牌?”后主略一沉思,便道:“就叫《一
斛珠》吧。”
周后握笔在手,只听后主朗声吟道:
晓妆初过,
沈檀轻注些儿个,
向人微露丁香颗。
一曲请歌。
暂引樱桃破。
罗袖囊残殷色可,
杯深旋被香谬腕。
绣床斜凭娇无那,
烂嚼红茸,
笑向檀郎唾。
周后双手捧着持笺,递给后主说:“国主此词,真可谓神来之笔,尤其是绣床斜凭,
烂嚼红茸两句,描摹女子撒娇神态,恰到好处,惟妙惟肖。”
后主接过诗笺,亲自交给歌女说:“信口之作,未及细细推敲,凭卿月旦吧。”歌
女千恩万谢,拿着诗笺去了。
后主回到长秋宫,已是中午,犹余兴未尽,吩咐宫人洒扫殿廷,又令扈人设置酒宴,
他与周后二人逸兴遗飞,酌酒对饮。辰光易逝,不觉又是金乌西坠,玉兔东升时分,便
传人悬珠。原来南唐官廷从不燃灯,亦不点蜡烛,恐有烟气熏蒸。每至黑夜,便于宫中
悬大宝珠一颗,顿时光照四壁,满屋生辉。殿角金炉添薪,室内戳觎铺地,说不尽皇家
气派!后主命宫婢庆奴唱曲俏酒,宵娘舞蹈取乐,自与周后二人静坐观看。只听殿中萧
管敖曹,金鼓喧闽,粉白黛绿,男女杂沓。那庆奴粗识文字,歌喉虽称不上抑扬顿挫,
却也婉转可人。那宵娘善作凌波之舞,后主尝作金莲,高六尺,饰以宝物、细带、缨络,
莲瓣五彩缤纷,宵娘以帛缠足,形如新月,在莲中回旋作舞,丰韵婀娜,柔若无骨,众
人喝来不绝。直至夜阑更深,后主、周后二人力不胜酒,才颓金山倒玉柱,伏案假寐。
后主一觉醒来,已是晨光透窗,日高三丈了,桌上杯盘狼藉,尚未收拾,宫女已不
知何时散去。瞥眼看看周后,见她吹气如兰,正在黑甜乡中,不忍心叫她,便独自在庭
院中徘徊。侧耳细听,别殿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箫鼓之声,铿锵和鸣,音韵悠扬,不知谁
人正在寻欢作乐。触景生情,不觉牵动了思绪,便轻声吟出《烷溪沙》一首:
红日已高三丈透,
金炉次第添香兽,
红锦地衣随风皱。
佳人舞点金钗溜。
酒恶时拈花蕊嗅,
别殿又闻萧鼓奏。
这最后一句“别殿又闻萧鼓奏”的“又”字,似觉不妥,但改为何字,颇费斟酌。
后主正沉吟未决,忽听周后在殿内叫道:“国主,妾已聆听你吟诗多时了,又字不妥,
改为遥字如何?”
后主扶掌笑道:“此言可谓妙语解颐,此词用一遥字,意境全出,卿可算是孤的一
字师了,就依卿吧。”
周后道:“国主的诗字字珠玑,句句锦绣,受国主陶冶,臣妾也快学会吟诗了。”
后主道:“卿真会打趣,什么时候学会了奉承媚人?孤的词不过是直抒胸臆罢了,
哪里说得上字字珠玑,句句锦绣?”
周后正欲回答,只见庆奴从侧殿跑出,向后主。周后行礼道:“臣妾晚夜唱曲,有
污国主、皇后清听,乞恕臣妾之罪。”
后主道:“你说哪里话来?听卿的曲,别有一番情趣,比如看惯了名门闺秀,乍一
见小家碧玉,便有一种清新之感。卿唱曲虽不能与歌女媲美,却也差强人意。”
庆奴道:“谬承国主夸奖,臣妾不胜惶恐。适才听皇后与国主论诗,茅塞顿开,就
请赐臣妾一首诗吧。”
后主爽快地答应道:“这有何难,孤写来就是。只是以什么为题?”
周后说:“庆奴本是娴于歌舞的风流情种,就以她为题吧。”
“臣妾不只要诗,还要国主墨泽。”庆奴说着,拿出一把黄罗伞递过来,又跑进殿
中捧出文房四宝说,“就请国主将诗题在黄罗伞上。”
后主兴致正高,接过笔来一挥而就。庆奴接过看时,只见笔走龙蛇,墨渖淋漓,上
面是一首《柳枝词》:
风情渐老见春羞。
到处芳魂感旧游;
多谢长条似相识。
强垂烟穗拂人头。
庆奴正欲谢恩,一个内侍在后主耳边嘀咕了两句,后主神色不由紧张了起来,原来
是监察御使张宪求见,不用说,也是进谏来了。他想起了汪焕和萧俨。那两次唇枪舌剑,
至今还留下几多烦恼,几多不快,他不想再一次陷入尴尬之中,便吩咐内侍说:“你只
说孤身体不适,打发他去吧。”
内侍去了片刻,又蜇转来说:“张宪定要见驾,臣阻拦不住。”
后主皱着眉头,一言不发,每逢遇到这种场面,他便手足无措,无计可施了。还是
周后机灵,提醒后主说,可差人把张宪的奏章取来,让他在宫外等候,等阅读完奏章再
作定夺,这样,他便没有理由非要入宫不可了。后主当即答应。
周后的判断不错,内侍送来的果然是一纸谏疏,上面写道:
国主即位,大展教坊,广开第宅,下条制则教人廉隅,处宫宛则多方奇巧。道路皆
言以户部侍郎孟拱辰宅与教坊使袁承进。昔高祖欲拜舞工故安。比奴为散骑侍郎,举朝
皆笑。今虽不拜承进为侍郎,而赐以侍郎居宅,事亦相类矣。
后主暗暗思忖:自己只是打算赐给教坊使袁承进一处邪第,尚未成为事实,不知何
人已泄漏了消息,传到张宪耳朵里了。如果朝野知晓此事,必将掀起一场轩然大波,那
后果就严重了。他决定取消给予袁承进邪第的承诺,同时传旨抚慰张宪,并赐绢帛三十
匹,以旌其忠直。张宪以为后主从谏如流,再三谢恩,方起身去了。
周后见张宪已去,问后主道:“国主难道真的听从张宪的话了?”
后主道:“不好言相慰,张宪岂肯离去?孤自即位以来,汪焕、萧俨、张宪等人先
后上疏,忠贞之心,原无可厚非,孤若一概拒之门外,后世将以孤为何等人主!只是天
下无事,何必庸人自扰?虚怀纳谏,乃是权宜之计,游乐之事,自当照旧不误。”
周后掩口葫芦而笑:“还是国主高人一筹,臣妾几乎被瞒过了。明日臣妾与国主赴
牛头山佛寺布施,如何?”
“一切依卿,明日命驾就是。”后主戏滤他说。
三、周后之死
乐极生悲,甘尽苦来。周后游乐无度,春宵苦短,纤弱身躯,不耐劳累。乾德二年
(964年)八月,忽觉身体不适,精神恍惚,不思饮食。召来御医诊治,说是肝胆郁热,
胃气虚弱,当即开了一副药方。后主衣不解带,朝夕相伴,药不亲尝,不进于后,食不
精细,辄为斥去。开始几天,周后病情大有起色,后主甚为高兴,可惜未过多久,便出
现反复,终至花憔柳瘁,辗转床第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正值周后之疾有加无廖之际;偏偏次子仲宣又不幸短命夭亡。
原来周后与后主结漓以来,生下二子,长子仲寓字叔章,被封为清源郡公;次子仲宣,
小字瑞保,与兄同时受封为宣城郡公。此子生得秀外慧中,聪颖过人,三岁能诵《孝经》
及古文,后主尝置之膝上,授以数万言,皆能背诵。宫中作乐,能知其音节,辄按拍起
舞。每见朝中大臣,揖让进退,一如成人。后主对他特别钟爱。四岁那年秋天,仲宣在
佛前嬉戏,突然有一黑猫箕蹲于佛前。仲宣上去赶它,那猫跳踉而去,误将佛前的一盏
大琉璃灯触碎。那灯堕地时砉然震响,仲宣从此惊悸得疾,多方调治,均不奏效,到了
十月,便魂归泉台,撒手而去了。
秋风萧瑟,细雨浙浙,落叶敲窗,乱量绕砌,后主不禁黯然伤神。他不敢把这一消
息告诉周后,怕她疾病因此加剧。独坐无聊,愁绪难遣,便掣出南唐特制的澄心堂纸来,
歪歪斜斜地写下了悼念仲宣的诗作:
永念难消释,
孤怀痛自嗟。
雨深秋寂寞,
愁引病增加。
咽绝风前思。
昏朦眼上花。
空王(注)应念我,
穷子正迷家。
吟哦数回,不觉泪下如雨。周后朦胧中忽闻抽泣之声,心里猛地一沉。及至后主进
来替她尝药,见他脸上泪痕宛然,便悄声问道:“国主,官中发生了什么事吗?”
coc1①空王是佛家语,是佛之尊称。传说世界一切皆空,故称空王。coc2
后主强颜欢笑,连忙否认说:“宫中一切照旧,卿何出此语?”
周后道:“怕是未必。国主脸上泪痕犹在,分明是刚才哭过,何必瞒妾?莫非是宋
朝大动刀兵,江南社稷危殆吗?”
“卿想到哪里去了,江南与宋并未交恶,宋朝缘何出兵?”后主极力宽慰她。
周后道:“莫非宣儿病势沉重,国主悲戚,方才落泪吗?”
这句话正说到后主痛处,他再也按捺不住,泪如涌泉,夺眶而出。周后忍痛问道:
“可曾延医调治?”
后主悲悲切切答道:“宣儿已不在人世了。”
周后不听犹可,骤闻此言,如五雷轰顶,痛彻肝肺,长叹一声,便昏厥了过去。后
主唤来庆奴、盲娘等人,六手八脚,又是呼喊,又是灌汤,方才醒了过来。她脸色蜡黄,
气如游丝,哽咽着对后主说:“臣妾多幸,入子君门,日月递嬗,十载于滋。女子之荣,
莫过于此,粉身碎骨,难酬大德。如今妾婴疾病,宣儿又遽然殒逝,看来妾寿不永,无
法侍奉左右,只能抱终天之恨,无涯之戚了。”
后主安慰她道:“宣儿既去,孤怎可再失去卿?”卿只管安心颐养,等卿小疹,当
与卿围猎青山,孤执戈前驱,如何?
周后苦笑了一下,欲待再说,顿觉头晕目眩,忙转身面壁,闭目而卧。后主见状,
吩咐庆奴等好生侍候,便退了出来。
也是事有凑巧,一比后主至瑶光殿视周后之疾,行至宫门之外,只见几个宫女簇拥
着一个年轻女子冉冉而来。那女子见了后主,敛衽行礼道:“臣妾周氏朝见国主。”
后主并不认识她,只是怔怔地望着她。那女子又说:“臣妾乃司徒周宗之次女,皇
后乃臣妾胞姊。”原来,周后有姊妹二人,周后既贵为皇后,周宗虽是戚畹贵族,但终
属臣下,不便与宫间来往,周后之妹从未进过宫掖,是以后主不识。她就是历史上著名
的小周后。
后主听她娇音细语,宛如雏鹦学语,心里先有了好感。再仔细看时,只见她丰姿绝
世,艳质怜人,蛾眉淡扫,目剪秋水,弱质葳蕤,态度轻盈,恰如王树临风;顾盼生辉,
跌宕风流,一似嫦娥下凡。后主不禁目眩神迷,暗暗喝彩道:“好一朵解语花,又胜过
乃姊百倍!”小周后此时年方及弃,情窦已开,见后主风流倜傥,心里一似小鹿儿乱撞,
赶忙把眼睛移往别处。
后主道:“卿来探视皇后,足见手足情笃,孤替皇后道谢了。”
小周后羞涩他说:“妾与皇后,一母同胞,只因名分攸关,不得朝夕醴聚。国主允
妾探视,已是皇恩浩荡,怎说道谢的话,臣妾将何以自容?”
后主道:“这也无妨。有卿陪伴皇后,孤就省心多了,焉有不相谢的道理?”
二人正说词,只见庆奴从瑶光殿出来,对后主说:“皇后刚刚用过药,已经入睡,
不宜惊动,请国主裁决。”
后主望着小周后说:“皇后骤失爱子,悲痛欲绝,辗转病榻,日益挺瘠,一有响动,
便终宵不眠,皇姨明日再看皇后如何?”
小周后道:“臣妾初来乍到,一切生疏,但凭国主区处。”
后主吩咐宫人说:“可在长秋宫左侧为皇姨安置下榻之处,小心侍奉,不得有误。”
又向小周后说,“卿只管去吧,一切都不必拘泥,倘宫人有怠慢之处,孤当严惩不贷。
如须探视皇后,孤再叫你不迟。”
小周后见后主安置得如此妥贴,内心无限感激,跟着宫人走了。
周后一连几日都在昏睡之中,有时喃喃吃语,句句都是呼唤仲宣。为防闲人打扰,
除了后主、御医、庆奴等人外,其他人都卞准去瑶光殴。小周后几次想去探视,奈后主
没有传旨,不敢造次进宫。闲居无聊,便翻书消遣。皇宫深邃,人迹罕至,离群索居,
不胜惆怅。约摸过了五六天光景,一天傍晚,忽见一个宫女前来传旨道:“国主有旨相
召,他在长秋宫等候,请皇姨即刻命驾。”
小周后匆匆赶至长秋宫,只见宝珠高悬,满室生辉。后主面带倦容,起身相迎说:
“这几日朝内事冗,未得闲暇,卿受了冷落,孤甚为不安,望卿勿存芥蒂。”
小周后见后主出语柔和,全无君王威严,心头不觉轻松了许多。便奏道:“臣妾在
国主治下,乃一介平民,蒙国主照拂,感激莫名,怎敢怨天尤人?”
后主道:“卿说话可谓温柔得体。皇后之病,今日稍有转机,孤才能拨冗见卿。明
日带卿去看皇后,怎样?”
小周后离座谢道:“臣妾此来,正为皇后,可惜室迩人遥,未得相见,魂索梦系,
已非一日。倘蒙国主洪恩,得见皇后,臣妾全家也要感谢国主了。”
后主谦逊他说:“孤与卿名份上虽是君臣,其实乃是至亲,何言感谢二字!卿在这
里,就如同在自己家里一样,随遇而安,不好吗?”
小周后格格笑了起来:“臣妾来宫掖之前,疑惧重重,只怕天威难测,触犯龙颜,
今日听国主耳提面命,使人如坐春风,疑虑顿消了。”
后主又问道:“卿生在王侯之家,当然知书明理,不知读些什么书?”
小周后答道:“不过是《诗经》、《史记》、《女史箴》、《女孝经》罢了。”
后主赞扬道:“看来卿是女博士了。想来吹笛调笙之事,卿也必娴熟吧?”
小周后摇摇头说:“臣妾只稍知一二,并不娴熟。”
后主带着央求的口气说:“卿过谦了。孤连日劳累,只觉心力交瘁,烦卿为孤奏一
曲,以去烦闷,可肯应允?”
小周后不忍拂他,轻移素手,调弄笙簧,顷刻间长秋宫内箫笛并作,音韵悠扬。手
主凝神谛听,那声调一忽儿如嫠妇夜泣;一忽儿如恋人细语,一忽儿如大江涨潮,一忽
儿如珠落玉盘,他似乎陶醉在这无边美景之中了。偷眼看小周后,只见她也回眸望着后
主。回目相遇,小周后微微一笑,便低下头去,真是千种风情,万般崎旋。后主心猿意
马,几不自持,索性闭了眼睛。
夜阑更深,小周后方才辞去。后主辗转反侧,不成梦寐。遥视殿外,碧天如洗,新
月如钧,繁星闪的,万籁俱寂。他索性披衣下床,操觎染翰,写下一首《菩萨蛮》来:
铜簧韵脆骼寒竹,
新声慢奏移纤玉。
眼色暗相勾,
秋波横欲流。
雨云深绣户,
未便谐哀诉。
宴罢又成空,
魂迷春梦中!
掷笔徘徊,又觉余兴未尽,再写《长相思》一首:
云一绢,
下一椒
淡淡衫儿薄薄罗,
轻辇双黛螺。
秋风多,
雨相和,
帘外芭蕉三两桌,
夜长人奈何!
其实小周后同样钟情于后主,竟然也是一夜未眠。翌日清晨,后主差宫女送来信函
一件,小周后打开看时,只有“秀色可餐”四字,她心领神会,也飞快写了“女为悦已
者容”六字,封缄牢固,着来人捎回。自此以后,二人鱼雁频通,素笺传情,竟谐成了
意外姻缘。后主当初把小周后安置在长秋宫附近,原存偷香窃玉之心,如今天遂人愿,
金屋藏娇,花好月圆,好不惬意!回想他与小周后幽会的那些夜晚,心里便忍不住一番
激动。小周后怕弄出响声,为人瞧破,手提鞋履,蹑手蹑脚地在画堂南畔等候的情景,
不时在脑海里浮现,恰如砧上月影,千拂不去。
小周后与后主情切切,意绵绵,竟忘了探视乃姊之病,直到十多日后,才到瑶光殿
来。周后小憩未醒,小周后不忍心叫她,默默仁立在帐前等候。周后偶奏幔帐,见是妹
妹,不胜惊讶,便问道:“妹妹何日进宫来了?为何不告我一声?”
小周后答道:“妹妹来此已十余日了,只是未得允许,不敢擅自来探望姐姐。”
周后执着妹妹的手,有点哽咽地说:“我的病时好时坏,只怕是风烛瓦霜,来日无
多了。哀哀父母,生我刎劳,大恩未报,无限惭作。只能拜托妹妹尽孝了。”
小周后看着乃姊瘦骨鳞鳞的样子,心里无限酸楚,安慰他说:“天有不测风云,人
有旦夕祸福,皇后不过是玉体违和罢了,古人天相,只要尽心调摄,自然疾疹有日,奈
何出此不祥之语!”
周后正欲答话,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全身也抽搐起来,小周后帮助服恃了半日,
周后方才平静下来。停了片刻、周后问妹妹:“你初来乍到,人地生疏,可有人照拂?”
“蒙国主深仁厚泽,妹妹居住在长秋宫附近。”
周后听说妹妹被安排在长秋宫附近,心里不由一沉,妹妹为何不在瑶光殿附近下榻,
却跑到了长秋宫附近?莫非这是国主的着意安排?她用疑惑的眼光盯着妹妹,似乎要从
她的脸上找出答案来。“这么说,你已经见过国主了?”
“见过了。”一提起后主,小周后脸上便洋溢着异样的神色。
周后心头掠过一丝醋意,继续问:“妹妹举目无亲,岂不寂寞,怎生打发这长夜永
昼?”
小周后不知乃姊是试探她,高兴地说:“开始几日甚觉孤寂,后来听国主讲解诗词,
收益颇多。”
周后听妹妹上了圈套,便穷追不舍:“听讲者还有何人?可有宫人在内?”
“宫人略识之无,听不懂诗词,听讲者实际只妹妹一人。”小周后本来是据实回答,
偶一抬头,碰见了乃姊那愠怒的目光,才猛然想起说漏了嘴,惹出了麻烦,连忙改口说,
“妹妹亲聆国主臀砍,也不过才一二次,皇后不信,可询问宫人。”说罢,低下头来,
羞龈地用手揉搓着衣角。
“宫人我自然要问,何须你多说!妹妹与国主。一个孤女,一个旷男,专门讲解诗
词,谁个肯信!”周后愈说愈气,不由得变了脸色。
小周后见乃姊一语道破了她的隐私,不禁两颊绯红,呐呐地辩解说:“皇后休怒,
妹妹所言是实,除讲解诗词外,实无他事。”
周后冷笑了一声,转身向壁,任凭小周后啼哭劝说,只是瞑目而卧,再不肯将面孔
转向外边。小周后无奈,只得怅然离去。
隔了一日,后主也来探视皇后,只见她冷若冰霜,一味长吁短叹,不理会后主的问
话,与前时判若两人。后主执了她的手,轻声说:“皇后这几日可好些了?”
周后抽回手,悻悻他说:“国主镇日倚红偎翠,销魂温柔乡中,焉能记挂臣妾的病
情?”
后主一时未听出这话的弦外之音,茫然望着她说:“卿说哪里话来,孤这两日事冗,
未能前来,莫非卿生气了?”
周后冷笑说:“臣妾只是自怨命薄罢了,何敢怨恨国主!臣妾羸弱多疾,不能侍奉
左右,臣妾之妹既已进宫,想必国主会好生照拂的。”她故意将照拂二字说得很重。
后主仔细咀嚼,才悟出了皇后生气的原因,连忙解释说:“卿妹进宫,亦是皇亲国
戚,孤不能不略尽地主之谊,卿休要多疑。”
周后当然不相信后主的解释,仍然执拗他说:“国主如喜欢臣妾之妹,尽可光明正
大纳入宫中,不必鼠窃狗偷,穿箭钻穴!”
后主见周后句句语涉讥讽,丝毫不肯相让,不由勃然大怒,但看看皇后气如游丝,
憔悴不堪,不忍心再用话刺她,便把一腔怒火压了下去,托辞说朝中有事需要处理,起
身去了。
周后自遭这一打击,病情急转直下,渐渐粒米不进,药不沾唇,御医知道她已病入
膏肓,非药石所能医治了。延捱到乾德二年(964年)十一月,周后疾病转剧,她自知
不起,便扶病沐浴妆泽,然后口含珠玉,闭目而坐。又过了两天,便香消玉殒,撒手尘
寰了。这年她才二十九岁。
后主与周后毕竟夫妻一场,回想当年两情缝绻之时,二人花晨月夕,朝夕相依,何
等恩爱!如今人去屋空,睹物伤怀,不胜欣欣。他将周后生前所钟爱之金屑檀槽琵琶纳
入棺中,又挥泪自制诛文。那诔文写得情真意切,哀婉凄绝,比司马相如为陈皇后写的
《长门赋》还要入木三分。在这篇长达数千言的讳文里,他不仅写出了失去皇后的悲怆,
追述了周后的美德和音容笑貌,而且表达了对昔日伉俪情笃的无限怀念:
茫茫独逝,舍我何乡?昔我新婚,燕尔情好,媒无劳辞,筮无违报。归妹邀终,成
交协兆,俯仰同心,绸缪是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今也如何,不终往告!呜呼哀哉!
最后他抒写自己形单影只、孤苦无依的凄凉心情:
我思妹子,永念犹初,爱而不见,我心毁如,寒暑斯疚,吾宁御请。呜呼哀哉!万
物无心,风烟若故,唯日唯月,以阴以雨。事则依然,人乎何所?悄悄房拢,孰堪其处。
呜呼哀哉!佳名镇在,望月伤娥,双眸永隔,见镜无波。皇皇望绝,心如之何!莫(暮)
树苍苍,哀摧无际。历历前欢,多多遗致。丝竹声俏,绮罗香奋。想涣乎切祖,恍越乎
憔悴。呜呼哀哉!岁云暮兮,无相见期;情瞀乱兮,谁将因依?维昔之时兮亦如此,杂
今之心兮不如斯。呜呼哀哉!神之不仁兮,敞怨为德;既取我子兮,又毁我室。镜重轮
兮何年,兰袭香兮何日?呜呼哀哉!天漫漫兮愁云曀,空暖暖兮愁烟起。蛾眉寂寞兮闭
佳城,哀寝悲氛兮竟徒尔。呜呼哀哉!
写到这里,后主涕泪满颐,言犹未尽,索性再写诗二首:
其一
又见桐花发旧枝,
一楼烟雨暮凄凄,
凭栏惆怅人谁会?
不见潸然眼泪低。
其二
层城无复见娇姿,
佳节缠哀不自持,
空有当年旧烟月,
芙蓉池上哭娥眉。
后主自赋悼亡,哀毁过度,日渐羸弱,赖保仪黄氏、嫔御流珠、宫人秋水、盲娘、
庆奴等精心伏侍,方才康复。他虽与小周后情好弥笃,但因怀念之人,不肯马上立她为
后,小周后为避嫌疑,来长秋宫反而少了。未几,后主之母钟大后物故,后主服丧期间,
不便婚娶,因此中宫久虚。他毕竟年轻,耐不得寂寞,日子一长,免不了寻花问柳,宿
娼嫖妓。一日,后主微服出游,至午不归,保仪黄氏带着官女四出寻找,在一条僻巷的
妓院内找到了后主。他已喝得酩酊大醉,持笔在院内石壁上大书云:“浅斟低唱,偎红
倚翠,太师鸳鸯寺主传风流教法。”宫人将他扶回宫廷,他昏昏睡去,全不记得在妓院
书壁一事。
光阴易过,转眼到了开宝元年(968)春天,后主为母服丧早已期满,周后薨逝也
己四年。众大臣虽知小周后与后主早已双宿双飞,但并未正名,因此纷纷上书,请求正
式册立皇后,后主自然允其所请。鉴于南唐享国日浅,三代帝王皆娶于藩邪,因而婚礼
不一,后主命太常博士陈致雍考证婚礼古今沿革,制定条文,又命学士徐铉、史官潘佑
参定,务必隆重热烈。亲迎之日,鼓乐喧天,金陵城内万人空巷,争相观看,煞是热闹。
新婚燕尔,其乐融融。小周后温柔贤淑,善伺人意,后主大加娶幸,宠爱无比。保
仪黄氏以美闻名,但是龙颜咫尺,蓬山万里,后主从不临幸。他与小周后一居长秋宫,
一居柔仪殿,宫中设主香宫女,仅焚香之器就有把子莲、三云凤、折腰狮子、容化鼎等
二十余种,皆以金玉铸成。每至夜晚,宫中香气氛氢,飘溢街衙。宫中陈设华丽,壁上
悬挂销金红罗,窗榻用绿钿水刷就,进得宫来,顿觉五光十色,眼花缭乱。室外种植奇
花异草,每至春盛时,梁栋、窗壁、柱拱、阶砌之间,均设插筒,插入各种花卉,后主
亲书“铜洞天”三字于上。庐山僧舍有麝囊花一丛,馥郁沁人。号为“紫风流”,后主
差人植于移凤殿,赐名为“蓬莱紫”。每至百花盛开之时,姹紫嫣红,美不胜收,后主
与小周后寻芳探胜,流连忘返。后来后主于花间又建一亭,文采斑斓,雕镂华丽,他与
小周后不时酣宴其中。小周后未听过霓裳羽衣之曲,请求一饱耳福,后主也因母后、皇
后相继殂谢,未再作过歌舞之会,便慨然应允,命令后官宫女悉心准备,并定于五月十
五日夜在长秋宫内举行。
到了那天晚上,皓魄当空,月华如水,宝珠初悬,光彻掖廷。后主与小周后正襟危
坐,只见一队宫娥鱼贯而出。晚妆初竟,明艳欲绝,雾毅冰纨,环珮铿锵。一霎时竹肉
相发,笙萧齐奏。乐曲声中,几十个宫女轻舒广袖,翩翩起舞,令人有置身蓬莱仙境之
感。直至更深夜阑,方才散场,从宫女始踏月归去。后主喜极,口占《玉楼春》一首,
记述这场歌舞情景之盛:
晚妆初了明肌雪。
春殿嫔娥鱼贯列。
竺萧吹断水云问,
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春谁更飘香屑?
醉拍阑干情味切。
归时休放烛光红。
待踏马蹄清夜月。
小周后连忙把词记录下来,递给后主说:“国主这首词才气纵横,恐怕李白、杜甫
见了,也要甘拜下风呢。”
后主道:“卿怎敢唐突前贤?‘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孤只是涂鸦而已,何
敢与其比肩?”
小周后偎依在后主身边,非常惬意他说:“观比歌舞,令人大开眼界,但愿今后日
日如此。”
后主深情地说:“这有何难,孤依卿就是。”
四、自毁长城
正当后主宴安逸豫之时,赵匡胤却宵衣吁食,袜马厉兵,征伐不廷之臣了。开宝三
年,宋军在轻取荆南、湖南、后蜀以后,下一目标,便选中了南汉。但是,岭南距中原
甚远,山长水阔,重岭阻隔,进军不便,而且宋军连年作战,士卒疲惫,需要休整。赵
匡胤踌躇几日,忽然想到了后主,何不让他遣一介之使劝说刘獾奉宋正朔?于是,一道
诏书便送到了江南,虽然他明明知道,单凭李烃的一封书信,不会使刘獾就范,但为了
考验一下江南是否对宋朝忠诚、还是派人送去了命令。
后主自即位以来,对于赵匡胤从来都是恭敬从命,这一次自然也不敢怠慢,当即把
徐铉召来吩咐道:“大宋天子要孤晓谕刘獾奉宋正朔,卿可为孤拟封书信,派给事中龚
慎仪送去。”
徐铉奏道:“大宋天子这道招书,令人疑窦丛生。国主且不可掉以轻心。”
后主仔细看着诏书说:“这诏书上分明写着,让孤晓谕刘獾降宋,难道此中还有别
的奥秘不成?”
徐铉加重语气,一字一顿他说:“恕臣直言,大宋天子此举,恐非亲善之意。”
后主愕然道:“卿何出此言,你也忒多心了,孤之事宋,有如子之事父,一片悯诚,
唯天可表,大宋天子岂能疑孤不忠?”
徐铉摇摇头说:“国主试想,大宋天子声威远被,由他直接晓谕南汉皈依宋朝,岂
不比国主一封书信厉害百倍,为何大宋天子偏偏出此计策?”
后主不假思索地说:“这又何须多问!大宋天子想必是不愿大动干戈,又知江南与
南汉毫无龈龉,才让孤劝降的。”
徐铉见后主一味为宋朝辩护,与自己的意见相左,心头蓦地掠过一丝不快。但转念
一想,自己所说,也不过是据理分析而已,目前尚未成为事实,也难怪后主不信,便委
婉他说:“微臣不过是直抒胸臆罢了,至于如何裁决,还凭国主区处。不过,臣愚以为,
江南与南汉实在是休戚与共,荣辱相连,国主帮助大宋灭了南汉,下一回就该轮到江南
了,一念及兹,臣便不胜忧惧之至!”
后主搔首不语,半晌才说:“卿过虑了,大宋天子待人以诚,想来不会言而无信,
贻讥于邻。即使如卿所言,孤亦不敢得罪大邦,自取愆尤。卿只管以孤之名写信就是。”
徐铉见后主为难的样子,不敢再谏,便代为捉刀,修书一封。
后主逐句推敲,见这封书信写得不亢不卑,恰到好处,即日便遣龚慎仪赉著书信南
行。
那刘獾本是荒淫无道之君,斥逐贤臣,重用宦官,以至大臣争相自阉,以求进用。
后来索性委国政于宦官龚澄枢,日与一绰号波斯女的官婢淫戏,赐其号曰“媚猪”,从
此春宵苦短,不再视朝。宫掖之内宦官多达七千余人,仅有三公、三师称号者就百人之
多。他驭下严酷,曾自出心载制作烧、煮、剥、剔、刀山剑树之刑,小有过失,辄课以
重刑。又令罪人徒手斗虎搏象,毙命于虎口象爪之下者,不计其数。他听说深海产珠,
便于合浦县设置媚川郡,强迫人民入五百尺之深海采珠。他所居宫殿,一律缀以珠贝和
玳瑁,果然富丽堂皇,显得气象非凡。又造离宫数十,刘獾不时率群臣游幸,往往月余
不归。朝政腐败。纪纲废弛,百姓怨声载道,大有“时日易丧,予及汝偕亡”的慨叹。
这一日,刘怅刚从离宫还朝,见江南突然遣使,心中好生诧异,便问道:“孤与江南,
虽为兄弟之邦,但素无往来,不知尔国国主有何见教?”
龚慎仪恭敬答道:“敝国国主遣臣致意大王,愿大王百事顺遂,国柞绵长!”
刘怅最喜欢人恭维,见龚慎仪说话得体,不由得春风满面,故作谦逊道:“朕只是
守成之君罢了。先人遗业不失于孤手,于愿足矣,怎及尔国国主风流儒雅,长于诗赋!”
龚慎仪道:“江南国土狭小,且又与强宋为邻,一举手,一投足,都受制于人,怎
及大王天马行空,逍遥自在!”
刘怅不无得意地说:“敝国僻在边睡,离宋悬远,赵匡胤虽兵锋恬利,又其奈我
何!”
龚慎仪看他有点得意忘形,便讥讽他说:“大王之言,固然不无道理,但只凭地利
与宋抗衡,似亦非善计。乾德三年(965年)三月,贵国进兵潭州(湖南长沙),为宋
将潘美所败;九月,宋兵攻破郴州(湖南郴州市),贵国二万将士悉数化为泥沙,不得
已才退保韶州(广东韶关),想来大王还记忆犹新吧?”
刘嵌听到这里,倏地睁圆了眼睛,怒视着龚慎仪说:“大夫不远千里而来,难道只
为了说这件事吗?”
龚慎仪递上后主的信说:“臣受敝国国主之托,送书信至此,请大王裁夺。”
刘怅匆匆浏览一过,得知是后主劝他降宋的书信,不禁拍案大怒,当下便把龚慎仪
下于狱中,并复信后主,满纸都是署骂不逊之言。后主不敢耽搁,忙遣人将书信呈交宋
朝。开宝三年(970年),赵匡胤命大将潘美、尹崇呵率师攻打南汉,一路斩关夺隘,
长驱直入,兵锋直抵韶州,距兴王府(今广州市)只有数日之程,南汉主刘怅焦头烂额,
束手无策。南唐有识之士知道唇亡齿寒,辅车相依,倘若南汉覆亡,宋军必将移兵江南,
这样,局势便不堪设想了。因此,就在这宋汉交兵、鼓声连天之际,南唐南都留守林仁
肇,给后主送来了一道奏折,上面写道:
臣南都(江西南昌市)留守林仁肇冒死上言:宋淮南诸州,戊守单薄,而连年出兵
灭蜀、平荆湖,今又取岭表,往返数千里,师旅罢敝。愿假臣兵数万,自寿春渡淮,径
据正阳,因思归之民,可复江北归境。彼纵来授,臣据淮对垒而御之,彼必不能敌。兵
起之日,请以臣举兵外叛闻于宋朝,事成国家享其利,败则族臣家,以明国主不预此谋。
后主阅罢,狐疑不决,将奏折交给群臣讨论。枢密使陈乔奏道:“臣对林仁肇知之
甚稔,他出身寒微,因积军功而至南都留守。虽为将帅,常解衣推食,与士卒同甘苦,
是以士卒乐为之用。如今他为江南社稷,不惜毁家纤难,竟将全家数口性命作为抵押,
对国家可算是一腔忠诚,国主应允如所请。”
后主道:“难为林卿一片苦心,为国排忧解难,公而忘家,殊堪嘉尚。只是此事关
乎江南安危存亡,不可孟浪操切。”他把目光转向手握重兵的神卫统军都指挥使皇甫继
勋,“皇甫卿以为如何?”
皇甫继勋年方弱冠,又无战功,只是因乃父皇甫晖在清流关与后周作战,被周世宗
柴荣俘获,死于王事,后主怜继勋是功臣之后,才不次超攫,成为大将的。他本心地偏
狭,忌妒林仁肇的才能和声望,刚才听陈乔所说,已不耐烦,现在见后主问他,便反驳
陈乔道:“枢密使之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宋兵精锐,天下无敌,灭蜀、灭荆湖,
都是摧枯拉朽,马到功成,试问林仁肇以一支孤旅迎敌,岂非以卵击石,自取败亡?如
果他轻举妄动,宋朝以此为口实而大兴问罪之师,江南不亡何待?”
陈乔瞥了皇甫继勋一眼,不无讥讽他说:“皇甫将军可谓畏敌如鼠,尽长他人志气,
灭自己威风。但是宋朝今日攻取岭表,明日便会问鼎江南,决不因我朝乞和而止兵息戈。
如今宋朝重兵均在岭南,后方势力空虚,正可乘此蹿漏,挥戈北上。淮北本我朝旧土,
兵到之日,父老子弟必章食壶浆以迎我师。淮北得手,其余地方可传檄而定。林将军兵
起之日,国主即上书宋朝,言其举兵叛乱,使彼无所借口。即使林将军败绩,亦可与国
主无涉。优柔寡断,祸至无日。伏乞国主深思熟虑,早日裁定,庶几不失良机。”
后主畏惧宋朝势力强大,不想冒与宋开衅的风险,因此皇甫继勋之言正合己意。但
是陈乔所说,亦不无道理。四平八稳,自然不担风险,但向别人称臣的滋味并不好受,
一想起来,便觉浑身不自在。倘若林仁肇马到功成,自己便不仅是南唐国主,而是万邦
朝拜、货真价实的天子了。想到这里,便对陈乔说:“听卿之言,议论恢宏,切中膀理,
令人神旺!可传孤之旨,令林仁肇秘密出师,待他渡过淮河,孤再奏闻宋朝。军族之事,
一以委卿,孤不遥度小事成之日。孤当论功行赏,决不负卿。”
陈乔叩头谢思,正欲下殿,只见镇南节度使朱令赞出班奏道:“江南与宋朝开衅,
事关重大,国主怎能据陈乔一人之言而定?”
后主道:“卿有何言,尽管奏来,只要言之有据,有利于江南社稷,孤而洗耳恭听,
岂有不纳之理?”
朱令贾也是南唐大将,他矫捷善射,勇冠三军,甫征北战,屡立功勋,由士兵累迁
至节度使,颇受后主倚重。林仁肇与他交往不多,本无纤隙,只是林仁肇熟读兵书,娴
于韬略,是个风流儒将,而朱令赛却目不识了;是一介赳赳武夫,才能与林仁肇不侔。
由是他心存醋意,忌恨林仁肇,与皇甫继勋却颇为投机。他见皇甫继勋受了冷落,内心
大为不平,便奏道:“宋朝乃是大邦,谋臣如云,战将如雨,岂能不预防不测,起倾国
之兵南下?所谓宋朝淮南守备薄弱一说,仅系猜度,未得确报,安知宋朝不是以此为钓
饵,诱我上钩?兵法云:兵不厌诈,宋朝故意示我以空虚,正可说明彼在淮南伏有重兵。
乞国主三思而后行,不可贸然从事,免贻后悔。”
后主本无固定主意,听朱令密一说,不觉目瞪口呆,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他转身对
陈乔说:“陈卿,据你推测,林仁肇出兵,可能稳操胜券,打败宋军?”
陈乔见后主首鼠两端,心里好生着急,他想说服后主,但急切问又想不出更妥善的
理由,只得据实回奏说:“林仁肇是否能旗开得胜,臣不善誊龟,无法预卜。但臣乔列
枢密之职,军旅之事,也略知一二。授请情理,宋兵正倾全力经略岭南,后方必然空虚。
林将军率兵渡淮,批亢捣虚,正所谓神兵天降,迅雷不及掩耳,必能唱凯奏捷。如果坐
失良机,等到刘韦长束手就擒,宋军从容进攻江南,我朝兵微将寡,到那时人为刀沮,
我为鱼肉,岂不悔之晚矣。伏乞国主三思!”
皇甫继勋察言观色,见后主支颐沉思,知道他有变卦之意,再次伏阶奏道:“枢密
使之言,只是一厢情愿罢了,难道宋兵端坐不动,等着挨打不成?何况我朝与宋,亲如
手足,遐迩一家,自宋帝即位以来,即梓鼓不呜,兵革不兴,化干戈为玉帛,铸刀剑为
犁锄,朗月霁风,边境宴然,国主才得以安坐金陵。枢密使一定要寻衅滋事,授人以柄,
不知是何用意!”
朱令赘也跟着趁热打铁:“启奏国主,据臣所知,林仁肇好大喜功,徒托空言,没
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才,国主决不可委以重任,使士卒遭无妄之灾。”
皇甫继勋与朱令赞一唱一和,搅得后主头晕目眩。看看陈乔,他鹄立在丹埠之下,
忠厚之状可掬。权衡利害,他不敢贸然出师,而陈乔说得唇焦舌敝,也非为一已之私。
他息事宁人,温和地对陈乔说:“卿一腔忠草,孤已深知。但林将军出师一事,孤不能
以社稷作赌注,不必再议,可作罢论。”
陈乔炔快走出澄心殿,迎面碰上了枢密院承旨卢绛,他正是为打听林仁肇出兵一事
而来的。见了陈乔,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林将军出兵一事,国主如何发落?”
陈乔满肚子不快,神色沮丧地说:“国主听了皇甫继勋、朱令资谗言,畏惧宋朝势
大,不敢让林仁肇出兵。”
卢绛急得以足顿他说:“天赐良机,千载难逢,枢密使何不面折庭争?”
陈乔叹口气说:“个中酸辛,真是一言难尽!我何尝不想说服国主出兵?只是我势
单力孤,纵然浑身是民国主也不相信。皇甫继勋、朱令赞二人,一唱一和,蒙蔽圣聪,
国主偏听偏信,不纳忠言,奈何?”
卢绛道:“我官卑职微、不得参与机密,烦枢密使引我朝见国主,指陈利害。”
陈乔摆摆手,心灰意懒他说:“林仁肇之事,已无须再为饶舌,国主不会回心转意,
听承旨之言的。”
卢绛道:“我自有道理,倘国主允许我攻打吴越,断宋朝臂膀,亦不失为救国策。”
陈乔听他一说,不觉喜溢眉宇,连忙说:“承旨之见甚好,可惜我见不及此。趁国
主尚未回长秋宫,我愿即刻带你见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也许可以奏效。”
后主正要起身回寝宫,见陈乔肃立殿下,惊讶地问:“现在已经退朝,卿还稽留未
去,莫非有言未尽,还为林仁肇之事而来吗?”
陈乔奏道:“国主之意既决,臣安敢强谏?今有枢密院承旨卢绛见驾,他另有本章
奏上,乞国主裁夺。”
后主打量了卢绛一眼,以手拍额说:“孤想起来了,卿莫非就是大败吴越兵于海门
(江苏启东县东北),俘获舟舰数百艘的卢绛吗?”
卢绛答道:“微臣芥微之功,蒙国主嘉奖,知遇之恩,永铭肺腑。臣肝脑涂地,亦
不足报国主大恩千万。”
后主见他说话得体,甚为高兴,夸奖他说:“孤自即位以来,国势阎弱,受制于人。
卿击败吴越,大振国威,功厚赏薄,孤甚不安。卿勿计较。”
“臣若为赏赐,早投宋朝多时了。臣生于江南宜春,世受国恩,死亦当葬于江南,
庶几不负国家。”
“江南大臣,若都如卿,孤尚有何忧?”后主有些感动了。
卢绛叩头道:“江南大臣,忠心耿为社稷者甚多,臣草木之人,无足轻重。枢密使
陈大人识臣于风尘倾洞之际,拔臣于稠人广众之中,臣才得有今日。愿国主亲之信之,
委以心腹,寄以重任,江南振兴,便指日可待了。”
“孤待陈乔不薄,卿何出此言?莫非你也是为进谏而来吗?”后主心头倏地一震。
卢绛道:“巨人微言轻,何敢进谏?臣此次见驾,只是想讲一个故事,为国主解优
去烦。”
后主道:“看不出卿倒有此才学,有何妙语警策。只管讲来。”
卢绛慢慢说道:“臣生于农家,幼时入山砍樵,见一鸟巢搭于树丛之间,两只小麻
雀刚刚啁啾学呜,忽见一只老鹰飞来,要叼食雏雀。老麻雀奋起迎击,奈力不能敌。双
方厮杀正急之时,又一老鹰飞来,盘旋于树丛之间,张喙伸爪,准备向老麻雀袭击。”
后主不觉一惊说:“一只老鹰已经使人心悸,何况两只!可怜雏雀要葬身鹰腹了。”
“正在这时,突然林莽中钻出一个猎手来。”卢绛不慌不忙,仍然慢条斯理他说下
去。“只见他弯弓搭箭,向老鹰射去。弓箭响处,一只老鹰应弦而倒,登时饮羽毙命。
另一只见势不妙,便远走高飞,仓皇逃遁,那两只雏雀才得以安全脱险。”
后主直视着卢绛,似乎要看出他内心的隐密,良久,才眨着眼睛说:“卿专门来见
孤,当不是为了说老鹰抓麻雀的故事。卿要讽喻什么,何妨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卢绛望着后主,真诚地说:“微臣讲这个蹩脚的故事,国主睿智贤明,当不难听出
弦外之音。吴越是江南仇敌,他日必与宋朝结为犄角之势,发兵攻我,应先加剿灭,以
剪除后患。”
后主吃惊地说:“吴越乃宋朝附庸,一向与宋亲密无间,谁敢结怨于宋,自取祸
殃?”
“国主只要答应,臣自有弥合之法,既可相机攻打吴越,宋朝也决不会兴师问罪。”
陈乔也规劝后主说:“臣知卢绛富于韬略,比年率领水师与吴越周旋,以少胜多,
从未失利。彼国虚实,卢绛洞若观火,可谓知己知彼。乞国主早下决断,付卢绛以全权,
他定能马到功成,灭掉吴越,光大我朝版图。”
后主不安地在澄心殿上逡巡。吴越仗着宋朝势力,多次寻衅侵扰,江南只能被迫应
战。如能灭掉吴越,消除隐患,自然是他多年来梦寐以求的愿望。但是吴越王钱椒亦非
等闲之辈,他岂肯束手就擒,坐以待毙?战端一开,宋朝必来干预,以江南之兵对付吴
越,尚不能确保必胜,何况再加上宋朝?倘若双方夹击,江南还能逃到哪里去?他不敢
往下想,只觉得眼前是一片陷阱,只要稍越雷他一步,就可能粉身碎骨,招来灭顶之灾。
事情如此明白,卢绛还说他有两全之策,这倒使他大惑不解了。不过,在他思想深处,
仍朦朦胧胧地升起一线希冀,既不得罪宋朝,又可剪灭吴越,然而这又谈何容易!他把
目光转向卢绛,问道:“卿说有弥合之法,究竟如何弥合,孤愿闻其详。”
“臣早已筹划多时了。”卢绛似乎预料到后主会对此提出疑问,便胸有成竹地说:
“臣请诈以宣(安徽宣城)、款(安徽橄县)二州反叛,臣举兵之日,国主即布告中外,
声罪讨伐,措辞愈是激烈,愈能掩人耳目。国主可于同时向吴越借兵平叛,吴越鲸吞我
国,正苦于无隙可乘,必然发兵前来。国主可派精锐部队,于其必经之路埋伏,以逸待
劳,乘便邀击,臣再率兵从背后掩杀,事无不济者。”
“就算卿能稳操胜券,那以后呢!”
“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踏平吴越,与宋朝分庭抗礼,划江而治。”
“如果宋朝不允呢,卿可有万全之策?”
“以江南之大,积蓄之多,只要士马精强,就可与宋朝周旋。何况我朝有长江天堑
可作屏障,宋军舟揖无多,其士兵多系北方之人,不习水战,无法施其长技,彼兵虽盛,
能奈我何?当年周瑜以五万士卒败曹孟德八十万大军于赤壁,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传
为历史佳话。我朝将士只要戮力同心,一定能力挽狂澜,克敌制胜。”
后主听他说完,婉转他说:“卿策虽妙,可惜都是画饼,成功与否,尚在未定之天。
孤为社稷计,不敢轻举妄动。林仁肇为孤划策,与卿颇为相似,难为卿等为孤分忧,赤
心辅国,忠贞无贰。只是孤志已决,与宋朝修好是先帝既定之策,孤不能更改,望卿等
体察孤之苦衷。”
陈乔见后主不纳卢绛之言,走上一步,声音颤抖着说:“国主所虑,不无道理。但
臣窃以为今日之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扑杀猛虎,必为猛虎吞噬,二者必居其
一,没有回旋余地。恳请国主收回成命,纳卢绛之言,江南社稷就绵延不绝了。”
卢绛也激动地说:“明日没有岭南,后日岂有江南?与其受宋朝刀兵之苦,何如破
釜沉舟,拼个鱼死网破!”
后主站起来,以不容置辩的口气说:“孤不负宋,宋岂负孤?卿等勿生疑虑,好生
去吧。”说着径自下殿,置陈乔、卢绛二人于不顾,在内侍簇拥下,走出澄心殿,向长
秋宫去了。
陈乔、卢绛面面相觑,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卢绛欲追往长秋宫再谏,陈乔知道已
经无可挽回,把他拉了回来。
岁月不居,时光如流,转眼到了开宝四年(971年)。这年二月,宋军兵临兴王府
城下,南汉主刘獾势穷力蹙,素服出降,被递解至汴京,南汉六州十县之地,尽入宋朝
版图。宋将潘美等屯兵汉阳,休整士卒。大将皇甫继勋献计,先用重金打通宋朝宰相赵
普的关节,让他在赵匡胤面前为江南说项,然后再派大臣前往朝贡,宋朝便不会难为江
南了。后主采纳其议,以银五万两秘密送给赵普,但在遴选使臣的问题上,后主却有些
踌躇了。他首先想起了冯延鲁,此人老成持重,能言善辩,上次出使宋朝,不辱使命,
颇得朝野好评。只是他最近染疾,已经多日不曾上朝,不知是否痊愈,便命人驾车,直
奔冯延鲁府第而来。
冯延鲁瘦骨嶙鳞,疾体支离,伏在床上叩头说:“臣辗转床褥,不能迎近国主,伏
乞恕臣不敬之罪。”
后主见他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不禁有些凄然,忙按住他的手说:“数月不见卿面,
不知一病至些,可曾延医调治?”
冯延鲁答道:“臣数月来就靠药石维持性命,只是犬马齿长,百病维身,奄奄一息,
命在须臾,恐怕不能报效国主,为国出力了。”说着动了感情,两行情泪顺着他那清癯
枯瘦的面颊流了下来。
后主眼睛也有些湿润了。他原想让冯延鲁抱病出使宋朝,如今看他病得这副模样,
话便不好出口。只是除了冯延鲁,江南还有何人可派,他未免踌躇了。韩熙载倒有些才
华,他曾谒见过周世宗柴荣,与赵国胤也有一面之交,但他已在开室三年夏天谢世;徐
铉虽善于舌辩,但书生出使,难免不受戏弄;陈乔忠贞可嘉,但柔懦畏怯,不能独挡一
面,其他文臣武将,自邻而下,俱非出使之才。以江南之大,竟至空无依傍,无人可遣,
真叫人徒叹奈何!
冯延鲁似乎看出了后主的为难之处,少气无力他说:“国主不必忧虑,臣请抱疾为
国出使。倘不幸殒身汴京,还乞国主与宋朝天子交涉,将臣骸骨迁回江南。”说着,剧
烈地咳嗽起来。
后主拉住他的手摇晃了两下,认真地说:“卿病势沉重,孤怎忍让卿再履风霜之苦?
明日当询诸朝臣,荐可胜任使节者北上。”
冯延鲁忽然想起了韩王从善。他是中主第七子,后主之弟。显德年间,他曾出使后
周,世宗柴荣留而不遣,居于汴京。宋太祖赵匡胤即位,方厚礼遣还,命翰林学士王着
一直送到金陵。既有这一层关系,何不遣他出使?于是便向后主推荐道:“韩王从善曾
经奉命出使周朝,国主何不命他前往?”
后主见说是从善,连连拍手说:“卿不说我倒忘了,显德年间,韩王曾去过京师,
与当今天于交情不薄,韩王每念及此事,辄兴高采烈,孤就派他去吧。”
原来从善在中主时与大臣钟谟相友善,钟谟曾几次建议立从善为嗣,中主虽未应允,
但亦未加责罚。中主南迁南都,后主奉命监国、从善则率军扈从。中主崩逝,从善萌生
觊觎帝位之心,几次从顾命大臣那里讨取遗诏,都遭到了拒绝,后主即位于金陵,此事
被大臣告发,后主手足情笃,并不介意。从善以为乃兄必然会置他于死地,每日坐卧不
安,寝食俱废,谁知乃兄宽宏大量,不记前葱,反而加官进秩,封为韩王,心中无限感
激,从此便不存非分之想,一心一意报效后主了。当他得知后主为遴选使节左右为难,
而冯延鲁又有过荐举的话,便主动请缨,要求前往。后主自然喜出望外,一一嘱咐,并
亲自送至郊外,从善缓辔而行,于马上频频挥手告别。直到看不见后主的踪影,才快马
加鞭,向汴京进发。
赵匡胤已经得到了从善朝贡的消息。这时,宰相赵普忽然前来觐见。原来南唐秘密
给他送来了五万两白银,他不敢自专,请赵匡胤发落。赵匡胤沉吟半晌说:“李惺以银
相赂,无非是让卿替他缓颊,卿可尽数收下,并以书答谢。”
赵普道:“臣一向以清廉自矢,怎敢收此不义之财。乞陛下别作区处,臣不敢受
命。”
赵匡胤掀髯微笑说:“朕躬自有安排,卿但收不妨。我朝既是大邦,自当存大邦之
体,令江南莫测高深。”
赵普叩头再拜说:“陛下神威睿智,使臣顿开茅塞,但不知从善抵京后,陛下如何
安置?”
赵国胤道:“朕已思之熟矣,从善到来,自然是留而不遣,厚加封赏,好使李烃早
日归阙。这样,无须大动刀兵,江南便可入我大宋之版图了。”
君臣正议论间,内侍禀报江南使臣已到,赵匡胤当即于便殿召见。从善匍匐金阶,
连连叩头说:“臣睽违天颜,十有一载,翼昔受陛下教诲,恍如昨日,今见陛下御体康
泰,臣恭祝陛下万寿无疆!”
赵匡胤见他如此拘谨,便温和他说:“朕与卿是故旧之交,不必拘泥于君臣之礼。
上次与卿见面时,朕刚刚登基,卿是翩翩少年,朕亦正值壮年。如今卿值中年,朕已垂
垂老矣。人生如白驹过隙,信哉斯言!朕自即位以来,东征西讨,戎马惶惚,独对江南,
亲如手足,不忍以兵戎相见。烦卿转告国主,勿生疑虑。”
从善再次叩头说:“臣兄有表章奏上,伏乞御览。”
赵匡胤接过看时,乃是一份贡品清单:
臣李涅冒昧上奏:占城(今越南中南部)国使入贡,道出臣国,遗臣犀角一株、牙
二株、白龙脑三十两、苍龙脑十片、乳香千斤、沉香三千斤、煎香七千斤、石亭脂五十
斤、白檀百斤、紫矿五十斤、豆寇二万颗、龙脑三斤、槟榔五十斤、藤花簟四领、占城
孤斑古缦二段、阇婆礼僵弯国古缦一段、阇婆沙鹓古缦一段、绣古缦一段、绣水织布五
匹、沙鹓锦绣古缦一段。臣不敢用,谨悉数辇入京师,以表臣之悃诚。
他略微翻翻,便还给从善说:“朕家邦肇造,百废待举,怎用得上此等奢侈之物,
今仍将此物退还江南,尔今后不必贡此不急之物。”
从善见赵匡胤不肯收纳礼物,以为他变了封,不禁惶恐不安,伏地不起。赵匡胤见
他觳觫不已,便安慰说:“卿勿多心,朕不收受礼物,是怕从此流于奢靡,绝非怀疑江
南不诚。”
从善仍然不肯起来,又奏道:“国主请求陛下,准许改唐国主为江南国主、唐国印
改为江南国主印,赐诏呼名,以示江南为大未附庸,伏乞陛下恩准。”
赵匡胤答道:“此举甚合朕意,当允如所请。”
从善如释重负地嘘了一口气,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流露出无限感激之情。又
奏道:“臣已完成使命,请问陛下,何日可返筛南归?”
赵匡胤故作惊讶之态说:“卿长途跋涉,鞍马劳顿,朕尚未与卿扺掌而谈,何遽然
言归?卿下榻之处,朕已着人洒扫,再赐卿白银五万两作为用度。”说到这里,他莫测
深浅地笑了笑,“朕待敌人,不可谓不厚吧?”
从善叩头感谢,但额上的汗珠却不断沁了出来。他非常清楚,自己只是江南进奉使,
没有必要羁留京师。况且,即使在京师小住,也用不了五万两白银。而这白银又正是江
南偷偷送给赵普的数目,莫非赵普已将此事奏闻天子?看来此行是自投罗网,被宋朝扣
作人质了。事出意外,他思想上全无准备,只得讷讷他说:“陛下之恩,天高地厚,臣
奕不胜犬马依依之情。只是国主等臣回去复命,臣无心勾留京师,乞陛下网开一面,准
臣返朝。”
赵国胤当然不肯放他还朝,故意轻描淡写地说:“卿来京师,一非俘虏,二非人质,
席丰履厚,衣食无虞,何恐惧之有?至于江南,朕当遣一介之使,告知国主,让他放心
就是。”
从善看赵匡胤主意已定,料定自己已无返回希望,只得装作高兴的样子谢恩。赵匡
胤见从善已入彀中,也非常高兴,拉着他的手,故作亲昵的样子说:“军国之事,朕不
烦卿。江南燥热,风景与京师迥异,卿如有兴致,可任意游览,保卿赏心悦目。”
从善出使不返的消息,很快便传入了江南,后主惊惧不已。他下令国中,改中书门
下为左右内史府。尚书省为司会府、御史台为司宪府、翰林院为修文馆、枢密院为光政
院。已经封王的几个弟弟也一律改封为公:从善为南楚国公、从镒为江国公、从谦为鄂
国公,所有宫殿一律去掉象征帝王气派的鸱吻。后主与七弟从善、八弟从镒,一向亲密
无间,他遣从善入宋,不过是要表白江南充当宋朝附庸的诚意,谁料竟一去不还!而江
南秘密馈赠给赵普的五万两白银,赵匡胤又以赏赐为名,还给了从善,这一切意味着什
么,那是不言自明的。他隐隐约约觉得,把从善派往宋朝,无异于以羊饲狼,现在是追
悔莫及了。他感到歉疚,对不起从善的妃子。每次登高北望,悲思难禁,都要位下沾襟,
从此之后,游宴娱乐,皆罢废不举。百无聊赖之中,他又派常州刺史陆昭符入贡,请求
宋朝释放从善回国。
赵匡胤留从善不遣,本来是借机招徕南唐归命,当然不理会后主的要求。他把后主
的书信交给从善,并即日拜他为泰宁节度使,赐府第于汴阳坊,只在京师领取俸禄,不
必莅职。又封从善之母凌氏为吴国大夫人,封从善的掌书记江直本为司门员外郎,同判
究州,其他僚佐亦受悉数推恩。赵匡胤此举是为了向天下表示:只要江南官员愿意投奔
宋朝,他都虚位以待,优礼有加。
陆昭符本为从善而来,如今见此情景,知道再说无用,只好打点行囊,准备返程。
临行之时,赵匡胤对陆昭符说:“烦卿转告江南国主,识时务者为俊杰,天命攸归,不
要执迷不悟。韩王在此,一切甚好。朕当于汴京城南建造礼贤宅,以俟国主来归。”
陆昭符叩头唯唯,不敢申辩。他是江南大臣,自然不能劝后主拱手降宋,但他也不
敢驳回赵匡胤的话,那样,他是否能回江南,也就很难预料了。赵匡胤似乎看出了他的
心事,爽快他说:“国主归与不归,与卿无涉,朕决不因此羁卿不返。只是——”说到
这里,忽然戛然而止,没有再说下去。
陆昭符正留神谛听,见赵匡胤欲言又止,不禁惶惶然起来,忐忑不安地奏道:“陛
下有话尽管直说,臣无不遵旨。”
赵匡胤故作神秘他说:“江南已有人纳款输诚了,朕恐有离间汝邦君臣之嫌,是以
秘而不宣。今见卿忠厚耿直,不妨直言相告。”
陆昭符不禁大惊失色,连忙分辩道:“江南大臣虽然阎弱无能,谅还不至于卖国求
荣,臣未敢信以为真。”
“朕为天下之主,怎会无中生有?”
“究竟何人纳款?乞陛下明示。”陆昭符急不可耐。
“不是别人,正是江南倚为长城的南都留守林仁肇,卿想不到吧?”
陆昭符见赵匡胤一脸庄重之色,知道不是戏言。他了解林仁肇,一向侠肝义胆,忠
心保国,怎么可能会通款于宋?是别人诬陷,还是真有其事?是赵匡胤故意布下这般扑
朔迷离的圈套,还是林仁肇不耐寂寞,觊觎富贵?左思右想,一时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赵匡胤只是说说,没有真凭实据,怎能遽然相信?想到这里,便追问道:“陛下
说林仁肇通款,自然会有证据,如今陛下空口无凭,怎么令臣相信?”
赵匡胤笑而不答,只向殿外挥了一下手,早走进两个内侍来,彬彬有礼地说:“刺
史不必性急,请跟我们前往,就知分晓。”
陆昭符身不由己,跟着内待,曲曲折折来到一个幽静去处。只见一周矮墙,几湾流
水,岸旁芳草芋芋;柳丝低垂,树荫掩映之下,有一幢精制瓦舍。进得门来,当中墙壁
上悬挂着一幅戎装画像,陆昭符仔细看时,竟是林仁肇,不由惊得呆了,半晌说不出话
来。
一位内侍指着画像说:“林将军早有意降宋,先持此画像作为信物,以明不欺。”
又指着一片图林说,“陛下已批准在此另建府邪,空馆以待林将军。只是他目前寸功未
立,无颜归宋,因此稽迟时日。待到我朝进攻江南之时,他便要举兵内应了。”
陆昭符见他说得活龙活现,不由得不信,暗暗思忖道:“这真是天赐其便!要不是
出使宋朝,怎会知道林仁肇暗中通敌?”他恨不得身插双翅,飞快赶回江南,将这一消
息报告给后主。但是赵匡胤什么时候才许他离朝,还不得而知,他不禁焦虑起来。
那位内侍见他楞着,又说道:“陆刺史,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回可看清楚了
吧?”
“唔,唔!”陆昭符心不在焉地应付。
其实,林仁肇何曾通宋?那幅画像是赵匡胤暗中派画师扮作商人,千里迢迢赶到南
都,用重金贿赂林仁肇的左右,乘他巡视南都防御之际,偷偷描摹下来的。然后如此这
般,精心设计了一个圈套、引诱南唐使者上当,陆昭符不察虚实,果然上了钩。他自看
画像回来,茶饭无心,几次要求回朝复命,赵匡胤正要他回报给后主,因此爽快答应,
并不留难。陆昭符连夜收拾,匆匆回江南去了。
后主果然中了赵匡胤反间之计,气得七窍生烟。暴跳如雷,恨不得立时将林仁肇斩
首。陈乔谏道:“林将军向来忠义,决非见利忘义、卖主求荣之徒,国主勿轻信谗言,
中宋朝反问之计,自毁长城。”
皇甫继勋本忌仁肇威名,平时无法中伤,如今见有隙可乘,便落井下石说:“林仁
肇前次要求出战,臣已看出他心怀叵测,要颠覆江南社稷,如今又暗中通敌,企图将江
南拱手让给宋朝,此等不忠不孝之人,国主留他何用?”
朱令赛也怂恿后主说:“江南待林仁肇不薄,他却恩将仇报,密通宋朝,实力天理
所不容。国主决不可心慈手软,姑息养好,应严加惩处,以橄效尤。”
陈乔以头叩他说:“林仁肇忠义之名闻于天下。怎会与宋密谋!巨愿以身家性命担
保,林仁肇决无反叛之事!”
后主见陈乔为林仁肇辩护,面带温色地问:“林仁肇手握节钺,坐镇一方,他在南
都,卿在金陵,怎能保其不反?”
皇甫继勋嘲笑陈乔说:“枢密使一味袒护叛臣;莫非也参预其谋,怕受到株连吗?”
“枢密使既然担保林仁肇不反,可有证据?”朱令赘也咄咄逼人。
陈乔本讷于言,抵挡不住皇甫继勋,朱令啬二人的唇枪舌剑,但是他不忍心看着忠
良被谤,含冤莫白。江南已衰弱得不堪一击了,怎能再自毁长城?他鼓足勇气,正欲奋
力抗争,不料后主却以斩钉截铁的口气说:“林仁肇通敌之事,铁证如山,勿庸再议,
孤决心除此蠢贼,以清隐患。皇甫卿可为孤将叛臣捉拿归案。”
皇甫继勋低声奏道:“林仁肇足智多谋,将士用命,未可轻取。他近日病口,到处
寻医觅药,国主何不以赐药为名,令他饮鸩而亡?”
后主想了片刻说:“孤明人不做暗事,惩治叛臣,光明正大,何须鬼鬼祟祟?今日
就派御医前去,明白宣孤之旨,令林仁肇饮鸩自尽,无须再回朝见孤。”
那御医奉命星夜驰往南都,并未急于宣读后主诏旨,他想察言观色,看看林仁肇是
何等样人,然后再作决定。虽然他是一名医生,无权干政,但凭多年的宫廷生涯,从一
个人的醴貌和言谈举止上,大致可以判断出一个人是奸诈小人,还是诚意之士。今见林
仁肇抱病前来迎接,他谦恭平和,憨厚之态可掬。并无半点狡诈诡谲之态,心里先存了
好感。林仁肇因病口,说话吃力,但仍伏地叩头说:“老臣迎迓钦差来迟,还乞恕罪。”
御医生连忙搀起他说:“下宫只是一名御医,怎敢生受将军大礼?”
林仁肇道:“你是国主派来的钦差,老臣怎敢不敬?国主差你前来,想必有要事宣
谕,就请宣布诏曰。”
御医犹豫了一个,笑笑说:“下官水陆跋涉,颇觉劳累,先不忙宣读诏旨,到将军
衙内歇息片刻如何?”
林仁肇当然从命,将御医领至府衙。御医看看左右无人,便悄声问道:“老将军,
迩来身体如何?”
林仁肇道:“承铁差下问,不胜感激。老夫虽然已近迟暮之年,新近又患口疾,但
目前江南多事之秋,正武人效命疆场之时,马革裹尸,以死报国,就是老夫的素志。”
御医听他这几句话,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尊敬之情,不无赞叹他说:“老将军高风亮
节,着实令人钦佩!老将军可知下官为何来此。”
林仁肇道:“愿闻其详。”
“实不相瞒,有人告你暗中勾结宋朝,要颠覆江南社稷,下官奉诏携鸩而来,命老
将军饮鸩自尽。”
“钦差大人真会戏滤,老夫忠心报国,国主怎会不分忠好良莠,置我于死地?”林
仁肇说罢,纵声大笑。
“老将军,下官与将军素无嫌隙,且系奉旨而来,岂能诳骗于你?”御医生说着拿
出诏旨来说,“将军如不相信,国主有旨在此!”
林仁肇看他严肃的样子,知道不是戏言,不胜惊诧道:“国主说老臣谋反通敌,有
何证据?”
御医道:“老将军可曾将自己的画像送给宋朝天子,作为降宋信物?”
林仁肇如坠五里雾中,忙不迭他说:“老臣镇守南都,从未与宋朝交通,哪里有什
么画像给他?”
“常州刺史陆昭符大人到汴京入贡,见将军的戎装画像悬挂在一所瓦舍之内,大宋
天子又亲口说你以画像作为降宋信物,故而国主异常震怒,命下官携鸩而来,要取将军
性命。”
林仁肇仰天长啸,泪水滂沱:“原来如此!忠而被谤,信而见疑,夫复何言!”
御医道:“老将军,下官已知你受了冤枉,不忍见你无罪受戳。我愿拚却性命,放
将军逃走,任凭将军逃到天涯海角,觅一栖身之处。”
林仁肇惨笑道:“我如逃走,岂不更证实了暗中通敌是真?”
“老将军可以赴阙讼冤。”
“国主既已相信宋朝反间之计,老臣纵然浑身是口,又怎能说得清楚?”
“依将军之见呢?”
“君王圣明,臣罪当诛。君叫臣死,不敢不死;父叫子亡,不能不亡。老臣何惜一
死以表清白?请钦差转告国主,要辑睦群臣,训练士卒,永保江南国柞长久!”
御医也不禁流泪了,似这样一个铮铮铁汉,临死之际还关心江南安危,怎会通敌谋
反?便劝阻说:“老将军千万不可自寻短见,事情终有澄清之日。下官回朝,愿以身家
性命,担保将军不反。”
“不必了,不必了,者臣死志已决,何必再连累钦差?请钦差速拿鸩洒来。”
御医兀立不动,林仁肇却自己打开酒坛,捧起鸩酒狂饮起来,不一会便手脚抽搐,
死于非命了。可怜他忠心耿耿,戎马一生,没有战死沙场,却死在了宋朝的离间计下,
可真是未曾出师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了。
赵匡胤得知江南鸩杀了林仁肇,好不高兴。他本想立即进军江南,但南汉刚刚平定,
士卒疲惫,无气未复,需要休整,便于开宝六年四月派卢多逊为江南生辰国信使,至江
南打探消息。卢多逊此人谦恭平和,全无据做之气,与后主君臣相处甚得。盘桓多日,
多逊方般舟回朝复命。舟行至宣化口,多逊忽然停舟,遣人告诉后主说,朝廷重修天下
图经,史馆独缺江南诸州,乞国主赐与一本,以便交付史馆。
后主接札,惨然不乐。这封信虽然口气谦和,其实是下命令。他知道所谓宋朝史馆
要修图经云云,不过是借口而已,真正目的在于探听江南虚实。如果照实送付,无疑干
将本国虚实告人;如果不送,宋朝便会借口兴兵。而他一向畏宋如鼠,最怕的就是大动
干戈。何去何从,他未免委决不下。不过,有一点他很清楚,不管自己是否愿意,江南
十九州的图经必须准确无误地送到卢多逊手中。虽然他只是一介使臣,没有一兵一卒相
随,但是大宋的声威,是他早就领教过的,灭荆南,平湖南,下后蜀,取南汉,都在指
顾俄顷之间,江南自然也无力和宋朝抗衡。既然如此,送不送图经之事,就没有必要和
大臣们商量了。他赶紧命人缮写,并秘密令中书舍人徐错日夜校雠,以便尽快送给卢多
逊。
事情虽然进行得很机密,但仍然走漏了消息,被内史舍人潘佑得知。他怒气冲冲地
责问后主道:“江南图经载我朝十九州形势,举凡军队屯戍远近。户口多寡,均载之甚
详,国主应当藏之秘府,怎能轻易送给宋朝?”
后主苦笑了一下,摊着双手说:“爱卿所言,孤岂不知,奈宋朝势大,孤不敢违命,
个中苦衷,卿宜知悉。”
潘佑道:“国主审时度势,微臣自然明白。不过宋朝胃口愈来愈大,韩王从善朝贡,
留而不遣;如今索要图经,国主又唯唯应命,宋朝如此咄咄逼人,我朝岂能步步退让?
假若宋朝要江南社稷,国主也肯拱手相送吗?”
后主听他出言无状,心里未免有些反感,只是潘佑也是为江南社稷着想,名正言顺,
不便发作,便皱着眉头说:“卿言过重了,江南对待宋朝,从来恭顺从命,未有过失,
宋朝钢刀虽快,岂能斩无罪之人?既然孤答应送去图经,彼焉能以刀兵相加?”
潘佑摇摇头:“国主只是一厢情愿罢了,宋朝刚刚灭掉南汉,如今是休整士卒,才
与江南相安无事。依臣预料,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宋朝便会出动倾巢之兵进犯江南。
这决非危言耸听,国主应速作打算。”
后主惶惑不安地注视着潘佑,然后便朗声大笑起来:“卿听说过杞人忧天的故事吗?
祀人无事忧天倾,卿可谓名副其实了。”
潘佑仍然耐着性子奏道:“臣闻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朝积弱,已
非一日,整军经武,富国裕民,才是治国之道。趁着宋朝按兵未动,我朝应迅速采取措
施,以防患于未然。”
后主点点头说:“卿此言甚有道理,如何富国裕民,尽管为孤道来。”
“微臣思之久矣。”潘佑见后主打算采纳他的意见,不觉喜形于色。“富国之本无
它,不过是厚农桑,复井田,深抑兼并,仅此十字而已。只要国主允如所请,臣当展平
生才学,期年之间,便可使江南富甲天下。”
后主本来好古重农,见潘佑所陈正合己意,便立刻答应说。“卿所奏之事,孤一一
依从,望卿好自为之,勿负孤意。”
潘佑又奏道:“户部侍郎李平忠厚朴实,才可大用,乞国主任以司农寺之职,与臣
共同经营孽划,庶几事情可以早日成功。”他与李平过从甚密,意气相投,恐怕别人判
司农寺事事掣时,因此率先荐举李平。后主以为国荐贤,有古大臣之风,当下便慨然应
允。
潘佑既掌权柄,便与李平商议,以后主之后下令国中,凡民间旧买之产,不论时间
多久,皆须归还原主。此令一行,国中一时因夺田而起讼者,比比皆是。潘佑又按《周
礼》之制规定,凡民间旷土,皆须种植桑树,且保证成活,否则予以答罚。为增加赋税,
充实国库,民间舟、车、难矶、箱箧、铝钏等物,均一一造册登记,按价值计算税款。
符命旁午,急于星火,胥吏因缘为好,乘机敲诈勒索,百姓苦不堪言,国内秩序大乱,
山泽之间揭竿而起者,不绝如缕。甫唐虽屡遣军队镇压,但往往是按下葫芦起了瓢,此
处尚未平定,彼处兵乱又起。后主于宫中听人议论纷纷,始知任用非人,忙下令国中,
废止新法,一切率由旧章。后主念潘佑、李平为国聚财,忠贞可嘉,只是急于求成,措
施乖戾,才造成骚乱、仍旧供职,不加责罚。从此之后,国中秩序才慢慢平静了下来。
后主深仁厚泽,不究潘佑之过,冀他自省,他却愤慨不已,怀疑宰相汤悦(即殷崇
义)、枢密使陈乔二人忌己之功,在后主面前进了谗言。于是上书痛低汤悦、陈乔朋比
为好,旦夕之间必举兵发难。国家将亡,非己为相,江南便无法挽救。后主知他狂率,
置而不问。潘佑见后主不答,再次抗疏请诛宰相汤悦等大臣数十人。后主不允所请,手
书鉴戒他说:“国中大事,全赖众大臣扶持,怎可一日之间无罪而诛杀大臣?卿直言无
忌,孤不深责,但孤亦不愿闻此激愤不识时务之言。”
潘佑见札大怒,遂不复入朝,又上一疏说:
国主既不能强,叉不能弱,不如以兵十万助收河东,因率官吏朝觐,此亦保国之良
策也。
这分明是讥讽后主柔弱不武,干脆投降宋朝,以尽臣子之节好了。后主心甚厌恶,
几次想处死潘佑,又恐群臣说他无容人之量,便隐忍不发,只下令免去潘佑他职,令他
专修国史。
谁知后主愈是安抚,潘佑愈是忿忿不平,又上书道:
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臣乃者继上表章,凡数万言,词穷理尽,忠邪洞
分。国主力蔽好邪、曲容制伪,这使家国惜惜,如日将暮。古有桀、纣、孙皓者,破国
亡家,自己而作,尚为千古所笑。今国主取则好回,败乱国家,不及桀、纣、孙皓远矣。
臣终不能与奸臣杂处,事亡国之主。国主必以臣为罪,则请赐诛戮以谢中外。
后主读完,不禁勃然大怒,掷奏章于地。他可以原谅潘佑的直率,但不能容忍他信
口开河,把自己比喻成桀、纣和孙皓。那三人是千载之下任人笑骂的昏庸帝王,把江南
国主的名字和他们三人联系起来,这是莫大的耻辱!不严惩潘佑,就不能止谤,就无以
树威,堂堂一国之主就会成为人人可以欺凌的木偶!但是要杀掉潘佑,后主也不无顾忌,
如果仅因奏章出言无状便诛杀大臣,朝野必然议论纷坛。他刚刚杀过林仁肇,如今再杀
掉潘佑,天下岂不认为自己是暴戾之君?左思右想,竟无妥善之策。蓦地,他忽然想起
了中书舍人张泊,何不听听他的主意?
张泊本是巧言令色之徒,以前见后主佞佛,他便大谈佛法,由是有宠,官职才扶摇
直上。今见后主对潘佑不满之意溢于言表,便故意缓缓奏道:“臣与潘佑同气相求、情
同手足。曾朋友之短,是为不义;隐而不报,是为不忠,臣左右支绌,无以自全,实在
是惶恐之至!”
后主道:“卿乃正直之臣,孤知之甚稔。潘佑一人之事虽小,否关乎江南安危,卿
岂能因私而废公?”
张泊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说:“臣久欲奏闻潘佑之事,只是碍于情面,未及告发。
据臣所知,潘佑曾写有谤诗一首。”
“啊,有这等事,卿可记得?”
张泊一本正经地答道:“微臣还依稀记得。开宝元年国主迎娶继后之日,曾大宴群
臣,潘佑即席赋有小词一首,其中有云:‘楼上春寒山四面,桃李不须夸烂漫,已输了
春风一半’。国主是文章司命,自不难猜出其中奥妙。”
后主轻轻吟哦着这三句诗,竭力想从中寻觅出潘佑反叛的蛛丝马迹,怎奈搜索枯肠,
竟也无法得出谤诗的结论,便问张泊道:“卿莫非记错了?这只是艳诗,何尝寓有诽谤
之意?”
张泊眨着眼睛答道:“含而不露,意在言外,这正是潘佑的狡狯之处。国主新婚,
分明是春色烂漫,他竟说是春寒,春寒也就罢了,还说四面皆山,这岂不是说江南已处
于四面楚歌之中了吗?特别是最末一句,‘已输了春风一半’,这明明是讥讽江南已失
掉半壁江山,国主还执迷不悟,新婚燕尔,歌舞升平,这不是谤诗又是什么!”
后主听他如此解释,不觉有些扫兴,淡淡地说:“孤以为卿有什么新颖见解,原来
如此!这比起他奏章中的话委婉多了,卿岂能如此锻炼周纳?”
张泊狡辩说:“国主应该明白,奏章只给国主御览,其中虽有诽谤之言,国主尽可
留中不发,知之者不多,影响就小。歌词则广为流传,人人能唱,普天下之人岂不都要
署骂国主是无道昏君?如果传入宋朝,国主名声岂不一落千丈!”
张泊鼓动如簧之舌,本意在于煽起后主对潘佑的恶感,好借后主之手除掉他。后主
果然中了道儿,下令捉拿潘佑。
张泊又奏道:“潘佑谋反,实系李平激成,如今潘佑事发,李平自不应逍遥法外,
也该连坐才是。”
后主即命人捉拿潘佑、李平,下于大理寺狱中。李平本忠心事主,忽然遭此凌辱,
即自缢身亡,后主不免有些懊悔,想释放潘佑;张泊又奏道:“纵虎容易缚虎难,设若
他出狱后忿而降宋,江南便不得安宁了。”后主点头称是,便不再提此事。未过多久,
潘佑也死于狱中了。后主见二人均不肯认罪,便罪及妻罕,徙李平之妻于虔州(江西赣
州市),徙潘佑之妻子饶州(江西波阳)。过了两年,后主又可怜二人家属孤苦无依,
下诏宽有,每月供给口粮衣服。但是江南自从林仁肇、李平、潘佑被杀,将士离心,国
势愈来愈弱,已是江河日下,不可救药了。
五、鼓鼙声声
开宝七年(974年)7月,汴京正是挥汗如雨的褥暑季节,年近半百的赵匡胤,却冒
着酷热,亲临王津园讲武池观看水战演习了。自开宝四年灭掉南汉以来,他无时无刻不
在想着敉平江南。他知道来军多是步骑,不惯水战,江南则是水乡泽国,以舟师为主,
为了稳操胜券,他不能不操练水军。讲武池里百闪竟发,碧浪涌溅,不知怎的,他忽然
想起了“雪夜访普”那一幕。
那已是乾德元年(963年)的事了。他刚即位不久,为了观察人情,常常微服出行,
出其不意地敲响某家大臣之门。宰相赵普恐怕赵匡胤鱼夜造访,每次退朝,都和衣而卧。
一日,大雪纷飞,夜半未霁,赵普以为赵匡胤不会来了。正欲脱衣就寝,赵匡胤与晋玉
赵光义(即宋太宗)却倏然而至。赵普在屋中铺设重茵,君臣三人席地而坐,炽炭烧肉,
设酒小酌。席间赵普从容问及用兵次第,赵匡胤故意说,他打算先攻太原。灭掉北汉,
然后挥戈南下,扫平群雄。赵普则认为北汉士马精强,又有契丹作为后盾,短期内不易
得手,不若暂存北汉,等到削平诸国,北汉弹丸之地,何愁不破。这与赵匡胤的设想不
谋而合,于是便定下了先南后北的统一方略。正是在这一决策指导下,赵匡胤先后灭了
荆南、湖南、后蜀、南汉,如今南方只剩下吴越、南唐了。前尘往事,一晃就是十多年,
如今是用兵南唐,他不禁想起了先南后北那句话。
“陛下,江南有一读书人求见,说有机密上奏。”一个内侍前来禀报,打断了他的
遐思。
那位读书人不是别人,乃是后来成为北未大臣的樊若水。他祖籍京兆长安,后周广
顺年间迁往池州(安徽贵池),遂定居于此。他学富才赡,却功名蹭蹬,困顿场屋,屡
试不第,又上富国强兵之策,也为当权者所阻,一怒之下,便渡江北归。他曾渔钓于采
石江上,以小舟载丝绳其中,将绳系于南岸,再返悼疾驶北岸,以测试长江广狭。如此
反复数十次,江之广狭,何处可以通过大舰,何处只能行驶小船,均已了然于胸,这才
诣阙上书,自言有策可取江南。他建议于采石矾跨江造浮桥,则长江天堑可成通途,消
灭江南便指日可待了。赵匡胤大喜,授他为舒州团练推官,同时派人赴荆湖,按照樊若
水所献之策,建造大舰及黄黑龙船数千艘,准备浮江济师。
这年九月,赵匡胤命顿州团练使曹翰领兵羌赴荆南,隔了数日,大将曹彬、李汉琼、
田钦柞也奉命出发,未雨绸缪,以为进攻江南之举。
赵匡胤部署已定,忽然想起江南一向恭顺,骤加挞伐,师出无名,何不找人宣谕李
煜入朝,如他拒命不至,便可以此为借口,进兵江南了。他很自然地想到了李从善。从
善自羁宋不归,后主哀毁几至成疾。从善之妃也忧愤而卒,让从善劝勉乃兄,当然要比
诏书的力量大许多倍。他把从善召来说:“朕无意羁卿不返,奈江南未入版图,不得不
尔,卿勿过虑。朕已发兵江南,但干戈四起,生灵涂炭,朕不忍为之,卿可贻书国主,
令他入朝,卿兄弟也好朝夕聚首。倘国主答应,朕当亲抵宋、毫之间相迎,封之以大府,
所谓彼此遭逢。勿坐失良机!”
从善答道:“臣兄以菏菲之才嗣守宗庙,陛下准许入朝,此恩此情,浩荡无涯,实
千载一遇。臣一定写书,让臣兄奉诏。”当下便写好书信,呈交赵匡胤过目。赵匡胤阅
后表示满意,马上派知制浩李穆送往江南。
后主已经多次接待过宋朝使臣,每次都是毕恭毕敬,不敢稍有怠慢。上次卢多逊刚
刚回朝复命,李穆却又翩然而至,他猜不透赵匡胤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但凭感觉观察,
这与江南的安危有关。宋朝既已发兵南下,又紧锣密鼓,频频遣使,显然是想不战屈人,
兵不血刃而下江南。怎样对付这个局面,他拿不定主意,挥军对垒,凶多吉少,拱手出
降,心又不甘。最好的结局是保持目前这种称臣朝贡,而又事事自主的局面。但是,赵
匡胤能答应吗?他不禁惶惑了。
好在李穆并没有摆出咄咄逼人的架式,强逼后主人朝,只是婉转他说:“韩王有书
问候国主起居。”说着,命从人将书信递上。后主展开看时,从善先是叙述天各一涯,
不胜手足思念之情;次说大宋天予笃厚仁慈,待人以诚,他在汴京席丰履厚,心情舒畅;
最后说天命攸归,不可抗拒,如今大宋天子允文允武。应该及早归阙,休要彷惶不决,
恋栈不去,如果沦为楚囚,就悔之晚矣。后主捏著书信,真诚地对李穆说:“敝国在先
皇时就已向大宋天子称至,孤展续先皇遗业,归阙并不屈辱,更何况南汉国主刘会长已
在京师,天子优礼有加,孤柯惮此一行!”
李穆大喜过望,后主这么快就作出了决定,真是出人意料之外。他原以为费尽口舌,
后主也未必肯放弃江山,想不到这个一向优柔寡断的国君,今天竟这么痛快!他恐怕后
主是一时感情冲动,但追问说。“国主通情达理,可钦可敬,但不知此言是出自肺腑呢,
还是说说而已?”
后主认真地说:“天子已经派兵南下,孤何敢以戏言相加?大夫如不相信,孤这就
草诏晓谕百姓。”
“旦慢,臣有本章上奏!”后主循声向殿下望去,只见枢密使陈乔奏道,“臣与国
主俱受先皇遗命,江南寸士,不可轻易与人。今日仅凭李大夫一言,国主便束身归宋,
倘若留而不遣,江南社稷岂不从此一笔勾销?微臣异日何颜见先皇于九泉之下?臣虽死
不能奉命!”
内史舍人张泊也奏道:“国主归宋,乃邦国大事,须三思而后行;不可意气用事。
战国时楚怀王西入虎狼之秦,被拘不遣,客死异域,前车之覆,不可不鉴!至于刘字忧
与国主不能同日而语,他兵败被俘,理应阶下为囚;如今江南十九州之地,皆在我朝掌
握之中,国主何苦自投罗网?”
后主本没多少主意,听陈乔、张泊这么一说,又不禁后悔起来,他把目光投向李穆,
只见他依然气色平和,既没有愠怒,也没有俯仰由人,任人摆布,但刚才一时激动,说
出了归阙的话,如今骑虎难下,无法转圈了,想了片刻,才尴尬地对李穆说:“孤蒙大
宋天子知遇之恩,理应归阙,只是迩来身体不适,难以成行,还望大夫奏闻陛下,多多
恕罪!”
后主这番举动太拙劣了,引得李穆哈哈大笑起来。陈乔走上一步,对李穆拱拱手说:
“江南谨事大国,并无失礼之处,也请宋朝尊重小邦意愿。如果风刀霜剑,日日相逼,
江南宁死不从!”
李穆徐徐答道:“人各有志,不能相强,人朝与否,国主可自己斟酌。不过作为使
臣,某不妨直言相告,朝廷兵甲精锐,物力雄富,恐不易当其兵锋。国主应深思熟虑,
勿贻后悔!”
后主不知哪来的勇气,脱口而出道:“如王师见讨,孤当躬援戎服,亲督士卒,背
城一战,以存社稷。倘不能获胜,当聚室自焚,终不作他邦之鬼!”
“贵国君臣既然决心已定,某大可不必饶舌。但愿江南国柞长久,兴旺发达。”李
穆说罢,长长一揖,出殿径去。
后主位立在澄心殿上,望着李穆远去的身影,不禁怅然若失。既得罪了宋朝,剩下
的只有刀兵相见了,但环顾朝野之中,娴于韬略,善于行兵布阵,能与宋朝大将媲美的,
竟找不出一人,顿觉前途茫茫,万念俱灰。蓦地,他忽然想起,自己一向笃信佛教,何
不到法眼禅师那里问问休咎?原来,后主于宫苑中建有静德寺,法眼禅师就在此寺参惮
悟道。后主不带从人,独自到静德寺来。
法眼禅师见只后主一人,稽首问道:“国主久不临幸敝寺,想是政务繁沉,不得闲
暇吧?”
后主叹口气说:“宋朝大兵压境,孤心烦意乱,哪有心情来此”?
法眼禅师说:“修我戈矛,殄彼顽敌,国主怕宋朝何来?”其实,他虽足不出寺庙,
消息倒很灵通,他知宋兵势大,抗拒无益,每每想劝后主降宋,只是未得时机,今日见
了后主,便先说抵抗的话,看看他反应如何。
后主摇摇手说:“汝乃缎流,茹斋事佛,不问世事。怎知局势严重,要打败宋军,
谈何容易!孤此来是想问问前程休咎,相烦禅师推算。”
法眼禅师略一思索,便说:“贫僧前夜梦见神人授诗一首,嘱我交与国主,及至醒
来,记忆犹新,谨录下供国主推敲。”
后主展笺细看,见是一首五律,题目是(观牡丹):
拥桑对芳丛。
由来趣不同。
发从今夜臼,
花是去年红。
艳丽随朝露,
馨香逐晚风。
何须待零落,
然后始知空。
这首诗是牡丹虽然国色天香,艳丽无比,但花期短暂,譬如朝露,转瞬即逝,寻芳
趁早,莫待凋零,空余惆怅。这分明是讽喻后主趁宋兵大举进攻之前赶紧归命,如果兵
临城下,才衔壁出降,那就只能作亡国之虏了。然而后主虽然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却
不会从这首五律中品出弦外之音。他把诗颠来倒去,仍不得要领,不解地问:“这不过
是一首蹩脚的咏牡丹诗而已,莫非这里边也蕴藏着奥妙不成?孤百思不得其解,法师可
否阐释一二?”
法眼禅师不想点破,便推辞说:“此中奥妙,贫僧才疏学浅,无法得知真谛,国主
聪慧过人,自然不难了悟。何况天机不可泄漏,贫僧怎敢妄加品评!”
后主满腹狐疑,拿着这首五律,遍询朝中群臣,无人能解此偈语,心中闷闷不乐。
他想起自建隆二年(961年)即位,十几年中欢娱之日少,忧虑之日多,江南对宋朝处
处委曲求全,而赵匡胤仍然穷追不舍,心里好生不是滋味。愁肠百结,思潮难平,他在
长秋宫中写下了(乌夜啼)一首:
昨夜风兼雨,
窗恃飒飒秋声。
烛灭漏滴频软枕,
起坐不能平。
世事漫随流水,
算来一梦浮生。
醉乡路稳宜频到,
此外不堪行。
“江南并非到了山穷水尽地步,国主何苦如此悲哀?”后主转身看时,却是张泊。
他是后主心腹,不须禀报,便可出入宫禁。他见后主心绪不佳,便跟到长秋宫来了。
后主问道:“卿有何计可以安邦定国?”
张泊奏道:“臣只是一介书生,不谙军旅之事,无法驰骋疆场,不过依臣看来,只
要国主不吝金帛,事情尚有转机。”
后主将笔放在桌上,在屋内缓缓踱着步子说:“只要能保住社稷,金帛乃身外之物,
孤岂能吝惜!”
“可遣邓王从镒多带金帛入朝,散给宋朝权贵大臣,也许可以阻止宋军止戈不攻。”
后主冷笑一声说:“卿此言可谓痴人说梦,开室四年孤曾遣韩工人朝,羁留至今不
归,难道你还嫌不够,要孤再搭上一个吗?”
张泊受了指责,并不生气,仍然慢条斯理他说:“此次形势与开宝四年不同。当时
宋朝刚刚灭掉南汉,大宋天子想贾其余勇,传檄而定天下,因此扣留韩王不遣。但是我
朝富庶强盛,非南汉可比,是以三年来宋朝只是棒喝恫吓,并未发动进攻,个中缘由。
值得深思。何况邓王上次在扬州拜见大宋天子,不辱使命而还,大宋天子也敬他几分,
有道是心诚则灵,为社稷计,国主何吝遣一介之使!”
原来赵匡胤征讨李重进时,从镒曾奉命诣行在,因应对得体,后主甚为高兴,封为
邓王,命他出镇宣州(安徽宣城)。宣州在金陵之南,约有二日之程。从镒政事之暇,
辄往返于宣城、金陵之间。他同乃兄一样,也擅长诗词,后主与他手足情笃,常在绮霞
阁设宴款待,与会的还有近臣多人。每宴必各自赋诗述志,久而久之,集成一峡,后主
曾作序说:“秋山滴翠,暮壑澄空,爱公此行,畅乎遐览,其诗有‘咫尺烟江几多地,
不须怀抱重凄凄’之句,君臣赓赋,可为盛事。”金陵城中人人传颂。后主窘急中采纳
了张泊的建议,即刻将从镒从宣城召来,命他出使。因冯延鲁已经作古,改派水部郎中
潘慎修为副使,带着布帛二十万匹、白银二十万两,一起渡过长江,向宋朝进发。
赵匡胤已经决定用兵,自然不理会从镒的苦苦哀求,但毕竟是故人相见,没有十分
难为他,只是淡淡地说:“朕志已决,不可更改,大军当刻日进发。兵凶战危,朕不忍
卿羁刀兵之苦,可好生将养,不必回朝了。朕已安顿好馆驿,待攻下金陵,汝兄归命之
日,你等在汴京相见不迟!”
从镒乍闻此言,如五雷轰顶,想不到此次出使,竟成了阶下囚。他呆若木鸡,恭恭
敬敬地跪在丹墀之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光阴荏苒,转眼已是十月,天高云淡,金风送爽。赵匡胤以大将曹彬为西南行营都
部署,潘美为都监,曹翰为先锋,将兵十万讨伐江南。临行之时,赵匡胤告诫曹彬说:
“江南之事,一以委卿,切勿暴掠生民,务广威信,使自归顺,不烦急击。金陵陷落之
日,慎无杀戮,即使江南困兽犹斗,亦不可加害李煌一门。”说到这里,他解下佩剑授
与曹彬,故意大声说,“副将以下,如有不用命者,允卿先斩后奏。”潘美等闻听此言,
莫不震栗失色,表示不敢违命。
隔了数日,曹彬遣人报告,大军已从荆南出发开赴金陵。赵匡胤还不放心,下诏以
吴越王钱俶为升州东南面行营招抚制置使,赐战马二百匹,遣宋将丁德裕率禁兵步骑千
余人为先锋,以便会合曹彬之师两面夹攻。曹彬率军从靳阳渡过长江,攻破殃口寨,杀
守卒八百人,生擒二百七十人,池州牙将王仁震等三人也被生俘。初战告捷,赵匡胤非
常高兴,传旨嘉奖,以曹彬为升州西南面行营马步军战招都部署,潘美为都监,曹翰为
先锋都指挥使。原来升州设于唐朝乾元年间,五代时杨行密改为金陵府,南唐初年改为
江宁府,赵匡胤又恢复原名为升州,以示一定要把这块土地置于大宋管辖之下。
曹彬乘胜进攻池州。那池州濒临长江,形势险要,乃江南门户,一向派有重兵戍守。
由于此地与宋朝毗邻,宋朝每年都遣兵戍边,两国各自闭垒而守,从未交恶。江甫因国
小势弱,经常遣使赍牛酒至江北犒师,宋兵也以礼相待。曹彬大举进攻,来势凶猛,池
州守将戈彦自知不敌,竟弃城逃走,曹彬按兵不迫,遣人至城中谕降。谁知池州令吴仲
举固执倔犟,来人百般晓谕,他装聋作哑,闭目不答。来人愤怒不已,便高声署骂,吴
仲举拍案大怒,喝令将宋使枭首示众。
曹彬听说斩了使节,立刻下令攻城。可怜池州守将已逃,吴仲举是文职官员,不谙
韬略、虽然拼死抵御,还是干事无补,被宋兵攻破了城池,然后一根绳子将吴仲举缚了,
解往曹彬大营来。曹彬敬他是个铮铮汉子,释而不杀,吴仲举见曹彬宽宠大量,气度非
凡,当即答应归降。曹彬大喜,将吴仲举留于营中参赞军事。其实,吴仲举并不知兵,
曹彬此举不过是做样子,笼络人心而已。这一着果然奏效,江南守兵不是一触即溃,便
是望风迎降。曹彬攻克池州,即以樊若水为知州。接着进攻铜陵,获战舰二百余艘,生
擒八百人。再拔芜湖、当涂,均是兵不血刃。宋军乘胜前进,迤逦来至采石矶。采石矶
在当涂之北,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赵匡胤听说宋兵已进屯采石矶,立即命八作使郝守
浚率领了匠,从荆南以大舰装载巨竹粗绳以及朗州所造黄黑龙船,星夜兼程,运往采石
矶,以便于江上跨水建造俘梁济师。曹彬以江阔水深,自古未有造浮梁以济师者,便在
水位稍浅的石牌口试驾浮梁,不日而成,然后又将石牌口之浮梁移往采石矶,也只费时
三日便告成功,宋师跨江而过,如履平地。江南在采石矾本驻扎有军队二万余人,皆是
惊弓之鸟,听说宋军渡江,便不战而溃,抱头鼠窜。宋军俘获江南马步军副都部署杨收、
兵马都监孙震等官兵一千余人,同时缴获战马三百余匹,江南皆是水军,并无战马,赵
匡胤即位以来,每年赐与百匹。江南仓猝之间,便以此马迎战,及至检验时,还都印有
宋朝标记。曹彬一面休整士卒,一面遣人向赵匡胤告捷。
后主听说宋军沿江修造浮桥,便召来张泊问道:“宋军在采石矶修造浮梁,卿以为
如何?”
张泊鄙夷不屑地说:“长江天堑,风急浪恶,自古以来从未有造浮桥以济师者,曹
彬只是一介武失,不读史书,别出心裁,打算一鸣惊人,真令人笑煞!国主休要放在心
上。”
后主听张泊如此一说,心中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放心他说:“孤也以为曹彬此举
近于儿戏,江上架桥,亘古未闻,焉能成功!”
张泊趁机献计说:“国主可于此时从容部署兵将,趁宋兵立足未稳,水陆兼施,双
管齐下,管教曹彬片甲不留。”
后主依计而行,命大将郑彦华率舟师万人迎战,又遣大将杜贞率步骑万人同时出发。
临行,后主叮嘱二人说:“卿等务须戮力同心,水陆两军相为表里,庶几顽敌可歼。等
凯旋之日,孤当亲至江边犒师。”
郑彦华躬身答谢道:“国主尽管放心,臣此次出师,不殄灭贼寇,决不回朝!”
杜贞也奏道:“微臣此行,如不行破敌,亦当捐躯沙场以报答国主知遇之恩。”
“宋师势大,不可轻敌,知彼如已,才能百战不殆,卿等千万谨慎。孤是眼望捷旌
旗,耳听好消息,卿等去吧。”后主动了感情,眼睛湿润了。
郑彦华、杜贞伏地再拜,应命而出。谁知郑彦华气壮如牛,却胆小如鼠,他见宋兵
漫山遍野而来,早吓得魂飞天外了。眼看着杜贞率兵杀入重围,他却按兵不动,在一旁
观战,杜贞三番五次派人催促,要他配合作战,他都置若罔闻,不予理会。杜贞孤军作
战,身被数十创,江南士兵已被歼殆尽,知道生还无望,便伏剑殒命。郑彦华见杜贞已
死,便丢下士兵,仓皇逃回金陵去了。可怜帐下一万多名士兵,还未与宋兵交手,便成
了俘虏!
郑彦华兵败回朝,后主正跛躇不安,内侍忽报吴越王钱椒大举侵犯,常州已经失守,
刻下正向润州(江苏镇江)进发,不由得大惊失色。榜徨徒倚,无计可施,他在无奈中
草草给钱叔写信一封,差人飞快送去,求他反戈击宋:
今日无我,明日岂有君!明天子一旦易地酬勋,王亦大梁一布衣耳。
他眼巴巴地望着这封书信能化腐朽为神奇,使钱椒按兵不进,谁知钱椒却将这封书
信送给了赵匡胤,自己领兵进攻润州去了。后主于绝望之中,下令金陵戒严,废去开宝
年号,因开宝七年是甲戊年,便命令公私记载俱称这年是甲戊岁。又于国中募民为兵,
凡能以财及栗米来献者,均授以官爵。但是人数虽多,均是未经过战阵的乌合之众,无
法和训练有素的宋军对垒,因而每次出战,都是大败而归。
宋军自渡长江,一路长驱直进,如入无人之境。轻取新林寨,败江南之兵三千,焚
毁战船数百艘;又占白鸳洲(江苏南京市西南),破敌五千。曹彬得意洋洋,置酒欢会,
论功得赏,一时疏于防范,被江南大将卢绛偷偷摸进营来,虏走小校一名,士兵百余人。
等曹彬觉察,遣人去追,已经迟了。江南自与宋朝开衅以来,还不曾占过便宜,如今居
然俘获宋朝将士一百余人,后主欢喜非常,便亲自审问。那名小校被推至澄心殿下,傲
然兀立,只唱个大喏,并不下跪。卫士喝道:“尔既被俘,见了官家,为何不跪?”
小校昂首向天,懒洋洋地回答说:“江南蕞尔之邦,国君充其量不过是一名藩王罢
了,怎配称官家?只有大宋天子威震四海,恩泽广被,才是真正官家。我岂能向藩王下
跪?”
卫士们闻听此言,不由怒发冲冠,个个拔剑在手,欲杀死那名小校。后主连忙喝住,
沉思片刻,才挥挥手说:“看不出尔倒是条汉子,孤不喜杀人,尔好生归营去吧。”
小校也不道谢,转身径去。谁知刚刚走出官门,背上便着了一刀,原来是司阍手执
利刃,从背后下了手。那小校痛苦地挣扎了几下,便倒在血泊里了。
人死不能复生,后主也未处罚司阍,只下令不准再杀其余被俘宋兵。这些士兵多是
鏖战中负伤之人,后主命人医治,又赐给饮食,过了十余日,俱各渐次平复。后主一日
看望被俘宋兵,其中一个奏道:“国主骨肉再造,慈悲恺悌,使人感戴无涯,我等愿逾
城馘宋军之耳,以报深恩。”后主看他说得真切,不由不信,便连夜纵俘兵出城,等到
次日黎明,俱各割耳而还。后主大喜,赐以酒馔,迫到夜晚,再纵之出城,谁知这一去
却杳如黄鹤,无一返回了。金陵城中虚实,被曹彬打听得清清楚楚。后主此时方悔上当,
叫苦不送。
看看过了开宝八年新正,曹彬因偶染微恙,暂停进攻,润州却又传来了告急的奏章,
原来吴越王钱椒已经兵临城下了。后主抓耳挠腮,正无计可施,忽然想起了藩邪旧人刘
澄。此人在后主即位前服侍周到,勤于职守,颇得后主欢心,引为心腹。后主即位,本
欲招用,怎奈他目不识丁,不会审理文牍,只好仍旧留在宫中。及至吴越进攻润州,后
主知道此地乃金陵东边屏障,不可疏忽,但急切间又无合适人选,便想起了刘澄,当下
便授他为润州节度使,刻日领兵出发。
刘澄本无官职,忽然手握节钺,骤成显贵,自然高兴异常。辞行之日,后主勉励说:
“孤与卿患难相依,荣辱与共,卿本不应离孤,孤亦难与卿别,但山河破碎,社稷蒙尘,
收拾金瓯,在此一举,望卿好自为之,勿负孤意!”
刘澄唯唯应命,回至家中,悉数将金银宝玩辇人军中,对部下说:“这些金银均是
国主先后所赐,如今家国蒙难,要此身外之物何用!汝等如立功勋,本帅将不吝重赏!”
其实,他虽然说得娓娓动听,内心早已阴怀贰志,准备降宋了,他打算以这些金银作为
贽见之礼,才特意带着金银赴任的。等他赶到润州,吴越之兵亦抵城下,正构筑营垒,
尚未竣事。部下纷纷建议,应乘吴赵之兵立足未稳时出击,定可重创敌军。刘澄却推倭
说:“我兵单薄,敌军势大,如若贸然出击,将有覆没之厄,待救兵至时再作商议。”
江南士兵眼睁睁看着敌军挖好了营垒,心里恨恨不已。
隔了两日,忽然卢绛也率援兵赶到。原来自宋师南侵,后主命他为沿江都部署,拒
守秦淮水栅,屡屡获胜,宋军不敢樱其锋。可惜他为人耿直,嫉恶如仇,不会拍马逢迎,
因而落落寡合,人人讨厌,此次抗宋,别人屡败,他却独自获胜,颇遭宵小忌妒,一致
在后主跟前进谗,排挤他出朝。后主也嫌他絮叨,授他为昭武军节度留后,率八千人出
援润州,卢绛并不推辞,慨然应命。吴越之兵本已围城,见是卢绛到来,不敢醴逼,让
出一条缝来,卢绛得以从容进城。
那刘澄正要投降,如今凭空杀出一个卢绛来,多了一层障碍,心里老大不快,几次
设陷阱欲杀掉卢绛,谁知卢绛乖觉得很,见刘澄暗藏杀机,便刻意提防,使他无法下手。
卢绛手下有一裨将,因作战不力,曾受到答责,刘澄见有隙可乘,便好言抚慰,佯示关
怀,挑唆他降宋。叵料那裨将倒是有骨气之人,不肯卖国求荣,背主降敌,当下便严词
拒绝。刘澄讨了一场没趣,又去找卢绛说:“金陵乃江南都城,宋兵定会狮子搏兔,全
力进攻,安危存亡,干系重大。万一金陵不守,纵使润州完整无缺,又有何用?”卢绛
想了想说:“也说得是。你是润州节度使,守上有责,不可擅离;率兵赴难,防守金陵,
我当然责无旁贷。”翌日平明,便率部拔寨起程,开赴金陵。哪知他刚至金陵,曹彬已
先他一步,团团围住了城池。卢绛几次冲杀,都未成功,没奈何,只得退往宣州(安徽
宣城)去了。
刘澄见卢绛已走,便差人到宋营纳款请降。钱椒不敢自专,派人向曹彬报告,曹彬
自然答应。刘澄遍召诸将说:“我备位节度使,守城御敌,奈天不佑江南,局势如此,
即使孙武再生,恐也无力回天了,诸君以为如何?”
众将皆抚膺痛哭,刘澄也假戏真做,泪流满面说:“我受国主厚恩,父母妻孥又在
金陵城中,宁不知忠孝二字?怎奈力薄势孤,与其作徒劳无益之抵抗,何如献出润州,
使百姓免受涂炭之苦?”众将闻言,俱各欷歔无语,当下刘澄便下令打开城门,放宋兵
进城。钱俶兵不血刃,垂手得了润州。
刘澄降敌的消息传至金陵,后主忧愤交加,徬徨无计。枢密使陈乔奏道:“刘澄叛
国投敌,朝野哗然,他的妻孽尚在城中,不知国主何以处置?”
后主道:“刘澄负孤重托,恨不食肉寝皮,但其妻子既不知情,不必追究了吧?”
陈乔愤愤地说:“古人犯罪,株及九族、今只戮刘澄一家,已是法外施恩,如果赏
罚不明,释而不问,今后谁还肯为国效忠?”
“刘澄既已叛国,律有常刑,卿秉公处置就是。”
陈乔领命而去。有司籍没了刘澄家产,将其眷属绑赴刑场处斩。他有一女,年方及
弃,已经字人。尚未于归,大理寺特加宽有,兔罪开释。谁料那女子竟是刚烈之人,不
肯去掉刑具,挥泪言道:“妾乃叛逆之女,理应受戮,今蒙免罪开释,此恩此情,天高
地厚。奈叛逆之名,人人切齿,妾纵生还,又有何面目苟活世上?妾愿挺身就戮,毫无
怨尤。”行刑官员念她一片爱国之心,忙报给后主,后主甚为感动,下诏免那女子死罪。
谁知诏书未到,她已伏剑殒命,可怜她一缕香魂,随风轻飏,直奔天国去了。
六、衔璧出降
自刘澄降敌,后主心灰意懒,无心政事;他将军旅托付与皇甫继勋,政务交给陈乔、
张泊,又以内侍徐元璃、刁衍为内殿诏,群臣奏章、国主诏旨,均由二人传递。其时羽
檄飞驰,鼓角相闻,告急奏章如雪片般飞来,徐元璃、刁衍二人受了皇甫继勋指使,都
抑而不奏。后主以为宋兵尚远,不会很快攻到金陵城下,日日于后苑同僧人讲《楞严圆
觉经》。一日,他忽然心血来潮,带了儿名内侍巡视城池,扶陴望去,只见城下旌旗猎
猎,士卒如潮,初时还当是江南士兵,仔细辨认,才知是宋朝人马,不由得大惊失色。
询问内侍,内侍据实奏道:“金陵被围已一月有余,皇甫将军不准奏闻,是以国主不
知。”后主至此方知为皇甫继崭所卖,愤怒已极,匆匆返回宫禁,便命人宜召皇甫继勋。
自皇甫继勋进谗诛杀林仁肇之后,因江南宿将已死亡殆尽,后主便招他为大将军,
统一指挥江南军旅,然而皇甫继勋并无效死之意,镇日忙于聚敛资产,一时名园甲第,
冠于金陵。他又好色,蓄妓几十人,一个个打扮得珠围翠绕,奢侈似于王侯。越是富贵,
便越是爱惜性命,宋攻江南,他希冀后主不战而降,自己也能成为宋朝新贵,为此多次
派侄儿绍杰密陈归命之计,后主屏而不纳。一次,天降冰雹,这本是寻常小事,继勋却
胡诌说是天象示警,此乃灭亡之兆,应尽早归降,后主也不加理睬。继勋知劝说无用,
便盼望江南军队多打败仗,以示自己有先见之明。每逢江南败绩,辄拍手称快,偏裨将
佐出城击敌者,不是鞭背,便是加以幽囚,为此之故,军民莫不恨之入骨,只因他兵权
在手,别人无可如何。他自知罪孽深重,天怒人怨,从不上朝议事、后主屡次召见,他
均辞以军务不至。后主无法,只得诡称江南气数已尽,要与他商讨归降之计,继勋这才
欣然应召。
谁知他匆匆赶至澄心殿,后主已盛气以待了。他见后主满面愠色,便打算离去,后
主喝住道:“皇甫卿,孤召你议事,一言未发,为何遽然离去?”
“臣受命抗敌,如今军情紧急,正臣披肝沥胆报效国家之时,乞国主见谅。”皇甫
继勋一边察言观色,一边拿这话搪塞。他知道后主从不过问军旅之事,只消自己编个弥
天大谎,天大的祸事也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然而这一次,皇甫继勋失算了。后主冷笑道:“一派胡言!如果你真是披肝沥胆报
效国家,敌兵岂能进逼城下!孤一向推心置腹,待人以诚,谁知尔等口蜜腹剑,居心叵
测!孤攫刘澄为润州节度使,他开门延敌;当年纳了你的奏章,自折股肽,杀了南都留
守林仁肇,委你以军旅之事,你却想把江南社稷拱手送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皇甫继勋从没见后主动过这么大的肝火,连忙狡辩说:“国主切莫轻信谗言,误伤
忠良,臣指挥军旅容或有误,但忠心为国,天地可鉴!”
后主厉声斥道:“当年尔父在清流关抗拒周师,负伤被俘,不屈而死,名标青史,
谁人不知皇甫晖三字!至今滁州人还一日五次呜钟,为尔父荐冥福。孤只道有其父必有
其子,是以不次超擢。让你总江南之兵。谁知虎门竟生犬子,令人齿寒!如今国势陆危,
山河沧肾,孤要你这不忠不孝之人何用,左右还不替孤拿下!”
皇甫继勋见势不妙,转身便走,然而已经迟了,殿内早走出一群孔武有力的彪形大
汉来,将他掀翻在地,捆了个结实,然后簇拥而去。刚刚拥出宫门,只见军士云集,高
声音骂,皇甫继勋面色如土,俯首无语。不知哪个率先发难,拔刀向皇甫继勋砍去,顷
刻间万刀齐发,将他剁成了肉泥,其侄绍杰也在劫难逃,饮刃毙命。后主见士兵出自爱
国热忱,不予追究,只是下诏赦免皇甫继勋妻孥,并命有司逐月供给柴米,这也算是旷
古恩典了。
后主既杀皇甫继勋,便召集群臣商议对策,徐铉提议更换将帅,然后深沟高垒,加
固工事,但是金陵城中已遴选不出将帅,于是陈乔又提出,遣人突围,至上流洪都(江
西南昌市,即南都)搬取救兵。后主环视殿下,忽然看见了卫尉卿陈大雅,便亲切地称
呼他的字说:“审己,尔一儒士,平时尚能急人所急,如今国势绸螗,卿能为国勉为一
行吗?”
大雅稽首拜道:“国主十余年来精心养士,群臣不能报国主千万一,今仓猝之际,
臣赴汤蹈火,当万死不辞。然以臣观之,今日之势,譬如覆水难收,即使能搬来救兵,
恐也不能挽狂澜于既倒了。”
后主喟然长叹说:“孤平生喜欢禅学,淡于世味,先帝崩逝时,诸兄早逝,孤越次
而立,雅非本怀。自割江以来,屈膝事宋,常恐获罪,每恩脱展,又恐社稷失于孤手,
异日无颜见先帝于泉台,谁知今日竟烦天讨:孤思归降,又恐抗拒既久,未必见纳,遣
卿搬取救兵,亦是出于无奈。”
大雅问道:“敢问上江主帅,谁可委以重任?”
“洪州朱令赞志不营私,可以独挡一面,脱危解厄,只有借重他了。”。
大雅奏道:“据臣所知,朱令贇刚愎自用,既无排难解纷之才,又无救焚拯溺之能,
恐不足恃。”
后主作色而起说:“诸臣平日高谈阔论,到了紧要关头,又都推倭不前,殊失孤
望!”
大雅不敢再辩,就殿上接了诏书,于当晚三鼓溃围而出,直奔洪州去了。
翌日早朝,张泊奏道:“自宋师围城,昼夜不休,城中米珠薪桂,宫宦之家亦数米
而炊,百姓死者相望。陈大雅虽冒围搬取救兵,但何日能还,难以逆料,还乞国主早日
设法,救此一城生灵。”
后主为难他说:“局势如此,孤亦无策,唯有固守待援一途而已。”
张泊未及答话,只见徐铉出班奏道:“臣愿凭三寸不烂之舌入宋,求大宋天子网开
一面,止戈不攻。”
后主虽不相信徐铉有此本领,但窘急之间,计无所出,只行应允。张泊又荐大臣周
惟简能够谈笑饵兵锋,堪充副使,并献计说再写蜡丸帛书一封,派人浮海送至契丹求救,
后主也一一依从。正当徐铉准备启程时,忽报朱令贇已从洪都出发,刻下已至湖口,军
容甚盛。后主踌躇良久,召来徐铉说:“卿既入宋,当止上流之兵,勿使东下。”
徐铉吃惊地说:“微臣此行,能否解江南之厄,未可预卜,所恃者惟有援兵,奈何
止之?”
“今方求和而又邀援兵,方衲圆凿,自相矛盾,倘大宋天子怪罪,孤以何辞自解?”
徐铉答道:“国主今日应以社稷为重,至于臣之安危,可以置之勿论。”
后主感激地望着他,原想说两句勉励的话,忽然悲从中来,两行热泪潸然而下,竟
一个字也没有出口。
然而徐铉并没有达到预期目的。尽管他使出了浑身解数,说得唇焦舌敝,赵匡胤只
是不允。当他最后说出“江南事宋,如子事父,未有过失,奈何见伐”的话时,赵匡胤
只淡淡地说:“既然江南与朕情同父子,难道父子可以分为两家吗?”徐铉无言以对,
只得悻悻然返回江甫去了。
再说那朱令资应后主之召,率精兵十五万赴难,浩浩荡荡,顺流而下,来至湖口。
那湖口乃鄱阳湖人长江之口,形势险要。令贇聚诸将商议道:“今若前进,宋军必据我
后。如此,则上流阻隔,进不能破敌。退则粮袜不继,不如飞檄南都留守刘克员赴军,
使彼拒守湖口,然后我等可以放心破敌。”诸将皆欣然从命。谁知后主见援兵不至,一
日数次遣使催促令贇进军,令资只得率军顺流而下。他自得阳猢编木为大笺,长百余丈,
大舰可容千人,直向采石矶驶来,意欲砍断宋军所架浮梁,截宋军为两段,以解金陵之
围。守卫采石浮梁的宋将王明,看见令贇势大,料是无法抵御,急派人飞奏赵匡胤,请
求速造战舰三百艘,以便与令资决一雌雄。赵匡胤寻思,建造战舰需要对日,等到建好
战舰,朱令赘已解除金陵之围了。便密令王明于洲清间密树长木,若帆樯之状,以为疑
兵。王明依计而行,令贇望见,果疑宋有伏兵,逗留不敢前进。
其时已值深秋,长江水涸,不利巨舰行驶,令贇部下劝他暂屯湖口,待盛夏大江泛
溢时再顺流而下。令贇以业已进军,不可中止为由,率舰队从湖口东下,在虎蹲洲遇上
了宋师,宋师均是小舟,团团围住了江南的巨舰。朱令贇离开湖口时,已事先制造了几
艘巨舟,舱中填满蓖苇,以膏油浸润,名之曰火油机。如今见宋师勇猛,稍稍迎战,便
下令点燃火油机。那几艘巨舟宛若一条条火龙,向宋军冲去,一时烟焰蔽天,钲鼓不绝。
宋军哪里见过这等阵势,慌忙丢下小舟逃命,跑得慢的便淹毙水中,成了水底游魂。朱
令赘兴高采烈,正要乘胜进军,忽然北风大作,风乘火势,火助凤威,火油机尽向江南
大舰烧来,江南士兵焦头烂额,不战自溃,朱令贇再三制止,竟是无人听从,眼看着昔
心孤诣操练了多年的水师,在烈火中化作了灰烬,点检人马,只剩下二百伤残士卒了。
而宋军却旌旗蔽空。杀声如雷,一只只小船劈波斩浪,恶狠狠向江南杀来,失令贇大叫
一声:“此天亡我,非战之罪也”,说罢,即纵身跳入火海之中,旋即便被烈焰吞没了。
后主得知朱令资全军覆没,外援已经断绝,惶急之中,只得硬着头皮,再派徐铉、
周惟简至宋廷乞求缓师。然而这一次已非上次可比,赵匡胤严责道:“如今金陵旦夕可
下,尔等何必奔波万里,徒劳往返!”
徐铉位奏道:“金陵城中人马疲困,兵无斗志,易予而食,乞陛下念江南二十余载
事大国之诚,缓兵不攻,以全一邦人性命!”
赵匡胤按剑怒道:“尔不须多言。江南亦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旁,岂容他
人鼾睡!朕志已决,别无商讨余地!”
徐铉还不曾见赵匡胤如此震怒过,现在见他手扶剑柄,满脸杀气,不敢再说缓颊的
话。赵匡胤又把目光投向周惟简:“江南反复无常,既皈依本朝,却又勾结契丹,如今
蜡书已被截获。尔等不去劝李煜归顺,反来此喋喋不休,是何道理?”
周惟简嗫嚅着说:“臣本野人,不乐仕宦,李烃强迫,不敢不来。臣闻终南山多灵
药,愿栖隐于此,不预世事。”
徐铉乍听周惟简羁栖不返。心中甚是气愤,欲待斥责他几句,怎奈在人屋檐之下,
不敢发作,只得单人独骑,昼夜兼程赶回金陵。后主自徐铉北上,日日盼他回归,不啻
大旱之望云霓,一见徐铉,便询问此行如何,徐铉不答,只是痛哭不已。后主正心神不
定之时,内侍忽报曹彬有书信送来,拆开看时,只寥寥数语:“此月二十六日,城必破
矣,宜早为之所。”原来曹彬自开宝八年春天围住金陵,直到十一月,居民樵采路绝,
几次交锋,江南又锑羽而归,城中军民嗒然若丧。曹彬欲后主投降,不忍过分相逼,曾
几度缓兵不攻,金陵才没有马上陷落。后主捏著书信,榜徨徙倚,无计可施。徐铉奏道:
“金陵内无粮草,外无救兵,陷落只在早晚之间,为今之计,可命大臣一人偕太子仲寓
至宋军纳降,以明心迹。”后主只好依从,并差人告知曹彬。
张泊却奏道:“臣夜观天象,天命未改,金陵固若金汤,北军不易攻取,旦夕之间,
敌兵必退。如臣言不验,甘受笞责。”
后主送子出城,本出于无奈,今见张泊如此说,不由得后悔起来。曹彬几次差人催
促,他只是推辞说:“汴京叵寒,需准备衣服,仓猝之间,未克置备。再者宫中祖筵,
也需稽迟时日,至十一月二十七日方可出城。”
曹彬知是遁词,又差人送去一信道:“优柔寡断。祸至无比大军缓攻,以待国主归
阙。时势如此,所可惜者,一城生聚耳。若能归命,策之上也。宜深思熟虑,勿贻伊
戚。”后主看完,索性置之不理。
曹彬见江南没有动静,便下令攻城。看看金陵将破,曹彬忽称疾不出。众将还以为
是风尘顾洞,心神交瘁所致,曹彬却说:“不瞒诸位,曹某之疾乃是心病,非药石可医。
曾忆去岁辞朝之时,陛下耳提面命,叮嘱再三,金陵城破之日,不得妄加杀戮。今金陵
垂破,忆及陛下之言,不胜汲觫之至!乾德二年(964年)我随王全斌攻蜀,未能阻止
他屠城,至今犹愧对蜀中父老!诸君如能诚心自誓,克城之日,使居民安堵,市不易肆,
则某之疾可不药而愈矣。”潘美等罗拜帐下,俯首听命。
宋兵倾力攻城,吴越之兵也愈战愈勇。吴越大将沈承礼与诸将商议道:“明日乃是
冬至,城中守军终岁疲劳,到时定有宴享,乘其防御松懈时攻城,定然得手。”诸将皆
诺诺而应。翌日五鼓,沈承礼即率敢死士千人,以火攻金陵东门,士卒奋勇争先,攀垒
而上,宋兵也踊跃进攻南门。城中虽拼死抵御,然而疲惫之卒终究敌不住两支大军夹攻,
东门、南门同时陷落,宋军如潮水般涌进城来。
陈乔于危急之际来见后主说:“宋兵已经进城,国主何以处置?”
后主道:“顷闻城破,孤魂魄飞越,方寸已乱,计无所出,卿以为当如何?”
陈乔泣道:“自古无不亡之国,国主纵降,亦未必能得善终,徒取侮辱罢了。臣请
背城一战,死于社稷!”
后主摇头说:“江南气数已尽,何苦作此无益抵抗!何况金陵久羁兵革,孤亦不忍
士卒横死锋摘之下,此事不可鲁莽。”
陈乔略一沉思说:“国主既不能抵御,请斩臣之头送给曹彬,告以江南拒命尽出臣
谋,庶几可减国主之咎。”
“卿说哪里话来,你为国尽忠,侠肝义胆,孤纵昏债,亦不至杀忠臣作投靠之礼。
卿可与孤一起北归,如何?”后主拉着陈乔的手,泣不成声。
陈乔伏地痛哭道:“主辱臣死,自古皆然,臣乔列朝班,局势如此,还有何颜苟活
于世!臣志决矣,请国主善自珍摄,恕臣不能陪侍左右了。”说毕,再拜而去。
他刚来至政事堂,张泊也不期而至。陈乔不及寒暄,便问道:“宋兵入城,非死即
囚,我当死国,尔欲何之?”
张泊一闻此言,不禁打了个寒噤,实在说,他从未想过殉国二字。人生一世,草木
一秋,他不甘心就此撒手尘寰。只是陈乔于危难中尽节,他自然不能表示畏葸,便附和
说:“江南抵御经年,尽出我两人之谋,君既死难,某岂忍独生!”
陈乔纵声大笑:“你我可谓风尘知己,同谋国事,共赴幽冥,痛快,痛快!”说着,
解下所佩金带,交给左右,“善藏吾骨,等天下平定时再从容安葬。烦尔转告夫人,说
我去矣。”说毕即投缎自缢。
张泊见陈乔已死,飞快跑到澄心殿对后主说:“臣与陈乔共掌枢务,国破家亡,当
俱死王事。今陈乔已殁,臣念国主人朝,夭子必然诘问负隅顽抗之罪,臣若俱死,谁人
肯为国主洗刷!”他本贪生怕死,如今却鼓动如簧之舌,替自己开脱了。
后主神色沮丧,颓然坐在澄心殿上。偌大的殿字,往日大臣云集,议论风生,今日
已空无一人,显得格外冷清。他机械地向张泊挥挥手:“事已至此,一切都不必说了,
卿准备去迎接曹彬吧。”
其时,宋兵已逼近宫间,江南官员多是纳款迎降,独将军民彦与部下马承信、马承
俊兄弟二人,犹率壮士数百据巷苦战,终因众寡不敌,壮烈殉国,无一生还。勤政殿学
士钟情,朝服端坐家中,被乱兵砍死。大理寺卿廖澄大呼:“我久仕江南,君臣之义,
不可废弃,决不忍辱求生。”遂仰药毙命。宋兵不费多大力气,便占据了金陵。
后主已听到了战马嘶呜之声。他忽然想起,尚未辞别太庙,告诉祖先,这一回离开
江南,恐怕就永无回来之日了。祖宗创业维艰,而今一笔勾销,都断送在自己这个不肖
子孙之手了。他望望这一片生活了几十年的繁华宫阙,觉得无限眷恋,一旦归为臣虏,
怕是采樵深山,垂钓江滨,也不可得了。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前途茫茫,天下如此
之大,竟没有自己安身立命之地!在极度痛苦中,他挥笔写成了在江南期间的最后一首
词——《破阵子》:
四十年来家园,
三千里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汉,
玉树谲枝作烟萝。
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
沈腰潘鬓销磨。
最是仓皇辞庙日。
教坊犹奏别离歌。
垂泪对宫娥!
刚写完最后一句,还未来得及辞别太庙,宋兵已至宫门了。后主连忙换了白纱衫帽,
令人擎着传国玉垒,率领知左右内史殷崇义、徐铉、张泊等四十五人肉袒出降。宋将田
钦柞道:“元帅现在江边恭候。请国主到船上叙话。”
后主身不由己,在宋军簇拥下来到江边,江上一字儿排着几只大船。后主先拜见潘
美,潘美于船中躬身答拜,然后再拜见曹彬,曹彬只拱拱手说:“恕未将甲胄在身,不
能行大礼,请国主上船饮茶叙话。”
后主仔细看时,只见那船与岸之间,仅有一狭长木板相连,窄只容足,俯视板下,
激流飞湍,惊涛拍岸,不觉心惊胆寒,足趑趄而不敢前。曹彬见状,令两卒前后搀扶而
上。入于舱中,后主心犹怦怦剧跳不止。他本以为曹彬会大加消责,及至相见,曹彬气
度悠闲,并无苛责之意,这才放下心来,惭作他说:“李某乃亡国之余,生死听凭元帅
吩咐。”
曹彬答道:“自古无不散的筵席,如今天子宽宏大量,礼贤下士,决不责防风之后
至,国主不必祀忧。”
后主谢道:“倘荷天子垂怜,李某愿栖隐林泉,作一太平百姓,千愿足矣。”
曹彬笑笑说:“天子仁慈,国主何至于如此!南汉国主刘怅,自归降以来,心宽体
胖,衣食无虞,国主决不会在他以下。不过曹某不能不竭诚相告:国主人朝,俸禄有限,
费用日广,倘不加搏节,必将入不敷出。国主可于此时人宫,厚自贾装,以备不时之需。
一入有司之籍,便要归送朝廷,国主就一物也不可多得了。”
“元帅不以降虏目之,待人以诚,某当铭记于心,永志不忘。”后主受宠若惊,连
声道谢。
“请国主人宫屏当,明日诘旦相会于此,我们好同赴汴京。”
“李某定于此时归来,决不爽约。”
后主刚走,田钦柞便谏道:“李惺既降,就该羁留不遣,倘他回宫自尽,天子追问
起来,谁任其咎?”
大将梁迥也埋怨说:“李煜既已入于罗网,元帅不该如此心慈手软,放他回宫。”
“尔等所言,俱是皮相之见。”曹彬呷了一口茶,不慌不忙地说,“李煜素来懦弱,
如肯以身殉国,还会身穿缩素,肉袒迎降吗?适才上船时、只因风波稍大,还战战兢兢,
怎会自己白白送掉性命!”诸将这才无话。
后主的确没有死国之意。曹彬允他返宫收拾,原是要他多带些金银细软,但他慨叹
国家已亡,无意蓄财,只留身边少许,其余的都赐给了群臣。大臣之中本多寡廉鲜耻之
人,平白得了这许多金帛,也顾不得亡国之痛,一个个眉开眼笑起来。独有内史舍人张
泌,拿着后主赏赐的二百两黄金,径来报告曹彬说:“江南亡国,宫中一草一木,皆应
属于天子所有,李烃擅分帑藏于群臣,其罪非轻,某特来禀告元帅。”
曹彬一眼看出,张泌于此时告发,无非是想沽名钓誉,讨好巴结,以为日后猎取进
身之阶,便厌恶他说:“李烃收拾宫中金银,是奉本帅之命,尔意欲何为?”
张泌见曹彬发怒,吓得慌忙退出大帐,一溜烟跑走了。
翌日清晨,细雨檬漾,寒气袭人,后主与小周后、长子仲寓、几名宫娥、大臣殷崇
义、徐铉、张泊等如期而至。曹彬分拨二十囚条大船,将虏获品一一按册装入船中,后
主等分乘四五条大船,启旋北渡。原来宋军自进入金陵之后,曹彬即下了严禁劫掠之令,
江南莘莘士子赖曹彬保全,不曾伤亡一人,其亲属为兵士所掠者,也即时放还,并下令
大搜军中,勿得匿人妻女。仓凛府库,均由转运使按籍登记,曹彬并不过问。班师之日,
曹彬宦囊萧然,仅图书、衣食而已。城中秩序井然,秋毫无犯。
烟雨靠罪,风声呜咽。后主眼看着离开了那生于斯长于斯的石头城,心中空荡荡的,
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回忆十几年的帝王生活,犹如一场春梦。蓦地,他想起了刘禹
锡的《西塞山怀古》:
王浚楼船下益州,
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
一片降幡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
山形依旧枕寒流。
今逢四海为家日,
故垒萧萧芦获秋。
以前读这首诗,只觉得压抑低沉,使人郁郁不欢,今日读来,细细体味,竟有切肤
之痛!当年司马炎的水军从益州顺流而下,直扑金陵,迫使孙皓投降,时过几百年,历
史上的这一幕,竟然如此相似,今日自己也和孙皓一样,成了别人刀俎上的鱼肉!望着
渐渐远去的金陵,他无限酸楚,不禁低声吟道:
江南江北归家乡。
三十年来梦一场。
吴苑宫闱今冷落,
广陵台殿已荒凉。
云笼远蛐愁千片
雨打归舟泪万行。
兄弟四人三百曰
不堪闲坐细思量!
橹声欸乃,细雨如织,他的心碎了。
七、饮鸩毙命
后主一行于开宝八年十一月底从金陵乘船北上,直到开宝九年正月四日才至汴京。
曹彬见过赵匡胤,呈上《平江南露布》,内容无非是夸耀大宋兵威之盛,旌旗所指,
马到成功,生擒江南国主李烃及臣僚若干人,合当献捷云云。赵匡胤读完,将露布推往
一旁说:“李煜曾奉宋朝正朔,与刘帐不同,朕甚悯之,可勿宣露布。”
曹彬又请行献俘之礼,赵匡胤也未应允,只令李煜白衣纱帽至明德楼下待命。曹彬
起身欲去,赵匡胤问道:“江南既平,所得州县有几?”
曹彬道:“不是陛下询问,微臣已经忘却了,此次敉平江南,共得州十九、军三、
县一百有八、户六十五万五千六十有五。”
“江南州县之中,可有冥顽不化,负隅顽抗的吗?”
曹彬回答道:“江南州县已大半传檄而定,只有江州不降,臣一月之前已派先锋曹
翰进攻去了。”
原来金凌陷落后,后主曾下令给江南各郡,一律停止抵抗,只有江州指挥使胡则不
从,他修葺城堡,率众固守。江州濒临长江,背靠庐山,楼橹高险,固若金汤,曹翰攻
了一个多月方才得手,擒获了胡则,凌迟处死,并下令屠城,可怜一城生聚,通统成了
冤瑰!
捷报传入汴京之日,正是后主待罪之时。赵匡胤气度雍容,端坐在明德楼上,只见
后主白衣纱帽,匍匐于丹埠之下,在他身后跪着江南的文武大臣,一个个面带恐惧之色,
便不无得意地说:“朕与卿虽音尘阻隔,缘悭一面,但自平岭表以来,即存云树之思。
奈朕数次催促,卿均推倭不至,若早听劝告,岂有今日之厄!”
后主道:“臣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自父兄弃世,狠以薪菲之才,骤承大
统,德薄能鲜,致失社稷。陛下几次促臣归阙,皆为臣下所阻,自知罪孽深重,但凭陛
下处置。”
赵匡胤见他诚笃,不想过分相责,便温和他说:“朕与卿之间,是是非非,今日可
存而不论。众人都说卿才思敏捷,可以扇子为题,为朕咏诗一首吗?”
“谨遵圣命。”后主说着便朗吟道:“揖让月在手,动摇风满怀。”
吟到这里,赵匡胤微哂道:“满怀之风,究有几何?”
后主茫然无语,不知所措。
赵匡胤道:“此诗不过是纤弱而已,并非一无是处。卿若做翰林学士,恐怕无人能
及,如把写诗的工夫用在治国上,怎会成为阶下之囚?”
后主点头称是。
“朕为天下之主,好生恶杀,待人以诚,今日决定赦卿之罪,授以官职。”赵匡胤
矜持地向立在殿角的内侍招招手,内恃捧出早已拟好的诏书念道。
诏日:上天之德,本干好生;为君之心。贵乎含垢。江南伪主李煜,聚兵峻垒,包
蓄日彰,劳锐旅以祖征,傅孤城而问罪。洎闻危迫,累示招携,何迷复之不俊,果覆亡
之自掇。昔者唐尧克宅,非无丹浦之师,夏禹位辜,不赦防风之罪。朕以道在包荒,恩
推恶杀,在昔骡车出蜀,青盖辞吴,彼皆闰位之降居,不预中朝之正朔,乃颁爵命,方
列公侯。尔实为外臣,戾我恩德,比掸与皓,又非其伦,特升拱极之班,赐以列侯之号。
式优待遇,尽舍尤违。可光禄大夫、检校太傅、右千牛卫上将军,仍封违命候。
后主留神谛听,不觉汗水涔涔,发背沾衣,这后半世如何度过,尽在这道诏书里了。
他知道天子虽然说要宽恕江南,事实上却未必如此,及至听到“仍封违命侯”一句时,
一种不祥的预感,便像阴影一样笼罩了他的心头。既然要封侯爵,何必加上违命二字?
自古及今降王封爵者甚多,何曾有此做法?他胸膛里升腾起一股怒火,真想掉头而去,
但是当他看见殿角那些手执武器的卫士时,一腔愤怒早已不存,只剩下发抖的份儿了。
内侍读完诏书,赵匡胤又封徐铉为太子率更令、张泊为太子中允、潘慎修为太子右赞善。
当徐铉等山呼谢恩时,他才从迷惘中清醒过来,机械地跟着别人叩头如仪。
从此以后,后主便在汴京过着与世隔绝的俘虏生活,真正成了孤家寡人,虽然他也
有官职,其实与囚徒毫无二致。昔日的那些大臣,大部分不和他往来了,因为一个落魄
沉沦的废黜国王,对于那些汲汲以求仕进的江南旧臣,已经毫无用处了。当然,也有少
数例外,比如徐铉就没有忘记后主,只因亡国之余,心有余悸,不敢贸然前来。人情冷
暖,世态炎凉,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体味得清楚。孤独、冷漠、绝望。忧愁包围着他,他
几乎支持不下去了。
他的生活自然也一落千丈,贫穷像幽灵一样缠着他,使他无法摆脱。他生于帝王之
家,长于绮罗丛中,过惯了轻裘肥马、钟鸣鼎食的奢侈生活,如今靠微薄的俸禄度日,
未免左支右绌,倍感拮据,虽然还不至于数米而炊,但要吃上一顿丰盛的看撰,已是很
不容易了。小周后不得不荆钗布裙,亲自下厨执炊,然而她毕竟是名门闺秀,帝王后妃,
没有烹调技艺,做不出可口的饭菜,后主不得不皱着眉头下咽。就在这种情况下,已经
降宋的江南旧臣张泊,却突然跑到后主这里打抽丰来了。他在江南时对后主毕恭毕敬,
如今同为一殿之臣,自然不须那些繁文缛节,只长长一揖。后主见是故人,也不计较,
便命小周后沏茶。张泊稍作谦逊之后,便说:“某些行一是看望君侯,二是有一事醴求,
还望君侯援手。”
后主惊诧地说:“我如今似笼中之鸟,俯仰由人,能帮你什么忙?”
张伯两只眼睛骨碌碌地盯着后主,装作为难的样子说:“说来不好启齿,我自迁家
汴京,爪贬绵绵,人口众多,开支浩大,入不敷出,几乎到了托钵告贷的地步,君侯可
否解囊暂借少许,容日后加倍偿还?”
后主这才明白,张泊是为敲竹杠而来。他明明知道自己穷愁潦倒,度日维艰,还要
如此相逼,真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并不看重钱财,从金陵出发时,
把金银都赏赐给了臣下,张泊也是知道的。如今坐吃山空,一切都需要花钱,他自顾不
暇,哪有多余的银两?张泊见他沉吟不语,便涎着脸说:“我知君侯也有为难之处,不
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毕竟比我强得多,何必如此铿吝?”
后主气得面皮通红,说不出话来。小周后忍不住插话说:“你在江南时,国主待你
不薄,今日他沦落到这种地步,你还忍心相逼吗?”
张泊耍赖说:“今日借不到银钱,我就不走了。”
后主无法,只得返回屋中,拿出一个银制洗脸盆来,递给张泊说:“这只银制脸盆,
是先人旧物,不忍丢弃,一直珍藏至今。我如今已是囊空如洗,身无长物了,聊以此相
赠吧。”
张泊接在手里,反复审视说:“左右一个洗脸盆罢了,哪有如此珍贵?真是为富不
仁!”骂骂咧咧地走了。
后主木然站在那里。回想在江南之时,对张泊言听计从,百般倚重,如今自己身陷
窘境,他不但没有丝毫怜悯之心,反而趁火打劫,险波刻薄,莫此为甚。望着深邃的苍
穹,他不禁感慨万千!
然而最使人愤怒的,还是小周后的遭遇。她在江南时就以美貌著称,人称小花蕊夫
人。后主一行入朝之时,赵匡胤一眼就看出了她是倾国倾城的天生尤物,隔了两日,便
宣布封小周后为郑国夫人。按照惯例,凡是夫人称号者,都要与其他命妇一起入宫朝见
天子,小周后每次入宫,必定盘桓数日方出,赵匡胤得以恣意调戏。小周后虽然万分不
愿,但又惧怕其淫威,不敢不从,回到家来,只是嘤嘤啜泣。在后主追问之下,小周后
才将赵匡胤逼她荐枕的事和盘托出。后主乍闻此言,只觉得天旋地转起来,这可真应了
“贫贱夫妻百事哀”这句古诗,时至今日,一切都无从说起了,谁叫自己是亡国之君!
赵匡胤是威震八纮的天子,即使要人性命,也在指顾俄顷之间,要一个亡国女俘荐枕,
就更不在话下了。他惨然他说:“事已至此,夫复何言,我不怪你就是。”小周后倚在
他胸前,不禁失声痛哭起来。
后主夫妇在凄风苦雨中度过了开宝九年。这年十月,赵匡胤一病不起,十一月,太
宗赵光义即位,改元太平兴国。后主于艰难窘迫之中上书天子,历述贫苦拮据之状,请
求赈济。大宗览奏,下诏去违命侯之号,改封为陇西郡公,又命有司增添月俸,并额外
赐钱三百万。这真是皇恩浩荡,后主不胜感激,连连望阙谢恩。他猛然想起,自己在江
南时,每当兴会淋漓,便纵情挥洒,赋诗抒怀,众大臣从来都是喝彩叫好,没人敢于说
短道长。但是今非昔比,倘若章奏之间稍有疏忽,便会酿成大祸,斟酌再三,他给天子
上了一道奏章,请求派他的旧臣潘慎修为掌书记,专司章奏之事。其中有云:“臣亡国
残骸,死亡无日,岂敢别生侥觊,干扰天聪?只虑章奏之间,有失恭慎。”大宗并不为
难,很快便答应了他的请求,原来赵匡胤崩逝之前并无疾病,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他
召光义议事,左右皆不准近前,但见烛影下光义不时离席,作逊谢之状。漏下四鼓之时,
赵匡胤突然驾崩,一时人言沸腾,烛光斧影,遂成千古疑案。大宗自知名声不佳,固而
即位伊始,便雍容大度,笼络人心,后主适逢其会,才得以去掉违命侯之号,又得到了
一笔赏赐。
一日,后主正潜心攻读佛经,太宗召他至崇文院接驾。太宗这日兴致颇高,一见了
后主,便指著书问:“闻卿在江南颇好读书,此间书籍多是卿之旧物。迩来还读书否?”
后主伏地答道:“臣在江南虽雅好占毕,但政冗事繁,无暇分身,如今块然独处,
无所事事,乞陛下允臣于此读书。”
太宗慷慨他说:“这有何难,卿只须拟个书目,朕命内侍送去就是。朕日理万机,
今日拨冗来此,正欲与卿一叙。已命光禄寺安置筵席了,你我君臣务须一醉方休!”
这一次见驾,后主对大宗产生了许多好感,在他脑海里,朦朦胧胧升起了一种美好
憧憬,只要天子允许他如此生活下去,即使终老其间,也没有什么遗憾了。来汴京的路
上,他曾想到过死,也曾想到过与烟波钓徒为伍,现在看来,那种设想是过分消沉了。
天子圣明,想必不会在一个亡国之俘身上做文章,更何况自己手里没有一兵一卒,不会
对宋朝江山构成任何威胁!
然而,后主想得太简单了。大宗之所以对后主优礼有加,只不过是他刚登基时需要
沽名钓誉,玩弄的一种手段而已。为了江山,他连亲兄弟都要置于死地,更何况别人!
正当后主做着甜蜜的美梦时,厄运己悄悄地向他袭来了。太宗食言自肥,收回了对后主
的许诺,不仅没有给他送去书籍,反而在他住宅周围设置了岗哨,他一举手,一投足,
都在人监视之中,原来答应增加的俸禄。也口惠而实不至了。后主这才恍然大悟,太宗
的刻薄寡恩,玩弄权术,比起赵匡胤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在人屋檐下,不敢不低
头,除了长吁短叹,逆来顺受之外,他没有任何办法摆脱困境。
后主又过起了囚徒生活。他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终日埋头佛经,想在那里得到解
脱,但是他又控制不住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每当月白风清,万籁俱寂的夜晚,他
便望着闪烁的繁星发呆,前尘往事,便一一浮上心头。往事如烟,不堪回首。他似乎又
回到了那稔熟亲切的金陵宫阙,想起了刚即位时一次狩猎的情景:他腰悬宝剑,臂挂弓
矢,去上苑狩猎,在他身后,车水马龙,仆从如云,马蹄得得,卷起一阵尘土。上苑中
古木参天,浓荫匝地,翠岚掩映,曲径通幽,真叫人如行山阴道上,眼花缭乱,目迷五
色。他调弓引矢,瞄准一头野鹿射去,那鹿应弦而倒,于是引起侍从的一片喝彩之声。
而今山河依旧,风景不殊,自己却从一个生杀予夺的帝王变成了任人摆布的囚徒,那些
美好的回忆,只能到梦境中去寻觅了。他怕见繁华景象,怕提旧事,怕听细乐,可是在
他住处四周,是宋朝新贵们的府第,每天都是铁板铜琶,急管繁弦,扰得他心神不宁。
他掷掉经卷,掣出笔来挥毫疾书,他要把这一腔心事都倾吐出来,于是,一首浸润着泪
水的《望江南》词,便在笔端泻出:
多少恨,
昨夜梦魂中:
还似旧时游上苑。
车如流水马如龙,
花月正春风!
多少泪,
断脸复横颐。
心事莫将和泪说,
风笙休向泪时吹,
肠断更无疑!
他又想起了保仪黄氏、宫娥庆奴、宵娘、乔氏等人,不知流落何方,真叫人牵肠挂
肚。回想当年江南兴旺之时,朝夕相处,无限欢乐,每逢秋高气爽季节,便与她们登楼
远眺,欣赏江南秀丽景色,有时流连忘返,直到晚霞似火、流光溢彩的薄暮时分,才返
回宫掖。如今天各一方,相见无期,此情此景,依稀如梦,令人难堪。他想把自己的遭
遇告诉她们,但提起笔来,只写下了“此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一句,便再也写不下
去了。这里禁卫森严,不必说书信无法递出,就算能够递出,四海茫茫,又知道此刻她
们在哪里?他把信笺揉作一团,掷向屋角。此刻只觉得思潮激荡,无法平静,他在屋内
踱着步子,又轻轻吟出一首《子夜歌》来:
人生愁恨何能免?
销魂独我情何限!
故国梦重归,
觉来双泪垂!
高楼谁与上?
长记秋晴望。
往事已成空,
还如一梦中。
他翻箱倒筐,找出了旧日词笺,那些镂云裁月。柔情婉娈之作,今日读来,恍如隔
世,现在再也没有心思写这种作品了。以前读庚信的《哀江南赋》,除了觉得悲哀孤苦、
凄婉动人以外,几乎没有更多的联想,现在设身处地,才知道那强烈的故国之思以及在
忍辱含垢中生活的凄凉心情,是多么令人同情!尤其是庚信慨叹自己身世时的那一段文
字,更引起了他的共鸣:“提携老幼,关河累年。死生契阔,不可问夭。况复零落将尽,
灵光岿然。日穷于纪,岁将复始。逼迫危虑,端忧暮齿。”这不就是自己当前处境的真
实写照吗?想不到四百年前的庚信,竟和自己如此灵犀相通!
正当他遐思之际,忽然司阎领进一个渔人来。只见他披蓑荷笠,手提鱼篮,一身渔
家打扮。他四顾无人,低声说道:“国主还识得臣否?”
后主有些迷惘他说:“我自幽禁此间,亲朋故旧都已疏远,实在想不起曾在哪里觐
面了。”
渔人道:“臣名郑文宝,乃郑彦华之子,去岁跟随国主一道降宋,现在居住京师。”
后主惊讶不已,指着他这身打扮说:“你怎么成了渔翁,难道也落魄江湖了?”
郑文宝道:“臣父与宋对垒,拥兵不战,导致败绩,臣不胜羞愧。江南覆亡,天子
下诏江南旧臣皆许录用,臣自思有负国家,因此羁栖京城,不预仕列。几次想谒见国主,
又怕外人生疑,因此特装作渔人。”
后主感动地说:“难得你一片至诚,如今京师米贵,居大不易,你何以为生?”
“臣离江南之日,已将家中积蓄扫数携来,虽然清贫,还差可度日。近日臣贩鬻于
京师江南之间,得知江南士庶颇怀念国主,才冒险来告知的。”
“真是如此?”后主眼睛蓦地一亮,“江南社稷失子我手,百姓应该恨我骂我,怎
会怀念我?”
“时至今日,臣何必说谎?”郑文宝一脸虔诚,“江南士庶都说国主虽不善治国,
但并无苛虐之政,量量小民在国主治下皆获苏息,于今还记忆犹新,加上国主无罪被系,
百姓皆怜叹不已,听说有些地方还为国主立了生祠呢,这真是人心不泯啊!”
“惭愧,惭愧!李煜愧对上苍,愧对江南百姓!”后主以手加额,喃喃自语。
郑文宝怕多坐惹人生疑,便起身告辞。临走时又关照后主说:“臣斗胆奉劝国主,
请多多保重身体,不必因贫贱而戚戚不安,也不必因失国而耿耿于怀,芥千金而不盼,
展万乘其如脱,唯有如此,才能无忧无虑,忘却烦恼。国主熟读经卷,自然明白个中真
谛。臣去了,国主千万珍重!”
后主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种暖人肺腑的话了,很想留郑文宝多坐一会儿,但是一想
到门口站着的那些赳赳武士,话便没有出口,只怅然地望着郑文宝提着一只空荡荡的鱼
篓,步履蹒跚地走出了礼贤宅。
花开花落,月圆月亏,不知不觉后主人宋已经三年了。他深居简出,不预世事,尽
管如此,仍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这双眼睛不是别人,就是太宗赵光义。
太宗早就知道后主是个文不能治国,武不能安邦的角色,因此并未把他放在心上,
可是不久就发现,这个估计是大错而特错了。江南不断有官员回来报告,说那里的百姓
怀念他,千方百计打听他的安危,甚至有些地方竟为他立了生祠。太宗弄不明白,一个
废黜国王,为什么会有这般摄人魂魄的力量?是凭他的文治武功?还是他气节可风?真
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不但在江南,就是在京师,也处处感觉到李煜的存在。太宗同乃兄
一样,也好微服出游,体察民情,奇怪的是,不论是在通衢大道,还是僻街陋巷,到处
都有人朗吟、传抄后主的词。太宗隐隐觉得,这是一种不祥之兆。大宋刚刚立国,繁荣
昌盛,如日中天,京城里却有那么多人读一个亡国之君的作品,这是对新王朝的嘲讽?
抑或是对覆亡政权唱的挽歌?看来,李煜的存在,对大未来说,是个不稳定的因素,要
消除这一影响,就必须从根本上除掉他。但是,事情又十分棘手:李煜一向循规蹈矩,
并无过错,骤加诛杀,恐怕天下人不服,太宗只得隐忍不发,等待时机。
时机终于来了。
这年的七月七日,是后主四十二岁初度,也是天上牛女相会,人间穿针乞巧的日子。
归宋之前,后主照例都要大事庆祝,灯红酒绿,尽幸方休,归宋后因身处逆境,百无聊
赖,已经没有心思理会此事了。这天忽然心血来潮,要在赐第祝嘏,举行歌舞之会。只
是娴于品竹弹丝的江南宫人,俱已萍踪浪迹,不知去向,如今只剩下几个略会唱曲的宫
女,抚今思昔,不胜怅然。他亲制歌词一阂。命小周后与宫女演唱,这阕回肠荡气的词,
就是传颂千古的《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阑玉砌应犹在,
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小周后哭着唱着,她要把一腔悲愤都宣泄出来。那歌声高亢激越,悲壮苍凉,在天
际回响,满座之人无不掩袖而位,后主也不禁呜咽了。
后主在赐第祝寿的消息,早有人报告了太宗。他把前几日搜集到的后主的词放在一
起,仔细得扯其中的破绽。他的目光落在《望江南》词上:“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
水马如龙”。旧情令人萦念,这也无可厚非,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但是接下来便是
“多少泪,断脸复横颐”,因怀旧而垂泪,显然是对今日的处境不满了。再往底下读去,
太宗的目光又停留在《子夜歌》的“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两句上,他不禁皱起了
眉头。看来李煜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几乎每篇都离不了愁、泪二字,男儿有泪不轻弹,
就算丢掉江山,又何至于如此!南汉国主刘怅于开宝四年被俘至京师,比李煜还早了四
年,他对自己的处境何曾有半点牢骚?偏偏李煜有一支笔,就耐不得寂寞了,写了那么
多词,竟没一句提及君王圣明,这分明是对社稷覆亡耿耿于怀了。而更使太宗愤慨的,
还是那一阂(虞美人)。他一眼就盯在前半阂上: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
中,这是抗争,是呼吁,是怨恨,是控诉,而“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一句,
又是对大宋天子的直接攻击了,不正是大宋军队灭掉江南,才迫使李煜归阙的吗?兴衰
存亡,皆系天意,如此怨谤,岂能容忍!他想了想,便把江南旧臣徐铉召来说:“卿乃
江南;臼臣,可曾见李煜否?”
徐铉据实答道:“臣自归朝以来,就已不与李煜往还了,没有陛下旨意,臣怎敢私
自谒见!”
太宗道:“卿只管前去,只说奉朕命相见可矣。”
徐铉奉旨径投礼贤宅来。
守门老卒进去通报后,刻,只见后主纱帽道眼而出。徐铉细细打量他,三载不见,
后主已是鬓染秋霜,皤然一老翁了,心里好生不是滋味。他正要下拜,后主匆匆下阶,
挽了徐铉的手历阶而上,老卒早搬出两把椅子并排放着。徐铉欲行宾主之礼,后主不允,
徐铉推辞不过,只得把椅子拉得稍偏,方敢就坐。后主见了故人,不觉触动旧情,拉住
徐铉痛哭。徐铉欲待劝慰几句,恐怕触动后主隐痛,越发大哭不止,欲待陪着痛哭,又
怕天子知道怪罪,一时心神不定,莫知所从。有顷,后主方才问道:“我自入此间,只
见过郑文宝、张泊二人,你何以能来?”
徐铉道:“我也是奉旨而来,看看国主安否?”
后主叹口气说:“入宋三载,度日如年,鸟入樊笼,甚少乐趣,今日求为一布衣亦
不可得,每念及兹,便痛彻肝肠。”
徐铉恐怕老卒听见,小声安慰说:“时势如此,想是天意,还望节哀!”
后主长叹一声道:“我只悔当初错杀了林仁肇。潘佑、李平,要不然,今日怎会沦
为楚囚?”
这真是石破天惊,后主在禁锢之中竟说出这样杀头灭门的话来,吓得徐铉出了一身
冷汗。他不敢随声附和,只得含糊答应,略略寒暄几句,便告辞而出。果然不出所料,
他刚走出礼贤宅,太宗便又召见他了。太宗询问后主有何言语,徐铉不敢隐瞒,只得据
实回奏。太宗大怒,马上差秦王廷美携酒前去祝寿。
那赵廷美原是赵匡胤、赵光义的异母兄弟,当时正任开封尹之职,是权势炙手可热
的新贵。后主见秦王到来,忙不迭道谢说:“李煜乃亡国之俘,怎敢劳动秦王大驾!真
是折煞李煜了。”
廷美诡谲地笑笑说:“郡公何须如此谦让!孤奉旨为郡公祝假,谨祝郡公福泽绵长,
韶光永驻!”
后主说:“圣上记挂,令人永铭肺腑,李煜有生之年,皆天子所赐,尔今尔后,敢
不竭诚报效陛下!”
廷美指着带来的御酒说:“这些上等佳酿,皆是宫掖所藏,今日就饮此酒如何?”
说着命人打开酒坛,廷美亲自斟满一搏,递给后主,“孤代天子敬郡公一杯!”
后主接过酒杯,正欲一饮而尽,小周后忽然奉帘而出,朝廷美施礼道:“郡公素来
孱弱,今日饮酒已是过量,臣妾请代他饮完此杯。”
廷美不觉一愣。他为后主祝寿是假,奉旨用毒酒鸩杀后主,才是此行的真正目的,
如果让小周后李代桃僵,阴谋便会败露,朝廷名声也会扫地以尽,他望着后主,故作谦
恭地说:“此杯本是代天子敬酒,郡公不饮,岂不拂了圣上之意!”
后主坦然不疑,推开小周后,接过酒杯说:“妇人之言,慎不可听,圣上赐酒,岂
能代饮?”说着,咕嘟嘟喝了下去。
廷美见他上了圈套,满心欢喜,又连斟几杯,后主如风卷残云,喝得点滴不剩。正
要谢恩,忽觉腹痛如绞,额上冷汗淋漓,双脚像没根浮萍似的站立不稳,摇晃了几下,
便重重地倒在地上,手中的酒杯摔了个粉碎,手足也顿时抽搐起来。
廷美装作吃惊的样子说:“郡公想是中酒,快快奏与陛下,派御医前来诊治。”从
人只道后主真的中酒,如飞般报告太宗去了。其实,后主饮的是牵机药酒,此酒剧毒无
比,只要沾唇便痉挛抽搐,只消片刻,便手足相就而死。可怜后主痛苦地挣扎着,然而
这一切都是徒劳的了。任凭小周后呼天抢地般痛哭,后主最终还是含着一腔悲愤离开了
人世!
草木殒涕;山河含悲,愁云漫漫,阴霆满天。
李后主,这位光彩照人的词人,虽然临终没有留下一句遗言,但那“一江春水向东
流”的词赋,却成了千古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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